《重生1950:带现代物资打美军》 第1章 重生 "迫击炮!卧倒——" 方天朔猛然从床上弹起,冷汗浸透了后背。 耳边还回响着炮弹的尖啸声,眼前却是雪白的天花板。高高的穹顶上雕着精美的石膏花纹,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是长津湖。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刚才那一切太真实了——零下四十度的严寒,美军坦克碾过冻硬的土地,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里,鲜血在白色的冰原上绽开…… "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床边站着一位年轻护士,白色护士服,乌黑的发辫,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手中端着搪瓷盘,正关切地看着他。 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三个字:齐思薇。 方天朔瞳孔骤缩。 齐思薇。他认识这个名字。1950年他在上海住院时,就是这个姑娘照顾他。她话很多,絮絮叨叨讲她的家庭、她的父亲、她当家庭妇女的母亲——那些琐碎的日常,他竟然记了四十五年。 可齐思薇应该已经老了。或者死了。他自己都已经七十二岁了,2000年冬天摔倒在家中,后脑着地…… "你脸色很差。"齐思薇伸手要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 方天朔下意识抬手挡开。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皮肤紧致,骨节分明——这是一双二十二岁的手。 "镜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给我镜子。" 齐思薇愣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浓眉大眼,正是他参军时的模样。 方天朔握着镜子的手开始发抖。 "今天几号?" "四月十五。"齐思薇被他的状态吓到了,"你昏迷三天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 "哪一年?" "1950年啊。"她皱起眉,"你烧糊涂了?" 1950年4月。 方天朔猛地掀开被子。左腿——那条在长津湖被弹片撕裂、折磨了他五十年的左腿——完好无损,连疤痕都没有。 他跳下床,双腿稳稳站立,没有任何疼痛。 "哎,你干什么!"齐思薇急了,"医生说你要卧床休息——" 方天朔没有理会她。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上海街头。 汽车、黄包车、行人——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街角的报童正在叫卖,隐约能听见"解放日报"几个字。 1950年4月。 距离朝鲜战争爆发还有两个月。 距离第九兵团入朝还有六个月。 距离长津湖战役还有七个月。 距离他那些战友——那些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冻成冰雕的战友——牺牲,还有七个月。 "我需要纸和笔。"方天朔转过身。 "什么?" "纸和笔。"他重复道,"现在就要。" "你现在应该休息!" "齐护士。"方天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很多人的命,就在这几个月里。我没有时间休息。" 齐思薇被他眼中的东西吓住了——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沉重的东西,像是见过太多的死亡。 "……我去找找。"她低声说。 门关上后,方天朔独自站在窗边,攥紧了拳头。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长津湖、上甘岭、铁原阻击战……还有那些在兵工部门工作时接触到的技术资料,那些原本要等几十年才会出现的装备改进方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但既然回来了,他就要让一切不同。 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战友,那些冲锋时倒在美军机枪下的年轻人,那些本该活着看到新中国强大起来的生命——这一次,他要救他们。 哪怕只能救一个,也值得。 门突然被推开。 方天朔转身,以为是齐思薇回来了。 但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军装的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另一个是个年轻干事,手里拿着文件夹。 中年军官打量着方天朔,目光锐利。 "方天朔同志?" "是。" "我是兵团政治部的,姓赵。"他顿了顿,"组织上有些事情要找你核实。" 方天朔心头一紧:"什么事?" 赵姓军官没有直接回答。他示意身边的干事把门关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 方天朔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血液凝固了。 那是朝鲜北部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个位置——长津湖、下碣隅里、柳潭里、古土里…… "方参谋。"赵姓军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你说的这些地名,我们查过了,都在朝鲜。" 他盯着方天朔的眼睛。 "你还说了一句话——''美军会从仁川登陆''。"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我想知道,"赵姓军官一字一顿,"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第2章 胡话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天朔盯着赵姓军官手中的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完了。昏迷时说胡话,把不该说的全说出去了。 "方参谋,"赵军官的声音不带感情,"我再问一遍,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地名的?还有仁川登陆——这是什么意思?" 方天朔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当然知道仁川登陆意味着什么。1950年9月15日,麦克阿瑟指挥美军在仁川登陆,一举切断朝鲜人民军的补给线,扭转了整个战局。这是朝鲜战争的转折点,也是中国被迫出兵的直接原因。 但现在是四月,朝鲜战争还没爆发,他一个普通参谋怎么可能知道五个月后的事? 说实话?他会被当成疯子。 撒谎?什么样的谎言能解释这一切? "赵主任,"方天朔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发烧三天,烧到四十度,说的都是胡话。您不会把病人的胡话当真吧?" 赵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要把他剖开看个究竟。 "那我换个问法。"赵军官把地图收起来,"你平时关注朝鲜局势吗?" "关注。"方天朔点头,"我是作战参谋,研究周边形势是本职工作。" "那你怎么看朝鲜半岛的局势?"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 这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 他决定赌一把。 "赵主任,我可以说真话吗?" "说。" "我认为朝鲜半岛很快会爆发战争。"方天朔直视着赵军官的眼睛,"北边一直想统一半岛,美国人不会坐视不管。一旦开战,战火很可能烧到鸭绿江边。" 赵军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继续。" "如果美国人介入,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海空力量。"方天朔的声音越来越稳,"朝鲜半岛三面环海,美军完全可以绕过正面战场,从侧翼登陆,切断朝鲜人民军的后路。" 他指了指赵军官收起的那张地图。 "仁川,就是最好的登陆点。那里距离汉城只有几十公里,一旦登陆成功,整个朝鲜人民军都会被包饺子。"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赵军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天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你发烧的时候,"赵军官终于开口,"还说了一句话。" 方天朔心里一紧:"什么话?" "你说,''九兵团不能穿单衣去''。" 方天朔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兵团。他的部队。前世,这支准备解放东南大岛的部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紧急调往朝鲜,穿着单薄的南方冬装走进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 "赵主任,"方天朔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昏迷时说了什么。但我清醒时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去很冷的地方打仗,请一定让战士们穿暖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方天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永生难忘的画面—— 1950年11月28日。长津湖,死鹰岭。 零下四十度。 他带着侦察小队趴在雪地里,等待总攻信号。积雪没过小腿,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方参谋……"身边的小战士王二娃声音发颤,"我脚没知觉了……" 王二娃十七岁,四川娃子,入伍前是个放牛的。他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是一双磨破的布鞋——那是华东的冬装,根本挡不住朝鲜的严寒。 又过了一个小时,方天朔发现王二娃不动了。 他伸手去推—— 触到的,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王二娃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南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没能说出口。 十七岁。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这样牺牲了。 "方参谋?" 赵军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天朔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抱歉。"他抬手擦了擦脸,"我想起一些事。" 赵军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参谋,眼中的怀疑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对。那里面有太深的痛苦,太重的东西——不像是二十二岁该有的。 "方天朔同志,"赵军官收起地图,"你的话我会向上级汇报。至于你昏迷时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 "就当是胡话吧。" 方天朔愣住了:"赵主任……" "好好养病。"赵军官转身走向门口,"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关于朝鲜局势的分析——写份报告交上来。" "是!" 门关上了。 方天朔瘫倒在床上,浑身虚脱。 好险。 他不知道赵军官信了多少,但至少暂时过关了。那句"写份报告",说明对方对他的分析有了兴趣。 这是个机会。 他可以借这份报告,把一些"预判"提前写进去。就算没人信,至少留下了记录。等事情真的发生,这份报告就是他的敲门砖。 "方参谋?" 门开了,齐思薇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担忧。 "那两个人走了?他们来干什么?" "没什么,问了些工作上的事。"方天朔勉强笑了笑。 齐思薇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喝药吧,凉了喝对胃不好。" 方天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中药味在舌尖散开。 "齐护士,"他突然开口,"你见过冻死的人吗?" 齐思薇愣住了,摇摇头。 "人冻死的时候,皮肤会变成青紫色,身体蜷缩起来。"方天朔盯着天花板,"但战士们不一样——他们是趴在阵地上冻死的,手里握着枪,眼睛望着敌人的方向。变成了冰雕,姿势都没变。" 齐思薇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事。"方天朔攥紧拳头,"所以我想提前做些准备。只是担心,我是个小参谋,写报告没人看……" 他突然坐起来。 "但我可以自己做!" "什么?" "我不需要说服谁,我只需要把东西做出来!"方天朔的眼睛亮了,"等到真正需要的那天,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齐护士,你父亲是不是在服装厂工作?" "你怎么知道?"齐思薇一惊。 "我……听别的病人说起过。"方天朔撒了个小谎,"能带我去见他吗?我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 "一种新衣服。"方天朔抓起床头的纸笔,飞快地画起来,"外层防水,中间填鸭绒,比棉花轻但保暖效果好三倍。" 齐思薇凑过来看,越看越惊讶。 "还有吃的。"方天朔翻过一页,"压缩饼干,把炒面粉、豆粉、麦芽糖、猪油压在一起,体积小热量高,冻成冰坨子也能啃得动。" "你怎么懂这么多?"齐思薇忍不住问。 方天朔的笔顿了顿。 "小时候在农村,冬天冷,老人们有很多土办法。"他低下头继续画,"我只是……改良了一下。" 齐思薇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军人在撒谎。但那种急切、那种痛苦、那种决心——都是真的。 "好吧。"她终于说,"等你好些,我带你见我父亲。他在江南服装厂当厂长,我哥在食品厂做技术员,或许能帮上忙。" "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齐思薇板起脸,"现在老老实实养病!" "我保证!" 齐思薇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参谋。" "嗯?" "你说的那些冰雕……"她的声音有些颤,"真的会发生吗?" 方天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如果真的发生……我希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齐思薇点点头,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黄浦江潮湿的气息。 方天朔躺在床上,握紧拳头。 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走得更快。 在别人发现真相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王二娃……"他在黑暗中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冻死了。" 窗外,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明明灭灭。 这座城市正在沉睡,浑然不知几个月后,世界将天翻地覆。 而方天朔,已经开始了他的倒计时。 第3章 归队 归队那天是五月十一日,上海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 齐思薇来送他,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我妈做的鞋垫,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她把包袱塞进他手里,"你……保重。" 方天朔接过包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他对这个姑娘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团雾。但这一世重新相处了二十多天,他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注意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喜欢歪着头,生气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回来的。" 齐思薇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第九兵团司令部设在上海郊外的旧军营。方天朔推开作战参谋室的门时,里面烟雾缭绕,十几个人围着地图争得面红耳赤。 "小方回来了!"作战处长王向明招呼他,"来得正好,参谋长正召集讨论解放台湾的方案。" 方天朔在角落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台湾海峡。密密麻麻的标注。箭头、符号、红蓝铅笔的线条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这些讨论最终都是白费——两个月后朝鲜战争爆发,所有计划都会推倒重来。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核心问题还是海军。"一个参谋正在发言,"国民党有七十多艘军舰,我们拿什么打?" "征集民船,人海战术冲过去!" "那是送死。民船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等到猴年马月?" 争论越来越激烈。 坐在主位的覃参谋长一直没说话。他身材高大,面容严峻,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此刻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方天朔身上。 "小方,你住院一个月,有时间想问题。说说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方天朔。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各位,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小船打大船。" "小船打大船?"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方参谋,你是在开玩笑吗?"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参谋,方脸,浓眉,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屑。方天朔认出他——周德彪,作战处的老资格,据说和参谋长是老乡。 "我说的不是普通小船。"方天朔没有理会他的态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是专门设计的快速攻击艇。双体结构,吃水浅,速度快,可以达到四十节以上——" "四十节?"周德彪冷笑,"方参谋,你知道四十节是什么概念吗?驱逐舰才三十多节。你凭什么认为一艘木头小船能跑那么快?" "双体船的阻力比单体船小得多,这是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 "流体力学?"周德彪的笑容更讽刺了,"方参谋,我们是在讨论打仗,不是在大学上课。你是不是在医院躺太久,脑子出问题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方天朔的脸微微发热,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周参谋说得对,理论不能代替实践。"他转向覃参谋长,"但这个方案并非空想。二战时期,苏联海军就用小型鱼雷艇袭击德国军舰,战果显著。我们完全可以借鉴。" 覃参谋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具体战术是这样——"方天朔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夜间,几十艘快艇从不同方向高速接近敌舰。敌舰主炮难以瞄准高速小目标,而我们的快艇可以在几百米距离上发射火箭弹或无后坐力炮,然后迅速脱离。狼群战术,打了就跑。如果有条件,可以引进苏联的37毫米速射炮,对准敌船的水线部分一条线扫过去,保证打沉。" 方天朔记得前世海军对付蒋军的剑门号、章江号,用的就是这种办法。 "就算打中了又怎样?"周德彪不依不饶,"火箭弹能击沉驱逐舰?再说了,现在上哪里去搞苏联的37毫米速射炮?" "不需要击沉。"方天朔说,"只需要瘫痪。破坏雷达、炮塔、舰桥——失去战斗力的军舰和废铁没有区别。而且这种快艇造价低,建造快,损失了也不心疼。用十几艘快艇换一艘驱逐舰,我们赚。" 会议室安静下来。 覃参谋长敲了敲桌子:"这个方案有点意思。技术上能不能实现,还要和海军商量。小方,你把细节写成报告交上来。" "是!" 周德彪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话。 散会后,他从方天朔身边经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方,别以为出了个风头就了不起。参谋长让你写报告,是给你面子。真要打仗,靠的是真本事,不是纸上谈兵。" 方天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应。 他知道周德彪说得没错——纸上谈兵救不了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真正要做的,不是这个快艇方案。 那只是个幌子,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真正重要的是御寒装备、压缩食品、防冻药品……那些才是能救命的东西。 而现在,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三天后,一道命令打破了司令部的平静。 "野司来电,命令覃参谋长和宋司令员立即赴青岛汇报工作!" 通信参谋把电报交给覃参谋长。覃参谋长看完,眉头微皱,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小方,小李,你们两个跟我走。" 方天朔和李福远对视一眼,同时起立:"是!" 李福远是炮兵参谋,山东人,性格沉稳。散会后他凑到方天朔身边,压低声音:"参谋长带咱俩去青岛,肯定有大事。你说会是什么?" 方天朔没有回答。 但他的心跳已经加速了。 1950年5月13日。 如果他没记错,这一天,一个神秘的,足以改变东北亚命运的人物,刚刚乘坐火车抵达京城前门火车站。 那个人带来的消息,将让所有关于台湾的计划化为泡影。 而第九兵团的命运,也将从此转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叫做长津湖的地方。 第4章 青岛议战 青岛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方天朔坐在后排,看着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半岛轮廓——朝鲜。 粟总刚刚宣布了一个消息:朝鲜正在积极备战,准备对南边动手。金同志已经向我们提出了支持请求。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大家先不要紧张。"粟总的声音很平静,"目前还在情报阶段,具体什么时候动手不确定。但上级让我们评估——如果朝鲜打起来,美国人介入,我们可能面临什么局面。" 讨论很快变得激烈。 "朝鲜人民军实力不弱,苏联又支持,应该能速胜——" "太乐观了!美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那我们怎么办?出兵?跟美国人打?" "打什么打!我们准备打东南大岛呢,哪有余力管朝鲜——" 粟总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想听听年轻同志的看法。"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落在方天朔身上。 "方参谋,你怎么看?" 方天朔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机会,但也是风险。说得太准,会引起怀疑;说得太保守,又白白浪费了这个影响决策的机会。 他站起来,斟酌着开口:"粟总,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第一,东南大岛短期内打不了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为什么?"一个兵团司令不高兴地问,"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因为美国人。"方天朔说,"如果朝鲜开战,美国一定会介入。不只是介入朝鲜,还会加强对东南海峡的控制。第七舰队很可能直接开进海峡,挡在我们和东南大岛之间。" "你怎么知道美国人一定会介入?" "常识。"方天朔说,"美国在东亚的战略布局,绝不允许朝鲜统一。他们需要一个分裂的半岛来牵制我们和苏联。金同志想速胜,但美国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继续。"粟总说。 "第二,朝鲜比东南大岛更紧急。"方天朔走到地图前,指着鸭绿江,"我们和朝鲜有漫长的陆地边境。一旦朝鲜落入美国手中,东北工业基地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东南大岛隔着海峡,威胁没那么直接——老蒋跑不了,可以晚打。但北边等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粟总的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朝鲜真的打起来,第九兵团应该做好北上的准备,而不是继续盯着东南大岛。" 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方参谋,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军官,坐在侧面,一直没怎么开口。方天朔认出他——政治部的赵副主任,正是在医院里质问过他的那个赵军官。 原来他也来了。 "解放东南大岛是上级定下的战略任务,"赵副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方天朔,"你一个小参谋,有什么资格说''打不了''?" "我只是分析形势——" "你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赵副主任冷笑一声,"方参谋,我听说你住院的时候说了不少胡话。什么''仁川登陆'',什么''九兵团不能穿单衣''——你是不是还能预测未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天朔身上,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审视。 方天朔一时间头皮发麻。 他知道赵副主任在怀疑什么。一个普通参谋,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要么是间谍,要么是疯子——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赵副主任,"方天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发高烧说胡话,您不会当真吧?" "胡话?"赵副主任站起来,"那我问你,仁川在哪里?" "朝鲜西海岸,汉城附近。" "你为什么会在胡话里提到这个地方?" 方天朔沉默了一秒。 "因为那是最好的登陆点。"他说,"如果我是麦克阿瑟,想要切断朝鲜人民军的补给线,我会选择仁川。那里距离汉城只有几十公里,一旦登陆成功,整个人民军都会被包饺子。" "所以你不是在说胡话,你是在''分析''?" "是的。" "那''九兵团不能穿单衣''又是什么意思?" 方天朔迎着赵副主任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们要去朝鲜,那里的冬天是零下三四十度。穿着南方的单衣过去,会冻死人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场交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了。"终于,他开口了,"赵副主任,方参谋的话有没有道理,让事实来检验。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 他转向方天朔:"你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要介入朝鲜,还需要注意什么?你大胆说,参谋嘛,就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战术要对。美军的优势是火力和空中力量,我们的优势是人和地形。所以要打近战、夜战、运动战,拉近距离,让他们的飞机大炮发挥不出来。" "第二,后勤要跟上。初战肯定能赢,但赢了之后能不能守住,要看补给。特别是冬装——"他看了赵副主任一眼,"朝鲜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 "第三,要有心理准备。这是一场硬仗,伤亡会很大。但只要我们扛住第一波,美国人的战斗意志会动摇。他们不怕死人,但怕死太多人。" 他停下来,看着粟总:"总结一句话——这仗能打,但要准备充分才能打。仓促上阵,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粟总慢慢点头:"你这个分析,比在座很多老同志都清楚。" 他看了看赵副主任,又看了看方天朔,忽然笑了一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至于是不是''胡话'',过几个月就知道了。" "散会。"粟总站起来,"下午继续讨论细节。" 散会后,方天朔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参谋拦住了。 "方参谋,粟总请你单独去一趟。" 方天朔觉得有些意外。 单独谈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跟着参谋走进一间小会客室。粟总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大海。 "关上门。" 参谋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粟总没有转身,声音很平静:"方天朔,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作战参谋,能把形势分析得这么透彻,不简单。" "首长过奖——" "我没有夸你。"粟总转过身,目光锐利,"我在问你,这些东西,你一个年轻参谋,是怎么知道的?" 方天朔的心跳差点停滞了。 "赵副主任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粟总慢慢走近他,"仁川登陆、九兵团北上、朝鲜冬天的严寒——这些信息,你一个小参谋,不应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首长,我只是根据公开情报进行推演——" "推演?"粟总打断他,"你推演得比我们的情报部门还准。" 他在方天朔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次。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天朔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撒谎?粟总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终于,方天朔开口了。 "首长,"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呢?" 粟总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个梦里,"方天朔继续说,"我看到了很多事情。有些已经发生了,有些还没有发生。我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很多人会死。" 他抬起头,迎着粟总的目光。 "我不求您相信我。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粟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天朔以为自己完了。 然后,粟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转身走回窗边,"一个会做梦的参谋。" "首长——" "行了。"粟总摆摆手,"你的梦,我不管是真是假。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朝鲜真的打起来,如果美国人真的从仁川登陆,如果九兵团真的要北上——" 他转过头,看着方天朔。 "我会再来找你。" 方天朔的心脏狂跳。 "是!" 粟总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今天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 方天朔敬礼,转身离开。 好险。 但也……好险。 粟总没有完全相信他,但也没有把他当成疯子或间谍。那句"我会再来找你",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只要朝鲜战争爆发,只要仁川登陆发生,只要他的"预言"一个接一个应验—— 他就能获得更多的信任,更大的话语权,更多改变历史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到来。 第5章 打仗就是打后勤 下午会议继续。等会议进行的差不多时间,粟总让方天朔把去朝鲜要注意的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面。 "粟总,各位司令员。核心就一句话——打仗就是打后勤。" 粟总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任何反应。方天朔知道这个人的习惯——不轻易表态,一表态就是千斤的份量。 "第一件,吃得饱。" "朝鲜的补给线要跨过鸭绿江,经过几百公里的山路。美军有绝对制空权,白天运输等于送死,只能夜间走。从国内到前线,一车物资起码要走三四个晚上。按国内那套后勤运输的办法,前线大部分时间吃不上饭。" "我建议研制一种高热量的压缩口粮。体积小,重量轻,零下几十度能直接啃。每个战士揣在口袋里带几天的量。炒面粉、黄豆粉、麦芽糖、猪油,加一些芝麻和花生碎压制成块,油纸包好。配方我初步考虑过了。" 粟总的食指停了一下。 "配方你考虑好了?" "初步的。细节还需要技术人员优化。" 粟总没有再说话,食指又落回桌面上。 "第二件,穿得暖。朝鲜北部冬天零下三四十度。" "传统棉军装有两个问题。一是重,一整套接近十斤,战士背着武器弹药再穿这一身负重太大。二是怕湿,棉花被汗水或者雪水打湿之后冻住变成冰壳子,比不穿还冷。" "我建议换填充物——鸭绒。不是鸭毛,是鸭的胸腹部那层细绒。保暖性能是棉花的两倍以上,重量只有棉花的三分之一。不怕汗湿,汗从里面透出去直接蒸发。" "鸭绒从哪里来?"一个后勤干部抬起头。 "江苏高邮、浙江绍兴、江西鄱阳湖都是养鸭大县。现在鸭绒基本上当废料处理。收购成本极低,五毛钱一斤都能收到。一套防寒服需要的鸭绒不到两斤,物料成本不超过五块钱。配上鸭绒帽、手套、睡袋、伪装毯,零下四十度也能扛得住。" 那个后勤干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粟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桌面移到方天朔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又移开了。 方天朔知道,这已经是很强烈的信号了。 "第三件,补给线。" 他转向地图,手指沿着鸭绿江到前线的方向划了一条线。 "不能只依赖一条路,要建立多条平行的隐蔽补给线。白天物资藏在山洞、树林、朝鲜老乡的地窖里。天黑了再装车走。运输车队要分散编组,拆成小队,每队三五辆,拉开几百米的间距。即使被飞机发现,炸掉的也只是一小部分。" "沿途设立多级中转站,一站接一站传递。某一段路被炸断了,两头的中转站还能维持几天的前线供应,不至于立刻断粮。" 他停了一下。 "这些做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每一车物资的背后都可能是几十条命。" 粟总把茶杯放下,没有说话。 一个五十多岁的兵团司令开口了。 "小方同志,后勤的事情可以准备。但有一个根本问题——美军可以从本土源源不断地运物资,我们工业基础薄弱,打持久战肯定吃亏。这仗如果打起来,到底打多久是个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方天朔。 这是一个比刚才所有问题都更根本的问题。方天朔看了一眼粟总。粟总的食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节奏比刚才更慢,更沉。 方天朔知道,这个问题粟总自己心里早就想过了。他是在听方天朔的答案。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首长问到了根本。我的看法是五个字——速战不速决。" 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这个提法没听过。 "速战,是指每一次作战都要快。集中优势兵力,在局部形成绝对优势,快速包围、分割、歼灭,然后迅速转移。打了就走,走了再找下一个机会。每一次战役的持续时间不能太长——拖得越久,美军的技术优势越能发挥出来。" "不速决,是指整个战争不能指望短时间内彻底解决。美军是世界第一强国,我们吃不下他。但我们可以一口一口地咬。每一口都咬在他的要害上。每一口都要让他疼,让他流血,让他觉得这场仗打下去代价太大。" "等到他觉得代价大过收益的那一天,他自然会坐到谈判桌上来。" 方天朔说完,看向粟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粟总。 粟总的食指停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 "速战不速决。"他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运动战的路子。" 他顿了一下。 "不和美国人比钢铁。他的长处是技术,是火力,是后勤。我们的长处是人,是腿,是意志。用我们的长处去打他的短处。" 然后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小方这个判断,和我想的差不多。"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明显松了一口气。赵副主任坐在最里侧的位置上,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方天朔站在地图前面,感觉自己心上一块石头卸了重量。 这是粟总今天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但对他本人的评价,只有"和我想的差不多"七个字。 但方天朔知道这七个字的份量。 —— 粟总慢慢站了起来。 "会议最后,我做几点总结。" "第一,解放台岛的计划继续保留,但暂不列为重点。重心转向关注朝鲜半岛局势。" "第二,各兵团立即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 "第三,后勤准备是头等大事。小方同志提出的压缩口粮和鸭绒防寒服立刻着手试制。具体工作由宋司令员统一协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限期出样品。" "第四,上午提出的近战、夜战、运动战思路,下午提出的速战不速决思路,各兵团回去认真研究。不是听一听就完了,要研究出具体的战术动作。" 他环视了一圈全场。 "打仗就是打后勤。这句话,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记住。" "散会。" —— 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开。宋司令员从方天朔身边经过的时候,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方天朔感觉得到那一掌的份量。 覃参谋长走到方天朔身边。 "小方,今天你表现得很好。但记住,今天在会上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是,参谋长。" 方天朔最后收拾东西,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粟总的位置。 粟总已经不在了。那把椅子空着,桌上只剩下一只喝了一半的搪瓷茶杯,杯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茶渍。 第6章 盯梢 散会后,方天朔和李福远走出别墅,两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里整整一天烟雾缭绕,地图、情报、争论、判断,全压在人胸口。现在被海风一吹,方天朔才觉得浑身舒展通透。 李福远把军帽往胳膊下一夹,笑道:“走,趁着还有时间,去城里转转。听说青岛傍晚漂亮得很。” 方天朔本想拒绝,可看着远处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终究点了点头。 两人换了便装,沿着栈桥往前走。青岛的街道和上海不同,红瓦、绿树、石砌的墙,远处还有教堂钟声。码头那边停着几艘货船,水兵、工人、黄包车夫混在一起,街边小铺亮起了灯,玻璃窗上映着人影。 李福远看着栈桥上三三两两散步的市民,忽然感慨了一句:"青岛这海比上海好看。" 方天朔笑了一下:"我听人说,台湾的海更好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李福远没接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台湾"两个字后面压着什么。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方天朔忽然在一扇橱窗的倒影里,看见了一个戴旧礼帽的男人。 那人站在街对面,正在买烟,可他的目光没有看烟摊,而是落在他们身后。更奇怪的是,刚才在栈桥入口,方天朔已经见过他一次。 方天朔脚步没停,只用眼角扫了一下。 前方路口,一个擦鞋摊正在收东西。天还没黑,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摊主却把箱子合上了。再往前,一个卖报的小孩靠在墙边,手里捏着报纸,嘴上喊着“晚报”,眼睛却盯着街口。 李福远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别回头。”方天朔淡淡道,“有人盯着咱们。” 李福远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 他是老兵,没再多问,只把右手自然地插进衣兜,整个人的步子却沉了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并不急,始终隔着二三十步。方天朔故意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停了片刻,借着玻璃又看了一眼。戴礼帽的男人也停了,假装低头点烟;卖报小孩换了个位置,擦鞋摊主则拎着箱子走到了另一条巷口。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普通盯梢。 方天朔心里一沉。 “前面左转。”他说,“不要跑。” 两人转进一条窄街。这里比主街安静,石板路被海风吹得发凉,两侧是高墙和旧式小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刚走出十几步,方天朔便发现前方也有人。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人正蹲在墙边系鞋带。 可他的鞋带根本没散。 这是堵路。 方天朔停住脚步。 李福远也停了。 下一瞬,后面传来急促脚步声。戴礼帽的男人把烟头一扔,右手伸进怀里。方天朔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将李福远往墙边一推。 “趴下!” 枪声炸响。 子弹打碎了身后一扇窗户,玻璃哗啦落了一地。街上顿时有人尖叫,门窗纷纷关上。 方天朔没有拔枪。他现在穿便装,身上只有一把短刀和一支小手枪,距离又太近,先拔枪反而慢。他贴着墙根往前一窜,抓起墙边一只空木箱,朝戴礼帽的男人砸过去。 对方下意识抬手一挡。 就是这一瞬。 方天朔已经扑到他面前,左手压住枪腕,右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手枪脱手。方天朔顺势把他按倒,膝盖顶住后腰。 另一边,李福远和蓝布棉袄的男人已经扭打在一起。那人手里藏着一把匕首,刀光一闪,擦着李福远的棉衣划过去。李福远骂了一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对方失衡,抡起拳头砸在他下巴上。 可巷子另一头又冲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举枪就要射击。 “砰!” 先响的却不是他的枪。 巷口传来一声短促枪响,那人肩膀中弹,手枪掉在地上。紧接着,几个穿便衣的人从暗处冲出来,将剩下两人压倒在地。 李福远喘着粗气,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公安?” 带队的便衣低声道:“我们看这几个人不对劲,远远跟着。没想到出事了。” 方天朔这才松开膝盖,把被压住的人翻过来。 礼帽掉了,那人露出一张瘦长脸,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方天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心头忽然一震。 这张脸,他见过。 前世内部通报里,北平潜伏台几个主要人物的照片,他曾经翻到过。那时不过随手一瞥,没想到隔了几十年,竟在青岛的窄巷里对上了。 这个人是计兆祥,北平潜伏台的台长。 但方天朔只能假装不认识。 “识相的话早点招供。”方天朔缓缓开口,“这样你少受罪,我们少费力。” 计兆祥脸上的表情没有大变,只是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但这一下,已经够了。 他很快冷笑:“同志,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跑买卖的。” 方天朔没有跟他争,只伸手从他衣领内侧摸了一下,扯出半张用油纸包着的小纸片。纸片上没有完整文字,只有几个地名和时间:太平角、疗养所、十九点、车祸。 李福远脸色变了。 太平角附近,正是几位高级干部休养和开会的地方。 方天朔把纸片递给公安便衣,又看向计兆祥:“跑买卖的,买卖做到首长疗养所门口了?” 计兆祥终于闭上嘴。 很快,青岛公安的人赶到。巷子被封锁,四名特务被押上车。除了手枪和匕首,公安还从他们身上搜出假证件、青岛城区草图,以及一张标着几条行车路线的纸。 当晚,覃参谋长听完汇报,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了方天朔许久,才说:“小方,这次幸亏你警觉。若是让他们摸清路线,后果不堪设想。” 方天朔摇头:“主要是公安同志及时赶到,不然我俩也危险。我猜测,可能是敌特注意到我俩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怕我们回去报告,才动了杀心。” “你不用谦虚。”覃参谋长把那半张油纸放在桌上,声音很重,“保卫首长安全,就是保卫革命果实。这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又道: “这份情况,我会亲自向上级汇报。你下去先休息吧。” 第7章 两个阵营 第二天上午,方天朔正在收拾行李,下午准备和宋司令员一起返回上海。 粟总那边的参谋走了过来:"方参谋,粟总让你去一趟,他有话和你说。" 方天朔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刻跟着那个参谋去了粟总的办公室。 粟总的办公室就在别墅二楼,窗外正对着大海。此刻粟总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看到方天朔进来,示意他坐下。 "小方,坐,坐。"粟总的语气很随意,"先不急,喝杯茶。" "粟总。"方天朔坐在椅子边缘,有些紧张。 "别紧张。"粟总笑了笑,"我就是想和你单单聊聊。昨天你抓了几个特务,做得很好。" "粟总,主要是公安同志们的功劳,我只是恰好发现了。" "能在关键时刻保持警惕,这本身就很不容易。"粟总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小方同志,你看这张地图,朝鲜半岛像什么?" 方天朔站起来,仔细看着地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 "粟总,您是说它像一把刺向中国心脏的匕首?" "哈哈,形象!"粟总笑了,"不过我觉得它更像一扇门,一扇通向中国东北的大门。"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看历史,日本明治维新之后,要侵略中国,第一步是什么?" "侵占朝鲜。"方天朔立刻回答。 "对!甲午战争,日本先控制朝鲜,然后以朝鲜为跳板,入侵中国东北。"粟总转过身,"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占领东北后,东北就成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大本营。为什么?因为东北和朝鲜接壤,补给方便,进退自如。" 方天朔点头:"所以朝鲜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守住朝鲜,就是守住东北这扇大门。" "正是如此。"粟总重新坐下,示意方天朔也坐,"我们的东北是什么?是重工业基地,是国防工业的心脏。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炭,这些都是新中国建设的基础。如果朝鲜落入美鹰手中,我们的东北就直接暴露在威胁之下。这个账,我们不能不算。" "粟总说得对。"方天朔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知道对不对。" "说说看,不要有顾虑。"粟总鼓励道。 "我在看世界地图的时候发现,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在东亚,在陆地上直接接壤的地方,主要有两处……"方天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朝鲜半岛,"一个是这里,朝鲜。"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东南亚:"另一个是这里,越南。" 粟总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继续说。" "这两个地方,都是意识形态的交界线。"方天朔组织着语言,"朝鲜半岛被分成两半,北方是社会主义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南方是美鹰扶植的李承晚政权。越南也类似,胡志明他们代表人民的利益,而整个越南还在法国殖民者的控制下。" "这种分裂的状态是不稳定的,双方都想统一,矛盾迟早会激化。"方天朔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在想,朝鲜可能只是第一场,将来越南恐怕也会……" "也会燃起战火。"粟总接过话头,若有所思地点头,"小方同志,你这个观察很敏锐。确实,这种分裂的局面不可能长久维持。问题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我们能做什么。" "粟总,我觉得关键还是要自己强大。"方天朔说,"不管是朝鲜还是越南,如果我们自己不强大,就很难真正帮助他们。这次如果朝鲜真的打起来,也是检验我们实力的机会。" 粟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你说得对。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所以新中国成立后,我们要抓紧时间搞建设,发展工业,提高国防实力。但有时候,形势逼人,不由你选择,该出手时还得出手。" 方天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粟总,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可能有些冒昧……" "说吧,今天就我们两个人,随便说。"粟总笑道。 "我在想,我们现在和苏联是盟友,苏联老大哥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方天朔小心地措辞,"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 "哦?为什么?"粟总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责怪的意思。 "因为苏联虽然和我们意识形态相同,但他们……怎么说呢……"方天朔斟酌着用词,"他们总是以老大哥自居,有时候做事比较……霸道?"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粟总,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粟总却笑了:"霸道?这个词用得好!小方同志,看来你不仅会打仗,还会观察国际关系。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苏联霸道?" 得到鼓励,方天朔放松了一些:"粟总,我记得建国前夕,苏联在东北有很多特权,中长铁路、旅顺港,这些都是他们和国民党签的条约。虽然现在我们是盟友了,但这些条约还在。我就在想,真正的朋友,会要这些特权吗?" "而且,据我了解,苏联在东欧的那些社会主义国家,也是处处以老大哥自居,插手别国内政。长此以往,这种关系能稳定吗?" 粟总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小方同志,你这些想法很有意思。不过你要明白,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利益关系。苏联帮助我们,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战略利益。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粟总转过身,看着方天朔,眼神变得深邃,"你说得也对,我们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能什么都听苏联的。中国革命的道路,是我们自己探索出来的,不是照搬苏联模式。将来建设新中国,也要走自己的路。" "至于苏联会不会和我们翻脸……"粟总笑了笑,"这个问题你想得远了。不过有备无患,我们确实要注意,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方天朔听出了粟总话里的深意。粟总看来早就对这种问题有清醒的认识,只是现在新中国刚成立,需要苏联的援助,所以暂时还要维持这种关系。 "粟总,您说得对,我想得太简单了。"方天朔说,"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这样才能真正独立自主。"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粟总赞许地点头,"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是我们的立国之本。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所以这次如果真的要出兵朝鲜,我们虽然可以要苏联的援助,但关键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去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后勤保障,聊到战术运用,再聊到国际形势,气氛轻松而融洽。 最后,粟总站起来:"小方同志,今天和你聊得很好。你这个年轻人,有见识,有想法,而且敢说真话,这很难得。" "粟总过奖了。"方天朔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过奖,我是真心话。这样吧,你以后定期给我写信,把你的想法、你的观察都写下来。不要怕说错,我喜欢听不同的意见。" 方天朔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粟总,这……我怕我写得不好……" "没关系,你就当是给老朋友写信,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粟总笑着说,"你们在一线,最了解实际情况。" "我一定按时给粟总写信!"方天朔郑重地说。 "好!那就这样定了。"粟总走过来,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去吧,别让宋司令他们等急了。记住,好好干,我看好你。" "是!粟总保重!" 走出粟总的办公室,方天朔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刚才那半个多小时,他和粟总谈论了国际格局、战略形势、中苏关系,还得到了直接向粟总汇报的机会。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能够被高层听到,他的建议能够真正影响决策! 第8章 他想见你 下午,方天朔和宋司令员、覃参谋长正准备出发回上海,来到粟总的住处,想道个别。 就在这时,别墅门口来了一辆吉普车,下来一个身材清瘦、面色苍白的军官,身后跟着几个参谋。 粟总的参谋迎了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跑回别墅里,路过宋司令员时,使了一个眼色,低声说:"四野一把手来了!" 宋司令员和覃参谋长互看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个人,四野的传奇人物,辽沈战役的总指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他意味着什么。 "宋司令,他要见我们吗?"覃参谋长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宋司令员也很迷茫,"他怎么会来青岛?" 宋司令员和方天朔他们,看着这一行人进了粟总的办公室。 过了半个小时,粟总的参谋又跑了过来:"宋司令员,粟总请你们先别走。四野领导到青岛休养,刚好碰到粟总,两人聊了聊,说起了会议上的情况。四野领导对方天朔参谋很感兴趣,想见见他。" "那就见!"宋司令员立刻说,"小方,你听到了,四野领导要见你!" 方天朔心跳加速。他——这位传奇将领,能见到他,是多大的荣幸! 会议室里,他正坐在沙发上,面色略显苍白,但他的眼睛很锐利,双目之上,是两道剑一样的浓眉。 看到方天朔走进来,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小方同志来了,坐。"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威权感。 "报告,我是第九兵团司令部作战参谋方天朔。"方天朔敬了个礼。 "别站着,坐下说话。"他摆摆手,示意方天朔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别紧张。" "是。"方天朔坐下来,尽量让自己放松。 "粟总刚才和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昨天的会议上,你提出了几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特别是''速战不速决''这个说法,我听了很有感触。" "他还说你分析美国的弱点很到位。"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我就想,这个年轻人值得我认识认识。" "首长过奖了。"方天朔谦恭地说。 "不是过奖。"他摇摇头,"我找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美国的看法。能详细说说吗?" 方天朔知道,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能见方天朔,正是因为对美国的实力心存顾虑。 如果能让他认为我们可以赢,那对将来出兵朝鲜将是巨大的支持。 "首长,我认为美国虽然强大,但并非没有弱点。"方天朔组织着语言,"首先,美军除了海军陆战队和几个王牌师,其他部队战斗意志不强,不像我们是为信仰而战。在遇到重大伤亡时,美军很容易士气崩溃。" "其次,美军严重依赖火力和后勤。他们习惯了优势装备,一旦补给线被切断,战斗力会大幅下降。而朝鲜半岛的地形,山多,恰恰不利于美军展开火力优势。" "再次,美军的战术比较呆板。他们习惯于按照条令作战,缺乏灵活性。而我军的战术灵活多变,善于根据战场情况随机应变。" 他听得很仔细,时不时点头。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和美军交手,第一仗应该怎么打?" "第一仗非常关键,必须打赢!"方天朔斩钉截铁地说,"只有打赢了第一仗,才能建立信心,才能打破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所以我建议,第一仗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最好是在美军孤军冒进、补给线拉得很长的时候,集中优势兵力,迅速包围、分割、歼灭。" "具体战术上,可以采用''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策略。先佯装后退,诱使美军追击,等他们进入我们预设的包围圈,再从侧后迅速切断退路,然后收缩包围圈,逐个歼灭。" "这个过程中,一定要快!不给美军调集援军的时间,不给他们组织防御的机会。用我们的速度,对付他们的火力。" 他微微点头:"你说的这个战术,和我打辽沈战役的思路很像。" "正是如此。"方天朔说,"其实不管对手是谁,战争的基本规律是不变的。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这是克敌制胜的法宝。美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只要我们战术得当,照样能打败他们。" "那你觉得,我们需要投入多少兵力?" "至少要有五十万以上的兵力,而且要分批入朝。"方天朔说,"第一批可以先投入三到五个军,约十五到二十五万人,打头阵,试探美军的虚实。如果战局顺利,再陆续投入后续部队。" "为什么要分批?" "因为后勤压力太大。"方天朔解释,"朝鲜的铁路、公路都会被美军轰炸,如果一次性投入太多兵力,后勤供应会跟不上。分批投入,既可以保持持续的进攻压力,又能缓解后勤压力。" 他沉思良久,最后点了点头:"小方同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方天朔见他对将来是否出兵朝鲜,还是不表态。心念一动,决定试试激将法。 "首长,我还有一个建议。"方天朔鼓起勇气说,"如果真的出兵朝鲜,指挥官的人选非常重要。必须选一个经验丰富、作风硬朗、敢打敢拼的将领。" 他看着方天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觉得谁合适?" 方天朔知道,历史上志愿军的总司令是谁,是很清楚的。但他不能直接点名,那样太过突兀。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觉得,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那种威望高、敢于担当、而且能把各方统一起来的将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你说得对。这个问题,还是由上级来决定吧。" 谈话结束时,他坐在那里说:"小方同志,今天和你谈得很愉快。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首长!"方天朔边说边想上去握手,却见他坐着不动,只是微微朝方天朔点了点头,于是方天敬了个军礼,就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会议室,方天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影响了他对朝鲜问题的看法,让这位谨慎的传奇将领从审慎转向了认可。 ---- 傍晚,方天朔和宋司令员、覃参谋长终于准备出发返回上海。 路上,李福远凑到方天朔身边,低声说:"天朔,先是粟总找你谈话,后面又是四野领导找你谈话,你这可是双重礼遇啊!" "哪里哪里,两位首长都是在关心工作。"方天朔连忙说。 "你就别谦虚了。"李福远笑着说,"我当时在外面,他跟你谈了将近一个小时,那种重视程度,换个人试试看。" 方天朔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前世,长津湖战役中,第九兵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冻伤、冻死的战士占四分之一。 这一次,他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火车的车窗外,青岛的海岸线在余晖中慢慢远去。 而前方,上海在等着他。 第九兵团入朝,大约在11月份。 这意味着他们有将近6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6个月,要试制装备,要生产物资,要建立储备,还要想办法让这些东西随部队一起北上。 任务艰巨,但是必须完成! 第9章 决战上海滩 火车停靠在上海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方天朔刚走到月台,就看到作战处的通信员小马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方参谋!出大事了!" "什么事?" "城里粮食断供了,米价涨了三倍!布匹有价无市!"小马喘着粗气,"司令部抽调了包括您在内的几个人,过去协助工作,让您一回来就去军管会报到——" 方天朔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粮食断供。 而是因为他记得这件事。 前世1950年的上海,确实发生过一场轰动全国的经济风暴。投机商人和资本家联手,囤积粮食棉纱,哄抬物价,试图把新生政权逼入绝境。后来是陈市长铁腕出手,从全国调集物资,用经济手段和行政手段双管齐下,才把局面稳住。 历史上叫"银元之战"和"米棉之战"。 "走。"他跟着小马上了吉普车。 路上,小马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有干部被买通,在城外设卡拦截物资车队;投机商人趁机囤货,米铺门口排起长龙;老百姓怨声载道,说共产党管不了上海。 方天朔听完,没有急着发表意见。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不是搞经济的。他是搞打仗的。让他去军管会,能帮上什么忙? ----- 军管会的会议室里,陈市长正拍着桌子发火。 "那些收了贿赂的干部,直接抓起来!投机倒把的商人,公安局给我狠狠打击!" 方天朔坐在角落里,听了半个小时的讨论。 核心矛盾很清楚:物资被截在城外,城里供应断了,价格失控。打击投机商人容易,但打击完了货架还是空的。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把物资运进来。 几个部门吵了一圈,都在扯皮。财政局说国库储备有限动不了,商业局说教育商人没用,公安局说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 陈市长越听脸越黑。 方天朔本来不打算开口——他一个作战参谋,懂什么经济?但听到后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帮人讨论的不是经济问题,是后勤问题。 而后勤,恰恰是他最近研究得最多的东西。 从青岛回来的一路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物资从后方运到前线、怎么建立多线补给、怎么设中转站…… 那些思路,搬到上海的粮食危机上,好像也能用。 "陈市长,"他站了起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陈市长看了他一眼:"你是?" "第九兵团作战参谋方天朔。" "哦,小方同志。"陈市长的表情缓和了一点,"要人的时候,宋司令员提起过你。说吧。" 方天朔没有长篇大论。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江浙调粮,用军队卡车护送进城。城外那些设卡的人,看到军车不敢拦。" "第二,在主要街道设国营售粮点,平价卖。老百姓有地方买便宜粮,私人商铺的高价就撑不住了。" "第三,同时让公安局突击查仓库,把囤的粮食没收了,当天就拉到国营售粮点卖。" 他停了一下:"说白了就是六个字——运进来,卖出去。运进来靠军队,卖出去靠国营。两头一夹,投机商人的价格就塌了。" 陈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搞作战的,怎么懂这个?" "打仗就是打后勤。"方天朔说,"往前线运弹药和往城里运粮食,道理是一样的。" 陈市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转向在座的各部门,"财政局联系江浙调粮,军管会协调军车护送,商业局设立售粮点,公安局查仓库。一个礼拜,我要看到米价回到正常水平。" "小方同志,"他看向方天朔,"军车护送这块你来协调。" "是!" 接下来几天,方天朔忙得脚不沾地。 他最熟悉的活——调度运输。从江苏、浙江调来的粮食装上军用卡车,编成车队,他亲自排班次、定路线、安排押运。那些想在城外设卡的人,看到一溜军用卡车开过来,别说拦了,连靠近都不敢。 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了城。国营售粮点在全城主要地段一夜之间铺开,价格比市面上低了三成。老百姓奔走相告,排队去国营点买粮。 与此同时,公安局查封了十几个大仓库,没收了600万斤囤积的粮食,当天就拉到售粮点平价出售。 五天之后,米价跌回了正常水平。 七天之后,布匹价格也稳住了。 陈市长在庆功会上点了方天朔的名:"小方同志的主意好——打仗就是打后勤,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方天朔没有居功。他很清楚,这场经济仗能赢,靠的是陈市长的铁腕和整个上海政府机器的运转。他只是在关键时刻说了几句大实话,然后干了自己最擅长的活——运东西。 但这件事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收获。 在协调军车运输的过程中,他跑遍了上海及周边的仓库、码头、工厂。他开始对这座城市的工业体系有了直观的了解——哪些工厂能生产什么,产能多大,原材料从哪来。 这些信息,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至关重要。 因为粮食的问题解决了,但他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压缩口粮。防寒冬装。武器改良。 六个月后,十五万人要穿过鸭绿江,走进零下四十度的地狱。 他没有一天可以浪费。 第10章 压缩饼干 经济战收尾后的第二天,方天朔就去了江南食品厂。 他在运粮的那几天里,特意跑了一趟这个厂,发现它虽然规模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有烘焙炉、压制机和包装线。更重要的是,厂里有个懂行的技术员——齐思薇的哥哥齐思远。 齐思远三十岁,戴眼镜,白大褂上沾着面粉。典型的技术人员——话不多,但眼神专注,听人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歪着头,像在心里同步计算。 "方参谋,我妹妹说你要做一种特殊的食品?" 方天朔没有兜圈子。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他在医院养伤的时候画的——一块长方形压缩饼干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配方和工艺参数。 "齐师傅,我想做一种东西——战士们揣在口袋里就能带几天的口粮。不用生火,不用加水,零下四十度也能直接吃。" 齐思远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配方:炒面粉、黄豆粉、麦芽糖、猪油、芝麻、花生碎、山楂粉、盐。 他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配方旁边写了几个数字,算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配方设计得很聪明。"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在做技术评价,"麦芽糖当粘合剂,猪油提供脂肪热量,山楂粉促进唾液分泌帮助下咽——这些搭配都有道理。每一百克大概能提供四百五十到五百千卡,一个成年男人一天吃五块就够基本热量了。" 方天朔心里一喜。齐思远是真懂行。 "但有两个技术难点。"齐思远用铅笔点着纸上的配方,"第一,麦芽糖的温度控制。加热太高会焦化发苦,太低又化不开,和面粉混不匀。我估计最佳温度在一百一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但具体得试。" "第二,压制力度。压太松容易散,装在口袋里一颠就碎了。压太紧又硬得像砖头,战士们咬都咬不动,尤其在零下几十度的时候。"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保质期你要求多久?" "至少半年。" "那包装就是第三个难点了。"齐思远说,"饼干最怕受潮,南方容易受潮变质,到了北方干燥寒冷的环境里反而好保存。我建议内层油纸贴合,外层蜡纸密封,双重防潮。" 方天朔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齐师傅,多久能出样品?" "给我一个星期。"齐思远说得很干脆,"温度和压力的参数需要反复试,一个星期应该能定下来。" "好。"方天朔正要起身告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齐师傅,除了这个压缩饼干,我还想再做一样东西。" "什么?" "一种高蛋白的即食食品。光有碳水不够,战士们还需要蛋白质。你有什么建议?" 齐思远推了推眼镜,认真想了一会儿:"肉干的话,蛋白质高,但低温环境下会硬得咬不动。肉松保存期又不够长……" 他忽然眼睛一亮:"除非我们做一种混合型的——把肉松和炒黄豆粉、芝麻粉、糖混在一起,压制成小块。这样既有蛋白质又有热量,口感也不会太干。每块做成五十克左右,用油纸包好,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用热水泡开当汤喝。" 方天朔一听就知道这东西行。前世志愿军后期配发过类似的压缩食品,但那是打了好几年仗之后才研发出来的。如果现在就能做出来—— "这个主意太好了。"他说,"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蛋白能量块''?"齐思远试探着说。 "行。压缩饼干管碳水,能量块管蛋白质,两样配合着吃,营养就全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包装规格、生产流程、原材料采购渠道。方天朔在运粮那几天跑过上海周边的不少仓库和供应商,哪里能搞到便宜的黄豆粉和猪油,他心里有数。 最后,齐思远郑重地说:"方参谋,一个星期,我把两种样品都做出来。" "拜托了。"方天朔握了握他的手,"这些东西,关系到成千上万战士的命。" 齐思远点头。他虽然是个不善言辞的技术员,但"成千上万战士的命"这几个字,让他的眼神变了——从专业的认真,变成了带着使命感的严肃。 "我明白。" 走出食品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天朔站在厂门口,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划了一道杠。 压缩口粮——有着落了。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 防寒冬装。 武器改良。 弹药标准化。 反坦克武器。 107火箭炮。 五个项目,每一个都是拿命的事。 方天朔把笔记本揣回口袋,大步朝兵团司令部走去。 明天,他要去找齐思薇。齐思薇的父亲齐悲鸣,是江南服装厂的厂长,做了二十年裁缝。 防寒冬装的事,得靠他。 ------ 方天朔和食品厂对接完的第二天,齐思薇带他去了江南服装厂。 厂区不大,几栋灰色的厂房连在一起,缝纫机的嗡嗡声从窗户里传出来。齐思薇领着他穿过车间,径直上了二楼。 "爸,人带来了。" 齐悲鸣正伏在办公桌上看图纸,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方参谋来了!快请坐!" 他五十出头,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精神头很足。 "思薇跟我说了,你要搞一种新式的防寒衣服?"齐悲鸣给他倒了杯茶,"拿来我看看。" 方天朔从挎包里掏出那沓设计图,铺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棉衣的剖面——外层防水布料,中间填充羽绒,内层柔软棉布。旁边标注着"鸭绒填充"等字样。 齐悲鸣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嘴里念念有词:"鸭绒……防水……" 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摘下眼镜,表情有些复杂。 "方参谋,你这个想法很新鲜。"他斟酌着说,"但是……实话跟你说,有几个难题不好解决。" 第11章 鸭绒的难题 方天朔心里一紧:"您说。" "第一个,鸭绒的清洗。"齐悲鸣指了指图纸,"刚从鸭子身上拔下来的绒毛,又脏又臭,带着油脂。要做成衣服填充物,必须洗得干干净净。但鸭绒太轻了,一沾水就结成团,洗起来很麻烦。" 方天朔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想过。 "第二个,烘干。洗完的鸭绒是湿的,要彻底烘干才能用。但鸭绒轻飘飘的,稍微有点风就到处飞,不好处理。" "第三个,也是最麻烦的——跑绒。"齐悲鸣用手比划着,"鸭绒的绒丝非常细,比头发丝还细。普通布料根本挡不住,穿几天绒毛就从针眼里钻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三年前有个南洋华侨找我,说想做羽绒被子,我研究了一个月,最后就是卡在这几个问题上,没做成。" 方天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齐厂长,这几个问题,我想过一些办法,您看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 "清洗的问题,可以用碱水。"方天朔说,"先用淡碱水浸泡,把油脂化开,然后用清水漂洗几遍。最后用皂角水过一道,去掉异味。农村洗羊毛就是这个法子。" 齐悲鸣眼睛一亮:"碱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烘干的问题,可以用笸箩。"方天朔继续说,"把洗好的鸭绒薄薄地摊在笸箩里,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上面盖一层细纱布,防止被风吹走。要是赶上阴天,就用炭火烘,但温度不能太高。" 齐悲鸣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土是土了点,但应该管用。" "跑绒的问题……"方天朔指着图纸上的剖面图,"我的想法是把夹层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巴掌大小。鸭绒填进格子里,上下两层布缝死,绒毛被固定在小格子里,就不会到处跑了。" "分格缝制……"齐悲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思路对。但还是挡不住绒毛从针眼里钻出来啊。" "所以外层布料要特殊处理。"方天朔说,"我想用蜡染布——" "蜡染布!"齐悲鸣一拍大腿,"妙啊!" 蜡染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能堵住布料的细小孔隙。用蜡染布做外层,既防水又防跑绒,一举两得! "方参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齐悲鸣看方天朔的眼神都变了,"这些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天朔笑了笑:"瞎琢磨的。我就是想,要是哪天部队去很冷的地方打仗,战士们能穿得暖和一点。" 齐悲鸣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图纸看了一遍。 "方参谋,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抬起头,"鸭绒从哪来?要做军用装备,数量可不少。" "江苏高邮,浙江绍兴,都是养鸭大县。"方天朔早就想好了,"那边每年宰杀的鸭子几百万只,鸭绒都当废料扔了。我们去收购,应该很便宜。" "废料……"齐悲鸣眼睛越来越亮,"对啊,是废料!人家巴不得有人收走呢!"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 "方参谋,我想试试。" "真的?"方天朔有些激动。 "真的。"齐悲鸣点头,"你这个方案,听起来是能做成的。而且成本不高——鸭绒是废料,蜡染布我们厂有现成的工艺,人工也花不了多少。" 他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老张!进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员应声进来。 "老张,你带几个人,明天去一趟高邮,收购一批鸭绒回来。"齐悲鸣吩咐道,"要刚拔下来的新鲜绒毛,别要那种放久了发霉的。" "收鸭绒?"老张有些意外,"干什么用?" "做衣服。"齐悲鸣指了指桌上的图纸,"方参谋设计了一种新式防寒服,用鸭绒填充。咱们先试制几件样品,看看效果。" 老张凑过来看了看图纸,啧啧称奇:"用鸭绒做衣服?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头一回才好呢,"齐悲鸣笑道,"要是做成了,咱们厂可就开先河了!" 打发走老张,齐悲鸣又和方天朔讨论起具体的设计细节。 "衣服的长度,我建议做到大腿中部,"方天朔比划着,"下摆收紧,能扎进裤腰里,冷风就灌不进去。" "有道理。"齐悲鸣边听边记。 "领子做成立领,能竖起来护住脖子。再加一个可拆卸的帽子,把头也能包住。" "袖口呢?" "袖口要收紧,缝上松紧带。还有手套——"方天朔顿了一下,"手套要特殊设计。做成连指的,保暖性好,但食指部分要能翻开,方便扣扳机。" 齐悲鸣停下笔,看着方天朔:"你考虑得真周全。连扣扳机的事都想到了。" "战士们要打仗嘛。"方天朔说,"穿得再暖和,枪都打不响,那有什么用?" 齐悲鸣点点头,继续记录。 两个人又讨论了裤子、棉鞋、棉帽、睡袋……每一样装备,方天朔都有详细的想法,齐悲鸣也不断提出改进意见。 等讨论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齐厂长,辛苦您了。"方天朔站起来,"样品的事,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齐悲鸣拍着胸脯保证,"一个礼拜之内,我把样品做出来给你看!" 齐思薇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才插话道:"爸,方参谋还没吃午饭呢,留他吃个便饭吧?" "对对对!"齐悲鸣一拍脑门,"光顾着聊天,把正事忘了。走,方参谋,去我家吃饭!" "不用了,我——" "别客气!"齐悲鸣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你帮我们厂找了这么好的项目,一顿饭算什么?" 方天朔推辞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齐家就住在厂区旁边的一条弄堂里,是一间不大的石库门房子。齐悲鸣的妻子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听说是女儿的朋友来了,张罗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齐悲鸣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旧社会当学徒,被师傅打骂,后来解放了,翻身做了主人。 "方参谋,你是不知道啊,"他感慨道,"旧社会我们这些手艺人,命都不值钱。现在不一样了,共产党把我们当人看,还让我当厂长,管着几百号人。" "所以我这辈子,就想给党、给国家做点事。"他看着方天朔,认真地说,"你这个羽绒服的项目,要是真能做成,能让战士们少受冻,那我这把老骨头,值了!" 方天朔端起酒杯,郑重地说:"齐厂长,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方天朔告辞离开。齐思薇送他出门。 "方参谋,"她站在弄堂口,犹豫了一下,"我爸这个人,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你放心,他说一个礼拜,就一定是一个礼拜。" "我相信他。"方天朔点点头,"也谢谢你,齐护士。要不是你牵线搭桥,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合作伙伴。" 齐思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声说:"那……那你路上小心。" "好。" 方天朔转身走进暮色中。 走出弄堂,他回头看了一眼。齐思薇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2章 兵工改进 在军营门口,方天朔遇到了通信员,让他去兵工厂一趟,宋司令在那里等他。 郊外的兵工厂位于一片开阔地,周围有严密的警戒。 方天朔出示了证件,通过了几道岗哨,最后来到了一座厂房前。 宋司令员正在里面和几个技术人员交谈,看到方天朔进来,立刻招手:“小方,快过来!” “司令员,您找我?“ “对,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宋司令员指着旁边的一堆武器说,“你看看这些东西。” 方天朔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些缴获的美式武器——M1加兰德步枪、汤普森冲锋枪、还有几挺勃朗宁机枪。 “这些武器,是我们从国民党军队那里缴获的。”宋司令员说,“现在我们部队装备的,也大多是这种。虽然能用,但问题很多。” 一个技术员补充道:“最大的问题是弹药不统一。有美式的,有中式的,还有日式的,后勤补给非常麻烦。而且有些武器维护起来很困难,零件坏了也不好修。” 宋司令员看着方天朔:“小方,你在青岛表现得很好,很多想法都很有创意。我想听听你对武器装备的看法。如果我们要去朝鲜作战,面对装备精良的美军,我们的武器装备应该怎么改进?“ 方天朔沉思片刻。 这个问题,他在前世就思考过无数次。 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武器装备确实处于劣势。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弥补。 厂房里灯光明亮,几十种武器摆放在长桌上,从步枪到机枪,从手榴弹到迫击炮,种类繁多,但看起来杂乱无章。 方天朔走到桌前,仔细端详着这些武器。M1加兰德步枪、三八大盖、汤普森冲锋枪、……这些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代的武器,就是目前解放军的家底。 “司令员,各位专家。”方天朔组织着语言,“我认为武器装备的问题,首先要解决的不是性能,而是标准化。” “标准化?“一个年长的技术员问道。 “对,标准化。”方天朔指着桌上的武器说,“你们看,我们现在有美式的、日式的、中式的、还有各种杂牌货。这些武器口径不同,弹药不通用,零件也不能互换。这在后勤补给上是个灾难。” 宋司令员点头:“这个问题我们也很头疼。有时候前线急需弹药,结果送去的弹药口径不对,根本用不上。” “所以我建议,在短期内无法实现全军武器统一的情况下,至少要实现军级单位的武器统一。”方天朔说,“具体来说,可以这样分配:第20军全部装备日式武器,包括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轻机枪。第26军全部装备美式武器,包括M1步枪、勃朗宁机枪、汤普森冲锋枪。第27军装备美式武器。” “这样一来,每个军的弹药补给就简化了。一个军只需要准备一种口径的弹药,后勤压力会大大减轻。” 宋司令员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虽然不能全军统一,但至少军级单位内部统一了,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一个技术员提出疑问:“但是方参谋,美式武器恐怕装备不了两个军。我们缴获的美式武器数量有限。” “这个问题可以解决。”方天朔说,“我们可以向上级打报告,从其他野战军调配一下过来。” “另外,在进行这种调配的时候,要建立详细的武器档案。这样万一出现故障,也能快速找到相同型号的零件进行更换。” 几个技术员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拿起笔开始记录。 “第二个问题,是火炮的配置。”方天朔走到摆放火炮的区域,“司令员,我在青岛的时候就在想,如果真的去朝鲜作战,美军的空中优势会非常明显。他们的轰炸机会对我们的后勤线进行疯狂轰炸。” “大口径火炮虽然威力大,但也有个致命缺点——太重,运输困难。一门155毫米榴弹炮,重量超过5吨,需要专门的牵引车。如果运输道路被炸毁,这些大家伙就会被困在路上,根本运不到前线。” 宋司令员沉重地点头:“你说得对。解放战争时期,蒋军的飞机没那么多,我们的大炮可以随意运输。但到了朝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我建议,减少大口径火炮的配备,增加迫击炮的数量。”方天朔说,“迫击炮轻便,一门82毫米迫击炮只有60公斤,两个战士就能扛着走。120毫米迫击炮也只有280公斤,分解后可以用骡马运输,甚至人力也能搬运。” “迫击炮的射程虽然不如榴弹炮,但在山地作战中,射程远不见得是优势。反而是迫击炮的高弹道,更适合打击山后的目标。而且迫击炮射速快,一门82炮每分钟能打15发,火力密度很高。” 一个炮兵技术员说:“方参谋说得对。而且迫击炮构造简单,维护方便,就算在野战条件下也能进行简单维修。” “还有一种武器,我觉得应该重点配备。”方天朔指着角落里的几个掷弹筒,“日本的掷弹筒。这东西虽然简陋,但在近距离支援步兵作战时,效果很好。” “掷弹筒重量只有4.7公斤,一个人就能携带,而且能打榴弹、烟雾弹,最大射程175米,正好填补了手榴弹和迫击炮之间的火力空白。在山地作战中,掷弹筒可以快速转移阵地,打了就走,非常灵活。” 宋司令员问道:“我们有多少掷弹筒?“ “缴获的大概有一千多具,弹药也不少。”一个军械员回答。 “不够,远远不够。”方天朔说,“我建议每个步兵班都配备一具掷弹筒,这样能大大提高班组的火力。如果库存不够,可以组织工厂仿制。掷弹筒的结构很简单,以我们现在的工业能力,应该能大量生产。” “好!这个建议很实际。”宋司令员说,“我会让兵工厂立刻安排生产。小方,你还有什么想法?“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他酝酿已久的想法。 “司令员,我还有第三个建议,关于火箭炮。” “火箭炮?“宋司令员愣了一下,“你是说喀秋莎那种?“ “不完全是。”方天朔走到一块空地上,拿起粉笔在地上画起来,“我说的是一种新型火箭炮,比喀秋莎更简单,更轻便,更适合我们现在的条件。” 他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支架,上面架着几根发射管,每根管子里装一枚火箭弹。 “这种火箭炮的原理很简单。火箭弹尾部有一个固体火箭发动机,点燃后产生推力,把火箭弹发射出去。不需要复杂的火炮身管,不需要精密的瞄准装置,整个发射架用角铁焊接就行。” “口径我建议用107毫米,这样威力够大,但重量还能控制。一个发射架装12发火箭弹,全重不超过300公斤,可以用吉普车或者骡马拖运。” 技术员们都围了过来,仔细看着方天朔的草图。 “这个设计……很有创意。”一个年长的工程师说,“但是方参谋,固体火箭发动机的技术,我们现在还不太成熟啊。” 方天朔心里一沉。对啊,1950年的中国,火箭技术还在起步阶段。107火箭炮在历史上是1960年代才研制成功的,现在要提前十年搞出来,确实有难度。 但他不想放弃。 第13章 铁拳火箭筒 “我知道技术上有困难,但我们可以试试。”方天朔说,“固体火箭的原理其实不复杂,关键是推进剂的配方。” 他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前世的记忆。他曾经在兵工部门看过一些技术资料,里面提到过早期火箭推进剂的成分。 一个技术员抢着说:“推进剂可以用双基火药,主要成分是硝化纤维素和硝化甘油。这些东西我们的炸药厂应该能生产。把火药压制成圆柱形的药柱,中间挖空,点燃后从中心向外燃烧,产生推力。” “稳定性怎么保证?“一个工程师问,“火箭弹在飞行中如果翻滚,精度会很差。” "稳定性的问题,不用尾翼。"方天朔继续画着,在弹体尾部画了一个横截面——一个大圆,里面七个小圆,中间一个、外圈六个。 "用自旋稳定。原理和步枪膛线一样——子弹高速旋转,陀螺效应让它不偏。火箭弹没有膛线,但可以让它自己转。" 他指着图说:"推进药柱七根。中间这根喷口正对后方,提供直线推力。外面六根,喷口带一个倾斜角——点燃后既往前推,又产生切向力,让弹体高速旋转。转起来就稳了,不需要任何尾翼。结构简单,制造容易。" 一个技术员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就像陀螺?转得越快越不倒?" "对,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精度……说实话,这种简易火箭炮精度不会太高,主要是用来进行面杀伤,对付集群目标。比如敌人的集结地、炮兵阵地、后勤车队,一次齐射12发,覆盖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效果应该不错。” 宋司令员看着地上的草图,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抬起头:“小方,这个想法很大胆。虽然技术上有困难,但我觉得值得一试。兵工厂这边,能不能组织人力,研究一下方参谋提出的这个火箭炮?“ 那个年长的工程师想了想:“司令员,我们可以试试。反正原理不复杂,先做个简单的模型,测试一下。如果真的可行,再考虑批量生产。” “好!那就这么定了。”宋司令员说,“这个项目就叫''107火箭炮'',争取在年底前拿出样品来。” 方天朔心中一阵激动。107火箭炮,这个在历史上大放异彩的武器,可能会因为他的建议而提前十年诞生! “第四个建议,是关于反坦克武器。”方天朔继续说,“美军有大量的坦克,M4谢尔曼、M26潘兴,都是很先进的坦克。我们现在的反坦克手段太少,主要靠炸药包和反坦克手雷,这需要战士冒着巨大风险接近坦克,伤亡太大。” “我们需要一种能在安全距离上打击坦克的武器。” “方参谋说的是反坦克炮吗?“一个技术员问。 “不,反坦克炮太重,机动性差。”方天朔摇头,“我说的是单兵便携式反坦克武器,比如美军的巴祖卡火箭筒,或者德国的铁拳。” 他又在地上画起来:“巴祖卡是一个发射筒,后面是开放式的,士兵扛在肩上发射。火箭弹从筒里射出去,击中目标后引爆弹头,用破甲弹的聚能效应击穿装甲。” “铁拳的原理类似,但更简单。它是一次性使用的,发射筒就是个简单的铁管,用完就扔。德国人在二战末期大量生产铁拳,因为它简单便宜,普通工人培训几天就能生产。” “从生产的便捷性和使用的简单性来说,铁拳是最好的选择。”方天朔总结道,“如果我们能搞到一套铁拳的样品,进行仿制,然后大量生产,每个步兵连配备几具,面对美军坦克就有了反制手段。” 宋司令员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太重要了!小方,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有反坦克武器。否则面对美军的坦克,战士们只能拿炸药包去拼命,太惨烈了。” “搞样品应该不难。”一个技术员说,“国民党军队从美国那里得到过巴祖卡,我们应该缴获过。铁拳的话,可能要从苏联那边想办法,他们在柏林战役中肯定缴获了不少。” “我立刻发电报,向总部申请。”宋司令员说,“这个项目也要抓紧,争取尽快拿出成品来。” 方天朔暗暗佩服自己。 短短一个小时,他提出了四个建议:武器标准化、增加迫击炮和掷弹筒、研制107火箭炮、仿制反坦克武器。 这些建议,每一个都能实实在在地提高部队的战斗力,每一个都能在未来的战场上拯救无数战士的生命。 而他只是利用了前世的知识,把历史上已经验证过的成功经验,提前十年说出来而已。 简直是个天才!方天朔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小方,你今天提出的这些建议,都非常有价值。”宋司令员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会立刻报野司。这些项目,都要尽快启动。” “司令员,其实我还有一些具体的技术想法。”方天朔说,“比如107火箭炮的设计细节,还有反坦克武器的改进方向。我想多和工程师们交流交流,把这些想法详细地说明白。” “好啊!那你就留在兵工厂,和专家们一起工作几天。”宋司令员很爽快地答应了,“需要什么资料、什么设备,尽管提。这些项目,关系到将来的战争,一点都马虎不得。” “是!” ------- 接下来的三天,方天朔几乎住在了兵工厂。 他和工程师们一起,详细讨论107火箭炮的设计方案。从发射架的结构,到火箭弹的尺寸,从推进剂的配方,到引信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工程师们一开始还有些怀疑,觉得这个年轻参谋的想法太超前了。但随着讨论的深入,他们逐渐发现,方天朔提出的方案虽然大胆,但都有理论依据,而且很多细节都考虑得非常周到。 “方参谋,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一个工程师终于忍不住问,“火箭技术这么专业的东西,你一个作战参谋,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方天朔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上次去北京出差的时候,看过一些苏联的技术资料。苏联在火箭技术方面很先进,喀秋莎火箭炮在二战中大显神威。我只是把那些资料里的原理,结合我们现在的条件,做了一些简化和改进。” “原来如此!”工程师们恍然大悟。 他们哪里知道,方天朔说的“苏联资料“,其实是他前世在1990年代看到的中国军工资料。但这个说法既能解释他的知识来源,又不会让人起疑。 三天后,107火箭炮的设计图纸初步完成了。 虽然还需要实际制造和测试,但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工程师们信心满满地表示,只要能搞到合适的推进剂,一个月内就能造出第一批样品。 反坦克武器方面,进展也很顺利。 军械库里找到了两具缴获的巴祖卡火箭筒,工程师们拆开研究,发现原理确实不复杂。虽然精密加工有些难度,但以上海的工业基础,仿制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铁拳,暂时还没有实物,但方天朔根据记忆画出了大致的结构图,工程师们表示可以先按照这个思路试制一个简化版。 ------ 第四天早上,方天朔正在和几个工程师讨论火箭弹尾翼的设计,突然一个通信员跑了进来。 “方参谋!宋司令员找您!说是有紧急情况!” 方天朔心里一紧,连忙跟着通信员跑向司令部。 难道是朝鲜出事了? 第14章 压缩食品大获成功 他记得,按照历史进程,6月25日朝鲜战争就会爆发。 现在是6月22日,还有三天! 冲进司令部作战室,方天朔看到宋司令员、覃参谋长,还有几个处长都在,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 “司令员!”方天朔敬礼。 “小方,来得正好。”宋司令员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刚刚收到总部的情报,朝鲜半岛局势突然紧张起来。三八线附近,南北双方都在调集兵力,大战一触即发。” “总部命令我们第九兵团,立即进入战备状态。虽然还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出动,但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宋司令员转过身,看着方天朔:“小方,你这几天在兵工厂搞的那些项目,能不能加快进度?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司令员,107火箭炮还在设计阶段,短时间内造不出来。但是其他几个建议,可以立刻实施。” “武器标准化,只需要进行调配,一个星期就能完成。迫击炮和掷弹筒,库存有一些,可以先配发下去,不够的话让工厂加班生产。反坦克武器,巴祖卡的仿制已经开始了,估计一个月能拿出第一批。” “好!”宋司令员一拍桌子,“那就抓紧时间!覃参谋长,你负责武器调配的事。王处长,你去催兵工厂加紧生产。小方,你继续跟进技术项目,有什么困难随时汇报。” “是!”所有人齐声答道。 从司令部出来,方天朔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食品和防寒装备的样品应该做好了! 这几天忙着搞武器装备的事,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局势紧张,更要抓紧时间把这些东西搞出来。 他立刻骑上自行车,直奔江南食品厂。 ----- 食品厂的试制车间里,齐思远正带着几个工人忙碌着。看到方天朔进来,他兴奋地迎了上来。 “方参谋!你来得正好!样品做好了!” “真的?“方天朔眼睛一亮。 “来,你尝尝!”齐思远从桌上拿起一块用油纸包裹的东西,递给方天朔。 方天朔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长方形的饼干,颜色呈褐色,表面有些粗糙,能看到芝麻和花生碎的颗粒。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首先是麦芽糖的甜味,然后是炒面粉和黄豆粉的香味,再然后是芝麻和花生的坚果香气。口感不像普通饼干那么干硬,有一定的韧性,咀嚼起来不费力,而且越嚼越香。 最妙的是加入的山楂粉,带来一丝酸味,刺激唾液分泌,让这块饼干更容易下咽。 “太好了!”方天朔激动地说,“味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而且口感也不错,不会太干。” “我们试验了好几次才找到最佳配方。”齐思远得意地说,“麦芽糖和猪油的比例很关键,太多了会太黏,太少了会太干。现在这个比例刚刚好。” “每块重量是多少?“ “100克,误差不超过5克。”齐思远拿起一块饼干,“根据我们的测算,每100克能提供大约480千卡的热量。一个成年男性一天需要大约2500千卡,也就是说,5块这样的饼干就能满足一天的基本热量需求。” “保存时间呢?“ “我们做了测试,用油纸包裹,外面再套蜡纸,在常温下至少能保存六个月。如果在低温环境下,保存时间会更长。” 方天朔仔细查看着包装。油纸紧密地贴合饼干表面,外面的蜡纸也封得很严实,应该能有效防止受潮。 “齐师傅,这个饼干做得非常成功!”方天朔郑重地说,“我现在就给司令部汇报,一旦审批通过,就开始大规模生产。” “没问题!”齐思远爽快地答应,“我已经和厂长商量过了,只要你们这边确认样品合格,我们马上就可以启动生产线。按照目前的产能,每天能生产5000块,也就是500公斤。” “太少了。”方天朔皱眉,“能不能增加产能?“ “可以,但需要增加设备和人手。”齐思远说,“如果全力生产,加班加点,每天应该能达到2万块,也就是2吨。” “那就做好全力生产的准备。司令部的通知随时可能下来!”方天朔说,“另外,我建议先生产一批样品,大概1000块,分发到部队去试用,听听战士们的反馈意见。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们及时调整配方。” “这个想法好,我马上安排。”齐思远记录下来,“对了,方参谋,那个蛋白能量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进展怎么样?“ 齐思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兴奋:“我按照你的建议,试制了几个配方。用肉松、黄豆粉、芝麻粉、糖混合压制,效果不错。但我又想到一个改进方案——加入鸡蛋!” “鸡蛋?“ “对!把鸡蛋打散,和肉松、黄豆粉等混合,然后烘干压制。这样做出来的食品,蛋白质含量更高,而且口感也更好,有一种特殊的蛋香味。”齐思远说着,从旁边拿来一块样品,“你尝尝。” 方天朔接过来,这块食品颜色更深,呈深褐色,表面比较光滑。他咬了一口,首先是浓郁的肉香,然后是蛋香,还有芝麻的香味,口感比压缩饼干更加松软一些,但又不至于太松散。 “味道很好!”方天朔赞叹道,“而且这个口感,在寒冷环境下应该也不会太硬。” “是的,我特意测试过。”齐思远说,“我把样品放进冰窖里冻了一夜,拿出来还是能咬得动,不像普通肉干那样硬邦邦的。” “太好了!这个也要尽快投产。”方天朔说,“不过加入鸡蛋的话,成本会不会太高?“ “会高一些,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齐思远计算着,“每块如果做成50克,大概需要一个鸡蛋,脱去水分的。现在鸡蛋不贵,大规模采购的话,成本能控制住。” “那就没问题了。”方天朔说,“这个两个产品。一个提供碳水化合物,一个提供蛋白质,营养全面。” “好名字!”齐思远笑了,“方参谋,你不仅懂军事,还懂营养学,真是全才!”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我们的战士。”方天朔谦虚地说,“齐师傅,蛋白能量块什么时候能试生产?“ “给我一个星期,我把配方再优化一下,然后就可以开始初试生产。” “好,那就拜托了!” 第15章 防寒衣物也成功了 离开食品厂,方天朔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南服装厂。 到达服装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齐悲鸣正在车间里监督样品的制作。 “方参谋来了!”齐悲鸣看到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来来来,看看我们的成果!” 在车间的一角,摆放着几套崭新的衣服——上衣、裤子、手套、帽子,还有一个长长的睡袋。 方天朔走近细看,上衣是墨绿色的,比普通军装要长得多,能到大腿中部。衣服外层是蜡染布,摸上去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既柔软又有韧性。 “这个蜡染布,是我们从贵州那边紧急调来的。”齐悲鸣介绍道,“苗族的蜡染工艺确实独特,这种布料防水性能极佳。我用水泼过,完全不渗透。” 方天朔拿起上衣,掂了掂重量,比普通棉衣轻不少。 “里面填充的是鸭绒?“ “对,我们从江苏高邮那边采购了一批鸭绒。”齐悲鸣说,“这个季节正好是宰鸭子的时候,绒毛质量很好。我们把绒毛清洗干净,消毒晾干,然后均匀地填充在衣服的夹层里。” “每件上衣用了多少绒?“ “大约200克。经过测试,这个量的保暖效果已经很好了,再多的话衣服会太臃肿,影响活动。” 方天朔仔细检查着衣服的细节。袖口有松紧带,可以收紧防止冷风灌入;下摆也有抽绳,可以扎进裤腰里;领子很高,能保护脖子;前襟是双层的,用大号的纽扣固定,防止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这个设计非常好!”方天朔赞叹道,“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还有裤子。”齐悲鸣拿起一条裤子,“你看,裤腰特别高,能提到胸口,用背带固定。裤腿也很长,可以塞进鞋帮里。” 方天朔看着这条裤子,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这就是他前世无数次想象过的装备——如果当年志愿军战士能穿上这样的衣服,该有多少人能在长津湖的严寒中活下来! “手套和帽子也做好了?“ “都在这里。”齐悲鸣一一展示,“手套是连指的,但食指部分可以翻开,用扣子固定。帽子能护住耳朵和脖子,前面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方天朔拿起帽子,这是一个护耳的雷锋帽样式,但做得更厚实,而且前面有一块可以翻下来的面罩,能保护面部。 “棉鞋呢?“ “鞋子在那边。”齐悲鸣指着角落。 方天朔走过去,看到几双高帮的棉鞋。鞋帮确实很高,能到小腿中部,而且用绳子系紧,防止雪灌进去。鞋底很厚,上面还钉了一些小铁钉,防滑效果应该不错。 “还有睡袋!”齐悲鸣拿起那个长长的袋子,“这是我们花了最多心思的东西。” 睡袋是长方形的,外层同样是蜡染布,里面填充了厚厚的鸭绒。顶部有一个帽兜,可以把头也包起来。侧面有一道长长的拉链,从头到脚,方便钻进钻出。 “拉链是从哪里来的?“方天朔好奇地问。 “从旧的美军军服上拆下来的。”齐悲鸣说,“拉链这个东西我们现在还生产不了,只能用缴获的。好在库存还有不少,够用一段时间。” 方天朔把睡袋完全展开,钻了进去,然后拉上拉链。 瞬间,一股温暖包裹了全身。睡袋内部的绒毛柔软蓬松,触感非常舒适。而且空间刚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人可以在里面翻身,但又不至于有太多空隙让冷空气进来。 “太棒了!”方天朔从睡袋里钻出来,“齐厂长,这套装备完全符合要求!我现在就要拿几套送到三野后勤部门去评审,如果通过了,按流程,后面就是大规模生产!” “好!”齐悲鸣也很兴奋,“方参谋,我们车间的工人这几天日夜加班,就是想把这套装备做好。大家都说,如果我们的战士能穿上这样的衣服,就不怕再冷的天气了!” “齐厂长,请转告工人们,这套装备将来一定会拯救无数战士的生命。他们的辛苦,不会白费!”方天朔郑重地说。 “我会转告的!”齐悲鸣用力握着方天朔的手,“方参谋,需要多少套?我们全力生产!” “我先问问后勤部门,估计是先生产一千套,送到部队试用。”方天朔说,“如果效果好,后面起码要生产十万套以上!” “十万套!”齐悲鸣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得多少鸭绒啊?“ “到时候后勤部门会协调江苏、浙江、安徽各地的养鸭户,组织收购鸭绒。”方天朔说,“钱的问题不用担心,军费会拨下来。你只管生产,原料由我们这边来解决!” “好!那我就放手干了!”齐悲鸣拍着胸脯保证。 ----- 方天朔带着两套防寒装备的样品,还有一包野战压缩饼干样品,骑着自行车赶往三野后勤部。 三野后勤部设在市区的一座大楼里,负责整个第三野战军的后勤保障工作。 方天朔找到后勤部长王副部长,说明来意。 王副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参加革命二十多年,对后勤工作非常内行。他仔细查看了方天朔带来的样品。 “这衣服……用鸭绒做的?“王副部长有些惊讶,“这个想法倒是新鲜。” “王副部长,您摸摸,看看质量怎么样。” 王副部长拿起上衣,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布料、缝线、纽扣、袖口、下摆…… “做工很精细。”他点头道,“这个蜡染布,防水性能确实好。鸭绒……我以前没见过用鸭绒做衣服的,不过理论上应该可行。” “王副部长,要不您穿上试试?“ “现在这么热的天,穿这个?“王副部长笑了。 “就试试效果,穿一会儿就脱。” 王副部长想了想,还是穿上了。 虽然外面是夏天,室内温度也有三十多度,但穿上这件羽绒服后,王副部长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衣服很轻,不像普通棉衣那么沉重,但又很暖和,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出汗了。 “好家伙,这保暖性能确实强!”王副部长赶紧脱下来,“如果在冬天,这衣服肯定能顶大用。” “还有睡袋,您也看看。”方天朔展开睡袋。 王副部长研究了一番,眼睛越来越亮:“这个睡袋设计得好啊!比普通被子实用多了。战士们晚上钻进去,就不怕冻着了。” 第16章 炸弹和鸭绒 “还有食品。”方天朔拿出野战压缩饼干,“这是我们研制的压缩饼干,高热量、便携、不怕冻,专门给部队野战时用的。” 王副部长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味道不错。”他点头道,“比普通的炒面强多了,而且这个口感,在冬天应该也能啃得动。” “王副部长,您觉得这些东西能不能通过评审?“方天朔紧张地问。 王副部长沉思片刻:“东西是好东西,设计也很实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现在还是夏天,谁也不知道冬天会不会用得上。”王副部长说,“而且这个成本,恐怕不低吧?“ “成本确实比普通装备高一些,但绝对值得。”方天朔说,“王副部长,我从青岛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将来真的要在寒冷地区作战,后勤保障一定是关键。我们不能等到战争打响了才想起来准备,那就晚了。”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生产这些装备需要时间。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等到冬天,就能有足够的储备。” 王副部长看着方天朔,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小方同志,你说得对。未雨绸缪,这才是搞后勤的应该有的觉悟。” 他站起来:“这样吧,我立刻召集后勤部的几个处长,大家一起评审这些装备。如果大家都认为可行,我就向三野总部报告,申请列入装备采购计划。” “太好了!谢谢王副部长!”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呜——“ 防空警报! 方天朔和王副部长都是一愣。 “不好,是空袭!”王副部长脸色一变,“快,到防空洞去!” 防空警报尖叫着撕裂了午后的空气。 方天朔扔下手里的样品报告就往外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找防空洞——而是抬头看天,判断飞机来的方向。 国民党的B-24,四架,从东南方向飞来,高度大约三千米。 不是冲着这片军营来的。航线偏南,朝码头和工厂区方向去了。 工厂区。 方天朔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江南食品厂。江南服装厂。他一个月的心血全在那两个地方——压缩饼干的生产线刚刚调试好,鸭绒服的样品才送去评审,蛋白能量块的配方还在齐思远手里。 要是一颗炸弹砸下去,全完了。 不是完了一个工厂的事。是十几万人的冬天完了。 "方参谋!防空洞在这边!"有人在身后喊。 方天朔没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边上,扒着墙头盯着南面的天空。 四架轰炸机编队掠过城市上空,高射炮的弹花在它们周围零星炸开,但距离太远,构不成威胁。炸弹开始落了——一串黑点从机腹脱离,拖着呼啸声砸向地面。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码头方向腾起,黑烟柱子冲天而起。 方天朔死死盯着烟柱的位置,在脑子里换算距离——码头在东南,食品厂在正南偏西,服装厂更靠西边。炸弹落点离工厂至少还有三公里。 还好。 但"还好"这两个字刚在脑子里闪过,他就意识到——这次是还好,下次呢? 国民党的飞机从台湾起飞,一直在骚扰上海。今天炸码头,明天就可能炸工厂区。他的两个工厂没有任何防空设施,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一旦挨炸,不光设备完蛋,齐思远、齐悲鸣、那些日夜加班的工人—— 十分钟后,轰炸结束,飞机飞走了。 方天朔没等警报解除就骑上自行车往食品厂赶。 一路上看到几处被炸的建筑冒着浓烟,消防队在灭火。路上的行人还在发抖,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哭。 赶到食品厂,完好无损。齐思远正在组织工人检查设备,看到方天朔,远远喊了一句:"没事!都没事!" 方天朔松了口气,又赶到服装厂。同样安然无恙。齐悲鸣站在车间门口,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方参谋,这次炸的是码头。"齐悲鸣说,"但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齐厂长,"方天朔直接说,"我有两件事。第一,你和思远那边,立刻把所有的技术资料和配方手抄一份备份,分开存放。图纸、配方、工艺参数,一式两份,一份留厂里,一份我带走锁到司令部。哪怕工厂被炸平了,只要资料在,就能重建。" 齐悲鸣的眼神变了——他听出了这话背后的份量。 "第二,在厂区附近挖防空洞。不用太大,能容纳所有工人就行。我会跟军管会申请,让工兵来帮忙。" "好。我今天就安排。"齐悲鸣没有二话。 方天朔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齐厂长,鸭绒服的产量现在一天多少件?" "满负荷大概八十件。" "不够。"方天朔摇头,"远远不够。十五万人的冬装,按目前的速度,五年都做不完。" 齐悲鸣苦笑:"方参谋,这不是干活快不快的问题。鸭绒的供应就这么多,高邮那边一个月才能收上来一两吨。加上清洗、消毒、晾干的工序,瓶颈不在缝纫机上,在鸭绒上。"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齐悲鸣说的是实情。鸭绒不是工业品,不能开机器就哗哗出来。它是从鸭子身上拔下来的,产量取决于养鸭户的规模和宰杀季节。 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到的瓶颈。 "齐厂长,如果我们把收购范围扩大到浙江、安徽、山东,同时联系多个产区呢?" 齐悲鸣想了想:"那供应量能翻两三倍。但运输、清洗、储存又是一大堆问题。" "这些我向上级汇报,看能不能来协调解决。"方天朔说,"你先把生产线的问题解决——能不能从别的服装厂借工人和缝纫机,加开产线?" "我试试看。" 方天朔点点头,骑上车往回赶。 路过医院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扭头朝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楼完好,门口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很醒目。 他没有停车。 但那一眼里,有些东西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 第17章 朝鲜打起来了 六月最后一个星期,方天朔的日程表被撕成了碎片。 周一,化工厂。 之前方天朔在这里安排过试制生石灰取暖包和固体酒精炉。 这样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不用生火就能暖手暖脚。用固体酒精炉还能烧热水喝,而且烟小,不容易暴露 生石灰取暖包的事很顺利——生石灰是常规产品,铁皮罐也不难做,周厂长拍胸脯说一个星期出样品。但固体酒精碰了壁。 "高纯度酒精我们生产不了。"周厂长摊手,"95度以上的需要多次蒸馏,我们这设备一天最多出一百公斤,杯水车薪。" "进口呢?" "美国禁运,欧洲不搭理我们。能走的只有香港,但要外汇。"周厂长叹气,"方参谋,新中国刚成立,外汇紧张得很,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方天朔咬了咬牙。这是1950年的现实——不是你画张图纸就能变出东西来的。 "那你们就向上级汇报,看能不能先走香港。"他说,"量不会大,但至少能做出一批样品。生石灰取暖包先上,固体酒精慢慢解决。" 周二,兵工厂。 107火箭炮还在纸上,短期内别想了。但反坦克武器有了突破——仿制的巴祖卡火箭筒打出了第一发试验弹,虽然精度差得离谱,但至少证明了能响。 方天朔还设想过制作铁蒺藜,能扎破美军汽车的轮胎,减缓他们的行军速度。 铁蒺藜的事最简单。方天朔把想法跟覃参谋长一说,老覃眼睛一亮:"这东西好!简单实用!"当天就让工兵处联系了上海周边几十家铁匠铺,开始用废铁打制。 覃参谋长还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支援——从作战处抽调李福远和一个叫张参谋的工科生,三个人组成专项小组,专门负责后勤装备改进。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覃参谋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把自己累垮了,你比那些装备值钱。" 周三到周五,三天连轴转。李福远跟进食品和服装的产线,张参谋对接化工和兵工的技术问题,方天朔统筹全局,哪里卡壳就往哪里冲。 野司已经批准了各类产品的试制。 食品厂的压缩饼干产线全速运转,日产两万块。蛋白能量块开始小批量试制。 服装厂这边,鸭绒供应的问题方天朔暂时用了个笨办法——给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农业部门发函,请求协助联系养鸭户集中收购鸭绒。函件是以九兵团司令部的名义发的,覃参谋长签了字。 生石灰取暖包的样品周五就出来了。方天朔亲自测试——铁皮罐装五百克生石灰,倒入二百毫升水,密封摇晃。三分钟后罐子烫得握不住,温度计显示七十五度,保温一个多小时。 成了。 他把这一周的进展列了个清单: 压缩饼干——量产中。鸭绒冬装——产能不足,正在扩大原料来源。生石灰取暖包——样品通过,准备量产。固体酒精——等外汇批下来走香港。巴祖卡仿制——第一发试验成功,继续改进。107火箭炮——纸上谈兵阶段。铁蒺藜——各铁匠铺已开工。 七件事,三件有了实物,两件在推进,两件还悬着。 时间够吗? 方天朔看了看日历。6月24日。 按照前世的记忆,明天—— 6月25日。 朝鲜战争爆发。 他放下笔,闭了一下眼睛。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他的准备工作而停下来。 果然。 6月25日。兵团司令部紧急召开作战分析会。 覃参谋长指着地图通报战况:"6月25日凌晨,朝鲜人民军在三八线全线发起进攻。目前进展迅速,汉城指日可下。"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欢呼——打得好!速度够快! 然后很快有人泼冷水:"美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美国人能怎么办?等他们从本土调兵,黄花菜都凉了。" "日本有驻军啊。" 争论了一圈,覃参谋长点了方天朔的名:"小方,你怎么看?" 方天朔站到地图前。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点。 "第一,推进太快,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经不起空袭。第二,主力全在前线,后方空虚,没有预备队。第三——" 他拿起教鞭,在仁川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这个地方,必须盯死。" 会议室里有人不以为然:"方参谋,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朝鲜人民军势如破竹——" "势如破竹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方天朔打断他,"推得越深,侧翼越空。美军有全世界最强的海军,两栖登陆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仁川离汉城只有几十公里,一旦美军从这里上岸,整个人民军就被从中间切成两半。" 会议室安静了。 覃参谋长盯着地图上仁川的位置看了很久,缓缓说:"小方说的有道理。美军在太平洋打了那么多登陆战,这方面的能力不能低估。" 宋司令员拍板:"不管朝鲜那边怎么样,我们自己的准备不能松。小方他们搞的那些装备项目,全部加速。一旦接到命令,我们必须能立刻出发。" 散会后,方天朔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朝鲜半岛地图。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民军会一路打到釜山,全世界都以为胜利在望。然后九月十五号,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一切逆转。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准备。 多做一件冬装,就多一个战士能扛过长津湖的夜晚。 多压一块饼干,就多一个战士不用饿着肚子冲锋。 多造一个取暖包,就多一双手不会被冻到截肢。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外面是上海六月底的傍晚,闷热潮湿,蝉鸣震耳。 战争已经开始了。 倒计时,从现在算起。 第18章 兵试 七月三号。方天朔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带着李福远,坐上了去郊外驻训场的卡车。 帆布包里装着:压缩饼干五十块,蛋白能量块二十块,生石灰取暖包十个,还有一摞他自己手写的使用说明。 十几天前他给粟总写了信,汇报了当前工作情况。 昨天,他收到了粟总的回信,这让他感到干劲更足了。 粟总的回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其中一句话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多到基层去,多听战士们的意见。" 他在工厂里泡了一个多月,跟工程师和厂长打交道,觉得什么都想到了。但战士们怎么看?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好不好使?有没有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到的问题? 不下去看看,心里没底。 九兵团二十七军下辖的一个步兵连,驻扎在上海西郊的一片水网地带。方天朔选这个连不是随便挑的——这个连的兵大部分来自苏南和上海,是典型的南方兵。将来如果入朝,他们要从亚热带的湿热一头扎进零下四十度的酷寒,反差最大,最能暴露问题。 卡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来。远处的小山坡上,一群穿着单衣的战士正在练刺杀,喊声震天。 "哪个是连长?"方天朔问迎上来的通讯员。 "那个——"通讯员指了指山坡上一个黑瘦的汉子,正叉着腰骂人,"魏连长。" 魏连长四十出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全是疤,右耳朵缺了一小块——解放战争留下的纪念品。他是从班长一级一级打上来的老兵油子,打仗是好手,但对后方来的"参谋同志"天然带着一股不信任。 方天朔报上身份,说明来意。 魏连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司令部来的?搞什么新装备?" "不是新武器。"方天朔说,"是吃的和取暖的。想让战士们试试,听听意见。" "吃的?"魏连长的表情更不以为然了,"我们连吃的是大米饭炒白菜,够了。用不着司令部操心。" 方天朔没跟他争。他知道这种老兵的脾气——你说一百句不如让他亲眼看一回。 "魏连长,借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觉得没用,我立刻走人。" 魏连长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方天朔打开帆布包,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油纸包装,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魏连长。 "尝尝。" 魏连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褐色的长方形块状物,表面粗糙,能看到芝麻和花生碎的颗粒。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眉头动了一下。 又嚼了几下,眉头舒展开来。 "什么玩意儿?"他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在嚼。 "野战压缩饼干。一百克一块,四百八十千卡。一个战士带五块,就是一天的热量。不用生火,不用加水,零下几十度也能直接吃。" 魏连长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味道还行。"他说。这对一个老兵油子来说,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给战士们也尝尝?" 魏连长犹豫了一秒,然后冲山坡上喊了一嗓子:"一排长!带你的人下来!" 三十几个战士跑下山坡,满头大汗,一个个好奇地看着方天朔手里的帆布包。 方天朔给每人发了一块饼干。 战士们拆开就啃。练了一上午的刺杀,正是饿的时候,一百克的饼干三口两口就下了肚。 "好吃!""比炒面强多了!""有花生味儿!""还有点酸酸的,开胃。" 一个瘦高个的战士举手:"报告,能不能做咸味的?甜的吃多了有点腻。" 方天朔眼睛一亮,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好建议。你叫什么?" "报告,一排二班战士刘大牛。" "刘大牛同志,回头我让工厂试做一批咸味的,做好了第一个给你寄过来。" "真的?"刘大牛咧嘴笑了。 旁边几个战士也七嘴八舌地提意见——"能不能做辣的?我是湖南人""块头再小一点就好了,揣兜里硌得慌""包装纸能不能换成深色的?白色油纸在野外太显眼了"。 多亏军用食品里没有豆腐脑和粽子,不然两拨人得打起来。 方天朔笑着摇了摇头,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得飞快。 这些都是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到的东西。包装纸颜色的问题尤其让他警醒——战场上,一张白色的纸都可能暴露位置。这种细节,只有当过兵的人才会想到。 蛋白能量块的反馈也不错。战士们最喜欢的吃法是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当汤喝,"有肉味儿,还有蛋香"。 魏连长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接下来试取暖包。 方天朔拿出一个铁皮罐子,给战士们演示——打开盖子,倒入随身水壶里的水,拧紧盖子,用力摇晃。 三分钟后,罐子开始发烫。 "好家伙!"李福远把罐子递给魏连长,"您摸摸。" 魏连长接过去,手指刚碰到罐壁,就缩了回来:"烫!这东西能有七八十度吧?" "差不多。"方天朔说,"用布包着握在手里,能暖一个多小时。也可以放在怀里给全身取暖。还能架在上面热饭——把饭盒放罐子上,十分钟就能吃上热的。" "零下几十度也能用?"魏连长问。 "只要有水就行。" "那要是水都冻成冰了呢?" 旁边几个士兵听到魏连长的话,想起了什么,表情古怪,明显是憋着笑。 方天朔也想笑,但是硬生生忍着,面无表情。 "这个我回去想办法解决。"他诚实地说。 魏连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方天朔注意到,他看那个铁皮罐子的眼神变了。 方天朔把剩下的取暖包分给战士们,让他们轮流试。 这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毛手毛脚的新兵,十八九岁,虎头虎脑的,抢着要试。他拧开盖子倒了水,拧紧,用力摇了几下——然后迫不及待地用双手紧紧握住了罐子。 "嗷——!" 新兵惨叫一声,甩手把罐子扔了出去,两只手掌通红,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 "你这个憨货!"魏连长一巴掌拍在新兵脑袋上,"让你等布套呢!听不懂人话?" 方天朔赶紧跑过去查看。新兵的手掌被烫出了三个水泡,不算严重,但红得吓人。李福远找了凉水给他冲洗,又从卫生员那里要了烫伤药膏涂上。 新兵咧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硬撑着不哭。 "对不起……我太急了……" "不怪你。"方天朔蹲下来,语气平静但认真,"怪我。说明书写得不够清楚,培训也没做到位。" 他站起来,转向魏连长:"魏连长,你看到了——这东西管用,但也危险。如果发到部队,光靠一张说明书不够,必须配合实操培训。每个战士亲手试过一遍、知道什么时候该包布套、什么时候不能碰,才能正式使用。" 魏连长看着新兵手上的水泡,又看了看方天朔,眼神里的不信任终于彻底消退了。 "方参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应付后方来人的敷衍,而是正经在谈事情,"你这些东西……是给哪里准备的?" 方天朔没有直接回答。 "魏连长,你在东北打过仗吗?" "没打过,但是有一年在河北唐山那边打过仗。" "那年冬天冷不冷?" "冷。零下二十几度,手冻得握不住枪栓。"魏连长说到这里,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冻疮留下的痕迹,"我们连有七个人冻伤截了手指头,两个人冻坏了脚。" "如果有比那更冷的地方呢?"方天朔说,"零下四十度。" 魏连长沉默了。 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钢铁都会变脆,人的呼吸会在睫毛上结成冰碴子,裸露的皮肤十五分钟就会冻伤。 "如果在那种地方打仗,"方天朔轻声说,"你希望你的兵手里有这些东西吗?" 魏连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被新兵扔在地上的那个铁皮罐子,弯腰捡了起来。 罐子还是温热的。 他用手掌包着罐子,感受着那股穿透铁皮的暖意。 "方参谋。"他抬起头,声音里有了一种方天朔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一个老兵对另一个懂行的人的尊重。 "要是冬天真有这玩意儿,同志们能少吃多少苦。" 方天朔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前世长津湖的画面又在眼前闪了一下——零下四十度的风雪中,战士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蜷缩在雪地里,手指冻得发黑,嘴唇冻得发紫,有的人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变成了冰雕,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魏连长,今天战士们提的意见我都记下来了。咸味饼干、包装颜色、取暖包的培训方法——这些我回去一条一条落实。" 他把笔记本翻到记满字的那几页,给魏连长看了一眼:"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魏连长接过本子看了一遍,想了想,说:"加一条。你那个饼干包装纸,别用油纸了,换成布的。油纸撕开的时候有声音,夜间潜伏的时候会暴露。布的话,撕开没声音,用完了还能当绷带。" 方天朔愣了一下。 然后他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下了这一条,在后面画了两个感叹号。 这就是为什么粟总让他多到基层去。 坐在办公室里,他永远想不到"撕油纸的声音会暴露潜伏位置"这种事。 "魏连长,谢谢。"他说,"这条建议可能会救很多人的命。" 魏连长摆摆手:"别跟我客气。你是真心给弟兄们办事的人,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方参谋,下次有新东西,还来我们连试。我帮你盯着,保证给你最实在的反馈。" "一定来。" 方天朔和李福远收拾好帆布包,告别了魏连长和战士们。 回程的卡车上,李福远翻着方天朔的笔记本,越看越惊讶:"天朔,你记了整整六页?光一个上午就记了这么多问题?" "都是宝贝。"方天朔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说,"每一条背后都是一条条生命。"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我们在后方每多想一步,前线就少死一个人。" 李福远合上笔记本,不说话了。 卡车颠簸着驶回上海。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大地,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 但方天朔的心里,已经在想零下四十度的事了。 回到司令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齐思远打电话。 "齐师傅,配方要改。加一个咸味版本——把麦芽糖减半,加盐和胡椒粉。另外包装换成深色棉布袋,不用油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参谋,换棉布袋的话防潮性能会差很多……" "那就棉布袋外面再套一层蜡纸。到了战场上,战士们撕掉蜡纸,掏出棉布袋包着的饼干,棉布袋用完了还能当绷带。" 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齐思远的声音透出了一丝笑意:"方参谋,这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吧?" "不是。一个姓魏的连长想出来的。" "行,我今天就改配方,三天出新样品。" 方天朔挂了电话,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记的每一条建议抄了一份,附上自己的改进方案,封好信封,寄给粟总。 信的开头写着: "粟总:遵照您的指示,我到基层连队进行了装备试用。战士们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现将详情汇报如下——" 写完信,他把笔记本翻回那一页任务清单。 在"压缩饼干"后面,原来已经打了一个勾。他把那个勾擦掉了,改成了一个半勾。 东西做出来了不算完。 战士们说好使才算完。 第19章 心里话说不出口 七月的头两个星期,方天朔没日没夜地干。 那几天方天朔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中间不停地在食品厂、服装厂、化工厂、兵工厂之间跑。吃饭就是啃自己工厂生产的压缩饼干,有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 各条线都在同时推进。 压缩饼干日产两万块,第一批一千块样品发到部队试用,战士们的反馈出奇的好——"比炒面强一百倍""能嚼动,有味道""揣兜里一天不饿"。蛋白能量块也定了型,齐思远最后加了鸡蛋进去,口感和蛋白质含量都上了一个台阶。 鸭绒冬装的瓶颈在慢慢打开。方天朔以九兵团的名义发出去的函件起了作用,浙江绍兴和安徽巢湖的养鸭户开始往上海送绒。齐悲鸣从另外两家服装厂借了三十个熟练工,又加了一条产线。日产量从八十件爬到了一百五十件。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方向对了。 生石灰取暖包开始量产,铁蒺藜已经堆满了一个仓库。巴祖卡仿制品打了第二轮试验弹,精度有了明显改善。固体酒精的外汇批了下来,香港那边的货正在路上。 七月一号,建党节。覃参谋长破天荒地给方天朔批了半天假。 "你再不休息,就要进医院了。"覃参谋长看着他越来越深的黑眼圈说。 方天朔想了想,决定去医院看看齐思薇。 不是因为覃参谋长让他休息。是因为——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她。 这一个多月里,他跟齐悲鸣和齐思远几乎天天打交道,但和齐思薇反而见得少了。偶尔从她父亲和哥哥那里听到几句——"思薇在医院忙得很""思薇说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思薇让我带几个包子给你"。 每次听到这些,他心里就会动一下。 但每次他都把那个动静压下去,继续埋头干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是今天放了半天假,他鬼使神差地就骑着车往医院去了。 到了医院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连个水果都没带。在附近的小摊上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袋绿豆糕。不贵,但也不寒碜。 三楼的走廊里,齐思薇正在给一位老人量血压。 方天朔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白色的护士服,袖口挽到肘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弯着腰凑近老人的耳朵,说了句什么,老人笑了,她也笑了。 方天朔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他前世四十五年都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二十二岁的身体,七十二岁的灵魂。前世他受了伤,一辈子没成家,把所有的感情都埋在了工作里。重生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以为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了。 但显然不是这样。 齐思薇抬头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天朔?你怎么来了?" "放了半天假。"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绿豆糕,你尝尝。" "谢谢!"齐思薇接过去,"走,去休息室坐会儿。" 护士休息室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瓶不知道谁插的野花。齐思薇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拆开纸袋拿了一块绿豆糕。 "你瘦了。"她看着他,语气不像寒暄,像诊断。 "忙的。" "我知道。我爸说你每天跑好几个厂,饭都顾不上吃。"她皱了皱眉,"你是铁打的?" "差不多。"方天朔笑了一下。 "别逞强。"齐思薇认真地说,"我见过太多逞强的人,最后都是被自己身体拖垮的。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想想你在做的那些事——你倒下了,谁来接?" 方天朔一愣。 这句话扎进来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虽然确实对——而是因为她不是在讲客套话。她是真的在替他着急。 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齐思薇说了些医院的事——最近收治了几个从前线转来的伤兵,有个年轻战士截了一条腿,才十九岁。方天朔说了些工厂的事——压缩饼干战士们都说好吃,鸭绒服的产量在慢慢爬坡。 都是些琐碎的事,但两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断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方天朔看着窗台上的那瓶野花。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段时间每次空袭警报响起来,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工厂,是她。 想说每次从她父亲那里听到"思薇让我带几个包子给你"的时候,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暖。 想说他喜欢她。 但话到了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战争就在眼前。几个月后他可能就要北上,走进那片零下四十度的冰原。生死未卜的人,有什么资格把一个姑娘绑在身边? "思薇。"他开口了。 "嗯?"齐思薇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方天朔张了张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齐思薇的眼神暗了一瞬——非常快,快到方天朔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很快又笑了:"你也是。" 下午两点,方天朔离开了医院。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三楼的窗口,齐思薇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方天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骂他。 骂他胆小。 骂他明明七十二岁了,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方天朔苦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还有太多事要做。 朝鲜半岛上,人民军正在势如破竹地向南推进。所有人都在欢呼胜利。 但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到来。 而等暴风雨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每一件冬装、每一块饼干、每一个取暖包,都将是某个年轻人活下去的理由和条件。 他回到司令部,坐在书桌前,给粟总写了一封信。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粟总,战争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写完信,他拿起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任务清单。 在"生石灰取暖包"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盯着剩下的那些没有勾的项目,深吸一口气。 继续干。 第20章 增兵备战 方天朔刚写完信,通信员小马跑过来:"方参谋!宋司令员找您,说有紧急任务!" 方天朔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司令员办公室。 宋司令员和覃参谋长都在,两个人脸色严肃。桌上摊着一份电报,电报纸上的字迹是加急的——通信员抄写时笔画都没写全,墨水还没干透。 "粟总要在北京召开三野紧急会议,让我和覃参谋长带你一起去。明天一早的飞机。" "带我?"方天朔有些意外——他只是个参谋,这种级别的会议,怎么也轮不到他。 "粟总点名要你去的。"宋司令员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搞清楚原因的意味,"上次你提的那些意见,粟总记着呢。" 方天朔没有再问。他知道,历史的重要时刻就要到来了。 第二天中午,飞机降落在北京南苑机场。军车直接把他们送到三野在北京的临时驻地——一座四合院改装的办公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院子里停着好几辆吉普车,车牌号全是各兵团的。 会议室不大,但已经坐满了人。三野各兵团的司令员和政委都到齐了,还有后勤部、作战部的首长,挤挤挨挨坐了三十来号人。烟雾缭绕——好几个司令员在抽烟,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有的烟蒂直接掐灭在桌沿上。粟总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动过。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 方天朔跟在宋司令员身后,找了个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他环顾四周——在座的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不少人的脸上还有战争留下的疤痕。他是全场最年轻的。 下午两点整,粟总开门见山。 "上级准备组建东北边防军。" 会议室里的烟雾好像都停滞了一秒。有人手里夹着的烟忘了往嘴边送,有人端到半空的茶杯停在了原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防守边境,是准备打仗。 张参谋长站起来介绍情况。美军已经开始介入朝鲜——第24师在釜山登陆,增援部队源源不断到达。更危险的是,美军在日本和冲绳集结了大量兵力,很可能实施两栖登陆,从背后切断朝鲜人民军的补给线。 "上级决定,在中朝边境组建东北边防军,由四野的38军、39军、40军、42军组成,总兵力约25万人。由粟总担任司令员兼政委。" 方天朔心里一动。历史改变了——原来的东北边防军司令员应该是肖司令员。让粟总挂帅,说明上级对朝鲜局势的判断比公开的更严峻。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焦点集中在兵力够不够的问题上。 宋司令员认为25万人不够——美军加上韩军超过50万,我们至少要对等。叶司令员担心后勤跟不上——一次性运50万人的补给到朝鲜,铁路运力不允许。两个人争了好几个回合,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插话支持这边,有人插话支持那边,会议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烟雾也越来越浓。 就在讨论陷入僵局的时候,粟总看向后排。 "小方同志在吗?"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了——粟总开口了。三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后排,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参谋身上。 方天朔站起来。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这个小年轻是谁"的疑惑。 "你上次提到过美军可能从海上登陆,现在看来判断很准确。说说你的想法。"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他没有做铺垫,没有"各位首长"的客套。 "两个建议。第一,四个军不要全压到一线。38军和39军部署在鸭绿江沿岸,40军和42军在后方。梯次配置——万一前线出了问题,后面有人能顶上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往南划了一条线。 "第二,25万人不够。建议让第9兵团北上到山东待命,再调41军、43军、66军和50军到沈阳待命。加起来11个军约50万人。这样不管战局怎么变,我们都有牌可打。" 宋司令员一拍桌子:"我赞成!打仗没有预备队,那是赌博!" 叶司令员没有反对兵力的建议,但他提了一个关键问题——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先说的问题。 "第9兵团是南方部队。如果真要去朝鲜作战——朝鲜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冬季装备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这是最要命的问题——南方兵到东北,棉衣都不够,更别说去朝鲜打仗。 "新型羽绒服、羽绒睡袋、保暖鞋袜和高热量压缩食品已经试制成功,正在全力生产。"方天朔说,"预计10月底前能装备10万人。" 宋司令员站起来补了一句:"小方同志这段时间搞了很多装备改进,不仅有防寒装备,还有压缩食品、新型火箭炮。第9兵团如果北上,后勤保障方面有底气。" 粟总听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场表态。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似乎只是给自己几秒钟的思考时间。然后他看了方天朔一眼。那种看法不像是看一个下属,更像是在掂量一个人的分量。 "好。第9兵团、41军、43军,立刻做好北上准备。"他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没有人质疑,"通知后勤部门,装备加紧生产。散会。" 第21章 关于后勤的奇思妙想 大会散了,小会开始。 几位司令员留了下来,会议室里的人少了一半多。勤务兵进来换了烟灰缸,倒了新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橘黄色,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的地图染上了一层暖色——但屋里的气氛一点都不暖。 方天朔以为自己会被请出去,但宋司令员说了一句"小方留下",他就留下了。 焦点只有一个——后勤。 比兵力部署更棘手,比武器装备更要命。因为没有后勤,再多的兵、再好的枪,都是废铁。 张参谋长先通报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消息。 "苏联方面表态了。如果我们出兵,他们可以提供空中掩护。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的地面部队要能顶住美军。第二,他们的空军只在中朝边境活动,不深入朝鲜腹地。" 话音刚落,叶司令员就皱了眉头:"也就是说,真正在前线打起来的时候,头顶上还是美军的飞机。" "补给线从鸭绿江到前线,几百公里的公路和铁路,全暴露在美军的空中打击下。"王司令员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铁路线一路划过去,"这一路上全是山谷和桥梁——每一座桥都是轰炸目标。一天被炸几次,运多少毁多少。" "武器弹药也是问题。"又有人接话,"我们现在用的还是解放战争时期的杂牌货——日式的、美式的、苏式的,口径不统一,弹药互相不通用。后勤光是分拣弹药就能把人逼疯。" 讨论了半天。有人提夜间运输——效率太低。有人提多修路——修的速度赶不上炸的速度。每个方案提出来,马上就被别人挑出漏洞。 方天朔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有插话。 他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方案——方案他早就想好了。翻涌的是前世的画面。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畔,战士们啃着冻成冰疙瘩的土豆,最后连土豆都没有了。有的连队弹药打光了,用刺刀插在没有子弹的枪上,冲向美军的机枪阵地。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各位首长,我有个想法。" 会议室安静了。几双眼睛看着他——这些将军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参谋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 "现在朝鲜北部还没打起来,美军的飞机还没有大规模轰炸那一带。"他指着朝鲜半岛北部大片空白的区域,"这是一个时间窗口——也许只有两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地图上。 "如果我们趁现在,把大批物资提前运进朝鲜北部,藏在关键地点——等真正开战、后面的补给线被炸断的时候,前线部队还能靠这些储备撑下去。不至于弹尽粮绝。" 粟总没有说"好主意"。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和方天朔并排站着。 "储备点怎么选址?" "分三类。"方天朔说得简短——在座的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不需要掰碎了讲,"第一类是大型基地,靠近铁路线,支持正面作战。第二类放在可能的穿插路线上——穿插部队深入敌后,最怕断粮断弹,提前在路线上建储备点能保命。第三类是小型隐蔽点,埋在深山里,供游击队长期使用。" "总量多少?" "12万吨。10个大型、20个中型、50个小型。" "时间?" "全力以赴,三个月。7月底开始,10月底完成大部分。" 粟总的手指沿着朝鲜北部的铁路线缓缓移动——从新义州到江界,从江界到长津湖方向。他没有说话,像是在心里计算每一段路的运输能力和风险。 "如果10月之前就需要出兵呢?"他说,"三个月可能来不及。" "总比什么都没准备强。"方天朔说,"而且根据我对战局的分析,朝鲜人民军的攻势至少还能维持到9月。美军目前还在增兵阶段,没有形成反攻能力。我们有时间。" 粟总转过身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质疑,也不是赞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平静。 "你对时间的判断很自信。" 方天朔迎着粟总的目光:"是的。" 沉默了两三秒钟。窗外传来院子里军车发动的声音。 粟总转向其他人。"谁去执行这个任务?" 几位司令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方天朔身上。 宋司令员开了口:"这个主意是小方提出来的,他对方案最熟悉。我建议让他以军事顾问的身份,打前站,在朝鲜建立储备点。" "小方同志。"粟总看着他,"你愿意去吗?" 方天朔只犹豫了一秒钟。 "愿意。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直接北上沈阳,我在那里等你。到了之后我们再细化方案。"粟总说完,又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分,"注意保密——储备点的位置是战略机密,除了执行任务的人员,任何人不能知道。" "明白。" 散会后,宋司令员和覃参谋长在走廊里送方天朔。 "上海那边的事我亲自盯着。"宋司令员说,"你放心去。" 覃参谋长拍着他的肩膀:"小心。遇到困难及时汇报,不要逞强。"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给家里人写封信吧。虽然不能说具体内容,但至少报个平安。" 方天朔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人。参军前在表舅家长大,表舅已经去世了。" 覃参谋长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孤身一人,马上就要去一个随时可能打仗的地方。 "那你就是我们的家人。"覃参谋长说,"第9兵团是你的家。等你完成任务回来,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方天朔笑了。 第22章 北上沈阳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抵达沈阳。 方天朔走出车站的时候,沈阳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军事调动。站台上到处是穿军装的人——有的背着背包排队等车,有的蹲在月台边上啃馒头。货运月台上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木箱,搬运工人喊着号子把箱子一个个吊上货车。一列闷罐车刚刚停稳,车门哗啦拉开,一群穿着单衣的南方士兵跳了下来,缩着脖子,被东北清晨的凉气冻得直搓手——虽然是夏天,沈阳的清晨也比江南冷得多。一个班长模样的人在后面吆喝:"都精神点!这才七月份,到了冬天你们可怎么办!" 一个军人迎上来。 "方参谋?我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部的李参谋,奉命来接您。粟总在司令部等您。" 军车穿过沈阳的街道。街上随处可见运送军用物资的卡车,车篷盖得严严实实。路口的交通岗亭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整座城市都绷着一根弦——战争还没有打响,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来的路上。 司令部设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里。粟总正在作战室里研究地图——一个人,一盏灯,一幅铺满整面墙的朝鲜半岛地形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符号,红色是可能的部署位置,蓝色是美军和韩军的态势。粟总背对着门,右手夹着一根烟,左手的食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又点,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粟总,方参谋到了。"李参谋在门口报告。 粟总转过身。他的脸比在北京时更瘦了一些——这几天大概也没怎么睡。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沉稳,看人的时候像两把手术刀。 "小方同志,一路辛苦了。坐。" 方天朔在桌旁坐下。粟总给他倒了杯水——不是让勤务兵倒的,是自己拿起暖壶倒的。这个细节让方天朔有些意外。 "储备点的选址。"粟总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北京的会上你提了一个框架,现在我要听具体的。每一个点放在哪里,为什么放在那里。" 方天朔拿起桌上的一支红铅笔,走到地图前,开始标注。他的动作很快——不是临时想的,是来的路上在火车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第一层——中朝边境附近。新义州。"他在地名上画了圈,"西部的交通枢纽,铁路公路都经过这里,物资进出方便。还有江界,北部的中心位置,可以向东西南三个方向辐射。每个点储存够一个军打一个月的物资——大约三千吨弹药,五千吨粮食,加上医疗用品和御寒装备。" 粟总站在旁边,叼着烟,眯着眼看他标注。不时插话追问。 "这些大型储备点目标大,美军一旦发现就会来炸。怎么防?" "选在山洞里,或者修防空掩体。新义州附近有日据时代留下的矿洞,改造一下就能用。" "第二层——穿插路线上的关键节点。"方天朔的笔尖移动得更快了,"德川、军隅里、价川、顺川……" 笔尖停在了一个地方。 长津湖。 方天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到一秒——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前世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冰封的湖面。山脊上保持着战斗姿势的冰雕连。零下四十度的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尖落在了长津湖旁边的几个山谷位置上。 "长津湖周围都是山地。如果战争拖到冬天,这里可能成为重要战场。在这一带建几个中型储备点,每个够一个师打三到五天。" 粟总的追问继续——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德川这个点,如果敌人从南面推上来,怎么保证储备点安全?" "选在德川以北的山谷里,距离公路三公里以上,有林木遮蔽。美军沿公路推进时不会往山里搜索——他们的目标是城镇和交通线。" "长津湖冬天零下四十度,物资会不会冻坏?" "弹药不怕冻。食品用我们的新型压缩饼干,零下四十度也能直接啃。药品存在恒温地窖里,用稻草和棉被保温。" "第三层——小型隐蔽点。每个只存一个排用一周的量。埋在地下,做成地窖。位置只有游击队长知道。" 方天朔放下铅笔,退后一步看着满是红圈的地图。 "总共80个储备点。10个大型、20个中型、50个小型。12万吨物资。三个月完成。" 粟总看着地图上方天朔标注的80个红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过桌上一把小锁的钥匙,把这张地图从墙上取下来,仔细折好,走到桌旁,锁进了保险柜。 "这张图,只有你我两个人看过。"他说,"连参谋长都不给看。" "明白。" 粟总给他配了一个加强连120人、20辆卡车,还有一封亲笔签名的介绍信——到朝鲜后可以直接和人民军后勤部门联系。 目标很明确:先到朝鲜中部,三八线附近,建成50个小型储藏点。 "你那些新装备——羽绒服、压缩食品——也一并带上。第一批就放在小型储备点里。将来真打起来的时候,这些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是。" "接下来几天,我们把每个储备点的方案再细化一遍——运输路线、建设时间表、物资分配,都要落到纸上。另外,我安排你去沈阳几个军工厂看看,有些东西可以在本地生产,不用从上海运。" 方天朔敬了个礼,准备走。 "小方。" 粟总叫住了他。 方天朔回过头。粟总坐在桌前,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地挂在烟蒂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信任,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物品。 "你对朝鲜的地形非常熟悉。长津湖、德川、军隅里——每个地方你都说得头头是道,连周围有什么山谷、离公路多远都一清二楚。" 方天朔的背脊微微绷紧了。 "你去过朝鲜?" "没去过。"方天朔说,声音很稳,"上海的华东军区资料室里有一批日本人留下的测绘地图,非常详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 粟总看了他两秒钟。 那两秒钟很长。 烟蒂上的烟灰终于掉了下来,散落在桌面上。粟总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好。"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先去休息吧。明天开始细化方案。" 方天朔走出作战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冰凉。 粟总信了吗?也许信了。也许没信。也许他只是把这个疑问存了起来,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等以后找到更多证据时再拿出来。 粟总是那种人——不急着下结论,不急着摊牌。他会观察,会等待,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突然问出一个你毫无准备的问题。 方天朔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前世的记忆是他最大的武器,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用得好,能改变历史。 露了馅,他重生者的作用怕是要失去了。 第23章 80个物资储备点 接下来两天,方天朔和粟总把自己关在作战室里,反复推敲储备点的方案。 作战室的门从早上关到半夜。勤务兵每隔两小时送一次茶水和馒头,轻手轻脚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就走——粟总交代过,不许进来,不许敲门,不许在走廊里大声说话。有一回司令部的通信参谋拿着一份电报来找粟总签字,被门口的警卫拦住了,通信参谋急得直跺脚,警卫只是摇头——"粟总说了,天塌下来也不许打扰。" 两个人趴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过。地图铺在拼起来的两张桌子上,四角用茶杯和烟灰缸压着。粟总站在地图的北面,方天朔站在南面,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朝鲜半岛互相对视、互相追问。 大型储备点相对简单——位置选在铁路沿线,要求只有两个:隐蔽和容量。粟总对东北的铁路运力了如指掌,每条线每天能跑多少列车、每列能装多少吨,他心里有本账,不需要翻任何资料。方天朔报一个选址,粟总就在脑子里算一遍运输能力,不合适的直接否掉——一句话否掉,连理由都不多说,因为理由在数字里,方天朔自己一算就知道。 "江界这个点,你标的位置离铁路线八公里。"粟总用铅笔点着地图,"八公里要靠卡车转运,效率太低。往东挪三公里,有一条日据时代修的窄轨铁路支线,可能还能用。" "我查过资料,那条支线1945年以后就废弃了。"方天朔说。 "废弃了可以修。"粟总说,"修一条三公里的窄轨比修一条公路快——铁轨还在,枕木换一批就行。朝鲜人民军的铁道部队干这个是行家。" 方天朔点头,把位置改了。 中型储备点是最费脑子的。这些点要建在穿插路线上——但穿插路线取决于敌我双方的部署,而战争还没打,谁也不知道将来的战线会在哪里。 "你凭什么判断德川会成为穿插的关键节点?"粟总问。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方天朔知道德川会成为关键节点——因为前世第二次战役中,38军113师就是从德川方向穿插到三所里的。但他不能说"因为我经历过"。 "德川在朝鲜半岛的蜂腰部。"他指着地图,"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这一段最窄——只有一百多公里。如果我军从北面发起进攻,要包围南面的敌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蜂腰部穿插过去,切断敌人的退路。德川正好在这条线上。" 粟总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从德川往南划了一条线——经过军隅里、三所里,一直划到清川江。 "如果从德川穿插到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了三所里,"就能切断清川江以北所有敌军的南撤通道。"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粟总仅凭一张地图和军事直觉,就推演出了和前世第二次战役几乎一模一样的穿插路线。 "是的。"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粟总没有追问。但他在三所里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比其他的都大。 小型游击储备点的讨论快很多——位置选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每个只存一个排的量,关键是防潮和保密。方天朔建议用油布和防潮纸多层包裹物资,埋在地下一米深,上面覆土种草,半年之内看不出痕迹。 "这种地窖式的储备点,就算敌人从旁边经过也不会发现。"方天朔说,"除非拿着铁锹一寸一寸地翻土——但没有人会在深山老林里干这种事。" 粟总想了一下:"如果游击队的人牺牲了呢?位置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人没了,物资也就废了。" "每个点的位置用暗号标注在附近的岩石或者树干上。"方天朔说,"暗号只有我和粟总知道规则。万一联络中断,我们可以派人按规则去找。" 粟总点了点头。这个细节他没有想到——不是他想不到,是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年轻人总是比他快一步。这让他有一种微妙的不安,但同时也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庆幸。庆幸这个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两天下来,80个储备点全部敲定。 粟总把最终版的地图锁进了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12万吨物资,三个月运到朝鲜。"粟总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这不是一个小工程。运输途中美军的飞机会不会发现?" "白天不动,夜间运输。"方天朔说,"而且我们以''援助朝鲜人民军''的名义运送,即使被发现,敌人也不会知道这些物资是储备在固定地点的,他们会以为是正常的军事援助。" "朝鲜方面呢?他们会不会走漏消息?" "大型储备点的建设需要朝鲜方面配合——提供劳动力和本地建材。但具体位置只告诉他们后勤部门的对接人,不做书面记录。中型和小型的不告诉朝鲜方面,我们自己建。" 粟总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你想得很周全。"他说。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说带有评价意味的话——之前全是追问和挑刺。 "过几天你出发去朝鲜。"粟总说,"但在那之前,还有两件事要谈。" "第一件——41军和43军的事,我需要你说得更具体一些。" "第二件——美军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你似乎对他们很了解。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他把烟掐灭了。 "明天。不急。" 第24章 守如泰山,动如脱兔 第二天上午,粟总又把方天朔叫到了作战室。 和前两天不一样,今天的桌上没有地图——只有两份薄薄的部队简历,整齐地摆在粟总面前。方天朔扫了一眼封面上的番号——41军、43军。粟总提前调来的。 "你在北京的会上提出调41军和43军北上。"粟总坐在桌后,手指在两份简历上轻轻敲着,"我看了他们的档案,也和几个老战友通了电话,对这两个军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现在我想听你的理由。" 方天朔注意到粟总的措辞——"你的理由"。不是"你给我介绍一下这两个军"。粟总对四野的部队比他清楚一百倍,不需要他来上课。粟总想听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方天朔为什么认为这两个军适合朝鲜战场——适合一个还没有开打的、对手是美军的战场。 "朝鲜战场上需要两种能力——守和攻。"方天朔说,"41军是最能守的,43军是最能攻的。" "具体说。" "41军,塔山。"方天朔只说了两个词就停了——不需要更多。所有军人都知道塔山意味着什么。那是解放战争中最惨烈的阻击战之一。 粟总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国民党十几万人从海上来,海军炮火加飞机轰炸,41军六天六夜纹丝不动。"方天朔说,"朝鲜如果打成防御战——美军的炮火比国民党猛十倍,飞机比国民党多一百倍——41军是我能想到的最可靠的铁闸。" "43军呢?" "43军擅长穿插迂回、远距离奔袭。128师更是攻坚老虎——锦州、天津,都是他们主攻打开的口子。"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德川划到三所里,"朝鲜多山,公路少,正好发挥穿插特长。如果需要从蜂腰部切断敌人退路,43军是最合适的刀。" "而且——"方天朔补充了一句,"这两个军都是四野的老部队,和38军、39军在一个建制下打过仗,配合默契,不需要磨合期。" 粟总听完,没有发表长篇评论。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同意。调动的事我来安排。" 他合上了桌上的两份部队简历,放到一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天朔。 "第二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低沉的语调。像是两个人在深夜聊天,而不是在开会。 "你觉得这场仗打得赢吗?" 方天朔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打得赢。"他说。 "凭什么?" "凭美军不知道我们要来。" 粟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方天朔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风险——但这些话必须说。如果粟总提前知道仁川登陆的时间,整个战略部署的节奏都会不一样。 "粟总,我判断美军如果在仁川登陆,时间是9月15日。" "为什么?" "仁川港的潮汐条件特殊——水位落差极大,夏秋两季中只有9月15日、10月11日、11月3日前后的大潮期适合大规模登陆,而且9月15日有两次大潮。如果错过这个窗口,就要等到下一个大潮。" "9月15日。"粟总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白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字——笔尖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作战室里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像是在倒计时。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箱子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粟总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美军在仁川登陆,那朝鲜人民军会在一个月之内全面崩溃。他们的主力全在南面进攻,后方空虚。仁川一登陆,补给线一断,前线的几十万人就成了无根之木。" "所以我们的储备点必须尽快建好。"方天朔说,"9月15日之前,至少要把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储备点建成。否则等到人民军崩溃、美军推进到北部,我们想建也来不及了。" 粟总沉默了很久。他把铅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方天朔。 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仁川的潮汐条件""你怎么能精确到9月15日"之类的问题。也许他想问了。但他忍住了——粟总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等待的人。 "去朝鲜之后,定期给我发电报。"粟总说,语气恢复了正常——公事公办的、平静的,"任何重要的情况,第一时间报告。不要经过别人转达,直接发给我。" "是。" "还有——"粟总停顿了一下,"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方天朔听出了分量——那不是客套话,是一个统帅对一个他尚未完全看透的下属说的真心话。 第25章 美军的弱点 方天朔离开作战室的时候,在走廊里被一个年长的作战参谋拦住了。 参谋姓胡,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司令部里资历最老的参谋之一。打过长征,打过抗战,打过解放战争,身上的伤疤比方天朔的年龄还多。 "小方参谋,打扰了。"老胡的态度客气但直接,"我刚从作战室门口路过,听到你跟粟总提了仁川——我想跟你聊聊。" 方天朔警觉了一下。但他看了看老胡的脸——诚恳的、好奇的,没有盘问的意思——就放松了。 "走,那边有间小屋子。"老胡说。 走廊尽头有一间堆放资料的小屋,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旧文件。两个人坐下来。窗外是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蝉在叫。 "小方参谋,我研究美军研究了大半年了——太平洋战争的资料翻了个遍。"老胡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方天朔摇头,他就自己点上了,"但说实话,越研究越心里没底。美军的火力太猛了——一个师的炮兵火力顶我们一个军。飞机更不用说了。" 他吸了口烟,认真地问:"你觉得,对付美军,最关键的是什么?" "扬长避短。"方天朔说,"美军的长处是火力和空中力量。但火力有一个天然的克星——距离。" "什么意思?" "美军的炮火覆盖范围大、密度高,但有一个前提——他们得看得见目标。"方天朔说,"夜间,他们的空军不能出动,炮兵观察所看不清,火力效果至少打五折。所以我们要多打夜战。" "还有近战。一旦我们冲到距离敌人五十米以内,和敌人混在一起,他们的炮火就不敢打了——打了就炸自己人。所以每次进攻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速度通过开阔地,进入近战距离。" 老胡点着头,掏出本子在记。 "穿插也很重要。"方天朔继续说,"朝鲜半岛地形狭长,美军的机械化部队离不开公路。公路就那么几条——只要我们从山里穿插到他们后面,卡住公路,他们几万人的大部队就动弹不得。坦克大炮再多,堵在公路上就是一堆废铁。" "那防守呢?"老胡问,"美军进攻我们的阵地,怎么扛?" "工事挖深、做好伪装、建假阵地骗炮火。"方天朔说,"最关键的一条——炮击的时候人躲在防炮洞里,只留观察哨。炮火一停,步兵上来之前那几十秒钟,所有人冲回阵地。美军的步兵习惯了跟在炮火后面走,他们以为炮火把我们都炸死了——等他们走到阵地前沿,发现壕沟里全是活人,而且端着枪对着他们,那个时候就晚了。" 老胡写得飞快。"还有呢?" 方天朔想了想,说了一个其他人可能不会想到的点。 "美军怕冷。" 老胡抬起头,有些意外。 "美军后勤保障非常好——热食、暖帐篷、鸭绒睡袋。他们的士兵习惯了这些东西。"方天朔说,"但一旦后勤断了,他们受不了严寒的程度比我们严重得多。我们的战士苦惯了,啃冻土豆也能打仗。美军不行——没有热食、没有暖帐篷,他们的士气会崩得很快。" "如果战争拖到冬天,朝鲜北部零下三四十度——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方天朔说,"前提是,我们自己也得有足够的御寒装备。所以我在上海搞的那些羽绒服和压缩食品,不是锦上添花——是保命的东西。" 老胡把本子合上,叼着烟看了方天朔好一会儿。 "小方参谋,你才二十多岁,怎么对这些研究得这么透彻?"他的目光里带着真诚的困惑,"我打了一辈子仗,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没想到过。感觉你好像亲自跟美军打过一样。" 方天朔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没打过。"他笑了笑,"日本人关于太平洋战争的资料看了不少——美军在硫磺岛、冲绳、瓜岛的作战报告,还有缴获的美军野战条令。他们的弱点不是我发现的,是日本人总结的。日军和美军在太平洋上打了四年,该踩的坑全踩过了。" "原来如此。"老胡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来还是要多读书多学习啊。" "以后有空多聊。"方天朔说。 "一定,一定。"老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笑着出了门。 方天朔独自坐在小屋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蝉还在叫。沈阳的七月,热得让人犯困。 但方天朔一点都不困。 老胡说"感觉你好像亲自跟美军打过一样"——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粟总问"你去过朝鲜",老周说"你好像亲自打过"。 两个人。两个问题。两次试探。 也许他们只是好奇。也许他们已经在心里打了问号。 方天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旁,走出了小屋。 走廊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二十二岁的身体,七十二岁的灵魂。 还有两天就要出发去朝鲜了。在那片土地上,他的秘密会越来越难藏。因为他要做的每一个决定、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会暴露出他不应该拥有的知识。 但他没有选择。 不做——战士们就会像前世一样,弹尽粮绝地冻死在长津湖畔。 做——就得承受被识破的风险。 方天朔把双手插进口袋,沿着走廊朝宿舍走去。 这个选择,他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做好了。 第26章 沈阳兵工厂 接下来的几天,方天朔几乎没有休息过。他陪着粟总司令员,马不停蹄地检查沈阳的各个军工企业。 第一站是沈阳兵工厂。 这是东北最大的兵工厂之一,前身是日伪时期的兵工厂,解放后被接管改造。厂区很大,有好几个车间,分别生产枪械、弹药、炸药等。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是个老技术工人,解放前就在这里工作,对工厂的情况非常熟悉。 “粟司令,方参谋,这边请。”孙厂长热情地引导着他们参观车间,“我们现在主要生产7.62毫米步枪弹、手榴弹,还有一些迫击炮弹。每天的产量是步枪弹5万发,手榴弹3000枚,迫击炮弹500发。” “产量还能提高吗?”粟总问。 “可以,但需要增加设备和工人。”孙厂长说,“现在我们是两班倒,如果改成三班倒,产量能提高30%。但工人会很辛苦。” “辛苦没关系,国家需要。”粟总说,“你们要做好准备,可能很快就要大规模扩产。” “是!” 方天朔在车间里仔细观察着生产流程。这些设备虽然老旧,但维护得很好,工人们操作熟练。不过他注意到,有些工艺还比较落后,效率不高。 “孙厂长,你们生产手榴弹,用的是什么工艺?”方天朔问。 “传统工艺。”孙厂长说,“铸造弹体,装填炸药,然后安装引信。每道工序都是手工操作。” “能不能改进一下?”方天朔说,“我在上海的时候,看到江南兵工厂用了一些新方法,效率提高了不少。比如弹体可以用冲压工艺,比铸造快得多。炸药装填也可以用半自动化的设备,减少人工操作。” 孙厂长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办法?方参谋,你能详细说说吗?” “当然可以。”方天朔说,“不过最好是让上海那边派几个技术工人过来,手把手教你们。我只懂原理,具体操作还得靠熟练工人。” 粟总转身看着旁边的参谋:“回去发电报给宋司令员,让他从上海调一批技术工人过来,支援沈阳的生产。” “谢谢粟司令!”孙厂长激动地说。 参观完兵工厂,方天朔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粟总,我还有几个武器方面的建议,不知道现在说合不合适?” “当然合适,你说。” “第一,反坦克地雷。”方天朔说,“美军是机械化部队,坦克很多。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反坦克地雷,才能迟滞他们的进攻。” “这个我们已经在生产了。”孙厂长说,“用的是苏式的反坦克地雷,威力5公斤TNT,能炸断坦克履带。” “5公斤还不够。”方天朔说,“美军的坦克装甲厚,5公斤只能炸断履带,不能彻底摧毁坦克。我建议增加装药量,改成8公斤甚至10公斤。这样不仅能炸断履带,还能炸穿底甲,彻底让坦克失去战斗力。” “而且反坦克地雷要大量生产,每个军至少要配备5万枚以上。在关键地段布设雷区,可以有效阻止美军的推进,也可以在我们撤退时迟滞敌人的追击。” 粟总点头:“这个建议好!孙厂长,你们能做到吗?” “可以!”孙厂长说,“增加装药量不难,关键是产量。如果要大规模生产,我们需要更多的TNT炸药。” “炸药的事情我来协调。”粟总说,“你们先把工艺改进好,准备好生产能力。” “第二,反坦克手雷。”方天朔继续说,“这也是苏联的设计,威力大,使用方便。一个战士扛着反坦克手雷,可以在近距离摧毁坦克。” “而且反坦克手雷不仅能反坦克,还能反步兵,特别是在山地防御作战中,效果非常好。敌人躲在山石后面,我们的机枪打不到,但一个反坦克手雷扔过去,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破片,能把躲在掩体后的敌人全部消灭。” 孙厂长说:“反坦克手雷我们也在生产,但产量不大,每天只能生产100枚。” “太少了!”方天朔说,“这个东西简单实用,要大量生产。每个步兵连至少要配备50枚,这样在战斗中才能灵活使用。” “好,我们加大生产力度。”孙厂长记录下来。 “第三,大威力炸药包。”方天朔说,“朝鲜多山,很多地方道路狭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如果我们在山上埋设大威力炸药包,关键时刻引爆,炸塌的碎石会堵塞山下的道路,把敌人困在峡谷里。” “这种战术在山地作战中非常有效。可以用来封锁敌人的退路,也可以用来阻止敌人的追击。” 粟总微微点头:“这个想法不错!朝鲜的地形确实适合这种战术。孙厂长,能不能专门生产一批大威力炸药包?” “没问题!”孙厂长说,“我们可以做成50公斤的炸药包,五个10公斤长条形的炸药包组合而成,方便携带运输。用防水布包裹,配上长引信,可以远距离起爆。” “很好!”方天朔说,“这种炸药包,要多准备一些。每个军配备1000个,在关键地段预先埋设好,战时就能派上大用场。” ------ 第二站是沈阳被服厂。 这个厂主要生产军装、被褥、帐篷等军需用品。厂区不大,但工人很多,大多是女工,正在缝纫机前忙碌着。 厂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干练精明。 “粟司令,方参谋,我们厂现在主要生产夏季军装和棉被。”刘厂长介绍道,“每天能生产军装500套,棉被300床。” “冬季装备呢?”粟总问。 “冬装还没开始生产,要等到9月份才开始。”刘厂长说,“按照往年的惯例,10月份开始发放冬装。” “不行,今年必须提前。”粟总说,“我们可能要在冬天作战,冬装必须尽早准备。” “是!” 方天朔这时开口了:“刘厂长,我在上海那边,研制了一些新型的防寒装备,比传统的棉衣保暖效果好得多。我想在你们厂也推广一下。” “什么样的装备?”刘厂长很感兴趣。 “羽绒服。”方天朔简单介绍了羽绒服的设计,“用鸭绒填充,外层用防水布料,保暖效果是普通棉衣的两倍,而且重量只有棉衣的一半。” “还有羽绒睡袋,也是用鸭绒填充,战士在野外露营,钻进睡袋里,再冷的天气也冻不着。” 刘厂长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能给我看看样品吗?” “样品我带来了。”方天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件小号的羽绒马甲,“这是缩小版的样品,你可以先看看工艺。” 刘厂长接过来,仔细查看。她是做了一辈子服装的,一眼就看出了这件衣服的精妙之处。 “这个设计很巧妙!”她赞叹道,“用鸭绒填充,确实比棉花轻便保暖。而且这个外层布料,摸起来有点滑,应该是防水的吧?” “对,这是蜡染布,防水防风。”方天朔说,“不过沈阳这边可能搞不到蜡染布,可以用其他防水布料代替,比如涂了桐油的帆布,效果也不错。” “鸭绒的来源呢?”刘厂长问。 “东北也有养鸭的,虽然不如江南多,但也能收购到一些。”方天朔说,“另外,鹅绒也可以用,效果比鸭绒还好。东北养鹅的多,鹅绒应该容易搞到。” “那没问题!”刘厂长说,“我立刻安排人去收购鹅绒。方参谋,能不能让上海那边派几个熟练工人过来?我们厂的工人没做过这种衣服,需要学习一下。” “当然可以。”方天朔说,“我会给上海发电报,让他们派最好的技术工人过来。” “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也很重要。”方天朔从包里拿出一块布,“这是我这几天设计的迷彩毯。” 刘厂长接过来一看,这块布上印着不规则的斑点,有绿色、褐色、黑色,交织在一起,形成类似树林和土地的花纹。 “这是什么?”她有些不解。 “这是用来伪装的。”方天朔解释道,“美军的飞机会在空中侦察,如果我们的阵地、物资、人员暴露在外,很容易被发现。但如果盖上这种迷彩毯,从空中看下去,就很难分辨出来,会和周围的树林、土地融为一体。” “而且这种毯子,还能保暖。战士们在阵地上,可以披在身上,既能伪装,又能御寒,一举两得。” 粟总拿过迷彩毯,仔细端详着:“小方同志,这个设计太巧妙了!我看着这块布,都觉得它像是树林和泥土的混合体。如果从飞机上往下看,肯定更难发现!” “这个迷彩的图案,是我花了好几天时间设计的。”方天朔说,“我参考了朝鲜的地形地貌——山地、树林、土壤的颜色,然后设计出这种斑点花纹。这样盖在地上,和朝鲜的环境最接近。” “如果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形,可以设计不同的迷彩。比如冬天有雪,可以设计白色为主的迷彩。如果在草原,可以设计黄绿色的迷彩。” 刘厂长越听越佩服:“方参谋,你这脑子真是太好使了!这个迷彩毯,我们立刻组织生产。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方天朔说,“每个战士配一条,每个炮兵阵地配十条,每个物资堆放点配二十条。算下来,至少需要几十万条。” “好!我们全力生产!”刘厂长保证道。 第27章 北方冷,别冻着 方天朔陪粟总到食品厂视察时,没想到齐思远也来沈阳了。 但当时人多,匆匆聊了两句就结束了。 第二天,方天朔找了个机会和他单独聊。 两个人坐在食品厂后面的院子里,靠着墙根晒太阳。七月的沈阳,中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堆着几垛准备入库的麻袋,空气中有一股炒面粉的焦香味。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隆声——三班倒,一刻不停。 齐思远先汇报了上海的情况——羽绒服五千套,压缩饼干十万块,蛋白能量块五万块,全在仓库里存着,随时可以起运。 方天朔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在麻袋旁边跳了两下,啄了几粒面粉,又飞走了。 "齐师傅,"方天朔的语气变了,变得不太自然,"上海那边……齐思薇她还好吗?" 齐思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思薇工作上没问题。就是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对。以前下了班爱说爱笑,现在一下班就回家,也不爱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爸说,这丫头八成是想人了。"他看着方天朔,"小方,你说她想的是谁?" 方天朔的脸发烫。"齐师傅,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给她写封信。别让人家等烦了。"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钟,重重点了一下头。 "齐师傅,您说得对。我写。" 齐思远满意地吸了口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差点忘了——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站起来,快步走进车间旁边的宿舍,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布包出来了。布包不大,用蓝色碎花布裹着,系着一个蝴蝶结——一看就不是男人的手艺。 "这个是思薇塞进我行李箱里的。"齐思远把布包递过来,脸上带着做哥哥的无奈笑意,"我走的时候她非要帮我收拾行李,我还夸她懂事。结果到了沈阳打开箱子一看——这玩意儿压在最底下,还塞了张纸条。" 方天朔接过布包,解开蝴蝶结。 里面是一双手工织的毛线手套和一条围巾。 手套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收得很紧——织这种密度的手套,得花不少工夫。围巾是藏蓝色的,两端各织了一条浅灰色的细纹,简洁好看。 方天朔拿起手套,下意识地试了一下。 大了一号。 不是齐思远的尺寸——齐思远的手比他小一圈。这双手套,是照着方天朔的手的大小织的。 她怎么知道他的手有多大?方天朔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在上海医院的时候,有一次齐思薇给他换药,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指尖凉凉的。他当时缩了一下,她也缩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那么碰了一下。她就记住了他手的大小。 方天朔的喉咙有点紧。 "纸条呢?"他问。 齐思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过来。纸片被折过很多次,边角有点毛——大概是齐思远在火车上翻行李时发现的,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 方天朔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是齐思薇的笔迹,圆圆的、干净的字体,笔画收得很紧,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 "北方冷。别冻着。" 六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方天朔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齐思远在旁边识趣地没出声,只是抽着烟看天上的云。 过了大约半分钟,方天朔把纸条折好,和手套围巾一起重新裹进布包里。他没有把布包放进口袋——放不下。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齐师傅。"他说。 "嗯?" "谢谢。" 齐思远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笑着摇了摇头:"谢我干啥,又不是我织的。" 当天晚上,方天朔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了半天呆。 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手套和围巾放在桌角,叠得整整齐齐。那张纸条压在手套下面——"北方冷。别冻着。" 给齐思薇写信。 他原本觉得很难——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开口。但现在,看着那双大了一号的手套,他觉得难的不是怎么开口,而是怎么配得上这份心意。 她在上海——闷热的七月天里——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一针一针织了一双冬天才用得上的手套。织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他会不会冷?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而他连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 方天朔握紧了笔。 他写了撕,撕了写。桌上的纸团揉了四五个。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后天就要去朝鲜了。万一回不来呢?那这封信就不是家书,是遗言。他是穿越者——七十二岁的灵魂装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前世孤独了一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临终前最后悔的就是年轻时把所有人都推在一臂之外。这一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人——但他马上就要上战场了。 最后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信——问好、报平安、说工作忙、提了一句"你哥哥到了沈阳,我会照顾好他"。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很久,加了一句。 "希望我们的革命友谊地久天长。" 他盯着"革命友谊"四个字看了一分钟。又看了一眼桌角的手套。 她织了一双手套给他——一针一针,花了多少个晚上。他回了四个字——"革命友谊"。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方天朔叹了口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只能说这个。至少现在只能说这个。 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正好照亮了那双灰色的手套。 方天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窗户的形状,明晃晃的。 二十二岁的身体。七十二岁的灵魂。连写封情书都不敢。 也许等从朝鲜回来——活着回来——他就有勇气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了。 也许吧。 第28章 你瞅啥?瞅你咋滴? 第二天一早,方天朔揣着信去邮局。 沈阳的邮局在市中心一条大街上,老式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中国人民邮政"的牌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花镜的老大爷,慢条斯理地在邮戳上蘸印泥。方天朔买了邮票贴好,正要往邮筒里投——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街对面一个西瓜摊前围了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全是血,已经不动了。旁边站着个穿背心的壮汉,五大三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把沾血的西瓜刀,操着大嗓门骂骂咧咧——什么生瓜蛋子、缺斤少两、什么秤底下藏吸铁石、什么"老子为民除害"。围观的人缩在七八米开外,没人敢上前。 方天朔把信揣进口袋,走了过去。 壮汉转头看了他一眼。方天朔穿着军装,一看就是当兵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两秒。 "你瞅啥?" "瞅你咋滴?"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把西瓜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刃上的血珠甩到地上,溅了几个暗红色的点。 "再瞅一个试试?" 方天朔没有再接嘴。他盯着壮汉拿刀的右手——手腕偏外翻,重心在后脚,典型的外强中干的站姿。刀握得太靠后,力矩不对——真正会用刀的人不会这么握。 方天朔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壮汉的右手腕朝外一拧,壮汉吃痛,五指一松,西瓜刀"当啷"掉在地上。右腿同时往前一别,绊住壮汉的前脚,肩膀往前一撞——壮汉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方天朔一个膝盖压上去,双手反剪。壮汉挣扎了两下,翻不了身。 "有绳子没有?" 愣了两秒——然后人群炸了锅。七八个人围上来帮忙,有人从瓜摊上扯下捆西瓜的麻绳,七手八脚绑了个结实。 一群人押着壮汉直奔派出所。路上有人说这人叫刘华强,附近有名的混子,横行了好几年没人敢管。一个大妈拍着巴掌说"今天总算遇到克星了!" 把人交给民警之后,方天朔回到邮局。老大爷花镜往上推了推:"刚才外面那动静——是你?" "碰上了。" 老大爷竖了个大拇指。 方天朔从口袋里掏出信,信封被刚才的动作压皱了一个角,捋了捋,投进了邮筒。 信封滑进去,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在邮筒前多站。转身回司令部——明天就出发了,还有事要办。 回到司令部大院,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陌生面孔。 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瘦得脱了相,脸晒得黑里透红,嘴唇干裂起皮,胳膊上被蚊虫咬的红包密密麻麻,有些已经被挠破了结了痂。军装皱巴巴的,上面有好几处泥渍,裤脚的布都磨毛了。 一看就是刚从野外回来的人。 "方参谋?"那人看到他,主动打了个招呼,"我姓郑,司令部情报处的。刚从朝鲜回来——粟总让我把那边的情况跟你通个气。" 方天朔精神一振:"走,找个地方聊。"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空屋子里坐了下来。老郑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开始说。 "地图上画的和实际差得远。"老郑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些天在野外喊坏了嗓子,"你看地图上标着''公路''的那些路——从新义州往南,到顺川那一段——有一半实际上就是土路。路面没有硬化,两边也没有排水沟。晴天还凑合,一下雨就完了——路面变成烂泥浆,卡车轮子陷进去,四个人都推不出来。" 方天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路线计划里有一条路线经过那个区域。 "你有没有记具体哪些路段有问题?"他问。 "记了。"老郑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中间的几页,"每一段问题路段我都标了——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路面是什么状况、下雨后能不能通行。桥也是——每座桥的位置、材质、目测承重能力,全在上面。" 方天朔接过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老郑的字写得潦草——大概是在野外蹲在地上写的——但内容非常详细。每一个问题路段都标注了大概的公里数,桥梁还画了简易的草图。 "我能把这个借两个小时吗?"方天朔说,"我要把你标注的这些问题点和我的运输路线对照一遍,该改的今晚就改。明天就出发了。" "你拿去。"老郑把水杯里剩下的水也喝了,站起来,"我先去洗个澡——十几天没洗了,身上都馊了。有问题随时找我,我就住隔壁那间。" 老郑走了。方天朔坐在空屋子里,把老郑的笔记本和自己的地图摊在桌上,开始一段一段地对照。 运输路线需要改。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新的线路。改完之后又算了一遍时间——绕路会多花一两天,但总比卡车陷在泥里强。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方天朔合上地图,把老郑的笔记本还回去的时候,老郑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睡着了——打着鼾,睡得像个死人。十几天的野外侦察,把这个人熬干了。 方天朔轻轻把笔记本放在老郑的枕头旁边,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宿舍,他没有马上睡。 他把那双手套从桌角拿起来,套在手上。七月天戴手套——热得出汗。但他没有摘。他攥了攥拳头,毛线紧紧裹住手指,柔软的、密实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肥皂味。 她大概是织完之后洗过一遍,晾干了才塞进行李的。 方天朔把手套摘下来,放进明天出发要带的背包里。放在最底层——和那张纸条一起。 "北方冷。别冻着。" 现在是七月。到了冬天——如果一切按他的判断发展,11月份志愿军就要入朝参战了——到那时候,长津湖畔零下四十度,这双手套就不是七月天里的笑话了。 它会暖的。 方天朔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29章 三十吨物资 7月23日,大田战役的捷报传到了沈阳。 作战室里一片欢腾。有人拍桌子,有人鼓掌,有人喊"美军也不过如此"。一个年轻参谋甚至说:"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个月朝鲜就统一了,咱们这些准备说不定都用不上了!" 方天朔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 粟总也没有笑。他扫了一眼会场,目光最后落在方天朔身上:"小方,你怎么看?" "被打败的是美军第24师。"方天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个师是美军在日本的占领军,平时的任务是维持治安,不是打仗。兵员大多是二战后入伍的新兵,装备也不是美军最好的配置。用第24师来衡量美军的战斗力,就像用护院的家丁来衡量特种部队。" 会议室安静了。 "美军真正的主力——骑兵第一师、第七师、陆战一师——还没上场。这些部队和第24师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没有多说。该说的话前面已经说过太多遍了。 粟总点了点头,转向全场:"各项准备工作不但不能松,还要加快。" 散会后,粟总把方天朔留了下来。 "储备点的方案前几天已经定了。"粟总开门见山,"该出发了。" 方天朔点头。其实他这两天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前天从情报处的老郑那里拿到了朝鲜实际路况的第一手信息,当天晚上就改了一条路线。有几段标注为"公路"的路实际上是土路,一下雨就变泥浆。 "加强连和卡车已经到位了。"粟总说,"连长叫张大勇,38军的人,辽沈战役打过的老兵。" 方天朔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一批三十吨物资今晚集结完毕——弹药十二吨,压缩食品和炒面八吨,医疗用品三吨,御寒装备五吨,其余是工具和建材。先送到三八线以南的那五十个游击储备点。" "这五十个点是最急的。"方天朔接话,"一旦美军在仁川登陆,三八线以南就会重新落入敌手。到那时候再想建,就不可能了。" 粟总看了他一眼——每次方天朔说出"一旦美军在仁川登陆"这种话,粟总的眼神都会微妙地变一下。不是怀疑,更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存了一遍,和之前存的那些一起,等待将来某个验证的时刻。 "从今天算起,不到两个月。"粟总说,"从沈阳到三八线以南,光路上就要十天。留给你埋东西的时间,满打满算四十天。" "五十个点,四十天。" 方天朔在心里算了一下:平均每天要建成一点二五个储备点。每个点要选址、挖坑、搬运、掩埋、伪装、记录坐标。路上还要应对可能的空袭、泥路、烂桥。 "我明天凌晨出发。"他说。 "好。朝鲜方面也协调好了,会派联络员和向导跟你走。" 粟总从桌后站起来,走到方天朔面前。 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把手枪。苏制托卡列夫TT-33。枪身擦得锃亮,但枪把上的木纹被磨得光滑,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是新枪——是用了很久的枪。 "这是我在淮海战役时用的。"粟总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带着防身。朝鲜那边不太平。" 方天朔双手接过手枪。枪身沉甸甸的,枪把上那些磨痕里藏着的故事——淮海战场上六十万人的大决战,粟总就是带着这把枪指挥的。 "粟总——" "不用说了。"粟总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保命第一,任务第二。遇到危险,丢车丢货都行,人不能丢。" "明白。" "去准备吧。" 方天朔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三十吨物资。五十个储备点。四十天。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着,但压过所有数字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终于要踏上那片土地了。 前世,他是在1950年11月跟着九兵团过的江,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 这一世,他要提前四个月过去。不是去打仗,是去埋种子。 每一个储备点,都是一颗种子。 回到宿舍,方天朔只用了二十分钟收拾行装。 背包底层——那双手套和那张纸条。"北方冷。别冻着。"现在是七月,用不上。但他要带着。 枪别在腰间。粟总之前给的那封介绍信贴身收进内兜——上面盖着东北边防军司令部的公章,到了朝鲜,人民军后勤部门认这个。笔记本装进公文包——上面记着八十个储备点的坐标和老郑提供的路况修正信息。 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拎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包比他的命值钱——丢了命还有别人能接手,丢了这个包,八十个储备点的坐标就只存在他的脑子里了。 他把公文包的背带斜挎在身上,贴着胸口。 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过各种细节——老郑说新义州往南那段土路下雨就趴窝,要是赶上雨天怎么办?朝鲜的木桥,三吨满载卡着上限,要不要把每辆车的载重降到两吨半留出余量?白天走还是夜间走?过了江之后第一站停在哪里? 翻来覆去想了半个小时,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有些事情是在桌子上想不出来的。到了现场,看到实际情况,再做决定。 方天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凌晨四点。 目标朝鲜。 第30章 跨过鸭绿江 7月24日凌晨四点,二十辆卡车在黑暗中排成纵队,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 粟总来送行。他没有多说话,只是走到方天朔面前,握了握他的手。 "等你们凯旋。" 车队驶出司令部大院,消失在天亮之前的黑暗里。 方天朔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连长张大勇坐在后面的第三辆车里——这个打过辽沈战役的老兵从凌晨两点就在忙碌,清点物资和人员。 三名朝鲜同志也在车队中:联络员金昌俊,上尉军衔,中文流利;两名向导,一男一女,都是熟悉朝鲜中部地形的老手。 金昌俊坐在方天朔旁边,路上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入朝后的注意事项——道路状况、美军飞机的活动规律、以及和朝鲜地方政府打交道的分寸。 "三八线以南,大部分被人民军占领了,但前线一直在变。"金昌俊说,"我们不要太靠近前线。" 沈阳到安东三百公里,车队走了一天一夜。 兵站安排了热饭,方天朔让战士们敞开了吃——过了江就没这条件了。他自己只扒了两口饭,就去江边踩点。 安东城外,鸭绿江静静流淌。对岸是朝鲜的新义州,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祥和。 方天朔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半个小时。天上干净,没有飞机。 "方参谋,今晚过江?"张大勇问。 "不。明天晚上。" "为什么多等一天?" "我要看美军飞机的规律。"方天朔放下望远镜,"今天白天观察一次,明天白天再观察一次。如果两天的规律一致,明晚过江就有把握。" 张大勇是打过辽沈战役的老兵,听了这话,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 接下来的一天半,方天朔安排战士们轮流休整,同时派观察哨二十四小时盯着天空。 结果很清楚:美军飞机白天来过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都是侦察,没有投弹。夜间没有任何活动。 "晚上十点过江。"方天朔拍了板,"天全黑了,但不是后半夜,桥上的岗哨还清醒,配合起来不容易出错。" 7月26日晚上九点半,车队从隐蔽点开出来,向鸭绿江大桥驶去。 桥头有岗哨。方天朔递上通行证,哨兵看了一眼粟总的签名,立刻放行:"一次一辆车,间隔五分钟。桥的承重有限。" 十点整,方天朔用电台发了一条暗语:"要下井。" 沈阳回电:"收到,注意安全。" "第一辆,出发。" 卡车的轮子碾上钢铁桥面,发出低沉的嗡鸣。驾驶员控制着速度,平稳地向对岸驶去。 五分钟后,第一辆车安全到达。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方天朔站在桥头,手腕上的夜光表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每过去一辆车,他心里就松一分。 第十辆。第十一辆。第十二辆。 过了一大半了。 第十四辆刚上桥,第十五辆在等—— 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是飞机。 方天朔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空袭警报!"桥头岗哨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所有车辆熄火!人员下车隐蔽!"方天朔的吼声盖过了飞机的轰鸣。 已经过江的车辆瞬间熄火,战士们跳下车扎进路边树林。还在北岸等候的车也立刻熄灯。 桥上有两辆车——第十四辆已经过了中间,第十五辆刚驶上桥头。 "冲过去!加速!"方天朔对着桥面方向吼。 第十五辆车的驾驶员反应极快,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怒吼着冲上桥面。 天空中,十几架飞机的黑影掠过月光,开始俯冲。 啪!一枚照明弹投下来,照亮了大桥和江面。 炸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那种从高处直坠而下的、越来越尖锐的声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耳膜。 方天朔一头扎进桥头的掩体里。 轰——!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是钢铁被撕裂的声音,混着江水被掀起的巨响。整座桥在冲击波中剧烈颤抖,掩体里的泥土簌簌往下落。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一颗接一颗,每一颗都让地面跳起来。方天朔把脸埋在臂弯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后是一声完全不同的巨响——金属断裂的声音,像一个巨人把一根钢管掰成了两截。 桥断了。 他在掩体里就知道了。那种声音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飞机又盘旋了一圈,确认了战果,然后呼啸着飞走了。 方天朔从掩体里爬出来,浑身的灰还没拍,就冲到了江边。 月光下,鸭绿江大桥的中段消失了。 扭曲的钢梁垂在水面上,像被折断的手臂。断口处的钢铁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热。江水从断口下方涌过,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第十六辆车呢? 方天朔的第一反应是看桥上——第十六辆是最后一辆正准备上桥的,警报响起时它应该还在北岸桥头。 然后他看向对岸。 第十四辆和第十五辆都冲过去了——对岸桥头附近,两辆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肩上,车灯没开,但能看到有人在车旁走动。 第十五辆车的驾驶员在最后几秒加速冲过了断裂点。好险。 方天朔有点后怕。如果那个驾驶员慢了三秒钟,那辆车和上面的人就掉进江里了。 "清点人员!"他平复了一下心情。 张大勇从南岸通过电话转来报告,几分钟后北岸这边也清点完毕——南岸十五辆车,九十五人,全部安全。北岸五辆车,二十五人,无伤亡。 没有人死。 方天朔闭了一下眼睛。 但问题来了。五辆车、二十五个人、约七点五吨物资被隔在了北岸。桥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方参谋,怎么办?"张大勇电话上问道,"等桥修好?" 方天朔看了看手表。夜里十一点。 等桥修好可能要三天,也可能要一个星期。他没有时间等。 "不等。"他给身边通信员下命令,"北岸五辆车留在安东待命,从安东驻军借电台和发报员,等桥修好后自行过江追赶大部队。每天晚上八点报告一次情况。" 他又给沈阳发了电报,汇报情况,请求安东驻军协助看管那五辆车。 粟总的回电只有四个字:"继续前进。" 方天朔收起电台,坐船过了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断裂的大桥。 月光照在扭曲的钢梁上,江水从裂口下穿过,拖着长长的白色水花。 这座桥,在未来的三年里会被炸了修、修了炸,无数次。但每一次,物资和人还是会从这里流过去,像血液穿过被反复缝合的血管。 "出发。"他上了车。 十五辆卡车重新启动,驶入朝鲜的夜色中。 方天朔坐在副驾驶位上,打开笔记本,借着月光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7月26日夜。过江。五辆车滞留北岸。无人员伤亡。继续。"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心里重新排列五十个储备点的优先顺序——哪些先建,哪些后建,物资怎么重新分配。二十二点五吨比三十吨少了四分之一,意味着有些点的储量必须压缩。 哪些可以压缩? 哪些绝对不能动? 他在黑暗中一个点一个点地过,像一个棋手在脑子里重新摆棋盘。 车外,朝鲜的山峦在月光下沉默地起伏着。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很快就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金昌俊指着前方一个小村庄:"那里是龙川郡的一个小村子,可以休息,吃点东西。" 方天朔睁开眼,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 他们在朝鲜的第一个早晨,就这样到来了。 第31章 棋局 七月下旬。莫斯科。 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 一个蓄着浓密胡须的老人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左手夹着一支熄灭的烟斗,右手在朝鲜半岛的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面前铺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来自平壤,汇报人民军在大田大获全胜——虽然在日本的情报线还没确认这个消息。第二份来自驻华大使馆,汇报中国正在东北边境集结重兵,组建所谓"东北边防军"。第三份来自驻美情报站,汇报华盛顿正在调集更多部队运往朝鲜,麦克阿瑟已获得四个师的增援。 老人把烟斗放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含着烟嘴,慢慢咀嚼着什么。 "莫洛托夫。"他叫了一声。 站在门边的人立刻走近两步:"在。" "你觉得朝鲜这盘棋,最后会怎么收场?" 莫洛托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人民军能在美军主力到达之前拿下釜山,战争就结束了。" "如果拿不下呢?" 莫洛托夫没有回答。 老人用烟斗的末端在地图上点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朝鲜半岛的西海岸,一个是鸭绿江。 "美国人不会让金同志赢得这么轻松。"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会想办法翻盘。海上登陆,切断补给线,把人民军从中间劈开——这是美国人最擅长的打法。" "那我们应该提醒平壤注意西海岸的防御——" "不。"老人打断了他。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莫洛托夫。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让战争继续。" 莫洛托夫微微皱眉,但没有出声。 "如果朝鲜赢了,"老人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朝鲜半岛南端一直划到日本海,"整个半岛归我们的阵营。我们在远东多了一个出海口——而且是不冻港。海参崴冬天结冰,但釜山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朝鲜输了呢?"他自问自答,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美国人打到鸭绿江边,中国的整个东北就暴露在美军面前。你觉得中国人能接受这个局面吗?" 莫洛托夫摇头。 "他们接受不了。"老人拿起烟斗,终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它。烟雾在台灯的光晕中袅袅升起。 "中国人接受不了美军陈兵边境的压力,就只能请我们帮忙——要么请我们出兵,驻扎在中国东北,要么请我们派空军,要么请我们提供更多的武器装备。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要付出代价。中东铁路的管理权,旅顺港的使用期限,新疆的矿产开发权……这些我们之前谈了很久都没谈下来的东西,到那时候就好谈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中国人自己出兵。"他继续说,"中国人和美国人在朝鲜打起来,打得越狠越好。中国越依赖我们的武器和物资,就越离不开我们。美国人被中国人拖住,就没有精力对付欧洲。" "而我们,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打。" 他把烟斗放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回到了地图。 "这盘棋,不管谁输谁赢,我们都不亏。" 莫洛托夫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明白了。"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莫洛托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灯的光照在老人花白的胡须上,烟斗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克里姆林宫的红色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而在遥远的朝鲜半岛,那盘棋上的棋子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挣扎着。 —— 七月二十三日。朝鲜半岛南部。大田以南某处山区。 威廉·迪安已经在山里躲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还是美国陆军第24步兵师的师长,少将军衔,指挥着一万两千人的部队。 现在,他是一个逃兵。 不,不是逃兵——他纠正自己——是"与部队失散的指挥官"。但不管怎么叫,事实是一样的:他的师被打散了,他的部队溃败了,他本人在混乱中和部下走散,带着两个随从钻进了山林。 然后那两个随从也不见了。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七月的朝鲜山区闷热潮湿,空气像是能拧出水来。迪安穿着沾满泥浆和血迹的作战服,蹲在一棵松树下面,试图辨认方向。 他的水壶在翻山时摔坏了。军用地图丢在了那辆被打翻的吉普车里。指南针还在胸兜里,但已经没什么用——他不知道哪个方向有友军,哪个方向有敌人。 唯一确定的是:不能走公路。 公路上到处是朝鲜人民军的巡逻队。他们正在搜索溃散的美军,特别是军官。迪安知道,自己身上的少将身份如果被发现,那就不是普通战俘的待遇了——他会成为一个战利品,一个宣传工具。 他撕掉了领章上的星星,把军衔标识埋在了树根下面。 肚子又开始绞痛了。 三天没有吃过正经的东西。他啃过树皮——朝鲜的松树皮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嚼烂了能咽下去,但胃会疼。他抓过一条蛇——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已经顾不上了——用石头砸死,生吃了半条,另外半条实在咽不下去,扔了。 有溪水的时候还好,至少不会渴死。但溪水不是到处都有。 迪安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 三天前的大田巷战在脑子里不断回放——T-34坦克碾过街道的画面,人民军从各个方向涌入城区的喊声,他的卫兵端着火箭筒瞄准一辆坦克射击的瞬间。 那一发火箭弹击中了坦克的侧面装甲。 没有穿透。 他亲眼看着火箭弹在装甲上炸开一朵火花,然后弹开了。T-34的炮塔缓缓转向他的方向——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场仗打不赢了。 不是因为人民军有多强。是因为他的部队太弱了。 第24师在日本待了五年,任务是"占领和维持治安"。士兵们在日本过着安逸的生活,泡酒吧,逛银座,交日本女朋友。他们管这叫"榻榻米生活"。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们被扔到了朝鲜半岛,面对的是苏联装备武装到牙齿的人民军。 巴祖卡火箭筒打不穿T-34。 步兵没有接受过反坦克训练。 通信设备老旧,经常失灵。 新兵占全师百分之七十以上,大多数人从没听过枪响。 迪安咬了咬牙。 这不是士兵的错。这是华盛顿的错。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削减军费的政客们的错。他们把军队裁到了骨头,然后指望这些骨头去挡住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辆被打中二十多发火箭弹还安然无恙的T-34坦克,就是对华盛顿最好的回答。 迪安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站起来。 不能坐着等死。必须继续走。 往南。 只要往南走,总能找到友军的防线。沃克的第八集团军应该在大田以南建立了新的防御阵地——至少他希望如此。 他迈开腿,踩着松软的落叶,在山林间继续跋涉。 体重已经开始明显下降了。出发时他一百七十磅,现在恐怕连一百五十磅都不到。 膝盖疼。腰疼。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又被磨破了,袜子和血肉粘在了一起。 一个美军少将,在朝鲜的山沟里像野狗一样觅食、躲藏、逃命。 如果华盛顿的那些人能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作何感想。 迪安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南走去。 他不知道,他还要在这片山林里再躲三十多天。 第32章 棋子 七月二十七日。台北。阳明山。 夏天的阳明山笼罩在一层潮湿的雾气中,别墅的白墙在雾里若隐若现。 二楼的书房里,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红木书桌后面,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虽然外面闷热到三十五度。 老人的头顶光秃,下巴很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的光头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他面前摊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华盛顿发来的。内容很简短,翻译过来只有两句话:第一句,美国政府赞赏蒋先生关于派遣部队援助韩国的提议。第二句,经过慎重考虑,美国政府认为目前阶段蒋先生的部队应优先加强台岛本身的防务。 谢绝了。 又谢绝了。 六月底提出来的时候,艾奇逊谢绝了。说什么"会引发与中国的全面战争"。 七月初通过顾维钧再次提出,二十天后,杜鲁门本人谢绝了。说什么"应优先防御台湾"。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三万三千人。五十二军,他最精锐的部队。全套美式装备,编制完整,随时可以出发。他甚至已经把军长、副军长、参谋长的人选都定好了。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扩充到20万人,20万全副武装的士兵,去朝鲜半岛。 他们不要。 美国人不要他的兵。 他把电报纸攥在手里,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 "娘希匹!"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门外站岗的侍卫长听得一清二楚。侍卫长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他知道这句口头禅意味着什么级别的怒火。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双手背在身后。 "我不明白!他们要我守台湾。"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在台湾守什么?难道这个地方成了我的终老葬身之地了吗?" 他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百叶窗。 阳明山的雾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台北市区的轮廓,还有更远处大海的方向——那边是台湾海峡,美国第七舰队正在那里巡逻。 第七舰队。 杜鲁门说得好听——"保护台湾免受攻击"。但老人心里清楚,第七舰队不仅仅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看管他。它不让对岸打过来,也不让他打过去。 他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如果让我的披甲健儿去朝鲜,"老人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20万对10万,优势在我!让全世界看到,我们还在打仗,我们还没完!" 但美国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艾奇逊看不起他的部队——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说什么"缺乏现代化装备,恐怕难以抗衡北朝鲜共军"。 缺乏现代化装备?当年在滇西、在密支那,老子的远征军拿着比现在还差的装备,打得日本人满地找牙的时候,你艾奇逊在哪里? 他一拳砸在书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娘希匹的!一群势利眼!"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经国。 经国推开门,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书桌旁,把打翻的茶杯扶正,用手帕擦干了桌面上的茶水。 "父亲,华盛顿那边……" "看到了。"老人挥了挥手,重新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再大的怒火也不会在字上面表现出来。 "美国人不让我们去朝鲜,那就换一个办法。"他一边写一边说,"让顾维钧继续和麦克阿瑟保持联络。麦克阿瑟和杜鲁门不是一条心——这个人自负,有野心,迟早会和华盛顿闹翻。到那个时候,他会需要我们的。" 蒋经国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还有。"老人叫住了他,"让情报部门盯紧朝鲜战局。如果美国人真的在朝鲜吃了大亏,我们就再提一次。那时候他们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是。" 蒋经国退了出去。 老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雾。 阳明山的雾很重,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远处的世界全遮住了。 他看不到朝鲜半岛。看不到华盛顿。看不到北京。 但他知道,那盘棋还在下。 而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 七月下旬。朝鲜半岛南端。大邱。 沃克中将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设在大邱的一座日式建筑里。 沃尔顿·沃克是个矮壮的得克萨斯人,脖子粗得像水桶,下巴上永远带着一股子拧劲。二战时他是巴顿手下的装甲军军长,打过诺曼底、突出部战役、莱茵河渡河——硬骨头啃过不少。 但朝鲜这个烂摊子,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棘手。 他面前的地图上,人民军的红色箭头从北面、西面、西南三个方向指向大邱和釜山。第24师打残了,第25师在苦撑,骑兵第一师刚到还没展开。整个防线像一块被反复撕扯的布,到处都是破洞。 "将军,大田的事情确认了吗?"参谋长问。 "确认什么?"沃克头也没抬。 "迪安将军。" 沃克沉默了两秒。 "失踪。"他说,"我们派了侦察队搜索,没有找到。要么死了,要么被俘了,要么还在山里躲着。不管是哪种情况,第24师现在没有师长。我已经任命了新的代理师长。" "华盛顿那边要求我们全力搜索——" "华盛顿那边要求的事情太多了。"沃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耐烦,"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迪安,是守住防线。如果釜山丢了,我们全都得跳海——到那时候找到迪安也没有用。"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朝鲜半岛东南角的海岸一直画到洛东江沿岸。 "告诉所有部队指挥官:从现在开始,以这条线为最后防线。洛东江以东,釜山以北,这个口袋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能再丢了。谁后退一步,我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 "是。" 参谋长走了之后,沃克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他的增援部队正在从日本和美国本土源源不断地运来——第七师、第二师、陆战一师——但这些部队要完全到位,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必须用现有的残破兵力,挡住人民军的全力进攻。 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觉得这么难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距离他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美军少将正趴在朝鲜的山沟里,嚼着一条生蛇的尾巴,试图记住南方的方向。 —— 七月二十八日。朝鲜半岛。大田至大邱之间的公路。 一支韩国军队的溃兵队伍正在公路上狼狈南逃。 说是"队伍",其实更像是一群难民——士兵们有的还扛着枪,有的早就把武器扔掉了,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跑。军官和士兵混在一起,看不出军衔高低,因为大部分人已经把军衔标识扯掉了,生怕被人民军认出来是军官。 一辆美军吉普车从后方追了上来,在溃兵队伍中间猛按喇叭,强行挤出一条路。 吉普车在公路边一处临时指挥所前停下。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矮胖男人从后座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进了指挥所的帐篷。 帐篷里面,一个美军上校正在对着地图部署防御。看到这个矮胖男人冲进来,上校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不是恐惧,也不是尊敬,而是一种掺杂着厌烦和无奈的勉强客气。 "总统先生。"上校僵硬地敬了个礼。 是的。这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满头大汗、眼镜片上糊着灰尘的矮胖男人,是大韩民国的总统李承晚。 六月二十八日之前,他还坐在汉城的总统府里发号施令。 然后人民军来了。 三天。汉城就丢了。 他没有来得及组织抵抗,没有来得及动员民众,甚至没有来得及带走总统府里的文件和印章。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在人民军到达之前,坐上最后一趟南下的列车逃走了。 而且走之前,他下令炸毁了汉江大桥。 桥上当时还有数千名正在撤退的平民和士兵。 炸桥的巨响和江面上翻涌的火光,成了这个总统留给汉城的最后一份礼物。 从汉城逃到水原。从水原逃到大田。大田又丢了,现在他在大邱——不,连大邱都待不住了,他打算继续往南跑,跑到釜山去。 "上校先生,"李承晚抓住美军上校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沃克将军在哪里?我需要见沃克将军!情况非常紧急!人民军就要打过来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美军增援!" 上校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沃克将军目前在大邱前线指挥所。"上校公事公办地说,"我会转达您的请求。" "不是请求!"李承晚的声调升高了,"是恳求!如果美国不增加援兵,大韩民国就要亡国了!" 上校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微镇定了一下,换上了一副恳切的表情——这是他最擅长的表情,几十年的政治生涯教会了他如何在强者面前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软弱。 "上校先生,请您转告沃克将军,"他放低了声音,眼眶微微泛红,"大韩民国的军民正在流血,我们的将士正在前线拼死抵抗。但是我们的装备太落后了,我们的弹药不够了,我们的士兵没有受过足够的训练——如果没有美国的帮助,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上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总统先生,"他说,"我会如实转达的。请您先到后方去休息,这里不安全。" 李承晚被两个随从搀扶着走出了帐篷。 上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的阳光中,转过头来对副官说了一句话。 副官没有记录下这句话——因为它不适合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但帐篷里的其他几个美军军官都听到了。 多年以后,其中一个军官在回忆录里委婉地提到了这个场景。他写道:"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意识到,我们不是在为这个国家的领导人而战。我们是在为这个国家的人民而战。因为他们的领导人,显然已经放弃了。" 第33章 路上遇袭 朝鲜。龙川郡。 方天朔的车队开进村子,村民们已经起来了。看到车队,一个穿着人民军制服的村干部迎了上来。 “同志们辛苦了!”村干部说的是朝鲜语,金昌俊翻译道,“上级通知我们,有中国同志要路过这里,让我们做好接待工作。” 方天朔注意到,这个村干部的态度很恭敬,但眼神中带着疑惑——显然他不知道这支车队的具体任务,只是接到了上级的命令。 这正是方天朔想要的效果。 这次行动,朝鲜方面虽然知道,但仅限于最高层——金同志等几个人。其他人,包括地方干部,只知道中国来的同志要在朝鲜做一些工作,各地方要尽力协助,但不要打问,也不要围观,做好保密和外围警戒工作。 “谢谢同志!”方天朔通过金昌俊回话,“给我们准备点简单的食物就行,不要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村干部热情地说,“中国同志千里迢迢来帮助我们,我们怎么能怠慢呢!” 半个小时后,食物准备好了。 每个战士分到一碗大米饭,一小碟泡菜,还有一个鸡蛋。 方天朔看着这些食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朝鲜正在打仗,物资本来就紧张。这个小村子能拿出这么多大米和鸡蛋,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注意到,村干部和几个村民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看着战士们吃饭。但他们自己的脸色都有些黄瘦,显然平时的伙食并不好。 “金上尉,这些鸡蛋是哪来的?”方天朔小声问。 “应该是村民们家里养的鸡下的蛋。”金昌俊说,“在朝鲜,鸡蛋是很珍贵的,平时都舍不得吃,要留着换其他东西。这次为了招待你们,村里应该是把各家的鸡蛋都收集起来了。” 方天朔的喉咙有些发紧。 “张连长!”他叫来张连长,压低声音说,“传令下去,如果朝鲜同志做饭了,就少吃一些,不够的话用咱们车上的野战压缩饼干充饥。尽量不要给朝鲜同志添麻烦,也不要吃光他们的粮食。” “是!”张连长立刻去传达命令。 战士们听到命令后,虽然还没吃饱,但都很自觉地放下了碗筷。 “吃饱了吗?”村干部关切地问。 “吃饱了,吃饱了!”方天朔笑着说,“谢谢同志们的款待!” 他让张连长从车上拿下来一箱野战压缩饼干,递给村干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村民们收下。” 村干部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们怎么能要你们的东西!” “拿着吧,这是我们的心意。”方天朔坚持道,“你们为了招待我们,已经付出很多了。这些食品,请分给村民们,特别是给孩子们吃。” 在方天朔的坚持下,村干部最终收下了野战压缩饼干。 临走时,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们都出来送行,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种朴实的情谊,让所有人都感动。 车队继续南行,方天朔最初的计划是白天赶路,晚上休息。毕竟白天视野好,路况也能看得清楚,行车效率高。 7月28日上午10点左右,车队正在前往价川的路上行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天气炎热。战士们坐在车上,虽然辛苦,但都精神饱满。 突然,远处传来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敌机!”前车的哨兵大喊。 方天朔心里一紧,立刻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空中,两架美军战斗机正在一个村庄上空盘旋,不断地俯冲轰炸。 “轰!轰!”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浓烟滚滚升起。那个村庄显然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所有车辆加速前进!”方天朔立刻下令,“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车队加速行驶,但就在这时,那两架完成了对村庄轰炸的美军飞机,转向朝着公路这边飞来! 它们显然发现了公路上的车队! “停车!所有人下车隐蔽!”方天朔改变了命令。 十五辆卡车紧急停在路边,战士们迅速跳下车,躲到路旁的树丛和沟渠里。 但已经晚了。两架美军飞机已经飞了过来。 第一架飞机俯冲下来,机枪开始扫射! “哒哒哒——“ 但只打了几秒钟,机枪声就停了。显然它刚才在轰炸村庄时已经消耗了大量弹药,现在弹药快打光了。 紧接着,第二架飞机也俯冲下来,投下了一枚炸弹! “轰隆——“ 炸弹在公路旁爆炸,冲击波把一辆卡车掀翻,路面被炸出一个大坑。 但这也是它最后的一枚炸弹了。 两架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可能是弹药耗尽,也可能是油料不足,最终呼啸着向东南飞去,没有再次攻击。 但危险还没有解除。 “清点人员!检查伤亡!”方天朔大喊。 “全连95人,全员无恙!”张连长很快报告。 “车辆呢?” 机修班长检查后报告:“第7号车和第11号车受损!” 方天朔跑过去查看。 第7号车被炸弹的冲击波掀翻在路旁,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车身多处被弹片击中,发动机舱被打穿,发动机严重损坏。 第11号车虽然没有翻车,但发动机同样被弹片打坏,水箱破裂,散热器变形,油路也断了。 “能修吗?”方天朔问。 机修班长检查了一番,无奈地摇头:“修不了。发动机损坏太严重,需要整个更换。水箱和散热器虽然能补,但周围的管路都断了,油路也坏了。就算勉强修好,也开不了多远。”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这两辆车的物资,全部转移到其他车上!” “是!”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把两辆车上的物资——大约3吨弹药和食品,分散装到其他13辆车上。 这样一来,每辆车的载重都超过了2吨,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 方天朔看着那两辆报废的车,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懊恼。 20辆车出发,5辆留在了鸭绿江北岸,现在又损失了2辆,只剩13辆了。 “把这两辆车到树林里,用树枝遮盖好。”方天朔说,“记下坐标位置,回去的时候看能不能拖走。” 方天朔突然想起,美军飞机会汇报他们的位置,美军航母会马上起飞战斗机过来再次轰炸。 “快!后续可能还有敌机!”方天朔大喊,“所有车辆立刻前进,前面应该有隧道或者山洞,赶紧找地方隐蔽!” 战士们迅速上车,车队重新启动。 “方参谋,前面两公里有个铁路隧道,挺大的!”金昌俊说。 “太好了!全速前进!” 车队加速行驶,两公里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个铁路隧道,隧道口很宽,足够卡车通过。 “开进去!快!”方天朔指挥着。 十三辆卡车依次开进隧道,隧道里面很深,足够把所有车辆都藏进去。 刚刚藏好,天空中又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 果然,又有美军飞机赶来了,这次是四架! 它们在远方的空中盘旋,显然是在寻找刚才那支车队。 方天朔和战士们躲在隧道里,紧张地看着外面。 美军飞机在附近盘旋了十几分钟,甚至有一架飞得很低,从隧道口上方掠过。 但它们最终没有发现隧道里藏着的车队,只是对着公路和附近的几个建筑物进行了一番扫射和轰炸,然后飞走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确认天空中没有飞机的声音了,方天朔才走出隧道,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很严肃,“这次空袭,虽然我们运气好,敌机弹药不足,而且我们及时躲进了隧道,但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白天行车,太危险了!我们的车队目标太大,在公路上很容易被美军飞机发现。今天我们是幸运的,如果那两架飞机弹药充足,或者后续的四架飞机提前到达,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改变行动方式——“方天朔加重了语气,“只在晚上行车,白天做好伪装后休息睡觉!” “虽然这样会慢一些,夜间行车也更危险,但总比被美军飞机当成活靶子要强!” “另外,以后选择白天休息的地点,一定要选择树林茂密、地形隐蔽的地方,最好是有山洞、隧道这样的天然掩蔽。而且要远离公路主干道,远离村庄。美军飞机主要攻击公路和居民点,我们离这些目标远一些,被发现的几率就小一些。” “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 张连长补充道:“从现在开始,白天休息时,每辆车必须盖上迷彩毯,人员也要分散隐蔽,不许聚在一起。哨兵要24小时警戒,一旦听到飞机声,立刻发出警报!” “是!” 方天朔看了看天色,现在是中午12点,太阳正毒。 “现在我们就在这个隧道里休息,等天黑了再出发。”他说,“隧道里很安全,就算美军飞机再来,也发现不了我们。” 战士们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连续几天的奔波,大家都很疲惫。 方天朔却睡不着。 他坐在隧道口,看着外面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公路,心中思绪万千。 这次空袭,虽然人员没有伤亡,但损失了两辆车,这让他深刻认识到了美军空中优势的可怕。 那两架飞机只是在轰炸完村庄后路过这里,弹药几乎耗尽的情况下,随手打了几下就给他们造成了这样的损失。如果是满弹药的飞机专门来攻击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前世,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最头疼的就是美军的飞机。白天不敢动,物资运不上去,伤员抬不下来,部队只能在夜间行动。 现在他亲身经历了一次空袭,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无力感——在美军飞机面前,地面上的部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 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完成任务的决心。 正是因为美军的空中优势会给志愿军造成巨大的后勤困难,所以他建立的这些补给点才更加重要! 只要这些补给点在,即使后续的补给线被炸断,前线的部队也能坚持下去! 第34章 到平壤求助 晚上10点,夜幕完全降临。 车队重新出发,在黑暗中向南行驶。 夜间行车确实更困难——路面看不清,车速只能开得很慢;车灯只能用黑布遮挡,只露出一条缝,刚好够看清前方几米的路面。 但好在没有美军飞机,大家的心都放松了不少。 就这样,白天躲在山洞、隧道或者密林里休息,晚上摸黑赶路,车队缓慢但稳定地向南推进。 7月30日夜里,车队经过了价川,继续南下。 8月1日凌晨,车队抵达了平壤城外。 方天朔让车队停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自己带着金昌俊和两个警卫员,趁着夜色进城。 “金上尉,我进城有三件事要办。”方天朔说。 “哪三件?” “第一,打探最新的战况,了解三八线以南的情况,确定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路线。”方天朔说,“第二,我想从朝鲜同志那里借两辆卡车。我们原本有20辆车,现在只剩13辆,运输能力大打折扣。如果能补充两辆车,会好很多。” “第三……”方天朔停顿了一下,“我想搞一些蔬菜和肉类。” “蔬菜和肉类?”金昌俊有些惊讶。 “对。”方天朔苦笑道,“这几天,战士们要么吃泡菜米饭,要么啃野战压缩饼干,脸都吃绿了。虽然能填饱肚子,但长期这样下去,营养跟不上,身体会吃不消。” “我想搞点蔬菜和肉,哪怕只是做一顿热汤热菜,也能让战士们改善一下伙食,提振一下士气。” 金昌俊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方参谋,您真是体贴战士!” “应该的。”方天朔说,“战士们跟着我执行任务,吃苦受累,我作为指挥员,必须关心他们的生活。” 进了平壤城,金昌俊带着方天朔来到朝鲜人民军后勤部。 后勤部设在一座二层小楼里,虽然是深夜,但楼里还亮着灯,显然工作人员还在值班。 门口的哨兵看到金昌俊的证件,立刻带他们进去。 后勤部长朴正洙还没有休息,听说是中国同志来了,立刻从办公室里出来。 “欢迎,欢迎!”朴正洙虽然疲惫,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中国同志深夜来访,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方天朔先问了战况。 朴正洙拿出地图,详细介绍了最新情况:“目前,我们人民军已经推进到釜山防御圈外围。美军和李承晚军队缩在大邱、釜山一带,构筑了坚固的防线。我们的部队正在组织进攻,但进展不大。” “美军的飞机和军舰火力很猛,我们的攻势受到很大阻碍。而且美军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到达,战局进入了僵持阶段。” “三八线以南的情况呢?”方天朔问,“哪些地区还在你们控制之下?” “三八线以南,大部分地区都被我们占领了。”朴正洙在地图上指着,“但一些山区和沿海地区,还有李承晚的残余势力和游击队在活动。我们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前线,后方比较空虚。” “不过这些地区虽然有敌对势力,但他们不敢大规模活动。你们只要小心谨慎,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方天朔心里有了底。看来三八线以南还算安全,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大问题。他必须抓紧时间,在9月15日美军仁川登陆之前,把50个补给点都建好。 “朴部长,我还有两个请求。”方天朔说。 “你说,你说!” “第一,我们的车辆在路上损失了几辆,现在运输能力不足。能不能从你们这里借两辆卡车?” “没问题!”朴正洙爽快地答应,“我们后勤部有不少苏联援助的卡车,借给你们两辆完全可以。不过要提醒你,我们的卡车车况不是太好,经常需要维修。” “没关系,我们有机修班,能处理一般的故障。”方天朔说,“第二个请求,我想买一些蔬菜和肉类,给战士们改善一下伙食。” “买?”朴正洙摆手,“不用买!我们送给你们!” “那怎么行!”方天朔连忙说,“你们正在打仗,物资本来就紧张,我们怎么能白拿呢?” “中国同志千里迢迢来帮助我们,我们提供一点食物算什么!”朴正洙坚持道,“这样吧,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一些大米、泡菜、还有腊肉和鸡蛋。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方天朔看朴正洙态度坚决,也不好再推辞,只能说:“那就太感谢了!我们一定会记住朝鲜同志的情谊!” “对了,你们现在住在哪里?”朴正洙问,“要不要安排个地方休息?” “不用了,我们的车队在城外,我得回去。”方天朔说,“天亮前我们就要继续出发了。” “那好,我现在就安排人把车和物资给你们送过去。”朴正洙说,“你们在城外哪里?” 方天朔说了位置,朴正洙立刻派人去办。 临走时,朴正洙握着方天朔的手,认真地说:“方同志,你们这次的任务,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知道一定很重要。我代表朝鲜人民军,向你们表示感谢!” “朴部长,咱们是兄弟,不用这么客气。”方天朔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回到车队时,天已经快亮了。 但战士们都还醒着,因为他们听说方参谋进城去搞东西了,都在期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两辆卡车开了过来,车上装着物资——十袋大米,一大坛泡菜,还有四大筐鸡蛋和十几条腊肉。 “同志们!”方天朔高声说,“朝鲜同志送来了食物!今天白天休息的时候,咱们好好吃一顿!” “好!”战士们欢呼起来。 天亮后,车队按照新的作息规律,找了个隐蔽的山谷停下来休息。 炊事班立刻行动起来,架起锅灶,烧水做饭。 一个小时后,热腾腾的米饭做好了,腊肉切成片,和泡菜一起炒,香气四溢。每个战士还分到了一个煮鸡蛋。 “吃吧,都吃饱!”方天朔笑着说。 战士们大口大口地吃着,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几天啃野战压缩饼干,虽然能填饱肚子,但实在是单调。现在吃到热腾腾的米饭和炒菜,简直是人间美味! 方天朔也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泡菜炒肉,细细咀嚼着。 朝鲜的泡菜,酸辣可口,腊肉咸香,配着米饭,确实好吃。 但他心里明白,这些食物,都是朝鲜同志从自己本来就不富裕的库存里挤出来的。 朝鲜人民对中国的这份情谊,太珍贵了!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次任务完成好,为朝鲜同志,为即将入朝作战的志愿军战士,铺好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吃完饭,方天朔让战士们好好休息。 明天晚上,他们就要继续南下,进入三八线以南的山区,开始建立那50个至关重要的补给点! 第35章 汉城遇华侨 接下来的五天,车队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美军飞机的轰炸就越频繁。白天自不必说,就连晚上,也时常能听到飞机的轰鸣声和远处的爆炸声。 有几次,方天朔他们正在夜间行车,突然听到飞机声,不得不紧急停车,所有人跳下车躲到路边的掩体里。虽然大多数时候飞机只是路过,并没有发现他们,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感,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车队走走停停,原本两三天能走完的路程,硬是用了五天时间。 但好消息是,这五天里,虽然经历了无数次险情,但15辆车一辆都没有损坏。这让方天朔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运输能力保住了。 8月6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了汉城(今首尔)附近。 汉城是朝鲜半岛最大的城市,也是李承晚政权的首都。朝鲜人民军在6月底攻占了这里,但美军的飞机对这座城市进行了反复轰炸。 方天朔站在一个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汉城。 城市的部分建筑已经被炸毁,冒着黑烟。但大部分建筑还保存完好,街道上还能看到人员活动。 “方参谋,我们在这里休息吗?”张连长问。 “对,就在这里休息。”方天朔说,“我要进城一趟,打探消息,顺便搞点吃的。” “我跟您一起去。”张连长说。 “不用,你留下来看着车队。”方天朔说,“我带金上尉和两个警卫员就够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方天朔一行四人进了城。 汉城不愧是大城市,即使经历了战火,街道还是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小城镇宽阔得多。路两边的建筑也更加高大,虽然有些已经变成了废墟,但更多的还保存完好。 让方天朔感到意外的是,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大部分都是汉字! “大同饭馆“、“正一药房“、“昌德商店“、“泰和旅馆“…… 方天朔看着这些熟悉的汉字,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朝鲜半岛和中国的历史渊源太深了,几千年来,两国文化相互影响,朝鲜的文字、建筑、习俗,都深受中国影响。虽然现在朝鲜也在使用谚文,但汉字在这里依然很普遍。 走在汉城的街道上,如果不是周围偶尔出现的朝鲜文,方天朔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中国的某个城市。 “唇齿相依,这四个字,真不是说说而已。”方天朔心中感慨。 朝鲜半岛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中国的安全。这不仅是地理上的接壤,更是文化上的亲近,历史上的紧密联系。 如果朝鲜落入美国手中,那就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威胁,更是文化上的割裂,战略上的灾难。 这场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部分商铺都闭门歇业。但也有一些店铺还开着门,主要是饭馆。 方天朔看到有几个穿着人民军军装的军官从一家饭馆里出来,显然是吃完饭了。 “金上尉,朝鲜人民军在汉城的司令部在哪里?”方天朔问。 “应该在市政厅附近。”金昌俊说,“不过现在是晚上了,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 方天朔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几块野战压缩饼干,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那就先吃饭。” 他们走进刚才那几个军官出来的饭馆。 饭馆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兴旺饭馆“的招牌,是汉字。 店里只有几张桌子,此刻只有一桌客人,也是人民军的军官。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看到方天朔他们的装束,立刻用朝鲜语说了几句。 金昌俊翻译道:“老板问我们吃什么。” “有什么菜?”方天朔问。 老板又说了一串朝鲜语。 金昌俊翻译:“有泡菜汤、大酱汤、炒年糕、烤肉……” 就在这时,老板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是中国人?” 方天朔一愣,然后点头:“对,我们是中国来的。” 老板的脸上立刻露出激动的表情,也改用中文说:“我也是中国人!山东人!来朝鲜三十多年了!” “老乡啊!”方天朔惊喜地握住老板的手,“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华侨!” “是啊是啊!”老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叫张福生,山东烟台人。年轻时为了讨生活,跑到朝鲜来开饭馆。这一开,就是三十年!” “张老板,您辛苦了!”方天朔说。 “不辛苦,不辛苦!”张福生连连摆手,“能见到祖国来的同胞,我太高兴了!来来来,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天我请客!” “那怎么行!”方天朔说,“我们有钱,该给多少给多少。” “不不不,必须我请!”张福生坚持道,“我这个饭馆,解放后生意还不错,人民军的同志经常来吃饭。钱我不缺,但能为祖国的军队做点事,那是我的荣幸!” 在张福生的坚持下,方天朔只好答应了。 张福生亲自下厨,很快端上来几个菜——泡菜炒肉、辣白菜汤、烤牛肉、还有一盆米饭。 “这牛肉是昨天刚买的,新鲜着呢!”张福生说,“还有这个辣白菜汤,是我的拿手菜,你们尝尝!” 方天朔夹了一块牛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味道确实不错。 喝了一口辣白菜汤,酸辣鲜香,非常开胃。 “张老板,手艺真好!”方天朔赞道。 “哪里哪里。”张福生笑着说,“都是些家常菜。对了,你们来朝鲜是……” “执行任务,具体的不方便说。”方天朔说,“不过我能告诉您的是,我们是来帮助朝鲜同志的。” “好啊好啊!”张福生激动地说,“美国人太可恶了,欺负到咱们家门口来了!朝鲜和中国是兄弟,朝鲜有难,中国当然要帮忙!”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 张福生说起了自己这些年在朝鲜的经历——年轻时为了讨生活来到朝鲜,开了这家小饭馆,娶了朝鲜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本占领朝鲜时期,他受尽了欺负。朝鲜解放后,生活才好起来。 “这次朝鲜打仗,我虽然年纪大了,上不了前线,但我也想为朝鲜、为祖国做点事。”张福生说,“所以我这饭馆一直开着,人民军的同志来吃饭,我都尽量做得好一点,价钱也收得便宜。” 方天朔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这就是海外华侨啊!虽然身在异国,但心系祖国,在关键时刻,总是站在祖国一边! 突然,方天朔灵机一动。 “张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别客气!” “我这次带了一百多个战士,这些天一直在路上奔波,吃的都是干粮。我想等会儿从司令部回来,能不能在您这里订一批饭菜,带回去让战士们吃,打打牙祭?” “这有什么问题!”张福生拍着胸脯说,“一百多人是吧?没问题!你想要什么菜,尽管说!” “不用太复杂,有肉有菜就行。”方天朔说,“费用我们照付。” “费用的事好说,咱们不谈钱,谈感情!”张福生说,“这样吧,我给你们做几个大菜——泡菜炒肉、辣白菜汤、烤牛肉、还有炖鸡。米饭管够!保证让战士们吃饱吃好!” “那就太感谢了!”方天朔说,“不过真的要给钱,我们不能白吃白拿。” “行行行,你给多少我收多少,但我不挣你们的钱,只收个成本价。”张福生说,“你们什么时候要?” “我现在去司令部办点事,大概一两个小时后回来拿。” “没问题!我现在就开始准备!”张福生说,“对了,你还说要买蔬菜和肉?” “对,我们还要继续赶路,想多准备一些。” “那我带你去市场!汉城的市场虽然因为打仗关了不少,但还有一个在开着,东西还算齐全。” “那就麻烦张老板了!” 第36章 汉江大桥断了 吃完饭,张福生带着方天朔去了人民军司令部。 司令部设在原来的市政厅大楼里,门口有哨兵站岗。 金昌俊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哨兵立刻带他们进去。 值班的参谋接待了他们,详细介绍了最新的战况。 “目前,我们人民军主力都在釜山前线,和美军、李承晚军队对峙。战斗很激烈,但进展不大。”参谋说,“美军的飞机和军舰火力太猛,我们的攻势受阻。” “汉城这边的情况怎么样?”方天朔问。 “汉城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但美军飞机经常来轰炸。”参谋说,“三八线以南的大部分地区都在我们手里,但一些山区还有李承晚的残余势力在活动,不过成不了气候。” “汉江大桥呢?我看地图上标着有一座大桥。” “汉江大桥前几天被美军飞机炸断了。”参谋说,“我们正在抢修,估计还要三天才能修好。” 方天朔心里一沉。 大桥炸断了?那他们的车队怎么过江? “有没有其他过江的办法?”他问。 “有渡船,但运载能力有限,而且速度慢。”参谋说,“如果你们的车队要过江,可以用渡船,但可能要花一两天时间。” 方天朔想了想:“那我们就等大桥修好再过江。反正我们也不急这几天。” “那好,你们可以在汉城附近休整几天。”参谋说,“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谢谢!” 从司令部出来,方天朔和张福生会合,然后去了市场。 市场不大,很多摊位都关闭了,但还有十几个摊位在营业,卖的大多是蔬菜、鸡蛋、鸡鸭等。 方天朔买了一些白菜、萝卜、土豆,还买了十几只鸡和一些猪肉。 张福生帮他讲价,最后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了这些东西。 “张老板,您可真帮了大忙!”方天朔感激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张福生说,“走,回饭馆,菜应该做得差不多了。” 回到饭馆,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张福生叫上了两个帮工,正在炒菜。 大铁锅里,泡菜炒肉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另一口锅里,辣白菜汤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大盆烤牛肉,一大盆炖鸡,还有满满一桶米饭。 “够一百多人吃吗?”方天朔问。 “够了够了!”张福生说,“每个人保证能吃饱!” 方天朔付了钱,张福生只收了很少的一点,说是成本价。 方天朔知道这肯定不是成本价,张福生一定是自己贴了不少钱,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这份情意记在心里。 “张老板,等将来战争结束了,我一定再来看您!”方天朔说。 “好好好!一定要来!”张福生眼眶有些湿润,“能为祖国的军队做点事,我这辈子值了!” 方天朔和两个警卫员,还有金昌俊,用扁担挑着饭菜,提着买来的蔬菜和肉,走出了汉城,回到车队驻地。 看到方天朔带回来这么多热菜,战士们都欢呼起来。 “有肉!” “还有鸡汤!” “天哪,这么多饭菜!” “同志们,都过来吃饭!”方天朔笑着说,“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这是汉城的华侨张老板特意给咱们做的,大家一定要吃饱!” 战士们排队盛饭菜,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碗米饭,一碗辣白菜汤,还有泡菜炒肉、烤牛肉、炖鸡。 大家狼吞虎咽地吃着,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些天吃野战压缩饼干吃得大家都快绿了,现在突然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简直像是过年! “方参谋,这牛肉真香!” “这鸡汤太好喝了!” “还是热菜舒服啊!” 方天朔看着战士们吃得开心,心里也很满足。 作为指挥员,能让战士们吃饱吃好,就是最大的成就。 吃完饭,方天朔召集几个班长开会。 “汉江大桥被炸断了,要三天才能修好。”方天朔说,“所以我们要在汉城附近停留三天。” “不过这三天不能白白浪费。我决定,利用这三天时间,在汉城附近侦察一番。” “侦察什么?”张连长问。 “第一,看看有没有适合建立补给点的地方。”方天朔说,“汉城是朝鲜半岛的中心,战略位置重要。虽然现在在人民军手里,但将来很可能成为两军反复争夺的地区。如果我们能在这附近建几个补给点,将来肯定用得上。” “第二,搜集情报。汉城的地形、道路、桥梁、重要建筑,这些信息都很有价值。我们要仔细勘察,画出详细的地图,将来可以提供给上级参考。” “第三,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物资或者装备。汉城这么大的城市,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 “好!从明天开始,我们分成三个小组,每个小组30人,分别向东、西、北三个方向侦察。我带一组,张连长带一组,金上尉带一组。” “每组侦察范围半径20公里,仔细勘察地形,记录重要目标,寻找适合建立补给点的地方。” “三天后,我们在这里集合,然后过江继续南下!” “是!” 方天朔展开地图,看着汉城周围的地形。 汉城北面是群山,南面是汉江,东西两侧是平原和丘陵。 这样的地形,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前世,人民军、志愿军和美军、美军在汉城附近进行过多次大规模战役——开战、仁川登陆、第三次战役、第五次战役,汉城数次易手,战斗之惨烈,可想而知。 如果能在这附近建立几个补给点,将来一定能发挥重要作用。 方天朔在地图上标注着几个可能的位置——北面的山区,西面的丘陵,东面的河谷…… 这些地方,都可能成为未来战场上的关键节点。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为未来的战斗,埋下胜利的种子! 第37章 富平仓库 第二天一早,方天朔正准备组织侦察小组出发,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富平!美军弹药仓库!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1950年9月,美军在仁川登陆后,迅速北上。在汉城附近的富平地区,他们发现了一个美军遗留的大型弹药仓库,里面有约2000吨弹药,还有大量食品和其他军用物资! 这个仓库原本是美军在朝鲜战争爆发前设立的,用于援助李承晚军队。朝鲜人民军南下时缴获了这个仓库,但由于兵力紧张,只派了少量人员看守。 9月15日美军仁川登陆后,朝鲜人民军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转移或销毁这些物资,结果全部被美军重新夺回。 这批物资对美军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大大加速了他们北上推进的速度! 方天朔的额头冒出冷汗。 如果历史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那个仓库的物资就会落入美军手中,成为他们进攻的助力! 但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去炸掉仓库?那人民军肯定会把他当成美军间谍抓起来! 而且就算他解释清楚,也很难让人相信他怎么会知道一个多月后美军会在仁川登陆。 不管怎样,50个补给点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但如果不管,让这批物资将来落入美军手中,那对志愿军来说就是巨大的损失! 方天朔在驻地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想个办法,既能处理掉那个仓库的物资,又不会引起怀疑!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张连长!”他叫来张连长,“你带队去执行侦察任务,我要再进一趟城。” “方参谋,出什么事了?”张连长看出方天朔神色不对。 “没事,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去办。”方天朔说,“你们按计划行动,我很快就回来。” 方天朔带着金昌俊,再次来到人民军司令部。 还是昨天那个参谋接待了他们。 “方同志,又有什么事吗?”参谋客气地问。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向你们汇报。”方天朔正色道。 “什么事?” “去年年初,我们第九兵团在解放战争中,俘虏了一个美军顾问。这个人原本在南朝鲜帮助李承晚军队,随后调到中国来打内战,结果被我们抓获。”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方天朔接着说:“在审讯过程中,他交代了很多情况,其中就包括美军在朝鲜设立的几个秘密仓库,富平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我只是做了记录,没有特别在意。但这次来到朝鲜,路过汉城,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关于一个美军弹药仓库。”方天朔说,“在富平地区,有一个大型弹药仓库,是美军遗留的,现在应该在你们人民军手中。” 参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个说法很合理——解放战争期间,确实俘虏过一些美军顾问,他们了解南朝鲜的情况,很可能知道这些秘密仓库的位置。 “富平确实有一个美军仓库,现在由我们人民军看管。”参谋说,“里面有不少弹药和物资,我们正在清点。” “那就好!”方天朔松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担心。” “什么担心?” “这个仓库的位置,美军肯定知道。”方天朔说,“虽然现在美军被困在釜山,但一旦他们突破防线,或者从其他地方登陆,第一件事可能就是夺回这个仓库。” “而且美军的飞机随时可能对这个仓库进行轰炸,把里面的物资全部炸毁,不让我们使用。” 参谋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得有道理。这个问题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到。” “所以我建议,尽快处理这个仓库的物资。”方天朔说,“轻武器和轻武器弹药,体积小,便于转移,可以在富平附近找几个隐蔽的地点分散藏起来。这样即使美军轰炸了仓库,这些武器弹药也能保住。” “重量占比最大的炮弹,要尽快用车辆运回平壤,甚至更北方的地区。虽然你们人民军用的是苏式装备,这些美式炮弹用不上,但将来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可能会需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看能不能采购一批。” “至于食品等物资,尽快分发给前线部队或者当地群众,不要囤在仓库里。” “总之,要在美军反应过来之前,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部转移或者分散隐藏,不能让美军轻易夺回或者炸毁!” 参谋听完,用力点头:“方同志,你的建议非常及时!我立刻向上级汇报,尽快处理这批物资!” “那就太好了!”方天朔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仓库,评估一下转移的难度。毕竟我在后勤方面有些经验。” “没问题!”参谋说,“我现在就安排车辆,带你去富平!” 第38章 送你们5吨食品 一个小时后,方天朔和参谋坐着一辆吉普车,来到了富平地区。 富平位于汉城西边约20公里处,地形比较平坦,有一些丘陵。 仓库建在一片丘陵之间的谷地里,周围有树林掩护,从空中不太容易发现。 仓库其实是一片建筑群,有七八个大型仓库,还有一些辅助设施。门口有人民军哨兵站岗,周围拉着铁丝网。 “这里原来是美军的后勤基地。”参谋介绍道,“美军撤退的时候很匆忙,来不及带走这些物资,就全部留下了。我们6月底占领这里后,派了一个连驻守。” 走进仓库,方天朔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个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口径的炮弹——105毫米榴弹炮弹、155毫米榴弹炮弹、81毫米迫击炮弹,还有火箭弹。粗略估计,至少有1500吨! 另一个仓库里,是轻武器弹药——步枪弹、手枪弹、机枪弹,一箱箱堆得像小山一样。 还有一个仓库,是各种枪械——M1步枪、卡宾枪、汤普森冲锋枪、勃朗宁机枪,数量上千支! 最让方天朔感兴趣的,是食品仓库。 里面堆满了各种美军野战食品——罐头、压缩干粮、饼干、巧克力、还有鸡蛋粉、肉粉、奶粉、白面、糖等。 方天朔拿起一个罐头,上面写着“Beef SteW“——炖牛肉。 他又看了看其他的——午餐肉、豆子炖肉、水果罐头、蔬菜罐头…… 这些都是美军的C口粮和K口粮,营养丰富,保质期长,而且味道还不错。 “这些食品大概有多少?”方天朔问。 “大约50吨。”参谋说,“我们正在分批运往前线,但运输能力有限,进度很慢。” 方天朔心里盘算着。 50吨食品,如果分发给志愿军,能让5万人吃两天! 这可是宝贵的物资啊! “参谋同志,这些物资必须尽快转移!”方天朔再次强调,“特别是炮弹,美军肯定会想办法夺回或者炸毁。轻武器和弹药虽然你们用不上,但可以分散隐藏起来,将来说不定有用。” “我明白。”参谋说,“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组织车辆进行转移。” “对了,“参谋突然说,“方同志,你们不是要继续南下执行任务吗?这些食品我们也用不完,不如送你们一些?” 方天朔心里一喜,但表面上还是推辞:“这……不太好吧?这是你们缴获的物资。” “没关系!”参谋爽快地说,“你们是来帮助我们的,而且刚才你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们可能还意识不到这个仓库的危险。这些食品,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你们大概有多少人?我给你们准备5吨食品,够吗?” 5吨! 方天朔强忍住内心的激动,点头道:“够了,够了!太感谢了!” “那就这么定了!”参谋说,“我让人现在就给你们装车!” 很快,人民军的士兵开始搬运食品。 各种罐头、压缩干粮、鸡蛋粉、肉粉、奶粉、白面,一箱箱装上了卡车。 方天朔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物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食品,原本是美军准备用来支持李承晚军队的。 但现在,它们将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们吃掉,用来对抗美军! 历史真是讽刺啊! 而且,通过他的提醒,这个仓库的物资将被提前转移或者分散隐藏。 即使9月15日美军真的在仁川登陆,他们也拿不到这批物资了! 这相当于在未来的战场上,削弱了美军的力量,增强了朝鲜人民军和志愿军的力量! 方天朔默默地想: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吧。不是靠什么超能力,也不是靠金手指,而是用前世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改变历史,让更多的战友能活下来,让战争的天平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倾斜。 5吨物资很快装好了。 参谋亲自送方天朔回汉城:“方同志,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提醒,这批物资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应该的,应该的。”方天朔说,“咱们是兄弟国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建议,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参谋说,“上级非常重视,已经下令立刻组织车辆,把炮弹运往平壤。轻武器和弹药,也会分散隐藏到几个秘密地点。食品物资,会尽快分发下去。” “一个星期之内,这个仓库就会清空!” “太好了!”方天朔由衷地说。 回到城外的车队驻地,战士们看到卡车上满满的食品,都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 “天哪,这么多罐头!” “还有白面!” “这是美军的东西吗?” “同志们,这是朝鲜人民军送给我们的!”方天朔高声说,“这些都是从美军仓库缴获的食品!现在,它们是我们的了!” “好!”战士们欢呼。 “不过,“方天朔话锋一转,“这些食品我们不能全部吃掉。要留一些,作为补给点的储备。这些美军食品保质期长,营养丰富,将来很可能救命!” “是!” 方天朔让人清点这5吨物资: · 各种罐头:2吨(午餐肉、炖牛肉、豆子、水果等) · 压缩干粮:1吨 · 鸡蛋粉:300公斤 · 肉粉:300公斤 · 奶粉:200公斤 · 白面:800公斤 · 糖:200公斤 · 其他:200公斤 这些东西,足够95个人吃一个多月! “今天晚上,我们开一次荤!”方天朔说,“每人可以吃两个罐头,白面做成馒头,管够!” “好!”战士们再次欢呼。 当晚,炊事班忙碌起来。 用白面蒸了满满一大锅馒头,每个人分到两个罐头——一个午餐肉,一个炖牛肉。 战士们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这美军的罐头,味道还真不错!” “这午餐肉,真香!” “炖牛肉里还有胡萝卜和土豆,挺好吃的!” “馒头也好吃,松软香甜!” 方天朔也打开一个炖牛肉罐头,用勺子舀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确实不错。虽然是罐头,但调味做得很好,一点都不腥。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松软可口,带着麦香。 美军的后勤保障,确实厉害啊。 但再厉害的后勤,也挡不住志愿军战士钢铁般的意志! 前世,志愿军战士就是啃着冻土豆、炒面,硬是把武装到牙齿的美军从鸭绿江边赶回了三八线! 这一世,有了他方天朔的准备,志愿军战士不仅有钢铁般的意志,还会有更好的装备、更充足的补给! 美军,等着吧! 中国人民志愿军,即将给你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第39章 山中伏击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方天朔就带着第一组30人向北出发了。 张连长带的第二组向西,金昌俊带的第三组向东。三支队伍约定三天后在汉城北郊的驻地汇合。 方天朔选择北面是有原因的。 北面是群山连绵的地形,不仅有很多天然的隐蔽位置适合建立补给点,而且他记得前世的资料,这一带在战争中反复易手,地形复杂,如果能提前熟悉,将来一定有用。 "方参谋,咱们往哪个方向走?"一班长刘铁柱问道。 刘铁柱是个老兵,参加过辽沈战役,作战经验丰富,身材魁梧,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方天朔展开地图,指着北面的一片山区:"我们往这个方向走,重点侦察这几座山的地形。这里距离汉城大约15公里,位置适中,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山洞或者隐蔽的谷地,就可以作为补给点。" "是!" 队伍沿着山路向北行进。 朝鲜的山和中国的山很像,郁郁葱葱,树木茂密。八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鸟鸣声从林间传来,如果不是身处战争年代,这里倒像是一片世外桃源。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队伍进入了一片较为险峻的山区。 山势陡峭,道路狭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和突兀的岩石。方天朔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心里默默记录着可能的补给点位置。 "方参谋,你看那边!" 走在前面的侦察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个山坳。 方天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山坳里有一片开阔地,旁边有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被灌木遮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地方!"方天朔眼睛一亮,"走,过去看看。" 队伍小心翼翼地向山坳靠近。 就在这时,方天朔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火味,是那种篝火燃烧后残留的气息! "停!"方天朔低声喝道,同时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战士们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举起武器。 "有人!"方天朔压低声音说,"散开,注意隐蔽!" 话音刚落,山坳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子弹从方天朔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溅起一片碎屑。 "敌袭!卧倒!"方天朔大喊一声,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滚,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战士们反应迅速,纷纷找掩体隐蔽,同时开枪还击。 "哒哒哒——"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方天朔探出头,观察敌情。 只见山坳里有几十个穿着南朝鲜军服的士兵,正躲在岩石和树木后面向他们射击。从火力密度来看,敌人大约有四五十人,装备还不错,有冲锋枪和轻机枪。 "是南朝鲜军队的残余!"方天朔心中一凛。 他想起昨天在人民军司令部听到的情报——三八线以南的山区还有李承晚的残余势力在活动。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刘铁柱!"方天朔喊道,"带一班从左边包抄!" "是!" "二班跟我正面压制!三班从右边迂回!" 命令下达,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方天朔端起驳壳枪,探出身子,"砰砰砰"连开三枪,将一个探头射击的敌人打倒。 "打得好!"旁边的战士喊道。 "别停,继续压制!"方天朔喊道。 双方交火激烈,枪声不断。 方天朔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形势。敌人虽然人数不少,但明显缺乏统一指挥,各自为战,火力分散。而且从他们的射击水平来看,应该不是正规军主力,很可能是被打散后躲进山里的散兵游勇。 "一班到位了吗?"方天朔大喊。 "到了!"左边传来刘铁柱的声音。 "三班呢?" "也到了!"右边传来回应。 "好!全体听令,冲锋!" 方天朔一声令下,战士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 "杀啊——" 喊杀声震天,战士们如猛虎下山,向敌人扑去。 南朝鲜军队的残兵们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勇猛,顿时阵脚大乱。 方天朔带着二班正面突击,驳壳枪在手中不断喷吐火舌。他的枪法精准,几乎每一枪都能命中目标。 "投降不杀!缴枪不杀!"方天朔用朝鲜语大喊。 这句话他早就让金成浩教过了,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果然,喊话起了作用。 一些敌人开始动摇,有人丢下武器举起了双手。 "长官!我们投降!" "不要开枪!我们投降!" 一个接一个的敌人放下武器,从藏身处走出来,双手高举过头。 但还有一部分人负隅顽抗,躲在岩洞附近继续射击。 "手榴弹!"方天朔喊道。 几枚手榴弹飞向岩洞口,"轰轰轰"几声巨响,爆炸的气浪和烟尘弥漫开来。 趁着爆炸的烟雾,战士们发起最后的冲锋。 "杀!" 刘铁柱第一个冲进岩洞,"砰砰"两枪,将两个试图反抗的敌人击毙。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 方天朔清点战果:击毙敌人12人,俘虏35人,缴获步枪28支、冲锋枪5支、轻机枪2挺,还有大量弹药。 而他们这边只有3人轻伤,无一人阵亡。 "漂亮!"方天朔满意地点点头。 战士们将俘虏集中到山坳的开阔地上,让他们蹲成一排。 有个会说朝鲜话的班长走到俘虏面前,用朝鲜语问道:"谁是你们的长官?" 俘虏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不说是吧?"方天朔冷笑一声,"那我就一个一个审。" 这时,一个年纪较大的俘虏突然开口了:"长官,我......我来说。" 方天朔看向他。 这人大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南朝鲜军队的下士军服,但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士兵,眼神里有一种沧桑和精明。 "你是什么人?"方天朔问。 "我叫朴正勋,"老人用流利的汉语说道,"以前是汉城的一个商人。战争爆发后,我被李承晚的军队强征入伍。我们这些人都是被打散的溃兵,躲在山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你会说汉语?"方天朔有些惊讶。 "我年轻的时候在中国做过生意,在上海待过五年。"朴正勋说,"长官,我不想打仗,这些人也不想打仗。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方天朔审视着这个老人,从他的眼神和言谈中,看出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你知道这附近的情况吗?"方天朔问。 "知道一些。"朴正勋点头,"我在汉城生活了几十年,对这一带很熟悉。" 方天朔心中一动,继续问道:"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仓库、工厂、或者其他重要设施?" 朴正勋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把方天朔拉到一边的僻静处,压低声音说:"长官,我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议政府附近,有一个日本人留下的秘密仓库。" 方天朔心头一震:"日本人的仓库?" "是的。"朴正勋说,"日据时期,日本人在朝鲜修建了很多秘密仓库,用来储存物资。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很多仓库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运走。大部分都被后来的政府发现了,但有一些藏得很隐蔽,一直没被找到。" "议政府那个仓库,我是偶然知道的。几年前我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以前给日本人干活的朝鲜工人,他喝醉了酒以后告诉我的。他说那个仓库藏在一座山的山腹里,入口伪装成普通的山洞,如果不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 "里面有什么?"方天朔追问。 "那个工人也不清楚。"朴正勋摇摇头,"他只是负责运送物资,从来没进去过仓库深处。但他说,日本人对那个仓库看管得非常严格,普通士兵根本不让靠近。他猜测,里面应该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 日据时期的秘密仓库?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武器弹药?黄金珠宝?机密文件? 不管是什么,都值得去看一看! "那个仓库具体在议政府什么位置?"方天朔问。 "在议政府东北方向大约十公里的一座山里。"朴正勋说,"那座山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青龙山。山的南坡有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往上走,大约走十几分钟,就能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仓库入口就在岩石后面。" 方天朔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朴正勋苦笑一声:"长官,我老了,不想再打仗了。这些年战乱不断,先是日本人,后是美国人,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生日子?我知道你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来帮助朝鲜的。我把这个情报告诉你们,算是......算是为和平做点贡献吧。" 方天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我相信你。" 他转身对刘铁柱说:"把俘虏看好,待会儿全部带回驻地。受伤的敌人也要救治,不能虐待俘虏。" "是!" 方天朔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估计是中午时分了。 "先在这里休息,吃点东西。"他说,"下午,我们去议政府!" 战士们闻言,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谁都能听出来,方参谋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而对于这支队伍的战士们来说,跟着方参谋,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40章 日本人的宝藏 下午两点,方天朔带着队伍押送俘虏,向议政府方向进发。 议政府位于汉城北面约20公里处,是一座不大的城市,但地理位置重要,是通往汉城的北大门。 前世,这里曾是志愿军和美军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第三次战役中,志愿军曾一度攻占这里;第四次战役中,又被美军夺回。战斗之惨烈,可想而知。 但现在,议政府还在朝鲜人民军的控制之下,城里比较安全。 方天朔先派人把俘虏送到议政府的人民军驻地,交给人民军处理。然后,他带着十几个精干的战士,按照朴正勋的指引,向青龙山出发。 朴正勋也被带着一起去,因为只有他知道仓库的具体位置。 "长官,就是那座山。" 朴正勋指着前方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峰说道。 青龙山海拔不高,大约三四百米,但山势险峻,树木茂密,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队伍沿着上山的砂石汽车路向上攀登。 "这边,沿着小溪走。"朴正勋在前面带路。 清澈的山溪从山上流下,发出哗哗的声响。溪水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阴凉宜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一块巨大的岩石出现在眼前。 那岩石足有三四米高,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表面布满青苔,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山石,毫不起眼。 "就是这里。"朴正勋说,"仓库入口在岩石后面。" 方天朔示意战士们警戒,然后带着两个人绕到岩石后面。 在岩石和山壁之间,长着几颗小树,仔细一看,树后面有一个一米多宽缝隙,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缝隙里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带手电筒的,跟我来。"方天朔说。 几个战士打开手电筒,跟着方天朔钻进缝隙。 缝隙大约有十几米长,越往里走越宽敞。 走到一堵水泥墙前,墙上有个大铁门,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大挂锁。 方天朔让战士们用铁镐把大锁砸掉。 大铁门拉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面前! 山洞大约有一百多平方米,顶高五六米,四周是坚硬的岩壁。洞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各种箱子,有木箱,有铁箱,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个。 "我的天......"一个战士忍不住惊叹。 方天朔的心跳也加速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发现箱子上有日文标记,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陸軍省""機密"。 陆军省?机密?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动手打开箱盖。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金光灿灿!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根根金条,每根大约一公斤重,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金......金子!"一个战士结结巴巴地说。 方天朔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快速清点——这个箱子里大约有50根金条,也就是50公斤黄金!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同样是金条!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连续打开了四十个木箱,全部是金条! 方天朔迅速计算:40个箱子,每箱50公斤,一共是2000公斤——整整2吨黄金! "天哪......"刘铁柱瞪大了眼睛,"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旁边的铁箱。 铁箱比木箱小一些,但更加沉重。方天朔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捆捆整齐的钞票! "美元!"方天朔认出了那熟悉的绿色——这是美国发行的纸币,每一捆都用纸带捆扎着,厚厚的一摞!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铁箱里大约有几十万美元。而类似的铁箱有十几个! 再打开另外几个铁箱,里面是日元纸币,同样是成捆成捆的,数量惊人! 方天朔站在这堆财宝中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2吨黄金!几大箱美元!几大箱日元! 这是什么概念? 1950年的金价大约是35美元一盎司,一吨黄金大约价值110万美元。2吨黄金就是220万美元! 再加上那些美元和日元现钞,这批财宝的总价值少说也有300万美元以上! 按照当时的汇率换算,这相当于1000多万人民币——在1950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些钱,可以买几十架战斗机!可以装备一个师!可以养活几十万人一年! 方天朔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这批财宝是怎么来的?很可能是日本占领朝鲜期间,从朝鲜人民手中掠夺的!日本投降时,来不及运走,就秘密藏在了这里。 谁有权力拥有这批财宝?按理说,应该归还给朝鲜人民。 但是...... 方天朔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历史——抗美援朝战争中,中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几十万志愿军将士血洒朝鲜,无数家庭失去了亲人。而战后,中国还援助了大量物资帮助朝鲜重建。 那些援助,加起来何止2吨黄金? 而且,志愿军战士的生命,难道不比黄金更珍贵吗? 方天朔做出了决定。 "刘铁柱!"他沉声说道。 "到!" "立刻派人回驻地,把我们的两辆卡车开过来。快去!" "是!"刘铁柱领命而去。 方天朔转向其他战士:"所有人注意,这件事绝对保密!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人民军的同志。听明白了吗?" "明白!"战士们齐声回答。 虽然他们不完全理解方参谋的用意,但跟着方参谋这么久,他们已经学会了无条件信任。 等待卡车的时间里,方天朔让战士们把箱子清点造册。 最终统计结果: · 黄金:40箱,共计2000公斤(2吨) · 美元:8箱,约120万美元 · 日元:6箱,约5000万日元 · 还有几个箱子装的是各种珠宝首饰和古董,价值难以估量 两个小时后,两辆卡车沿着山路开了上来。 方天朔指挥战士们装车。 黄金很重,40箱黄金加起来有2吨多,正好一辆卡车的载重量。美元和日元相对轻一些,和珠宝古董一起装上另一辆车。 "方参谋,这些东西......咱们要运到哪里去?"刘铁柱小声问。 方天朔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运回国内。" "啊?"刘铁柱愣住了,"可是......这不是朝鲜的东西吗?" 方天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铁柱,你知道咱们这次来朝鲜,是为了什么吗?" "执行任务,建立补给点。" "对。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是为了保家卫国。"方天朔说,"美国人打到了家门口,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这场仗,中国一定会打。而打仗,就需要钱。" "这批黄金,是日本人从朝鲜人民手中掠夺的,这没错。但日本人同样从中国人民手中掠夺了更多的财富!抗日战争中,中国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财产?" "而且,"方天朔的声音低沉下来,"未来的,,,” 方天朔突然发现再说下去就要穿帮了,赶紧掐住话头,“总之,我们将来可能付出的,比这些东西多得多。” 刘铁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方参谋话语中的沉重和真诚。 "我明白了,方参谋。"他点点头,"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方天朔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他转身看向装满财宝的两辆卡车,眼神坚定。 "车装好了!"一个战士跑来报告。 "好!"方天朔下令,"两辆车立刻出发,走鸭绿江大桥,直接开回国内!目的地是沈阳,到了以后联系兵团后勤部,就说是我方天朔让送的战略物资!" "司机由谁担任?" "我和王富贵!"刘铁柱主动请缨。 方天朔点点头:"好,你们两个开车,再带四个战士护送。路上一定要小心,遇到盘查就说是执行秘密任务,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如果人民军的同志问起来怎么办?" 方天朔想了想:"你们走之前,我会和议政府的人民军指挥官打个招呼,就说这两辆车有紧急任务要赶回国内,具体情况不便透露。他们应该不会为难。" "是!" 六个人登上两辆卡车,发动引擎。 方天朔站在山路边,目送卡车缓缓驶下山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车身上,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和黄金差不多。 "方参谋,"身边一个战士问,"您真的觉得这样做......没问题吗?" 方天朔望着渐渐远去的卡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没问题。"他说,"这些钱,会用在该用的地方。买武器、买粮食、买棉衣......让更多的战士能活着回家。" 他转过身,看向战士们:"走吧,我们回驻地。还有任务要完成。" 战士们跟在他身后,沿着山路往回走。 方天朔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这笔钱,能做很多事。 比如,从国际市场上购买急需的医疗设备和药品; 比如,购买更多的防寒物资和食品; 比如,支持国内的军工生产...... 当然,这笔钱最终会怎么用,不是他一个小参谋能决定的。但他相信,送到兵团后勤部以后,上级一定会妥善处理。 至于朝鲜这边...... 方天朔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前世,中国为了抗美援朝,牺牲了多少?不仅是几十万将士的生命,还有无数的物资援助。那些援助,是中国人民省吃俭用挤出来的,价值何止几十亿? 方天朔不想评判太多,但他知道,历史是公平的。中国对朝鲜的付出,远远超过了这2吨黄金的价值。 所以,这不是占便宜,这是......提前收取应得的报酬。 夕阳西下,山路蜿蜒。 方天朔带着战士们,踏上了归途。 远处,两辆卡车正在北上的道路上疾驰,向着鸭绿江的方向,向着祖国的方向...... 而那批黄金和外汇,将会在未来的战争中,发挥出难以估量的作用。 这,就是重生者的力量——不是靠金手指,不是靠超能力,而是用前世的记忆和智慧,一点一滴地改变历史的走向,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第41章 夜渡汉江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三支侦察小组在汉城北郊的驻地准时会合。 方天朔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前,看着陆续归来的战士们。虽然经过三天的奔波,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但精神状态都很好,眼神中透着兴奋。 "报告方参谋,第二组全员归队,无一伤亡!"张连长敬礼报告。 "报告方参谋,第三组全员归队!"金昌俊紧随其后。 "好!"方天朔满意地点点头,"都辛苦了。先让战士们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一个小时后开会汇报情况。" "是!" 一个小时后,帐篷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方天朔、张连长、金昌俊和几个班长围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旁。桌上铺着一张汉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好,开始汇报。"方天朔说,"张连长,你先说。" 张连长清了清嗓子,指着地图西部区域说道:"我们第二组向西侦察,重点勘察了汉城西面和西北面的丘陵地带。这一带地形复杂,有不少天然的山洞和凹地,非常适合隐藏物资。"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们一共找到了7个合适的储藏点。这个位置是一个废弃的矿洞,深度约50米,可以存放大量物资;这个是一处山谷中的天然岩洞,洞口隐蔽,不容易被发现;还有这几个地方......" 张连长详细介绍了每个储藏点的位置、地形特点、容量大小和优缺点。方天朔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接着是金昌俊汇报。 "我们第三组向东侦察,"金成浩指着地图东部说道,"东面主要是平原和低矮的丘陵,隐蔽性不如西面好。但我们还是找到了5个比较合适的位置,主要是利用废弃的农舍和地窖。" "这些位置的好处是交通便利,距离主要道路较近,将来取用物资比较方便。缺点是隐蔽性稍差,需要进行一定的伪装。" 方天朔点点头,又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 最后轮到方天朔自己汇报。 "我们第一组向北侦察,除了遭遇并消灭了一股南朝鲜残敌之外,"他顿了顿,没有提那个日据宝藏的事,"还在北面的山区找到了7个合适的储藏点。北面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是最理想的储藏区域。"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一一介绍。 汇报结束后,方天朔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心中涌起一阵满足感。 "总计19个储藏点!"他说,"加上我们之前在路上确定的位置,汉城周边的储藏点布设任务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会议结束后,方天朔走出帐篷,仰望夜空。 繁星点点,月光如水,夜风中带着夏末的凉意。 明天,就要过江了。 而过了江,就是真正的战区。虽然现在朝鲜人民军还在进攻,但方天朔知道,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历史的车轮正在无情地向前滚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汉江大桥。 从驻地到大桥大约有15公里的路程,沿途可以看到汉城的全貌。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处处可见战争的痕迹——被炸毁的房屋、弹痕累累的墙壁、空无一人的街道...... "战争真是太残酷了。"身旁的战士感叹道。 方天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下午时分,车队抵达汉江大桥。 这座大桥是汉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连接着汉江南北两岸。前些天被美军飞机炸断,现在刚刚修复完毕。桥面上还能看到新铺的木板和加固的钢梁,工程显得有些粗糙,但暂时能够通行。 "所有车辆熄火等待!"桥头的人民军哨兵挥手示意。 方天朔跳下车,出示了证件。 "中国人民解放军?"哨兵有些惊讶,"你们是来......" "执行任务。"方天朔简短地回答,"我们需要过江。" 哨兵检查了证件,又请示了上级,最终放行。 "不过,"哨兵提醒道,"大桥刚修好,承重能力有限,你们的车辆要一辆一辆过,不能同时上桥。而且最好等天黑以后再过,白天美军飞机经常来轰炸。" "明白。"方天朔点头。 车队在桥头等了几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 晚上九点,夜色深沉,方天朔下令开始过江。 第一辆卡车小心翼翼地驶上大桥,车灯关闭,只靠着微弱的月光照明。桥面咯吱咯吱地响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方天朔站在桥头,紧张地注视着。 五分钟后,第一辆车安全抵达对岸。 "第二辆,出发!" 一辆接一辆,卡车缓缓通过大桥。 就在这时,方天朔注意到,对岸不断有车辆向北驶来。 那是人民军的军车,车上装满了伤员。 一辆、两辆、三辆......足足有二十几辆卡车,排成长长的队伍,缓缓驶过大桥,向汉城方向开去。 方天朔走到桥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车上的情景—— 躺满了伤员! 有的头上缠着绷带,血迹斑斑;有的缺了胳膊或腿,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在风中飘动;有的浑身烧伤,皮肤焦黑,惨不忍睹...... 低沉的呻吟声和哀嚎声不断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前线怎么样了?"方天朔拦住一个押车的人民军士兵问道。 那士兵满脸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摇摇头说:"不好......美军的飞机炸得太厉害了,我们的进攻受阻。釜山打不下来,伤亡很大......" 方天朔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历史上,朝鲜人民军虽然一度将美军和韩军压缩在釜山一隅,但始终无法攻克这最后的防线。而随着美军增援部队不断抵达,战线逐渐稳定,为麦克阿瑟策划仁川登陆赢得了时间。 现在看来,历史正在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 方天朔的眉头紧锁。 时间,真的不多了! 最后一辆卡车终于安全过桥,方天朔也跳上车,向南岸驶去。 过了江,他立刻召集各班长开会。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紧迫。"方天朔开门见山地说,"前线战事不顺,人民军伤亡很大。我判断,战局很可能在短期内发生重大变化。" 他指着地图,语气急促:"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挑剔储藏点的位置。只要能藏东西、将来能找到的地方,都可以用!废弃的房屋、地窖、山洞、甚至树林里挖个坑埋起来都行!" "速度!速度!速度!"他一连说了三遍,"这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战士们被他的语气感染,纷纷挺直了身板。 "好!"方天朔一拍桌子,"明天一早,全体出发!" 第42章 兵分两路 接下来的日子,方天朔带领车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马不停蹄地在汉江以南地区穿梭。 他把队伍分成5个小组,每组十几人、两辆卡车,分别向不同方向出发,同时进行储藏点的勘察和物资储存。 白天赶路、勘察,晚上挖坑、藏物资。 战士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紧迫感——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方参谋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方天朔本人更是以身作则,每天睡得最少、干得最多。 他亲自带着一个小组,负责最危险的区域——靠近釜山包围圈前线的地带。那里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美军的飞机也经常在头顶呼啸而过,但方天朔毫不畏惧。 "这些地方最重要!"他对战士们说,"将来如果战局逆转,这些储藏点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他利用前世的记忆,选择了一些在未来战争中至关重要的位置——水原附近、乌山一带、平泽周边......这些地方,在前世的第三次战役和第四次战役中,都是志愿军进攻和撤退的必经之路。 六天! 整整六天时间,方天朔和他的战士们走遍了汉江以南的山山水水。 最终,他们设置了36个储藏点! 这36个储藏点分布在汉江南岸周边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物资补给网络。每个储藏点都存放了一定数量的弹药、食品、药品和其他物资,总计约18吨。 "终于完成了!" 当最后一批物资被埋入地下,方天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一座小山丘上,俯瞰着脚下的原野。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但方天朔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会被战火打破。 "方参谋,"张连长走上来,"我们是不是该北返了?任务完成了,该回去复命了。" 方天朔点点头,正要说话,一个通讯兵匆匆跑来。 "报告!人民军派人来了,说有紧急情况要和方参谋商量!" 方天朔眉头一皱:"让他过来。" 来的是一个人民军少校,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眼中满是焦虑。 "方同志,"少校开门见山地说,"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事?" "前线急需弹药补给,但我们的运输车辆损失惨重,运力严重不足。"少校说,"听说你们有十几辆卡车,能不能借给我们几辆,帮忙运送物资去前线?" 方天朔沉吟片刻。 他理解人民军的困境。此时正是釜山战役最激烈的阶段,人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后勤补给线被美军飞机反复轰炸,物资运输极为困难。 但他也有自己的任务。50个储藏点的目标还没完成,汉江以北还有14个点没有布设...... "具体需要多少车辆?运往哪里?"方天朔问。 "越多越好!"少校说,"最好能有十辆以上。目的地是大邱前线,距离这里大约一百公里。" 方天朔正在思考,又一个通讯兵跑来。 "报告!沈阳来电报了!" 方天朔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电报是兵团后勤部发来的,内容很简短: "方天朔同志:你部此前运回的物资已收到,上级已知悉。关于迂回穿插使用的20个储藏点,沈阳已组织300辆汽车昼夜运输,预计8月下旬可完成布设。你部可视朝鲜战场情况灵活处置,见机行事。祝顺利!" 方天朔看完电报,心中大定。而且“上级已知悉。”表示比沈阳级别更高的人和部门知道了这件事。 太好了! 那20个储藏点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专门为将来志愿军的迂回穿插战术准备的。现在沈阳那边已经组织力量在布设,而且有300辆汽车,规模远超他的小车队,效率肯定更高。 这意味着,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朝鲜这边了! 方天朔迅速做出决定。 "少校同志,"他说,"我可以派10辆车帮助你们运送物资。" "太好了!"少校大喜过望,"太感谢了!" "不过,"方天朔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我要亲自带队,跟车去前线。" 少校愣了一下:"这......前线很危险,美军飞机随时可能轰炸......" "我知道。"方天朔平静地说,"但我想亲眼看看前线的情况,了解一下实际的战场环境。这对我将来的工作很有帮助。"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想亲眼验证一下前世的记忆,看看这个时间点的战场情况是否和记忆中一致。如果有出入,他还可以及时调整计划。 少校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吧,既然方同志坚持,那就一起去。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 方天朔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心头缭绕,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我们怎么把他们给忘了!”,不是还有5辆车吗?他们走到什么地方了? 方天朔叫来通信员,让他赶快给5辆车发报,联系他们的位置。然后转身,召集所有战士。 "同志们,"他大声说道,"情况有变。我们这边的任务可以稍微调整。" 他指着地图:"剩下还有14个储藏点需要在汉江以北布设。这个任务,我交给张连长负责。" "张连长,你带5辆车和30个人,返回汉江北岸,联系当初过鸭绿江时留下的5辆车,他们应该赶到附近了,你们一起,把剩下的14个点布设完毕。位置我已经在地图上标好了,你们按图索骥就行。" "是!"张连长敬礼。 "剩下的10辆车和60个人,跟我一起南下,支援釜山前线的物资运输。" "是!"战士们齐声回答。 方天朔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士们,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共同战斗,他们已经成为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张连长,"方天朔走到张连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汉江北岸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冒险。如果遇到危险,物资可以不要,人一定要保住。" "方参谋放心!"张连长重重地点头。 "还有,完成任务后,带着车队返回国内,向兵团复命。不用等我。" "那你呢?" 方天朔笑了笑:"我去前线看看情况,然后自己想办法回去。你们不用担心我。" 张连长想说什么,但看到方天朔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方参谋,一路保重!" "你也是。" 两支队伍就此分开。 张连长带着3辆车向北,方天朔带着10辆车向南。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 南下的路上,方天朔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此行前往釜山前线,一方面是帮助人民军运送物资,另一方面,他也想亲眼看看这场战役的真实情况。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釜山战役是朝鲜人民军最接近胜利的时刻,但也是他们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如果人民军能够攻克釜山,将美军彻底赶下海,那整个朝鲜战争的走向都会改变。 但历史证明,他们没能做到。 美军凭借强大的海空优势和源源不断的增援,守住了釜山防线。而麦克阿瑟策划的仁川登陆,更是彻底扭转了战局。 现在是8月中旬,距离仁川登陆还有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能改变什么? 方天朔不知道答案,但他愿意去尝试。 哪怕只是多了解一些前线的情况,多储备一些物资,多建立一些人脉,将来都可能派上大用场。 卡车在颠簸的道路上行驶,扬起漫天的尘土。 远处,隐隐传来轰隆隆的炮声—— 那是战争的召唤,也是历史的脚步。 而方天朔,正在向着那个方向,义无反顾地前进! 第43章 人间炼狱 从汉江南岸到大邱前线,直线距离不过两百多公里,但方天朔的车队却走了整整五天。 原因只有一个——美军的飞机。 白天,美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几乎不间断地在朝鲜半岛上空盘旋,任何在地面移动的目标都会遭到猛烈攻击。方天朔亲眼目睹了好几支人民军运输队被美军飞机炸成火海,卡车残骸和尸体散落一地,惨不忍睹。 所以,车队只能白天躲在树林里、山洞中或者废弃的村庄里休息,等到夜幕降临后才敢上路。 即便如此,依然险象环生。 有一次,车队刚刚出发不到半小时,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方天朔当机立断,命令所有车辆熄火,人员分散隐蔽。美军的夜航侦察机在头顶盘旋了十几分钟,投下几枚照明弹,把方圆几公里照得如同白昼。 战士们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幸好,那些照明弹没有落在车队附近,侦察机最终飞走了。 还有一次,车队在一条山间公路上行驶,突然前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方天朔立刻下令停车,派人前去侦察。 结果发现,前面的一座桥梁刚刚被美军炸毁,桥上还有一辆人民军的卡车,连人带车掉进了河里,司机当场牺牲。 车队不得不绕道而行,多走了三十多公里。 就这样,在与美军飞机的猫鼠游戏中,车队一点一点向南挺进。 8月20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大邱以北约二十公里的一处高地。 "方参谋,前面就是前线了。"带路的人民军少校指着南方说道,"大邱就在那个方向,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 方天朔跳下车,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登上高地的最高点,向南方眺望。 这一看,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人间炼狱! 夕阳的余晖下,整个南方的天际线都被一层灰黑色的烟尘所笼罩。那烟尘浓厚得像铅云一样,遮天蔽日,将落日的光芒染成了血红色。 透过望远镜,方天朔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片灰黑色的烟尘下面,是一片绵延几十平方公里的战场! 炮火!到处都是炮火! 南边美军阵地上,无数的火炮在不停地喷吐着火舌。105毫米榴弹炮、155毫米重炮、还有舰炮——没错,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军舰的轮廓,它们的舰炮正在向内陆倾泻着钢铁风暴! 炮弹落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即使相隔十几公里,方天朔依然能感受到大地在微微颤抖。 而北边人民军的阵地上,情况更加惨烈。 方天朔可以看到,人民军的阵地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到处是弹坑和焦土。战壕被炸塌了,掩体被摧毁了,许多地方还在冒着黑烟。 偶尔有几门人民军的火炮进行还击,但和美军铺天盖地的火力相比,简直是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 "美军的炮火太猛了......"身旁的金成浩喃喃自语,脸色煞白。 方天朔没有说话,他把望远镜向上抬了抬,对准了天空。 然后,他开始数飞机。 一架、两架、三架......十架......二十架......三十架...... 他数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五十三架! 天空中至少有五十三架美军飞机! 这些飞机分成若干个编队,在战场上空不停地盘旋、俯冲、投弹、扫射。有的是战斗轰炸机,携带着炸弹和火箭弹,对地面目标进行精确打击;有的是攻击机,用机枪和机炮扫射任何移动的目标;还有的是大型轰炸机,投下成串的航空炸弹,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弹坑。 方天朔亲眼看到,一架美军攻击机发现了一队正在转移的人民军士兵,立刻俯冲下来,机枪喷吐着火舌,将那队士兵打得血肉横飞。几秒钟后,地面上只剩下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殷红的血迹。 "畜生!"一个战士愤怒地骂道,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在绝对的空中优势面前,地面上的步兵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脆弱。 方天朔继续观察,望远镜的视野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到了被炸毁的村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火焰还在废墟中燃烧; 他看到了被炸断的公路,路面上布满了弹坑和碎石,几辆被击毁的卡车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着黑烟; 他看到了被炸塌的桥梁,钢筋水泥的桥墩扭曲变形,河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他看到了被炸毁的火车站,站台上堆满了物资和弹药,全都在熊熊燃烧,爆炸声接连不断;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呛得人想要呕吐。 "这就是战争......"他喃喃自语。 虽然前世他也参加过长津湖战役,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但那毕竟是四十多年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现在,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和冲击依然让他心神俱颤。 "方参谋,"人民军少校走过来,"天快黑了,我们该出发了。趁着美军飞机返航的空档,赶紧把物资送到前线指挥部。" 方天朔收起望远镜,点点头:"走。" 车队再次启动,向着那片人间炼狱驶去。 夜色中,车队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南行进。 路两边不时可以看到被炸毁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偶尔有零星的炮声从远处传来,提醒着人们这里依然是战场。 大约行驶了一个小时,车队抵达了人民军前线指挥部所在地——一个隐藏在山坳中的地下掩体。 掩体的入口伪装得很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口有哨兵站岗,盘查得非常严格。 方天朔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后,哨兵立刻放行,还派人帮忙卸货。 "弹药!是弹药!" 当人民军的战士们看到卡车上装的物资时,顿时欢呼起来。 "太好了!我们正缺弹药呢!" "这下可以好好教训一下美国鬼子了!" "中国同志万岁!" 战士们争先恐后地帮忙卸货,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感激的神色。一个年轻的人民军战士甚至激动地握住方天朔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谢谢!谢谢中国同志!" 方天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我们是兄弟。" 物资卸载完毕后,一个人民军军官走过来,向方天朔敬礼。 "方同志,我是这里的作战参谋金永哲,奉命接待您。"军官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我们的指挥员听说中国同志亲自带队送来弹药,非常感动,想请您到指挥部一叙。" "好。"方天朔点头。 跟着金永哲,方天朔走进了地下掩体。 掩体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走廊纵横交错,两边是各种房间——通讯室、作战室、休息室、医务室......墙壁上挂着电线和灯泡,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潮湿的墙面。 "这里原来是日本人修建的防空洞,"金永哲介绍道,"后来被我们改造成了指挥部。虽然简陋,但足够坚固,美军的炸弹炸不穿。" 走了大约一分钟,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房间门前。 金永哲敲了敲门:"报告!中国同志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正中是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军用地图,周围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作战态势图,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双方的位置。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大约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国字脸,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欢迎!欢迎!"军官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方天朔的手,"我是这个方向的指挥员,姓朴,叫我老朴就行。方同志大老远的送来弹药,真是太感谢了!" "朴指挥员客气了。"方天朔说,"我们是兄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来来来,坐下说。"老朴招呼方天朔坐下,又让人端来茶水,"方同志一路辛苦了,先喝口水,歇一歇。" 方天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但在这酷热的夏天,依然让人感到舒畅。 "朴指挥员,"方天朔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了解一下目前前线的具体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能否给我介绍一下?" 老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态势图前。 "方同志请看。"他指着地图说,"这是目前的战场态势。" "我军主力沿洛东江一线展开,从北到南,包围着釜山地区的敌军。包围圈的总长度大约有两百公里,投入的兵力约十万人。" "敌军方面,主要是美军和李承晚的军队,总兵力约九万人。其中美军约三万,是主力,装备精良,战斗力较强;李承晚的军队约六万,装备和战斗力都比较差,但人数多,主要负责防守北部和东北部地区。" "目前的态势是,我军虽然在兵力上占优,但进攻非常困难。"老朴的眉头皱了起来,"美军的火力太强了——地面有大口径火炮,海上有军舰支援,天上有飞机轰炸。我们每次发起进攻,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收效甚微。" "我们曾经组织过几次大规模的强攻,都被美军的火力打退了。最惨烈的一次,一个团冲上去,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老朴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这段时间的战斗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弹药和物资的补给也很困难。"他继续说道,"美军飞机不停地轰炸我们的后勤线,运输车辆损失惨重。前线经常缺弹药、缺粮食、缺药品......方同志这次送来的弹药,真是雪中送炭啊!" 方天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观察着敌我双方的态势,眉头越皱越紧。 "朴指挥员,"他沉声问道,"敌人的海上补给线,有没有办法切断?" 老朴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办法。我们没有海军,也没有空军。美军的军舰在海上来去自如,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和援军从海上运进釜山。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方天朔沉默了。 这就是釜山战役最大的困境——朝鲜人民军虽然在陆地上包围了敌人,但敌人的海上通道畅通无阻,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和增援。 这种"包围",其实是一种假象。 真正被困住的,反而是人民军自己! 第44章 破局之策 地下指挥部内,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方天朔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脑海中不断闪过前世的记忆和这辈子学到的军事知识。 "朴指挥员,"他终于开口了,"我有一些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同志请说!"老朴连忙说道,"您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参谋,久经沙场,见多识广。我们正愁没有好办法呢,您有什么高见,尽管说!" 方天朔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指着釜山包围圈说道:"朴指挥员,您刚才说,这是一个包围圈。但恕我直言,这个包围圈,其实是有缺口的。" "缺口?"老朴愣了一下。 "对,缺口。"方天朔的手指向地图上的海域,"海上。敌人的海上通道畅通无阻,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和援军从海上进入包围圈。只要这个缺口存在,这个包围圈就永远围不死。" 老朴苦笑:"这个我们也知道,但是没有办法啊。我们没有海军......" "所以,"方天朔打断他的话,"既然围不死,就不能打消耗战。" 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消耗战,拼的是资源和后勤。敌人有海上补给线,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物资和兵员;而我们的补给线却被美军飞机反复轰炸,物资运不上来,伤员撤不下去。长此以往,消耗的是我们,不是敌人!" 老朴的脸色变了。 方天朔说的,正是他这段时间最担心的问题。人民军的进攻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伤亡惨重,但釜山依然牢牢掌握在敌人手中。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人民军会先扛不住! "那......方同志,您有什么好办法?"老朴急切地问。 方天朔沉吟片刻,说道:"朴指挥员,您听说过淮海战役吗?" "听说过。"老朴点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三大战役之一,歼灭了国民党军五十多万人,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不错。"方天朔说,"淮海战役中,有一个著名的战例——围歼黄维兵团。" "黄维兵团是国民党的精锐部队,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我军将其包围在双堆集地区后,曾经发起过多次强攻,但都被打退了,伤亡很大。" "后来,我军改变了战术。不再进行全线强攻,而是集中优势兵力,从黄维兵团防线最薄弱的地方突破,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去,切断敌人各部之间的联系,打乱敌人的防御体系。" "防御体系一旦被打乱,敌人就无法相互支援,只能各自为战。这时候再分割包围、各个歼灭,就容易多了。" 方天朔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老朴:"朴指挥员,釜山包围圈的情况,和双堆集有相似之处。敌人虽然有海上补给线,但他们的陆地防线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找到薄弱点,集中兵力突破,就有可能打乱他们的整个防御体系!" 老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同志说得有道理......但是,敌人的防线这么长,薄弱点在哪里呢?" 方天朔转向地图,手指指向洛东江中部的一个区域。 "这里!"他斩钉截铁地说,"洛东江突出部,灵山到咸安一线!" 老朴和在场的几个参谋都围了过来,盯着方天朔指的位置。 "这里是美军第二十五师和第二十四师的防区,"方天朔继续说道,"虽然是美军,但这两个师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很大,现在兵力不足,防线拉得太长,处处都是漏洞。" "而且,这里的地形对我军有利——洛东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突出部。从这里突破,可以直接威胁大邱和釜山之间的交通线,切断敌人南北两部分的联系。" "一旦交通线被切断,敌人的防御体系就会崩溃。北面的韩军会被孤立,南面的美军会陷入恐慌。那时候,我军再发起全线进攻,就能把敌人彻底赶下海!" 方天朔的声音越来越高昂,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些分析,并不完全是他根据地图推断出来的,而是结合了前世的记忆。 他记得,在真实的历史上,人民军曾经在8月底9月初对釜山发起过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主攻方向就是洛东江突出部。虽然那次进攻最终没能成功,但确实一度让美军非常紧张,差点就要准备撤离釜山了。 如果那次进攻的力度再大一些,时机再早一些,结果会不会不同? 方天朔不知道答案,但他愿意试一试。 然而,方天朔的建议并没有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方同志的想法很大胆,"一个年轻的参谋摇摇头说道,"但是,把主力集中到一个方向,其他方向怎么办?如果敌人趁机从其他方向反攻,我们岂不是顾此失彼?" "是啊,"另一个参谋也表示担忧,"特别是北面,韩军虽然战斗力弱,但人数不少。如果我们抽调太多兵力,他们趁机发起进攻,我们的侧翼就危险了。" "还有,集中兵力突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三个参谋说道,"美军的火力那么强,我们冲上去就是送死。就算突破了防线,又能怎样?美军的增援很快就会赶到,我们还是会被打回来。" 指挥部里顿时议论纷纷,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方天朔并不意外。 任何大胆的计划,都会遭到质疑和反对。这是人之常情。 他静静地等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道:"各位的担心,我理解。但请允许我逐一解释。" "第一,关于其他方向的防守问题。"方天朔说,"我并不是说要把所有兵力都抽调到主攻方向,而是要合理分配。其他方向可以留下少量部队进行防守,但要把主力集中起来,形成拳头。" "而且,北面的韩军战斗力很弱,主动进攻的意愿也不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守,不是进攻。只要我们在北面保持一定的压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不用担心他们会趁机反攻。" "第二,关于美军火力的问题。"方天朔继续说道,"美军的火力确实很强,但他们的火力也有弱点——依赖后勤补给。炮弹、燃油、零配件,都需要从后方运送。只要我们采取渗透战术,切断他们的交通线,他们的火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且,夜间作战是我们的优势。美军的飞机晚上很难活动,火炮的精度也会下降。如果我们选择在夜间发起大规模持续不断的进攻,白天采取小股多路的袭扰,昼夜不停地攻击,让敌人得不到休息,他们的防线迟早会崩溃。" "第三,关于美军增援的问题。"方天朔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这正是我们要利用的!美军的兵力有限,增援一个方向,就必然会削弱其他方向。只要我们的攻势足够猛烈,迫使美军不断调动兵力来堵缺口,他们的整条防线就会千疮百孔。" "到那时候,我军再从其他方向发起进攻,敌人就会首尾不能相顾,顾此失彼。这就是''攻其一点,牵动全局''的道理!" 方天朔说完,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 反对的参谋们面面相觑,虽然还有些疑虑,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老朴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这时,他终于开口了。 "方同志,"老朴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个计划,有多大的把握?" 方天朔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朴指挥员,打仗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按照现在的打法继续下去,我们必败无疑。而按照我的计划,至少有五成的胜算。" "五成......"老朴喃喃自语。 "五成的胜算,已经很高了。"方天朔说,"淮海战役开始的时候,我军的胜算也不过如此。但最后,我们赢了。" "因为,战争不仅仅是数字的较量,更是意志的较量。只要我们的战士有必胜的信念,有敢于牺牲的勇气,就没有攻不破的防线,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方天朔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地下掩体中回荡。 老朴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参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钦佩、犹豫、还有一丝决然。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朴一拍桌子,"方同志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转向在场的参谋们:"马上向上级发报,建议立刻调整部署!把分散在各个方向的主力部队向洛东江突出部集中,准备发起总攻!" "是!" "另外,"老朴看向方天朔,"方同志,您愿意留下来,帮我们参谋作战计划吗?" 方天朔微微一笑:"朴指挥员,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地下掩体中,一场改变战局的策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而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麦克阿瑟的仁川登陆计划,也在同时酝酿之中。 两条历史的轨迹,即将在朝鲜半岛上碰撞、交汇。 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因为方天朔的介入,这场战争的走向,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第45章 近迫作业 8月22日,人民军前线指挥所从大邱以北转移到了晋州一带。 这里距离洛东江突出部只有十几公里,可以更直接地指挥即将展开的攻势。 新的指挥所设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同样是地下掩体,但规模比之前的更大。掩体内灯火通明,参谋们进进出出,通讯兵忙着接发电报,整个气氛紧张而有序。 方天朔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凝视着洛东江突出部的地形。 经过这两天的准备,人民军已经开始向这一方向集结兵力。五个师、近四万人,将在未来几天内陆续抵达进攻出发阵地。 "方同志,"朴指挥员走过来,神色有些凝重,"兵力集结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进攻的问题。"朴指挥员指着地图上的敌军阵地,"美军的防线虽然兵力不足,但工事修得很坚固。而且他们有充足的火力支援——炮兵、机枪、还有空中支援。我们的战士从几百米外发起冲锋,要冲过开阔地,还没到跟前就会被打倒一大片......" 他叹了口气:"上次进攻,一个营冲上去,伤亡过半,才推进了不到一百米。照这样打下去,就算我们有再多的兵力,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方天朔点点头,这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人民军的士兵不缺勇气,不缺牺牲精神,但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钢铁和火药。必须想个办法,减少冲锋时的伤亡。 "朴指挥员,"方天朔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您听说过''近迫作业''吗?" "近迫作业?"朴指挥员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挖战壕接近敌人。"方天朔走到地图前,用手比划着解释,"不是从几百米外发起冲锋,而是先在夜间悄悄接近敌人阵地,在距离敌人六十米左右的地方挖掘战壕。" "六十米?"朴指挥员吃了一惊,"那不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 "对,就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方天朔说,"但是,夜间敌人看不清楚,而且六十米的距离,敌人的炮火很难发挥作用——打得太近,容易伤到自己人。" "具体做法是这样的:第一夜,派出精干的小分队,趁着夜色悄悄摸到敌人阵地前六十米左右的位置,就地挖掘单兵掩体,同时开始向后方挖掘交通壕。" "天亮之前,所有人员隐蔽在掩体中,用伪装网和土块遮盖,不让敌人发现。白天不动,晚上继续挖。" "第二夜、第三夜,继续向后方延伸战壕,同时加宽加深,直到和我军的主阵地连成一体。" "这样,当我们发起总攻的时候,突击部队可以通过地下交通壕,安全地运动到距离敌人只有六十米的位置。冲锋的距离缩短到六十米,敌人的火力来不及发挥作用,我们就能冲进他们的战壕,和他们打白刃战!" 方天朔说得兴起,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套战术,是解放军在淮海战役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当时,面对国民党军坚固的防御工事,解放军就是靠着"近迫作业",一步步逼近敌人阵地,最终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据点。 朴指挥员听得入神,眼中渐渐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这个办法好!"他一拍大腿,"六十米的距离,冲锋只要几秒钟,敌人的机枪根本来不及扫射!" "不过......"他又有些担心,"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挖战壕,风险很大。万一被发现,敌人的炮火一轰,我们的人就全完了。" "所以要小心谨慎,动作要轻、要快。"方天朔说,"挖出来的土不能堆在地面上,要装进麻袋里,通过交通壕运到后方。掩体要挖得深一些,能抵御炮弹的冲击。" "另外,可以在其他方向制造一些假动静,转移敌人的注意力。比如在北面和南面发起佯攻,让敌人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在那边。" 朴指挥员连连点头:"好!好!这个办法好!" 他立刻召集参谋们开会,布置近迫作业的具体方案。 方天朔把战术要点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操作手册——从工兵锹的磨法到掩体的深度标准,从伪装网的使用到土方的转运路线,事无巨细全写在了上面。 "朴指挥员,这份手册交给执行的连长。"方天朔把手册递过去,"前线的事让前线的人去干。我留在指挥所,随时根据进展调整方案。" 朴指挥员接过手册,点了点头——他之前还担心方天朔要亲自去前面,现在放了心。方天朔的脑袋比一百把工兵锹值钱。把他埋在敌人阵地前面六十米的泥土里,那才是真正的不合理。 8月23日夜,行动开始。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大地一片漆黑。 人民军的突击队员们脸上涂着泥土,身穿深色衣服,携带着工兵锹和简易武器,悄无声息地向美军阵地匍匐前进。 带队的是一个叫崔大勇的连长,三十来岁,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跟紧了,不要出声!"他压低声音命令。 一百多名战士紧随其后,像一条无声的长蛇,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队伍越来越接近美军阵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远处,美军阵地上偶尔有探照灯扫过,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机枪射击的声音时断时续,那是美军在进行例行的火力警戒。 "卧倒!"崔大勇低声喝道。 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 战士们立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和大地融为一体。 光柱扫过他们的头顶,没有停留,继续向其他方向移动。 "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开始匍匐。 又过了十几分钟,崔大勇举起手,示意停止。 "到了,就是这里。"他低声说。 前方大约六十米的地方,就是美军的铁丝网和战壕。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美军哨兵的身影。 "开始挖!"崔大勇命令。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工兵锹无声地插入泥土,一锹一锹地挖掘。 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把锹口磨得很锋利,挖掘时动作轻柔,泥土被小心地放进麻袋里,不让它落在地面上发出响声。 后方指挥所里,方天朔守在电台旁边。 崔大勇的通信员每隔半小时发一次简短的暗语电报——三个数字,代表三个信息:距敌距离、已挖深度、有无伤亡。 第一次:"六零、五零、零。"——距敌六十米,掩体深度五十厘米,零伤亡。 方天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次:"六零、八零、零。"——深度八十厘米了。 第三次:"六零、一零零、零。"——一米了。可以容纳人蜷缩。 天亮之前,崔大勇发来了最后一条:"隐蔽完毕。全员入位。" 方天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第一夜过了。没有被发现。 白天的时间格外漫长。 方天朔坐在指挥所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天黑。等崔大勇的下一条电报。 美军的飞机在前线上空盘旋,炸弹不时在附近爆炸。炮弹的呼啸声此起彼伏。方天朔在指挥所里听着这些声音,每一声爆炸都让他的心提一下——那些炮弹有没有落在崔大勇的掩体附近?掩体扛得住吗?伪装网有没有被气浪掀开? 他没有去前线看——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在指挥所的价值比在前线大一百倍。朴指挥员下午要和他讨论总攻的炮火配置方案,后天的佯攻计划还没定,南面两个师的协调也需要他来理顺。走了,这些事谁干? 但等着的滋味不好受。前线的战士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趴了一整天——又暗又闷的掩体里,一动不动——那种煎熬他能想象到。他提出了这个战术,别人在替他承受执行的风险。 这就是参谋的宿命——动嘴的不动手,动手的不动嘴。 终于,太阳落山了。 崔大勇的电报来了:"全员安全。继续。" 方天朔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然后朝朴指挥员点了点头。 "第二夜开始了。" 第二夜,战士们从掩体中钻出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投入新一轮的挖掘。交通壕开始向后方延伸,昨晚的掩体被加深加宽,连接成完整的战壕。 第三夜,交通壕终于和后方的主阵地连成了一体。 崔大勇的电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条都长:"通道贯通。可通行。轻伤三人。零阵亡。" 方天朔看着这条电报,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条隐蔽的通道,从人民军阵地一直延伸到距离美军只有六十米的位置。三个夜晚。一百多人。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挖出来的。轻伤三人,零阵亡。 朴指挥员站在旁边,看到电报内容之后,重重地拍了方天朔的肩膀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8月26日凌晨两点。 总攻开始。 三千名人民军战士通过交通壕,无声无息地运动到了距离美军阵地只有六十米的出发位置。 "冲啊——!" 随着一声怒吼,战士们如潮水般涌出战壕,向美军阵地发起冲锋! 六十米的距离,冲刺只需要几秒钟! 美军还没来得及反应,人民军战士已经冲进了他们的战壕! "杀!" 刺刀闪着寒光,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地上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人民军的炮兵开始向美军的纵深阵地和增援通道进行拦阻射击,阻止美军的增援部队靠近。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天亮时分,灵山至咸安一线的美军一线阵地,全部落入人民军手中! 美军第二十五师的两个营被歼灭,剩余部队仓皇后撤,退守二线阵地。 这是釜山战役开始以来,人民军取得的最大胜利! 捷报传到指挥所,所有人都沸腾了。 "太好了!"朴指挥员激动得满脸通红,"方同志,您的办法太管用了!三天突破敌军一线阵地,这是我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方天朔微微一笑,脸上带着疲惫——三个夜晚他都没怎么睡,守着电台等前线的消息。但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那几个之前持反对意见的参谋,此刻也围了过来,满脸敬佩。 "方同志,是我们之前有眼无珠!"一个参谋诚恳地说,"您的战术眼光,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啊,方同志,您真是太厉害了!"另一个参谋说,"以后您说什么,我们照办就是!" 方天朔摆摆手:"大家不要这么说。胜利是战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我只是提了一些建议而已。挖壕沟的是崔大勇和他的战士们——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趴了三天三夜——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敌人退守二线阵地,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要乘胜追击,继续扩大战果!" "对!"朴指挥员点头,"我这就下令,让各部队继续进攻!"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釜山前线。 人民军的士气大振,其他方向也开始发起配合进攻。 而美军方面,则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第46章 敌后奇兵 一线阵地的突破,让整个战局开始向有利于人民军的方向发展。 但方天朔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美军虽然丢了一线阵地,但主力尚存。他们的增援部队正在从海上源源不断地运来。如果人民军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一旦美军稳住阵脚,反攻的时候就会更加猛烈。 必须在敌人后方制造混乱,打乱他们的部署。 8月27日,晋州指挥所。 方天朔站在地图前,指着马山和釜山两个地名说道:"朴指挥员,我有一个建议。" "方同志请说。" "派小股部队渗透到敌人后方,进行破袭作战。"方天朔说,"目标是后勤补给线——公路、桥梁、仓库、通讯线路。只要这些目标出问题,前线部队就会陷入混乱。" "具体做法是:组建二十支左右的小分队,每队十到二十人,穿上缴获的韩军军服,化装成韩军溃兵,渗透到马山和釜山附近。白天隐蔽,晚上行动。炸桥梁、烧仓库、割电线、伏击运输队,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且这些小分队分散活动,敌人很难防范。就算抓住了一两支,其他的还在继续活动。敌人的后方会陷入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大大牵制他们的兵力。" 朴指挥员听完,连连点头:"好主意。敌后破袭,这正是游击战的精髓。" 他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不过我们缺有经验的敌后作战军官。这种行动,没经验的人去了就是送死。我手下能胜任的军官,撑死也就能带五六支队伍。剩下十几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方天朔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在兵工系统研究朝鲜战争战史的时候,看过不少资料,但纸面上的数字和箭头是一回事,美军真实的组织度、军纪、士兵的精神面貌是另一回事。这些东西只有亲眼看过才算数。 中国军队下一步入朝作战已经在筹备中。如果他能利用这次机会,亲眼看一看美军后方的真实状况——补给规模、兵员素质、戒备松紧——对后续志愿军入朝的作战参谋工作,将是极大的帮助。 机会难得。 方天朔沉吟片刻,开口。 "朴指挥员,我带一支队伍去。" 朴指挥员猛地抬头:"方同志,您说什么?" "我带一支队伍,深入敌后。" "不行。"朴指挥员立刻摇头,"您是中国同志派过来的参谋,是贵客。让您去冒这个险,出了事我没法向中国方面交代。" "朴指挥员,请您先听我说完。"方天朔按住他的手,"这次行动的性质,我想讲清楚。"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 "我要去的不是打仗。是侦察。没有大的机会,我绝不动手。" "第一,我带的人不多,十五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机灵战士,其中两个要能说汉语,方便和我沟通。" "第二,任务重点是看,不是打。看美军的后勤仓库在哪、看他们的补给线怎么走、看他们的戒备强度、看他们溃兵收容点的情况。把这些信息画在地图上带回来,给后面的十几支破袭分队当底图。" "第三,穿韩军军服。现在釜山前线每天都有韩军溃兵成建制地往南跑,美军见了韩军装束,只会当成溃兵放行,不会真的盘查。我们夹在韩军溃兵里行动,比任何伪装都安全。" "第四,走山路小路,不走大路。能绕就绕。看到情况不对,立刻撤,不和敌人纠缠。" "第五,"方天朔的手指敲了一下地图,"基本上,所有动手的活,都不由我们干。我们只负责侦察,回来把地图画好、情报整理好,交给您派出去的那些破袭分队。他们才是真正的刀子。" 他看着朴指挥员。 "朴指挥员,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比您想的要小得多。十五个穿韩军衣服的''溃兵'',在马山釜山那种混乱地段里,就是一滴水掉进大海里。美军自己都头疼收拢自己的人,哪有精力挨个审韩军溃兵?" 朴指挥员沉默了。 方天朔说的这些,他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 现在釜山防线的南朝鲜军已经乱成一锅粥——前线的部队一被打散,溃兵就成建制地往南涌。马山、釜山城里到处都是收容站,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韩军都有:掉队的、逃跑的、军官找不到自己部队的……谁管你是哪个团的、哪个营的? 十五个人混进这种局面里,只要不主动暴露,美军真的没兴趣查。 但朴指挥员还是有一层顾虑。 "方同志,我还是想问一句。您为什么要亲自去?您的价值在指挥所——总攻的炮火配置、佯攻计划、兵力协调,这些都要您来拿主意。派一个有经验的连长去,不行吗?" 方天朔笑了一下。 "朴指挥员,我给您讲个实在话。" "后面大规模的破袭战——要派二十支小分队到敌后。每一支小分队派出去之前,指挥所要告诉他们:哪里有仓库、哪里有桥梁、哪里戒备松、哪里戒备严。" "这些情报从哪来?纸面上的地图画不出来。派一个连长去,他回来跟我描述一遍,我再画到地图上,信息已经变了两道手。" "我亲自去一次,回来就能直接画图、直接标注、直接给每一支分队下任务。" "更重要的是——"方天朔的目光变得严肃,"后面中国军队如果真的入朝作战,美军后方的底细越早摸清,付出的代价就越小。这一趟不仅为釜山战役——也为以后。" "我只去一次。七天之内回来。不和敌人硬碰。" 朴指挥员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不过方同志,我还是要提一条。"朴指挥员的声音很慢,"不能被俘。" 方天朔微微一震。 "这句话是给您自己,也是给我自己听的。"朴指挥员说,"您是中国军队的现役军官。万一被俘,不仅军事情报全泄露,政治上中国也会陷入被动。中国现在还没有正式参战。" 方天朔点头。 "我明白。"他说,"朴指挥员放心,我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地步。该撤的时候我会撤得比谁都快。" 朴指挥员长出了一口气。 "好。我会给您配最好的战士。每天晚上九点电台联络。情况不对,立刻掉头回来。" "是。" ------ 当天下午,方天朔开始挑选队员、准备装备。 他挑了十五名精干的人民军战士,都是身手敏捷、头脑灵活、有过战斗经验的老兵。其中有两名战士能说流利的汉语,可以充当翻译。 装备方面,每人配发一支冲锋枪、两枚手榴弹、一把匕首,还有三天的干粮和饮水。此外还有少量炸药和一部小型无线电台——炸药是备用的,遇到真正不得不动手的绝佳机会再考虑使用。 最后,方天朔从缴获的物资中找出了十几套韩军军服,让队员们换上。 看着镜子里穿着韩军军服的自己,方天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前世他是堂堂正正的志愿军参谋,和敌人正面交锋。 这一世却要乔装打扮,深入敌后,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为了打赢,这又算得了什么。 ------ 准备工作完成后,方天朔独自一人来到通讯室。 他要发一封电报。 这次敌后行动,危险性虽然在可控范围内,但意外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 让这六十人尽早回汉城那边,不要在这里干等。 方天朔提起笔,在电报纸上写道: 致大邱附近我部全体同志: 命令你们立即撤离大邱地区,带着十辆卡车返回汉城。前线战事瞬息万变,危险随时可能降临,你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返回汉城后,与张连长会合,继续完成储藏点布设任务。 如果9月12日之前等不到我的消息,不要找我,立刻北上返回中国,向兵团汇报情况。 这是命令。 方天朔 8月27日 写完后,方天朔又加了一行: "从今日起,每晚十点整,电台联络一次。" 他把电报交给人民军通讯员。 "立刻发出去。" "是。" 看着通讯员开始发报,方天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六十个战士是跟着他从上海一路走过来的兄弟。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一起经历过无数的危险和艰辛。现在他要把他们送走,让他们远离危险区。 而他自己要踏入敌后。 这一趟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回来。但战场上的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方参谋,电报发出去了。"通讯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方天朔点点头,转身走出通讯室。 夜色已经降临,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了群山之后。 ------ 8月28日凌晨两点。 晋州城外,一片漆黑的原野上。 方天朔带着十五名队员,整装待发。 每个人都穿着韩军军服,脸上涂着泥土,背着简易的行囊。冲锋枪挂在胸前,手榴弹别在腰间,匕首插在绑腿里。 朴指挥员亲自前来送行。 "方同志。"他握住方天朔的手,"七天。" "七天。"方天朔点头。 "每晚九点联络。" "每晚九点。" 朴指挥员松开手,看着方天朔转身面向队员们。 "同志们。"方天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的任务,是去敌人后方看一看。看清楚他们的仓库在哪里、哨兵站在哪里、卡车往哪里开。把这些看清楚,带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不求打大仗。不求立大功。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就是首功。" "出发。" 十六个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47章 虎口脱险 夜色如墨,方天朔带着十五名队员,在朝鲜半岛南部的山野间穿行。 他们的目标是马山。 马山是釜山包围圈西侧的重要港口城市,距离晋州约五十公里。根据情报,美军在那里设有多处后勤补给设施,是整个釜山防线的重要支撑点。 "往那边走,绕过那个山头。"方天朔压低声音,指着前方的一片黑影。 队员们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像幽灵一样在夜色中移动。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找个地方隐蔽,白天不能行动。"方天朔命令道。 队伍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停下,战士们迅速搭起简易的伪装帐篷,钻进去休息。 方天朔没有睡,拿出地图,借着微弱的晨光研究路线。 从这里到马山,还有大约三十公里。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走两个晚上就能到达。但越往南走,敌人的巡逻就越密集,必须更加小心。 "方参谋,您也休息一会儿吧。"一个会汉语的战士,叫李成浩的,轻声说,"晚上还要赶路呢。" "嗯,我再看看地图。"方天朔点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最年轻的那个战士身上。 那是另外一个会汉语的小战士,叫金永南,今年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是人民军朴指挥员特意调来的,因为他的朝鲜语和汉语都很流利,可以充当翻译。 金永南正靠在一棵树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方天朔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年轻了,本该在家里读书、帮父母干活,却被卷入了这场残酷的战争。 希望这次任务能顺利完成,让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回去。 ------ 第二天夜晚,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山间小路,绕开了主要公路。 然而危险还是不期而至。 凌晨三点左右,队伍正在穿越一片开阔地,突然,前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卧倒!隐蔽!"方天朔低声喝道。 战士们立刻趴在地上,借助草丛和灌木的掩护。 一道刺眼的车灯光芒从前方射来,越来越近。 方天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是开阔地,几乎没有遮挡。如果被发现,十六个人绝对跑不过汽车和机枪。 车灯越来越近。方天朔已经可以看清——那是一辆美军的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车上坐满了士兵,应该是一支巡逻队。 "都别动。"方天朔用气声命令。 吉普车开到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方天朔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榴弹。如果被发现,他准备先扔出手榴弹,掩护战士们撤退。 吉普车上跳下几个美军士兵,手里端着枪,四处张望。 其中一个士兵拿着手电筒,光柱在草地上扫来扫去,距离方天朔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手电筒的光芒即将照到方天朔脸上的那一刻,他突然站了起来。 "Hey!DOn''t ShOOt!We are ROK SOldierS!" (嘿!别开枪!我们是韩国军队!) 方天朔大声喊道,同时举起双手。 美军士兵们吓了一跳,立刻举枪对准了他。 "WhO are yOU?What are yOU dOing here?"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带队的美军军官厉声问道。 方天朔心跳如鼓,但脸上却挤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Sir,We are frOm ROK 15th Regiment. We retreated frOm JiniU. The enemy... they are everyWhere!" (长官,我们是韩军第15团的。我们从晋州撤下来的。敌军……他们到处都是!) 他的英语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们是从晋州败退下来的韩军溃兵。 美军军官狐疑地打量着他,手电筒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 方天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努力保持镇定。 他穿的是韩军军服,说的是英语,而且表现得像一个刚刚经历战败的溃兵——惊慌、疲惫、狼狈。 "HOW many peOple dO yOU have?" (你们有多少人?) 军官问。 "SiXteen,Sir. We are all that''S left." (十六个人,长官。我们是剩下来的全部了。) 方天朔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他回头招了招手,藏在草丛中的战士们一个个站起来,举着双手,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 他们演得很逼真。 美军军官看了看这十六个衣衫不整、满脸疲惫的"韩军士兵",眼中的怀疑渐渐消退。 "Okay. Where are yOU gOing?" (好吧。你们要去哪里?) "MaSan,Sir. We heard there''S a regrOUping pOint there." (马山,长官。我们听说那里有一个收容点。) 军官点点头。 "Alright. Be CarefUl On the rOad. There are enemy infiltratOrS everyWhere." (好吧。路上小心。到处都有敌军的渗透分子。) "YeS,Sir. Thank yOU,Sir." (是,长官。谢谢长官。) 方天朔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美军士兵们收起枪,重新上车。吉普车发动引擎,继续向前开去。 方天朔站在原地,目送着车灯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身旁的李成浩低声说,"方参谋,您的英语真管用啊。" 方天朔苦笑一声。 他前世在兵工部门工作时,为了阅读国外的技术资料,自学过一些英语。没想到这"散装英语"今天居然派上了大用场。 "走。趁天亮之前,赶紧离开这里。"方天朔说,"美军可能还会回来。" 队伍加快脚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8月30日傍晚,队伍终于抵达马山外围。 方天朔趴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城市。 马山比他想象的要大。城区里灯火通明,街道上不时有美军的车辆驶过。海边的港口更是繁忙,几艘货轮正在卸货,码头上堆满了各种物资。 "那边!"方天朔的目光被吸引到了城市东侧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十几个高大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仓库。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站岗,还有探照灯不停地扫射。 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队队的卡车不断进出那片区域,车上装的似乎都是箱子。 "那是什么地方?"李成浩问。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敌人的弹药库。" "弹药库?"战士们都精神一振。 "你们看。"方天朔指着那片区域,"周围的防守这么严密,普通的仓库不需要这样。而且那些卡车进进出出,运的肯定是重要物资。最可能的就是弹药。" "如果能炸掉它……"李成浩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如果能炸掉它,敌人的前线部队就会断粮。"方天朔说,"这可能是整个釜山包围圈最大的弹药库之一。"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片区域的防御部署。 铁丝网、哨兵、探照灯、还有巡逻队……防守确实很严密。 "问题是,怎么进去?"方天朔皱起眉头。 他们只有十六个人,正面强攻是不可能的。一旦暴露,整个马山的美军都会扑过来,他们插翅难逃。 "方参谋。"金永南突然开口,"我有个办法。" 方天朔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朝鲜族小战士。 "什么办法?" 金永南指着那些进出弹药库的卡车。 "我可以躲在卡车的底盘下面,混进去。" "什么?"方天朔愣住了。 "您看,那些卡车进出的时候,哨兵只检查车厢,不会检查底盘。"金永南说,"我个子小,可以藏在底盘下面,抓住车轴,跟着车进去。" 方天朔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美军的卡车底盘比较高,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确实可以藏在下面。而且哨兵检查的时候,一般只会看车厢里的东西,很少会弯腰去看底盘。 但是。 "进去之后呢?"方天朔问,"你怎么炸掉弹药库?又怎么出来?" 金永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决然的光芒。 "我不出来。" "什么?" "方参谋。"金永南的声音很平静,"我进去之后,会把炸药绑在身上,找一辆装满弹药的卡车,等卡车开动的时候,拉响手榴弹。" "弹药会殉爆,整个弹药库都会炸上天。" "而我……"他微微一笑,"就和它们一起上天。" 方天朔的心猛地收紧。 他明白金永南的意思了。 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 "不行。"方天朔断然拒绝,"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方参谋。"金永南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只有十六个人,正面进攻不可能成功。只有这样,才能炸掉敌人的弹药库。"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方参谋,我是自愿的。" "我是朝鲜人,这是我的祖国。美国人来侵略我们,我当然要跟他们拼命。如果我的命能换一个弹药库,值了。" 金永南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光芒。 方天朔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敬佩、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奈。 战争是残酷的。 他可以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改变一些事情,但他无法改变战争的本质——总有人要牺牲,总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方参谋。"金永南突然跪了下来,"求您了。让我去吧。" "我知道这是送死,但我不怕。我只怕……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在大田参的军。我的父母都被美国人的炸弹炸死了。我的妹妹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报仇。" "今天,就让我去报仇吧。" 金永南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方天朔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好。"方天朔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同意。" 金永南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谢谢方参谋。" "但是。"方天朔握住他的肩膀,"你听好了。等弹药库爆炸的时候,我会带人趁乱冲进去,炸掉其他的仓库。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我……我们会记住你。" 金永南用力点头。 "方参谋,我相信您。" 他站起身,开始往身上绑炸药和手榴弹。 四块炸药,六枚手榴弹,全都绑在胸前和腰间。 方天朔看着他,心如刀割。 这个孩子,才十八岁啊…… 第48章 炸毁马山弹药库 入夜,马山弹药库外围。 方天朔和战士们潜伏在一条公路旁边的水沟里。 根据之前的观察,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辆卡车从弹药库里开出来,去港口装载物资,然后再返回。 远处,一辆美军卡车的灯光朝这边驶来。 方天朔拍了拍金永南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金永南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记住,等卡车在弹药堆旁边停下来装货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威力最大。" 卡车越来越近。 "走!" 金永南像一只猫一样窜了出去。卡车轰鸣着驶过,他瞅准时机,一个翻滚钻到了底盘下面,双手紧紧抓住车轴,身体紧贴底盘。 方天朔目送着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弹药库大门里。 "永南,一路走好。" ----- 卡车底盘下,金永南屏住呼吸。 哨兵的靴子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走过。有人跳上车厢翻看,然后喊了一句"GO ahead"(过)——卡车重新启动,驶入弹药库。 金永南悄悄滑出底盘,躲到一堆木箱后面。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堆场,堆满了各种弹药箱——炮弹、子弹、手榴弹、炸药。粗略估计,至少有几千吨。 他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了一辆刚装满炮弹、即将开往弹药库深处的卡车。 "就是这辆。" 他再次钻到底盘下。 卡车缓缓启动,向弹药库最大的弹药堆放点驶去。 金永南趴在底盘下,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不知去向的妹妹。 "爸、妈,我来了。" 卡车停下。他的手摸向胸前的手榴弹拉环。 "祖国万岁——" 他用力一拉。 轰——!! 惊天巨响。 手榴弹引燃了金永南身上的炸药,炸药引爆了卡车上的炮弹,炮弹的殉爆波及到了旁边的弹药堆。 一连串的爆炸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不断。 整个弹药库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 六百米外的河沟里,方天朔一声令下,所有人趴下,双手护头,嘴里咬着一截树枝。 这是他在前世看过的一份战例里学来的——近距离大规模殉爆现场附近,咬树枝是为了防止冲击波震断牙齿或让舌头被咬断。 第一波主爆炸的气浪像一只巨手扫过他们头顶。半人高的杂草被压平在地面上。河沟边的一棵小树直接被齐腰折断。 轰!轰!轰轰轰——! 第二波、第三波殉爆接踵而至。 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轨迹,像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火柴棒。弹片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方天朔把脸深深埋在土里。 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战士抬头看一眼,一块飞来的弹片就能削掉他半个头。 ----- 爆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渐渐地,爆炸的频率慢了下来。从每秒几声,变成每几秒一声,最后零星几下就停了。 方天朔抬起头。 弹药库方向是一片通红的火海。黑烟直冲上天,在几百米高处散成蘑菇状。主爆炸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金永南引爆的那个最大的弹药堆放点,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凹陷。 但是——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 弹药库的西北角和西南角还有五座仓库——被水泥墙挡住了主爆炸的冲击波,虽然着了火,但内部的弹药还没有被殉爆。那里堆的是子弹和手榴弹。 如果让它们就这样被美军救火队扑灭——接下来半个月美军前线的子弹和手榴弹供应就还能顶住。 必须主动炸掉。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主爆炸刚刚结束——美军的救火部队和警卫部队还没有形成有组织的应对。他们正忙着救火、抢救伤员、搬运物资。 这是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 过了这个时间,宪兵会封锁弹药库四周,开始盘查。 方天朔叫过李成浩。 "带一半人跟我进去。另一半人留在这里接应。我们有几座仓库要处理,每个仓库埋一包炸药,用缓燃导火索——至少六分钟。埋完就撤。" "为什么用缓燃导火索?"李成浩问。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们不想陪葬。" ----- 方天朔打开背包。 出发前他准备了八包炸药,每包两公斤。本来是备用的——万一遇到必须炸的目标再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导火索一根一根截好。每根一米五长——六分钟延时。宁可多等几秒,也不能少一秒。 "进去之后不要打美军。穿着韩军衣服,他们看见我们会以为是救火来的。"方天朔对要跟他进去的七个战士说,"动作要快。找到仓库,把炸药塞到弹药箱缝隙里,点火,立刻走。" "六分钟之内必须撤到外面这条河沟。谁落在后面——自己想办法。" 他转头看李成浩。 "如果二十分钟后我们没出来,你带人撤。别等。" 李成浩咬了咬牙,点头。 ------ 八个人从河沟里爬出来,朝弹药库跑。 弹药库的西门被主爆炸的冲击波炸歪了,铁丝网也倒了一大片。他们从倒塌的铁丝网上跨过去。 里面是一个炼狱。 火光把整个弹药库照得通红。倒塌的仓库框架像是巨兽的骨架。地上到处是弹壳、破碎的弹药箱、还有未爆的炮弹。 美军士兵在四处奔跑——抬担架的、喷灭火泡沫的、抢救物资的。 没有人注意这八个"韩军士兵"。 一个美军上尉从方天朔旁边跑过去,朝他们喊了一句"Help With the Water!"(去帮忙弄水!)然后自己也没等回答就跑了。 方天朔应了一声"YeS Sir!"——继续往西北角走。 第一座仓库。 屋顶烧穿了,但内部的弹药箱还没有起火。两个美军士兵正在往外搬箱子。 方天朔朝他们挥手喊:"OUt!DangerOUS!"(出去!危险!) 两个士兵迟疑了一下,扔下箱子就跑了。 两个战士冲进去,把一包炸药塞到弹药箱堆深处。方天朔点燃导火索。 "咝——" 小火花沿着引线慢慢朝里爬。 "走。" 第二座仓库。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扔了一包炸药进去,点火。 第三座仓库。 门口有四个美军宪兵——看样子是正规警卫部队刚刚赶到。方天朔拉了战士们一把,绕开。 第四座仓库。 第三包炸药顺利埋下去。 方天朔看了一下手表。 进去已经四分钟了。第一包炸药再过不到两分钟就要爆炸。 他朝西南角的最后一座仓库冲。 冲进去,把最后一包炸药扔到弹药箱中间,点火。出来的时候他顺脚踹翻了一整箱手榴弹在炸药旁边——踹翻的手榴弹会扩大殉爆面积。 "走!全部撤!" 八个人朝西门狂奔。 身后—— 轰! 第一包炸药爆炸。火光从第一座仓库的屋顶冲出来,然后里面的子弹箱开始连锁起火。 轰!! 第二包炸药。 方天朔一边跑一边回头。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他们冲过西门的铁丝网,跳进河沟。 李成浩一把抓住最后一个:"快!全员到齐!" 就在方天朔滚进河沟的同时—— 轰!轰! 第三、第四包炸药连续爆炸。 弹药库的西北角被一圈新的火球包围。那些刚才还在抢救物资的美军士兵——再也没有机会跑出来。 方天朔趴在河沟里,听着身后新一轮的连锁殉爆。 这一次——他知道弹药库是彻底毁了。 "撤。"方天朔低声命令,"分两路,按预定路线走。今晚之前不能停。" 十五个人分成两个小组,从河沟的两端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永南没有回来。 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但每个人在撤退的时候,都朝那片火海的方向,默默地看了一眼。 ------- 釜山。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沃克中将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 听到西面传来轰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他走到窗边,看到西面的天边已经染成了红色。 通讯参谋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报告将军!马山弹药库爆炸了!" "什么?"沃克猛地站起来。 "整个弹药库……全毁了。"通讯参谋脸色煞白。 沃克的脸色瞬间铁青。 马山弹药库储存了近八千吨弹药,足够前线部队使用半个月。 "怎么回事?敌人袭击还是意外事故?" "目前还不清楚……但爆炸前有哨兵看到穿韩军军服的人在附近活动……" "该死。"沃克一拳砸在桌上,"是敌军的渗透部队!" "将军,东京的麦克阿瑟将军来电话了。" 沃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沃克!你给我解释解释,马山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将军,这是敌人的渗透部队……" "渗透部队?区区几个渗透部队就能炸掉你最大的弹药库?你的警卫是吃干饭的吗?" "将军,我……" "我不想听解释!"麦克阿瑟打断他,"如果你守不住釜山,我会亲自飞过去把你撤职——然后让你去太平洋某个小岛上数椰子!听明白了吗?" "是……将军……"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沃克握着听筒,脸色铁青。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转身对参谋吼道:"全城戒严!搜捕所有可疑人员!我要活捉那些渗透部队!" "是!" 沃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马山方向的冲天火光,眼中燃烧着怒火。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等着他。 第49章 潜入釜山 马山弹药库的爆炸,在美军后方引起了轩然大波。 沃克下令全城戒严,搜捕渗透部队。数千名美军和韩军士兵在马山城内外展开地毯式搜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但方天朔和他的战士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趁着混乱,连夜向东转移,离开了马山。 一路上,他们看到无数的美军车辆和部队在调动,显然是被弹药库爆炸的消息惊动了。 "方参谋,"李成浩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方天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釜山。 "釜山。"他说。 "什么?"战士们都吃了一惊。 "我们去釜山。"方天朔重复道,"马山的弹药库虽然炸掉了,但敌人还有釜山港。只要釜山港还在,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 "我们要去釜山,看看能不能再干一票大的。" 战士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对。 方参谋到来后这些天,他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好!"李成浩第一个表态,"方参谋,我们跟你去!" "我们跟你去!"其他战士也纷纷表态。 方天朔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走!趁着敌人还在马山搜索,我们赶紧离开!" ----- 前往釜山的路上,方天朔想起来,现在是晚上十点,到了该和北上那十辆车联系的时候了。于是让通信兵打开电台。 不一会,收到了对方的电报: 方参谋,我们正在北上的路上,预计后天抵达汉城。此外,我们在路上,抓住了一个美军,看年龄有50岁左右,有点美军军官的派头,我们准备把他押送到汉城交给人民军。 北上组 8月31日 美国人?50岁?方天朔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靠,这帮小子踩了狗屎运了。 朝鲜战争前期最著名的一个事件,就是美军第24师师长迪安少将被俘。按照前世历史,是人民军战士抓住的迪安,当时他在山里躲了一个月,饿瘦了一大截。没想到方天朔重生之后,历史发生了变化,迪安居然被北上的我军十车运输队给抓住了。 方天朔想了想,让通信员发报回复: 那个美国人直接用一辆卡车送他回安东,交给我军情报部门,路上不要让他抛头露面。切记! 方天朔 8月31日 安排完这一切,方天朔拍拍脑袋,感觉像是做梦一样。自从跨过鸭绿江,这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 9月1日傍晚。 经过两天两夜的跋涉,方天朔带着队伍,终于来到了釜山城外。 他们躲在城北一座小山上,俯瞰着这座朝鲜半岛最大的港口城市。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了。 釜山港!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良港,海湾深入内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此刻,港口里停满了各种船只——货轮、运输船、油轮......密密麻麻,至少近百艘! 码头上更是繁忙无比。 巨大的吊车不停地运转,把一个个集装箱和货物从船上吊下来,堆放在码头的仓库区。卡车排成长队,等待装货,然后驶向城市的各个方向。 物资堆积如山! 方天朔粗略估算了一下——码头上堆放的物资,至少有十万吨! 这些物资,有的是弹药,有的是粮食,有的是燃油,有的是机械设备......都是维持釜山防线运转的命脉! "这么多物资......"李成浩倒吸一口凉气,"敌人的补给太充足了。" "是啊。"方天朔点头,"只要釜山港还在,敌人就饿不死、打不垮。必须想办法破坏它。" 他继续用望远镜扫视着港口。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港口深处的一个位置。 那里,停泊着一艘巨大的军舰! 那是一艘航空母舰! 平直的飞行甲板、高耸的舰岛、密密麻麻的防空炮......即使隔着好几公里,方天朔依然能感受到那艘巨舰散发出的压迫感。 "航母......"方天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仔细辨认着那艘航母的特征,试图确定它的身份。 舰体很大,排水量估计在三万吨以上......舰岛的形状......甲板上好像停着一些飞机...... "菲律宾海号!"方天朔脱口而出。 他认出来了! 这是美国海军的"菲律宾海"号航空母舰,属于埃塞克斯级,舷号CV-47。 前世,方天朔在兵工部门工作时,曾经研究过美军的海军装备。他记得,菲律宾海号在朝鲜战争期间,是美军在西太平洋地区的主力航母之一,舰载机多次出动,对朝鲜人民军和后来的志愿军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如果......如果能炸沉这艘航母......"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 一艘航母的价值,远远超过几千吨弹药。 炸沉它,不仅能削弱美军的空中力量,更能对美军的士气造成沉重打击! "方参谋,"李成浩凑过来,"您在看什么?" 方天朔指着港口深处的那艘巨舰:"你看到那艘大船了吗?" 李成浩眯着眼睛看了看:"看到了,好大的船啊。那是什么?" "航空母舰。"方天朔说,"美国人最宝贝的东西之一。上面装着几十架飞机,能控制方圆几百公里的天空。" "如果我们能炸沉它......" 李成浩的眼睛瞪大了:"炸......炸沉它?方参谋,您没开玩笑吧?那么大的船,咱们怎么炸?"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盯着那艘航母。 怎么炸? 是啊,怎么炸? 他们只有十五个人了,金永南已经牺牲,随身携带的炸药只剩下四块。这点炸药,连航母的甲板都炸不穿,更别说炸沉它了。 但方天朔不想放弃。 来都来了,如果就这样空手而归,实在是太可惜了。 "必须找到办法......"他喃喃自语。 ----- 当天晚上,方天朔带着李成浩和另外两个战士,悄悄摸到了港口附近侦察。 港口的警戒比马山弹药库更加严密。铁丝网、哨兵、探照灯、巡逻艇......层层设防,滴水不漏。 "方参谋,"李成浩低声说,"这么严密,咱们根本进不去啊。" 方天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港口内扫视着,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艘停泊在航母附近的货轮上。 那艘货轮比航母小得多,但也有几千吨的排水量。船身上涂着斑驳的油漆,看起来有些老旧。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上用白漆写着几个大字——韩文的。 "那上面写的什么?"方天朔问身旁的李成浩。 李成浩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回答道:"严禁烟火。" "严禁烟火?"方天朔心中一动,"为什么要写''严禁烟火''?" "可能是......装的东西怕火?"李成浩猜测道。 方天朔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怕火的东西......弹药?燃油?炸药? 如果那艘船装的是弹药或者炸药......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艘货轮。 货轮的甲板上堆放着一些盖着油布的货物,从形状来看,像是弹药箱。船舱的舱盖是打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但"严禁烟火"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艘船,装的一定是危险品——很可能是弹药或者炸药! 而那艘船,就停在菲律宾海号航母旁边,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百米!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第50章 惊天一爆 9月2日深夜。 釜山港码头。 方天朔穿着一身韩国码头工人的衣服,低着头,混在一群同样穿着工人服装的人中间,向港口内部走去。 身后,李成浩和另外两个战士,也同样装扮,紧紧跟在他后面。 这是他们经过一天侦察后制定的计划——化装成码头工人,趁夜间换班的混乱时刻,混入港口内部。 港口的夜班工人很多,来来去去,哨兵根本记不住每一张脸。只要穿着对、动作自然,就不会引起怀疑。 方天朔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他们经过了第一道岗哨,哨兵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挥手放行。 继续往前走。 码头上灯火通明,吊车还在运转,工人们忙碌地搬运着货物。远处,那艘巨大的航母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舰身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是一座移动的城市。 而航母旁边,就是那艘写着"严禁烟火"的货轮。 "就是那艘船。"方天朔低声说。 他们绕开人群,向货轮的方向靠近。 货轮旁边有两个韩国水手在守夜,正靠在船舷上抽烟、聊天。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我和李成浩上去看看。"方天朔说。 "方参谋......"李成浩想说什么。 "没事,看我眼色行事。" 方天朔和李成浩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货轮走去。 走到跳板旁边,一个水手拦住了他们。 "喂,你们是哪的?"水手用朝鲜语问。 李成浩用朝鲜语回答:"我们是新来的,老板让我们上去检查一下货舱。" 水手狐疑地打量着他:"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方天朔心中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水手腰间别着一包香烟。 方天朔陪着笑脸,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往李成浩手里一拍,李成浩心领神会:"这点钱,请哥喝酒。" 水手看到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行,上去吧,别待太久。"他接过钱,让开了道路。 方天朔和李成浩顺着跳板,走上了货轮。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在风中摇晃。 方天朔让李成浩留在甲板上把风,自己快步走向船舱入口,掀开舱盖,向里面张望。 舱底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弹药! 满满一船舱的弹药和炸药! 炮弹、炸弹、火箭弹......一箱箱、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一样! 还有大量的TNT炸药,用木箱装着,上面印着醒目的警告标志! 方天朔迅速估算了一下——这艘船的载重量至少有三千吨,如果装的全是弹药和炸药,一旦爆炸...... 威力将是毁灭性的! 而这艘船,距离航母不到一百米,距离码头上的物资堆放区也只有几十米! 如果引爆这艘船,不仅能炸沉航母,还能把整个港口的物资全部摧毁! 方天朔的心狂跳起来。 这是天赐的机会! 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迅速思考着引爆的方法。 他身上带着一块炸药和引信。只要把炸药放到船舱里,点燃引信,就能引爆整船的弹药! 但问题是——引信燃烧的时间有限,他必须在爆炸之前逃出港口,否则就会被炸成灰! "得快!"方天朔心中暗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炸药,仔细检查了一下引信。 这根引信的燃烧时间大约是十分钟。十分钟内,他必须逃出港口,跑到安全距离之外。 够不够? 方天朔回忆了一下港口的地形。从这里到港口大门,大约有五百米。如果一路狂奔,五分钟应该能跑出去。 但问题是,他不能明目张胆地狂奔,那样会立刻引起怀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港口。 五分钟走路,加上一些缓冲时间...... 勉强够!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把炸药小心地放进一个弹药箱的缝隙里,然后掏出火柴,点燃了引信。 引信"嗤嗤"地燃烧起来,冒出一缕青烟。 方天朔转身,快步走出船舱,拉了李成浩一把,两人顺着跳板下了船。 "这么快就完了?"守夜的水手问。 "没什么问题,我走了。"李成浩头也不回地说。 他俩向码头走去,和等在那里的两个战士汇合。 "方参谋,刚才船舱里啥情况?"李成浩问。 "走,快走。"方天朔压低声音,"我点燃了炸药,十分钟后就会爆炸。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港口!" 战士们的脸色都变了,但没有人多问,立刻跟着方天朔向港口大门走去。 他们努力保持着正常的步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常下班的工人。 心中,却在默默地数着时间。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港口大门越来越近了! 四分钟...... 还有一百米! 五分钟...... 到了! 他们走出港口大门,外面停着几辆韩军的吉普车。 方天朔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一辆车上没有人,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上车!" 他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嗷"的一声,冲了出去! "喂!站住!"身后传来哨兵的喊声。 但方天朔根本不理会,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向城外冲去。 六分钟...... 七分钟...... 八分钟...... 他们已经冲出了城区,进入了郊外的公路,驶向预先说好的回合地点。 九分钟...... 方天朔从后视镜里看着身后的釜山港,心中默默地数着。 十分钟! 就在这一刻—— 轰——————!!!!!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港口方向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声音,比千百个雷霆同时炸响还要响亮!大地在剧烈地颤抖,吉普车差点失控! 方天朔赶快猛踩刹车,跳下车,回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永生难忘! 釜山港,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51章 “菲律宾海”号航母沉没了 那艘装满弹药的货轮,引爆了——它的爆炸,又引爆了旁边的航母、引爆了码头上的物资、引爆了其他船只上的燃油和弹药...... 一连串的殉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最终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那蘑菇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夜空! 即使隔着几公里,方天朔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我的天......"李成浩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场爆炸,简直像是原子弹爆炸一样!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透过火光和浓烟,观察着港口的情况。 航母!菲律宾海号航母! 他看到了! 那艘巨大的航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爆炸的冲击波摧毁了它的舰体,海水从无数的破口涌入...... 它在下沉! 方天朔看着那艘巨舰缓缓地向一侧倾斜,然后越来越快地沉入海中。几分钟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油污和漂浮的残骸。 菲律宾海号......沉了! 而港口的情况更加惨烈。 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此刻全部化为乌有。火焰在废墟中燃烧,爆炸的余波还在继续,不时有次生爆炸发生。 整个港口,还有小半个釜山城区,都被摧毁了!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他做到了。 他用一块炸药,引爆了一整船的弹药,炸沉了美军的航母,摧毁了整个釜山港!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干的最大的一票! "方参谋!"李成浩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您......您太厉害了!" 其他战士们也围了过来,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方天朔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老天帮忙。那艘装满弹药的船,就停在航母旁边,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一炸,敌人元气大伤。釜山防线,恐怕守不住了!" 他转身对通讯员说:"发报!向晋州的朴指挥员和沈阳的兵团司令部发报,报告我们的战果!" "是!" 通讯员立刻打开电台,开始发送电报。 方天朔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那朵还未散去的蘑菇云,心中感慨万千。 金永南,你看到了吗? 你的牺牲没有白费。 我们,赢了! 釜山。美军临时指挥部。 沃克中将站在窗前,目瞪口呆地望着港口方向的冲天大火。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报告将军......"参谋的声音在颤抖,"初步统计......釜山港全毁......菲律宾海号航母沉没......港口物资损失约十万吨......城区死伤......目前还在统计中......" 沃克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釜山港没了。 航母没了。 十万吨物资没了。 他......完了。 "将军,"参谋小心翼翼地说,"麦克阿瑟将军的飞机已经在途中了......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沃克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麦克阿瑟要来了。 亲自来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个小时后。 釜山临时机场。 一架专机缓缓降落。 沃克站在停机坪上,脸色灰白,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机舱门打开,麦克阿瑟的身影出现在舷梯上。 他穿着标志性的卡其色军装,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玉米芯烟斗。 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麦克阿瑟大步走下舷梯,来到沃克面前。 "将军......"沃克刚开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沃克的脸上! 沃克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麦克阿瑟。 周围的军官们都惊呆了,没有人敢说话。 "你这个废物!"麦克阿瑟摘下墨镜,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我给了你那么多兵力、那么多物资,你就是这样守的釜山?!" "将军,我......" "啪!" 又是一记耳光! 沃克的脸上立刻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十万吨物资!一艘航母!整个港口!"麦克阿瑟一字一顿地说,"全他妈的没了!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向华盛顿交代?!怎么向杜鲁门总统交代?!" 沃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事实摆在眼前,他无话可说。 "我告诉你,沃克,"麦克阿瑟凑近他的脸,声音低沉而可怕,"如果不是现在战事紧急,我一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但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守住釜山的现有防线,直到我的仁川登陆计划实施。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既往不咎。" "如果你做不到......" 麦克阿瑟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沃克咬着牙,用力点头:"是......将军......我一定守住!" "很好。"麦克阿瑟戴上墨镜,转身向指挥部走去,"带我去看看情况。" 沃克捂着红肿的脸,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的心中,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 那些该死的渗透部队...... 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一定! 与此同时,釜山城外的山坡上。 方天朔收到了晋州和沈阳的回电。 朴指挥员的电报很简短:"英雄!我代表朝鲜人民军,向你们致敬!" 沈阳兵团司令部的电报则更加激动:"方天朔同志:你部炸沉敌航母、摧毁敌港口的壮举,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将士!上级首长高度赞扬,称之为''敌后作战的典范''!望你部继续发扬勇猛顽强的战斗作风,安全返回!祖国和人民等着你们!" 方天朔看着电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做到了。 他用十几个人,创造了一个奇迹。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战争还在继续,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走吧。"他对战士们说,"该回去了。" 吉普车重新发动,向北方驶去,后面跟着一辆偷来的韩军卡车。 身后,釜山港的大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方天朔,已经踏上了归途。 他要活着回去,继续为这场战争、为这个国家、为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战友们,贡献自己的力量! 第52章 英雄归来 9月5日,晋州。 人民军前线指挥部。 当方天朔带着十四名战士出现在指挥部门口时,整个指挥部都沸腾了。 "方参谋回来了!" "英雄回来了!" "快看,是炸掉釜山港的英雄!" 战士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围在方天朔身边,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崇敬的神色。 朴指挥员更是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方天朔的手,用力摇晃着。 "方同志!你可算回来了!"朴指挥员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们都担心死了!这几天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生怕你们出什么意外!" "让朴指挥员担心了。"方天朔微笑道,"我们运气好,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运气好?"朴指挥员哈哈大笑,"你炸沉了美军的航母,炸毁了整个釜山港,这叫运气好?这叫本事!天大的本事!" 他转身对周围的人喊道:"同志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英雄归来!" "哗——!"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指挥部。 战士们使劲拍着手,有的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方天朔站在人群中央,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掌声,不仅是给他的,更是给那个永远留在马山弹药库的年轻人的——金永南。 "谢谢大家。"方天朔提高声音说道,"但我必须告诉大家,这次任务能够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们有一位战友,永远留在了马山......"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叫金永南,今年才十八岁。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引爆了马山弹药库,为我们后来炸毁釜山港创造了条件。" "他是真正的英雄。"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默默地向那个年轻的英雄致敬。 片刻后,朴指挥员打破了沉默。 "金永南同志的牺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向上级报告,为他申请最高荣誉。他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朝鲜人民的心中!" "现在,"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一些,"让我们的英雄好好休息一下。方同志,你们这几天一定累坏了吧?我让人准备了酒菜,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方天朔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一个通讯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报告!紧急军情!"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什么情况?"朴指挥员厉声问道。 "美军第二师在马山港登陆了!"通讯兵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沿着海岸线向西攻击,已经突破了我军第三防线,正在朝晋州方向推进!" "什么?!"朴指挥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方天朔的心也猛地一沉。 美军第二师! 这是美军在朝鲜战场上的主力部队之一,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他们从马山港登陆,说明美军已经开始反攻了! "敌人目前推进到什么位置了?"朴指挥员急切地问。 "已经推进到晋州以东约三十公里的位置,"通讯兵回答,"我军第七团正在拼死抵抗,但伤亡很大,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朴指挥员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该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虑和愤怒。 方天朔明白他的心情。 就在几天前,人民军还在洛东江突出部取得了重大突破,眼看就要撕开敌人的防线。但现在,美军从侧后方发起进攻,人民军不得不分兵应对,之前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朴指挥员,"方天朔沉声说道,"现在的情况,恐怕必须撤回攻击灵山到咸安的主力部队了。" 朴指挥员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方天朔说得对。 如果不撤回主力部队来抵挡美军第二师,晋州就会失守,整个人民军的侧翼就会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撤回主力部队,就意味着放弃之前用无数鲜血换来的突破...... "传我的命令!"朴指挥员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但坚定,"第三、第五、第六师立即停止进攻,向晋州方向撤退,构筑防线,抵挡美军第二师的进攻!" "是!" 参谋们飞奔而去,传达命令。 朴指挥员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完了......"他喃喃自语,"这一仗,又打回原点了......" 方天朔站在一旁,心中同样沉重。 他知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即使他炸沉了航母、炸毁了港口,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敌我力量的对比。美军的工业能力太强了,损失一个港口、一艘航母,很快就能补充回来。 而人民军呢?每一次进攻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一旦受挫,就很难恢复元气。 更重要的是,方天朔知道一件朴指挥员不知道的事—— 十天后,9月15日,美军将在仁川登陆! 那将是一场更大规模的登陆作战,麦克阿瑟的"神来之笔"。一旦仁川失守,整个釜山包围圈内的人民军都将被切断退路,陷入灭顶之灾! "朴指挥员,"方天朔走上前,"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朴指挥员抬起头,疲惫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要走了。" "走?"朴指挥员愣了一下,"去哪里?" 方天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去仁川。" "仁川?"朴指挥员皱起眉头,"你去仁川干什么?" 方天朔斟酌着词句:"朴指挥员,我有一种预感......美军可能会在仁川发动登陆作战。" "仁川?"朴指挥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直觉。"方天朔说,"仁川是汉城的门户,如果美军在那里登陆,就能直接威胁到我军的后方补给线,甚至切断我军的退路。"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是一步险棋,但如果成功,收益巨大。以麦克阿瑟的性格,他很可能会冒这个险。" 朴指挥员沉思着,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仁川的防御不归我管,那是平壤方面的事情。" "我知道。"方天朔说,"所以我想亲自去看看,如果可能的话,帮他们加强一下防御。" "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北边还有一些......安排,需要亲自去处理。" 他指的是那些补给点。 北线的大型补给点和迂回穿插储存点,沈阳方面正在紧锣密鼓地布设。如果仁川登陆成功,美军会迅速北上,那些补给点的布设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他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时间,哪怕只是几天,也能让更多的补给点完成布设。 朴指挥员看着方天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中国参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说要去仁川,一定有他的理由。 "好吧。"朴指挥员站起身,紧紧握住方天朔的手,"方同志,一路保重。"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如果没有你,我们不可能取得那些战果。" "朴指挥员客气了。"方天朔说,"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真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是你们人民军的将士们。" "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朴指挥员用力点头:"一定会的!等我们打败了美国人,我请你喝酒!" 方天朔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身后,晋州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 而他,要赶往另一个战场——仁川。 第53章 仁川风云 从晋州到仁川,直线距离三百公里。 昼伏夜行五天,躲避了美军飞机的轰炸。9月10日凌晨,方天朔摸到了仁川。 距离美军登陆——只剩五天。 ----- 仁川人民军指挥部设在城中一座水泥建筑的二楼。 方天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民军少校正站在桌前看电报。 那人抬起头,看清来人,又看了方天朔的证件,整个人"啪"地立正。 "方同志——我是李少校。朴指挥员的电报一个小时前到的。" 他走过来,双手握住方天朔的手。 "仁川防务——从现在开始,您说了算。" 方天朔看着他。 这个李少校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扭扭捏捏"凭什么听你的"的守旧军官,也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等待。等了很久的那种等待。 "朴指挥员的电报上怎么说的?" "三句话。"李少校把电报递过来,"''方天朔同志到达仁川后,仁川全部防务由其统一指挥。全力配合。不得异议。''" 方天朔把电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带我去作战室。" ----- 二楼的作战室里,一张朝鲜西海岸的地图钉在墙上。 地图上防御部署的标注几乎是空白的。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面。 "说一下你这里的家底。" 李少校站在旁边,汇报得很干脆: "三千人,一个团。重武器基本没有——上面把所有的炮都调去釜山了。步枪三千支,每人子弹一百五十发。手榴弹两千枚。轻机枪十二挺。我这里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有。" "工事?" "月尾岛上有个哨所,两个战士。港口和城区基本没有像样的工事——上面之前说仁川的潮汐条件不适合登陆,让我把主要兵力放在汉城方向的公路上。" "打了几次报告?" "三次。"李少校苦笑了一下,"每次的回复都一样——''潮差九米,全世界最大的潮差之一,美军不会选这里。''" 方天朔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从战术常识上看,其实没错。潮差九米意味着每天登陆窗口只有两三个小时。航道窄、礁石多、滩涂宽——哪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登陆的噩梦。 正常指挥官不会选仁川。 "但麦克阿瑟——"方天朔轻声说,"不是正常指挥官。" 李少校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方天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仁川港的位置。 "我是从釜山前线过来的。那边的人民军情报部门说,美军最近一个月从日本和关岛调集兵力、船只、登陆艇的规模——不是防守釜山的规模,是发起一次大规模两栖登陆的规模。而且他们的水文测量船,半个月前在仁川外海被朝鲜人民军的侦察渔船撞见过。" 他停了一下。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最近半个月之内,美军会在朝鲜西海岸发起一次两栖登陆。选址——大概率是仁川。" 李少校的脸色变了。 "最近半个月之内——"方天朔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五天到十五天。" "我个人判断——"方天朔说,"五天之内。" "理由?" "因为这个月潮汐最高的那一天,就是五天之后。9月15日。"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少校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三千人。没有重武器。"他看着方天朔,"方同志——我们守不住。" "我知道。"方天朔直接承认。 "那——" "守不住,和让敌人轻松拿下是两码事。"方天朔转身看着他,"我们的目标不是守住仁川,是让美军在仁川多耗几天。每多耗一天,釜山前线就多一天撤退的时间,北方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哪怕多耗两天——也能救很多人。" 李少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方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 方天朔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 仁川港的地理——他前世在资料上看过无数遍。但真正站在实地的时候,很多纸面上不明显的东西变得清晰了。 "第一件事。"他的手指落在月尾岛上,"月尾岛。" 月尾岛——扼守仁川港入口的一座小岛。地势高,可以俯瞰整个航道。 "美军登陆,第一步一定是拿下月尾岛。因为不拿下月尾岛,舰队的侧翼就暴露在我们的火力之下。只要月尾岛还在我们手里,美军的登陆舰就不敢进港。" "所以——月尾岛是他们的第一刀。也是我们第一个必守的位置。" 他转头看李少校。 "你手下三千人。我要一个最能打的连——一百五十人——上月尾岛。今晚就上。" 李少校没有迟疑。"崔永成连。三营一连。连长是我从咸镜道带出来的老兵,打游击出身,最能扛。" "好。告诉崔连长——月尾岛上要挖三层工事。不是挖一次,是挖三次。第一层在岛顶,抗炮击;第二层在半山腰,打登陆艇;第三层在海岸线,打上岸的美军。" "炸药、手榴弹,能给多少给多少。" "是。" "第二件事。"方天朔的手指移到港口航道上,"水雷。" 李少校皱了眉。"我们没有水雷。" "有。"方天朔说,"八月份我在汉城帮人民军转移过富平弹药库——那里面有一批水雷。是美军留下的,可以用。" "现在——"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我写一份电报,你给汉城发过去。让他们把富平弹药库的水雷和地雷——全部——连夜运到仁川。" "多少数量?" "能运多少运多少。最少一百颗水雷,一千颗地雷。" 李少校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第三件事。"方天朔停了一下,"布雷的方法,后面再细说——明天我会带人去月尾岛和港口实地勘察。你今天下午之前——" 他看着李少校。 "——把三千人全部动员起来。所有在城里的战士、民工、能挖土的,全部拉到港口、月尾岛、滩涂这三个地方。挖战壕,修工事,搭火力点。" "时间——我们只有四天。" "是。" 李少校转身就要出去布置。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天朔叫住了他。 "李少校。" 李少校回头。 "上面不支持你的时候——你还是打了三次报告。"方天朔说,"你是真正的军人。" 李少校愣了一下。 然后他朝方天朔敬了一个礼。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的那种倦怠,不见了。 ------ 李少校出去之后。 方天朔独自一人留在作战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电报——朴指挥员的三句话。 "方天朔同志到达仁川后,仁川全部防务由其统一指挥。全力配合。不得异议。" 朴指挥员为了让他能在仁川说上话,押了自己的信用。 方天朔把电报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 从现在开始——他要在这张地图上画出月尾岛的工事位置、水雷的布设方案、地雷的覆盖范围、火力点的射界、沉船的堵口位置。 四天。 九十六个小时。 一秒都不能浪费。 第54章 严阵以待 接下来的几天,仁川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方天朔亲自指挥,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争分夺秒地构筑防御工事。 首先是水雷。 汉城方面接到联络后,一听是方天朔要水雷,立刻派人把富平弹药库里剩余的水雷运了过来。一共有四十多枚,虽然数量不算多,但如果布设得当,足以给美军造成很大的麻烦。 方天朔亲自带人乘着小船,在仁川港的航道里布设水雷。 他根据航道的深度和宽度,精心计算了每枚水雷的位置,既要保证能炸到敌舰,又要避免被敌人发现和清除。 "这里放一枚......这里放一枚......注意深度......" 战士们按照他的指挥,把一枚枚水雷沉入海中。 四十多枚水雷,布设了整整两天。 最终,在仁川港的主航道和几个可能的登陆点附近,形成了三道水雷封锁线。 "这些水雷,足够让美军的先头部队吃苦头了。"方天朔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水雷位置,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步兵地雷。 富平弹药库里的步兵地雷数量很多,足足有五千多枚。这些地雷被全部运到仁川,布设在港口周边的滩涂和可能的登陆场上。 方天朔让战士们把地雷埋设得很隐蔽,上面覆盖着沙土和碎石,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美军就算登陆成功,踩上这些地雷,也得死一大片!"李成浩狠狠地说。 除了水雷和地雷,方天朔还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沉船堵港。 他在仁川港里找到了一艘五千吨的旧货轮,船身锈迹斑斑,已经很久没有航行过了。 "这艘船,"方天朔指着货轮说,"在关键时刻,我们把它开到港口入口处,打开船底阀门,让它沉下去。" "五千吨的船,沉在入口处,至少能堵塞航道一个月。美军就算想清理,也要费很大的功夫。" 李少校有些犹豫:"可是......把船沉了,以后我们自己也用不了这个港口啊。" "比起让美军长驱直入,这点牺牲算什么?"方天朔说,"而且,就算我们不沉船,一旦美军登陆成功,这个港口也是他们的了。与其便宜敌人,不如堵死它。" “为什么不现在就堵上?” “如果现在就堵上,美军肯定去南边的群山港登陆了。我们要等他们进攻的摊子在仁川铺开,再给敌人迎头一棒。”方天朔露出神秘的微笑。 李少校被说服了,立刻安排人手对货轮进行准备——清空船舱、检查船底阀门、安排好操作人员...... 与此同时,方天朔的另一批人马也到达了仁川。 那是之前跟随他南下、后来被他派回汉城的六十多名战士。他们接到命令后,立刻赶来仁川汇合。 加上原本在仁川的人民军三千人,以及李少校临时征召的一些民兵,方天朔手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千五百人。 虽然和美军的登陆部队相比还是相差悬殊,但至少有了一战之力。 "同志们,"方天朔站在一块高地上,对聚集在一起的战士们说道,"美军很可能在最近几天发动登陆。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迟滞他们的进攻,为后方争取时间。" "我知道,敌人很强大,我们的武器装备远不如他们。但我们有地利,有士气,有同仇敌忾的决心!" "我不要求你们打败美军,我只要求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让敌人付出最大的代价!" "能做到吗?" "能!"战士们齐声高呼。 方天朔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兵力进行了详细的部署。 仁川港周边被划分成若干个防区,每个防区都有专人负责。 重点防御的是月尾岛和仁川港主码头。月尾岛是仁川港入口处的一个小岛,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如果敌人要登陆,必然会先攻占这个岛。 方天朔在月尾岛上布置了一个连的兵力,配备了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工事修得又深又隐蔽,可以有效抵御敌人的炮火。 主码头区域则布置了两个营的兵力,在仓库和建筑物之间构筑了层层防线。 此外,方天朔还安排了大量的"假工事"——用木头和沙袋搭建的掩体,里面放着稻草人和假炮。这些假工事可以吸引敌人的炮火,保护真正的防御阵地。 武器方面,除了步枪和轻机枪,还有一些令人惊喜的"大家伙"——12门105毫米榴弹炮和十几挺重机枪! 这些都是人民军之前从富平弹药库转移出来的美式装备。当初方天朔建议把重型装备运往北方,但因为运输困难,有一部分留在了汉城附近。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有了这些大炮,我们就能和美军的军舰对射了!"李成浩兴奋地说。 方天朔摇摇头:"别高兴太早。这几门炮和美军舰炮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至少能给他们一点惊喜。" 9月14日傍晚。 仁川港。 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方天朔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眼神凝重。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美军将在明天——9月15日——发动登陆。 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参谋,"李少校走进来,"月尾岛报告,西边的海面上发现了大量的船只,看起来像是美军的舰队。" 方天朔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有多少船?" "至少......至少几十艘。还有好几艘大型军舰,看起来像是战列舰或者巡洋舰。" 方天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几十艘船,几艘大型军舰......这规模,和他记忆中的仁川登陆完全吻合。 "传我的命令,"他睁开眼睛,声音沉稳而有力,"全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员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沉船的准备工作做好了吗?" "做好了,随时可以执行。" "好。等我的命令。" 方天朔走出指挥所,登上一处高地,向西边的海面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海面上隐约可见一些黑点——那是美军的舰队。 明天,这片宁静的海面将变成修罗场。 而他,将带着三千多名战士,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殊死搏斗。 "来吧,麦克阿瑟。"方天朔喃喃自语,"让我看看,你的''神来之笔''能不能奏效。"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带着咸涩的味道。 远处,夕阳缓缓沉入海中,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令人窒息的。 而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55章 暴风雨前夜 9月14日深夜。 仁川港指挥所。 昏暗的油灯下,方天朔正在起草一份电报。 电报是发给沈阳兵团司令部的,内容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沈阳兵团司令部: 今日傍晚,仁川港西面海域发现美军大规模舰队集结,初步估计有军舰及运输船只六十艘以上,包括巡洋舰、驱逐舰多艘。判断美军将于近日在仁川发动登陆作战。 我已在仁川港组织防御,布设水雷四十余枚、步兵地雷五千余枚,并准备沉船堵塞航道。现有守军约三千五百人,火炮若干。 我决定留守仁川,指挥防御作战,尽可能迟滞美军登陆,为后方争取时间。 请指示。 方天朔 9月14日深夜" 他把电报交给通讯员:"立刻发出去。" "是!" 通讯员接过电报,快步走向电台室。 方天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灯火闪烁——那是美军舰队的灯光。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明天,这里将变成血与火的战场。 "方参谋。"李少校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战士们都进入阵地了,但大家都很紧张。有些新兵……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紧张是正常的。"方天朔转过身,"让老兵们多照顾一下新兵,稳定士气。另外,让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是。" 李少校刚要离开,通讯员又跑了进来。 "报告!沈阳回电了!" 方天朔接过电报,快速浏览。 电报内容如下: "方天朔同志: 收到你部关于美军仁川登陆的情报,上级高度重视。 鉴于敌我力量悬殊,命令你部:在达到迟滞美军登陆的目的后,务必保存力量,立即撤离仁川,返回沈阳。不得恋战,不得做无谓牺牲。 另告:迂回穿插使用的20个补给点已全部布设完毕,物资储备充足。目前正利用铁路和公路布设6个大型补给点,预计三十日内完成。 你部此前的工作,为后续作战奠定了重要基础。上级首长命令:务必安全返回! 兵团司令部 9月14日" 方天朔看完电报,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20个迂回穿插补给点全部完成了! 这意味着,将来志愿军入朝作战时,那些深入敌后的穿插部队将有充足的补给支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因为后勤断绝而被迫撤退。 而6个大型补给点也在布设中…… 他做的这一切,没有白费。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着仁川港的地形和防御部署。 "李少校,我有一个担心。" "什么担心?" "美军登陆之前,肯定会进行大规模的炮击和空袭。"方天朔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他们的舰炮威力巨大,127毫米、152毫米、203毫米甚至更大口径的炮弹,我们的工事根本挡不住。" "如果战士们在炮击时待在工事里,伤亡会非常惨重。" 李少校的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方天朔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传我的命令:今晚午夜之后,所有工事内人员撤离,转入后方的防空洞和地下掩体。只留少数观察哨,监视敌情。" "等美军炮击结束、登陆部队接近海岸时,再迅速返回阵地,进入战斗位置。" 李少校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让敌人的炮弹打空,等他们登陆的时候再给他们迎头痛击!" "对。"方天朔点头,"这叫''避实击虚''。美军的炮火虽然猛烈,但炮击总有停止的时候。只要我们的主力保存下来,就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另外,"他补充道,"月尾岛上的守军也要做好准备。他们是第一线,承受的炮火会最猛烈。让他们挖深掩体,多准备几个备用阵地,炮击时分散隐蔽,炮击停止后迅速归位。" "是!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李少校匆匆离去。 方天朔独自留在指挥所里,再次审视着地图。 他知道,明天的战斗将是异常惨烈的。 美军有强大的海空优势,有充足的弹药补给,有训练有素的陆战队。而他只有三千多人,十几门榴弹炮,和一腔热血。 从兵力对比来看,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 但方天朔不在乎输赢。 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拖住美军,哪怕是一天、半天、几个小时? 每多拖一分钟,后方就能多做一分钟的准备。 每多消灭一个敌人,将来志愿军入朝时的压力就少一分。 这就是他留在仁川的意义。 "来吧,麦克阿瑟。"方天朔喃喃自语,"让我看看,你的''神来之笔''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午夜过后,仁川港陷入了一片寂静。 战士们按照命令,悄悄撤离了一线工事,转入后方的防空洞和地下掩体。只有少数观察哨还留在阵地上,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海面。 方天朔没有睡,他一直待在指挥所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半…… 凌晨三点—— "轰!!!" 一声巨响划破夜空,紧接着,无数道火光从海面上腾起! 美军的炮击开始了! "来了!"方天朔猛地站起身。 他冲出指挥所,只见西边的海面上,无数军舰正在同时开火。炮口喷射出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形成一道道刺眼的光带。 "呜——呜——呜——" 炮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落在仁川港的各个角落。 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轰!轰!轰!" 一发炮弹落在码头附近,掀起冲天的水柱;另一发落在仓库区,引燃了一片火海;又一发落在一处假工事上,把那个用木头和沙袋搭建的掩体炸得粉碎…… 炮击持续不断,越来越猛烈。 方天朔躲在指挥所的地下室里,感受着大地的剧烈震动。每一次爆炸,都让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火力……"李少校的脸色煞白,"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方天朔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数着炮弹落下的频率。 根据他的估算,至少有十几艘军舰在同时开火,平均每分钟发射上百发炮弹。这种火力密度,足以把任何地面目标夷为平地。 幸好他让战士们提前撤离了一线工事,否则现在的伤亡将是灾难性的。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美军的舰炮几乎没有停歇。 天边渐渐泛白,晨光透过浓密的硝烟洒在仁川港上。 方天朔走出地下室,登上一处还没被炸毁的高地,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仁川港……已经面目全非了。 码头上的仓库全部被炸毁,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火焰还在废墟中燃烧。港口的设施——吊车、货架、装卸机——全部化为扭曲的废铁。地面上到处是弹坑,有的弹坑直径超过十米,深度超过三米。 更远处,原本整齐的街道变成了一片废墟。房屋倒塌,瓦砾遍地,浓烟滚滚。 而海面上—— 方天朔把望远镜转向西边的海面,瞳孔猛地收缩。 密密麻麻的军舰! 一艘、两艘、三艘……他数了半天,根本数不过来! 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运输船、登陆舰……大大小小至少有几十艘,排成整齐的队形,铺满了整个海面! 而天空中—— "飞机!"身旁的李成浩惊呼。 方天朔抬头望去,只见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个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飞机的轮廓。 战斗机、轰炸机、攻击机…… 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方天朔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上百架! 这些飞机从海面上呼啸而来,有的俯冲扫射,有的投掷炸弹,有的发射火箭弹。它们像一群饥饿的秃鹫,扑向仁川港的每一个角落。 "轰!轰!轰!" 新一轮的轰炸开始了。 炸弹在地面上开花,掀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机枪扫射的声音"哒哒哒"地响个不停,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方天朔被一个战士拉进了掩体,躲过了一架俯冲下来的攻击机。 "方参谋,太危险了!"战士喊道。 方天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蹲在掩体里,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美军的火力准备,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这种程度的炮击和空袭,如果战士们还待在一线工事里,恐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幸好……幸好他提前做了准备。 "传我的命令。"方天朔对身旁的传令兵说,"让所有防空洞内的战士做好准备。一旦空袭结束,立刻返回阵地,进入战斗位置!" "是!" 传令兵弯着腰,在炮火中穿梭而去。 方天朔紧紧握着手中的望远镜,目光望向海面。 在那些军舰的阴影下,一艘艘登陆艇正在缓缓下水…… 战斗,即将开始! 第56章 血战仁川 晨光中,海面上的景象触目惊心。 美军的登陆艇已经下水了。 方天朔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些扁平的登陆艇从大型登陆舰的舱口涌出,像一群灰色的甲虫,在海面上排成整齐的队形,向岸边驶来。 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方参谋,"李少校从旁边的掩体里跑过来,"美军开始登陆了!" "我看到了。"方天朔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战场。 他知道美军为什么这么急。 仁川港的潮差是全世界最大的,平均潮差达到9米。现在正是涨潮时段,海水涨到最高点,登陆艇才能靠近海岸。但这个时间窗口非常短暂——最多只有三四个小时。 一旦过了中午,潮水退去,港口外面就会露出大片的淤泥滩涂,任何船只都无法靠近。 美军必须在潮水退去之前完成登陆,否则就要再等25天,到10月11日,等待下一次涨潮。 而这25天的延误,对于追求速度的麦克阿瑟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他们急,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如愿。"方天朔冷冷地说,"传令月尾岛——开火!" "是!" 命令传达下去。 几秒钟后,月尾岛上响起了炮声。 "轰!轰!轰!" 那几门105毫米榴弹炮终于发威了。炮弹呼啸着飞向海面,在登陆艇群中炸开。 "命中了!"一个观察员兴奋地喊道。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看到一艘登陆艇被炮弹直接命中,船体炸成两截,迅速下沉。另一艘登陆艇被弹片击中,船舷上出现一个大洞,海水涌入,船只开始倾斜。 "好!打得好!"战士们欢呼起来。 但美军的反应也很快。 几艘驱逐舰迅速调转炮口,对准月尾岛开火。127毫米的舰炮怒吼着,炮弹雨点般落在岛上。 月尾岛上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第三炮位命中!又击沉一艘!" "第二炮位报告,发现敌人的扫雷舰正在前进!" 方天朔的心一紧。 扫雷舰! 美军果然派出了扫雷舰,要清除航道里的水雷。如果水雷被清除,美军的大型船只就能直接驶入港口,登陆将变得更加容易。 "盯住那些扫雷舰!"方天朔命令,"集中火力,打!" 炮弹飞向扫雷舰,但扫雷舰体型较小,机动性好,几发炮弹都落在它旁边,溅起冲天的水柱。 扫雷舰继续前进,船头的扫雷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越来越近了…… "轰——!!!" 一声巨响,那艘扫雷舰猛地向上一跳,然后船体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水雷!"方天朔的眼睛亮了起来,"水雷炸了!" 扫雷舰触发了航道里的水雷! 那些深埋在海底的铁疙瘩,终于发挥了作用。爆炸的威力巨大,直接把扫雷舰炸成了两半。船上的美军士兵纷纷跳水逃生,在海面上挣扎着。 "好!炸得好!"战士们再次欢呼。 但方天朔没有高兴太久。 美军的舰队太庞大了,损失一艘扫雷舰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很快,另一艘扫雷舰跟了上来,继续执行扫雷任务。 而登陆艇群也没有停止前进。它们绕开了扫雷舰正在清扫的主航道,从港口的两翼迂回,向海岸逼近。 "方参谋,敌人从两翼包抄过来了!"李少校急切地报告。 方天朔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美军的指挥官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所有登陆艇都集中在一个方向,给守军当靶子。分散进攻、多点突破,这是登陆作战的基本战术。 "让两翼的守军准备好。"方天朔沉声道,"等登陆艇靠近海岸再打,不要浪费弹药。" "是!" 登陆艇越来越近了。 方天朔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灰色的登陆艇上挤满了美军士兵。他们头戴钢盔,手持步枪和冲锋枪,神色紧张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开火!" 两翼的守军同时开火。 重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登陆艇,打在钢板上邦邦响。 但美军的火力也很猛烈。登陆艇上的机枪向岸上扫射,舰炮也在提供火力支援,炮弹不断落在守军的阵地上。 "轰!" 一发炮弹落在一处机枪阵地旁边,掀起的气浪把机枪手掀翻在地。 "卫生员!卫生员!"有人在喊。 但战斗还在继续,没有人有时间去救治伤员。 方天朔紧紧盯着战场,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三排报告!敌人从东面突破了!有几艘登陆艇已经靠岸!" 方天朔的心一沉。 还是被突破了。 他快步走到指挥所的窗口,用望远镜向东面望去。 果然,几艘登陆艇已经冲上了海滩,艇首的舱门打开,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冲向岸上的阵地。 "集中炮火!"方天朔厉声命令,"轰击那些登陆艇!不能让更多的敌人上岸!" 命令传达下去,几门迫击炮调转炮口,对准了东面的登陆场。 "轰!轰!轰!" 迫击炮弹落在登陆艇之间,爆炸的气浪掀起漫天的沙土。 一艘刚刚靠岸的登陆艇被炮弹直接命中,船体爆炸,正在下船的美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打得好!"李成浩喊道,"再来!" 但美军已经上岸的士兵也在发起进攻。 他们利用弹坑和礁石作为掩护,向守军的阵地匍匐前进。有的美军士兵架起机枪,向阵地上扫射;有的投掷手榴弹,炸开守军的掩体。 "杀啊——!" 双方在海滩上展开了激烈的近战。 方天朔看到,一个年轻的人民军战士端着刺刀,向一个美军士兵冲去。两人扭打在一起,翻滚在血泊中。最后,年轻战士用刺刀刺穿了美军的胸膛,但他自己也被另一个美军用枪托砸中了头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边,一挺重机枪正在疯狂扫射,把冲上来的美军成片成片地撂倒。但很快,一发炮弹落在机枪阵地上,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被气浪掀飞,重机枪也被炸成了废铁。 "伤亡太大了……"李少校的声音在发抖。 方天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战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美军的登陆部队源源不断,而他们的弹药却是有限的。照这个打法,用不了几个小时,他们就会弹尽粮绝。 必须想办法! "方参谋!"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月尾岛报告,他们的炮弹快打完了!而且阵地被敌人的舰炮覆盖,伤亡很大,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方天朔的眉头紧锁。 月尾岛是仁川港的门户,如果月尾岛失守,美军就能直接进入港口,登陆将变得更加容易。 "告诉月尾岛的守军,"方天朔沉声道,"再坚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执行沉船计划!" "是!" 传令兵跑开了。 方天朔转向李少校:"准备沉船。一个小时后,不管战况如何,都要把那艘货轮沉到港口入口处。" 李少校转身跑开,去执行命令。 方天朔独自站在指挥所里,望着外面的战场。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海滩上尸横遍野,鲜血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 双方的士兵在废墟中厮杀,喊叫声、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这就是战争。 残酷、血腥、没有任何浪漫可言的战争。 第57章 沉船堵港 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东面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好几处,美军的先头部队正在向纵深推进。西面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岌岌可危。月尾岛上的炮声已经稀疏了——他们的炮弹快打完了。 "方参谋!"李成浩从旁边爬过来,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我们快顶不住了!"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突然被港口内的一个动静吸引住了。 一艘大货轮! 那艘五千吨的旧货轮——他之前安排用来堵塞航道的那艘——正在缓缓启动! 货轮从泊位上驶出,摇摇晃晃地向港口入口处开去。船身庞大而笨重,港池里艰难地穿行,船头劈开浑浊的海水,留下一道白色的浪迹。 "是李少校!"方天朔认出了站在船桥上的身影,"他在执行沉船计划!" 美军也发现了这艘货轮的意图。 "轰!轰!轰!" 几艘驱逐舰同时调转炮口,对准货轮开火。155毫米的舰炮怒吼着,炮弹呼啸着砸向货轮。 第一发炮弹落在货轮旁边的海面上,掀起冲天的水柱。 第二发击中了船尾,炸开一个大洞,火焰从洞口喷涌而出。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炮弹接连命中,货轮被打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 船身上到处是弹孔和火焰,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驾驶舱被炸塌了一半,烟囱也被炸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船身上。 但货轮没有停下! 它依然在前进! 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像一个浑身是伤的巨人,顽强地向港口入口处挺进。 方天朔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船上的人已经不可能活着了。在那样猛烈的炮火下,驾驶舱里的人恐怕早就被炸成了碎片。 但他们在死之前,一定把舵轮固定住了,让货轮按照既定的航线继续前进。 这是用生命换来的航程! "李少校……"方天朔喃喃道。 美军的炮火更加猛烈了。他们也意识到了这艘货轮的威胁——一旦它沉在港口入口处,整个航道就会被堵死,后续的登陆舰和运输船都无法进港! 十几艘军舰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货轮上。 货轮已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整个船身都在燃烧。船体开始倾斜,海水从无数的弹孔涌入。 但它还在前进!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轰——!" 货轮的船头重重地撞上了港口入口处的防波堤,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它开始缓缓下沉。 火焰在海水中挣扎了几下,渐渐熄灭。浓烟还在升腾,但船身已经没入水中。 五千吨的钢铁巨兽,就这样沉在了仁川港的入口处,彻底堵死了航道! "成功了!"方天朔握紧拳头,"李少校,你们成功了!" 身旁的战士们也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发出欢呼声。 "货轮沉了!航道被堵住了!" "美军的大船进不来了!" 但欢呼声很快被更猛烈的枪炮声淹没。 美军也看到了货轮下沉的一幕,他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疯了一样加紧进攻! "冲啊——!" 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冲向海岸,艇首的舱门打开,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出。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谨慎地利用掩护前进,而是直接发起冲锋,用血肉之躯冲击守军的防线。 "这些美国人疯了!"李成浩喊道。 方天朔知道美军为什么这么疯狂——航道被堵住了,他们的后续部队和补给无法进港。如果不能在今天完成登陆、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整个登陆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他们必须拼命! 不惜一切代价! 这就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闻名遐迩的"皮面恶魔"! 双方在海滩上展开了更加惨烈的厮杀。 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方天朔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异常。 海水……在退潮! 他用望远镜看向海面,发现水位明显下降了。原本淹没在水下的礁石和滩涂,开始露出水面。那些灰褐色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退潮了!"方天朔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了仁川港的地理特点——平均潮差9米,是全世界最大的。涨潮时海水涌入港口,登陆艇可以直接靠岸;但一旦退潮,港口外面就会露出大片的淤泥滩涂,任何船只都会陷进去,动弹不得! "同志们!"方天朔大声喊道,"坚持住!海水在退潮!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敌人的登陆艇就会搁浅!" "到时候,他们就是活靶子!" 战士们听到这话,士气大振。 "坚持住!" "跟美国鬼子拼了!" "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喊杀声再次响彻战场。 海水继续退去,越来越多的滩涂露出水面。 而那些正在向岸边驶来的登陆艇,开始明显减速了——它们的船底已经开始触及淤泥! "快了!"方天朔心中暗道,"再坚持一会儿!" 海水退得很快。 短短半个小时,水位下降了将近两米。原本可以通行的航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淤泥滩涂。 而美军的登陆艇……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眼前的景象让他松了一口气。 第一波登陆艇已经全部搁浅了! 十几艘登陆艇歪歪斜斜地陷在淤泥里,船身倾斜,螺旋桨在泥浆中空转,激起一片浑浊的泥水,却无法移动分毫。 第二波登陆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大约一半已经搁浅,另一半还在挣扎,但眼看也坚持不了多久。 "哈哈!搁浅了!美国鬼子搁浅了!"战士们欢呼起来。 方天朔也露出了笑容。 没有了登陆艇的支援,美军的进攻势头明显减弱了。已经上岸的部队虽然还在战斗,但没有后续兵力补充,他们很快就会弹尽粮绝。 "看来……我们赢了。"方天朔喃喃道。 他正准备下令收缩防线、巩固阵地,却突然看到了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第58章 撤离仁川 那些搁浅的登陆艇上,美军士兵们纷纷跳下了船! 他们跳入膝盖深的淤泥中,开始艰难地向岸上爬行! "这……"方天朔愣住了。 他看到,一个美军士兵跳下登陆艇,双腿立刻陷入了淤泥。他挣扎着拔出一条腿,迈出一步,然后再拔出另一条腿,再迈一步。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淤泥像是有生命的怪物,死死地拽住他的双腿。 但他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身旁,更多的美军士兵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抛弃了沉重的装备,只带着步枪和弹药,在淤泥中艰难地蠕动前进。 "哒哒哒——" 守军的机枪开火了,子弹在淤泥中激起一串串泥浆。 一个美军士兵中弹倒下,栽进了淤泥里。 但其他人没有停下,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倒下的战友,继续向岸上爬行。 又一个倒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但整个爬行的队伍却没有停止。 方天朔看着这一幕,喃喃道:"疯了……这些陆战队员真的是疯了……" 他无法理解这种疯狂。 在那样的淤泥中爬行,每前进一米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而他们还要承受守军的火力打击,随时可能被子弹击中,永远留在这片滩涂上。 但他们还是在爬。 义无反顾地爬。 这就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吗? 方天朔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仅凭这种疯狂,美军就不可能被打败。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动静。 第三波登陆艇来了! 整整二十艘!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形,全速向岸边冲来。尽管前方的淤泥滩涂已经清晰可见,尽管搁浅几乎是必然的结果,但它们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冲了上来。 "轰——" 一艘登陆艇的船底重重地撞上淤泥,船身猛地向前一栽,然后停了下来——搁浅了。 "轰——" 又一艘。 "轰——轰——轰——" 一艘接一艘的登陆艇搁浅在滩涂上,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排。 然后,和之前一样,艇首的舱门打开,美军士兵们纷纷跳入淤泥,开始向岸上爬行。 方天朔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窒息。 整个海滩上,密密麻麻全是在淤泥中蠕动的人影。 他们像一片灰色的蛆虫,缓慢但坚定地向岸上爬行。有人倒下了,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机枪在扫射,但无法阻止这股洪流。 "太多了……"方天朔喃喃道,"我们挡不住了……" 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兵!" "到!" "通知各阵地,所有中国战士立刻向郊区撤退!人民军的同志们自行决定是否继续坚守!" "是!" 传令兵跑开了。 方天朔转向身旁的李成浩:"集合我们的人,准备撤离。" "方参谋,我们真的要走吗?"李成浩有些不甘心。 "沈阳的命令是在完成迟滞任务后撤回。"方天朔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沉船堵塞了航道,至少能阻碍美军二十天。这二十天,足够后方做很多准备了。" "至于仁川港……"他望向那片蠕动着人影的滩涂,"今晚之前,它就会沦陷。我们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白白牺牲。" 李成浩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集合人员。" 十分钟后,幸存的中国战士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沟里集合。 方天朔清点了人数,心中一阵刺痛。 出发时,他带了六十多人来仁川。现在,只剩下五十二人了。 牺牲了十人。轻伤八人。重伤两人。 "都是好样的。"方天朔看着这些满身硝烟、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声音有些沙哑,"牺牲的同志们,不会白死。他们的血,换来了宝贵的时间。" "现在,我们要活着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后方,让更多的人知道美军的实力,为将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出发!" 战士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向郊区的树林走去。 树林里,几辆卡车正静静地停着——这是方天朔事先安排好的撤退路线。 重伤员被小心地抬上卡车,轻伤员也都找到了位置坐下。 方天朔最后一个上车,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望着窗外。 远处,仁川港的方向还在传来密集的枪炮声。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那里的人民军战士们,还在坚守。 "走吧。"方天朔轻声说。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树林,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北方驶去。 方天朔拿出纸和笔,开始起草电报: "沈阳兵团司令部: 仁川港战斗已持续六小时以上,我部中国战士牺牲十人,轻伤八人,重伤两人。现已按命令撤离,正在向北转移。 沉船计划成功执行,一艘五千吨货轮已沉于港口入口处,堵塞主航道。预计可阻碍美军至少二十天。 仁川港可能于今晚沦陷,但美军将无法使用港口设施,后续登陆部队和重型装备无法上岸。此举可为后方争取宝贵时间。 我部将尽快返回沈阳,届时当面详细汇报。 方天朔 9月15日" 他把电报交给通讯员:"发出去。" "是!" 通讯员打开便携式电台,开始发报。 "嘀嘀嘀——嗒嗒嗒——嘀嘀嘀——" 电波穿越山川,飞向遥远的北方。 方天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 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卡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身后,仁川港的枪炮声渐渐远去。 方天朔知道,仁川的失守已经不可避免。美军会在今晚或明天占领港口,然后向汉城推进,切断釜山包围圈内人民军的退路。 这是历史的轨迹,他无力改变。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沉船堵港、水雷封锁、地雷阻击……这些措施不能阻止美军登陆,但可以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为后方争取宝贵的时间。 而那二十天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 补给点布设完成了。迂回穿插的物资准备好了。将来志愿军入朝作战时,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缺衣少粮、弹尽粮绝。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方天朔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东方,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59章 载誉归来 9月22日。 鸭绿江大桥。 方天朔站在桥头,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铁桥,心中百感交集。 七天前,他们从仁川撤离,一路向北。穿过战火纷飞的朝鲜半岛,翻山越岭,昼伏夜行,终于来到了这里——鸭绿江边。 江对岸,就是祖国。 "方参谋,我们到了。"李成浩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方天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座桥上。 那时候,他带着满腔热血和一腔孤勇,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他心里装着前世的记忆,装着对历史的了解,装着改变未来的决心。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 但现在…… 方天朔闭上眼睛,一张张面孔从他脑海中闪过。 金永南——那个才十八岁的朝鲜族小战士,用自己的生命引爆了马山弹药库。 李少校——那个质朴的人民军军官,驾驶着燃烧的货轮,沉入了仁川港的入口。 还有那些在釜山前线、在仁川海滩上倒下的战士们…… 一个一个稚气未脱的笑脸,从他眼前消失。 而他,还活着。 "方参谋?"李成浩见他久久不语,有些担心。 方天朔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回家了。" 李成浩看了一眼方天朔,有点不舍的说:“方参谋,后会有期。我得回去,继续战斗了。” 方天朔看了看李成浩,走上前握住李成浩的手,抿了抿嘴唇说:“好好活着,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接着,方天朔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迈步走上鸭绿江大桥,脚下的铁轨发出沉闷的回响。 身后,五十多名战士默默跟随。 他们都很疲惫,脸上带着硝烟和尘土,眼神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桥的另一头,祖国在等着他们。 而李成浩,站在桥头,目送着他们远去。 三天后。 沈阳。 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一场秘密的庆功仪式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都是师以上的高级干部。门窗紧闭,门口有警卫站岗,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方天朔站在会议室的前排,身穿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勋章。 他的身后,是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士们——也都换上了新军装,精神抖擞地站成一排。 "同志们,"主席台上,粟总的声音洪亮而庄重,"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个特殊的仪式,表彰一群特殊的英雄。" "他们在两个月前秘密入朝,执行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他们深入敌后,建立补给点、收集情报、破坏敌人的后勤设施。他们炸毁了马山弹药库,炸沉了釜山港的美军航母,在仁川港沉船堵塞航道……" "他们用血肉之躯,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为将来的作战奠定了重要基础!" 粟总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代表上级,宣读对他们的嘉奖令。" 他拿起一份文件,朗声读道: "方天朔同志及其率领的运输队全体战士: 你们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出色地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你们不畏艰险、不怕牺牲,深入敌后,建立了大量的战略补给点,为将来的作战提供了有力的后勤保障。 你们在釜山前线配合人民军作战,炸毁敌弹药库、炸沉敌航母,给敌人造成了重大损失。 你们在仁川港英勇阻击敌人登陆,沉船堵塞航道,为人民军主力撤退争取了宝贵时间。 你们的英雄事迹,是我军光荣传统的生动体现,是革命军人的楷模! 特授予方天朔同志特等功,授予全体参战战士集体一等功。 此令!"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天朔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特等功……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立功受奖。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会怎样发展,知道如果不做些什么,会有多少人白白牺牲。 但现在,他的努力得到了认可。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感到沉重。 因为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掌声平息后,宋司令员走上主席台。 "下面,我来宣读方天朔同志和运输队的具体功绩。"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朗读: "一、建立小型补给点56个,储存物资约30吨,分布在朝鲜半岛中部地区,为将来的游击作战提供了有力保障。 二、发现并缴获日据时期秘密仓库一座,内有黄金2吨、美元120万、日元5000万及珠宝若干,全部上交国家。 三、在釜山前线,协助人民军策划并实施了洛东江突出部进攻战役,突破敌军一线阵地。 四、炸毁马山弹药库,摧毁敌军弹药约8000吨。 五、炸沉釜山港美军''菲律宾海''号航空母舰及多艘舰船,摧毁港口物资约10万吨。 六、在仁川港组织防御,沉船堵塞航道,迟滞敌军在仁川港卸货约20天。 七、俘虏美军第24师师长迪安少将,已移交情报部门。 以上功绩,均有详细记录和证人证明,特此宣读。"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这次比刚才更加热烈。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天朔身上,眼中满是惊讶和钦佩。 炸毁弹药库、炸沉航母、俘虏敌军少将……这些功绩,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以让人名垂青史。而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两个月内,全部做到了! 粟总微笑着看向方天朔:"小方同志,上来说两句吧。" 方天朔定了定神,走上主席台。 他面对台下那些高级将领,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各位首长,各位同志。" "首先,我要感谢兵团部的信任和支持。没有兵团部的统筹安排,没有后方的物资保障,我们不可能完成这次任务。" "其次,我要感谢朝鲜的同志们。在釜山前线、在仁川港,是他们和我们并肩作战,用鲜血和生命抵抗敌人的进攻。很多朝鲜同志,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最后,我要感谢和我一起去朝鲜的战士们。"方天朔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战士,"是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刻没有退缩;是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勇往直前;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次任务,我们牺牲了十七位同志。"方天朔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的名字,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他们的鲜血,没有白流——那是我们一往无前、冲锋向前的勇气来源!"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很多人的眼眶都红了。 粟总走上前,紧紧握住方天朔的手:"小方同志,说得好!牺牲的同志们不会被忘记,他们的精神将永远激励我们前进!" 庆功仪式继续进行,气氛热烈而喜庆。 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一个参谋匆匆走进会议室,在粟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粟总的脸色瞬间变了。 "同志们,"他提高声音,"刚刚收到消息——"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美军动用了一百吨炸药,把我们沉在仁川港入口的货轮炸成了几截。目前,船体残骸已经被打捞出水,仁川港的航道已经恢复通行。" "美军的货轮,正在仁川港卸货。"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一百吨炸药! 美军为了清理一艘沉船,竟然动用了一百吨炸药! 这是什么概念?一百吨炸药足以夷平一座小城市! 方天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沉船至少能堵塞航道二十天。但他低估了美军的决心和资源——他们宁可用一百吨炸药,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港口的运转。 "沉船只堵了一周……"方天朔喃喃道。 粟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方,不要气馁。你们已经尽力了。迟滞敌人一周,也为人民军的撤退争取了宝贵时间。" "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下一步怎么办。"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庆功的喜悦,被这个坏消息冲淡了大半。 第60章 再赴朝鲜 坏消息之后,是好消息。 第二天,新的情报传来:釜山包围圈的人民军主力,已经陆续北撤。 美军仁川登陆后,人民军的指挥官们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们没有像历史上那样犹豫不决、贻误战机,而是果断命令主力部队向北撤退,只留下少量部队在原地迟滞釜山的美军北上。 现在,人民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汉城附近,正在构筑防线,准备阻击从仁川登陆的美军。 "这是个好消息。"粟总在会议上说,"人民军保住了主力,就还有和美军周旋的本钱。" 方天朔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着首长们的讨论,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元山。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成功后,并没有满足。为了加快推进速度、彻底消灭人民军,他又策划了另一次登陆行动——元山登陆。 元山位于朝鲜半岛东海岸,是一个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美军在元山登陆成功,就能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人民军,彻底切断他们的退路。 历史上,元山登陆的时间是10月中旬。但那一次登陆并不顺利——人民军在元山港外布设了大量水雷,美军的扫雷舰花了将近两周时间才清理出一条安全航道。 但即便如此,元山最终还是落入了美军手中。 如果……如果这一次,美军因为仁川登陆受到迟滞,决定加快元山登陆的步伐呢? 如果他们把更多的资源投入到东线,从元山方向突破呢? 方天朔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会议结束后,他立刻找到了宋司令员。 "宋司令,我有一个情况要汇报。" "什么情况?" "我判断,美军可能会在元山发动登陆。" 宋司令员愣了一下:"元山?你怎么会这么想?" 方天朔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仁川登陆受阻、美军急于扩大战果、元山的战略位置…… 宋司令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我带你去见粟总。" 半小时后,粟总的办公室。 粟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静静地听完方天朔的汇报。 然后,他慢慢地说道: "小方,你先坐下。宋司令员,你先去忙你的事情,我有话要和小方说。" 宋司令员敬了一个军礼后离开。 方天朔在椅子上坐下,有些忐忑。 "我问你一个问题。"粟总的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从你入朝到现在,你预测了很多事情——美军会在仁川登陆、釜山防线的薄弱点在哪里、麦克阿瑟的作战风格……这些预测,几乎全部应验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他的"预测"太准了,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官,都会对此产生怀疑。 "粟总,"方天朔斟酌着词句,"我……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粟总的眉毛挑了起来。 "有时候,我会做一些梦。"方天朔低下头,"梦里会出现一些场景,一些画面。醒来之后,我会记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这些梦是真是假,但每次当我按照梦里的提示去做的时候,结果往往和梦里一样。" "就像……就像我能看到未来一样。" 粟总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方天朔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他叹了口气。 "小方,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这种能力,或者说这种''梦'',以后尽量少暴露。"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情太玄乎了。"粟总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传出去,有人会说你是神仙下凡,有人会说你是妖言惑众。不管是哪种说法,对你都没有好处。" "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怪力乱神。但战争年代,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一点——做好该做的事,少说多做,功绩自然会证明一切。" "明白了吗?" 方天朔重重地点头:"明白了。谢谢粟总的提醒。" 粟总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 "现在说说元山的事。你的判断我认为有道理,美军确实可能在东线发动登陆。" "我决定,派一支部队去元山,加强那里的防御。" 他看向方天朔:"这支部队,我想让你带。" "我?"方天朔愣了一下。 "对,你。"粟总说,"你有敌后作战的经验,熟悉朝鲜的地形和情况。而且,你的''预测''能力……"他笑了笑,"在关键时刻可能会派上用场。" "我给你一个团的兵力,全部是朝鲜族战士,语言和身份都不会有问题。你的任务是,尽可能迟滞美军在元山的登陆,为人民军争取时间。" "能做到吗?" 方天朔站起身,挺直腰板:"报告粟总,保证完成任务!" "好。"粟总点头,"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 方天朔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在走廊上,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从仁川回来才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出发了。 真是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啊…… 但他知道,这就是战争。 战争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三天后。 沈阳火车站。 一列绿皮火车停在月台上,车厢里坐满了穿着便装的士兵。 他们是方天朔的部队——一个团的朝鲜族战士,约三千人。 为了保密,他们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普通老百姓的衣服。武器装备都装在箱子里,混在普通货物中间。 "方参谋,火车马上要开了。"李福远走过来说,这次他和方天朔一起行动。 "好。"方天朔看了看月台上送行的人,深吸一口气,"上车吧。" 他登上火车,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月台上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 这趟旅程的路线很特殊——先乘火车到辑安(今集安),在这里通过铁路大桥过江,到达满浦,然后经过顺川,最后再抵达元山 这条路线绕了一个圈,但却是目前最安全的方式。朝鲜半岛南部已经战火纷飞,直接从新义州入境太危险了。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从东北平原到绵延的山脉,从金黄的田野到茂密的森林…… 方天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元山登陆…… 历史上,美军在元山外海遭遇了大量水雷,扫雷行动持续了将近两周。最后,当美军终于登陆的时候,人民军早已撤离,元山变成了一座空城。 但这一次会怎样? 仁川登陆被迟滞了,美军会不会加快元山登陆的步伐? 人民军在元山的防御如何?水雷布设得够不够多? 还有那些补给点……他之前在朝鲜布设的那些补给点,现在还能用吗?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但方天朔知道,这些问题只有到了元山才能找到答案。 火车继续向东行驶,载着三千名战士,奔向那个未知的战场。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第61章 破敌之策 10月1日。 火车终于进入了朝鲜境内。 方天朔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涌起一阵感慨。 秋天的朝鲜,美得令人窒息。 连绵的群山在铁轨两侧延伸,山坡上的树叶已经变成了金黄色和火红色,层层叠叠,如同一幅绚丽的油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真漂亮啊……"身旁的李福远忍不住感叹。 方天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片美丽的土地,很快就会被战火笼罩。那些金黄的树叶会被炮火烧焦,那些宁静的村庄会变成废墟,那些善良的百姓会流离失所…… 战争,从来不会怜惜美好的事物。 火车继续向南行驶,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越过一座又一座桥梁。 傍晚时分,火车抵达了顺川。 顺川是朝鲜中北部一个交通枢纽城市,火车在这里分叉,往东走抵达元山,往西南抵达平壤。这里的火车站虽然不大,但此刻却异常繁忙——月台上停着好几列火车,工人们正在紧张地装卸货物。 "方参谋,我们要在这里停一会儿。"一个铁路调度员走过来报告,"上面说要给你们加挂几节车厢。" "加挂车厢?什么车厢?" "弹药和物资。"调度员说,"一共八节货车车厢,全是好东西——炮弹、子弹、手榴弹、干粮、药品……都是前线急需的。" 方天朔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们正缺这些东西。" 火车在顺川停了两个小时。 八节沉甸甸的货车车厢被挂到了列车后面,车厢里装满了各种弹药和物资。方天朔亲自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些东西,足够他的部队打一场大仗了。 就在火车即将出发的时候,两个穿着人民军军服的军官匆匆走上车厢。 "方天朔同志?"为首的军官敬了个礼,"我是人民军第五师的参谋长金哲洙,这位是我们的作战参谋朴永吉。我们奉命前来,向您汇报元山的情况。" "请坐。"方天朔招呼他们坐下,"金参谋长,元山现在是什么情况?" 金哲洙的脸色有些凝重:"情况不太好,方同志。"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元山的位置说道: "元山是我军在东海岸最重要的港口,战略位置非常关键。如果美军占领元山,就能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我军,我们的处境将非常被动。" "目前,元山的守军只有一个师的兵力,大约八千人。装备也不充足,重武器很少。"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在元山港外布设了大量水雷。根据苏联顾问的估算,至少有三千枚各种型号的水雷,足以封锁整个港口。美军想要登陆,必须先清除这些水雷,这需要很长时间。" 方天朔点点头:"水雷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那人民军主力呢?北撤的情况怎么样?" 金哲洙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主力北撤比较顺利。在仁川登陆后,我们的指挥部果断下令撤退,没有犹豫。" "目前,大部分主力已经撤到了三八线附近。先头部队正在汉城附近阻击美军,争取时间让后续部队安全北撤。" "根据最新情报,美军在仁川登陆后推进速度很快,已经占领了汉城。但我军在汉城以北构筑了几道防线,暂时挡住了他们。" 方天朔听着金哲洙的汇报,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美军占领汉城了…… 这比前世的历史慢了一些。看来仁川的迟滞有一定作用,但作用有限,美军还是凭借强大的实力迅速打开了局面。 现在,美军的下一步棋会是什么? 方天朔闭上眼睛,开始推演。 麦克阿瑟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他不会满足于占领汉城。他一定会继续北上,追击人民军,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统一整个朝鲜半岛。 但从仁川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后勤补给困难。而且人民军正在沿途层层阻击,推进速度必然受限。 如果你是麦克阿瑟,你会怎么办? 方天朔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空降! 他猛地睁开眼睛。 对!空降! 美军有一支精锐的空降部队——第187空降团!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支部队确实参加了朝鲜战争,而且成功实施过一次大规模的跳伞空降。 如果麦克阿瑟在正面推进受阻的情况下,会不会考虑使用空降部队?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方天朔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如果他是麦克阿瑟,他会怎么做? 首先,在东海岸发动元山登陆,从侧翼威胁人民军的退路。 其次,在登陆的同时,使用空降部队在元山后方空降,占领关键的交通枢纽和制高点。 这样,海上登陆和空中空降相互配合,前后夹击,就像当年诺曼底登陆那样! 诺曼底登陆!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起来。 1944年,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时,不仅从海上发起进攻,还同时在敌后空降了大量伞兵。这些伞兵占领了桥梁、公路、据点,切断了德军的增援通道,为海上登陆创造了有利条件。 麦克阿瑟是二战名将,对诺曼底登陆的战术肯定了然于胸。他完全可能在元山复制这一战术! "金参谋长,"方天朔突然开口,"元山后方有没有适合大规模空降的地点?" 金哲洙愣了一下:"空降?您是说……美军可能会空降?" "我只是假设。"方天朔说,"如果美军要在元山登陆,同时又想加快速度,空降是一个很有效的手段。我需要知道,元山附近有没有适合空降的开阔地带。" 金哲洙思索片刻,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 "这里,元山西北方向约二十公里,有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这里,元山北面的公路枢纽附近,也有一些农田和草地。还有这里……" 方天朔仔细看着地图,把这些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美军真的要空降,这几个地方是最可能的着陆点。 "金参谋长,"方天朔抬起头,"我需要您帮我做几件事。" "方同志请说。" "第一,派人侦察这几个可能的空降地点,了解地形、道路、附近的村庄和制高点。" "第二,在这些地点附近布置一些观察哨,一旦发现美军空降迹象,立刻报告。" "第三,准备一支机动部队,随时待命,一旦美军空降,立刻出击。" 金哲洙认真地记下这些要求:"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还有,"方天朔补充道,"告诉元山的守军,加强防空警戒。美军如果要空降,一定会先出动大量运输机。只要我们提前发现,就能做好准备。" "是!" 金哲洙和朴永吉起身告辞,去执行命令。 方天朔独自留在车厢里,继续盯着地图沉思。 他的脑海中,一个完整的计划正在逐渐成形。 如果美军真的在元山实施海空联合登陆,他应该怎么应对? 首先,水雷封锁。元山港外的三千枚水雷是第一道防线,可以大大迟滞美军的海上登陆。 其次,反空降。在可能的空降地点布置伏击,一旦美军伞兵落地,立刻发起攻击,不给他们集结的时间。 第三,机动防御。不要死守阵地,而是利用地形优势,层层阻击,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第四,后勤保障。那八节车厢的弹药和物资,要合理分配,确保各部队都有充足的补给。 方天朔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出作战计划的草图。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向东行驶,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有节奏地响着。 窗外,月光洒在连绵的群山上,那些火红的树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而方天朔的心中,一场大战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麦克阿瑟,"他喃喃自语,"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得逞。" 第62章 暗流涌动 三天前。 釜山。美军临时司令部。 麦克阿瑟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嘴里叼着他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在座的将领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最高统帅的心情非常不好。 麦克阿瑟确实心情很差。 自从八月份以来,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制着自己,让他喘不过气来。 先是马山弹药库被炸毁——八千吨弹药化为乌有,前线部队一度陷入弹药短缺的困境。 然后是釜山港被袭击——航母"菲律宾海"号沉没,港口设施几乎全毁,十万吨物资付之一炬。那是他在太平洋战争中从未遭受过的惨重损失! 好不容易策划了仁川登陆,本想一举扭转战局,却又被敌人沉船堵塞了航道,迟滞了整整一周。虽然最后用一百吨炸药炸开了航道,但宝贵的时间已经浪费了。 现在,美军虽然占领了汉城,但在汉城北部的临津江一带遭遇了人民军的顽强阻击,进展缓慢。 这一切,都让麦克阿瑟感到异常恼火。 他是五星上将,是太平洋战争的英雄,是"跳岛战术"的缔造者。他习惯了胜利,习惯了用自己的智慧碾压对手。 但在朝鲜,他却接连受挫。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先生们,"麦克阿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我把你们叫来,是要宣布一个决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到桌子中央。 "备用计划。"他说,"元山登陆。" 在座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元山登陆的计划他们都知道,那是在仁川登陆计划制定时同时准备的备用方案。但此前,大家都认为仁川登陆足以解决问题,元山登陆没有必要实施。 "将军,"沃克中将小心翼翼地开口,"仁川登陆已经成功了,我们是否还有必要——" "成功?"麦克阿瑟冷笑一声,"你管这叫成功?" "我们在临津江被挡住了一个星期!人民军的主力已经安全撤到了北方!照这个速度,等我们打到平壤,冬天都快来了!" "不,这不是成功。这只是——勉强及格。" 沃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说话。 麦克阿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用手指敲了敲元山的位置。 "元山,朝鲜半岛东海岸最重要的港口。如果我们从这里登陆,就能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人民军,彻底切断他们的退路。" "我的要求是——十月十三日之前,必须完成元山登陆!" "十月十三日?"沃克忍不住叫了起来,"将军,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麦克阿瑟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沃克硬着头皮说道:"根据情报,人民军在元山港外布设了大量水雷,估计有三千枚以上。我们的扫雷舰需要至少两周时间才能清理出一条安全航道。十月十三日……时间根本不够。" "两周?"麦克阿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沃克,我不是来听你讲困难的!我是来告诉你解决方案的!"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把扫雷舰的数量加到三倍!原来十艘,现在三十艘!日夜不停地扫雷,轮班作业!" "另外——"麦克阿瑟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调动一八七空降团,在元山实施空降!" "空降?"在座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没错,空降。"麦克阿瑟走回主位坐下,语气变得平静但不容置疑,"诺曼底登陆时,我们就是这样干的——海上登陆和空中空降同时进行,前后夹击,敌人顾此失彼。" "一八七团是我们最精锐的空降部队,战斗力强悍,经验丰富。让他们在元山后方空降,占领关键的公路和桥梁,切断敌人的增援通道。等海上登陆部队上岸,两边一合击,元山就是我们的了!" 麦克阿瑟的计划确实大胆而周密。 但沃克还想说些什么——比如空降部队的后勤保障问题,比如敌人可能的防空火力,比如三十艘扫雷舰能否在短时间内调集…… 但他看到麦克阿瑟那冰冷的目光,终究没有开口。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机场被麦克阿瑟当众扇耳光的屈辱。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麦克阿瑟面前说"不"了。 "还有人有异议吗?"麦克阿瑟扫视着会议室。 没有人说话。 "很好。"麦克阿瑟站起身,"会议结束。各部门立刻行动,十月十三日,我要在元山的港口上喝咖啡!"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身后的将领们鱼贯而出。 没有人知道,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即将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手…… 与此同时。 元山。 方天朔带着他的部队抵达了这座东海岸的港口城市。 一路上走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火车在10月3日凌晨抵达元山火车站,三千名战士和八节车厢的物资全部安全到达。 "方同志,欢迎来到元山!" 在火车站迎接他的是人民军元山守备司令崔英浩上校,一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 "崔司令,情况怎么样?"方天朔握了握他的手,开门见山地问。 "还算稳定。"崔英浩说,"美军目前还没有在东海岸发起进攻,但我们的情报部门发现他们的舰队正在向东调动,估计登陆不会太远了。" "水雷呢?" "港外布设了三千多枚,按照苏联顾问的说法,足以封锁整个港口至少两周。" 方天朔点点头,但眉头并没有舒展。 两周……如果美军加大扫雷力度,这个时间会大大缩短。 "带我去看看港口的情况。" "好,请跟我来。" 两人乘坐吉普车,来到了元山港。 元山港是一个天然良港,海湾深入内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码头上停着一些小型船只,港口设施虽然不如釜山完善,但也算齐全。 方天朔站在码头上,用望远镜向海面眺望。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漂浮物——那是水雷的浮标。 "三千枚水雷……"方天朔喃喃道,"希望够用。" 接下来的两天,方天朔带人在元山城内四处搜寻有用的物资。 他知道,单靠那八节车厢的弹药和物资是不够的。要想打赢这场仗,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10月5日。 元山港后方的一个废弃仓库里。 "方参谋!您快来看!"一个战士兴奋地喊道。 方天朔走进仓库,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仓库里堆满了橡胶制品——充气的、圆形的、中间有洞的…… 救生圈! 满满一仓库的救生圈! "这是……"方天朔走上前,拿起一个救生圈检查。 "报告方参谋,"战士说,"我问了当地的老百姓,这些救生圈是日本投降前留下的,从福冈运过来,据说是给回日本的难民用的,他们计划从元山坐船回日本。但是最后难民也没来元山,这些东西就没人要了,一直堆在这里。" "有多少?" "数了一下,大约……三千个左右。" 三千个救生圈!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救生圈,也许能派上大用场! "先把这些东西封存起来,不要动。"他吩咐道。 "是!" 接下来,方天朔又来到了港口的另一个仓库。 这个仓库更大,门口还有人民军的哨兵站岗。 "方同志,"崔英浩介绍道,"这里存放的是苏联援助的一些装备,大部分都运走了,还剩下一些杂物。" 方天朔走进仓库,四处打量。 仓库里确实堆着一些杂物——旧轮胎、废弃的机械零件、生锈的铁桶…… 但在仓库的角落里,几个巨大的帆布覆盖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什么?"他指着问道。 崔英浩走过去,掀开帆布,露出下面的东西。 方天朔倒吸一口凉气。 鱼雷艇! 四艘崭新的鱼雷艇! 艇身修长,线条流畅,艇首的鱼雷发射管闪着金属的光泽。虽然蒙着灰尘,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随时可以出击。 "这是……" "苏联的G5型鱼雷艇。"崔英浩说,"1948年从苏联运过来的,但一直没用上。原来我们有二十几个人会开这种鱼雷艇,开战后被调到南方去了。现在剩下七八个人,都是留下来的生手,只会基本的操作。" G5鱼雷艇! 方天朔对这种艇并不陌生。前世在兵工部门工作时,他研究过苏联的海军装备。 G5是苏联在二战时期大量使用的鱼雷艇,排水量小、速度快、机动性好,非常适合近海突袭作战。虽然只能携带两枚鱼雷,但在熟练的操艇手驾驶下,可以对敌人的大型舰船造成致命威胁。 "四艘鱼雷艇……"方天朔喃喃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如果用这四艘鱼雷艇,趁夜突袭美军的登陆船队…… 不!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只有四艘艇,面对美军庞大的舰队,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能击沉一两艘船,也无法改变整体战局,而且艇上的人几乎必死无疑。 这不是勇敢,是送死。 但如果配合其他手段呢? 方天朔的脑子飞速转动。 救生圈、鱼雷艇、水雷…… 这些东西,能不能组合成一个更有效的战术? 还有空降! 美军的空降部队! 之前和金哲洙讨论过,美军很可能在登陆的同时实施空降。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想出有效的反制措施。 元山守军的防空火力太弱了,只有几门老旧的高射炮,根本无法对付大规模的空降行动。 如果美军真的空降了数百上千名伞兵,以现有的力量很难阻止他们建立防御阵地。 必须增强防空火力! 方天朔回到指挥部,立刻起草了一份电报: "沈阳兵团司令部: 我部已抵达元山,正在部署防御。 根据判断,美军很可能在元山登陆的同时实施空降作战。现元山守军防空火力严重不足,请求紧急支援高射机枪四十挺,以应对可能的空降威胁。 时间紧迫,恳请速复! 方天朔 10月5日" 电报发出后,方天朔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但他知道,在这片美丽的海面下,一场血战正在酝酿…… 第63章 迷惑之计 10月6日。 元山港后方的废弃仓库。 方天朔站在那三千个救生圈面前,脑海中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李福远,"他招呼道,"去找一些布料来,越多越好。还有油漆,要那种深灰色的。" "方参谋,您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李福远不解地问。 "你去找就是了,找到了我告诉你。" "是!" 李福远跑开了。 半个小时后,他带着几个战士回来,搬来了一大堆布料和几桶油漆。 方天朔走上前,检查了一下油漆的颜色,皱了皱眉。 "颜色不够深,去找一些铁粉来,掺进去。" "铁粉?" "对,就是铁锈磨成的粉末。港口的那些废弃机械上应该有很多铁锈,刮下来磨碎就行。" 战士们虽然不明白方参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照办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掺入铁粉的深灰色油漆调制完成。 "现在,"方天朔指着那堆救生圈,"给每个救生圈套上一层布,然后涂上这种油漆。" "方参谋,这是要干什么?"李福远终于忍不住问道。 方天朔微微一笑:"迷惑美军的雷达和扫雷舰。" "雷达?" "你们知道美军的扫雷舰是怎么找到水雷的吗?"方天朔问。 战士们摇摇头。 "主要靠两种方式——声呐和磁力探测。"方天朔解释道,"声呐是用声波探测水下物体,磁力探测是感应金属物体发出的磁场。" "我们的水雷大多是金属外壳,美军的扫雷舰可以用磁力探测器找到它们。但如果我们在水面上放一些假目标……" "假目标?" "对!"方天朔指着那些救生圈,"这些救生圈套上布、涂上含铁粉的油漆之后,扔到海里,在扫雷舰的磁力探测器上就会显示出和真水雷差不多的信号!" "美军的扫雷舰会以为那是水雷,花费大量时间去清理。但实际上那只是些橡皮圈子!" 战士们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方参谋,您这招太绝了!"李福远竖起大拇指,"让美国人去扫假水雷,哈哈!" "别高兴太早。"方天朔摆摆手,"这只是迷惑战术的一部分,能不能奏效还不好说。你们先把这些救生圈处理好,等我的命令。" "是!"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给救生圈套布、涂油漆,干得热火朝天。 方天朔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仓库。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回到指挥部,一个通讯员正等在门口。 "方参谋,沈阳的回电到了!" 方天朔接过电报,快速浏览。 电报内容如下: "方天朔同志: 收到你部关于增援高射机枪的请求。 经核查,我方一时难以搜集四十挺高射机枪。已紧急联系苏联方面,请求从海参崴直接空投支援。 苏联方面已同意,预计三日内空投到位。 请做好接收准备。 兵团司令部 10月6日" 方天朔松了口气。 苏联直接空投!这比从国内运输快多了。 有了这四十挺高射机枪,至少在反空降方面能增加不少胜算。 但……三天。 美军会给他三天时间吗? 根据他的判断,麦克阿瑟一定会加快元山登陆的步伐。十月十日之前,美军的舰队就会出现在元山港外。 时间紧迫,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方天朔把电报收好,大步走出指挥部,来到港口。 他要再找一些可以利用的东西。 港口的码头上停着各种船只——有人民军的巡逻艇,有民用的渔船,还有一些小型货船。 方天朔一艘一艘地检查,很快有了发现。 "这些船……"他指着码头边上停泊的一排小船,"有发动机吗?" "有。"陪同的崔英浩说,"大部分是渔船,都有船用柴油发动机。有几艘是小型货船,发动机更大一些。" "一共多少艘?" "二十三艘。能开动的有……"崔英浩数了数,"二十艘左右。" "很好。"方天朔点点头,"把所有木船都挑出来,用那种掺铁粉的油漆粉刷一遍。" "粉刷船?"崔英浩不解。 "和救生圈一个道理。"方天朔解释道,"木船涂上含铁粉的油漆,在美军的雷达和磁力探测器上就会显示出金属船的信号。可以用来迷惑敌人,也可以用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崔英浩已经明白了。 "我马上安排!" "另外,"方天朔补充道,"那四艘G5鱼雷艇,找几个会开快艇的人,让他们熟悉一下操作。" "您是想……" "先准备着。"方天朔说,"能不能用上,看情况。" 崔英浩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方天朔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的大海。 救生圈、木船、鱼雷艇…… 这些东西能不能组合成一套有效的迷惑和突袭战术? 他还不确定。 但至少,比起坐以待毙,主动出击总是好的。 下午三点。 作战参谋朴永吉匆匆赶到指挥部。 "方同志!"他敬了个礼,"关于可能的空降地点,我已经勘察完了。" "情况怎么样?" 朴永吉打开地图,指着三个位置说道: "第一处,在元山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地势平坦,周围有树林,非常适合大规模空降。" "第二处,在元山北面约二十公里,公路枢纽附近。这里有一些农田和草地,也适合空降。而且靠近公路,空降部队可以迅速切断我军的交通线。" "第三处,在元山东北方向约十二公里,靠近海岸。这里是一片盐碱地,地势开阔,周围有一些废弃的盐场建筑,可以作为空降部队的临时据点。" 方天朔仔细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三处空降地点,每一处都有可能。 但他的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时防守三个地方。如果分散兵力,每个地方都守不住;如果集中兵力,又可能押错宝,让敌人从其他地方突破。 "我要亲自去看看。"方天朔说。 "好,我带您去。" 两人乘坐吉普车,先后来到了三处可能的空降地点。 第一处河谷平原——地势确实开阔,周围的树林可以隐藏空降后的部队,是理想的空降场地。 第二处公路枢纽——位置关键,控制这里就能切断元山与后方的联系。但地形比较复杂,空降难度稍大。 第三处盐碱地——靠近海岸,可以与登陆部队呼应。废弃的盐场建筑是现成的据点,但盐碱地的土质松软,可能影响空降部队的行动。 方天朔站在第三处空降地点的边缘,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心中犯难。 三处地点,各有利弊。 如果他是美军指挥官,他会选择哪一处? 河谷平原最适合空降,但距离元山较远,空降部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投入战斗。 公路枢纽位置关键,但空降难度大,容易造成伤亡。 盐碱地靠近海岸,可以与登陆部队配合,但地形不理想。 究竟是哪一处? 方天朔闭上眼睛,试图从前世的记忆中寻找答案。 但他的记忆中,关于元山登陆的细节并不多。他只记得美军最终确实在元山登陆了,但空降行动的具体情况…… 他想不起来了。 "方同志?"朴永吉见他沉默不语,有些担心地问道。 方天朔睁开眼睛,长叹一口气。 "三处都要防。"他说,"虽然兵力不够,但不能赌。" "每处布置一个连的兵力,构筑简易工事,主要任务是侦察和预警。一旦发现敌人空降,立刻报告,同时尽可能迟滞敌人。" "主力部队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增援。哪里出现敌人,就向哪里集中。" "明白了吗?" 朴永吉重重地点头:"明白!我马上去部署!" 他转身跑开,去传达命令。 方天朔独自站在盐碱地上,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知道,这个部署并不完美。 如果美军真的空降,三个连的兵力很难挡住他们。机动力量赶到之前,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战争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你只能在糟糕和更糟糕之间做选择。 "高射机枪……"方天朔喃喃道,"希望苏联人动作快一点。"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时间不等人。 第64章 土拨鼠的启示 一天前。 沈阳。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粟总的办公室里,宋司令员正在汇报最新的情况。 "……方天朔已经抵达元山,正在组织防御。他发来电报,请求紧急支援四十挺高射机枪。" 粟总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高射机枪?" "是的。"宋司令员说,"他判断美军可能在元山实施空降作战,需要加强防空火力。" 粟总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这个小鬼头,鬼点子一串一串的。" 宋司令员也笑了:"可不是嘛。从入朝到现在,他把美国人耍得团团转——炸弹药库、炸航母、沉船堵港……每一次都是出其不意,让敌人防不胜防。" "这次要高射机枪,估计又是想玩什么鬼花招。" 粟总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小方这个人,有勇有谋,敢想敢干。最难得的是,他总能在最困难的情况下找到破局的办法。" "你说他要高射机枪对付美军的空降,我信。但我敢打赌,他不会只是用高射机枪打飞机那么简单。他一定还有别的计划,只是没在电报里说而已。" 宋司令员深以为然:"粟总说得对。小方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高射机枪的事情怎么样了?"粟总问。 "我们这边一时凑不齐那么多,已经联系了苏联方面。他们同意从海参崴直接空投,预计三天内到位。" "好。"粟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小方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信任。 "希望这次也一样。" 元山。 方天朔正在为敌人空降地点的事情头疼。 三处可能的空降地点,每一处都有可能,但他的兵力有限,无法同时防守。如果分散兵力,每处都守不住;如果集中兵力,又可能押错宝。 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 "该怎么办呢……"他喃喃自语,漫无目的地在元山城外的田野间走着。 秋天的朝鲜,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一些残留的秸秆。 远处,几个朝鲜农民正蹲在地头,似乎在忙活什么。 方天朔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农民们正在捉土拨鼠。 土拨鼠是朝鲜田野里常见的害兽,它们在地下挖洞,啃食庄稼的根茎,让农民们头疼不已。 一个年老的农民拿着一根木棍,堵住了一个洞口。另外两个年轻人则守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洞口旁边,手里拿着网兜,严阵以待。 "嘘——别出声——"老农民低声说。 果然,没过多久,一只肥硕的土拨鼠从另一个洞口探出头来。 "抓住它!" 两个年轻人眼疾手快,一网兜下去,把土拨鼠罩了个正着。 "哈哈,抓到了!" 农民们欢呼起来。 方天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堵住这边的洞口,土拨鼠就会从另一边冒出来…… 这个道理,用在战场上会怎么样?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越战! 前世的记忆中,有一场他曾经研究过的战争——越南战争。 在那场战争中,越军虽然装备远不如美军,但他们发明了许多巧妙的战术,让美军吃尽了苦头。 其中有一种战术,让方天朔印象深刻—— 三角伏击! 具体做法是:在一片开阔地带,选择三个位置,形成一个三角形。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各挖一个能藏身一人的单兵坑,挖得很深,用草和树枝把洞口完全遮盖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三个战士分别藏在三个坑里,手持自动武器,静静等待。 当美军的巡逻排走入这个三角形的中间时,三个人同时开火! 交叉火力,无死角覆盖! 一个排的美军,往往在几秒钟内就被全部消灭,而越军战士却毫发无损——因为他们藏在地下,美军根本看不到他们在哪里! 这种战术简单、有效、伤亡小,是越军对付美军巡逻队的利器。 方天朔越想越兴奋。 如果把这种战术用在反空降作战上呢? 美军的伞兵落地后,需要一段时间集结、整队、确定方位。这个时候,他们是最脆弱的! 如果在空降场地预先挖好大量的三角伏击坑,让战士们藏在里面,等美军伞兵落地后突然开火…… 美军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他们会被打得晕头转向,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对!就是这个办法!"方天朔一拍大腿,兴奋地喊出声来。 旁边的农民们被他吓了一跳,奇怪地看着这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方天朔顾不上解释,转身就往回跑。 他要把这个想法立刻付诸实施! 回到指挥部,方天朔立刻召集了李福远、朴永吉等人。 "我有一个新计划。"他在地图上指着三处可能的空降地点,"在这三个地方,各挖一批单兵伏击坑。" "单兵伏击坑?"朴永吉不解。 方天朔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三个点构成一个三角形,每个点是一个小圆圈。 "具体做法是这样的:选择三个位置,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边长大约三十到五十米。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各挖一个能容纳一人的深坑,深度至少一米五,宽度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坑挖好后,用草、树枝和泥土把洞口完全遮盖住,做好伪装,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每个坑里藏一个战士,手持冲锋枪或轻机枪,静静等待。" "等敌人的伞兵落地后,进入三角形的范围内,三个人同时开火!交叉火力,无死角覆盖!" 方天朔的眼睛闪闪发光:"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他们会被打得晕头转向!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已经死了一大半!" "而我们的战士藏在地下,敌人根本看不到,伤亡可以降到最低!" 李福远听得目瞪口呆:"方参谋,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鬼点子都能想出来?" 朴永吉也连连点头:"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别光顾着夸,赶紧干活。"方天朔说,"三个空降地点,每个地点至少挖五十组这样的伏击坑。一组三个坑,五十组就是一百五十个坑。" "三个地点加起来,一共四百五十个坑。需要四百五十个战士藏进去。" "剩下的部队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增援。" "时间紧迫,今天就开始挖!" "是!" 方天朔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等等,三处地点1公里之外,画一个大圆弧,每隔500米挖一个3米口径,1.5米深的大坑,总共挖5个,也用草木覆盖好。 李福远和朴永吉领命而去,组织战士们开始挖坑。 方天朔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忙碌的战士们,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有了这些伏击坑,就算他猜不准美军会在哪个地点空降,至少每个地点都有一定的反击能力。 三角伏击,交叉火力,无死角覆盖……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反空降战术了。 希望能管用。 黄昏时分。 方天朔正在视察伏击坑的挖掘进度,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个黑点——那是美军的轰炸机! "空袭!"哨兵大喊,"美军飞机来了!" "所有人隐蔽!"方天朔立刻下令。 战士们纷纷跳进刚挖好的伏击坑里,或者躲进附近的树林和沟渠中。 美军的轰炸机呼啸着飞过头顶,朝元山港的方向飞去。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从港口方向传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方天朔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望着远处的火光,眼神凝重。 美军开始轰炸元山港了…… 这意味着,美军的登陆舰队很快就会到达。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加快速度!"等轰炸机飞走后,方天朔立刻喊道,"连夜挖!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战士们从隐蔽处钻出来,继续挥舞着工兵锹,在月光下挖掘伏击坑。 时间就是生命,他们一刻也不能停。 第65章 假雷阵 入夜。 美军的轰炸机已经飞走了,元山港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 但方天朔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福远,"他吩咐道,"把那四艘鱼雷艇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用渔网和树枝遮盖好。天亮后美军的飞机还会来,不能让它们被炸掉。" "是!" 李福远带着几个战士,趁着夜色把四艘G5鱼雷艇开到了港口深处一个隐蔽的小海湾里,用渔网、树枝和芦苇覆盖住,从空中看就像是一片普通的水草。 "鱼雷艇藏好了,"方天朔继续说,"现在,执行假雷计划。" "假雷计划"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筹备的重头戏——把那三千个涂了铁粉油漆的救生圈抛洒到元山港外的海面上,迷惑美军的扫雷舰。 按照计划,战士们把救生圈装上二十艘小渔船和小货船,然后趁着夜色驶出港口,把救生圈抛洒在水雷阵的外围。 "出发!" 船队缓缓驶出港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方天朔站在码头上,目送着船队离去,心中默默祈祷。 这次行动有很大的风险——港外布设着三千多枚真水雷,虽然有苏联顾问提供的航道图,但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万一撞上水雷…… "轰——!"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黑暗的海面! 方天朔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又是一声爆炸! "轰——!" 紧接着,第三声! "轰——!" 三艘船…… 三艘船被水雷炸掉了。 方天朔死死地盯着远处的火光,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那些船上的战士…… "方参谋……"身旁的通讯员声音颤抖。 "继续执行任务。"方天朔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不要停。" 剩下的船只继续前进,把一个个救生圈抛入海中。 黑暗中,看不清战士们的表情,但方天朔知道,他们一定咬着牙,强忍着悲痛和恐惧,完成任务。 这就是军人。 一个小时后,第一批船只返回。 又过了两个小时,第二批船只也回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所有幸存的船只都回到了港口。 方天朔站在码头上清点—— 出去二十艘船,回来十七艘。 三艘船,连同船上的十几名战士,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海域。 "任务完成了,方参谋。"李福远走过来报告,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三千个救生圈全部抛洒完毕。" 方天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指挥部,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孤独。 又是十几条命…… 但他不能停下来悲伤,因为更大的战斗即将到来。 10月8日。上午十点。 元山港外海。 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美军的登陆舰队! 航母、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运输船、登陆舰……大大小小几十艘军舰,排成整齐的队形,浩浩荡荡地向元山港驶来。 "报告!美军舰队到达!"观察哨用望远镜观察着,声音激动。 方天朔也举起望远镜,望向海面。 果然,密密麻麻的军舰铺满了视野。 他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十艘以上的主力舰艇,还有更多的运输船和辅助船只。 "来了……"方天朔喃喃道。 与此同时。 美军旗舰"麦金利山"号上。 负责指挥登陆行动的多伊尔少将站在舰桥上,望着前方的元山港,眉头紧锁。 "报告将军,"雷达兵的声音响起,"前方海域探测到大量可疑目标!" "什么?"多伊尔走到雷达屏幕前。 只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闪烁的光点—— 几百个……不,上千个! "这是……水雷?"多伊尔的脸色变了。 "报告将军,根据信号特征判断,应该是水雷。数量……数量至少有三千枚以上!" "三千枚?!" 多伊尔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枚水雷,这比情报中说的还要多! "该死的共党!"他咒骂了一声,"立刻命令扫雷舰队前出,清理航道!" "是!" 二十多艘扫雷舰从舰队中驶出,排成扇形队列,向港口方向缓缓推进。 扫雷舰上的磁力探测器开始工作,搜索着水下的每一个可疑目标。 "发现水雷!方位三点钟方向,距离五百米!" "那边也有!九点钟方向!" "前方发现大量水雷!密度极高!" 扫雷舰队小心翼翼地前进,用扫雷具清除着航道中的障碍物。 然而—— "轰——!" 一声巨响,一艘扫雷舰触发了水雷!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冲天的水柱,扫雷舰的船体瞬间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救人!快救人!" 还没等救援船只赶到,又一声爆炸响起! "轰——!" 第二艘扫雷舰也沉了!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史密斯咆哮着。 但命令下达得太晚了。 "轰——!""轰——!""轰——!" 三声爆炸接连响起,又有三艘扫雷舰被炸沉! 短短十几分钟,五艘扫雷舰沉没! "该死!该死!该死!"多伊尔一拳砸在舷窗上,玻璃碎了一地。 扫雷作业被迫停止,整个舰队在原地徘徊,不敢再前进一步。 釜山。美军司令部。 麦克阿瑟接到元山的报告后,勃然大怒。 "五艘扫雷舰?五艘?!"他摔掉了手中的电话听筒,"一群废物!" "将军,"参谋小心翼翼地说,"雷达显示,元山港外的水雷数量远超预期,至少有三千枚以上。以目前的扫雷速度,至少需要两周才能清理出安全航道……" "两周?"麦克阿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给他们的期限是十月十三日!还有五天!"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麦克阿瑟一字一顿地说,"告诉多伊尔,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在十三日之前打开航道!不计伤亡!" "还有——"他的目光阴沉地扫过地图上元山的位置,"通知一八七空降团,做好准备。天气一旦转好,立刻实施空降!" "海上登陆受阻,我们就从天上打开局面!" "是,将军!" 参谋飞奔而去,传达命令。 麦克阿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从仁川开始,他就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和他作对。 马山、釜山、仁川、现在又是元山…… 每一次,都有人在暗中破坏他的计划。 "是谁?"他喃喃道,"到底是谁在和我作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会退缩。 他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美国的五星上将,太平洋的英雄! 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没有人! 元山。黄昏时分。 方天朔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 阴沉的云层遮住了夕阳,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方参谋!"一个通讯员跑过来,"有飞机!从北边来的!" 方天朔抬头望去,只见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架双引擎的运输机,正朝元山方向飞来。 "是苏联的飞机!"朴永吉认出了那架飞机的型号,"里-2运输机!"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射机枪! 是苏联空投的高射机枪到了! 运输机飞临元山上空,舱门打开,一个接一个的箱子被推出机舱,在降落伞的牵引下缓缓飘落。 "一、二、三……"方天朔数着,"……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五十个箱子! 战士们欢呼着跑向降落伞着陆的地点,把箱子一个个搬回来。 方天朔亲自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挺崭新的DShK重机枪! 12.7毫米口径,有效射程两千米,射速每分钟六百发,是苏联最好的防空机枪! "太好了!"方天朔激动地说,"有了这些家伙,美军的伞兵就有苦头吃了!" 总共40挺高射机枪,另外有十大箱机枪子弹。 他立刻下令,把十五挺高射机枪分配到三个可能的空降地点,每个地点配备五挺,放到事先准备好的三米坑里面。剩余的二十五挺高射机枪,他让全部布设到港口的民宅周边。 "架设阵地,做好伪装,随时准备开火!" "是!" 战士们抬着沉重的机枪,向各自的阵地跑去。 方天朔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救生圈、伏击坑、高射机枪…… 他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了。 现在,就等美军来送死了。 李福远站在旁边一头雾水,问方天朔:“为啥要把剩余25挺机枪放到港口?” 方天朔问:“如果你是美军运输机,会采取怎样的飞行线路和空投线路?” 李福远想了半天说:“陆上风险太高,容易遇到我们的防空火力。我会从海面上飞过来,然后投下伞兵,然后掉头,再从海面上飞回,,,” 李福远又惊又喜,照方天朔肩膀来了一拳:“你这是给美军整了一出绝户计啊!运输机来去都得路过港口,那还有活路吗?” 方天朔微微一笑说:“让我们瞧瞧能打下多少美军运输机。” 第66章 敢死之夜 10月9日。 元山港外海。 正午时分,美军的扫雷舰队再次出动了。 方天朔站在港口残破的观察塔上,举起望远镜望向海面。昨天的炮击把观察塔炸塌了一半,他只能站在摇摇欲坠的残垣上观察敌情。 "一、二、三……"他默默数着远处海面上的舰影。 二十七艘! 比昨天多了整整十艘——那是从日本横须贺紧急调来的增援。 "他们这次学乖了。"身旁的崔英浩递过来一壶水,声音沙哑。昨天的炮击中,他被一块弹片划伤了喉咙,虽然不致命,但说话已经很费力了。 方天朔接过水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扫雷舰的动作。 果然,美军这次变得异常谨慎。 二十七艘扫雷舰排成三道扇形队列,彼此之间保持着两百米以上的间距。它们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推进,每前进一百米就要停下来仔细探测,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磁力探测器的灵敏度被调到了最高,任何可疑的金属信号都会被标记出来,然后由扫雷具逐一清除。 "他们在用时间换安全。"方天朔喃喃道。 这是正确的做法。 昨天的惨重损失让美军意识到,这片海域的水雷密度远超预期。与其冒险快速推进,不如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清理出安全航道。 整整一个上午,扫雷舰队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一海里。 然后,第一声爆炸响起。 "轰——!" 一艘扫雷舰触发了隐藏在淤泥中的沉底水雷,船身被炸出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但这次美军早有准备。周围的船只迅速后撤,救援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把落水的水兵一个个捞起来。那艘受损的扫雷舰虽然无法继续作业,但在其他船只的拖曳下,缓缓向后方的安全海域撤退。 "没沉。"李福远从旁边爬上来,脸上带着失望的神色,"他们学聪明了。" 方天朔没有说话,继续观察。 下午三点,第二声爆炸响起。 这次是一艘扫雷舰的扫雷具触发了一枚锚雷,爆炸的冲击波把扫雷具炸得粉碎,但船身只受了轻伤。 下午五点,又一艘扫雷舰触雷。 这次运气不太好,水雷正好在船底爆炸,把龙骨炸断了。船身迅速倾斜,不到五分钟就沉入了海底。 但即便如此,整整一个下午,美军也只损失了两艘扫雷舰。 相比昨天的五艘,这个数字已经大大减少了。 方天朔心中暗暗计算:按照这个进度,美军每天能清理大约两海里的航道,同时损失一到两艘扫雷舰。 元山港外的雷区纵深大约十海里。 也就是说……再过五天,美军就能完成扫雷,打开一条通往港口的安全航道。 五天。 只有五天时间了。 就在扫雷舰队稳步推进的同时,美军的主力舰队按捺不住性子了。 下午四点,十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开始向雷区边缘移动。它们小心翼翼地贴着已经清理过的安全航道,尽可能靠近元山港。 然后,炮击开始了。 "轰——!轰——!轰——!" 舰炮的怒吼声震耳欲聋,炮弹呼啸着飞向港口,在码头和建筑物上炸开一朵朵火花。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美军的舰炮射程远超港口守军的任何武器,他们可以在安全距离外肆意倾泻火力,而守军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进入掩体!所有人进入掩体!"方天朔大吼着,从观察塔上跳下来,冲向最近的防空洞。 炮弹在他身后爆炸,气浪把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有人把他拖进了防空洞。 "方参谋!方参谋!你没事吧?"李福远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天朔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没事……" 他挣扎着坐起来,透过防空洞的入口望向外面。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码头上的吊车倒塌了,仓库在燃烧,堆放物资的空地被炸出一个个大坑。偶尔有惨叫声从远处传来,那是来不及躲避的战士被弹片击中。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停止。 当方天朔走出防空洞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割。 元山港已经面目全非了。 昨天的炮击只是开胃菜,今天才是真正的摧毁。码头、仓库、道路、建筑……几乎所有地面设施都被炸成了废墟。火焰在各处燃烧,浓烟遮蔽了整个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伤亡报告。"方天朔的声音沙哑。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多人。"崔英浩的声音同样沙哑,"港口设施……基本全毁了。" 方天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美军这是要把元山港彻底抹去。 这正是美军想要的——他们宁可毁掉一切,也不给人民军留下任何可利用的资源。而美军仗着财大气粗,可以迅速在港口布设吊装设备,恢复港口功能。 "怎么办?"李福远问,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照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 方天朔没有回答。 他站在废墟中,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些灯火通明的美军舰队,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怎么办? 扫雷舰在稳步推进,再过五天就能打开航道。 炮击在持续摧毁港口,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 而他手里的牌,只剩下四艘鱼雷艇和十几艘破旧的渔船。 用这些东西去攻击美军的钢铁舰队? 那是找死。 但…… 如果不做点什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军登陆,看着元山沦陷,看着更多的人死去。 方天朔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痛苦的决定。 深夜。 元山港指挥部。 或者说,是指挥部的废墟。原来的建筑已经被炸塌了,现在他们只能在一个地下室里开会。 昏暗的油灯下,方天朔、崔英浩、李福远,还有几个人民军的军官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硝烟的痕迹,眼神中透着一种决然。 "我决定,今晚出击。"方天朔打破沉默,声音低沉但坚定。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具体计划是这样的——"方天朔在一张皱巴巴的海图上比划着,"我们还有十七艘能动的渔船和小货船。每艘船三人操控,船头绑上一枚水雷。" "船队排成松散的队形,向美军舰队驶去。四艘G5鱼雷艇藏在船队中间,跟随前进。" "等到距离美军舰队一半距离的时候,大约七公里左右,鱼雷艇全速冲出,向目标发射鱼雷。"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四个位置: "目标有四个——新泽西号战列舰,还有三艘大型船坞登陆舰。新泽西号是舰队的核心,火力最强;船坞登陆舰装载着陆战一师的士兵和装备,是登陆作战的主力。" "只要击沉这四艘船,美军的登陆计划就会遭到重创。" 方天朔说完,抬起头,望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崔英浩开口了,声音嘶哑:"方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方天朔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敢死队。去的人,大多数回不来。" "那谁来驾驶鱼雷艇?"崔英浩问,"鱼雷艇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必须由最有经验的人来操控。" 方天朔心里明白,大家都沉默,是因为他方天朔是中国人,提出这么一个自杀式攻击方式,不可能得到在场朝鲜指战员的认同,在他们看来,这个攻击方式成功率极低,伤亡率极高。如何从才能说服在场的朝鲜同志? 那就是方天朔自己去,才能带动朝鲜同志加入。这个结论是残酷的,但却是事实。 方天朔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来。" 第67章 亲自赴死 "什么?"李福远猛地站起来,"方参谋,你不能去!你是指挥官,你要——" "正因为我是指挥官,我才必须去。"方天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这四艘鱼雷艇是苏联的G5型,操作复杂,需要有经验的人。在座的各位,谁开过快艇?谁熟悉鱼雷发射程序?" 没有人回答。 "我在沈阳的时候,专门学习过苏联鱼雷艇的操作。"方天朔说,"而且,我最了解美军舰队的部署,知道哪艘船停在哪里,知道从哪个角度攻击最有效。"方天朔心里知道,这是托辞,他会开鱼雷艇,是后世在兵工部门学的。但是现在,他必须得这么说。 "这次行动,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把它交给别人。" "方参谋……"李福远还想说什么。 "够了。"方天朔摆摆手,"这是命令。我驾驶一号艇,目标新泽西号。" 他转向李福远:"你上四号艇,负责释放鱼雷,让之前那几个鱼雷艇中队水兵驾驶,目标马里恩堡号登陆舰。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也学会了一些。" "我——"李福远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点头,"是!" "崔司令,"方天朔看向崔英浩,"你留在港口指挥,准备接应。如果我们有人能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崔英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方同志,保重。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方天朔也回了一个礼,然后转向人民军的军官们。 "渔船队伍由金成镐连长带领。每艘船三人,船头绑好水雷。" 那个年轻的人民军连长站起来,神情坚毅:"明白!" "还有两艘鱼雷艇,除了驾驶的鱼雷艇水兵,还需要志愿者。"方天朔说。 "我去!"一个人民军军官站了起来。 "我也去!"另一个紧跟着。 很快,四艘鱼雷艇的艇员全部确定——每艘四人,共十六人。 渔船队伍也组建完毕——十七艘船,每艘三人,共五十一人。 加上方天朔和李福远,这次出击的总人数是六十七人。 六十七条命,去换美军的军舰。 午夜。 元山港残破的码头上。 十七艘渔船和小货船排成一排,静静地停泊在黑暗的水面上。 它们大多是破旧的木船,船身斑驳,桅杆歪斜。白天的炮击中,它们躲在港口深处的隐蔽角落里,侥幸逃过一劫。 现在,它们将执行最后一次任务。 每艘船的船头,都绑着一枚黑黝黝的水雷。那是苏联制造的MDM型水雷,内装二百公斤TNT炸药,足以炸穿任何军舰的钢板。 水雷的引信已经接通,只要船头撞上任何坚硬的物体,就会引发爆炸。 四艘G5鱼雷艇也从隐蔽处开出来,整齐地停在渔船队伍的后面。它们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鱼雷也装填到位,随时可以出击。 方天朔站在一号鱼雷艇的甲板上,望着即将出征的战士们。 他们站在月光下,整齐地排成几排。 有的人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有的人已经是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岁月的痕迹。 有的人神情紧张,双手微微颤抖。 有的人面带微笑,仿佛即将赴的是一场普通的远航。 但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决然,无畏,视死如归。 "同志们,"金成镐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洪亮,"今晚,我们要去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 "这个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我们可能会有很多人回不来。"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那些美国侵略者,带着他们的军舰、飞机、坦克,来到我们的土地上。他们想要征服我们,奴役我们,把我们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战士们齐声高喊。 "我们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好!"金成镐举起拳头,"那就让我们用自己的血肉,去撞沉他们的军舰!用我们的生命,去换取祖国的安宁!" "为了朝鲜!" "为了朝鲜!"战士们齐声呼喊,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方天朔站在鱼雷艇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很多都回不来了。 包括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必须做的事情。 "出发!" 金成镐一声令下,战士们纷纷登上自己的船只。 发动机轰鸣,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十七艘渔船排成松散的队形,向着漆黑的大海驶去。四艘鱼雷艇跟在后面,隐藏在船队中间。 方天朔握着舵轮,望着前方黑暗的海面。 身后,元山港的火光渐渐远去。 前方,是美军的舰队。 前方,是今晚的战场。 前方,也许是他的终点。 但他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李福远,"他通过无线电呼叫,"你在吗?" "在!"李福远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方参谋,我跟着你!" "好。"方天朔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今晚过后,如果我们还活着,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船队继续向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船队出发后不到半小时,第一个意外就发生了。 "轰——!" 一声爆炸在船队前方响起,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的海面。 方天朔的心猛地揪紧。 "触雷了……"他喃喃道。 前方的海域还有水雷,虽然船队尽量沿着已知的安全航线前进,但黑夜中的航行误差是不可避免的。 第一艘渔船,连同船上的三名战士,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中。 "继续前进!"金成镐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带着嘶哑和决然,"不要停!" 船队继续前进。 又过了一分钟。 "轰——!" 第二声爆炸。 又一艘渔船触雷沉没。 又是三条生命,消逝在冰冷的海水中。 方天朔紧紧握着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六条命,就这样没了。 但他不能停下。 "距离目标还有十公里……"导航员报告。 十公里。 还有十公里。 船队继续在黑暗中前进,每一秒都可能有新的牺牲。 然而,爆炸声让美军发现了他们。 "警报!警报!" 远处的美军舰队上,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发现目标!" "开火!"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飞来,在渔船周围爆炸,掀起冲天的水柱。 "轰——!" 一艘渔船被炮弹直接命中,瞬间化为火球! "轰——!" 又一艘! "轰——!轰——!" 四艘渔船在炮火中化为碎片,十二名战士的生命,消逝在火光与海水之中。 但剩下的船只没有退缩,它们继续向前,向着那些喷吐着火舌的钢铁巨兽冲去。 方天朔驾驶着鱼雷艇,紧跟在渔船队伍后面。 炮弹在周围不断爆炸,弹片呼啸着从耳边飞过。 "距离七公里!"导航员喊道。 "鱼雷艇准备!"方天朔大吼,"全速前进!" 四艘G5鱼雷艇的发动机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渔船队伍中加速冲出! 方天朔把油门推到最大,鱼雷艇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新泽西号战列舰疾驰而去。 "冲啊——!" 第68章 命中新泽西号战列舰 四艘G5鱼雷艇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渔船队伍中猛地加速冲出,像四支离弦的箭,向着各自的目标疾驰而去。 方天朔驾驶着一号艇,目标直指新泽西号战列舰。 那是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即使在黑夜中,它的轮廓也清晰可见——二百七十米长的舰身,高耸的舰桥,三座巨大的主炮塔……它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此刻,这座"堡垒"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因为它是停泊状态。 白天的炮击持续了一整天,为了提高射击精度,新泽西号和其他主力舰艇都选择了抛锚停泊。停泊状态下,舰身稳定,炮击更加准确。 但现在,这个优势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主机虽然启动着,舵机也预热状态,但是就算立刻下令全速前进,也需要至少三到五分钟才能让这艘五万六千吨的巨舰动起来。 而鱼雷,只需要几十秒就能到达。 "启动!快启动!"舰桥上的军官疯狂地喊叫着,他知道,不管来袭的是什么,战列舰现在就是一个不动的活靶子,不!死靶子! 但没有用。 新泽西号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巨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神逼近。 与此同时,剩余的十一艘渔船上,战士们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阶段。 "绑定舵轮!" "检查航向!" "准备跳船!" 每艘船上的三名战士迅速行动。一人把舵轮固定在预设的角度,对准美军舰队的方向;一人检查发动机,确保它能持续运转;第三人则把船头的水雷引信最后确认一遍。 然后,他们穿上救生衣,纵身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落入海中,然后奋力向岸边的方向游去。 十一艘渔船失去了操控者,但发动机还在运转,舵轮还保持着固定的角度。它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幽灵,在黑暗中继续向美军舰队飘去。 船头的水雷,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美军舰队彻底乱了。 "报告!发现高速目标!是鱼雷艇!" "什么?!" 舰桥上的军官们脸色大变。 鱼雷艇! 那是所有水面舰艇的噩梦! "开火!快开火!把它们击沉!" 所有能转动的炮塔都开始疯狂扫射,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红的轨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但G5鱼雷艇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这种苏联设计的高速鱼雷艇,最高航速可达五十节以上,几乎是普通舰艇的两倍。再加上灵活的蛇形机动,让美军的炮火很难命中。加上又是黑夜,谁能从黑乎乎的海上发现几艘小小的鱼雷艇。 方天朔紧紧握着舵轮,在炮火中左躲右闪。 一发炮弹落在他右侧十米处,爆炸的水柱溅了他一身。 又一发从头顶呼啸而过,差点削掉他的脑袋。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把油门推到了最大,成败在此一举。 "四公里!"身旁的战士喊道。 "准备发射!" "三公里!" "发射!" 方天朔用力拉下鱼雷发射杆。 "嗖——!嗖——!" 两枚鱼雷从发射管中射出,拖着白色的尾迹,向新泽西号的舰身疾速而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艘鱼雷艇也完成了各自的攻击—— 二号艇的目标是"卡塔芒特"号船坞登陆舰(USS CatamOUnt,LSD-17)。这艘排水量九千多吨的大型登陆舰,此刻正停泊在新泽西号的东北方向,舰上满载着陆战一师第七团的士兵和装备。两枚鱼雷呼啸而出,直奔它的舰身而去。 三号艇的目标是"科米诺尔"号船坞登陆舰(USSStOCk,LSD-19)。这是另一艘同型号的登陆舰,停泊在舰队的中央位置,装载着陆战一师第五团的部分士兵和大量两栖装甲车辆。两枚鱼雷同样精准地射向它的船腹。 四号艇由李福远驾驶,目标是"马里恩堡"号船坞登陆舰(USS FOrt MariOn,LSD-22)。这艘船停在舰队的最南端,装载着陆战一师的工兵部队和大量工程设备。 八枚鱼雷,在海面上划出八道白色的痕迹,向着各自的目标疾驰。 "鱼雷发射完毕!撤退!"方天朔大吼。 四艘鱼雷艇同时转向,开始向远方撤离。 但美军的炮火更加疯狂了。 "轰——!" 一发炮弹落在三号艇的正前方,爆炸的冲击波让艇身剧烈摇晃。 三号艇的艇长——一个年轻的人民军中尉——拼命稳住舵轮,继续向前冲。 "轰——!" 又一发! 这次是直接命中。 炮弹正中三号艇的艇身,燃油舱瞬间爆炸。整艘艇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绚烂的死亡之花。 "三号艇——!"方天朔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但没有人回应。 火焰吞噬了一切。 四个人,四条生命,在那一刻永远消逝。 方天朔的眼眶湿润了,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继续撤退!不要停!"他吼道。 剩下的三艘鱼雷艇继续高速撤离,在炮火中左躲右闪。 因为,此刻正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新泽西号战列舰。 两枚鱼雷正在接近。 舰桥上的多伊尔少将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白色痕迹。 他后悔傍晚的时候,突发奇想,要来新泽西号鼓舞一下士气。否则,他此时正在旗舰“麦金利号”上,而不是现在这艘倒霉的战列舰上。 "转向!快转向!"他嘶吼着。 但新泽西号庞大的舰身才刚刚开始移动,速度慢得像一只蠕动的蜗牛。 "来不及了……"一个参谋绝望地喃喃道。 "轰——!" 第一枚鱼雷击中了新泽西号的舰艏右侧,巨大的爆炸在水线以下炸开一个直径十米的大洞。海水疯狂地涌入,整艘军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轰——!!!" 第二枚鱼雷击中了舰身中部——正是前弹药库的位置!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新泽西号的前弹药库里储存着数千吨炮弹和发射药。当鱼雷的战斗部穿透装甲、引爆炸药时,那些弹药也被殉爆了。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舰身中部迸发出来,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紧接着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那是数千吨弹药同时殉爆的声音。 "轰——————!!!!!" 这是一场人间无法想象的爆炸。 第69章 全部命中 新泽西号的舰身在爆炸中被拦腰截断,前半截和后半截像两块被撕裂的面包一样,向相反的方向翻倒。 三座主炮塔被掀飞到空中,在火焰中翻滚,然后砸入大海,激起冲天的水柱。 舰桥在爆炸的第一时间就被彻底摧毁,多伊尔少将和他的参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撕成了碎片。 整艘战列舰——这艘排水量五万八千吨的钢铁巨兽,在不到十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海面。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都掀翻。 方天朔驾驶着鱼雷艇,在冲击波中拼命稳住艇身。他回头望去,只见新泽西号的位置上已经只剩下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断成两截的舰身正在迅速下沉,火焰在海水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我的天……"身旁的战士喃喃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我们……我们真的击沉了它……" "方参谋!"李福远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新泽西号沉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方天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边怎么样?" "鱼雷命中目标!马里恩堡号正在下沉!我们正在撤退!" "好!继续撤退,不要恋战!" 方天朔松了一口气。 李福远还活着。 但三号艇上的四个战友…… 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大海上。 与此同时,另外六枚鱼雷也找到了各自的目标。 "卡塔芒特"号船坞登陆舰(USS CatamOUnt,LSD-17)—— 两枚鱼雷几乎同时命中它的左舷,在水线以下炸开两个巨大的缺口。 这艘登陆舰的设计本来就不是为了承受鱼雷攻击,它的装甲薄弱,水密舱室的划分也不够完善。两枚鱼雷的爆炸,几乎同时撕裂了它三分之一的舰身。 海水疯狂地涌入。 "弃船!弃船!"舰长绝望地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卡塔芒特号的甲板下面是一个巨大的船坞式舱室,用来装载登陆艇和两栖车辆。此刻,这个舱室里挤满了陆战一师第七团的士兵——他们正在舱室里休息,为即将到来的登陆作战养精蓄锐。 当鱼雷爆炸、海水涌入时,这些士兵被困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无处可逃。 惨叫声、呼救声、哭喊声在黑暗中回荡。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们的膝盖、腰部、胸口…… 有人拼命游向舱门,却发现舱门已经被变形的钢板卡死,怎么也打不开。 有人试图从舷窗爬出去,却被挤在后面的人群推搡着,动弹不得。 有人放弃了挣扎,抱着身边的战友,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降临。 三分钟后,卡塔芒特号翻覆沉没。 它带走了船上近三千名官兵的生命。 只有不到两百人成功逃出,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求生。 "科米诺尔"号船坞登陆舰(USSStOCk,LSD-19)—— 这艘船的命运与卡塔芒特号如出一辙。 两枚鱼雷命中它的船腹,爆炸撕裂了它的龙骨。 船身开始急剧倾斜,甲板上的士兵们惊恐地向外跳,但更多的人被困在舱室里,根本来不及逃生。 海水涌入船坞舱室,淹没了里面的登陆艇、两栖战车,还有操作它们的士兵。 那些钢铁机器连同它们的操作员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四分钟后,科米诺尔号断成两截,从中间折断,像一只被掰开的龙虾,舰首和舰尾分别向两边倾斜,然后迅速沉入大海。 船上装载的陆战一师第五团士兵,大多数随船沉入海底。只有少数人及时跳船,在黑暗的海水中拼命游动,寻找可以抓住的漂浮物。 "马里恩堡"号船坞登陆舰(USS FOrt MariOn,LSD-22)—— 第三艘登陆舰同样没能逃脱厄运。 这是李福远驾驶的四号艇的目标。他发射的两枚鱼雷精准地击中了马里恩堡号的舰身中部,巨大的爆炸把它的船壳炸出两个相邻的大洞。 海水从两个洞口同时涌入,速度快得惊人。 舰长试图下令关闭水密门,但爆炸已经破坏了舰内的通讯系统,命令根本传达不出去。 混乱中,没有人能组织有效的损管作业。 马里恩堡号开始迅速下沉,舰首翘起,舰尾没入水中。甲板上的士兵们像下饺子一样滚落入海,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分钟后,马里恩堡号完全沉没。 它的舰首最后竖直在海面上,像一根巨大的墓碑,然后缓缓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船上的陆战一师工兵部队和大量工程设备,全部随船沉入海底。 三艘大型船坞登陆舰,在不到五分钟内全部沉没。 它们装载的近一万名陆战一师官兵,绝大多数都随船葬身大海。 只有少数人成功逃生,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救、哭喊。 但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鱼雷爆炸和军舰沉没吸引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失去操控者的渔船,正在悄悄接近。 七艘无人驾驶的渔船。 它们像幽灵一样,在混乱的海面上飘行。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船头的水雷,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第一个发现它们的,是"圣保罗"号重巡洋舰(USS Saint PaUl,CA-73)上的一个瞭望员。 "有船!左舷三点钟方向有船!"他惊恐地大喊。 但已经太晚了。 一艘渔船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圣保罗号的舰身撞来。 "开火——" "砰——!" 船头的水雷撞上圣保罗号的舷侧,在水线附近爆炸。 二百公斤TNT的威力,在圣保罗号的舰身上炸开一个直径五米的大洞。海水疯狂地涌入,舰身开始倾斜。 还没等舰上的水兵们反应过来,第二艘渔船也撞了上来。 "砰——!" 又一次爆炸,又一个大洞。 圣保罗号的舰身被炸出两个相邻的大缺口,海水从两侧同时涌入。 这艘排水量一万七千吨的重巡洋舰,再也承受不住了。 第70章 海上炼狱 它开始急剧倾斜,甲板上的水兵们惊恐地向外跳。救生艇纷纷从甲板上滑落,砸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不到三分钟,圣保罗号翻覆沉没。 它的舰底最后露出水面,像一条搁浅的巨鲸,然后缓缓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 与此同时,另一艘重巡洋舰"罗切斯特"号(USS ROCheSter,CA-124)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两艘无人驾驶的渔船从不同的角度撞上了它的舰身——一艘撞上左舷,一艘撞上舰尾。 "砰——!" "砰——!" 两枚水雷几乎同时爆炸,把罗切斯特号的船身炸得支离破碎。 爆炸的冲击波撕裂了舰尾的推进舱,海水涌入,淹没了轮机舱和发电机舱。 罗切斯特号失去了动力,在黑暗中漂浮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 火焰从舰身的各处冒出,照亮了它那破碎的躯壳。 四分钟后,罗切斯特号沉入海底。 ---- 整个海面,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六艘主力舰艇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沉没—— 新泽西号战列舰,阵亡失踪两千三百余人。 卡塔芒特号船坞登陆舰,阵亡失踪两千八百余人。 科米诺尔号船坞登陆舰,阵亡失踪两千六百余人。 马里恩堡号船坞登陆舰,阵亡失踪三千一百余人。 圣保罗号重巡洋舰,阵亡失踪一千二百余人。 罗切斯特号重巡洋舰,阵亡失踪一千一百余人。 总计——阵亡失踪约一万三千人。 其中陆战一师官兵约九千五百人。 这支在太平洋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王牌部队,还没踏上朝鲜的土地,就损失了五分之二的兵力。 ---- 海面上,到处都是落水的士兵。 他们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喊、哭泣。 "救命——!" "帮帮我——!" "不——!不——!" 有人抱着漂浮的木板,拼命保持着头部在水面上。 有人游向不远处的救生艇,却发现救生艇上已经挤满了人,根本上不去。 有人被燃烧的油污包围,火焰舔舐着他们的皮肤,发出刺耳的惨叫。 有人精疲力竭,渐渐停止了挣扎,缓缓沉入黑暗的深渊。 人头攒动,哭喊震天。 燃烧的军舰在海面上翻滚、挣扎、下沉,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 浓烟和火光交织在一起,把这片海域变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这是美国海军自珍珠港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 美军旗舰"麦金利山"号上。 代理指挥官约翰逊上校脸色惨白地站在舰桥上,望着眼前的惨状,浑身发抖。 多伊尔少将死了——他和新泽西号一起沉入了海底。 现在,约翰逊是舰队中军衔最高的军官,他不得不接过指挥权。 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告……报告长官……"一个参谋颤抖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伤亡统计——虽然还不完整,但那些数字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新泽西号沉没……卡塔芒特号沉没……科米诺尔号沉没……马里恩堡号沉没……圣保罗号沉没……罗切斯特号沉没……" "总计六艘主力舰艇沉没,阵亡失踪约……约一万三千人……" 约翰逊听着这些数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一万三千人。 一夜之间,一万三千人。 还没登陆,就损失了这么多人。 这场战役还怎么打? "麦克阿瑟……"他喃喃道,声音颤抖,"麦克阿瑟会枪毙我的……"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 "长官!长官!"参谋们惊呼着围了上来。 但约翰逊已经听不到了。 他晕过去了,脸上还带着恐惧和绝望的表情。 ---- 元山港。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残破的码头上。 方天朔驾驶着鱼雷艇,缓缓驶入港口。 三艘鱼雷艇。 只有三艘回来了。 三号艇,连同艇上的四名人民军战士,永远留在了那片漆黑的大海上。 方天朔第一个跳上码头,然后转身,向后面的鱼雷艇伸出手。 "李福远!" "来了!" 李福远从四号艇上跳下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方天朔一把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李福远咧嘴笑了,满脸硝烟,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方参谋,我们成功了!我亲眼看到马里恩堡号沉了!" "我知道。"方天朔拍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二号艇也靠了岸,艇上的战士们纷纷跳上码头。 他们都活着回来了。 但三号艇…… 方天朔望向海面,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那四个年轻的人民军战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就永远失去了他们。 还有那些驾驶渔船的敢死队员们…… 出击的六十七人中,驾驶渔船的五十一人,大多数都跳海游回。但冰冷的海水、汹涌的海浪、燃烧的油污,还是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最后的统计数字是:出击六十七人,返回三十一人。 三十六条生命,换来了六艘美军军舰。 那些牺牲的战士们,是真正的英雄。 ---- 码头上,幸存的战士们和守军聚集在一起,静静地望着东方。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沉默,深沉的沉默。 崔英浩从指挥部跑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同志!"他激动地抓住方天朔的手,"我们收到情报部门的消息了!美军舰队损失惨重,新泽西号、三艘登陆舰、两艘重巡洋舰全部沉没!" "你们创造了奇迹!" 方天朔轻轻点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转身,面向大海的方向,举起右手,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敬礼!" 身后的战士们也纷纷举起右手。 朝阳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方参谋,"李福远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你说的酒……" "等回沈阳再喝。"方天朔说,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战斗还没结束。" 他转身望向北方,眼神变得深邃。 美军的登陆舰队遭受重创,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麦克阿瑟一定会疯狂报复。 下一步……会是什么? 空降。 方天朔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一八七空降团…… 他们还没有出动。 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第71章 战争之神 沈阳。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粟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反复看了三遍,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电报是方天朔从元山发来的战报: "……我部于10月9日夜间对美军舰队发起突袭,击沉敌战列舰一艘(新泽西号)、船坞登陆舰三艘(卡塔芒特号、科米诺尔号、马里恩堡号)、重巡洋舰两艘(圣保罗号、罗切斯特号),共计六艘主力舰艇。敌阵亡失踪估计约在一万人左右。" "我部出击六十七人,牺牲三十六人,其余安全返回……" 一艘战列舰。 三艘登陆舰。 两艘重巡洋舰。 一万人。 用六十七个人,换了美军一万人。 这……这可能吗? "粟总,"一个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苏联方面的情报确认了。" "什么?"粟总抬起头。 "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请苏联情报部门核实了方天朔的战报。"参谋说,"苏联在日本有情报网络,他们截获了美军的内部通讯。" "结果呢?" "完全属实。"参谋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甚至比方天朔报告的还要严重一些——美军的伤亡人数可能超过一万四千人,因为还有很多落水士兵至今下落不明。" 粟总缓缓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方这孩子……"他喃喃道,"简直是被战争之神抱在怀里啊。" 参谋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粟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他是久经沙场的人,打了几十年仗,见过太多的胜利和失败。他深知战争是双方全力以赴的拼搏,是智慧、勇气、实力的综合较量。 但在所有这些因素之外,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东西—— 运气。 或者说,战争之神的垂青。 粟总想起了淮海战役。 那场战役能够取得胜利,当然离不开将士们的英勇奋战,离不开正确的战略决策。但其中也有很多"运气"的成分。 比如黄百韬兵团。 黄百韬原本有充足的时间撤退,但他在运河边上磨磨蹭蹭,既不架浮桥,又不征调船只,白白浪费了两天时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军已经追上来了,把他围在了碾庄。 如果黄百韬当时果断一点,在运河上架设浮桥,快速渡河,淮海战役的走向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再比如黄维兵团。 黄维兵团是蒋介石的王牌部队,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如果他们能够快速机动,与固镇的李延年和刘汝明会合,我军的包围圈是包围不住黄维的。 但黄维在双堆集停了整整一天。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情报参谋。 就因为这一天的耽搁,我军完成了合围,黄维兵团再也没能突出去。 还有辽沈战役。 廖耀湘兵团原本有机会突围,但在关键时刻,我军的一个独立师带着重炮,恰好拦在了他的去营口的路上。 廖耀湘看到重炮,以为遇到了我军主力,吓得掉头往沈阳跑,一头撞进了我军的包围圈。 实际上,那只是一个独立师而已,兵力远不如廖耀湘。如果廖耀湘当时硬冲过去,完全可能突围成功。 但他没有。 这就是运气。 战争中,运气的作用往往被低估。很多时候,胜负的天平就在那一瞬间倾斜,而倾斜的原因,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巧合。 粟总自己也是运气的受益者。他打了那么多胜仗,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敌人犯了愚蠢的错误?有多少是因为关键时刻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从不否认运气的存在。 但方天朔…… 粟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方天朔的运气,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 从入朝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踩在了最正确的点上。 发现日军宝藏——运气。 炸毁马山弹药库——运气。 炸沉菲律宾海号航母——运气。 俘虏美24师迪安师长——运气。 仁川沉船堵港——运气。 现在又用十几艘渔船和四艘鱼雷艇,干掉了美军六艘主力舰艇——这还是运气吗? 不。 这不是运气。 这是被战争之神抱在怀里。 "粟总?"参谋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 粟总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参谋。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一份嘉奖令,表彰方天朔和他的部队。" "另外,密切关注美军的动向。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疯狂报复。" "是!" 华盛顿。美国国会大厦。 与沈阳的凝重气氛不同,这里正在上演一场政治风暴。 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站在演讲台上,挥舞着一叠文件,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说。 "先生们!"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我手里拿着的,是朝鲜战场上美军损失的详细清单!" "让我来给诸位念一念——" "战列舰新泽西号,沉没!" "船坞登陆舰卡塔芒特号,沉没!" "船坞登陆舰科米诺尔号,沉没!" "船坞登陆舰马里恩堡号,沉没!" "重巡洋舰圣保罗号,沉没!" "重巡洋舰罗切斯特号,沉没!" "还有之前在釜山被炸沉的航空母舰菲律宾海号!" 麦卡锡用力拍了一下演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七艘主力舰艇!七艘!这是自珍珠港以来,美国海军最惨重的损失!"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议员们。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这位所谓的''太平洋英雄'',这位五星上将,他在朝鲜的指挥简直是一场灾难!" "仁川登陆被敌人沉船堵塞了航道!元山登陆还没开始就损失了一万多人!美国陆战一师——我们最精锐的部队——三分之一的兵力还没上岸就葬身大海!" "我要问问在座的诸位,这样的指挥官,还配继续留在他的位置上吗?" 议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麦卡锡的演说确实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朝鲜战场上的惨重损失,让很多人对麦克阿瑟的指挥能力产生了怀疑。 "我正式提议,"麦卡锡高声说道,"对麦克阿瑟将军发起弹劾!" 会场一片哗然。 弹劾一位五星上将?这在美国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支持者和反对者立刻吵成一团,会场乱成了一锅粥。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杜鲁门总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阴沉。 "麦卡锡疯了。"他冷冷地说。 身旁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在这个时候弹劾麦克阿瑟,会造成什么后果?"杜鲁门继续说,"军队的士气会崩溃,盟友会失去信心,敌人会更加嚣张!" "我不喜欢麦克阿瑟,"他承认,"那个自大狂总以为自己比总统还大。但现在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 "总统先生,"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麦卡锡的提议已经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议员都在犹豫……" "我知道。"杜鲁门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我需要把这股反对的声浪压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关系。告诉那些议员,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情,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是,总统先生。" 幕僚们匆匆离去,开始四处活动。 凭借着总统的权威和政治手腕,杜鲁门暂时把反对的声浪压了下去。麦卡锡的弹劾提议没有获得足够的支持,被搁置了。 麦卡锡愤怒地走出国会大厦,对着记者们发誓:"这件事没完!我会让美国人民知道真相!" 然而,第二天下午,约瑟夫·麦卡锡参议员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中。 官方的说法是"自杀"。 但验尸报告显示,他身中十三枪。 十三枪。 自杀。 这个荒谬的结论,没有任何人相信。但也没有任何人敢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警告。 一个来自某些势力的警告。 谁敢动麦克阿瑟,谁就是这个下场。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国会上提起弹劾麦克阿瑟的事情了。 釜山。麦克阿瑟临时住所。 将领们在门外等了一整天。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麦克阿瑟就是不出门。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有人说他在反思,有人说他在制定新的计划,也有人说他已经精神崩溃了。 将领们焦急地等待着,却不敢擅自闯入。 他们都知道,麦克阿瑟的脾气有多暴躁。尤其是在吃了这么大的败仗之后,谁第一个撞上去,谁就会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终于,晚上八点半,一个参谋军官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参谋说完,转身又进去了。 沃克中将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其他将领们围上来,一起看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几行字,是麦克阿瑟亲笔写的: "命令第187空降团,立即实施空降作战,目标元山。" "命令韩军首都师和第三师:首都师沿东海岸,经高城向元山进攻;第三师从金化经高山,向元山进攻。两路并进,务必尽快攻占元山。" "命令美军第3步兵师和第7步兵师立即登船,在朝鲜东海岸择机登陆。登陆地点视韩军进攻情况而定,选择任意一处被攻占的港口。" "麦克阿瑟" 将领们看完,沉默了。 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元山的海上登陆,彻底失败了。 六艘主力舰艇的沉没,一万多人的伤亡,已经让原定的登陆计划变成了一纸空文。 现在,麦克阿瑟不得不改变策略——放弃海上登陆,改为陆地进攻加空中空降。 "将军这是要孤注一掷啊。"沃克低声说。 "不孤注一掷还能怎么办?"另一个将领苦笑,"总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吧?那麦克阿瑟的脸往哪儿搁?" "问题是,空降作战的风险太大了。"沃克皱眉,"187团虽然是精锐,但单独空降到敌后,没有海上部队的配合,很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这是将军的命令。"一个亲麦克阿瑟的军官冷冷地说,"我们只需要执行就好。" 沃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想起了华盛顿传来的消息——麦卡锡参议员"自杀"了,身中十三枪。 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最好还是闭嘴。 第72章 敌军报复 元山。10月11日。凌晨。 方天朔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摇醒了。 "方参谋!"李福远蹲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不安,"崔司令有急事找你。" 崔英浩就在隔壁的防空洞里。方天朔进去的时候,看到老崔正对着一张电报纸发愣,脸色惨白。 "怎么了?" 崔英浩把电报递给他,声音发紧:"苏联方面的情报——美军在日本的B-29轰炸机群正在装弹。目标元山。" "多少架?" "至少五十架。" 方天朔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炸开了。 五十架B-29。 每架载弹九吨。五十架就是四百五十吨炸弹。 四百五十吨。 足够把整个元山翻过来再翻回去。 "什么时候到?" "情报上说已经起飞了。从日本到这里,大概三个小时。"崔英浩的声音都变了调,"也就是说……天亮之前就到。"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三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脑子还没从海战的亢奋中缓过来,新的危机就扑面而来。 没时间慢慢想了。 "撤。"他睁开眼,声音很短,"全城撤。" "全城?"崔英浩愣住了。 "对。所有人——民众、士兵、伤员——全部撤出元山。民众往北走,进山区。士兵撤到城外的山地隐蔽。高射机枪拆了藏山洞里。" "可是港口的阵地——" "不要了。"方天朔打断他,"港口已经是废墟,没什么可守的。四百多吨炸弹砸下来,留一个人就死一个人。我们的命比那堆碎砖头值钱。" 崔英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头:"明白。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那三角伏击坑呢?空降场那边的阵地——" "不动。"方天朔说,"伏击坑在城外的开阔地上,不是轰炸机的打击重点。留着,等空降的时候用。" "高射机枪也先藏着。等轰炸过去,再重新布设。这二十五挺机枪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牌,不能白送给B-29。" 崔英浩走了。方天朔站在防空洞口,望着还笼罩在黑暗中的元山。 前天晚上,他刚刚用六十七条命换了美军六艘军舰。 今天,美军要用四百五十吨炸弹来讨这笔债。 战争就是这样。你打了一拳,对手一定会还你十拳。你以为赢了,其实只是下一轮挨打的开始。 "李福远。"他喊了一声。 "在!" "去通知所有人——三个小时之内,元山必须变成一座空城。" 接下来的一百八十分钟,是方天朔入朝以来最紧迫的一百八十分钟。 不是打仗的紧迫——打仗反而简单,看到敌人就开枪。撤退比进攻难十倍。你得让几千号人在天亮之前从一座城里消失,不留痕迹,不出混乱,不能踩踏,不能走散,还不能让伤员掉队。 李福远去了医疗站。那里还有六十多名重伤员,有些连路都走不了,必须用担架抬。 崔英浩负责民众疏散。元山城里还有两三千老百姓没走,他派人民军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敲门,用朝鲜语大声喊:"美国飞机要来了!快走!往北走!进山里!" 方天朔自己带着一队人去港口附近的阵地,把二十五挺高射机枪逐一拆卸。DShK重机枪每挺三十四公斤,枪架另算,弹药箱一个就有十几公斤。十几个战士扛着沉重的零件在黑暗中跑步前进,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棉衣。 "快!再快一点!"方天朔催促着。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东方的海平面上,太阳还没升起,但天光已经在扩散。 六点四十分,最后一批人员撤离了元山城区。 方天朔站在城北的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 元山。这座他战斗了十几天的港口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洞开,晨风吹着路边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点十五分。 低沉的轰鸣声从南方的天边传来。 起初很远,像夏天远处的闷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脚下的泥土都开始微微颤抖。 方天朔抬头。 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黑点。 B-29机群。 银色的巨大机身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排列成紧密的箱型编队,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压过来。像一群巨大的银色秃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大地。 "藏好了!所有人趴着别动!"方天朔一头钻进旁边的山洞。 第一枚炸弹落地。 轰——! 不是爆炸,是整个世界在碎裂。 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了漫天的泥土和碎石,热浪扑面而来,连山洞里的空气都被压缩了一瞬,方天朔的耳膜一阵剧痛。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 爆炸声连成了片,密集到根本分辨不出单独的声响,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地球的表面上疯狂敲鼓。 山洞的顶壁簌簌落土,碎石打在钢盔上叮叮作响。方天朔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那种穿透骨骼的震动依然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身旁一个年轻的人民军战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直响。方天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说话是没用的——在这种轰鸣声中,就算扯破嗓子也听不到一个字。 轰炸持续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六十分钟。 三千六百秒。 每一秒都在下雨——炸弹的雨。 当最后一架B-29的轰鸣声终于远去的时候,方天朔从山洞里爬出来。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像蒙了一层灰色的纱。 他朝元山港的方向望去。 港口没了。 不是被摧毁了——是消失了。 码头、仓库、吊车、道路、房屋……之前就被舰炮轰成残垣断壁,现在一切人类建造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翻滚着浓烟的焦土。火焰从无数个弹坑里窜出来,黑烟直冲云霄,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油和烧焦泥土的气味,刺鼻得让人眼睛发酸。 "港口……没了。"李福远站在他身后,声音嘶哑。 方天朔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撤了。 如果今天早上还有人在港口附近,现在就是一堆焦炭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接下来的两天,美军舰队接替了轰炸机的活。十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停在港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元山倾泻炮弹。舰炮不像轰炸机那样地毯式覆盖,而是一栋一栋地拆——先打城北的建筑群,再打城南的道路网,然后是城西的铁路线,最后连城外的几座桥梁也没放过。 两天。 不间断。 方天朔带着部队从城郊撤到了五公里外的山谷里,每隔几分钟就能听到一声沉闷的轰响。地面微微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打桩。 "他们要把元山从地图上抹掉。"李福远蹲在篝火旁边,搓着冻僵的手,语气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方天朔靠在一棵松树上,望着元山方向翻腾的黑烟。 "让他们炸。"他的声音很平静,"炸弹不长脚,炮弹也不长脚。只要人还在,就还有仗可打。" 10月13日。下午。 炮声终于稀了。 不是美军不想打了,而是炮管过热需要冷却。趁着这个间隙,方天朔派出了侦察兵。 一个小时后,情报陆续回来—— "韩军首都师已攻占高城,沿东海岸向元山方向推进,目前距离约七十公里。" "韩军第三师已攻占高山,沿公路向元山推进,距离约六十公里。" 方天朔把两个位置标在地图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两路韩军,一路沿海岸,一路走内陆公路,像两把钳子从南面夹过来。按照他们的推进速度,两三天就能到元山城下。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就在同一天,通讯员送来了沈阳的电报。 "方天朔同志:你部在元山海战中奇袭美军舰队,击沉敌舰六艘,毙伤敌军一万三千余人,创造了以弱胜强的光辉战例。兵团部特此通令嘉奖!同时通报:据情报显示,美军第3步兵师和第7步兵师已于10月10日登船,目前在海上待命,随时可能在朝鲜东海岸某港口登陆。请务必提高警惕。" 方天朔看完电报,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嘉奖的部分他连看第二遍的兴趣都没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后那句话上。 美军第3师和第7师。两个满编步兵师,将近四万人。 他们已经上船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韩军的两路进攻只是开胃菜。韩军打头阵,攻下某个港口,然后美军主力从海上登陆,一举涌入朝鲜东海岸。 而在这之前,还有一步棋—— 空降。 方天朔盯着地图,手指在元山周围的三处开阔地上缓缓滑过。 187空降团。三千五百人。他们会从天上掉下来,抢在韩军之前占领关键地点,切断守军的退路。 韩军从南面夹击,空降兵从天上落下,美军主力从海上涌来——三个方向,三重打击。 麦克阿瑟的报复,不是单纯地发泄怒火。他是要把整个元山连同守军一起碾碎。 "准备迎敌。"方天朔站起身。 "方参谋,怎么个打法?"崔英浩凑过来。 "高射机枪从山洞里拉出来,重新布设到港口附近。三角伏击坑的战士们全部就位。"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画着箭头,"空降兵最脆弱的时刻就是刚落地的那几分钟——还没解开伞绳,还没摸到武器,还没搞清东南西北。只要我们抓住这个窗口,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那韩军那两路呢?" "让他们先来。六十公里的山路,两三天才能走到。在那之前,我先把空降兵收拾了。" 崔英浩领命而去。 方天朔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三处可能的空降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河谷平原……公路枢纽……盐碱地…… 究竟是哪一处? 或者,三处同时? 他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美军伞兵,不知道地面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前晚握舵轮磨出的血泡还没消。 打完军舰打伞兵。 这日子,真他妈刺激。 "李福远。"他忽然开口。 "在!" "如果让你在元山搞空降,你选早上还是下午?" 第73章 中了埋伏 李福远挠挠头皮,说:“如果我从海上来,肯定是早上,东边升起的太阳正刺眼,这样高射机枪射击的时候,射手的眼睛会被太阳光干扰。” 方天朔给李福远竖起了大拇指,说:“非常正确,现在你的活来了,组织战士去城里的眼镜店找眼镜,能找到墨镜最好,找不到的话普通镜片涂黑也可以,实在不行就用酒瓶底,用铁丝固定,也能当墨镜使用。” 李福远一声好嘞,直接忙去了。 10月13日。清晨七点。 方天朔站在临时指挥部外的山坡上,望着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 朝霞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看起来美得令人窒息。 但他知道,这宁静的美景即将被战火打破。 “方参谋!”李福远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侦察兵报告,发现大批敌机从南方飞来!” “多少架?” “看不清楚,但至少——至少上百架!” 来了! 方天朔的眼睛眯了起来。 美军的空降,终于来了。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所有部队进入战斗状态,高射机枪暂不开火,等我命令。” “是!” 几分钟后,敌机出现在视野中。 打头的是一群B-29轰炸机和F-80流星式战斗机,它们呼啸着掠过元山上空,对地面进行扫射和轰炸。 “轰——!轰——!轰——!” 炸弹在城外的山地上爆炸,掀起一团团泥土和碎石。机枪的曳光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火线,把灌木和草丛打得粉碎。 这是为空降开路的火力准备。 方天朔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冷静地观察着天空。 他在等运输机。 轰炸和扫射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那些战斗机和轰炸机开始向南撤离。 与此同时,海面的方向出现了一片新的黑点。 那是运输机群!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开始数数。 “一、二、三——” 他数到一百还没数完。 一百多架C-47运输机! 它们排成整齐的编队,从海上飞来,遮天蔽日,像一群巨大的灰色飞蛾。 运输机群沿着海岸线飞行,即将经过被炸成废墟的元山港口上空。 “方参谋,开火吗?”李福远紧张地问,手里攥着墨镜的铁丝框。 “传令,只许港口方向的两挺高射机枪开火,其余所有阵地不准动!”方天朔的声音很平静。 “两挺?”李福远愣了一下,“只有两挺?一百多架运输机啊!” 方天朔低声道:“你看,它们现在是从海上飞过来,经过港口上空,往内陆的空降场去。投完伞兵以后呢?” 李福远一拍脑门:“它们还得原路飞回来!还要再经过港口上空,往大海方向返航!” “没错。”方天朔竖起一根手指,“去的时候打两挺,让美国飞行员以为我们只有这么点防空火力,连蚊子叮都算不上。他们就不会改变航线。等他们投完伞兵返航,再次飞过港口上空的时候——那才是我们二十五挺高射机枪齐射的好时机。” “去的时候要保证跳伞高度,所以飞得高,不好打。回来的时候卸了货,而且飞行员刚完成投放任务,精神松懈,那时候一网打尽!”李福远兴奋得直搓手。 “对,就是这个道理。现在先麻痹他们。” “明白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运输机群轰鸣着飞过港口上空时,只有两挺DShK重机枪开了火。 “哒哒哒哒——” 曳光弹稀稀拉拉地划过天空,射向庞大的运输机编队。两挺机枪的火力对于一百多架飞机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有几发子弹打在了一架C-47的机翼上,金属蒙皮被撕开了几个小洞,但丝毫不影响飞行。飞行员甚至懒得做规避动作,继续保持编队向内陆飞去。 “地面只有两挺机枪,”美军飞行员在无线电里互相通报,“火力可以忽略不计,按原计划返航。” 方天朔听不到敌人的无线电通讯,但他看到运输机群毫无顾忌地从港口上空掠过,嘴角微微翘起。 鱼儿上钩了。 运输机群飞过港口后,继续向内陆方向飞去,开始降低高度。 舱门打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飞机上跳下来,身后绽放出白色的伞花。 “一朵、两朵、三朵——”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不再数了,因为根本数不过来。 整个天空都被伞花覆盖了! 至少四千朵! 白色的降落伞在阳光下摇曳飘荡,缓缓向地面降落。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场盛大的花瓣雨,美丽而壮观。 但方天朔的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那四千朵伞花并非全是人。 大约三千五百朵降落伞下面挂着全副武装的美军伞兵,他们在空中蹬着腿调整姿态,准备着陆。 而另外五百朵降落伞下面挂着的是大大小小的货包——那是弹药箱、武器箱和补给物资。有些货包体积巨大,摇摇晃晃地往下坠,伞绳被压得嘎吱作响。 “大概三千多个兵,几百个弹药物资包。”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员说,“记下来,报给崔司令。” “方参谋,打伞兵吗?”李福远问。 “不急。高射机枪继续隐蔽,留着打运输机。地面部队按原计划,等伞兵落地再打。” 伞兵们开始落地了。 第一批落地的是空降先遣队,他们的任务是清理着陆场,为后续部队创造条件。 一个美军中士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解开降落伞的背带,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嗖——” 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串子弹就打在了他身上。 “砰砰砰砰——” 中士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从弹孔中喷涌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有埋伏!” “敌人在地下!” 惊恐的喊叫声四处响起。 美军伞兵们这才发现,他们降落的这片开阔地上,到处都是隐藏的单兵坑! 那些坑洞被草皮和树枝覆盖得严严实实,从空中根本看不出来。但当他们落地的时候,坑里的人民军战士突然掀开伪装,端着冲锋枪就是一通扫射!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交叉火力形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美军伞兵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74章 突然遇险 反应慢的美军,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扫倒在地,身上冒着血泡,抽搐几下就没了动静。 反应快的,本能地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寻找掩护。但开阔地上哪有什么掩护?他们只能趴在草丛里,把头埋在泥土中,祈祷子弹不要打中自己。 还有一些倒霉的伞兵,降落的位置正好离弹药物资包很近。那些沉重的货包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个伞兵被一个弹药箱正中后背,当场被压断了脊椎,惨叫声撕心裂肺。 “还击!还击!” 一个美军军官大吼着,试图组织反击。但话音未落,一颗子弹就穿透了他的头盔,从后脑勺飞出,带走了半个脑袋。 军官的尸体扑倒在地,鲜血和脑浆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美军伞兵刚刚落地,还处于最脆弱的状态。他们要解开降落伞、拿起武器、辨别方向、寻找战友——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人民军战士不会给他们时间。 三角伏击坑里的战士们,按照方天朔教给他们的战术,三人一组,交叉射击。每一个三角形的区域内,只要有美军伞兵落地,就会遭到三个方向的火力打击,无处可逃。 而那五百个弹药物资包散落在战场各处,美军伞兵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集中回收。没有弹药补给,他们手里只有随身携带的几个弹匣,打完就成了活靶子。 “杀——!” “打死这些美国鬼子——!” 喊杀声震天。 然而,美军毕竟是美军。 187空降团是美国陆军最精锐的空降部队之一,战斗力极强,经验丰富。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集中!向我靠拢!” 一些有经验的军士开始召集周围的士兵,形成战斗小组。 他们趴在地上,用步枪和冲锋枪向伏击坑的方向射击。虽然看不清敌人在哪里,但他们凭借枪声判断方位,进行火力压制。 更多的伞兵还在不断落地。 三千五百人! 虽然第一波落地的伞兵损失惨重,但后续的伞兵看到了地面的情况,在空中就做好了准备。他们一落地就立刻解开背带,端起武器,加入战斗。 人数的优势开始显现出来。 一些美军伞兵冒着枪林弹雨,拼命爬向散落在地上的弹药物资包,撕开包装,把弹匣和手榴弹塞进口袋。有了弹药补给,他们的反击火力顿时猛烈了许多。 在一些伞兵降落数量较多的地方,美军仗着人数优势,开始向伏击坑发起冲锋。 “冲啊——!” “杀光他们——!” 十几个美军伞兵端着枪,朝着一个伏击坑猛扑过去。 坑里的人民军战士拼命射击,打倒了三四个,但更多的美军已经冲到了坑边。 “砰——!” 一个美军一枪打死了坑里的战士,然后跳进坑里,用刺刀捅向另一个战士的胸口。 “啊——!” 惨叫声响起。 战士挥舞着工兵锹,砍在美军的脖子上,鲜血飞溅。但下一秒,另一个美军的刺刀就刺穿了他的后背。 近距离的白刃战,残酷而血腥。 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用刺刀、工兵锹、枪托、拳头,甚至牙齿,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杀。 鲜血染红了草地,尸体堆满了战壕。 战场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咆哮声、金属碰撞声——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刮了起来。 方天朔正在指挥部里观察战局,突然感到一阵异常。 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些还没落地的降落伞,被一股强劲的东风吹得歪歪斜斜,开始向方天朔这边飘移。 “不好!”方天朔脸色大变。 几百名美军伞兵,被风吹着,正朝他这边飘来! “警卫班!”他大吼,“准备战斗!” 指挥部只有一个警卫班的兵力,加上方天朔自己,一共才十二个人。 而飘过来的美军伞兵,至少有两三百人! “砰——!” 第一个美军伞兵落地了,就在指挥部外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还没站稳,方天朔就举起冲锋枪,一个点射把他打倒。 “砰砰砰——!” “砰砰砰——!” 更多的伞兵落地了。 警卫班的战士们拼命射击,打倒了十几个,但更多的美军已经解开了降落伞,端起武器开始还击。 “哒哒哒——!” 子弹打在方天朔身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身子就是一个点射,然后立刻缩回去。 “轰——!” 一颗手榴弹在不远处爆炸,弹片呼啸着飞过头顶。 “方参谋!”一个警卫战士冲过来,把他按倒在地,“小心!”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就打在了那个战士身上。 “噗噗噗——!” 战士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溅了方天朔一脸。他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手还死死地护着方天朔。 “小——小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小崔——!”方天朔悲愤地吼叫。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更多的美军正在向他逼近。 他一把推开战士的尸体,抓起冲锋枪,站起身就是一通扫射。 “哒哒哒哒——!” 三个美军应声倒地。 但弹匣空了。 方天朔正要换弹匣,一个美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刺刀直刺他的胸口。 方天朔侧身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了一道血口。他顾不得疼痛,反手用枪托砸在那美军的太阳穴上。 “砰——!” 美军的头骨凹陷,眼珠突出,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但另一个美军又冲了上来—— “方参谋——!” 一声大吼从身后传来。 方天朔回头一看,只见李福远和几个战士,正从旁边的山洞里拖出一门炮来。 那是一门M1939式37毫米高射炮! “快趴下!”李福远大喊。 方天朔二话不说,一头扑倒在地。 李福远和战士们飞快地调整炮位,把炮管放平,对准了冲过来的美军伞兵群。 高炮放平。 这是高射炮的禁忌用法。高射炮本来是用来打飞机的,如果用来平射打人,后果不堪设想——对敌人来说。 在军队里有句俗话:高炮放平,军事法庭。意思是把高炮放平打人,太恐怖太残忍,战后要上军事法庭。 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开火!”李福远大吼。 “轰——!轰——!轰——!” 37毫米高射炮开始怒吼。 每分钟一百二十发的射速,把炮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美军伞兵群中。 每一发炮弹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37毫米口径的炮弹,打在人体上会造成什么后果? 答案是——碎尸。 一个美军伞兵被炮弹正中胸口,整个上半身瞬间化为血雾,只剩下两条腿还站在原地,然后缓缓倒下。 另一个被炮弹削去了脑袋,无头的尸体还往前冲了几步,才扑倒在地。 还有一个被炮弹打断了腰,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两截,内脏流了一地—— “啊——!” “上帝啊——!” “撤退——!” 美军伞兵们惊恐万状,四散而逃。 但高射炮的火力追着他们不放,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打成碎片。 不到一分钟,冲向指挥部的两三百名美军伞兵,就被消灭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 方天朔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眼前的惨状,心有余悸。 “谢了。”他对李福远说。 “别客气。”李福远咧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方参谋,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什么情况?” “通信兵刚才报告,两处伏击阵地的战士伤亡惨重,美军伞兵已经抱成团,在那两个地方负隅顽抗。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方天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天空——远处,一百多架C-47运输机已经投放完了所有伞兵和物资,正排着编队,准备经过港口上空返航。 方天朔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地面的仗先顶住。”他对李福远说,“运输机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次,让它们有去无回。” 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第75章 元山上空的火鸡 城外降落场这边战事焦灼。 两处伏击阵地都陷入了苦战。 美军伞兵虽然在落地时损失惨重,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迅速集结起来,形成了有效的战斗队形。 一处阵地上,大约五六百名美军伞兵已经占据了一片树林,用倒下的树木构筑了临时工事,正在顽强抵抗。 另一处阵地上,情况更加糟糕——美军伞兵夺取了几个伏击坑,用缴获的武器和自己的火力,把人民军战士压制在附近的山沟里,动弹不得。 "方参谋,我们怎么办?"崔英浩从后面跑过来,脸上满是硝烟和血迹。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港口方向的天空。 一百多架C-47运输机已经投放完伞兵和物资,正排着队形,沿着来时的航线飞回港口上空——向大海方向返航。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美军飞行员没有改变航线。去的时候只挨了两挺机枪的骚扰,他们压根不把元山的防空火力放在眼里。 方天朔的嘴角缓缓翘起。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所有高射机枪,立刻开火!目标——运输机群!" "什么?"崔英浩愣住了,"现在?伏击阵地那边——" "地面的仗先顶住!"方天朔打断他,"运输机正在飞过港口上空,这个窗口转瞬即逝——打!"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隐藏在港口周边各处的高射机枪阵地纷纷掀开伪装,二十五挺DShK高射机枪同时昂起了它们黝黑的枪管。 戴着各式自制墨镜的射手们眯起眼睛,透过涂黑的镜片和酒瓶底,瞄准了飞来的运输机群。 "瞄准——开火!"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二十五挺机枪同时怒吼,曳光弹如同一道道火蛇,射向空中的运输机群。 12.7毫米口径的子弹,威力巨大。它们轻易地撕裂了C-47的蒙皮,打穿了油箱和发动机。 美军飞行员们完全懵了。来的时候地面明明只有两挺破机枪,怎么回去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多? 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中了!" "那架冒烟了!" "又一架——!" C-47运输机开始一架接一架地冒出黑烟。 有的发动机起火,拖着长长的烟尾向下坠落。 有的机翼断裂,在空中翻滚着跌入大海。 有的燃油爆炸,在空中化为一团火球,碎片四散飞溅。 "轰——!" "轰——!" "轰——!" 运输机群大乱。 它们本来排着整齐的编队,准备返回基地。没想到地面突然冒出这么多高射机枪,打了它们一个措手不及。 飞行员们惊慌失措,有的加速俯冲,有的急剧爬升,有的左右规避……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但这种混乱反而让它们更容易成为目标。 "哒哒哒哒——!" 又一架C-47被打中,机身冒出浓烟,摇摇晃晃地向海面坠去。飞行员从舱门口跳伞,但高度太低,降落伞还没完全打开,人就砸进了海里。 "哒哒哒哒——!" 又一架! 这架更惨,油箱被打中后直接爆炸,整架飞机在空中解体,残骸像下饺子一样落入大海。 幸存的运输机不敢再保持队形了,它们四散而逃,拼命向远处飞去。有的向南,有的向东,有的干脆贴着海面低飞,试图躲避高射机枪的火力。 但无论它们怎么躲,高射机枪的火力都追着它们不放。 短短几分钟内,至少有二十多架C-47被击落,更多的带着伤勉强飞走了,能不能飞回基地还是未知数。 "打得好——!"战士们欢呼起来。 方天朔却没有时间庆祝。 "走!"他抓起冲锋枪,"去支援伏击阵地!" 方天朔带着警卫班的残余人员,向最近的伏击阵地冲去。 但他们刚跑出没多远,就被一阵猛烈的炮火拦住了去路。 "轰——!轰——!轰——!" 炮弹在前方爆炸,掀起一道道泥土和碎石的幕墙。 "卧倒!"方天朔扑倒在地。 是舰炮! 港外的美军军舰看到地面的战斗,开始进行火力支援。它们的舰炮射程远、威力大,在方天朔和伏击阵地之间筑起了一道火墙。 "该死!"方天朔咬牙切齿。 他被困住了。 前面是舰炮的火力封锁,后面是指挥部需要守卫,他根本无法去支援那些正在苦战的战士们。 "方参谋,怎么办?"李福远趴在他旁边,大声问道。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在拼命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伏击阵地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 "怎么回事?"方天朔举起望远镜,向那边望去。 他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在美军伞兵聚集的地方,地面突然像翻开的书页一样掀了起来。草皮和泥土飞散,露出下面隐藏的东西。 五挺高射机枪! 那是方天朔之前命令埋设的预备火力点! 战士们按照他的命令,在可能的战场上埋设了几个隐蔽的机枪阵地,用草皮和泥土覆盖,平时完全看不出来。现在,关键时刻,它们派上了用场! "哒哒哒哒——!" 五挺高射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打在美军伞兵群中。 12.7毫米的子弹威力惊人,打在人体上会造成可怕的伤害。 一个美军伞兵被子弹击中胸口,整个胸腔都被打穿,从后背飞出一蓬血雾和碎肉。 另一个被子弹削去了半个脑袋,尸体仰面倒下,脑浆流了一地。 还有几个被子弹拦腰截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在地上扭曲挣扎…… "啊——!" "掩护——!" "卧倒——!" 美军伞兵们惊恐万状,纷纷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他们被死死地压制在开阔地上,任何试图抬头或移动的人,都会被密集的子弹打成筛子。 双方形成了对峙局面。 人民军战士用高射机枪压制着美军伞兵,美军伞兵用步枪和机枪进行还击。但高射机枪的火力优势太明显了,美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好!"方天朔心中一喜。 但他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 "方参谋——!"李福远突然指着南边,"那边有敌人!" 方天朔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海岸方向,出现了一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 韩军! 第76章 近炸引信 "西南山里也有!"另一个战士喊道。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看到西南方向的山坡上,也出现了韩军的身影。 他们是小股渗透部队,趁着空降作战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悄悄摸了过来。 "该死!"方天朔咒骂一声。 现在的局势更加复杂了—— 前面是被压制的美军伞兵,随时可能反扑。 中间是舰炮的火力封锁线,无法逾越。 南边和西南方向,又出现了韩军的渗透部队。 他腹背受敌! "方参谋,怎么办?"崔英浩焦急地问。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了。"他说。 "什么?" "把我的秘密武器拿出来。" 方天朔转身,对李福远说:"去山洞里,把那二十门迫击炮拉出来。还有那些特殊炮弹——全部拿出来!" "是!"李福远跑开了。 十分钟后。 二十门82毫米口径的迫击炮被推到了阵地上。 这些迫击炮是顺川火车站挂上的那八节火车车厢里的"宝贝"。他一直没有动用它们,就是在等待一个关键时刻。 现在,这个时刻到了。 但真正的杀手锏不是迫击炮本身,而是炮弹。 方天朔蹲下身,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枚炮弹,仔细端详。 这枚炮弹看起来和普通的82毫米迫击炮弹没什么区别,但引信部分却有些特殊——那是一个无线电近炸引信。 近炸引信! 这是二战后期美军发明的一种革命性武器。普通炮弹需要直接命中目标或触地后才会爆炸,但装有近炸引信的炮弹,可以在接近目标时自动引爆,形成空中爆炸,杀伤范围大大增加。 这种引信最初用于防空,后来也用于地面作战。一枚装有近炸引信的炮弹,可以在敌人头顶几米的高度爆炸,把弹片向下倾泻,对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步兵造成毁灭性的杀伤。 方天朔在那八节火车车厢里发现这些宝贝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批物资应该是苏联援助朝鲜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运到前线,而是被丢在了火车上。 但现在,它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装弹!"方天朔命令。 炮手们把装有近炸引信的炮弹塞入炮膛。 "瞄准美军伞兵集结地!" 炮口调整角度,对准了前方的开阔地——那里,数百名美军伞兵正被高射机枪压制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 "嗵——!嗵——!嗵——!" 二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空中。 它们越过了舰炮的火力封锁线,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向美军伞兵的头顶落去。 然后——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响起,但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美军伞兵头顶十几米的空中! 近炸引信启动了! 炮弹在空中爆炸,把弹片和冲击波向下倾泻。 那些趴在地上的美军伞兵,本以为趴下就安全了,没想到死神从天而降! 弹片穿透他们的后背、头顶、肩膀…… 冲击波把他们掀翻、震昏、震死…… "啊——!" "怎么回事——!" "近炸引信,炮弹会在空中爆炸——!" 惨叫声、惊恐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惨叫声就消失了。 因为那些美军伞兵,已经死了。 第二轮炮击来了。 "嗵——!嗵——!嗵——!" "轰!轰!轰!轰!轰!" 又是一片空爆,又是一片死亡。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方天朔命令炮手们不停地射击,把所有装有近炸引信的炮弹全部倾泻出去。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美军伞兵的头顶,在空中爆炸,把弹片洒向地面。 那片开阔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尘土飞扬,血肉横飞。 美军伞兵们根本无处可躲——趴在地上会被空爆的弹片打中,站起来跑会被高射机枪扫倒。他们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几分钟后,炮击停止了。 硝烟渐渐散去,露出了地面的景象。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开阔地。 一片死寂。 遍地都是美军伞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 "都死绝了?没这么快吧?"方天朔喃喃自语。 他有些难以置信。 短短几分钟的炮击,竟然把数百名美军伞兵全部消灭了? 近炸引信的威力,果然恐怖如斯。 "方参谋!"李福远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震惊交织的表情,"美军伞兵……好像全灭了!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方天朔没有说话,望远镜依然贴在眼眶上。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草地上,尸体堆里,一根步枪挑起了一块白布,摇摇晃晃地举了起来。 白旗。 "停止射击!"方天朔立刻下令,"所有部队停止射击,准备接受对方投降!" 命令沿着战壕和伏击坑一道道传下去,枪炮声像被掐断了喉咙,骤然停歇,偶尔有美军军舰上打过来几发炮弹。 战场上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草地上一个美军军官缓缓站了起来。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枪口朝天,然后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重新举起双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美军伞兵从草丛里、弹坑里、尸体堆里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双手举过头顶。 几十个。 上百个。 然后是密密麻麻站起来一大群。 方天朔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他以为那片开阔地上的美军伞兵已经被近炸引信炸死了大半,顶多剩下几十个残兵。但现在站起来的人——他粗略一扫——竟然有近千人! 那些伞兵趴在尸体下面、躲在弹坑里、蜷缩在同伴的尸体后面,硬是扛过了那几轮恐怖的空爆。近炸引信虽然威力惊人,但毕竟只有那么多炮弹,不可能覆盖每一寸土地。活下来的人被彻底打掉了抵抗意志,选择了投降。 "那边也有白旗!"李福远指着另一个方向大喊。 方天朔转过望远镜,看到那片被美军伞兵占据的树林边缘,几面白布同时举了起来。树林里的美军伞兵也在投降。 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木和工事后面走出来,丢下步枪、冲锋枪、手榴弹,双手抱头,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方天朔数了数,树林里走出来的投降者比开阔地上更多——足有一千多人。 "我的天……"李福远目瞪口呆,"加起来两千多人?" "差不多。"方天朔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两千多俘虏,比他手里的兵还多,这可不是小事。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跑了过来:"报告!投降的美军军官说,他们需要用无线电联系港外的军舰,要求军舰停止炮击,否则炮弹会误伤他们自己的人。" 方天朔想了想,点头道:"让他联系。" 这是一步好棋——美军军舰一直在用舰炮封锁战场,如果投降的美军自己要求停火,军舰就不得不停下来。 那个美军军官被带到一台缴获的美制无线电台前。他拿起话筒,用英语急促地说了一通。方天朔听不懂细节,但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得出恳求和焦虑。 不到一分钟,海面上的舰炮声戛然而止。 持续了大半天的炮击,就这么突然停了。 那种压迫感消失的一瞬间,所有人民军战士都感到一阵恍惚,耳边嗡嗡作响——那是长时间承受炮击后的耳鸣。 "舰炮停了!"崔英浩激动地喊道。 方天朔没有激动。他迅速在脑子里盘算着局势,然后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崔司令,你带第一营和第三营去接收俘虏。先让美军伞兵全部蹲下,双手抱头,然后分批缴械。每十个俘虏编一组,派两个战士看押,武器弹药全部集中堆放。" "是!" "李福远,你带第二营和所有预备队,立刻向南运动,拦截韩军渗透部队。他们人数不多,但不能让他们摸到我们的后方。" "明白!" "通讯班,立即给沈阳发电,报告战果:击落敌运输机二十余架,歼灭敌伞兵一千余人,俘虏约两千余人,缴获武器弹药若干。美军187空降团已基本丧失战斗力。" "是!" 命令下达完毕,各部队迅速行动起来。 崔英浩带着人民军战士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向投降的美军。伞兵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他们中很多人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从天上跳下来,然后就败了。 战士们两人一组,走到每群俘虏面前,先踢开地上的武器,再搜身。步枪、手枪、匕首、手榴弹——一件件被收缴,堆成小山。 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尉被搜出了一把藏在靴筒里的小刀,旁边的人民军战士怒目而视,用枪托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中尉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举高双手,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大意是"别开枪"。 方天朔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草地上、树林边,到处都是蹲着的美军俘虏和来回巡逻的人民军战士。被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好几堆,还有几部完好的无线电台和大量没来得及打开的空投物资箱。 "这一仗,算是赢了。"方天朔对自己说。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投向了南方——那里,李福远正带着部队急行军,去拦截渗透过来的韩军。 而更远的地方,韩军的两个主力师还在向元山推进,他们是韩军的精锐部队。 港外的海面上,美军军舰虽然暂时停止了炮击,但它们的炮口依然对准了岸上,随时在寻找开炮的机会。 这场战斗赢了,但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77章 咸兴之行 10月16日。傍晚。 方天朔正在临时指挥部里清点缴获的美军装备,通讯员急匆匆地跑进来。 "方参谋,沈阳来电!" 方天朔接过电报,展开一看: "方天朔同志: 你部在元山歼灭美军第187空降团,毙敌数百,俘敌两千余人,击落敌运输机二十余架,战果辉煌,兵团部特此通令嘉奖!经上级研究决定,授予你部集体一等功,授予你一级战斗英雄。 现有紧急任务如下: 一、你部三千名朝鲜族战士中,抽调二千五百人负责押送全部美军俘虏,乘火车沿元山至咸兴铁路到达咸兴,而后经咸兴、罗津、图们铁路线押送俘虏回国。(我方已向朝鲜方面说明。) 二、你率剩余五百名战士,先乘火车从元山至咸兴。咸兴港附近山中藏有卡车一百辆,系此前布设长津湖地区迂回包抄补给点时留存。你部到达咸兴后,负责接收咸兴港仓库一批物资,以此一百辆卡车运送,沿咸兴、古土里、下碣隅里、长津、狼林、江界公路回国。 务必抓紧时间,趁敌军尚未控制上述地区,尽快完成运输任务。 兵团司令部 10月16日" 方天朔看了两遍,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一级战斗英雄。 他没有太多的感慨。活着的人得了功,死了的人什么也没得到。那些在伏击坑里和美军伞兵白刃格斗到最后一刻的人民军战士,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关注的是任务本身。 一百辆卡车——那是当初在长津湖周边布设补给点时留下来的。那时候他就想到了,万一将来需要从朝鲜北部紧急运送物资,这些卡车会派上大用场。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而咸兴港仓库的物资……电报里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方天朔知道,咸兴是朝鲜北部最重要的工业城市之一,港口仓库里囤着大量物资。 "李福远!"他喊道。 "到!"李福远从外面跑进来。 方天朔把电报递给他:"看看。" 李福远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睛一亮:"回国?" "别高兴太早。"方天朔说,"先要把两千多美军俘虏安全送走,然后从咸兴港带一百辆卡车走长津湖那条公路回去。那条路可不好走。" "长津湖……"李福远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知道方天朔对那个地方有着特殊的情结,虽然他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原因。 "传令下去。"方天朔站起身,开始部署,"第一,通知崔英浩司令,我们即将撤离元山,防务移交给他的人民军部队。第二,两千五百名战士编成押送队,由张参谋带队,负责押送全部美军俘虏。第三,剩余五百人跟我走。" "明白。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三点。火车已经在安排了。" "是!" 李福远跑出去传达命令。 方天朔独自站在指挥部里,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铁路线移动——元山,咸兴。然后转向公路线——咸兴,古土里,下碣隅里,长津,狼林,江界…… 这条路,他前世走过。 不是坐卡车,是用两条腿走的。零下四十度,大雪封山,冻得双腿失去知觉,一步一步从长津湖走过来,一直走到咸兴,目送美军陆战一师残部从海上撤离…… 方天朔闭上眼睛,把回忆按了回去。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抢在战争全面爆发之前,把这条路上该做的事情做完。 第二天凌晨三点,元山西北部一个临时火车站。 一列长长的火车停在月台上。 两千多名美军俘虏被押着走上车厢。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茫然。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棍,有的被战友架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美军187空降团精锐,如今成了一群垂头丧气的俘虏。 方天朔站在月台上,看着俘虏们上车。 "方参谋。"张参谋走过来,敬了个礼,"押送队准备就绪,二千五百名战士全部到位。" "记住,"方天朔叮嘱道,"对俘虏要严格看管,但不要虐待。该给吃的给吃,该治伤的治伤。到了咸兴以后,沿咸兴、罗津、图们这条铁路线走,一路上不要停留,尽快回国。" "明白。" "还有一件事。"方天朔压低声音,"路上如果遇到美军飞机轰炸,第一时间疏散俘虏。这些人是活的情报源,将来是交换俘虏时的人质,比什么都重要。" 张参谋重重点头:"放心吧,方参谋。保证把人安全带回去。" 两人握了握手。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 方天朔看着载着俘虏的车厢渐渐远去,然后转身登上了另一列火车——这是他和五百名战士乘坐的列车,目的地同样是咸兴。 火车沿着东海岸铁路向西北方向行驶。窗外是朝鲜东海岸的风景——湛蓝的大海、连绵的山峦、偶尔闪过的渔村。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隆隆炮声,这景色几乎称得上美丽。 四个小时后,火车抵达咸兴。 咸兴,朝鲜北部最大的工业城市。日据时代,日本人在这里修建了大量的工厂和仓库,战后这些设施被朝鲜接管。 方天朔一下火车,就看到一个朝鲜人民军军官迎了上来。 "方天朔同志?"那军官用流利的中文问道。 "是我。" "我是咸兴港务处的朴中尉,奉命协助你们接收物资。"朴中尉敬了个礼,"卡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方天朔带着李福远和几名警卫,跟着朴中尉坐上一辆吉普车,向咸兴港方向驶去。 港口附近的一座大山脚下,密密麻麻停着一排卡车,用树枝和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 方天朔走过去,掀开伪装网一角,看到了熟悉的嘎斯51卡车。 他数了数,整整一百辆。 "这些车是两个多月前抵达这里的。"朴中尉解释道,"当时说是给志愿军布设补给点用的,用完之后就藏在这里了。我们一直在维护,随时可以启动。" "油料够吗?"方天朔问。 "每辆车都加满了油,另外还有十桶备用柴油。" "好。"方天朔点点头,"现在带我去港口仓库。" 吉普车在港区弯弯绕绕地开了一阵,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水泥仓库前面。 朴中尉打开仓库大门,方天朔走了进去。 仓库里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 一排排整齐堆放的金属锭——银白色的、灰白色的、暗灰色的——码得像小山一样。 "这些是银锭、锡锭和铅锭。"朴中尉说,"原本是准备出口到苏联的,已经在港口等了好几个月了。现在朝鲜政府决定把这批金属送给中国,算是……感谢中国对朝鲜的支持。" 方天朔走到一排银锭前面,弯腰看了看标签。每块银锭大约二十五公斤,码了好几层。 "总共多少?" "银锭大约三十吨,锡锭二十吨,铅锭四十吨。加起来差不多九十吨。" 九十吨金属物资! 方天朔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百辆嘎斯51卡车,每辆载重两吨半,运九十吨绰绰有余。 "还有一样东西。"朴中尉带着他走到仓库的另一头,指着角落里堆放的一批木箱,"炸药,十吨,也是仓库里存的。我们怕美军飞机来轰炸港口,这些炸药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所以一并交给你们运走。" 方天朔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包装整齐的TNT炸药块。 十吨炸药。 他的脑子里立刻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些炸药如果运回国内,当然可以充实弹药储备。但如果在路上遇到合适的机会…… 此时坐飞机返回东京的麦克阿瑟,在下飞机舷梯时,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东京还真他娘的冷啊!”麦克阿瑟心里说。 第78章 水门桥 "好,全部装车。"方天朔合上箱盖,"银锭、锡锭、铅锭分散装在九十辆车上,炸药单独装十辆车,和金属车队拉开距离。" "明白。" 装车工作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五百名战士在仓库和卡车之间来回搬运,把沉重的金属锭一块块抬上车厢,用绳索捆扎固定。炸药则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小心翼翼地搬运,生怕有一丁点磕碰。 凌晨五点,装车完毕。 一百辆卡车排成长龙,在夜色中静静等待出发。 "全部检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李福远跑过来汇报。 方天朔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不行,白天不能走。美军的飞机白天在朝鲜上空肆无忌惮地巡逻,一百辆卡车的车队目标太大,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尤其是那五辆装炸药的车。 "白天休息,天黑再走。"方天朔下令,"所有车辆就地伪装隐蔽,人员轮流休息。" 战士们熟练地把伪装网和树枝盖在卡车上,从空中看过去,车队就像山脚下一片普通的灌木丛。 10月18日。入夜。 一百辆卡车熄灭了车灯,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咸兴到古土里的公路缓缓前行。 这条路方天朔在地图上看过无数遍——从咸兴出发,先经过真兴里,然后爬上黄草岭,到达古土里,再北上到下碣隅里,最后沿长津湖西岸北上。 但在地图上看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公路在山间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漆黑的深谷。卡车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尔有碎石从路边滚落山崖,过了好久才听到远远的回声。 "这路真够窄的。"李福远坐在副驾驶座上,紧张地盯着前方,"两辆车都没法并排走。" "前面还有更窄的。"方天朔说。 车队缓慢地翻越黄草岭,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爬。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呼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霜。 凌晨时分,车队经过真兴里,继续向北。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深切的U形山谷。 公路从山腰蜿蜒而下,进入谷底,然后跨过一座—— 方天朔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水门桥。 月光下,那座桥静静地横跨在两座山体之间。桥面不宽,勉强容一辆卡车通过。桥下,四根巨大的水泥管道沿着陡峭的山坡直插谷底,那是长津湖水库的引水管道,通往下方山谷里黄草岭水电站的水轮机。 管道粗得惊人,每根直径将近两米,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管道的一侧是几乎垂直的悬崖,另一侧是同样陡峭的山壁。公路就从这个夹缝中穿过,跨过管道上方的桥面,继续向北延伸。 方天朔下了车,站在桥头,久久凝望。 水门桥。 前世,这座桥是整个长津湖战役最惨烈的战场之一。志愿军三次炸毁这座桥,美军三次修复。多少战士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多少英魂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他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故事——志愿军第20军58师172团的一个连,奉命赶到水门桥附近的山头阻击美军。当美军撤退经过时,这个连却一枪未发。后来才发现,全连一百多人已经全部冻死在阵地上,保持着战斗姿势,手里还握着枪…… 冰雕连。 方天朔的眼眶湿润了。 "方参谋?"李福远走过来,看到他的表情,欲言又止。 方天朔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 "没事。"他说,"让车队先过桥。" 一辆接一辆,卡车小心翼翼地驶过狭窄的桥面。桥体在重载卡车的碾压下微微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方天朔站在桥边,看着车队通过,脑海中却在翻涌着另一个念头。 前世,志愿军三次炸毁水门桥,但每次都只是炸掉了桥面。桥面一炸,车辆确实过不去了,但人还是可以从管道上方攀爬过去。美军工兵更是凭借强大的工业能力,每次都能迅速修复——甚至最后一次,直接用飞机空投钢梁组件,从零开始架了一座新桥。 炸桥面不够。 必须让车过不去,人也过不去。 方天朔转过身,望向桥两侧的山体。月光下,陡峭的岩壁像两面巨墙,几乎是垂直的。如果这些山体发生塌方,大量的土石倾泻而下,不仅桥面会被彻底掩埋,连桥下的管道、桥两侧的公路都会被堵得死死的。 到那时候,别说开车,就是爬也爬不过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停车!"方天朔突然下令。 车队刚刚全部通过水门桥,正准备继续北上。 "李福远,把装炸药的五辆车留下来,再留一百个人。其余的车继续往下碣隅里方向开,不要停。" "怎么了?"李福远一脸疑惑。 方天朔望着月光下的水门桥,目光深沉。 "我要在这里做一件事。你以后就知道了。"方天朔说。 "剩下的九十五辆车你带队,继续往北,到下碣隅里等我。我办完事就追上来。" 李福远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信任方天朔。 "好,你小心。" 九十五辆卡车重新发动引擎,隆隆地向北驶去。尾灯在山谷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方天朔转过身,面对着水门桥和它身后那两面陡峭的山壁。 五辆卡车。五吨炸药。一百个战士。 够了。 方天朔在水门桥待了下来。 天色微亮的时候,他带着几个战士,开始仔细勘察地形。 水门桥——严格说来,它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桥。 这里是黄草岭山口,位于古土里以南约六公里处。日据时代,日本人在这里修建了一座水电站,利用长津湖水库的水力发电。水库的水通过山体内部的隧道引出,注入四根巨大的水泥压力管道。这四根管道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下,直通山谷底部发电厂的水轮机。 公路恰好从管道上方通过。在管道与公路交叉的地方,一座单车道的桥梁横跨两侧山体之间,跨度约八米八。桥的一侧紧贴着近乎垂直的山壁,另一侧就是悬崖——脚下是那四根粗大的引水管道和深不见底的山谷。 方天朔站在桥上,向下望去。 四根管道并排铺设,每根直径将近两米,灰白色的水泥外壳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管道从山腰的隧道出口一直延伸到谷底,坡度极陡,目测至少有四五十度。管道之间的间隙很窄,堆满了碎石和枯叶。 他又抬头看向桥两侧的山体。 这是一个典型的U形山谷,两侧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的。右侧的山壁尤其陡峭,岩石表面裸露,只有一些顽强的灌木和杂草扎根在石缝中。山壁高约三四十米,顶部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 方天朔沿着山壁仔细观察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岩面。 岩石并不是整块的花岗岩,而是由页岩和风化砂岩混合而成,质地相对松散。这种地质结构意味着——如果在山体内部合适的位置埋设足够的炸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完全可以让整面山壁崩塌。 他心中暗喜。 方天朔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开始画图。 第79章 水门之谋 方参谋"你们看,"他对围过来的战士们说,"这面山壁高约三四十米,宽度超过五十米,底部就是公路和桥面。如果我们在山壁的上半部分,沿着水平方向打十个深洞,每个洞深五米,间隔四到五米,然后填入炸药引爆——整面山壁的上半部分就会像被切了一刀一样塌下来。"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弧线:"几千立方米的土石倾泻而下,不仅会把桥面彻底掩埋,连桥两侧的公路也会被堵死。别说开车,就是徒步想翻过去,也得在乱石堆上爬一个小时。" "那清理呢?"一个老兵问,"敌人如果用推土机来清理?" "这个量级的塌方,就算用推土机,少说也要四五天。"方天朔说,"而且美军的推土机要从咸兴运过来,走这条山路本身就得一两天。加在一起,至少能争取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 在战争中,一个星期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但是——"方天朔话锋一转,"光炸山壁还不够。" 他带着战士们走到桥下,来到那四根巨大的引水管道旁边。 管道的直径将近两米,一个成年人弯着腰完全可以钻进去。管道内部是空的——水电站早已停止运转,水流已经断了,管道里只剩下残留的淤泥和积水。 方天朔弯腰钻进其中一根管道,用手电筒照了照。管道内壁是粗糙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管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消失在山腰隧道口的黑暗中。 他退出管道,拍了拍身上的灰。 "前世志愿军三次炸桥,每次都只炸了桥面。"方天朔内心寻思着,"美军每次都能修好,最后一次甚至空投钢梁重新架桥。但他们能修桥面,是因为桥下的管道和山体结构还在——只要管道还在,美国工兵就能以管道为支撑架设新桥。" 他转头看向战士们:"管道也要炸。" "但不是现在炸。" 方天朔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在管道里埋好炸药,伪装起来,留着以后引爆。山壁上的炸药也一样——全部埋好、接好雷管、藏好引线,等需要的时候再炸。" 这是一个伏笔。 一个为未来的长津湖战役埋下的伏笔。 方天朔当即分配任务。 "第一组,三十个人,负责在山壁上打洞。" 那面陡峭的山壁,中上部有一条狭窄的岩棚,勉强可以站人。战士们用绳索攀上岩棚,然后用铁镐和工兵锹开始挖掘。 页岩和风化砂岩虽然坚硬,但毕竟不是花岗岩。战士们轮流上阵,三人一组,一个扶钢钎,两个抡锤。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只在夜间作业,白天休息。 第一个夜晚,挖了十个洞,每个深约两米。 第二个夜晚,继续深挖,十个五米深的山洞全部完工。每个洞口只有半米见方,但内部逐渐扩大,底部的空间足够塞进几箱炸药。 "装药!"方天朔下令。 战士们把TNT炸药块一箱箱搬上岩棚,塞进山洞里。每个洞三百公斤,十个洞一共三千公斤——三吨。 雷管和导线在炸药中小心翼翼地布设好。十个洞的导线沿着岩壁的缝隙引出来,汇聚到山脊背面一个隐蔽的接线盒中。接线盒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外面用碎石和枯草掩盖,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 然后是封洞。 战士们用挖出来的碎石和泥土把洞口重新填实,表面敷上一层和周围山壁颜色一致的泥浆,再撒上一些碎石和苔藓。 方天朔退后几十米,用望远镜仔细检查。 看不出任何痕迹。那面山壁看上去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人会想到里面藏着三吨炸药。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下面,搞管道。" 第二组战士开始在桥下的四根引水管道里作业。 方天朔亲自带队钻进管道。管道内部潮湿阴暗,脚下的淤泥有半尺厚,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选择了靠近公路正下方的位置——这里是管道与桥面距离最近的地方,在这里引爆,爆炸的冲击波不仅能摧毁管道本身,还能同时震垮上方的桥体和路基。 四根管道,每根放置五百公斤炸药。 炸药被装进防水的帆布袋中,整齐地码放在管道内壁旁边。雷管和导线同样仔细布设,导线沿着管道内壁延伸到管道外部,和山壁上的引线一起汇聚到那个隐蔽的接线盒中。 然后是伪装。 方天朔命令战士们搬来大量沙袋,把炸药完全盖住。沙袋一层摞一层,一直堆到管道口的位置,把管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过去,四根管道的进口处各堆着一大堆沙袋,看上去就像是有人为了防洪或者清淤,用沙袋把废弃的管道封堵住了。 这在战乱中的朝鲜太常见了——到处都是废弃的工厂和设施,到处都是临时堆放的沙袋和建材。没有人会想到,这些看似普通的沙袋后面,藏着两吨TNT炸药。 山壁三吨,管道两吨,一共五吨。 全部到位。 方天朔做了最后的检查。他亲自测试了每一根导线的通断,确认所有雷管和接线盒的连接都没有问题。最后,他在接线盒旁边的岩石上用小刀刻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一个只有他自己认识的符号。 "将来——"他站在山脊上,俯瞰着月光下的水门桥,低声说,"如果美军从长津湖撤退,经过这里的时候,只需要一个人,带一台起爆器,找到这个接线盒,接上电线,按下按钮……" 五吨炸药同时引爆。 山壁塌方,管道粉碎,桥面消失。 几千立方米的土石将把这个山谷填成一片废墟。 或者先爆破桥下2吨炸药,等敌人费尽力气修复桥面后,再爆破上方的3吨炸药,双重打击,让美军直接死心。 没有任何车辆能够通过。没有任何坦克能够翻越。就算是步兵,面对这样的塌方也要付出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攀爬过去。 而那些时间,就是志愿军追击的时间。 方天朔收回目光,走下山脊。 "收拾东西,上车。"他对战士们说,"追赶大部队。" 五辆空了的卡车发动引擎,沿着公路向北驶去。 方天朔坐在驾驶室里,望着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水门桥,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 下碣隅里。 那是长津湖南岸的一个小镇,也是从古土里通往长津湖的必经之路。前世的长津湖战役中,下碣隅里是美军陆战一师的师部所在地,也是美军的重要补给基地。 如果在下碣隅里也能做些手脚…… 方天朔的眼睛眯了起来,脑海中一个新的计划正在酝酿成形。 卡车在夜色中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向北,离水门桥越来越远,离下碣隅里越来越近。 而那座看似平凡的桥,依然静静地横跨在山谷之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藏在岩石下的那个接线盒知道——它正在耐心地等待。 等待一个改变历史的时刻。 东京。麦克阿瑟官邸。 “什么?一个中国人!”麦克阿瑟惊讶道。 “是的,晋州抓的十几名人民军俘虏,都声称见过这个中国人。”参谋答道。 “而且,据汉城那边的部队汇报,他们在仁川抓的俘虏,也声称见过一个中国人,并和姓李的仁川守备官频繁交流,发布命令,俨然一副最高指挥官的样子。” 麦克阿瑟又问:“知道那个中国人叫什么吗?” 参谋回答:“俘虏说,那个中国人姓方,大家都叫他方参谋。” “方参谋?”麦克阿瑟皱皱眉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出动秘密部队,找到这个方参谋的下落,能抓就抓,抓不了就干掉!” “是!” 第80章 下碣隅里 车队在黎明前抵达了下碣隅里。 方天朔跳下卡车,深吸一口朝鲜山区清冽的空气,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坐落在长津湖南岸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上。村子四周群山环抱,东面有一座山势突兀的高地,在晨曦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村子北面是一条通往长津湖的土路,南面则是他们刚刚走过来的那条盘山公路——通往古土里和水门桥方向。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谷地中央。村子旁边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面积不小,目测足有几百米长、二三百米宽。 方天朔的目光在那片平地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美军陆战一师就是在这片平地上修建了简易机场,用来起降运输机和撤运伤员。而陆战一师的师部,就设在村子边上的那几座较大的建筑里。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方参谋!"李福远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小跑着过来,"人到齐了,车都停好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方天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地形,目光最终落在村子东面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他指着东面的高地问。 李福远转头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等我找个本地人问问。" "不用找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天朔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朝鲜人民军军服的中年军官走过来。正是之前负责元山弹药转运的朝鲜联络员朴永吉。 "那座山,当地人叫它东山。"朴永吉说,"是这一带的最高点,海拔大约一千一百米。站在山顶上,整个下碣隅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方天朔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东山。制高点。 "方参谋。"李福远凑上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在这里也搞点名堂?跟水门桥一样?"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你猜对了。" 李福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看这个地方的表情,跟在水门桥看山壁时一个德行。" "但有个问题。"方天朔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这里有老百姓。" 他看了看村子里稀稀落落的几缕炊烟——虽然经过战火,但村里显然还住着不少朝鲜百姓。 "如果将来这里变成战场,老百姓留在这里就是送死。" 李福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我已经办了。" "什么?"方天朔愣住了。 "你在水门桥忙活的那几天,我先到了这里。"李福远说,"我看了看这地形,就猜到你到了这儿肯定要搞事情。所以我提前联络了当地的人民委员会,把村里的老百姓都疏散了。" "疏散到哪里?" "江界。"李福远说,"那边离前线远,比较安全。人民委员会派了几个干部带路,给老百姓们发了粮食和被褥,连夜走的。昨天晚上最后一批也出发了。" 方天朔盯着李福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朝他竖起大拇指。 "李福远,干得漂亮。" 李福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跟着你这么久,我还能猜不到你要干什么?" 方天朔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收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好。百姓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开工。" 方天朔带着李福远和几个老兵,在下碣隅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根据前世的记忆,仔细推演美军陆战一师指挥部可能扎营的位置。 陆战一师的师长史密斯是个谨慎的人。他选择指挥部的位置,一定会考虑几个因素:靠近简易机场以便补给和撤运伤员,有足够的空间展开师部的各种帐篷和车辆,地势相对平坦便于防守,同时离公路不远以保持交通畅通。 综合这些因素,方天朔在村子南侧偏西的一片区域停下了脚步。 这里离那片大平地(未来的简易机场)不远,地势平坦,旁边就是南北向的公路。方圆几百米内有几座较大的建筑物,可以当做指挥所和仓库使用。 "就是这里。"方天朔指着地上的一片区域,"美军指挥部会设在这一带。" "你怎么确定?"李福远问。 "因为如果我是美军师长,我也会选这里。"方天朔说,"靠机场、靠公路、地势开阔、便于防守——能满足所有条件的地方,就这一片。"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在这个区域的周围,挖五个大坑。"他在指挥部预估位置的外围画了五个圆圈,大致呈梅花形分布,"每个坑挖三米深、三米宽,然后用渠道把五个坑串联起来。" 他用树枝画出连接五个圆圈的线条。 "渠道不用太宽,半米就够,但要挖到半米深。渠道里放导火索,五个大坑里各放一吨炸药。起爆的时候,导火索一烧,五吨炸药同时起爆——" 他"砰"地一拍手掌。 "方圆五百米之内,什么指挥部、什么帐篷、什么弹药库,全部上天。" 李福远倒吸一口凉气:"五吨?这一炸,怕是半个村子都没了。" "所以才要提前把百姓疏散掉。"方天朔说,"这五吨炸药,就是给美军陆战一师的见面礼。" "但是——"方天朔皱起眉头,"最大的问题是起爆。" 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即将被改造成巨型雷场的土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用电起爆,需要很长的电线,从炸药坑一直接到美军防御阵地的外面。少说也要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电线。我们没有那么长的电线,就算有,埋在地下也很容易被美军巡逻的时候发现。" "那用定时引信呢?"李福远问。 "不行。"方天朔摇头,"我们不知道美军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人最多。定时引信太被动了,万一到时间了美军还没来,或者来了但主力不在营地里,白炸了。" "那怎么办?" 方天朔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了不远处一片干枯草地上。 "有了。"他说。 方天朔的方案,简单到了极致。 他在五个大坑的导火索汇聚的外圈,找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距离五个大坑大约一百米,处于一个浅浅的凹地中,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让战士们在这里挖了两个小坑,每个一米见方,半米深。然后在每个坑里放进去一桶煤油——美制五加仑煤油桶,是从元山缴获的。 导火索从五个大坑的渠道中延伸出来,引到这两个小坑里,浸没在煤油中。 然后,方天朔让人找来几块厚实的木板,盖在小坑上面,木板上覆盖了一层土,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最后,他又让人在木板和土层上面浇了两桶煤油——从两边分别浇,确保煤油渗透了木板和土层。 "这样一来,"方天朔向李福远解释,"只要在这个位置打一发燃烧弹,或者扔一个燃烧瓶,甚至用一发曳光弹,就能点燃表面的煤油。煤油一烧,会迅速渗透木板,引燃下面坑里的煤油。坑里的煤油再引燃导火索,导火索沿着渠道烧到五个大坑——" "轰。"李福远接话。 "对,轰。"方天朔点头,"远距离起爆,不需要电线,不需要人靠近,只需要一发能点火的弹药。" "聪明!"李福远拍了一下大腿,"从四百米外开一枪就行?" "甚至更远。"方天朔说,"如果用迫击炮打燃烧弹,从一千米外都能引爆。" 但方天朔还是不放心。 万一到时候那个位置被美军的工事或者车辆挡住了怎么办?万一导火索受潮了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保险。同时,他需要一个标记——将来引爆的人,必须能在战场上准确找到这个位置。 方天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的两个草垛上。 秋收后的草垛,在朝鲜农村随处可见,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把那两个草垛搬过来。"他指着草垛说。 几个战士过去,连拉带推,把两个半人高的草垛挪到了浇过煤油的那个位置,正好盖住了整个引爆区域。 方天朔退后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从外面看过去,这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草垛,堆在田边,再正常不过。但草垛下面,藏着足以让方圆几百米灰飞烟灭的秘密。 "草垛就是标记。"方天朔说,"将来我们的人来了,只要找到这两个草垛,往草垛上打一发燃烧弹,就能引爆全部五吨炸药。就算看不到草垛,稻草本身就是最好的助燃物,火一烧起来就停不住。" "双保险。"李福远竖起大拇指,"方参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地上的草垛慢慢抬起,越过村庄的屋顶,落在了东面那座高耸的山峰上。 第81章 把炮运上东山 东山。 制高点。 如果将来志愿军要进攻下碣隅里,东山是最关键的阵地。控制了东山,就等于控制了整个下碣隅里——居高临下,美军的一切部署都在眼皮底下,火炮的射界可以覆盖全村。 但如果美军先占了东山,那就麻烦了。仰攻一座设防的制高点,代价会非常大。 "要是有一门炮就好了......"方天朔嘴里嘟囔着,"在东山上架一门炮,到时候居高临下,打得美军满地找牙。" 他说这话其实只是随口一叹,并不指望真的能变出一门炮来。 但李福远在旁边听到了,突然嘿嘿一笑。 "方参谋,你说炮?" 方天朔转头看他:"怎么,你有炮?" "还真有。"李福远一脸得意,"你还记得在元山,我们打美国伞兵用的那门苏制1939式37毫米高射炮吗?" 方天朔当然记得。那门高射炮在元山的战斗中立了大功——正是它平射打散了美军187空降团的伞兵集群,救了方天朔一命。 "那门炮后来怎么了?" "本来应该留给朝鲜人民军的。"李福远搓了搓手,一脸心虚的表情,"但是——我觉得那么好的炮留给他们挺可惜的。他们又没有足够的训练去用好它。所以我就......" "你就怎么了?" "我让人把炮拆成零件了。"李福远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底盘和轮子太重太大,不方便运输,我就让扔了不要。光把炮身、炮管、瞄准具这些核心部件拆下来,还有剩余的弹药,一起装上了火车。" 方天朔瞪大了眼睛:"你把炮弄过来了?" "从元山装上火车,拉到咸兴港,又装上汽车。"李福远说得理直气壮,"一路跟着车队,现在就在后面的卡车上呢。" 方天朔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抓住李福远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李福远!"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一件多大的好事!" "啊?"李福远被他晃得有些发蒙,"那么夸张吗?" "不是夸张,是你救了多少人的命你知不知道!"方天朔激动得来回踱步,"一门37毫米高炮,架在东山制高点上,居高临下——打飞机、打人、打工事,样样在行!到时候美军的补给飞机来了,在机场上空一打一个准;美军地面部队进攻,从山顶往下平射,就跟割麦子一样!" 他猛地站住,死死盯着李福远:"弹药带了多少?" "三百发。"李福远掰着手指头数,"这是我从元山弹药库里搜刮到的最后一批37毫米炮弹了。" "三百发......"方天朔在心里飞速计算,"够用了。三百发炮弹,如果精打细算,足够打一场大仗。对了,还有元山的高射机枪,你肯定也带了吧?" “带了,十五挺,子弹更多,带了足够30挺用的子弹,只给人民军留了一点。”李福远露出古怪的表情。 方天朔再次拍了拍李福远的肩膀,用力到李福远龇了下牙。 "福远,等回去了我给你请功。" "嘿嘿。"李福远咧嘴一笑。 当天白天,方天朔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车队停在村子北面的一片树林里,用伪装网和树枝遮盖得严严实实。战士们轮流放哨,其余人抓紧时间睡觉。 方天朔本来也想睡,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地形,以及那个即将成形的计划。 五个大坑已经开始挖了。他在天亮之前做了标记,把位置精确到每一步的距离。白天趁着休息时间,他已经安排了两个班的战士,用铁锹悄悄地挖。地面是冻土和砂石混合层,不算太硬,但也不好挖,一个上午才挖了两个坑。 好在这地方够偏僻。 美军目前还在元山附近激战,陆战一师正在准备登陆,一时半会儿打不到这么北的地方。天空中也没有敌机的影子——美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元山和咸兴方向,根本没有飞机来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巡逻。 到了傍晚,方天朔叫醒了所有人。 "今晚有两个任务。第一,把剩下的三个坑挖完,装药、埋导火索、做伪装,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完工。第二——" 他指着东面那座黑黢黢的山影。 "把炮运上东山。" 李福远吸了一口凉气:"运上山?那座山少说也有几百米高,又陡又滑,怎么把炮运上去?" "人扛。"方天朔简洁地回答。 "......"李福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方天朔不是开玩笑。 这是一个让人终生难忘的夜晚。 五百多名战士分成两队。少的一队100在村子里继续挖坑埋炸药的工作,另一队400人负责运炮上山。 运炮的队伍由方天朔亲自带领。 37毫米高射炮的炮身虽然已经拆掉了底盘和轮子,但核心部件加在一起仍然有一吨多重。炮管是最重的一个部件,足有一百五十多公斤,长度接近三米,是一根精密的钢铁圆柱。 白天的时候,方天朔让人砍了几根粗壮的松木杆子,用绳索把炮管绑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陋的担架。72个最壮实的战士,八个一组轮流抬,沿着山路往上走。还有十五挺重机枪和机枪子弹,总共上了300人,分成60个组,4组一挺机枪加子弹,轮流抬着上山。 山路——如果那也能叫路的话。 东山的山坡陡峭得令人绝望。白天方天朔勘察过,山脚到山顶的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但垂直落差超过五百米。山上没有像样的路,只有猎人踩出的羊肠小道,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 而现在,他们要扛着一百五十公斤的炮管,在漆黑的夜里,爬上这座山。 "一二——嘿!一二——嘿!" 抬炮管的战士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有人脚一滑,整个人就往下滑出去好几米,身后的战友赶紧一把拉住。 "稳住!慢慢来!"方天朔在旁边喊着。他自己的肩膀上也扛着一箱炮弹——三十多斤的铁家伙,在这种山路上扛着走,每一步都像在受刑。 冷。 十月下旬的朝鲜山区,夜间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寒风在山坡上呼啸,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脸上。但战士们的身上却全是汗——抬着几百公斤的东西爬山,再冷也会出汗。汗水湿透了棉衣,在寒风中又迅速变冷,冰冷的湿布贴在皮肤上,那种感觉,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抬炮管的已经换了4组,眼看这一组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臂膀发颤,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换人!"方天朔一声令下。 第二组人立刻接上来,把松木杆子往肩膀上一搁,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走。 其他部件也在同步运输。瞄准具用棉被包裹好,装在背篓里,由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兵背着;弹药箱两个人抬一箱,十五箱弹药,三十个人抬,在山路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第82章 藏枪藏炮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上漆黑一片。战士们只能凭借微弱的星光和脚下的触感辨别方向。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倒,或者踩到松动的石头打个趔趄,引来一阵低声咒骂。 "妈的......这比打仗还累......"一个年轻战士喘着粗气嘟囔。 "打仗的时候你就知道这门炮有多金贵了。"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少废话,使劲扛!" 就这样,四百号人,在漆黑的山夜里,用最原始的方式——肩扛手抬——把一门三四百公斤的高射炮和三百发炮弹,外加十五挺高射机枪加子弹,一点一点地搬上了东山。 凌晨三点,最后一箱炮弹被抬上了山顶。 战士们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的肩膀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衣服染成了暗红色。有人的手掌被绳索勒出了深深的血槽,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方天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双腿在打颤,肩膀上火辣辣地疼,后背上的汗水在寒风中冻成了一层薄冰。 但他顾不上休息。 "起来。"他喘着气说,"还有最后一项工作。" 战士们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方天朔带着他们在东山的制高点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位置——这里视野极好,向西可以俯瞰整个下碣隅里的村庄和那片将来会变成机场的平地,向南可以看到通往古土里方向的公路,向北则能远眺长津湖的方向。 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的后方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形成了天然的遮蔽。炮弹只能从正面和侧面飞来,后方是安全的。 "就是这里。"方天朔说,"挖洞。五米深。旁边这里,挖一个大坑,把高射机枪和子弹裹上帆布,都放这个大坑里。" 战士们二话不说,抡起工兵锹就开挖。 东山的山顶主要是风化的花岗岩和砂土,比山下的冻土稍微好挖一些。但五米深的洞,对于已经累得快要虚脱的战士们来说,依然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方天朔和战士们一起挖。他脱掉棉衣,光着膀子抡铁锹,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上竟然冒着热气。 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运土。洞越挖越深,从一米、两米,到三米、四米......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五米深的洞终于挖好了,大坑也挖好了。。 洞口大约一米五见方,往里逐渐扩大,底部是一个两米乘三米的空间——足够放下拆开的高射炮和全部弹药。 "放!"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炮管、炮身、瞄准具和弹药箱逐一放入洞中。方天朔亲自下到洞底,检查每一个部件的状态——确保没有磕碰损坏,确保弹药箱密封完好。 然后是伪装。 洞口用粗壮的松木搭成框架,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碎石和泥土,再撒上枯草和落叶。从外面看过去,洞口的位置就像山顶上一个普通的凹陷,和周围的地形毫无二致。 方天朔退后十几米,仔细检查。 完美。就算美军派人上来侦察,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藏着一门炮。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是十五挺高射机枪,裹上帆布放入大坑,搭上木板后再用土盖上,又弄了点草皮铺在上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空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橘红色。朝阳的光芒洒在东山的山顶上,把方天朔和战士们疲惫的面孔映照得一片金黄。 方天朔站在东山之巅,俯瞰着脚下的下碣隅里。 晨光中,那个小村庄显得宁静而祥和。如果不知道内情,没有人会想到,在这片平静的土地下面,埋着五吨炸药;在这座高山的山顶上,藏着一门能改变战局的大炮和十五挺高射机枪。 "两颗钉子。"方天朔低声说,"一颗在水门桥,一颗在下碣隅里。" 他嘴角微微上扬。 "美军陆战一师,你们来吧。我等着你们。" 方天朔原本打算白天休息后晚上继续往江界出发。 但天刚亮,意外来了。 "方参谋!电报!沈阳来的!" 一个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 方天朔接过电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电报是沈阳志愿军司令部发来的,内容简短而紧急: "美军西线一支快速纵队突击至平壤附近成川,威胁人民军后方。人民军已从临津江防线和平壤实施撤退。东线韩军攻占元山,美陆战一师和美3师在元山登陆,突破人民军防线,正向咸兴攻击前进。情况紧急,方天朔同志速回沈阳。建议经狼林乘火车返回,押车事宜由李福远负责。" 方天朔拿着电报的手微微发颤。 美军推进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西线,美军已经打到了成川,威胁平壤。东线,陆战一师已经在元山登陆了——这意味着下碣隅里很快就会进入美军的推进范围。 时间不多了。 "李福远!"方天朔大喊。 李福远从帐篷里钻出来:"怎么了?" "情况有变。"方天朔把电报递给他,"沈阳让我马上回去。押车的任务交给你了。" 李福远飞快地看完电报,脸色也变了:"美军推进这么快?" "比我想象的还快。"方天朔说,"你继续押送车辆,从长津、狼林、江界返回国内。我先走一步。" "明白。"李福远重重点头。 "还有——"方天朔压低声音,"东山上的炮和机枪,和村子里的炸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我们最大的秘密武器。" "放心。"李福远的眼神坚定,"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说出去。" 方天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找了一辆空卡车,把自己的背包和武器扔上去,跳进驾驶室。 "出发,去狼林。"他对司机说。 卡车发动引擎,沿着公路向北方驶去。 方天朔回头望了一眼下碣隅里——那个安静的小村庄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山弯的后面。 他转过头,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第83章 出兵之议 沈阳。 方天朔的卡车在狼林赶上了运完物资返回国内的火车,一路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抵达了沈阳。 他跳下火车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脸胡茬,棉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油渍。连续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他没有时间休整。 火车站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一个参谋从车上跳下来:"方参谋?粟总让我来接你,马上去司令部,会议要开始了。" 方天朔顾不上洗脸换衣服,直接上了车。 吉普车穿过沈阳的街道,一路疾驰。方天朔透过车窗,注意到街上的气氛和他离开时大不一样——到处都是军用卡车和行军队伍,士兵们背着枪、扛着弹药箱,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肃杀的气息。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在路上看到了几辆涂着"九兵团"标识的军用卡车。 九兵团到了? 方天朔的心砰砰直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出兵的决心已经下了,大战在即。 吉普车在边防军司令部门前停下。方天朔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大楼。 粟总的办公室在二楼。方天朔敲门进去的时候,粟总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朝鲜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听到脚步声,粟总转过身来。 "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方天朔,眉头微皱,"怎么瘦成这样?" "报告粟总,我没事。"方天朔敬了个礼,"朝鲜的情况,我需要向您汇报。" "坐下说。"粟总指了指椅子。 方天朔没有坐。他太急了——有太多事情要说,有太多信息要传递。 他站在地图前,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这次朝鲜之行的情况一一汇报: 元山的水雷布防和伏击空降兵的战斗,战果惊人——击毙和俘虏美军187空降团近两千人,缴获大量武器弹药。 他在朝鲜搜集到的物资:大量的银锭、锡锭、铅锭,以及从美军手中缴获的弹药。 水门桥的布置——五吨炸药,分别埋设在山壁和引水管道中,足以让桥梁和公路彻底瘫痪。 下碣隅里的布置——五吨炸药埋在美军预计扎营区域,一门37毫米高射炮和十五挺高射机枪藏在东山制高点上。 粟总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有打断他。 等方天朔汇报完毕,粟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方天朔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粟总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趟朝鲜之行,你干了很多人干不了的事。水门桥和下碣隅里的布置,如果将来能用上,那就是几万条人命。"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你的功,我记着。" 方天朔挺直了腰板:"为了战友们,为了胜利,应该的。" 粟总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行了,会议快开始了。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然后到大会议室来。" "是!" 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方天朔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心头一震——这阵仗,比他之前参加过的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大。 正面主席台上,粟总居中而坐,旁边是邓参谋长和几位司令部的首长。 下面的座位上,坐着的全是将星闪耀的人物。 左边一排,是第九兵团的将领们。兵团宋司令员,一脸严肃地坐在最前面,旁边是陶副司令员。后面依次是第20军张军长(小)、第26军张军长(大)、第27军彭军长。 右边一排,是四野的将领。方天朔一眼认出了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第38军梁军长、第39军吴军长、第40军温军长、第41军军长、第42军军长吴军长、第43军龙军长、第50军曾军长...... 还有华北军区第66军的肖军长。 方天朔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来,心跳得砰砰响。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将,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的考验。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前世的朝鲜战争中创造了让世界震惊的战绩,也有些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会议正式开始。 粟总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全场,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而坚定的声音宣布: "同志们,经上级批准,正式成立中国人民志愿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志愿军下辖以下部队——"粟总拿起一份文件,缓缓念道: "第九兵团:第20军、第26军、第27军。" "华北军区:第66军。" "第四野战军:第38军、第39军、第40军、第41军、第42军、第43军、第50军。" "总计十一个军,约五十万人。" 他放下文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同志们,这将是我军建军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境作战。我们的对手,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但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保家卫国,抗美援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些军长的眼眶红了。他们知道,这掌声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掌声平息后,邓参谋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同志们,下面我介绍一下目前的朝鲜战局。" 他拿起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的标记: "西线——美军第八集团军以第1骑兵师为先锋,已经突破了人民军临津江防线。一支快速纵队突击到了成川附近,距离平壤不足五十公里。人民军在西线的防御已经全面崩溃,正在向北撤退。平壤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东线——韩军第3师和首都师已经攻占了元山。美军陆战一师和第3步兵师已在元山登陆,目前已经突破了人民军的海岸防线,正向咸兴方向攻击前进。" 他放下指挥棒,表情凝重:"总体来看,人民军的抵抗已经接近崩溃。如果我们不出兵,美军将在一到两个月内推进到鸭绿江边。"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将领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会结束后,普通军官退场,小会开始。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二三十人——粟总、邓参谋长、各兵团司令副司令、政工和后勤负责人、以及几个核心参谋。方天朔因为粟总的特别指示,也留了下来。 讨论很快进入了正题:如何出兵? "我认为应该晚一些出兵。"第九兵团司令宋时轮率先发言,"九兵团的冬装和物资补给还没有配齐,部队也没有进行高寒地区适应性训练。仓促出兵,非战斗减员会非常大。" "我赞同宋司令的意见。"一个声音响起。方天朔转头看去,是九兵团的赵副主任。 赵副主任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除了冬装问题,我们的炮兵和后勤单位也需要时间集结。打美国人不是打老蒋,没有充分的火力准备就上去,那是拿战士的命填坑。" "我有不同意见。"十三兵团的一位副司令举手,"晚出兵的风险太大了。美军每天都在向北推进,如果我们等到准备齐全了再出兵,美军可能已经推到了鸭绿江边。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没有缓冲地带了,一出国门就是正面硬碰硬。" "可是不准备好就出去,不也是硬碰硬吗?"赵副主任反驳。 "晚出不如早出!" "早出未必不是送死!" 讨论越来越激烈,出兵早晚的争论之外,又衍生出了出兵规模的分歧。 有人主张一次性全部出动,十一个军五十万人压上去,用绝对优势的兵力一举击溃美军。也有人认为应该分批投入,先派一部分试探性进攻,摸清美军的战斗力再做定夺。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粟总忽然开口了。 "方天朔。"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后排。 方天朔站起身来。 "你刚从朝鲜回来,"粟总说,"对前线的情况最了解。说说你的看法。" 第84章 早出兵,少出兵 方天朔清了清嗓子。他知道,在这么多将军面前发言,一个字说错了都可能招来雷霆之怒。但他更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说真话,将来会有多少人白白送命。 "各位首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意见是:早出兵,少出兵。" 话音刚落,赵副主任就冷哼了一声:"早出兵还少出兵?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早出兵是因为紧急,紧急还少出兵,那不是送人头?" 旁边九兵团的参谋周德彪也附和道:"方参谋年纪轻轻,恐怕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吧?对美军的实力恐怕认识不足。少出兵,万一挡不住美军的进攻怎么办?" 方天朔不慌不忙,等他们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 "赵副主任、周参谋,请让我把话说完。" 他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指挥棒。 "为什么要早出兵?三个原因。" 他用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的鸭绿江。 "第一,后勤。我们的后勤补给线,从国内到朝鲜前线,最短也有几百公里。美军拥有绝对制空权,我们的运输车队只能夜间行军,白天隐蔽。如果等到冬天大雪封山,路况更差,后勤困难会成倍增加。早出兵,趁着路况还能走,先把部队和第一批物资运到预设阵地,比到时候临时调动要从容得多。" "第二,麻痹敌人。如果我们早出兵但少出兵,美军会低估我们的决心和实力。麦克阿瑟这个人,骄傲自大,目空一切。他巴不得我们出兵,这样他就有借口把战火烧到鸭绿江以北了。但如果我们只出动了几个军,他会认为我们只是象征性地派了点部队,不足为虑。" 他转向周德彪:"周参谋,你说少出兵挡不住美军——但谁说少出兵就是要正面硬挡?" "什么意思?" "先期入朝的部队,主要任务不是和美军主力决战。"方天朔说,"而是抢占有利地形,建立防御纵深,同时熟悉战场环境——地形、气候、敌军作战特点。等后续主力到齐了,再发起大规模反击。" "第三——"他看向赵副主任,"赵副主任说得对,九兵团的冬装和物资没有配齐,不能仓促出动。但这恰恰是少出兵的好处。让准备好的部队先出去,没准备好的留下继续准备。等到冬装到位、训练完成了,再作为第二梯队入朝。这样既不耽误先期部署,也不会让没准备好的部队去送死。" 他放下指挥棒,环视全场。 "总结一下:早出兵,利用时间差抢占有利态势,麻痹敌人。少出兵,先期投入精锐打前站,后续主力齐装满员后再大举入朝。分两个梯队,前后衔接,稳扎稳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方天朔能感觉到,好几个将领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赵副主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不得不承认,方天朔的分析有理有据,每一条都切中了要害。 周德彪的脸色也有些发红。他本想用资历压人,但方天朔用事实和逻辑说话,让他无从反驳。 宋司令员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方参谋的分析有道理。先期出兵的部队可以为九兵团争取准备时间,同时摸清美军底细。等我们齐装满员了再上去,战斗力会强得多。"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 这时候,他终于站起来了。 "方天朔说得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早出兵,少出兵。这六个字,就是我们的方针。" 他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朝鲜西线和东线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一梯队:西线,由第38军、第39军、第40军、第50军和第66军组成。西线地势相对平缓,美军推进速度最快,必须优先部署。五个军的兵力,足以在西线建立稳固的防御,同时寻机发起反击。" 他的手指移到东线:"东线,由第42军负责。东线有地形优势——盖马高原地势险峻,适合防御作战。而且美军在东线的推进速度比西线慢得多,目前陆战一师还在向咸兴运动,短期内不会深入到长津湖地区。42军一个军的兵力,可以利用地形层层阻击,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宋司令员:"宋司令,九兵团和四野剩余部队暂时留在沈阳,抓紧时间配齐冬装、补充物资、进行适应性训练。等第一梯队站稳脚跟之后,九兵团作为第二梯队入朝,到时候就是雷霆一击。" 宋司令员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是!九兵团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战备!" 粟总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时状态。第一梯队各部队,三天之内完成出发准备。出发时间和具体部署,另行通知。" "散会。" 将领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方天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只大手就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转头一看,是第38军梁军长。 梁军长,长了一副天生的猛将相。但此刻他看着方天朔的眼神却很和善。 "小方,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听进去了。"梁军长说,"尤其是麻痹敌人那一条——你小子的脑瓜子,不简单。" "梁军长过奖了。"方天朔连忙谦虚。 梁军长哈哈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用力拍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拍了个踉跄:"行了,别跟我客气。等到了朝鲜,我38军的地盘你随时来转转。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老梁别的本事没有,打仗嘛——" 他眯起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凶悍。 "还凑合。" 方天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38军。万岁军。 前世的朝鲜战争中,38军在第二次战役中创造了令世界震惊的松骨峰阻击战和三所里穿插战,被誉为"万岁军"。梁军长这个虎将,带着他的部队,硬是在美军的钢铁洪流面前杀出了一片天。 这一世,有了更充分的准备,38军还会更强。 东京,盟军总部。 麦克阿瑟听完战况报告后,拿起烟斗吸了两口,慢悠悠的说:“战局和我设想的一样,人民军已经崩溃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要被我们赶入鸭绿江喂鱼。” 麦克阿瑟看了沃克中将一眼,接着说:“之前有人被损失吓到了,像百老汇的娘们一样胆小如鼠。如果不是我力排众议,恐怕我们现在还在临津江和元山裹步不前。” 沃克听后老脸一红,心想哪个挨千刀的,打老子的小报告。 “去吧,沃克,还有阿尔蒙德,今天你们就返回朝鲜,让你们的部队向鸭绿江冲刺。这是一场百米赛跑,我要在圣诞节前看到结果,然后带着我的孩子们回家过圣诞节。” “可是,,,”会议室里有个人好死不死的说了一句。大家纷纷转头一看,是陆战一师师长奥利弗史密斯少将。 史密斯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说:“如果中国人介入这场战争呢?” 麦克阿瑟心里一阵刺痛,他又想起了釜山和元山的损失,说不定都是那个中国人搞的鬼。 他故作镇定,盯着史密斯的眼睛说道:“如果中国人介入了这场战争,那将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屠杀。” 麦克阿瑟感觉到这句话似乎说服力不大,又补充了一句: “那是一帮农民组成的军队,解放军,也就比蒋介石的军队厉害那么一点点。” 第85章 战俘营之辩 “美军,也就比蒋介石的军队厉害那么一点点。” 站在沈阳的战俘营,面对两千名美军战俘,政治部赵副主任得意洋洋的说道。 听了赵副主任的话,方天朔内心一阵恶寒:你之前见过美军长啥样吗就口出狂言。现在你腰杆硬了,手底下管了两千多名美军俘虏,可你也不想一想,那是你抓来的俘虏?那是老子出生入死从战场上抓来的,你倒神气起来了。 大概是他这一句没引起大家的反应,赵副主任咳嗽一声又说道: "粟总,依我看,这些美国兵也不过如此。"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到,"吹嘘得那么厉害,什么世界第一强军,什么精锐空降兵,结果呢?被人民军打得溃不成军,近两千人束手就擒。"说完他还挑衅似的看了方天朔一眼。 他踢了一下地上的空弹药箱:"我看啊,美军也就是个纸老虎。装备好有什么用?一碰就碎。将来到了朝鲜,我们的志愿军上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们赶下海。" 方天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纸老虎。 这种轻敌的论调,在前世导致了多少不必要的牺牲?正是因为很多人低估了美军的战斗力,才在战场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忍不住开口了:"赵副主任,这次在元山能取得战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有情报优势和地形优势。美军伞兵刚落地,最脆弱的时候被我们伏击,这才吃了大亏。如果是正面交战,情况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赵副主任转过头,眯着眼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参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灭自己志气,长敌人威风?" "我只是实事求是。"方天朔不卑不亢,"您看那个中校——"他指了指远处依然端坐不动的一个美军军官,"被俘了这么久,依然保持着军人的姿态。一支军队的精神状态,从他们的俘虏身上就能看出来。187空降团被伏击打了个措手不及都是这种表现,如果正面交锋,他们会更难对付。" 赵副主任冷笑一声:"那按你的意思,我们就不该打了?" "当然要打。"方天朔语气平静,"但打归打,轻敌归轻敌。认真研究对手和怕对手,是两回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 赵副主任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碍于粟总在场,没有继续发作。方天朔也适可而止,不再多说。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粟总仿佛没有听到两人的交锋,只是背着手,望了一眼营区里那些沉默的美军俘虏,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还是要认真研究美军。" 说完,他转身朝营区走去。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天朔和赵副主任同时一怔。 这句话,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分量比谁的话都重。 方天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粟总的意思很明确——不要轻敌,要认真对待。 赵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没再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方天朔跟在粟总身后,走进了营地大门。 "一共多少人?"粟总问负责看管的营长。 "报告首长,一千九百六十七人。"营长翻开登记簿,"其中军官八十三人,最高军衔是中校。士兵一千八百八十四人。还有一百二十三名伤员,正在医疗帐篷里接受治疗。" 方天朔打量着这些美军俘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精神萎靡,眼神空洞。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呆,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来回踱步。看到粟总一行人走近,有几个人抬起头,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但也有些人表现得完全不同。 靠近大门的几个美军军官,衣着虽然脏了,但还刻意保持着整齐。方天朔刚才说的那个中校,坐在木箱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屈的傲慢——即使身为阶下囚,依然维持着职业军人的骄傲。 方天朔注意到那个中校的胸前,挂着187空降团的团徽——一把张开翅膀的飞鹰,下面是一顶降落伞。 "这些是187空降团的兵。"方天朔低声对粟总说,"美军精锐中的精锐,在二战太平洋战场上立过很多战功。" 粟总站在一群俘虏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 "让翻译过来。"他说。 一个懂英语的参谋小跑过来。粟总指着那个中校:"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翻译走过去,和那个中校交谈了几句,回来汇报:"他叫威廉·布雷德肖,187空降团第三营营长。他要求按照日内瓦公约得到对待。" 粟总笑了笑:"告诉他,我们优待俘虏,不会虐待他们。但他必须配合我们的管理。" 翻译把话传过去,布雷德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骄傲的姿态依然不变。 粟总在营区里转了一圈,详细了解了俘虏的伙食、医疗、住宿等情况,又到医疗帐篷里看望了受伤的美军士兵。最后回到营区门口,他召集随行人员开了个简短的现场会。 "对这些俘虏,要做好两件事。"粟总说,"第一,确保他们的基本生活条件。我们是人民军队,不搞虐俘那一套。该给的吃喝要给足,伤员要认真救治。" "第二,要从他们身上学东西。"粟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我军第一次和美军大规模交手。这些俘虏是活教材——他们的战术素养、装备特点、作战习惯,都是我们急需了解的情报。组织人手,对高级军官进行分批审讯,对普通士兵进行访谈,把有价值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是!"随行人员齐声应答。 离开战俘收容所,车队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沈阳第三食品加工厂。 这是一家新建不久的军用食品厂,专门为志愿军生产野战口粮。方天朔之前在上海设计的压缩饼干和能量块配方,已经被移植到这里进行大规模生产。 工厂门口,粟总刚下车,就看见一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人站在门口迎接。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粟总好!欢迎首长视察!" "不要搞这些形式。"粟总摆摆手,"直接去车间看看。" 一行人刚走进厂区大院,方天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天朔!" 第86章 鲜花与铁拳 方天朔猛地转头。 院子的另一头,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兵正朝他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齐思薇!! 方天朔还没反应过来,齐思薇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听说你去了朝鲜,还打了仗,我都担心死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强忍住了。 方天朔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被抱住——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十几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包括粟总的目光。 "齐、齐思薇——"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先放、放开——" 齐思薇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别人。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到粟总和一群首长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首......首长好!"她啪地立正敬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方天朔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能听到身后几个参谋努力憋笑的声音,还有赵副主任那意味深长的轻咳。 粟总看了看方天朔,又看了看齐思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美丽的鲜花,总是让人羡慕。"他感叹了一句,然后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的温暖,"年轻真好啊。" 周围的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天朔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粟总,这是、这是齐思薇同志,"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之前在上海医院的时候,是她照顾我——" "不用解释那么多。"粟总摆摆手,笑着朝车间走去,"走吧,看工厂要紧。" 方天朔如蒙大赦,赶紧跟上。经过齐思薇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我哥。"齐思薇的脸还红着,但眼睛亮晶晶的,"我哥齐思远被调到这个厂当技术主管了,就是你们那个压缩饼干和能量块的项目。我参军了,跟着九兵团到了沈阳,正好来看看他。" "参军了?"方天朔愣了一下,"你当战地护士了?" "嗯!"齐思薇挺起胸脯,语气骄傲,"你不是说要打仗吗?我老本行就是护理,不上战场我学这个干什么?" 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眼中的坚定,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你才小心。"齐思薇瞪了他一眼,"我听我哥说,你在朝鲜差点死了!还开鱼雷艇去打美国军舰!你是不是疯了!" "嘘——"方天朔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些事不要在外面说。" 齐思薇瘪了瘪嘴,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在方天朔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眼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行了,我先走了。"方天朔清了清嗓子,"粟总还在前面等着呢。回头再聊。" "嗯。"齐思薇点头,然后小声补了一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方天朔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大步追上了粟总一行人。 压缩饼干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炒面粉和麦芽糖的甜香。 齐思远穿着白大褂,正在生产线旁边忙碌。看到粟总来了,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 "粟总好!"他紧张地敬了个礼——他虽然已经穿了军装,但从技术员到军人的转变还不太习惯。 "不要紧张。"粟总和善地说,"你就当我是来参观的。给我讲讲你们的生产情况。" 齐思远定了定神,领着粟总一行人沿着生产线边走边介绍。 "我们目前日产压缩饼干三万块,蛋白能量块一万五千块。每块饼干一百克,能提供四百八十千卡热量,战士们一天五块就够基本热量。每块能量块五十克,高蛋白高脂肪,适合在极端寒冷环境下快速补充体能。" 他递过来几块样品。粟总掰下一小块饼干尝了尝,点点头:"味道还不错。比以前的炒面强多了。" "保质期六个月以上。"齐思远接着说,"包装是双层的,内层油纸防潮,外层蜡纸密封。我们还做了低温测试——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下,饼干虽然会变硬一些,但不会碎裂,掰开后放在嘴里含一会儿就能软化。" 粟总听得频频点头:"好。这个很实用。产量还能再提高吗?" "原材料充足的话,可以翻一倍。"齐思远说,"主要的瓶颈是麦芽糖和猪油的供应。" "我来协调。"粟总当即对身边的参谋说,"给后勤部发电报,优先保障这个厂的原材料供应。这些口粮,是战士们的保命粮食。" "是!" 从食品厂出来,车队又开往东郊的兵工厂。 兵工厂的规模比方天朔半年前在上海见过的大了不少——几十间厂房连成一片,烟囱冒着浓烟,锻造车间里铁锤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兵工厂的负责人孙厂长,见到粟总,激动得直搓手。 "粟总,上次见到您,怕是有两个月了吧!上次您安排的任务,这两个月我们加班加点的生产。" "老孙,别客气,直接说情况。"粟总走进展示厅,里面摆着一排排武器装备。 孙厂长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介绍。 "首先是武器标准化的工作。按照方参谋之前提出的方案,我们已经完成了九兵团三个军的武器统一调配。第20军全部装备日式武器,第26军和第27军装备美式武器,弹药后勤压力减轻了将近一半。" "掷弹筒的仿制也完成了。"他拿起一具崭新的掷弹筒递给粟总,"在日本原型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进——重量减轻了半公斤,射程提高了一百米。目前已经生产了三千具,基本实现了每个步兵班一具的配置。" 粟总掂了掂掷弹筒,满意地点点头。 "107火箭炮呢?"他问。 "107火箭炮取得了重大突破。"孙厂长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他领着众人走到一个角落,掀开一块帆布—— 一门崭新的火箭炮赫然出现在眼前。 第87章 火箭炮 十二根发射管呈上下两层排列,架在一个简易的三脚支架上。整体结构简洁粗犷,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美感。 "第一批样品已经通过了靶场测试。"孙厂长说,"十二管齐射,射程八公里,覆盖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精度嘛……说实话不算太高,但打面目标绰绰有余。一次齐射可以在目标区域制造大面积杀伤,效果非常可观。" "最关键的是——"他拍了拍炮架,"轻!全重不到三百公斤,拆开后四匹骡子就能驮走。在朝鲜的山地条件下,这比几吨重的榴弹炮方便太多了。" 粟总的眼睛亮了。他围着火箭炮转了一圈,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射管和击发装置。 "好东西。"他站起来,看了方天朔一眼,"小方,这是你设计的?" "我只是提出了思路,真正把它造出来的是工程师和工人同志们。"方天朔说。 "目前生产了多少?"粟总问孙厂长。 "首批生产了十二门,配套弹药每门一百四十四发。产量还在爬坡,预计下个月能达到月产二十门。" "不够。"粟总果断地说,"翻倍。我要在第二批部队入朝之前至少装备五十门。需要什么资源,你列个清单,我来协调。" "是!"孙厂长兴奋得直搓手。 接着是反坦克武器。孙厂长展示了仿制的巴祖卡火箭筒和简化版的铁拳。 "巴祖卡的仿制基本成功,但有一个小问题——我们的火箭推进剂配方还不够稳定,偶尔会出现点火失败。正在优化中。铁拳的简化版已经定型,结构比德国原版简单得多,一个熟练工人一天能生产两具,成本极低。" 粟总逐一查看了这些武器,不时询问技术细节。方天朔在一旁补充着自己的意见,和孙厂长讨论改进方向。 最后,粟总对孙厂长说:"老孙,你们干得很好。这些武器装备,到了战场上,能救多少条命,你想都想不到。" 孙厂长挺直腰板:"为了前线的同志们,我们加班加点也要干出来!" 从兵工厂出来,最后一站是服装厂。 和上海齐悲鸣的江南服装厂不同,沈阳的这家军用服装厂规模大了好几倍。几百台缝纫机在车间里一字排开,女工们埋头苦干,脚下踩得踏板飞转。 刘厂长和上次粟总来的时候一样,落落大方,非常干练,这在女性当中可不多见。 "粟总,请看。" 她领着众人来到成品展示区。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套崭新的冬装。 方天朔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当初在上海设计的羽绒服的量产版。 刘厂长拿起一件羽绒上衣,展开给粟总看。 "外层是蜡染防水面料,中间填充鸭绒,内层是柔软的棉布。采用分格缝制工艺,每个格子独立填充,防止鸭绒堆积或跑毛。" 她又拿起一条羽绒裤:"裤子的设计和上衣配套,膝盖部位加了双层面料,防磨损。腰部是松紧带加系绳双固定,保证在剧烈运动时不会松脱。" 粟总拿起羽绒服,掂了掂分量:"很轻啊。" "比传统棉衣轻三分之一,但保暖性好了一倍不止。"刘厂长说,"我们做过极寒测试——穿着这套衣服,在零下三十五度的冷库里待了两个小时,体感温度始终在舒适范围内。传统棉衣半个小时就扛不住了。" 粟总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他不由得想起了方天朔反复强调的那句话——朝鲜的冬天是零下四十度,穿单衣过去会冻死人。 "还有这些。"刘厂长接着展示—— 羽绒帽,可以翻下来护住耳朵和后颈。 连指手套,食指部分可以翻开扣扳机。 羽绒睡袋,展开是长方形,拉上拉链就是一个完整的保暖茧。 最后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刘厂长抖开来,原来是一条披风大小的迷彩毯子。 "这是迷彩伪装毯。"她说,"一面是白色,另一面是黄绿迷彩。在雪地里翻白色面朝上,在山林里翻迷彩面朝上。既能保暖,又能伪装。材质也是防水面料加鸭绒夹层,可以当毯子盖,也可以披在身上当伪装斗篷。" 粟总拿起迷彩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欣慰,最后变成了感慨。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激动,"有了这些东西,战士们在朝鲜就不用受那么大的罪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天朔。 "小方,这些装备,很多都是你最早提出来的。你的先见之明,将来会救很多人的命。" 方天朔挺直了腰板,但声音有些哽咽:"粟总,只要能让战士们少牺牲一个,就值了。"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永生难忘的画面—— 零下四十度。长津湖。死鹰岭。 十七岁的王二娃,穿着单薄的棉衣,冻死在雪地里,眼睛望着南方的家乡。 这一世,不会再有冰雕连了。 他在心里发誓。 粟总在服装厂的车间里又待了半个多小时,仔细询问了产量、库存、原材料供应等细节。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九兵团入朝之前,每一个战士都必须领到一套完整的冬装——羽绒服、羽绒裤、帽子、手套、睡袋、迷彩毯,一样都不能少。" "产量能跟上吗?"他问刘厂长。 "如果加班加点的话,一个月能产三万套。"刘厂长算了算,"九兵团三个军,大约十五万人,除去上海运来的3万套,还需要四个月。时间上……有些紧。" "我来协调增加生产线。"粟总果断地说,"不仅你们这一家,我让东北所有的服装厂都参与进来。这件事,是头等大事。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装备到位!" 离开服装厂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 粟总上车前,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小方,今天你那个女同志——" 方天朔的脸又开始发烫:"粟总,那个是——" "行了,不用解释。"粟总笑着摆了摆手,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他探出头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打完仗再说。" 吉普车扬起一阵灰尘,驶向远方。 方天朔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打完仗再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总觉得粟总那句话里有好几层含义,但他一时半会儿品不透。 算了,不想了。 他转过身,朝驻地走去。 战争马上就要来了,比起个人感情,更重要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齐思薇那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第88章 刘秘书 十月底。朝鲜,大榆洞。 志愿军司令部随着第一批入朝部队一起搬到了这里。大榆洞位于朝鲜北部的崇山峻岭之中,是一个隐蔽在山谷里的小村庄。四面环山,头顶是茂密的松林,从空中几乎无法发现。 司令部就设在一座废弃的金矿洞穴里。洞穴很深,足有上百米,里面分隔出了作战室、通信室、首长办公室和休息区。洞口用树干和伪装网遮蔽着,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坡。 方天朔跟着司令部一起来到了大榆洞。这几天他一直在作战室里研究地图,分析美军的动向。西线,第38军和第39军已经悄悄渡过了鸭绿江,正在向预设阵地运动。第40军和第50军紧随其后。东线,第42军已经进入了朝鲜,正在向黄草岭方向开进。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这天下午,方天朔从作战室出来透气,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一支烟点燃。十月底的朝鲜山区已经很冷了,呼出的烟气和哈气混在一起,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方参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天朔转头,看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军官走过来。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文雅,在这群粗犷的军人中间显得格外不同。 "你是?"方天朔站起来。 "我姓刘,司令部的秘书。"那人笑着伸出手,"叫我刘秘书就行。我看过你写的那些分析报告,写得非常好。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聊。" 方天朔和他握了握手。刘秘书的手很瘦,但握力不小,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刘秘书客气了,我写的那些东西,很粗浅。" "不粗浅。"刘秘书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语气认真,"你那份关于美军作战特点的分析,尤其是关于美军对火力和后勤的依赖程度,以及由此产生的战术弱点——这些判断非常准确。我给很多首长都看了,他们都觉得有道理。" 方天朔有些意外:"您给首长们看了?" "当然。"刘秘书推了推眼镜,"好东西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不知道,很多同志对美军的认识还停留在表面——要么过度恐惧,觉得美军不可战胜;要么盲目轻敌,觉得美军不过如此。像你这样既不恐惧也不轻敌,实事求是地分析,才是最有价值的。" 方天朔心中一动。这个刘秘书,看似只是个文职人员,但说话的格局和眼界不一般。能让"很多首长"看到一个普通参谋的分析报告,说明他的影响力远不止"秘书"这个头衔所暗示的。 两人聊了起来,从美军的战术特点聊到朝鲜的地形气候,又从后勤补给聊到国际形势。方天朔发现,这个刘秘书知识极为渊博,不仅对军事了如指掌,对政治、经济、外交也有深刻的见解。更难得的是,他思维敏锐,总能一针见血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方参谋,你觉得这场仗会打多久?"刘秘书忽然问。 方天朔沉思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第一次战役应该能打个漂亮的遭遇战,把美军赶回清川江以南。但要彻底解决问题……恐怕需要很长时间。这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说得好。"刘秘书点点头,目光深邃,"军事上的胜利,归根结底要服务于政治目的。我们不需要在军事上彻底打败美国——事实上也做不到。我们需要的是,通过军事上的胜利,让美国人认识到,用武力解决朝鲜问题的代价太大,从而坐到谈判桌前来。" 方天朔心中一凛。这番话的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秘书的视野。 "刘秘书,冒昧问一句——"方天朔斟酌着用词,"您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秘书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嘛,就是个写材料的。首长让写什么就写什么。" 方天朔没有追问。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刘秘书的真实身份可能比他表露的要重要得多。但在军队里,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基本素养。 "方参谋,"刘秘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后有空多聊。你的很多想法很有意思,我希望能听到更多。" "一定。"方天朔也站起来。 刘秘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关于水门桥和下碣隅里的布置——非常精彩。这种提前布局的战略眼光,比单纯的战术能力更稀缺。" 说完,他微笑着走进了洞穴。 方天朔愣了一下。 他知道水门桥和下碣隅里的事?这些是绝密信息,方天朔只向粟总一个人汇报过。 那这个刘秘书……到底是什么人? 方天朔望着他消失在洞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清晨,一封电报打破了大榆洞的宁静。 "方参谋!李福远的电报!"通信员跑进作战室。 方天朔接过电报纸,飞快地扫了一遍: "物资已运抵辑安。车队回沈阳途中,遇第42军先头部队。司令部命令车队随同42军出发,先期抢运一批部队赶赴黄草岭,阻击美陆战一师前进。车队已随42军出发。此电报也请告知方天朔同志。 李福远。" 方天朔放下电报,长出一口气。 物资到了辑安,总算安全了。李福远办事靠谱,这趟押车任务完成得不错。 42军要去黄草岭……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黄草岭的位置上停住了。 黄草岭,正是水门桥以南、古土里以北的那片高地。42军要在那里阻击陆战一师的北上,这是整个东线防御的关键。如果42军能在黄草岭顶住美军,就能为九兵团的入朝争取宝贵的时间。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公路继续向北移动——古土里、下碣隅里、长津湖。这条线路上,他埋下的两个"惊喜"还在静静等待。 等一下。 方天朔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地图的另一个位置上。 惠山。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有个重要人物,乘飞机飞抵惠山,并没有降落,然后又飞回了汉城。 方天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战场上的布局——水门桥、下碣隅里、东山的炮阵地——却差点忘了这个重要事项,不,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他快步走出作战室,去找粟总。 粟总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方天朔神色急切地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笔:"什么事?" "粟总,我需要六门高射炮。"方天朔单刀直入。 "高射炮?"粟总抬起头,"用来做什么?" "这个,,,"方天朔犹豫道:"首长,我是否能够先保密。您之前说过,少说多做。" 粟总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转向方天朔。 方天朔知道,粟总在衡量。六门高射炮不是小数目,把它们调到惠山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防守而不是前线,需要充分的理由。 跟方天朔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先见之明"。每一次,方天朔的判断都被事实验证——仁川登陆、187空降团的空降地点、水门桥的战略价值……一次又一次,方天朔仿佛能看到未来。 粟总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不去追究。 他只知道一件事——方天朔说要做的事,十有八九是对的。 "六门高射炮。"粟总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调拨单上写下了批准意见。 "什么型号?" "苏制37毫米高射炮。"方天朔说,"这是目前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的防空武器,有效射高三千米以上,能对付B-29轰炸机。" "行。"粟总签完字,把调拨单递给方天朔,"自己去办。注意保密,布防的时候做好伪装,不要让美军侦察机发现。" "是!"方天朔接过调拨单,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粟总叫住了他。 方天朔回过头。 粟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你每次找我要东西,从来不说为什么。但每次事后,我都会发现你是对的。" 他顿了顿。 "小方,有些事情我不问,不代表我不好奇。等仗打完了,你欠我一个解释。" 方天朔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面保持镇定:"是。打完仗,一定跟粟总汇报。" 粟总点点头,重新拿起了笔。 方天朔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打完仗再解释? 到时候……该怎么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抛到脑后。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只要抓住了这个机会,会有人跟粟总说的。 ---- 同一天。太平洋另一端。日本,东京。 联合国军总司令部,设在东京第一生命保险大厦的六楼。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坐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但烟斗里的烟草早已熄灭。他没有注意到。 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情报汇总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TOP SECRET"字样。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中共军事情报人员"方天朔"的调查报告》。 第89章 谁是猎物 麦克阿瑟已经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报告是由远东情报处(G-2)主任查尔斯·威洛比少将亲自编写的,内容来源包括:被俘朝鲜人民军军官的审讯记录、前线作战部队的战斗报告、以及情报特工从朝鲜搜集到的零散信息。 报告显示—— 元山港的海上伏击,那场导致美军数艘军舰严重受损的夜间突袭,幕后策划者是一个叫"方天朔"的中国军事人员。 187空降团在元山的惨败——近两千名精锐伞兵被俘虏,这是美军空降部队自二战以来最严重的单次损失——同样出自此人之手。 此人的身份,根据被俘人民军军官的供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参谋军官,但实际指挥权限远超其军衔。他在元山期间,不仅直接指挥了人民军的防御作战,还亲自驾驶鱼雷艇参与了海战。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重重地拍在桌上。 "威洛比!"他冲门外喊了一声。 威洛比少将推门进来。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德裔美国人,面容严肃,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 "将军?" "这份报告——"麦克阿瑟指着桌上的文件,"你确认这些信息的可靠性?" "相当可靠。"威洛比说,"关于元山海战的情报,来自我们自己的海军战斗报告,与人民军俘虏的供述完全吻合。187空降团的情况更加确凿——鲍文上校本人在失踪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中,就提到了有组织的伏击。" "一个参谋。"麦克阿瑟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一个该死的中国参谋,打沉了我的军舰,歼灭了我的空降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东京的夜景灯火辉煌,但他的目光穿过了城市的灯光,穿过了日本海,投向了朝鲜半岛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将军,"威洛比小心翼翼地说,"根据我们的分析,这个方天朔很可能不是普通参谋。他的战术素养和指挥能力,远远超出了一般参谋军官的水平。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中共方面专门派到朝鲜进行军事顾问工作的高级情报人员。"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麦克阿瑟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要找到他。"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威洛比,激活我们在朝鲜的所有秘密部队。我要他们把这个方天朔找出来。" "活捉还是击毙?"威洛比问。 麦克阿瑟沉默了两秒。 "优先活捉。"他慢慢说道,"我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的精锐部队打成那个样子。"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如果无法活捉——击毙也可以。" "明白。"威洛比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麦克阿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已经熄灭的烟斗,慢慢装上新的烟草,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方天朔……"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对手的分量。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我制造多少麻烦。" 与此同时,在朝鲜大榆洞的洞穴里,方天朔打了一个喷嚏。 "感冒了?"旁边的参谋递过来一杯热水。 "没有。"方天朔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有人念叨我。" 方天朔心中一荡:会不会是齐思薇在想我,那天那个拥抱,实在让人,,,。 他脸一红,赶忙拿起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惠山的高射炮防御部署。 他不知道,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朝他撒开。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大榆洞。司令部洞穴外的一片松林里。 方天朔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前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连长。 曹连长中等个头,面孔黝黑,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又细又亮,像两把小刀。他是高射炮部队出身,打过辽沈战役,防空作战经验丰富。方天朔从炮兵部队里挑了好几天,最后选定了他。 "曹连长,六门37毫米高射炮,配足弹药,已经拖在20辆卡车后面了。你带你的连,今天就出发。" "是!"曹连长啪地立正,"请首长交代任务。" 方天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展开铺在树桩上。他的手指点在鸭绿江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惠山镇。你的任务,是在11月20日之前抵达惠山镇附近,选择有利地形部署高射炮阵地。" "记住——"方天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曹连长的眼睛,"抵达之后,立刻隐蔽,做好伪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 "明白。"曹连长重重点头。 "下面是最关键的交战规则。"方天朔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只打运输机,不打轰炸机,不打战斗机。" 曹连长愣了一下:"首长,只打运输机?那轰炸机来了怎么办?" "不要管。"方天朔说,"轰炸机和战斗机都是编队飞行,火力凶猛,你六门炮打它们,等于暴露自己。而运输机不一样——运输机通常单独或者小编队飞行,速度慢,体型大,没有武装,是最好的靶子。"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运输机上往往载着重要人物。" 曹连长的眼神一变。他隐约感觉到,这次任务的目标不仅仅是击落一架飞机那么简单。 "第二,"方天朔继续说,"路过的美军地面部队,也不要打。不管多少人,不管是不是落单的,都不要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在那里,等运输机。在那之前,你们就是一群不存在的人。" "第三——"方天朔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你们成功击落一架运输机,飞机迫降或者坠毁之后,立刻派人搜索。如果发现幸存者——特别注意,如果幸存者中有年纪比较大的、看起来像高级军官的人物——" 他的目光变得滚烫。 "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把尸体带回来。" 曹连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方天朔要猎的是谁,但"年纪大的高级军官"、"活捉或带回尸体"——这几个关键词串在一起,分量重到让他手心沁出了汗。 "首长,"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个人……是不是特别重要?" 方天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拍了拍曹连长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两样选项——活捉,或者带回尸体——完成任何一个,你全连记一等功。" 一等功。 全连记一等功。 曹连长的瞳孔骤缩。在这支军队里,一等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能让全连都记一等功的任务,他入伍十几年都没遇到过。 "方参谋,"他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您放心。就是把命搭上,也给您办利索了。" "不需要搭命。"方天朔摇头,"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记住,隐蔽第一,耐心等待,抓住机会一击必杀。不要恋战,打完就撤。" "是!" 曹连长接过地图,敬了个利落的军礼,大步离去。方天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中,深吸一口气。 惠山的伏笔,布下了。 至于能不能抓到那条大鱼——就看天命了。 东京一处娱乐会所。 正在泡浴池的麦克阿瑟,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把旁边的两名日本美女吓了一跳。 “上帝保佑!”麦克阿瑟嘴里含糊了一句,随之两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两个美女互相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一个吻了上去,另一个成了潜水员。 第90章 诱敌深入 送走曹连长不到半小时,司令部的情况通报会议就开始了。 洞穴里的作战室不大,但此刻挤满了人。粟总坐在正中间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拼起来的大地图。邓参谋长、几个兵团领导、作战处的参谋们围坐在四周。昏黄的煤油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气氛凝重。 邓参谋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红蓝铅笔,开始标注最新的敌我态势。 "同志们,联合国军在突破人民军东西两条防线后,进展很快。" 他用蓝色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西线——美第八集团军已经推进到安州、博川、宁边、德川一线。其中,美第1骑兵师和英第27旅推进最快,前锋已经逼近清川江。韩军第2军团的几个师在东翼,向德川、宁远方向展开。" 蓝笔移到东面:"东线——美第10军已经占领咸兴。目前分三路向北进攻:美陆战一师向长津湖方向推进;韩军第3师向赴战岭方向进攻;韩军首都师沿海岸线向罗津方向突击。" 他放下蓝笔,拿起红笔:"我军方面。人民军主力在撤退过程中遭到敌机密集轰炸,比较混乱。大量物资在转运途中被炸毁——光弹药和粮食就损失了好几百吨。不过,幸好部队主要在夜间行军,人员伤亡不算太大。" "我军六个军——38军、39军、40军、50军、66军以及42军——已经全部渡江,在预设地域隐蔽集结,等待战机。目前敌人还没有发现我军主力的存在。" 邓参谋长汇报完毕,回到座位上。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忽然,他开口了: "美第7师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情报参谋。 情报参谋翻了翻手中的电报汇总,皱起眉头:"报告粟总,目前尚未发现美第7师的确切踪迹。根据前线侦察和人民军方面的情报,美第7师从元山登陆后一直没有在陆上出现。我们判断,这个师可能还在海上运输途中,或者刚刚抵达咸兴地区,尚未向前线展开。" 粟总的眉头微微皱起。 美第7师。这是美第10军的主力师之一,装备精良,战斗力强。如果这个师还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就意味着东线的美军兵力还没有完全展开。 "方天朔。"粟总忽然点名。 方天朔站起来:"到。" "你怎么看当前的态势?"粟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现在是不是出手的时机?"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了一遍最新标注的敌我态势。他的手指沿着敌军的推进轴线缓缓移动,从南向北,越移越慢。 "粟总,各位首长,"他转过身来,"请看这张地图。朝鲜北部的地形有一个很显著的特征——北宽南窄。" 他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喇叭的形状:"从平壤到鸭绿江,东西宽度是逐渐扩大的。清川江一线大约二百公里宽,到了鸭绿江一线就有将近四百公里。这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将领。 "意味着敌人越往北推进,战线就拉得越宽,兵力就越分散,防线上的漏洞就越多。现在敌人分成西线和东线两个集群,中间隔着一百多公里的崇山峻岭,几乎没有联系。光西线内部,从安州到德川,各部队之间的间隔就有几十公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间隔处一一点过。 "这些间隔,就是敌人的软肋。"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现在就动手,敌人还没有完全分散。打疼了他们,他们会迅速退回到清川江以南,缩短防线,抱成一团。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想分割歼灭,就难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再放一放。" 几个参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放一放?敌人都快打到鸭绿江了,还要放? 方天朔仿佛看出了他们的疑虑,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冒险。但各位想一想,美军现在是骄兵。麦克阿瑟刚刚在仁川得了手,志得意满,他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有六个军藏在他眼皮底下。" "越骄傲的敌人,越容易犯错误。让他再往前走几天,让他的防线再拉长一些,让他的补给线再延伸一些,让他的各部队之间的间隔再大一些——" 他伸出手掌,猛地一握拳。 "然后我们一刀切进去,从间隔处穿插分割,把他的整条战线切成好几段。到时候,他想跑都来不及。" 洞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粟总一直在听,表情没有变化。等方天朔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方天朔说得有道理。骄兵必败,这是古训。敌人现在确实很骄,很狂,还在往前冲。我们不着急,再看两天。" 他顿了一下,看着方天朔:"但我不能光在这里看地图。前线的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你得去看看。" 方天朔精神一振:"粟总,我请求去一线。" "嗯。"粟总点头,"部队你自己选。" 方天朔几乎没有犹豫:"39军。" "为什么?" "39军在西线的位置最靠前,离敌人最近。"方天朔说,"而且39军的正面,恰好是韩军和美军的结合部。这个结合部最薄弱,最容易出问题,也最有可能成为将来我军突破的重点方向。我去那里看看,心里才有底。" 粟总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你去39军那边看看,注意安全。有什么发现,随时电报汇报。" "是!"方天朔敬礼,转身走出了洞穴。 走出洞口,外面是深秋的朝鲜山林。天色已暗,寒风呼啸,裹挟着从北面飘来的零星雪花。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方天朔裹紧了棉衣,大步朝驻地走去。他要收拾行装,连夜出发。 战争的导火索已经在滋滋作响。 就看谁先点燃它了。 方天朔的吉普车刚驶出大榆洞不到二十公里,通信员就追了上来。 "方参谋!李福远的电报!加急!" 第91章 反斜面 方天朔让司机停车,接过电报纸。昏暗的车灯下,李福远电报体文字映入眼帘: "方参谋:我部已随42军先头部队抵达黄草岭、赴战岭一线,正在修筑工事。阵地在山脊之上,视野好但无遮蔽。白天敌机反复轰炸,虽因我们分散隐蔽伤亡不大,但战士们对空袭非常恐惧,挖工事的效率极低。请问有无对付敌机轰炸的好办法。急盼回复。李福远。" 方天朔看完电报,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对付敌机轰炸的好办法? 前世的朝鲜战争中,这个问题困扰了志愿军整整三年。美军的空中优势太大了,战斗机、轰炸机铺天盖地,前线的每一个暴露阵地都会遭到反复轰炸。很多部队在炮弹和炸弹面前伤亡惨重,却毫无还手之力。 但最终,志愿军找到了答案。 坑道。 上甘岭战役中,志愿军依靠坑道工事,顶住了美军数十万发炮弹的轰击,最终守住了阵地。那套坑道防御体系,是用无数战士的鲜血换来的经验。 而现在,方天朔可以让这个经验提前两年出现。 他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车灯的微光,开始写回电。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个要点都清晰准确。然后把电报稿交给通信员:"立刻发给李福远。另外,抄送一份给司令部作战处。" "是!"通信员接过电报稿,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中。 电报的内容,方天朔写得很详细: "李福远同志:收到你的电报。关于防空问题,提出以下方案,请你与42军首长沟通后实施。" "第一,阵地选址原则。防御阵地不要建在山顶正面,而要建在山岭的棱线(山脊线)上。棱线是山脊的最高点,我军据守棱线,敌人要进攻就必须仰攻,我方占据地利。" "第二,反斜面工事。在棱线的反斜面(背对敌人的那一面山坡),挖掘防炮洞和坑道。防炮洞不需要太大,能容纳一个班到一个排即可,但必须挖得足够深——至少五米以上的覆土厚度,这样即使五百磅航弹直接命中地表,爆炸冲击波也传不到洞内。" "第三,坑道要成体系。多个防炮洞之间用交通壕连接,交通壕从反斜面一直延伸到棱线上的战壕。这样,战士们可以在坑道和战壕之间快速转移。" "第四,作战方法。平时大部分兵力待在反斜面的防炮洞中。当敌机轰炸或敌炮炮击时,阵地上只留观察哨。等敌军步兵开始进攻——通常在轰炸停止之后——战士们再通过交通壕迅速进入棱线阵地,进入战壕射击。" "这样做的好处是:敌机和敌炮的轰炸对我军造成的伤亡可以降到最低,而敌军步兵冲上来的时候,却会面对我军完整的防线。通俗地说就是——炸的时候我不在,你上来的时候我在。" "第五,特别注意。防炮洞入口不要朝向敌人方向,要朝反斜面开口,防止敌人直射火力打入洞口。洞口做好排水,防止积水。坑道内要储备足够的弹药、食品和饮水,以防被敌人封锁洞口。" "以上方案,仅供参考。你和42军的首长根据实际地形灵活运用即可。祝好。方天朔。" 电报稿先送到了司令部。 粟总当时正准备休息,看到这份电报后,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 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反斜面……防炮洞……坑道体系……"他低声念叨着,越看眼睛越亮。 这套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防空"和"防守"巧妙地结合成了一个体系。不是简单地躲轰炸,而是在躲轰炸的同时保持防线的完整性。敌人的炸弹再多,也只能炸山皮;真正要夺取阵地,还是得让步兵往上爬。而步兵一爬上来,就会撞上从坑道里涌出来的守军。 攻守之势,就这样逆转了。 粟总拿起笔,在电报稿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 "此方案甚好,立即通报各军参考执行。" 他放下笔,又想了想,补了一行: "方天朔同志提出的反斜面坑道防御体系,对解决我军在敌空中火力优势下的生存和作战问题具有重大意义,请各军认真学习研究,结合本部实际情况推广实施。" 他签上名字,把电报稿交给值班参谋:"今夜就发,发给所有入朝部队。" "是!" 黄草岭。42军阵地。 李福远收到电报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 他蹲在一个临时挖好的猫耳洞里,就着手电筒的光把电报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惊喜。 "反斜面!"他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道理其实很简单——山有两个面,面对敌人的叫正斜面,背对敌人的叫反斜面。敌机和敌炮打过来的弹药,绝大部分都落在正斜面上,反斜面是天然的死角。在反斜面挖洞,等于利用了整座山作为天然的掩体。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在实战中却没有人系统地想过——因为大家的固有思维是,阵地就应该建在面对敌人的方向上,才能射击敌人。方天朔的方案打破了这个思维定式:阵地还是在棱线上,但人在反斜面。需要打的时候从后面上来,不需要打的时候退回去。 把这座山当成一面盾牌,用的时候举起来,不用的时候躲在后面。 精妙。 李福远揣上电报,连夜去找42军的首长。 42军吴军长是个老行伍,打了半辈子仗。看完电报后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办法!立刻执行!" 他当即下令,将黄草岭和赴战岭的防御部队分成两支:一支在棱线上修筑战壕和射击阵地,另一支转到反斜面,开始挖掘防炮洞和坑道。 白天的时候,美军的飞机果然又来了。 P-51野马战斗机和F4U海盗式攻击机编队呼啸而来,对着山岭一通狂轰滥炸。凝固汽油弹在山脊上炸开,火焰翻滚着吞噬一切。高爆炸弹在阵地附近连串爆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但这次,战士们不慌了。 听到飞机的引擎声,棱线上的战士迅速撤入反斜面。一半战士本来就在反斜面挖洞,敌机来了只需要往洞里一缩,头顶就是几十米厚的山体。炸弹在正斜面上炸得天翻地覆,反斜面这边只是地面微微震动,连石渣都飘不过来。 "他妈的,这比防空洞都管用!"一个老兵靠在防炮洞的洞壁上,听着头顶沉闷的爆炸声,咧嘴笑了。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美军的轰炸帮了大忙。 黄草岭十月底的地面已经冻得跟铁板一样,战士们用铁锹刨了半天也挖不动。但敌机的炸弹把表面的冻土层炸得粉碎,到处是松软的弹坑和翻起的泥土。轰炸过后,战士们反而发现——嘿,好挖多了! "谢谢美国佬帮我们松土!"李福远站在一个巨大的弹坑边上,对着天空竖起中指。 战士们哈哈大笑,干劲十足地继续挖。 到了第二天傍晚,第一批防炮洞就完工了——十几个能容纳一个班的洞穴,嵌在反斜面的山体中,洞口朝后,洞壁用原木加固。交通壕也挖出了雏形,虽然还不深,但已经能弯着腰通过了。 李福远站在棱线上,望着前方美军可能来袭的方向,心里第一次有了底。 就算敌人来了,这次也不怕了。 同一天。西线,39军前沿阵地。 方天朔的吉普车在山间公路上颠簸了一整夜,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抵达了39军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座半塌的朝鲜民房里,屋顶用帆布补了几个大洞,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方天朔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参谋正围着火盆烤手,搓得啪啪响。 "方参谋来了!"一个参谋认出了他,"军长在里屋等你呢,粟总的电报他看过了。" 方天朔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什么情况?"他回头问。 还没等参谋回答,一个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报告!有一支韩军……坐着汽车……往这边来了!" "什么?!"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多少人?"方天朔一把抓住侦察兵的肩膀。 "一个……一个连的样子!十几辆卡车,冒冒失失地沿着公路直接开过来了!前面还有两辆吉普车开道,车上插着太极旗!" 方天朔和几个参谋对视了一眼,所有人的眼中都闪过同样的光芒—— 这帮韩军,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中国军队! 他们是闯进了三十九军的地盘了! 方天朔快步走出民房,伏在一个低矮的土墙后面,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山间公路上,果然有一支车队正在大摇大摆地开过来。十几辆美制卡车排成一列,车厢里满是穿着韩军军服的士兵。最前面的两辆吉普车上插着韩国国旗,副驾驶座上的军官正悠闲地叼着烟,左看右看地欣赏风景。 丝毫没有战场上应有的警觉。 就好像是在自己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 "距离多远?"方天朔低声问。 "不到三公里。"身边的参谋回答,"照这个速度,十分钟就到。"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去叫军长。"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兴奋的东西—— "就说有客人来了,问他要不要出来接一下。" 第92章 不速之客 "来了多少人?什么装备?" 39军吴军长从里屋冲出来的时候,棉衣的扣子还没扣好。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国字脸,浓眉大眼,嗓门能把房梁震下来。 "十几辆卡车,一个连左右。"方天朔简洁地汇报,"韩军。没有坦克和装甲车,轻装行军,连尖兵都没派。" "连尖兵都没派?"吴军长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帮棒子,当这是走亲戚呢?"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驳壳枪,大步朝外走:"警卫排!" "到!"警卫排长刘大壮应声冲出来。他是个山东大汉,膀大腰圆,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全排战斗准备,在村口公路两侧设伏。"吴军长的命令干脆利落,"敌人进了村再打,关门打狗!" "是!" 但问题是——警卫排加上方天朔带来的那个侦察班,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号人。而韩军一个连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人。兵力对比将近一比四。 更要命的是,军指挥部毕竟不是前线阵地,重武器几乎没有。警卫排只有步枪和冲锋枪,最重的火力就是两挺轻机枪。 消息传开之后,指挥部里能拿起家伙的都来了。 炊事班的老刘头第一个冲出厨房,手里抄着一根擀面杖,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他身后跟着两个帮厨的小战士,一个举着菜刀,一个扛着劈柴用的斧头。 "老刘头,你来凑什么热闹?"刘大壮看了他一眼。 "凑什么热闹?老子当年在四平街打国民党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你妈肚子里呢!"老刘头把擀面杖往手心里一拍,"给老子一杆枪!" 通信班的几个战士抱着电台跑了出来——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电台不落入敌手,必要时销毁。 马夫老赵牵着两匹驮马从马棚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根两米长的木棍。他把马拴在后院的树上,提着棍子就往村口跑。 "老赵,你来干什么?" "打人。" "拿根棍子打什么人?" "打脑袋。"老赵面无表情地回答。 方天朔差点笑出声来。但他知道形势严峻,迅速收起笑容,带着侦察班的战士在村口右侧的一排石墙后面卧倒。 吴军长也来到了村口,蹲在一棵大树后面,驳壳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但唯独忘了一件事,通知村口的哨兵。 韩军的车队大摇大摆地开了过来。 最前面的那辆吉普车已经到了村口。离村口30米有一个简易的路障——两根木桩中间拉了根绳子,这是39军自己设的哨卡。哨卡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哨兵,十八九岁的新兵蛋子,入伍才三个月,连训练场都没去过几次就跟着部队过了江。 吉普车停了下来。车上的韩军军官探出头,看了看哨兵,又看了看路障。 哨兵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南朝鲜军长什么样,也不认识吉普车上那面飘扬的太极旗是哪国的旗帜。上级通报说,离这儿最近的韩军还在三十多公里之外,所以他压根就没往敌人那个方向想。 再看车上这些人——穿着军装,带着武器,坐着军用卡车,从北面过来。北面是什么?是自己人的后方啊。 一定是人民军的友军部队。 哨兵咧嘴笑了笑,大方地抬起手,朝对方挥了挥,意思是:同志你好,欢迎欢迎。 吉普车上的韩军军官看到哨兵的挥手,也愣了一瞬。 他同样不认识对面这个哨兵穿的是什么军服——反正不是人民军的制式军服,那就一定是友军。韩军那边的情报更不靠谱,压根不知道中国军队已经入朝参战了。在他的认知里,这片区域已经被联合国军"解放"了,路上碰到的不是韩军就是美军,不可能有别的。 人家都主动打招呼了,自己不回应不是失礼吗? 韩军军官也笑了起来,朝哨兵挥了挥手。两人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军官甚至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那种老兵之间心领神会的默契表情,仿佛在说:兄弟,辛苦了,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容易啊。 哨兵被这个眼色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本能地咧嘴回了个傻笑。 就这样,一个中国新兵和一个韩国军官,在朝鲜的一个小村口,完成了一次荒诞绝伦的"友好交流"。 韩军军官一踩油门,吉普车绕过路障继续往村子里开了。后面的卡车鱼贯跟上。 方天朔趴在石墙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气的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韩军的前三辆车已经开进了村子,进入了预设的伏击地段。 吴军长也看到了。他举起驳壳枪,瞄准了打头那辆吉普车上的军官。 "打!" 砰——! 吴军长的第一枪就打中了那个韩军军官的脑袋。军官的头猛地一偏,身体从吉普车上栽了下去,鲜血溅了副驾驶一脸。 "哒哒哒哒——!" 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弹雨泼向了紧跟在吉普车后面的两辆卡车。密集的子弹打在车头上,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驾驶员身上瞬间冒出了十几个血洞,趴倒在方向盘上。 失去控制的卡车歪歪扭扭地冲向路边,一辆撞上了土墙,另一辆翻进了路旁的沟里。车厢里的韩军士兵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从翻车中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头一歪,没了动静。 "杀啊——!" 警卫排的战士们从隐蔽处跳出来,端着刺刀就朝韩军冲了过去。步枪、冲锋枪、手榴弹,一时间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前面三辆车上的韩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就被消灭了。几个动作快的跳下车想逃,还没跑两步就被子弹撂倒。有个韩军士兵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哇哇乱叫,被冲上来的老刘头一擀面杖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昏死过去。 但后面的车队反应过来了。 十几辆卡车拉开了距离,停在村口外面。韩军士兵纷纷跳下车,借着村口两侧的建筑物残墙和附近山坡的树林展开了散兵线,开始朝村子里射击。 "砰砰砰——!" "哒哒哒——!" 子弹打在村口的土墙上,溅起一团团尘土。一颗子弹从方天朔的耳边飞过,嗡地一声钻进了身后的木门板里。 "趴下!"方天朔把身边的一个战士按倒在地。 韩军虽然被打了伏击,但毕竟人多。一百多号人展开射击,火力一下子就压了过来。警卫排这边只有四十来个人,而且重火力严重不足,一时间竟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方参谋,他们人太多了!"刘大壮趴在石墙后面,朝方天朔喊,"我们火力不够!" 方天朔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身后的山坡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 不是朝这边打的,是朝韩军的侧后方打的! 方天朔回头一看,顿时大喜——山坡上出现了一大群穿着棉衣的志愿军战士,正端着枪朝韩军猛冲猛打。 是三营! 第93章 英雄所见略同 39军117师三营正好从附近路过,听到枪声后立刻跑步增援。三营长是个打仗不要命的主儿,二话不说就带着部队从韩军的侧面插了进去。 腹背受敌的韩军顿时慌了神。 "跑!快跑!" 韩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士兵们扔掉武器,丢掉背包,发了疯一样往山上跑。整个韩军连队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满山遍野都是乱窜的人影。 "追!"三营长大吼。 "不追了!"吴军长从村口走出来,大手一挥,"让他们跑。三营留两个连保护军指挥部,剩下一个连上山抓俘虏。活的比死的值钱!" 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村口的公路上一片狼藉——翻倒的卡车、碎裂的挡风玻璃、散落的武器弹药、还有横七竖八的韩军尸体。 方天朔从石墙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刚才那颗擦耳而过的子弹,差一寸就要了他的命。 老刘头拎着沾了血的擀面杖走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方参谋,我打晕了一个!你说算不算战功?" "算!"方天朔笑了,"回头给你记功。" "那我能不能换杆枪?"老刘头举了举擀面杖,"下次再来,我不想再用这玩意儿了。" 战斗结束后,方天朔正式见到了吴军长。 吴军长把他拉进了指挥部那间四面透风的民房里,炊事班——也就是刚才还在挥舞菜刀和擀面杖的那几位——很快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方参谋,我早就听说你了!"吴军长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粟总身边的神参谋,在朝鲜打沉了美国军舰,歼灭了187空降团。哦对了,釜山的航母也是你炸沉的吧!" "军长,这些都是小事。"方天朔谦虚道。 "小事?"吴军长瞪大眼睛,"在我这儿,你小子就是财神爷来了!对了,听说你还搞了107火箭炮和反坦克武器?什么时候给我的39军也配上?" "产量在爬坡,很快就会配发。" "好!"吴军长一拍大腿,"那我先谢谢你了!来来来,吃面,吃面。" 他转头又夸起方天朔:"还有刚才那一仗,你带着我的警卫排就把韩军的前锋干掉了,行啊!" "那是吴军长指挥有方,第一枪就打掉了敌人的指挥官。"方天朔赶紧把功劳推回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吹捧了一阵,气氛热络得像老朋友见面。 吃完面条,吴军长擦了擦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方参谋,客套话说完了,说正事。"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粟总让我们再等几天,等敌人再往前伸。但我心里痒痒的——39军磨了这么久的刀,总得砍一刀吧。你是粟总身边的人,又亲自跑到前线来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第一刀,该砍向哪里?" 方天朔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39军正面的敌军态势——博川、宁边、云山——这些地名一个个跳入眼帘,每一个都在前世的记忆中烙下了深刻的印痕。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云山。" 吴军长的眼睛微微一亮:"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方天朔用手指在地图上划着。 "第一,地理位置。云山是清川江北岸的一个交通枢纽,从这里往北有公路通向我军纵深,往南连接博川和安州。拿下云山,就等于在敌人的防线上打了一个楔子,可以把西线敌军分割成东西两段。" "第二,兵力对比。目前驻守云山的是韩军第一师的第15团。韩军的战斗力比美军差得多,装备也不如美军。先拿韩军开刀,在兵力和战斗力上我们都占优势,打起来把握大。" "第三——"方天朔加重了语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战场态势。云山处在韩军第一师和美军第1骑兵师的结合部,两支部队之间的间隔超过十公里,而且没有纵深预备队。只要我们行动迅速,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云山,就能形成一个突破口。然后从这个突破口向纵深发展,穿插到敌军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 他转过身,看着吴军长:"一句话——云山是西线敌人最薄弱的环节,打它,投入小、收益大、风险可控。" 吴军长盯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英雄所见略同!"他哈哈大笑,"方参谋,你小子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盯着云山好几天了,就等着粟总一声令下!" 他兴奋地在地图上比划着:"云山这个地方我研究过——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如果我们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发起进攻,把敌人压到南面的清川江边,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军长说得对。"方天朔点头,"但有一个前提——我们必须在进攻之前,把云山周围的地形摸透。哪座山能设伏击阵地,哪条路能走穿插部队,哪里有敌人的火力点,这些都要提前搞清楚。" "我意思是——"方天朔看着吴军长,"军长,让我带人去云山附近看一看。" 吴军长的笑容收了收:"你亲自去?前沿可是很危险的——" "我去最合适。"方天朔说,"我在朝鲜待过一段时间,对这边的地形和气候比较熟悉。而且侦察这种事,去的人不宜太多,一个侦察班就够了。" "你可是粟总身边的人——" "吴军长,"方天朔笑了笑,"粟总让我来前线,就是让我看地形、摸情况的。坐在指挥部里看地图,永远不如亲眼看一看。您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不会冒险。" 吴军长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头:"行。我给你派一个侦察班,都是39军最好的尖子。老赵——"他冲门外喊了一声,"把侦察排的孙班长叫过来!"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面孔黝黑,目光灵动,走路没有一点声响——天生的侦察兵胚子。 "孙立峰,39军侦察营一班班长。"吴军长介绍道,"侦察营里最机灵的小子。你带着你的班,跟方参谋走一趟。" "是!"孙立峰利索地敬了个礼,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方天朔收拾好装备,带着孙立峰的侦察班,趁着夜色出发了。 身后,吴军长站在村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嘴里嘟囔了一句: "小心点啊,别把粟总的宝贝疙瘩弄丢了。" 第94章 侦察云山 方天朔带着侦察班,在山间小路上走了大半夜。 朝鲜北部的十一月初,夜里已经冷得刺骨。寒风从北面的山谷里灌过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割在脸上。好在方天朔穿着新配发的羽绒服,身上倒还暖和,只是手脚冻得发麻。 侦察班的十一个战士也都穿着羽绒冬装,这在目前的志愿军部队中还算稀罕货。孙立峰摸着自己身上轻薄却暖和的衣服,啧啧称奇:"方参谋,这衣服真是好东西。我以前穿的棉袄又重又硬,这个又轻又软,钻树林的时候方便多了。" "那是。"方天朔说,"记得回去跟你们排长说,这衣服白色那面朝外的话,在雪地里就是天然的伪装。"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云山镇以北约五公里的一座山岭上。 方天朔趴在山脊上,举起望远镜,朝南面望去。 云山镇,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云山是清川江北岸的一个小镇,坐落在一片群山环抱的河谷盆地里。 镇子不大,东西长约两公里,南北宽不到一公里。镇中心是一条南北走向的主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朝鲜式房屋,灰瓦白墙,在晨曦中隐约可见。 镇子的北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零星的树木和灌木,再往北就是方天朔现在所在的这片山岭。从北面进攻云山,地形相对平缓,便于步兵展开。 镇子的东面和西面各有一座不高的山丘。东面的那座叫龙头山,海拔不到三百米,但位置扼要,俯瞰整个镇子的东半部分。西面的山丘更矮一些,但山脚下有一条公路,连接云山和博川——这是敌军向南撤退的唯一通道。 镇子的南面就是清川江。十月底的清川江水位不高,但河面宽阔,河水冰冷。河对岸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博川方向。 方天朔一边观察,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简图。 "标准的口袋地形。"他低声对孙立峰说,"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如果我们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发起进攻,把敌人赶到南面的河边,他们要么渡河逃命,要么就被包了饺子。" "西面那条通往博川的公路是关键。"方天朔的手指在简图上点了点,"敌人如果要跑,只有走这条路。只要我们切断这条公路,敌人就跑不了了。" 他把望远镜转向镇子里面,仔细观察韩军的部署。 镇子里能看到不少韩军士兵在走动。主街道上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镇子北缘的缓坡上有一些新挖的战壕和沙袋工事——这是韩军15团的防御阵地。 不过,防御工事挖得很马虎。战壕又浅又窄,沙袋堆得歪歪扭扭,射击孔的方向也不统一。铁丝网和地雷这些基本的防御设施,一个都没看到。 "这帮韩军,根本没把北面当回事。"孙立峰趴在方天朔旁边,也在用望远镜观察,"阵地修得跟儿戏一样。" "他们不觉得有威胁。"方天朔说,"在他们眼里,北面是''已经肃清''的后方,不可能有敌人。他们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东面和西面——那是和其他韩军部队的结合部,防的是小股人民军游击队。"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把望远镜递给孙立峰:"你看东面那座龙头山,山顶上有没有敌人的阵地?" 孙立峰仔细看了看:"有。山顶上有几个沙袋掩体,能看到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山腰上还有一些散兵坑。" "嗯。"方天朔把龙头山的情况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龙头山是云山东面的制高点,控制了龙头山就等于控制了进出云山的东大门。进攻的时候,必须同时拿下这个制高点,否则韩军居高临下的火力会对进攻部队造成严重威胁。 他在龙头山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必夺。" 侦察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方天朔带着侦察班,沿着云山北面和西面的山岭,转了大半圈。每到一个新的观察位置,他都会停下来仔细观察,记录敌情,绘制地形草图。 他不仅看地形,还看道路。 哪条路能走大部队?哪条路只能走单列纵队?哪里有桥?桥能不能承受炮车的重量?哪里的河段水浅可以徒涉?——这些细节,都是将来制定作战计划时不可或缺的信息。 傍晚时分,侦察完毕,方天朔带着班组撤回了39军指挥部。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脑子里在飞速转动着一个问题—— 一个让他纠结了一整天的问题。 他知道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在前世的历史中,韩军第一师第15团不会在云山待太久。大约两天之后,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骑兵团就会来接替韩军15团的防务。 骑兵第一师——美军最老牌的王牌师之一,其前身可以追溯到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虽然名字里有"骑兵"二字,但早已实现了全面机械化,装备精良,火力凶猛,战斗力远非韩军可比。 如果在韩军15团还在云山的时候发起进攻,对手是战斗力较弱的韩军,打起来要容易得多。 但如果等美军骑一师换防之后再打,对手变成了美军精锐,难度就要大上好几倍。 问题是——他该不该把这个情报告诉吴军长? 如果说了,就意味着他必须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美军换防计划的。这种绝密级别的情报,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获得。说出来,要么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要么被怀疑是间谍。 如果不说—— 方天朔闭上眼睛。 前世的云山之战中,39军正是在美军骑一师换防的过程中发起了进攻。那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39军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如果能提前在韩军15团还在的时候就动手,伤亡一定会小得多。 但那样的话,就打不到美军了。 打韩军,虽然伤亡小,但震慑力有限。打美军——尤其是打败美军的王牌师——那才是能震动整个战局的大事。 方天朔在心里反复权衡着这两个选项。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不说。 按照历史的剧本走。让39军打骑兵第一师。 原因很简单——志愿军入朝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战斗,必须打出威风,打出名气,打出让全世界都震惊的效果。只有狠狠地揍一顿美军的王牌师,才能一举打破"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让联合国军从上到下都重新评估中国军队的实力。 这种战略层面的意义,远比少牺牲几百个人更重要。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残酷。 但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 回到39军指挥部,方天朔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吴军长拉进了指挥室。 "方参谋,要开打了。"吴军长的脸色很凝重。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上面是司令部刚刚下达的命令。 第95章 杀鸡儆猴第一刀 方天朔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遍。 电报的内容是志愿军司令部的最新通报: "各军注意。据侦察发现,韩军第六师已脱离美军主力独自北进。该师第2团已窜至温井镇,第7团已占领古场。该敌孤军深入,态势突出,威胁我军侧后方。现命令:第40军第118师围歼古场之韩军第六师第7团,第120师围歼温井之韩军第六师第2团。其余各军注意当面之敌,一旦发现敌人有撤退迹象,立即发起进攻,包围歼灭。" 方天朔放下电报,心中一阵激动。 来了。 第一次战役的序幕,就要拉开了。 40军先打韩六师——这是"杀鸡儆猴"的第一刀。韩六师孤军深入,正好是最肥美的猎物。把它吃掉,不仅能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还能在敌军阵线上撕开一个大口子。 而39军这边,要等40军得手之后再动。但"一旦发现敌人有撤退迹象,立即进攻"这句话,等于给了吴军长随时出拳的权力。 吴军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像一头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猎豹。 "方参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40军先动手,我们再上。也就是说——39军的目标,就是云山了?" "没错。"方天朔点头,"40军一打,韩六师一崩,消息传到云山,驻守云山的敌人一定会恐慌。他们要么收缩防线,要么撤退。不管哪种情况,都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那就打!"吴军长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煤油灯跳了几下,"39军磨刀霍霍这么久,就等这一天!" "打是一定要打的。"方天朔按住他的兴奋,声音沉稳,"但怎么打,我们得好好商量。" 他走到地图前面,掏出白天侦察时画的那些草图,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军长,这是我今天侦察到的云山地形和敌情。我们来合计合计——" 他的手指点在云山镇的位置上。 "这一仗,要怎么打,才能把敌人一口吃掉,一个不留。" 吴军长凑到地图前,两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了一起。 指挥室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 窗外,朝鲜的夜空中,一颗流星无声地划过,消失在南方的山际线后面。 而在流星消失的方向,云山镇里的韩军士兵们正在毫无防备地睡着觉。 他们不知道,天亮之后,美军骑兵第一师的先头部队就会到来接替他们的防务。 他们更不知道,在北面漆黑的群山中,一头猛虎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们,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天还没亮,方天朔就被吵醒了。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卡车发动机的轰鸣。而且不止一辆,听声音至少有十几辆,从北面的山路上轰隆隆地开过来,柴油机的震动把窝棚的土墙都震得簌簌掉渣。 他翻身坐起来,抓起棉袄就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吴军长披着大衣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山路方向。他身后跟着几个参谋和警卫员,都是被车声吵醒的。 "哪来的车队?"方天朔走到吴军长旁边。 "后勤的人。"吴军长已经派人去问了,"说是给咱们送东西来的。" 说话间,第一辆卡车从山路拐弯处露了出来。 嘎斯-51,车斗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的。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方天朔数了数——整整二十辆。 领头的卡车在军部门口停下来,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后勤军官跳下车,跑步过来敬礼:"报告吴军长!志司后勤部奉命给三十九军送来一批新装备和物资,请您签收!" "新装备?"吴军长来了精神,"什么装备?" 后勤军官掏出一份清单,念了起来: "五零式火箭筒一百二十具,配弹四百八十发。五一式火箭筒六十具,配弹二百四十发。新式反坦克地雷三百枚,每枚装药八公斤。十二管火箭炮十二门,配弹三百六十发。发烟罐两千个。铁蒺藜五千斤。新式炸药包二百个——" "等等等等。"吴军长抬手打断他,"你说五零式火箭筒?那是什么?" "仿制德国铁拳的火箭筒,志司今年新定型的。"后勤军官说,"还有五一式,是仿制美国巴祖卡的,目前还在试用阶段,没正式定型,预计明年列装,所以暂时叫五一式。" 吴军长看了方天朔一眼。方天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些东西是谁搞出来的?"吴军长追问。 后勤军官翻了翻清单后面的附页:"清单上注明了——五零式和五一式火箭筒由华东军区兵工研究所研制,总设计顾问方天朔。反坦克地雷由沈阳兵工厂仿制苏联型号,方天朔提供的设计参数。十二管火箭炮由……" 他还没念完,吴军长已经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方天朔。 "方天朔同志。"吴军长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和晚辈开玩笑的调子,而是正儿八经的尊重,"你小子瞒得够深啊——这些全是你搞的?" 方天朔咳了一声:"也不全是我,兵工厂的工程师们——" "少来。"吴军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清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走,去看看你的宝贝!" 后勤军官带着他们走到车队旁边,掀开了第一辆卡车的帆布。 车斗里整齐地码着一排墨绿色的金属管——五零式火箭筒。管身比铁拳粗一些,尾部有一个简易的握把和扳机,前端是喇叭形的发射口。每具筒旁边配着四发火箭弹,用木箱装着。 吴军长拿起一具掂了掂:"多重?" "筒身三点五公斤,弹头一点八公斤。"方天朔接过来,熟练地把火箭弹塞进筒尾,卡好卡扣,举到肩上做了个瞄准的动作,"有效射程一百米,能击穿一百二十毫米装甲。打谢尔曼坦克的正面装甲绰绰有余,打侧面更没问题。" "比咱们原来的反坦克手段强多了。"吴军长点头,"原来打坦克全靠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战士们得冲到十几米以内才能扔,伤亡太大了。" "这个一百米就能打。"方天朔说,"而且一个人就能操作,不需要两人配合。" 旁边几个连长、营长已经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拿起火箭筒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年轻的连长把筒举到肩上,对着远处一棵树瞄了半天,嘴里念叨:"这玩意儿好,这玩意儿太好了……" "别乱扣扳机!"方天朔赶紧按住他,"弹还没取呢!" 第96章 太好吃了 年轻连长吓得赶紧把火箭筒往方天朔手里一塞,后退两步,众人哄笑起来。 第二辆车上是五一式——仿制巴祖卡的火箭筒。比五零式长一些,口径更大,需要两人操作,一人扛筒瞄准,一人从后面装弹。 "这个射程更远,能打到三百米。"方天朔介绍,"穿甲能力也更强,一百五十毫米。不过还在试用阶段,可靠性没有五零式高,可能会有个别哑弹。" "有哑弹也比没有强。"吴军长说,"打坦克这东西,多一个型号多一条命。" 第三辆车掀开帆布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十二管火箭炮。 底座是一个简易的铁架子,上面焊着十二根导轨,呈两排六列排列。每根导轨上可以装一发一百零七毫米火箭弹。整套装备可以拆成三个部件,由三个人分别背负行军,到了阵地五分钟内就能组装完毕。 吴军长围着火箭炮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导轨,眼睛放光。 "这个……一次能打十二发?" "对。十二发齐射,覆盖面积大约一百米乘五十米的范围。"方天朔说,"杀伤效果相当于一个炮兵连的齐射,但重量只有炮兵连的零头,三个人就能扛着走。" "娘的。"吴军长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兴奋,"方天朔,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东西要是早半年给我,我能把国民党从海南岛赶到南海里去!" 周围的军官们也炸了锅。有人在算射程,有人在研究装弹机构,有人已经在讨论该怎么编入连排的火力配置。 第四辆车开始卸的时候,气氛从亢奋变成了另一种温暖—— 压缩饼干。蛋白能量块。生石灰取暖包。固体酒精块。 一个老兵撕开一块压缩饼干的棉布包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扬起来了。 "嘿!这什么东西?有花生味儿!还有点咸!好吃!" 旁边几个战士也各撕了一块尝。 "比炒面强一百倍!" "还有肉味的!这个肉味的更好吃!" "这一块顶不顶饱?" "清单上写的,一块一百克,四百八十千卡。"方天朔说,"一个战士一天吃五块就够了,不用生火、不用加水,揣在兜里随时吃。" "那炒面以后不用背了?"一个战士眼睛亮了。 "炒面还是要带的,这个是补充。"方天朔说,"但最起码不用再干嚼炒面噎得喝不下去了。" 吴军长也拿了一块蛋白能量块尝了尝,嚼了几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能量高不高?" "一块五十克,三百千卡。相当于两个鸡蛋的热量。" "好东西。"吴军长把剩下的半块揣进兜里,"回头给政委也尝尝。" 生石灰取暖包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一个战士按照说明倒了水进去,三分钟后铁皮罐子烫得握不住,惊得他差点扔出去——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用布包着!说明书上写着呢,用布包着!" "这玩意儿到了冬天可就是宝贝了。"吴军长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铁罐子,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他是打过东北的人,知道零下三四十度是什么滋味。 二十辆卡车,卸了将近两个小时。 方天朔站在一旁看着战士们搬运物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这些东西,是他从今年六月开始,一个工厂一个工厂跑出来的。压缩饼干是齐思远在江南食品厂日夜赶工做的。鸭绒冬装和睡袋是齐悲鸣在江南服装厂做的——虽然这批物资里没有冬装,但后续批次应该在路上了。火箭筒和火箭炮是兵工厂的老师傅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定型的。 每一样东西的背后都是人。 想到这里,方天朔忽然想起了齐思薇。 她现在在干什么?还在沈阳的九兵团吗? "吴军长!电报!" 通信参谋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脸色有些兴奋。 吴军长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芒和刚才看到火箭炮时完全不同——那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闻到血腥味时的光。 "四十军动手了。"他把电报递给方天朔。 方天朔接过来看:志司通报,韩军第六师第七团和第二团于昨夜在温井和古场地区被四十军歼灭。志司要求各军密切注意当面敌人动向,特别是韩军部队,一旦发现撤退迹象,立即包围歼灭,不得让其逃脱。 电报的最后一段是单独给三十八军的命令:三十八军即刻从熙川方向实施穿插,目标军隅里附近,截断敌军南逃退路。 方天朔把电报看了两遍。 四十军在温井开了第一枪。韩军第六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个团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这和前世的历史一模一样。 接下来,消息会沿着韩军的通信线路迅速传播。温井的枪声会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会一圈一圈地扩散—— 首先恐慌的是韩军第一师。他们就在云山。 方天朔刚想开口和吴军长说这个判断,还没来得及张嘴—— "报告!" 一个侦察员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军长!云山方向发现异常!韩军第一师十五团有撤退迹象——我们的观察哨报告,从凌晨开始,云山镇内有大量车辆向南移动,韩军阵地上的重武器也在拆卸转运!" 方天朔和吴军长对视了一眼。 来了。 吴军长明白,温井的消息传到了云山。韩军第一师知道自己的侧翼被打穿了,第六师两个团没了,如果不跑,下一个被包饺子的就是他们。 吴军长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砸: "他跑?老子等了他这么多天,他倒想跑?" 他转向作战参谋:"通知各师,立即到军部开会!" 第97章 大幕拉开 半小时后,三十九军军部的作战室里挤满了人。 说是作战室,其实就是一座朝鲜农户的土坯房,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云山地区地形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敌我态势——蓝色是韩军阵地,红色是三十九军各师的集结位置。 吴军长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一六师师长汪师长,一一五师王师长,一一七师张师长,还有各师的参谋长、作战科长。方天朔站在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吴军长开门见山,"四十军昨晚在温井打响了,韩六师两个团被歼灭。现在云山的韩一师已经开始撤退。志司的命令是:发现敌人撤退,立即包围歼灭。" 他转身,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云山镇重重一点。 "三十九军的任务,就是把云山这个钉子拔掉。" "汪师长。"他看向一一六师师长。 "到!" "你的一一六师是主攻。从正面进攻云山镇。韩军现在虽然有撤退迹象,但阵地工事还在,火力配置还在。你不要指望他们会自己跑光——打起来之后他们可能会就地抵抗,也可能边打边撤。不管哪种情况,你的任务就是一个字:压。从正面压上去,把他死死摁在云山镇里,不让他从正面跑掉。" "明白!"汪师长答道。 吴军长的手指从云山镇划向右侧。 "一一五师,你们从右翼迂回。"他看向一一五师王师长,"绕过云山镇东侧,插到云山以南的公路上,把韩军的退路封死。同时,你还有一个任务——阻援。如果南边的敌人派兵来救,你得挡住。" "一一七师——"他的手指又划向了西侧,"你的任务是攻占三巨里和上九洞,切断云山到宁边的公路。这条路是韩军东撤的唯一通道,断了这条路,他就只能往南跑——而南边已经被一一五师封了。" 他退后一步,俯视整张地图。 "一一六正面压,一一五右翼封,一一七左翼断——三面合围,只留北面。北面是我们自己的阵地,韩军不可能往北跑。" "口袋扎好了,往里面赶就行了。" 吴军长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总攻时间——今天下午五点三十分。"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现在才上午八点。距离总攻不到十个小时。 "来得及吗?"一一七师师长问,"我们师的部队还有一部分在行军途中——" "来得及。"吴军长打断他,"必须来得及。韩军已经在撤了,每多等一个小时,他就多跑一段路。今天晚上之前不动手,明天他就缩回去了。" "各师回去之后立即部署,中午十二点之前所有部队必须进入攻击出发阵地。下午五点三十分,全军同时发起进攻。" "有没有问题?" "没有!" "散会。各自准备。" 军官们鱼贯而出。方天朔也起身准备走,被吴军长叫住了。 "方天朔,那二十车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吴军长低声说,"火箭筒和火箭炮来不及分配到所有连队了,你看怎么分?" 方天朔早就在脑子里算过了:"五零式火箭筒一百二十具,一一六师主攻,给他们八十具。一一五师封路可能会遇到装甲车辆,给他们三十具。一一七师留十具备用。" "火箭炮呢?" "十二门火箭炮全部集中使用。"方天朔说,"不要分散到各师。组成一个火箭炮连,由军部直接指挥,在总攻发起时对云山镇韩军指挥部实施一轮齐射——十二门炮同时开火,一百四十四发火箭弹覆盖下去,效果相当于一个炮兵团的一次齐射。" 吴军长想了想,点头:"好。就这么办。发烟罐呢?" "发烟罐主要分给一一六师,其他师少量配置。"方天朔说,"正面进攻的时候用得上——冲锋前在韩军阵地前沿释放烟幕,遮蔽敌人的视线和射界,能减少不少伤亡。" "行。你去盯着分配,务必在中午之前把东西送到各师手上。" "是。" 方天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吴军长叫了一声。 "方天朔。" "嗯?" 吴军长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小子搞的那些东西,今天晚上就能见真章了。" 方天朔没有笑。他知道"见真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真刀真枪,意味着流血,意味着那些火箭筒和压缩饼干会在几个小时后沾上硝烟和血迹。 "但愿管用。"他说。 "管不管用,打了就知道。"吴军长挥了挥手,"去吧。" —— 同一天。东京。"联合国军"总部。 麦克阿瑟的情报主任查尔斯·威洛比走进了总司令办公室,手里夹着一沓文件。 "将军,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麦克阿瑟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说。"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朝鲜战场多个方向报告发现了中国军队的踪迹。" 麦克阿瑟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威洛比翻开文件:"第一,黄草岭方向。韩军第三师在长津湖以南的山区俘获了一支十几人的运输队,经过审讯,俘虏供称他们来自中国第四十二军一二四师。他们声称自己只是负责运送补给的后勤人员,不了解部队的整体部署。" "第二,温井方向。韩军第六师在昨夜遭到大规模攻击,两个团被歼灭。从温井逃出来的韩军溃兵报告,进攻他们的部队至少有一个师的兵力,装备了大量自动武器和迫击炮。溃兵们说攻击部队吹号角、打锣鼓,战术动作非常娴熟。" 麦克阿瑟终于抬起头来。 "你的判断?" 威洛比清了清嗓子。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一整夜了——或者说,他已经想好了麦克阿瑟希望听到的答案。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我认为进入朝鲜的中国军队总兵力在五万到六万人之间。"他说,语气笃定,"这些部队大部分是志愿人员的性质,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保卫鸭绿江沿岸的水电站——这些水电站对中国东北的工业供电至关重要,中国人不会允许我们的部队推进到那里。" "所以你认为这不是大规模干预?" "不是。"威洛比摇头,"如果中国人要大规模干预,他们在几个星期前就应该动手了——那时候我们的部队刚刚越过三八线,立足未稳,那才是最佳的干预时机。他们没有在那个时候动手,说明他们并不打算和我们全面开战。" "现在这些小规模的接触,更像是一种政治姿态——告诉我们''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北推了。"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五到六万人。"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将军。不足为患。" 麦克阿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 "继续关注。有新情况随时报告。" "是。" 威洛比拿着文件退了出去。走到走廊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知道自己的判断可能是错的。 那些从温井逃回来的韩军溃兵,描述的攻击规模和战术水平,绝不是"五六万志愿人员"能做到的。如果只是保卫水电站,他们没有理由在距离水电站一百多公里以外的温井发动进攻。 但麦克阿瑟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圣诞节前结束战争——这是麦克阿瑟对全世界做出的承诺。如果承认中国已经大规模出兵,那就意味着这个承诺无法兑现。这对一个把自己塑造为"太平洋战神"的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威洛比给出了一个麦克阿瑟能接受的数字。 五到六万。 不足为患。 而实际上,已经有将近三十万中国军队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鸭绿江,像潮水一样涌入朝鲜的崇山峻岭之中。 —— 同一天。下午三点。云山镇外。 云山镇外有一座小桥,横跨一条不宽的河。桥头驻扎着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的一个班,负责检查过桥的车辆和人员。 骑兵第一师是美军最老牌的部队之一——虽然早就不骑马了,但"骑兵"的番号一直保留着,带着一种傲慢的传统。第八团是早上刚到云山的,奉命接替韩军第一师的防务。韩国人要撤走,美国人来顶上。 守桥的班长叫汤普森,来自得克萨斯州,入伍三年,还没打过一场真正的仗。仁川登陆的时候他在后方看守战俘,北进的时候他跟着大部队在公路上行军,一路上只见过几个被俘的朝鲜兵。 "这他妈的什么战争,"他经常对手下的兵说,"圣诞节之前就回家了。" 下午五点。 汤普森正靠在桥头的沙袋上打盹,被一个士兵推醒了。 "班长,你看那边——" 汤普森揉了揉眼睛,顺着士兵指的方向看去。 四周的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烟雾。不是山岚,也不是雾气——烟雾很浓,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化学味道,像是…… "着火了?"汤普森站起来,皱着鼻子闻了闻。 不是草木燃烧的气味。太刺鼻了。更像是……发烟罐? "训练用的烟幕弹?"另一个士兵猜测,"韩国人在搞演习?" "演习个屁,他们正忙着撤退呢。"汤普森嘟囔着。 烟雾越来越浓,从东面和北面的山坡上弥漫过来,像一条灰白色的毯子缓缓铺开。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两百米以外的东西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汤普森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拿起步话机准备向连部报告,这时候桥对面的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第98章 突然袭击 是韩军。 大约一个连的规模,穿着韩军的制服和钢盔,背着步枪,排着散乱的队形从桥对面走过来。 汤普森放下了步话机。 韩军在这一带太常见了——今天韩军第一师正在和骑兵第一师进行防务交接,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韩国兵,有的在撤退,有的在交接阵地,有的纯粹是溃散后找不到建制了在到处乱跑。从这座桥上过的韩军少说有好几百人。 那群韩军走到桥头,为首的一个军官朝汤普森挥了挥手,用流利的朝鲜语说了句什么。 汤普森一个字也听不懂朝鲜语,但他听得出那个语调——轻松、随意、带着点疲惫。和这两天来来往往的韩国军官说话的腔调一模一样。 他也挥了挥手,朝那个军官笑了笑。 韩军军官也笑了笑,回了个礼,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踏上了桥面。 队伍从汤普森面前鱼贯而过。有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有的低着头赶路。一个年轻的"韩军"士兵路过时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谢谢美国朋友"之类的。 汤普森咧嘴笑了笑,也竖了个大拇指回去。 整个连过完桥,大约用了五分钟。 汤普森目送他们沿着通往云山镇的土路走远,身影逐渐消失在那团越来越浓的烟雾中。 然后他重新靠回沙袋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从他面前走过去的那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是韩国人。 他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三十九军一一六师的一个尖刀连。连长曾在东北朝鲜族聚居区长大,朝鲜语说得和平壤人一样地道。全连在出发前换上了从战场上缴获的韩军制服,武器藏在大衣底下。 此刻,他们已经进入了云山镇。 正在沿着镇子的主街向镇中心推进。 经过美军第八团第三营的营部时,连长甚至朝门口站岗的美国兵点了点头。美国兵也点了点头。 一切正常。 一切都像是一个普通的、慵懒的、即将结束战争的下午。 直到下午五点三十分。 天色刚刚暗下来的时候,云山镇四周的山脊线上,同时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 不是一支号,是几十支号。从东面、北面、西面同时吹响,汇成一道撕裂黄昏的尖啸。 紧接着—— 镇子里面先炸了。 那个大摇大摆走过桥头的尖刀连,在五点三十分的第一声号响的同时,从大衣底下掏出了冲锋枪和手榴弹。 镇中心的十字路口。韩军指挥部门前。美军第八团营部旁边的公路上。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枪的扫射声。惨叫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吉普车油箱被击中后轰然起火的声音。 云山镇在一瞬间从沉睡中炸醒。 而镇外,四面八方的山坡上,烟雾中涌出了无数个身影——他们不穿韩军制服,穿的是土黄色的棉袄,脚上是黑色的布鞋,手里端着步枪和刺刀。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喊杀。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桥头的汤普森从沙袋后面弹了起来。 他看到从对面山头飞过来三十多个像流星一样的东西,还带着尖啸声,一转眼就砸到镇边上汽车连的场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和火光,停在场地几十辆汽车被炸毁,轮胎飞出20多米高。 他听到了镇子里的爆炸声,看到了天边被火光映红的云层,感受到了脚下大地微微的震动。远处的山脊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铺满了整个山坡,看看上去好像整个山脊正在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从烟雾中冲出来的身影。 "上帝啊——" 这是他说出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下午五点三十分,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第三营的营长罗伯特·奥蒙德少校,他正在云山镇里一座朝鲜民房的炕头上写家信。信纸上写了一半——"亲爱的玛丽,这里的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圣诞节我一定能回家陪你和孩子们——" 爆炸声从镇中心的方向传来。不是一声,是连串的,像七月四日美国国庆日放烟花。 奥蒙德扔下钢笔站起来,本能地去够挂在椅背上的枪套。 门被踹开了。 一颗手榴弹沿着地面滚了进来,滴溜溜转了半圈,停在他的脚边。 奥蒙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美式手雷。 然后就炸了。 气浪把他掀到了墙角。右腿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喷了满地。他靠在土墙上,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声。 两个穿着韩军制服的士兵冲进了房间,手里端着冲锋枪。 他们站在奥蒙德面前,低头看了看这个躺在血泊里的美国军官,然后开始交谈。 "哎呀妈呀,老王你看,这大鼻子咋还穿着拖鞋呢?" "你管人家穿啥呢。快搜搜看有没有文件,营长说了要找地图和电台。" "这屋里真暖和,这炕烧得不赖。你说这美国人可真会享福——这大棉被子,整得跟咱老家似的。" "少废话!你去翻那个柜子,我搜桌上的。" "得嘞。哎——老王你看,这大鼻子还写信呢,写一半的。啥玩意儿,英国话我也看不懂啊。" "那是英语,不叫英国话。拿着,回头交给教导员翻译。走了走了,外头还打着呢,别搁这儿磨叽。" 两个士兵翻出了一摞文件和一部步话机,塞进挎包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奥蒙德躺在墙角,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最后的念头是:那两个人说的不是韩语。 第99章 云山大捷 镇外,局势正在以美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崩溃。 第一个被消灭的是坦克。 三辆M4谢尔曼坦克停在镇子南侧的一片空地上,发动机没有熄火——坦克兵们正在车外抽烟,听到爆炸声后慌忙爬回车里。 第一辆坦克刚启动就被一发五零式火箭弹击中了侧面装甲。 火箭弹从五十米外射出,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精准地命中了炮塔和车体的接缝处。穿甲射流贯穿了装甲板,在车内炸开。 坦克晃了一下,停住了。炮塔上方冒出一股黑烟。舱盖被从里面推开,一个浑身着火的坦克兵爬了出来,在车顶上翻滚了两下,然后滑落到地上,不动了。 第二辆坦克试图倒车转向,屁股刚转过来,又是一发火箭弹——这次打的是发动机舱。汽油和弹药在高温下被引燃,坦克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几米,撞上了一堵矮墙,停住了。车内的弹药开始殉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 第三辆坦克的驾驶员选择了最蠢的方案——加速往前冲。他以为只要冲过交火地带就能脱离危险,但他不知道前方二百米的路面下埋着两颗反坦克地雷。 八公斤装药的地雷在坦克履带下引爆。 爆炸的冲击波把整辆坦克掀了起来——三十多吨的铁疙瘩在空中歪了一下,重重砸回地面。左侧履带崩断了,负重轮飞出去二十多米。车内的炮弹被剧烈的震动引燃,连环殉爆把炮塔从车体上炸了下来。 几吨重的炮塔飞起来足有七八米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路边的稻田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三辆坦克,不到三分钟,全部报废。 打坦克的是一一六师的一个反坦克小组,三个人,两具五零式火箭筒。班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黑龙江兵,第一次摸火箭筒。 但够了。 美军在镇北的一个重机枪阵地倒是打得很凶。M2重机枪的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一条条曳光弹划过夜空,像一道道橙色的鞭子,把冲锋的志愿军压在了路边的沟里。 重机枪后面堆着沙袋,射界开阔,正面强攻很难靠近。 但它只响了不到五分钟。 一发掷弹筒的榴弹从侧面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了沙袋堆的正中间。爆炸掀翻了沙袋,把机枪手和副射手一起掀到了三米外。重机枪的三脚架被炸歪了,枪管朝天翘着,再也没有响过。 云山镇的战斗,从下午五点三十分打响,到凌晨三点基本结束。 韩军第一师十五团大部被歼,残部向南溃逃。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在镇内的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营部被端,通信中断,坦克被毁,重火力点被逐一拔除,残余部队在坦克开路下往诸仁桥方向逃窜,他们没想到,115师的345团在诸仁桥等着他们。 但方天朔没有在云山镇里。 —— 总攻发起前一个小时,方天朔带着一个运输排,押着五辆满载武器和物资的卡车,赶到了一一五师的指挥所。 "军部转交一一五师的东西到了。"方天朔跳下车,把清单递给一一五师的后勤科长,"三十具五零式火箭筒,三百个发烟罐,五十箱压缩饼干,还有二十颗反坦克地雷。" 后勤科长一边签收一边念叨:"火箭筒……这是打坦克的?早该给我们了,美军坦克根本啃不动,要打只能拿人扛着炸药包去炸。" 方天朔正要上车回去,一一五师的作战参谋跑过来:"方参谋,师长说请你留一下——三四三团刚接到任务,要去龙头洞阻击敌人增援,师长想请你一起去看看,帮着参谋参谋。" 方天朔犹豫了一秒——但也只犹豫了一秒。 龙头洞。 他知道这个地方。前世的云山战役中,龙头洞是阻击美军增援的关键阵地。如果三四三团挡不住从南面来的美军援兵,云山镇里的战果就可能被翻盘。 "我去。" 三四三团已经在集结了。王团长是个三十出头的陕北汉子,打过辽沈战役,瘦高个,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扎实。 "方参谋,你跟我们一起走?"王团长看到方天朔有些意外,"前面可能有硬仗。" "正因为有硬仗我才去。"方天朔拍了拍挎包——里面装着望远镜、地图,"我带了火箭筒和反坦克地雷,到了龙头洞有用。" "好。出发!" 三四三团全团跑步前进。 朝鲜十一月初的夜晚已经很冷了,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形成一团团小云朵,很快被风吹散。战士们的脚步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装备碰撞的叮当声。 方天朔跟在王团长旁边,边跑边在脑子里过龙头洞的地形——前世的记忆和这几天侦察的结果在脑海中叠加。龙头洞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谷,公路从谷底穿过,两侧是不太高但很陡的山坡。如果在山坡上设好阵地,公路上的敌人就像是在一个管子里,进退不得。 但前提是——要赶在敌人之前到。 四十分钟后,三四三团到达了龙头洞。 方天朔爬上东侧山坡的制高点,举起望远镜向南望去。 公路上空无一人。南面的夜空很暗,没有车灯,没有火光。 还没来。 "好,还有时间。"他跳下来,跑到王团长面前,"王团长,你看这个地形——" 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公路从南面进入山谷,这里有一个弯道,弯道两侧是最窄的位置,不到三十米宽。在弯道上埋反坦克地雷,前面的坦克一炸,后面的车辆就堵死了,进不来也退不出去。" "两侧山坡不高,但足够设火力点。把重机枪和迫击炮架在山腰上,形成交叉火力,公路上的敌人就是活靶子。" "另外——"方天朔指了指山坡背面,"在反斜面挖坑道。敌人肯定会呼叫炮火和空中支援,炮弹和炸弹都是从正面或者上方来的,反斜面的坑道可以有效躲避。炮击停了再出来打。" 王团长听完,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全团立刻展开!一营占领东侧山坡,二营占领西侧,三营做预备队。工兵排跟方参谋去埋地雷。所有连队到位后立刻开始挖工事和坑道,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命令下达,三四三团的战士们像蚂蚁一样散开在两侧的山坡上。铁锹和镐头在冻土上叮叮当当地敲响,坑道一寸一寸地向山体内部延伸。 方天朔亲自带着工兵排来到公路的弯道处。 二十颗反坦克地雷,每颗装药八公斤。他在弯道前后各埋了十颗,呈交错排列——坦克从任何一条车辙线上通过,都至少会碾上两颗。 地雷埋好后,用碎石和冻土覆盖,表面撒上一层和路面颜色一致的灰土。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检查了两遍,确认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异常。 天快亮的时候,工事基本完成了。 方天朔回到山顶的观察哨,举起望远镜再次向南望去。 这一次,他看到了东西。 公路的尽头,远处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 第100章 龙头洞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前面是坦克,低矮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坦克后面是卡车,一辆接一辆,密密麻麻地排成长龙。车队的尾巴消失在远处的山弯后面,看不到尽头。 方天朔数了数前面的坦克——六辆。 然后是卡车——他数到八十辆就不数了,因为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五团。"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但心跳加速,"全团出动,带了坦克和炮兵,来增援云山的。" 他打开电台,调到三十九军指挥部的频率。 "我是方天朔,呼叫军指挥部。" 电台里传来噼啪的杂音,然后是通信参谋的声音:"军指收到,请讲。" "美军骑五团正沿公路北上,在龙头洞南面三公里,前锋坦克六辆,后方卡车上百辆,估计是全团加强了炮兵营。请求火箭炮连对公路实施覆盖射击,目标坐标——" 他看了一眼地图,报出了一串数字。 "坐标收到。请稍等。" 电台那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吴信泉的声音亲自上来了:"方天朔,你确认是骑五团?" "确认。坦克型号是M4A3谢尔曼,卡车是GMC两吨半。队形是行军纵队,还没有展开战斗队形。" "距离你阵地多远?" "大约三公里,正在接近。" "好。"吴信泉的声音短促而果断,"火箭炮连已经就位,最大射程覆盖。你报的坐标——确认一次。" 方天朔再次报出坐标。 "收到。三分钟后开火。你做好隐蔽。" 电台归于沉寂。 方天朔合上电台,对身边的通信员说:"通知王团长,三分钟后有炮火覆盖,全团隐蔽。" 他自己也趴到了山顶的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四公里外那条蠕动的长蛇。 一分钟。 两分钟。 美军车队还在大摇大摆地前进,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坦克的履带声隐约可闻,汽油机的排气管冒着白烟。 三分钟。 远处的山背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嘶吼声——不像大炮的轰鸣,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咆哮,准确的说是尖啸。那是十二管火箭炮齐射时特有的声音——十二发火箭弹在一秒钟之内依次脱离导轨,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出十二道平行的弧线,飞向四公里外的目标。 然后是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 十二门火箭炮,每门十二发,一百四十四发火箭弹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全部升空。 方天朔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壮观的一幕—— 一百多条火尾巴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从山背后展开,越过山脊,划过灰白色的天空,然后以几乎垂直的角度砸向了美军车队所在的那段公路。 公路上沸腾了。 一百四十四发一百零七毫米火箭弹几乎同时砸在了不到五百米长的路段上。爆炸的火球一个连着一个,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从车队的中段一直炸到了尾巴。 方天朔看到了至少三辆卡车被直接命中后腾空而起——其中一辆装载弹药的卡车在火箭弹命中后发生了剧烈的殉爆,一团巨大的橙色火球冲天而起,蘑菇云一样的烟柱直冲云霄,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都被气浪掀翻。 相邻的几辆卡车被殉爆的冲击波推出了公路,有的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有的撞在一起起了火。弹药、油料和车辆在火焰中连锁引爆,爆炸声此起彼伏,整段公路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流。 火箭炮的覆盖射击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但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火箭炮的硝烟还没散尽,方天朔就用望远镜评估战果。 美军车队被从中间炸断了。 弹药车殉爆产生的连锁反应摧毁了至少十五辆卡车,公路中段被燃烧的车辆残骸堵得严严实实。前半截车队和后半截车队被彻底隔开,互相看不到、联络不上。 但前面的坦克没事——火箭炮的射程刚好够到车队中后段,坦克走在最前面,正好出了覆盖范围。 六辆谢尔曼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发动,加速向前冲来。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冲过龙头洞,打通增援云山的通道。 "来了。"方天朔放下望远镜。 第一辆坦克全速碾上了弯道。 轰——! 八公斤TNT在左侧履带下引爆。巨大的冲击力把三十多吨重的钢铁怪物掀起了半米高,左侧履带崩断飞出,坦克歪歪扭扭地滑向路边,撞上了一块岩石停住了。 第二辆坦克紧急刹车,试图绕过第一辆的残骸——右侧车轮碾上了另一颗地雷。 这一次更惨。地雷正好在车体底部正中间引爆,冲击波从下方贯穿了薄弱的底甲。车内的弹药被引燃,连环殉爆把炮塔从车体上掀了起来——几吨重的炮塔飞起十几米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砸进了路边的水田里。 第三辆坦克的驾驶员被眼前的场面吓傻了——前面两辆变成了冒烟的废铁,路面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片。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但惯性让坦克又向前滑了几米。 左前方的履带碾上了第三颗地雷。 爆炸没有第二辆那么剧烈,但履带断了,坦克原地打转,像一只断了腿的甲虫。 三辆坦克,堵死了弯道。 后面的三辆坦克终于停住了。它们把炮管转向两侧的山坡,开始对可能藏有伏兵的位置开炮。 75毫米坦克炮的轰击声在山谷中回荡,炮弹砸在正面山坡上,碎石和泥土飞溅。 但三四三团的战士们不在正面。 他们在反斜面的坑道里。 战士们蹲在坑道里,听着头顶轰隆隆的爆炸声,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等待着。 不急。等炮击停了再出来。 —— 美军骑兵第一师师长霍巴特·盖伊少将在后方接到了骑五团的战况报告,脸色难看得吓人。 "车队被伏击了?"他盯着报话器,"什么火力?" "不明。"骑五团团长的声音在电台里断断续续,"像是火箭炮,一轮齐射覆盖了我们的辎重纵列。弹药车殉爆,损失了至少十五辆卡车和一个弹药排。三辆坦克在前方触雷报废——不是普通地雷,装药量很大,至少八公斤以上。" 盖伊沉默了几秒。 "龙头洞那个方向有多少中国人?" "不确定。从火力密度判断,至少一个团。他们占据了两侧的山坡制高点,公路完全在他们的火力覆盖之下。" "正面强攻能打通吗?" "困难。他们在山上挖了工事,我们的坦克炮打不到他们——他们藏在山的背面。" 盖伊看了看地图,做出了决定。 "骑五团继续从正面施压,不要停。我从骑七团抽一个营——第一营,从龙头洞以东五公里的山间小路迂回,绕到中国人阵地的侧翼,配合你的正面进攻两面夹击。" "明白。" "另外,我已经请求空军支援,明天天亮后会有P-51对中国人的阵地实施空袭。今天晚上你先顶住。" "是。" 盖伊放下报话器,走到地图前,在龙头洞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帮中国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他自言自语。 第101章 一个连全歼一个连 美军骑五团从下午开始对三四三团的阵地发动了三次进攻,全部被打退。 进攻的模式很固定——先是炮击,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是步兵冲锋,在坦克掩护下沿公路两侧向山坡推进。但每次冲到半山腰就被打了回去——三四三团的重机枪和迫击炮从反斜面的坑道里出来,居高临下形成交叉火力,把暴露在光秃秃山坡上的美军步兵打得抬不起头。 美军第三次进攻退下去之后,天彻底黑了。 龙头洞。入夜。 王团长蹲在团指挥所里——一个半人高的坑道,用原木和冻土加固了顶盖——看着面前的地图,皱着眉头。 "他们今天冲了三次,都是正面。"王团长说,"但美国人不傻,正面啃不动他们会想别的办法。" "迂回。"方天朔接了一句。 王团长看了他一眼:"你也这么想?" "美军的战术手册我看过。正面受阻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会派部队从侧翼迂回。龙头洞东面五公里有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绕到我们阵地的侧后方。"方天朔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如果我是美军指挥官,我会从这里派一个营过来。" 王团长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那我们就得分兵了。三四三团三个营,一营和二营守正面已经很吃力了,三营是预备队,如果再抽走……" "不用抽三营。"方天朔说,"给我两个连就行。我带他们去那条小路设伏。" "两个连?对一个营?" "不是硬打。是伏击。"方天朔说,"那条小路很窄,只能单列通过。一个营拉成一字长蛇走山路,头尾相隔至少两公里。我在路中间卡住,前后一堵,他就散了。夜间遭伏的部队,十个有九个会崩溃。" 王团长想了想。 "行。二连和三连给你。"他说,"我这边也有动作——今晚我要主动出击。" "出击?" "龙头村。"王团长指着地图上公路边的一个小村子,"侦察班刚才报告,骑五团的二营B连驻扎在这里,是他们正面进攻的出发阵地。我让一连今晚摸过去,端了他。" "夜袭?" "对。美国人怕夜战。白天他有坦克有飞机有大炮,我们打不过他。但到了晚上,他那些铁疙瘩全成了瞎子。" 王团长的眼睛在坑道的烛光中闪着光:"我让一连两个排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时另一个排从村子东头的河沟摸进去,直接捅他的屁股。" 方天朔看着这个三十岁的团长,心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前世他没有机会认识,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天生的战士。 "好。"方天朔站起来,"你打龙头村,我去堵那条小路。今晚把骑一师的脸打肿。" "小心。"王团长说。 "你也是。" —— 晚上十点。龙头村。 一连连长周德礼带着全连悄悄摸到了龙头村外围。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朝鲜农民早就跑光了,现在住着美军骑五团二营B连。 B连大约一百五十人,配备了重机枪、迫击炮和几辆吉普车。他们是白天进攻三四三团阵地的主力之一,三次冲锋三次退回来,伤亡了三十多人,士气不高。 周德礼趴在村外的一条干涸的水沟里,用望远镜观察了半个小时。 美军的警戒很松——只在村子四角各设了一个哨位,哨兵靠在墙根或者沙袋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村子中间的一座大房子里灯火通明,应该是连部。 "两个排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周德礼对副连长耳语,"你带三排从东头河沟摸进去,等正面打响了,你就往里冲。" "明白。" 十点三十分。 正面的两个排同时开火。轻机枪和步枪的子弹打在村子边上的矮墙上,火花四溅。 美军的反应比预想的慢了几秒——然后村子里的灯全灭了。重机枪开始还击,曳光弹撕裂夜空,打得正面佯攻的两个排抬不起头。 "他们注意力都在正面了。"周德礼在心里默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东头传来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三排摸进去了。 接下来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三排从东头杀入村子,手榴弹和冲锋枪开路,逐屋清扫。美军在黑暗中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他们搞不清楚有多少中国人,搞不清楚敌人从哪个方向来,搞不清楚该往哪里跑。重机枪阵地被手榴弹端掉了,迫击炮阵地被冲锋枪扫平了,连部被一个班冲进去缴获了电台和文件。 B连连长试图组织突围,带着残部向南跑,被正面的两个排堵了个正着。 到凌晨十二点,战斗结束。 B连一百五十人,毙伤加俘虏,一个不剩。 一连伤亡十一人。 一个连,全歼美军一个连。 这是志愿军入朝以来,第一次以一个连的兵力全歼美军一个完整的连级单位。 消息传到三十九军指挥部,吴信泉拍了一下桌子:"好!打得漂亮!" 消息也传到了方天朔的耳朵里——此时他正带着两个连,在龙头洞以东五公里的那条山间小路上,连夜挖设伏击阵地。 他听完通信员的转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坑。 美军骑七团第一营正在乘着车,往迂回包抄的那条山间小路上摸黑行军。他们的任务是绕到志愿军阵地的侧翼—— 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一个七十二岁灵魂的老人精心布置的口袋。 第102章 口袋阵 伏击阵地的工事还在挖,方天朔的脑子已经转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蹲在山脊上,借着月光看地图,手指从龙头洞往南划了一条线。 骑五团现在堵在龙头洞前面,进不来。云山镇里的骑八团被一一六师打得七零八落。整个骑兵第一师的态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如果—— 方天朔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一个叫龙成洞的地方。 三四四团正在那里防备美军第二十四师。但二十四师是大田战役后重建的部队,战斗力远不如骑一师,而且目前没有北上增援的迹象。三四四团守在那里,等于一把好刀插在刀鞘里睡觉。 如果把三四四团拉过来,从南面绕到骑五团的后路—— 骑五团现在正面被三四三团堵在龙头洞,侧翼派出的骑七团一营也即将被自己吃掉。等云山镇的战斗结束,整条战线全面反击,骑五团只有一个选择:掉头往南跑。 而南面,三四四团正等着它。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跑都跑不掉。 方天朔打开电台,呼叫三十九军指挥部。 "军长,我有个建议。" 吴军长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不减:"说。" "骑五团现在被我们堵在龙头洞前面,进退不得。等云山战斗结束,整个战线我军发起反击,骑五团必然向南撤退。三四四团目前在龙成洞防备美二十四师,但二十四师短期内不会有动作。建议将三四四团调过来,从龙成洞方向抢占骑五团南撤的必经之路。等骑五团往回跑的时候,三四三团从后面追,三四四团从前面堵——两面夹击,让它不死也得脱层皮。"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 "美二十四师那边你有把握?"吴军长问。 "二十四师是大田之后重建的,新兵多,战斗力不强。而且从他们目前的部署看,没有主动北进的意图。三四四团撤走后留一个营做警戒就够了。"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好。同意。"吴军长的声音短促而果断,"我马上命令三四四团行动。你那边骑七团一营的情况怎么样了?" "正在进入伏击圈。" "打干净。" "是。" 方天朔关上电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远处的山路上,隐约可以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美军在山下集结。 骑七团一营快到了。 他走下山脊,来到山路两侧的伏击阵地。 两个连的战士已经在山坡上各自就位,隐蔽在岩石和灌木后面。轻重机枪架好了,迫击炮调好了诸元,手榴弹一箱箱拆开了盖子摆在身边。 但方天朔准备的杀手锏不是这些。 他叫来工兵排长:"坑挖好了吗?" "八个坑全部挖好了,每边四个。"工兵排长汇报,"按照您说的位置,间距大约一百米。" 方天朔点头。 那八个坑,是他在勘察地形时亲自选定的位置。 这条山间小路沿着山腰蜿蜒而上,两侧是陡峭的土质边坡——不是岩石,是含砂量很高的黄土,结构松散,冻了一层硬壳但内部并不坚实。 方天朔在山路两侧的边坡上,各挑了四个位置——都是坡面最陡、土层最厚的地方——让工兵挖了八个三米深的洞。 然后他从带来的物资里搬出了八个东西。 五十公斤炸药包。 这是他在沈阳兵工厂设计的新式大型炸药包——五十公斤TNT装药,用帆布和铁丝网包裹,外形像一个大号的枕头。每个炸药包配两根雷管和一根长导线,导线从炸药包一直延伸到山顶的隐蔽位置,接在一个手摇起爆器上。 这批炸药包是跟着那5车物资一起送来的,原本是准备用于攻坚爆破,但方天朔之前设想在山间小路伏击美军时,立刻想到了另一个用途。 五十公斤TNT在密闭的土洞中引爆,产生的冲击波不会像在空旷地面那样四散扩散,而是集中向阻力最小的方向释放——也就是坡面的外侧。 效果相当于一次人工制造的山体塌方。 八个炸药包,分布在山路两侧四百米的长度上。引爆之后,两侧边坡会同时向山路中央崩塌,大量的土石裹着冻土块倾泻而下,把山路上的一切埋在里面。 方天朔把八个炸药包逐一塞进洞里,用碎石和冻土封好洞口,导线沿着坡面的缝隙引到山顶。他亲手检查了每一根导线的连接,确认八个起爆点全部可靠。 然后他把八根导线汇聚到山顶一个大岩石后面的一个手摇起爆器上。 八发齐爆。一个按钮。 做完这些,他趴在山顶的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向山下望去。 月光下,山脚的小路上出现了移动的身影。 骑七团一营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排的尖兵,端着步枪,猫着腰沿山路两侧搜索前进。后面跟着主力——两个连加营部,拉成一条长长的纵队,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缓缓爬升。 方天朔注意到他们的队形——营主力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个连走在前面,营部和第二个连跟在后面。两个梯队之间拉开了大约一百米的间距。整个上山队伍从头到尾拉长到了八百多米。 山脚下,还有一个连留在原地,占据了几处有利地形,担任警戒和接应。 方天朔在心里默默计算。 上山的两个连加营部,大约四百人。这四百人现在正在他的伏击圈里——八个炸药包的覆盖范围刚好是四百米,而美军队伍拉了八百米,也就是说,大约有一半的人已经进入了杀伤区。 等一等。 再等一等。 让更多的人走进来。 方天朔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山路上蠕动的队列。 美军尖兵已经走过了最后一个炸药包的位置。第一个连的主力正在通过伏击圈的中段。营部——方天朔认出了几个背着大功率电台的通信兵——刚刚进入伏击圈的尾部。 后面的第二个连还有大约一半在伏击圈外面。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前面的尖兵就要走出伏击圈了。 方天朔举起右手。 山顶两侧隐蔽的爆破手看到了那只手——月光下,手掌张开,五指分明。 然后—— 手掌攥紧了。 "起爆!" 第103章 塌方 八声巨响。 不是一声接一声,是同时。八个五十公斤的TNT炸药包在同一瞬间引爆,爆炸声汇成了一记撕裂天地的闷雷,整座山都在颤抖。 方天朔趴在山顶的岩石后面,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不是地面在晃,是整个山体在抽搐。脚下的冻土出现了裂纹,碎石从岩缝里蹦出来,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是崩塌。 两侧的黄土边坡在炸药的冲击下整片整片地剥离,像是有一只巨手从山体内部往外推——大块的冻土、碎石和沙土裹着树根和灌木,以极快的速度向山路中央倾泻而下。 八个爆点同时塌方,覆盖了四百米长的山路。 方天朔从岩石后面探出头,向下望去。 月光下,山路消失了。 原本蜿蜒的小路被掩埋在了一层两三米厚的土石之下。有些地方堆得更高——靠近爆点的位置,塌方的土方量最大,堆成了四五米高的土丘,像一座座新坟。 土石之下,压着美军骑七团一营的两个连和营部。 不是所有人都被埋了。有些人在土石倾泻的瞬间被气浪掀飞,摔到了路外的山坡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有些人走在队伍边缘,只被半埋,挣扎着从碎石里爬出来,浑身哆嗦。还有些人反应快,在听到爆炸声的瞬间扑到了路边的岩石后面,侥幸躲过了一劫。 但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运气。 五十公斤炸药在封闭土洞中引爆产生的冲击波,加上崩塌的土石从高处砸下时携带的巨大动能——一块五六十公斤的冻土块从三四米高的边坡上砸下来,和一发迫击炮弹的效果差不多。 八个爆点的覆盖范围内,美军队列中的士兵,被砸的、被埋的、被气浪掀翻后摔伤的,死伤过半。 最要命的是第三号爆点的位置——方天朔特意选在了山路最窄、边坡最高的一个转弯处。这里的塌方量远超其他位置,大量土石不仅埋没了路面,还堆成了一座五六米高的土丘,把上山路和下山路之间的通道彻底堵死了。 山上的美军下不去。山下的美军上不来。 塌方稳定之后的三秒钟,山路上一片死寂。 然后幸存者开始发出声音——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叫,有的在叫同伴的名字。一个军官在黑暗中声嘶力竭地喊着"集合!集合!",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集合。 一发照明弹升上了夜空。 美军的本能反应——看不见就打照明弹。惨白的光芒在半空中摇曳,把整条山路照得亮如白昼。 幸存的美军士兵在照明弹的光线下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满目疮痍的山路,堆积如山的土石,扭曲的武器残骸,以及从土堆里露出来的手臂和腿。 但他们同时也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两侧山顶上,无数个黑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在照明弹还没有熄灭的时候,山上飞下来的不是子弹——而是发烟罐。 嗤嗤嗤嗤——几十个发烟罐从山顶两侧同时扔下来,落在山路上、土堆上、美军残存的队伍中间。灰白色的浓烟以极快的速度弥漫开来,三十秒之内就把整条山路笼罩在了一片白雾之中。 照明弹的光芒被烟雾吞没了。 美军又瞎了。 然后手榴弹来了。 不是一颗两颗,是一片一片地从山顶倾泻而下。木柄手榴弹在烟雾中翻转着落下来,砸在土石上、人群中、残破的装备旁边。 爆炸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紧接着是迫击炮。六零迫击炮的炮弹从山顶两侧的阵地上抛射出来,以几乎垂直的角度砸进山路——迫击炮最适合打这种深沟里的目标,炮弹从天上掉下来,藏在任何掩体后面都没有用。 山路上变成了地狱。 山下那个担任警戒的美军连听到了山上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连长立刻带队向山上增援。 但他们刚冲到三号爆点的位置就停住了——五六米高的土丘把山路堵得死死的。几个士兵试图攀爬土丘,但松散的冻土和碎石根本踩不稳,爬了两步又滑回来。 而且土丘上方的山顶上,志愿军的机枪已经对准了他们。 一梭子弹打下来,土丘正面的碎石被打得飞溅,两个试图攀爬的士兵翻滚着滚回了山路上。 增援连被死死挡在了塌方点以下,进退不得。 山上。烟雾中。 美军一营的残部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营长通过步话机试图呼叫炮火支援——但他不知道该报什么坐标。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山路被塌方改变了地貌,照明弹被烟雾遮蔽。 他刚抓起步话机—— 两侧山顶上又飞下来一轮发烟罐。 然后,烟雾中传来了一种让所有美军士兵毛骨悚然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十个、上百个人的脚步声。整齐的、快速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号角——不是冲锋号,是白刃战的号令——两侧山顶的志愿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刺刀在烟雾中反射着冷光。 白刃战。 美军骑兵第一师不愧是美军序列中仅次于陆战一师的王牌部队。即便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处境下,幸存的士兵们仍然没有立刻崩溃。 一些人端起步枪迎了上去。一个美军中士抡着枪托砸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志愿军战士,下一秒另一把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肋部。 一个美军军官掏出柯尔特手枪,在三米的距离内连开四枪,撂倒了两个志愿军,然后被第三个人从侧面扑倒在地,刺刀扎进了他的肩膀。 肉搏在烟雾和黑暗中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战斗形式——没有战术,没有掩护,没有战略。只有力量、速度和求生的本能。刺刀捅进人体的声音,枪托砸在头骨上的声音,人倒在碎石上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但结局是注定的。 爆破已经让美军一营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员。幸存者中很多人带着伤,有的被碎石砸断了手臂,有的被气浪震得耳鸣目眩。他们在人数上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两个满编连对一个残破的营,而且志愿军是居高临下冲下来的,势头正猛。 第104章 诸仁桥 肉搏战从激烈到稀疏,从稀疏到零星。 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美军是一个年轻的上等兵,他背靠一块岩石,手里抓着一把匕首,浑身是血,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嘴唇紧抿着。三个志愿军端着刺刀围着他。 "缴枪不杀!"一个会几句英语的志愿军战士喊道。 上等兵看了看四周——到处是倒下的同伴,再没有一个站着的美国兵了。 匕首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 他举起了双手。 骑七团一营上山的两个连加营部,约四百人。 毙伤三百余人,俘虏六十多人。 山下那个担任警戒的美军连,在听到山上的战斗声逐渐平息、最后归于沉寂之后,连长做了一个判断—— 山上完了。 他没有犹豫。 "撤!回龙头洞营地!" 整个连掉头就跑,沿着来时的山路疯狂往回撤。 方天朔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那个连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下令追击。 两个连打了一场恶仗,也该歇歇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 从起爆到肉搏战结束,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方天朔走下山坡,走到山路上。到处是碎石和弹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担架队已经开始在废墟中搜寻伤员——自己人的和美军的。 一个通信员跑过来:"方参谋,军部电报——三四四团已经出发了,正在向骑五团后方运动。预计天亮前到达预定位置。" 方天朔点了点头。 口袋正在合拢。 骑五团还不知道,它的退路即将被封死。 方天朔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借着一个战士的手电筒光,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骑七团一营,歼灭。用时一小时。五十公斤炸药包效果超出预期——黄土边坡定向爆破可制造人工塌方,杀伤面积远大于常规炸药包。建议量产,配发各军工兵部队。" 写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天空。 星星还在。 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美军的飞机就会来。 "留下一个排在这里分散隐蔽,进行警戒和防御,全体转移到龙头洞反斜面坑道。"方天朔站起来,"打扫战场,处理伤员,天亮前必须完成隐蔽。" 战士们加快了动作。 一场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 骑八团团长理查德·帕尔默上校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从云山镇里逃出来的时候,他手下还有一千三百多人和八辆坦克。这是骑八团仅剩的家底——三天前他带进云山的是一个满编团,两千八百人。现在连一半都不到了。 他们被堵在了诸仁桥。 诸仁桥是一座石拱桥,横跨在一条不宽但水深的河上。桥面只能并排过两辆卡车,是从云山南撤的唯一通道。 桥的南端,被志愿军一一五师三四五团死死封住了。 两侧的山头上也是三四五团的人。他们居高临下,把整个桥头和桥北的公路纳入了火力覆盖之下。 帕尔默的一千三百人挤在桥北的一片开阔地上,进退不得。 北面,云山方向已经全是中国人了。 南面,桥过不去。 东西两侧,山上全是敌人。 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罐头里。 子弹从两侧山头上不断地射下来。时疏时密,没有规律——你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会打在谁身上。士兵们趴在公路两侧的沟里、卡车底下、坦克后面,缩着脖子,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贴平在地面上。 迫击炮弹也在往下掉。六零迫击炮的射程不远,但精度很高——炮弹从山上抛射下来,落在公路上、人群中间、车辆旁边。每一发都能带走一两个人。 最可怕的是火箭弹。 每隔几分钟——没有固定间隔,完全随机——山上会射来一发火箭弹。尾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然后要么砸在人堆里炸开一片,要么命中一辆坦克。 第一辆坦克被火箭弹击中炮塔侧面,穿甲射流引燃了车内弹药,殉爆的火球照亮了整个桥头。 第二辆坦克被打中了发动机舱,汽油燃烧的黑烟冲天而起,浓得呛人。 帕尔默下令让剩余的坦克强行过桥。 两辆谢尔曼冲上了桥面,履带碾着石板全速前进。第一辆刚过了桥中间—— 轰! 反坦克地雷。桥面上预埋的地雷在坦克左侧履带下引爆,爆炸掀起的碎石和桥板打得叮当乱响。坦克左侧履带崩断,车身歪斜,堵在了桥面中央。 第二辆坦克紧跟在后面刹不住车,一头撞上了第一辆的车尾。撞击的震动触发了桥面上另一颗地雷——这一次在第二辆坦克的右前方引爆,炸断了一根负重轮轴。两辆坦克歪歪扭扭地卡在桥面上,把整座桥堵得严严实实。 桥面只有两车宽。两辆瘫痪的坦克一堵,别说车辆,连人都挤不过去。 帕尔默站在桥头北侧,看着桥面上冒烟的两辆坦克残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抓起步话机,呼叫师部。 "师长,帕尔默。诸仁桥被封锁,两辆坦克在桥面上被毁,桥面堵死了。两侧山头被中国人占据,我们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目前伤亡已经超过两百人,且在持续增加。" 他的声音在尽力保持平稳,但握着步话机的手在抖。 "我已经无法控制局面。骑八团有被全歼的可能。请求紧急增援。" 步话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盖伊少将的声音传来了。 "帕尔默,坚持住。骑五团马上从龙头洞方向全力突破,从你的西南方打过来。" "将军,骑五团打得进来吗?龙头洞那边——" "骑五团的事我来安排。你的任务是把人拢住,不要溃散。天亮我给你空中支援。" "是。" 帕尔默放下步话机,看了看四周——到处是趴在地上的士兵,到处是呻吟的伤员,到处是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的火星。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二十米外,气浪掀起了一团泥土。帕尔默的钢盔被碎石打得当当响,但他连头都没低。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已经麻木了。 第105章 最后的坚持 龙头洞。 盖伊少将兑现了他的承诺——骑五团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龙头洞,增援骑八团。 这一次,骑五团改变了打法。 前三次进攻,步兵冲锋和炮击之间有一个"安全间隔"——炮击停止后,步兵等三到五分钟再冲锋,以避免被自己的炮弹误伤。但这三到五分钟恰好给了志愿军从坑道里冲出来、重新占据阵地的时间。 盖伊下了狠心。 "炮火延伸的同时步兵跟进。"他对骑五团团长说,"炮弹往前打,步兵跟着炮弹的弹着点走。炮弹落在五十米前面,步兵就冲到一百米的位置。" "将军,这意味着——" "我知道。我们的人可能被自己的炮弹炸到。"盖伊打断他,"但如果不这么做,骑八团一千多人就全完了。" 骑五团执行了命令。 15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以每分钟40发的速度砸在三四三团的正面阵地上。炮弹刚一往前延伸,美军步兵就端着枪冲了上来——有些人在冲锋的时候能听到自己头顶上呼啸的炮弹声,和前方不到八十米处爆炸的轰响。 有三个美军士兵被自己的炮弹碎片击中倒下了。但其余的人继续冲。 三四三团的战士们从坑道里冲出来的时候,发现美军已经到了眼前——不是两百米外,是五十米外。 短兵相接。 王团长在团指挥所里握着步话机,听着各营的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营阵地,美军突入了一线堑壕。一营三连组织反击,把美军打了出去,但三连长牺牲了,全连只剩四十多人。 二营阵地,美军两个连同时冲锋,一度占领了前沿的两个机枪掩体。二营长亲自带预备排反击,肉搏十分钟才把阵地夺回来。二营长左臂中了一枪,被卫生员拖回了坑道。 三营——预备队——已经被拆散了。方天朔走的时候带走了两个连,团长手里只剩下一个连的兵力。 王团长的预备队已经见底了。 又一轮炮击开始了。坑道顶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头顶的原木在震动中嘎吱作响。 "报告团长!一营阵地再次失守!美军已经占领了一线堑壕!" 王团长咬了咬牙。 他看了看身边——警卫班十二个人,炊事班八个人。 二十个人。 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兵力了。 "警卫班、炊事班,跟我上!"王扶之拔出手枪。 通信参谋拉住他:"团长——" "放手。"王团长的声音很平静,"阵地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带着二十个人冲出了坑道。 炊事班长老李右手攥着一把菜刀,左手提着两颗手榴弹。警卫班的战士们端着冲锋枪,跟在团长后面,沿着交通壕向一营阵地冲去。 这二十个人里,有一半从来没有上过一线阵地。 但他们都上去了。 方天朔是在最紧要的关头赶到的。 他带着从骑七团一营伏击战中撤回来的两个连(欠一个排),从三四三团阵地的后方赶了上来。 两个连一百五十多人,跑了四公里山路,个个气喘如牛,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告诉了他们——阵地上正在死人。 方天朔跑到团指挥所的坑道口,发现坑道里只剩下两个通信员和一个受伤的参谋。 "团长呢?" "团长带着警卫班和炊事班反击去了!一营阵地被美军第三次占领了!" 方天朔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对跟在后面的两个连长喊:"跟我上!一营方向!" 一百五十人顺着交通壕向一营阵地猛冲。 他们到达的时候,王团长的二十个人正和占领阵地的美军打成一团。警卫班的战士们用冲锋枪扫射堑壕里的美军,老刘头的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工兵铲,正和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美国兵扭打在一起。 方天朔的两个连从侧翼杀入了堑壕。 一百五十把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像下雨一样扔进了美军刚刚占领的阵地。占领堑壕的美军措手不及——他们刚打下这个阵地,还没来得及组织防御,就被一股新的力量冲了个透心凉。 五分钟。阵地夺回来了。 美军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山坡下面。 王团长靠在堑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军装被撕了好几道口子,右手虎口被枪托震裂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冻土上。 他看到方天朔从交通壕那头跑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你回来了。" "回来了。"方天朔蹲在他面前,"骑七团一营已经解决了。" 王团长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和血,重新站了起来。 "好。守住了就好。" 方天朔没有时间感慨。他站起来,从堑壕的射击孔向外望去,用望远镜观察骑五团的后方阵地。 镜头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公路南侧,大约三公里外,有一座独立的朝鲜民房。和周围被炮火摧毁的废墟不同,这座房子虽然有些破损,但主体结构还在。 更重要的是——有人在不断进出这座房子。 方天朔仔细看了一会儿。进出的人不是普通士兵,他们走路的姿态、身上的装备和神情都不一样。有背着大功率电台的通信兵,有夹着文件夹的参谋,还有几个带着手枪而不是步枪的军官。 一辆吉普车停在房子门口,旁边站着两个持枪警卫。 指挥所。 那座房子是骑五团的前线指挥所。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叫来了王团长。 "王团长,你看那个位置——"他把望远镜递过去,指了指方向。 王团长看了几秒钟,瞳孔微微一缩。 "团部能集中多少炮?"方天朔问。 "山炮两门,八二迫击炮四门。"王团长放下望远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够吗?" "够了。两门山炮打直射,四门迫击炮打曲射,两个齐射。"方天朔在地图上标出了目标坐标,"第一轮齐射集中在房屋正面,炸塌外墙。第二轮延伸二十米,覆盖房屋后方——那里应该有防炮洞,炸了房子他们会往防炮洞跑。" 王团长没有犹豫:"炮兵连!目标坐标——" 两分钟后,诸元装定完毕。 "放!" 两门山炮和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六发炮弹在空中划出不同的弧线,从不同的角度砸向同一个目标。 第一轮齐射。 山炮的炮弹是直射,以近乎平直的弹道砸在了民房的正面墙壁上。两发命中,一发偏了——但两发就够了。黄土和石块砌成的墙壁在炮弹的冲击下整片崩塌,扬起了一大团灰尘。迫击炮的炮弹从上方落下来,穿透了残破的屋顶,在房屋内部爆炸。 第二轮齐射。延伸二十米。 六发炮弹砸在了房屋后方的空地上——果然,第一轮爆炸之后,几个人影正从废墟中往后面的防炮洞方向跑。 炮弹落在了他们中间。 两轮齐射。十二发炮弹。从开火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战果——那座民房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屋顶完全塌陷,四面墙只剩下一个角还立着。门口的吉普车被掀翻了,冒着烟。后方的空地上倒着几个人影,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了。 "打中了。"方天朔说。 但他不确定打中了谁。 第106章 土黄色的浪潮 答案在半个小时后揭晓。 一架直升机从南面飞来了。 这在战场上非常罕见——美军的直升机通常只在后方使用,用于联络和运送伤员。直升机飞到前线来,只有一种可能:有重要人物受伤了,重要到需要冒着被击落的风险用直升机来接。 直升机在骑五团后方阵地的一片开阔地上降落,旋翼卷起了一大片尘土。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跑过去,把担架上的人推进了机舱。 直升机迅速升空,向南飞去。 方天朔看着那架直升机消失在天际线上。 三小时后他从新被俘的美军士兵口中得知——躺在那副担架上的是骑五团团长马塞尔·约翰逊上校。两枚迫击炮弹的碎片击中了他的腹部和右腿,伤势严重但没有死。 骑五团在失去团长之后,进攻势头明显减弱。副团长临时接替指挥,但他对前线态势不如约翰逊熟悉,调度变得迟缓而混乱。 三四三团的阵地,终于稳住了。 —— 天黑了。 诸仁桥。 帕尔默团长已经不指望增援了。 骑五团打了一整天也没有打通龙头洞。下午他通过步话机听到了骑五团团长被炸伤后送的消息——他知道,骑五团今天是来不了了。 夜幕降临,山头上的射击暂时停了。 一千三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九百了。四百多人的伤亡,大部分是白天在交叉火力下被打掉的。弹药也快见底了——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半个基数,迫击炮弹打光了,重机枪子弹也所剩无几。 帕尔默坐在一辆被打坏的卡车后面,背靠着车轮,闭着眼睛。 他在想怎么死。 是投降?还是突围? 投降他做不到。他是西点军校毕业的,家族三代从军。投降这个词不在他的字典里。 突围?桥堵了。河水太深太冷。两侧是山。北面是中国人的大军。 唯一的可能是涉水过河。河宽大约三十米,水深到腰,水温接近冰点。过了河还要再跑出去几公里才能脱离中国人的火力范围。 正在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怪叫声。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人的声音。 十几个人——也许更多——像是被一团火烧燎了屁股,或者是像安静的酒吧里进来一头狮子,让他们发出了恐惧的怪叫声。 帕尔默的头皮一阵发麻。 然后他看到了——从北面,从云山镇方向的公路上,几十个身影疯狂地朝他跑过来。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但定睛一看,那些人穿的是美军制服。 是骑八团的人。从前沿阵地上溃退下来的散兵。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中国人!几千个中国人!" 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播。那几十个溃兵冲进了桥头的人群中,裹挟着更多的人开始往桥头跑。 帕尔默想站起来制止——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一发照明弹升上了夜空。 惨白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战场。 帕尔默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从北面——从云山镇的方向——漫山遍野涌来了一片土黄色的浪潮。 散兵线。 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几千人。三千人左右的志愿军战士组成了宽大的散兵线,横向展开至少五百米,纵深三四层,从公路两侧的田野和山坡上同时向诸仁桥方向推进。 他们没有跑,而是以一种坚定的、不慌不忙的步伐向前走。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照明弹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从东西两侧的山头上,三四五团也同时冲了下来。他们不再用枪——直接端着刺刀,沿着山坡向桥头俯冲。 三面合围。 帕尔默的九百人,全部拥挤在诸仁桥北侧不到两百米宽的空地上。 恐慌彻底失控了。 士兵们不再听军官的口令,不再管建制和战友,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过桥。桥面上堵着两辆坦克残骸,中间只有一个人勉强能挤过去的缝隙。几百人同时涌向那个缝隙。 推搡、踩踏、尖叫。 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身体往前冲。有人被挤到了桥栏杆边上,栏杆在人体的冲击下断裂——三四个人像下饺子一样翻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对岸的山坡上,志愿军的重机枪开火了。 曳光弹从南岸射过来,打进了桥头拥挤的人群中。子弹不长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每一颗子弹都能打中人。一梭子弹过去,桥头倒下了一片。 帕尔默没有往桥上挤。 他做了另一个选择——跳河。 他带着身边仅剩的四个卫兵,从桥西侧的河岸滑下去,踩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十一月初的朝鲜,河水冰透了骨头。水刚没过腰,帕尔默就觉得自己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脚下的河床是碎石和淤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他咬着牙往对岸走。水流不急,但水深到胸口,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往前挪。 旁边的河面上,还有几十个人也在涉水。有些人走到一半就不动了——不是被子弹打中,是冻僵了。水温在零度上下,人在里面泡不了几分钟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帕尔默爬上了对岸。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桥头的火光、河面上漂浮的尸体、以及那片越来越近的土黄色浪潮。 "跑。"他对身边的人说。只剩两个卫兵了,另外两个在河里就不见了。 三个人沿着南岸的田埂拼命往南跑。 后面不断有人追上来——也是涉水过河的美军散兵。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几十人的溃兵流。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 机枪在后面追着他们。曳光弹从身后飞过来,打在前方的田埂上溅起泥花。每隔几秒就有人被打倒——有的闷哼一声扑倒在田里,有的惨叫一声翻滚着滚进路边的沟里。 帕尔默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只知道跑。 跑出了一公里。 两公里。 三公里。 枪声渐渐稀疏了。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五公里。 帕尔默终于放慢了脚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全身湿透了的衣服在夜风中冻得像一层铁皮,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片。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只剩下一个卫兵了。一个。 其余的人不知道倒在了哪里。 公路上很黑,很安静。诸仁桥方向的火光和枪声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帕尔默扶着卫兵,两个人互相搀着,绕开了前方龙头洞两军交火的阵地,从偏南两公里的方向钻入了山林,并翻过了一个山头。 走了不到五百米。 前方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手电筒。 光柱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帕尔默用手挡住光线,眯着眼看过去——光柱后面是几个黑色的身影,正快步向他走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缓缓举起了双手。 第107章 撤退 站在帕尔默面前的不是中国人。 手电筒后面的几个身影穿的是美军制服,领头的一个上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帕尔默上校?骑五团C连,奉命在南线搜索接应我方溃散人员。" 帕尔默放下了举着的双手。 他和那个仅剩的卫兵被搀上了一辆吉普车,送回了骑五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龙头洞以南三公里的一处山沟里。 盖伊少将在指挥部等着他。 帕尔默走进去的时候,盖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钟。帕尔默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浑身湿透结了冰碴,脸上有血有泥,军装撕烂了好几处,右手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布条。 "坐下。"盖伊让人递了一杯热咖啡过来。 帕尔默没有坐。他站在地图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六个字: "骑八团完了。"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一千三百人。"帕尔默继续说,"八辆坦克。全没了。诸仁桥被中国人封死了,桥上堵着两辆被炸毁的坦克,两侧山头全是敌人。最后中国人从北面发起了总攻,至少三千人的散兵线冲过来——我们的人全挤在桥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他确实冷得快要死了。 "我带着四个卫兵涉水过了河。到对岸的时候只剩我和一个。其余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盖伊沉默了很久。 指挥部里只有步话机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骑五团明天天一亮立刻撤退。"盖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标宁边。我让骑七团从宁边派两个营北上接应。" "龙头洞的中国人——"骑五团代理团长问道。 "不打了。"盖伊打断他,"不打了。撤。" 他看着地图上云山的位置,嘴唇紧抿。 骑兵第一师。美国陆军最古老的师。从南北战争打到太平洋战争,一百七十年没有这么狼狈过。 现在,在朝鲜的一个叫云山的地方,他的师丢了一个团。 "帕尔默,你先去后方治伤。"盖伊说,"骑八团的事——回去再说。" 帕尔默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卫兵扶住了他。 门外,朝鲜的夜空繁星满天。指挥部旁边的直升机引擎发动起来了,看来盖伊要坐直升机返回宁边。 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盖伊是君子。 —— 同一时刻。龙头洞。三四三团指挥所。 方天朔也没有睡。 他蹲在坑道里,借着一盏马灯的光,在地图上画线。 "骑五团今天被我们打掉了团长,进攻势头已经停了。"他对王团长说,"骑八团在诸仁桥被全歼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到盖伊那里了。盖伊不是傻子,他不会再拿骑五团来啃我们。" "你觉得他们会跑?" "天亮就跑。"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公路往南画了一条线,"骑五团的撤退方向只有一个——沿公路南撤到宁边。宁边有美军的后方基地,骑七团的主力也在那里。" "那我们追?" "追。但不是正面追。"方天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弧线,从公路两侧绕到南面,"正面追他们有坦克有飞机,我们占不到便宜。要从两翼迂回——乘今晚的夜色,把兵力从两侧山里绕到骑五团南撤路线的侧面,卡住几个关键的隘口。等他们明天走进来,两边一夹,打行军纵队。" "正面呢?"王团长问,"他们一撤,正面不能放空。" "三四五团。"方天朔说,"诸仁桥那边的战斗结束了,三四五团今晚会南下填进来,接替我们正面的位置。我们的人可以全部投入两翼迂回。" 王团长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点头:"你说的两翼,具体怎么分?" "一营带团属迫击炮连,从东侧的山路绕到龙头洞以南四公里处的垭口,卡住公路。二营从西侧的河谷绕到同一纬度,和一营形成对进态势。三四四团从西北的方向南下——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三四三团负责两翼,三四四团封后路,三四五团堵正面。"王团长总结了一下,"三面兜过去。" "对。但关键是时间——必须在天亮前完成迂回。天一亮美军飞机来了,我们在开阔地上就是活靶子。" "那就别废话了。"王团长站起来,"我现在就下令。" —— 十一月四日。天亮。 骑五团在飞机的掩护下开始南撤。 四架P-51野马战斗机在头顶盘旋,像四只秃鹫。它们时不时地对两侧山头进行扫射和投弹,压制可能存在的中国军队。 骑五团的行军纵队沿着公路缓缓南移。十八辆谢尔曼坦克走在最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卡车、吉普车和徒步行军的步兵。队伍拉得很长,从头到尾将近三公里。 刚走了不到一公里。 前方的第一辆坦克突然停住了——左侧履带碾上了一颗反坦克地雷。爆炸掀断了履带,坦克歪在路面上,堵住了半条路。 后面的车辆急刹车,队伍挤成了一团。 工兵排冲上去排雷。又排出了三颗。 排完雷,队伍重新启动。走了五百米—— 嗤嗤嗤嗤! 远处的山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嘶吼声。火箭弹拖着尾焰从山脊线上飞出来,划过天空,砸进了行军纵队的中段。 火箭炮。 方天朔昨晚把军属火箭炮调过来了。 这次只有两门——方天朔没有把十二门炮全部投入,只留了两门在东侧山坡的隐蔽位置,专门用来骚扰撤退的美军。每隔十几分钟打一轮,每轮十二发,打完立刻转移阵地——不求精准杀伤,只求打乱节奏,逼停车队。 火箭弹的准头确实不怎么样,十二发里能命中公路的只有三四发。但这三四发也够了——一发落在一辆弹药卡车旁边,冲击波掀翻了卡车,弹药撒了一地。另一发落在步兵队列中间,炸死了两个人,炸伤了五六个。 整个车队又停了。 士兵们跳下车趴在路边,等待炮击结束。军官们喊着让大家继续前进,但火箭炮的威胁让每个人都心存畏惧——你不知道下一轮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两侧的山上还有冷枪冷炮。志愿军的狙击手和迫击炮组藏在山脊线后面,时不时地朝公路上开一枪、打一炮。不是为了造成大规模杀伤,而是为了拖慢行军速度。 一个上午,骑五团走了不到五公里。 第108章 追歼 同一天。朝鲜半岛西北部。通往熙川的公路上。 三十八军正在赶路。 但路走得比蜗牛还慢。 三十八军的任务是先攻占熙川,再一路南下穿插到军隅里,卡住联合国军南撤的咽喉。志司给的时间很紧——每晚一个小时,就多一批敌人从军隅里溜掉。 偏偏路上堵了。 朝鲜人民军的溃退部队和难民潮塞满了整条公路。从南面败退下来的人民军士兵丢盔弃甲,三五成群地沿公路往北跑。夹杂在军队中间的是成千上万的朝鲜平民,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裹、牵着老人拉着孩子,一脸茫然地往北涌。 三十八军的部队被这股人流堵得寸步难行。公路只有一条,双向单车道。人民军的溃兵占了一半路面,难民占了另一半。三十八军的卡车和炮车想要超过去,得一辆一辆地挤、一米一米地蹭。 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更耽误事的事。 一个朝鲜人民军的军官被三十八军的先头部队拦下来问路。这个军官满脸惊恐,说了一句让梁军长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熙川城里有美军!一个黑人团!装备很好,有坦克!" 梁军长站在路边,脸色一变。 美军黑人团——那就是第二十五师第二十四团。如果熙川城里驻扎着一个美军团级单位,那就不是简单的穿插了,那是攻坚。攻坚和穿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打法——穿插是绕着走,快字当头;攻坚是硬碰硬,需要集中兵力、展开火力、准备预备队。 "确认了吗?"梁军长追问侦察参谋。 "还没有。这是从人民军那里听来的情报,我们自己的侦察兵还没到熙川。" 梁军长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后来会后悔的决定。 "改变部署。"他下令,"原来准备迂回包抄熙川的部队,全部调整为攻坚力量。一一三师从正面攻击,一一二师从两翼包围,一一四师做预备队。攻击发起之前,先对熙川城进行全面侦察,摸清敌人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 "军长,这样时间——"参谋长欲言又止。 "打美军不能蛮干。"梁军长说,"万一冲进去发现是一个美军团加坦克,我们没有准备就会吃大亏。先侦察,再打。" 命令传达下去。原本准备快速迂回穿插的部队开始笨重地展开攻坚队形。三个师从行军纵队变成攻击部署需要时间——各团各营要脱离公路,占领进攻出发阵地,炮兵要选择阵地、测算诸元,工兵要勘察道路。 48小时后,38军一部攻占了熙川城。 熙川城里没有美军。 一个美国兵都没有。 既没有黑人团,也没有坦克。那个人民军军官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或者是在溃退的混乱中把韩军和美军搞混了。 梁军长的脸铁青了。 更严重的是,在这48小时里,韩军第八师已经得到了志愿军南下的风声。 他们跑了。 三十八军最终攻占了熙川,但城里只剩下韩军第八师的少量留守部队和来不及撤走的辎重。主力早就沿着南面的公路溜了。 梁军长站在熙川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地上散落的韩军装备和文件,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一个未经证实的情报,让他把穿插改成了攻坚。等他终于搞清楚真相的时候,敌人已经从他的手指缝里溜走了。 而南面的军隅里——那个真正的战略目标——还远在一百多公里之外。 骑五团代理团长马塞尔·克朗贝茨中校从昨晚接替约翰逊上校到现在,已经发了二十七道命令。 前二十六道都是"继续前进"。 第二十七道是"加速"。 一个上午走了五公里——这个速度简直是耻辱。照这么走下去,到宁边还要两天。而他不确定自己还有两天。 "所有损坏的车辆和坦克,推到路边的河里。"克朗贝茨对后勤军官说,"不要停下来修,不要浪费时间拖。推下去。" "长官,那些装备——" "推下去!"克朗贝茨吼了一声,"装备没了可以补。人没了补不回来。" 几辆被打坏的卡车和一辆履带断裂的坦克被推进了公路旁的河沟里。车身砸在河面上溅起了大片水花,然后缓缓沉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队伍轻装上阵,速度终于快了一些。 这时盖伊的电报来了:骑七团两个营今晨已从宁边出发北上接应,预计下午两点前到达骑五团南面十公里处。 克朗贝茨终于松了一口气。 骑七团来接应了。再撑半天就行。 他回头看了看缓缓南移的纵队——虽然士气低落、行军缓慢,但队形还算完整,坦克还在,炮兵还在。只要骑七团从南面打通走廊,他就能把骑五团带出去。 他刚想到这里—— 西北方向的山坡上,冲锋号响了。 不是一支号。是几十支号同时吹响,汇成一道尖锐的啸声,从西北面的山脊线上倾泻而来。 克朗贝茨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抓起望远镜——西北方向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身影正从树林间冲出来。土黄色的棉袄、黑色的布鞋、端在胸前的步枪。他们不是沿着山路走下来的,而是直接从山坡上往下冲,像山洪一样倾泻而下。 三四四团。 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了。 三四四团是方天朔建议调过来的那支部队——他们从龙成洞出发,连夜急行军四十公里,抢在骑五团撤退路线的西侧占据了有利地形。现在,他们从山上冲下来,准备直接切入骑五团行军纵队的中段。 "空中支援!呼叫空中支援!"克朗贝茨对着步话机嘶吼。 四架p-51从南面飞回来,对着冲锋的三四四团俯冲扫射。机枪子弹在山坡上打出一排排土柱,炸弹在人群中炸开,掀翻了一片片冲锋的身影。 但三四四团的冲锋势头没有停。 被打倒的人后面还有人。前排倒下了,后排踏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前。有些人中弹后还在往前爬——爬不动了就那起手中的枪朝公路上射击。 飞机拉起来的间隙里,三四四团的先头部队一个排已经冲到了公路上,和骑五团的步兵缠斗在了一起。 短兵相接。 克朗贝茨还没来得及调兵——北面又响了。 冲锋号。 第109章 大难不死 三四五团从正面压了过来。 方天朔站在东侧山腰的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望着河谷中的一切。 骑五团的行军纵队被三四四团从侧面攻击,前半截和后半截之间涌入了几十名志愿军战士。三四五团从北面压过来,和骑五团的后卫交上了火。三四三团的两个连已经从两侧的山路迂回到了公路南段,正在向骑五团的先头部队收拢。 三面合围。 河谷中的骑五团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前后两截各自挣扎。 坦克在狭窄的公路上进退不得——前面有燃烧的卡车残骸堵路,后面有涌上公路的志愿军步兵。坦克炮塔疯狂地旋转,朝两侧开炮,但志愿军的步兵已经冲到了坦克身边,贴着车体扔手榴弹——坦克炮打不了这么近的目标。 一辆谢尔曼的观察窗被一颗手榴弹炸碎了,破碎的玻璃片和弹片飞进了车内。坦克在公路上停住了,几秒钟后舱盖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坦克兵爬出来举起了双手。 方天朔望着河谷中的混战,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美军士兵在飞机掩护下试图组织防线,志愿军战士端着刺刀在公路上追赶溃散的敌人,燃烧的车辆冒出的黑烟和发烟罐释放的白烟混在一起,把整个河谷笼罩在一片浑浊的雾气中。 这就是战争。 王团长出现在他身边:"方参谋,全线出击?" "全线出击。"方天朔点头。 王团长拿起步话机,对着山上两侧的部队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全团出击!冲下去!" 两侧山坡上的三四三团剩余部队倾巢而出,从东西两个方向冲向公路。 骑五团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不再听军官的命令,不再管建制和战友,所有人朝一个方向跑——南面。宁边在南面。骑七团在南面。活路在南面。 公路上变成了一条向南奔涌的人流。卡车、吉普车和徒步的士兵混在一起,互相推挤、互相踩踏。有人跳上了还在移动的卡车,有人被卡车甩下来摔在路上。 克朗贝茨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他站在一辆吉普车上,用手枪朝天开了三枪想震住局面,但没有人理他。 他绝望了。 然后,他听到了南面传来的枪声。 不是志愿军的枪声。是美式武器的射击声——M1伽兰德步枪和勃朗宁重机枪的声音,从南面公路的方向传来。 骑七团。 骑七团的两个营赶到了。 他们从宁边出发北上,在骑五团南面五公里处和涌来的溃兵相遇。骑七团团长当即判断了局势,命令两个营展开战斗队形,沿公路两侧向北推进,以火力掩护骑五团撤退。这次他们还带了两辆M16防空车,每辆车装有4挺12.7毫米M2重机枪。 两辆车一起开火,把三四四团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连全部打翻在地上。 骑七团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在公路两侧构建了一道火力屏障。密集的弹幕暂时挡住了追击的志愿军——三四四团和三四五团的先头部队在遭到迎面而来的密集火力后,放慢了追击速度,开始就地构筑掩体。 四架P-51野马战斗机再次俯冲下来,飞行员也是艺高人胆大,两军相隔只有20多米,就敢投弹扫射,把三四三团的冲锋势头也给遏制住了,战士们纷纷四下寻找掩体躲避。 方天朔在山上看到了南面的火力变化。 "骑七团到了。"他放下望远镜。 骑五团的残部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朝南面的骑七团方向涌去。骑七团的两个营像一双张开的手臂,接住了这股溃败的洪流,然后缓缓向南收缩。 方天朔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骑七团是生力军,两个满编营的火力不是他现在手头这些打了两天仗的部队能正面硬扛的。追过去只会增加伤亡,换不来多少战果。 而且,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停止追击。"他对王团长说,"各部就地巩固阵地,打扫战场。" 王团长点头,传达了命令。 —— 下午。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方天朔坐在山坡上,等着后勤清点战果。 数字陆续汇报上来。 骑五团在这次撤退中丢弃了全部重型装备和车辆。一个155毫米榴弹炮营——十二门重炮,全部被志愿军缴获或摧毁,炮兵们来不及拖走大炮,有的把炮闩卸掉扔了,有的直接弃炮逃跑。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也全军覆没——四门炮和全部弹药被志愿军缴获。 十八辆坦克,只逃回去了五辆。其余十三辆要么被火箭筒击毁,要么触雷瘫痪,要么在混乱中被乘员遗弃。 三个步兵营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其中二营B连——也就是在龙头村被一连夜袭全歼的那个连——已经从骑兵第一师的编制中彻底消失了。 方天朔把这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这时候通信员跑过来:"方参谋,志司电报——命令您即刻返回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多长时间能到?" "开吉普走公路,大约四个小时。" "走。" 他和王团长握了握手。 王团长说:"方参谋,这一仗——谢了。" 方天朔笑了笑:"谢什么。你的兵打的。" "兵是我的,主意是你出的。"王团长说,"那八个大炸药包的主意,值一千条命。" 方天朔没有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吉普车。 —— 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赶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司令部设在一处矿洞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和潮湿的岩石气息。粟总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面前铺着朝鲜半岛的大比例尺地图。各军的联络参谋分坐两侧,正在逐一汇报战果。 四十军:在温井和古场歼灭韩军第六师两个团,俘虏三千人。战果辉煌。 三十九军:歼灭云山守敌韩军第一师十五团大部,全歼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重创第五团;重创第七团一个营;全歼美骑一师一个155毫米榴弹炮营加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合计歼灭美军5000人,其中俘虏1200人。歼灭韩军2000余人。缴获大量重型装备。战果辉煌。 四十二军:在黄草岭和赴战岭地区阻击联合国军北进,完成了防御任务。 然后轮到了三十八军。 三十八军联络参谋站起来,声音比前面几个人低了不少:"三十八军在向熙川推进途中,受到人民军溃退部队和难民阻塞,行军速度迟缓。抵达熙川外围后,根据人民军方面提供的情报,判断熙川城内驻有美军一个团级单位,因此将原定的穿插迂回部署调整为攻坚部署,并对熙川进行了全面侦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侦察结果表明,熙川城内并无美军,守敌为韩军第八师一部。但在侦察和调整部署期间,韩军第八师主力已经南撤。三十八军攻占熙川后,仅歼灭敌少量留守部队。截至目前——三十八军尚未向军隅里方向发起穿插。" 会议室里安静了。 第110章 快拳和慢拳 粟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方天朔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 "梁军长。"粟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电台里传来梁军长的声音,有些沉闷:"到。" "熙川城里有没有美军?" "……没有。是韩军第八师。" "你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人民军一个军官说的,说城里有美军黑人团。" "人民军的溃兵。"粟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一个溃败中的人民军军官,说了一句没有经过任何核实的话,你就把整个军的部署从穿插改成了攻坚。" 电台里沉默了。 "穿插讲的是什么?是快。是不管两边,一头扎到目的地。你在熙川停下来搞侦察、搞攻坚准备,等于是把快拳收回来换了个慢拳——等你这个慢拳打出去,敌人已经跑了。" 粟总的手指在地图上军隅里的位置点了一下。 "四十军两天穿插到温井打了个漂亮仗。三十九军三天打下了云山,歼灭了美军骑兵第一师一个团,重创一个团。你的三十八军——被一句没有核实的情报绊住了,在熙川打了个空城。" 电台里传来梁军长的声音,艰涩而沉重:"是我判断失误。我应该派一个团监视熙川,主力继续南插军隅里。" "现在说这个晚了。"粟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只是一点,"军隅里是联合国军南撤的咽喉。你插到了,几万敌人就跑不掉。你没插到,他们就从你手里溜走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战役,四十军、三十九军、四十二军都完成了任务。三十八军——" 粟总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方天朔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三十八军在第一次战役中的迟缓,是前世历史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梁军长因此受到了严厉批评,三十八军也被扣上了"行动迟缓"的帽子。 但方天朔知道,正是这次耻辱,激发了三十八军在第二次战役中的血性。 一个月后的三所里、龙源里穿插——三十八军将用七十二小时的疯狂急行军和浴血奋战,把"万岁军"三个字永远刻进了中国军队的历史。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如今的粟总,没有把梁军长批的狗血淋头,没有称他为“梁大牙”,没有“挥泪斩马谡”。粟总已经足够克制了。 现在,粟总的目光正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目光落在了方天朔身上。 "方天朔。" "到。" "云山的仗打得不错。那些新武器——火箭筒、火箭炮、反坦克地雷——效果怎么样?" "效果很好。"方天朔简明扼要,"五零式火箭筒有效射程内可以击穿谢尔曼坦克的任何部位。反坦克地雷的八公斤装药可以炸断履带并引发殉爆。火箭炮齐射对行军纵队的覆盖打击效果显著。建议尽快扩大生产,优先配发各军反坦克分队。" 粟总点了点头。 "还有呢?" 方天朔知道他问的不是武器。 "第二次战役的设想和目标,"方天朔说,"我有一些想法,想单独向您汇报。" 粟总看了他几秒钟。 "散会后到我办公室来。" -------- 汉城。一九五零年十一月六日。 麦克阿瑟的军事会议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联合国军刚占领汉城不久,城里的大部分政府建筑不是被炸毁就是被洗劫一空,能用的没几处。最后负责会务的副官找到了李承晚政府专门用来召开国际圆桌会议的一间大厅——穹顶很高,墙上还挂着几幅残破的油画,地板上铺着磨损严重的波斯地毯。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红木面,镶着铜边,能坐二十个人。 麦克阿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卡其色军服,戴着金色的将军帽,叼着玉米芯烟斗,墨镜推到了额头上。他环顾了一圈圆桌旁的面孔——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骑兵第一师师长盖伊,第二十四师师长,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第七师的代表——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椅子前,没有坐下。 他先看向了一个人。 "威洛比。" 情报主任查尔斯·威洛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将军。"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斗柄指了指威洛比,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一样随意: "中国人已经进入朝鲜,和我们的部队交了手。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圆桌旁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威洛比的脸白了一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十天前他亲自向麦克阿瑟汇报过朝鲜各方向发现中国军队的情况,是他亲口说的"五到六万志愿人员,不足为患",是他给出的那个让麦克阿瑟满意的数字。 但现在,骑兵第一师在云山被打掉了一个团,四十军在温井歼灭了韩军两个团——事实证明那个数字是错的。 而麦克阿瑟需要一个人来背这个锅。 威洛比很清楚自己的角色。 "将军,是我的失职。"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精心拿捏的惶恐,"情报部门对中国军队入朝的规模和意图判断有误。我没有及时向您提供准确的情报评估,对此我负全部责任。" 麦克阿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坐了下来。 "坐吧。" 威洛比坐下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脸上保持着镇定——他知道,只要认了这个错,他的位子就保住了。因为麦克阿瑟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面可以随时拿出来挡子弹的盾牌。 "好了。"麦克阿瑟环顾圆桌,"各部队汇报情况。" 第111章 圆桌忏悔 然后,会议就变成了一场奇特的仪式。 后来有人回忆这次会议时说,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场军事会议,更像是一场酗酒者的戒断反思会——所有人围坐在圆桌旁,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反思自己的"不足"。 第二十四师师长第一个站起来。 "报告将军,第二十四师已占领泰川,随后按照沃克将军的命令撤回清川江以南进行休整和防御部署。" 他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自我反省的表情:"在泰川的行动中,我们歼灭了一部分敌军,但数量不够理想。我个人认为我们应该更加积极地追击,争取更大的战果。" 麦克阿瑟微微点头,表情像一个神父在听信徒忏悔。 第七师的代表站了起来。 "第七师已占领丰山,一路北进几乎未遇到有组织的抵抗。先头部队已经向鸭绿江方向进攻。" 他也做出了自省的姿态:"遗憾的是,由于敌军溃散太快,我们未能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我认为部队在追击方面还需要更加果断。" 麦克阿瑟又点了点头。 陆战一师师长奥利弗·史密斯站了起来。 史密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老派职业军人——不喜欢表演,也不擅长拍马屁。但在这张圆桌上,他也不得不配合。 "陆战一师已占领古土里,正在向下碣隅里方向推进。"他说,"此前在黄草岭方向与中国第四十二军有过接触,但对方在一天前突然脱离了接触,消失在了山区之中。目前我们在推进途中仅遇到少量朝鲜人民军游击队的零星抵抗。" 他停了一下,选了一个恰当的自省角度:"我们的推进速度不够快。长津湖地区的地形复杂,补给线越拉越长,我对后勤保障的安排有些过于保守。" 麦克阿瑟听完,没有评论。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了圆桌对面的一个人。 霍巴特·盖伊少将。 盖伊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脸色灰败。和其他几位师长相比,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而实际上他只是在过去一个星期里老了十岁。 "盖伊将军。"麦克阿瑟悠悠地开口了,烟斗的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在灯光下盘旋,"你的部队在哪里?" 圆桌旁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骑兵第一师出了事。消息早就传开了——云山失利的电报在各级司令部之间传得比风还快。但在这个圆桌上,还没有人公开提起过这件事。 盖伊站了起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是因为热,大厅里其实很冷——然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报告将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在云山镇遭到中国军队至少两个师兵力的攻击。" 他停顿了一秒。 "第八团——全军覆没。" 圆桌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五团在增援过程中遭到伏击和多方向围攻,损失惨重,团长约翰逊上校被炮火炸伤后送。骑五团撤回宁边时,一个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营和一个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连被全歼,十八辆坦克损失了十三辆。" "全师共计损失五千余人,以及大批重型装备。" 他说完了。 圆桌旁死一般的沉寂。 沃克第一个站了起来。 沃尔顿·沃克中将,第八集团军司令,矮胖的身材,红通通的脸,平时像一个和蔼的乡村牧场主。但此刻他的脸不是红的,是紫的。 "将军!"沃克转向麦克阿瑟,声音里压着勉强克制的怒火,"骑兵第一师是美国陆军最古老的师,拥有一百七十年的历史。现在它在一个叫云山的地方丢掉了一个整团!" 他猛地转向盖伊:"我要求解除盖伊少将的骑兵第一师师长职务!他的指挥存在严重失误——情报判断失误、兵力部署失误、增援协调失误——" "够了。"麦克阿瑟抬了抬手,打断了沃克。 他看向盖伊,表情平淡,像是在看一份已经批完的文件。 "盖伊将军,我同意沃克将军的建议。你的师长职务即刻解除。" 盖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既然你已经没有职务了,"麦克阿瑟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个会议也不适合你继续参加了。" 他抬起手,朝门口招了招。 "宪兵。"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走了进来,钢盔上的"MP"字母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盖伊看着那两个宪兵走向自己。 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铁青,再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潮红——那是被侮辱之后涌上来的血色。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我在北非流过血!"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之前汇报时的低沉和克制,而是一种近乎嘶吼的怒号。圆桌旁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麦克阿瑟。 "我在犹他海滩负过伤!" 盖伊梗着脖子,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麦克阿瑟。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丝恳求。 但麦克阿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一个高大的黑人宪兵走到盖伊身边,伸出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肘部。 盖伊还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肘上的黑色大手,又看了看圆桌旁那些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的同僚们,最后看了看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已经不看他了。麦克阿瑟在点烟斗。 盖伊闭上了嘴。 他被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会议大厅。 大厅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圆桌旁沉默了很久。 麦克阿瑟点燃了烟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穹顶下缓缓升起,像一朵灰白色的云。 "先生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从容和威严,"关于中国人。" 他环顾了一圈圆桌。 "根据情报部门的最新评估,进入朝鲜的中国军队总兵力在五万到六万人之间。这些部队是志愿人员的性质,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保卫鸭绿江沿岸的水电站。" 他用烟斗柄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五六万志愿人员。他们在云山打了一个战术上的小胜仗,利用了我们个别指挥官的疏忽。但这不改变战争的大局。"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朝鲜半岛地图前。 "圣诞节前,所有部队必须抵达鸭绿江。" 他的手指从南向北划了一条线,从汉城一直划到鸭绿江。 "这是命令。不是建议,不是期望,是命令。" 他转过身来,目光像两束探照灯,逐一扫过圆桌旁的每一张脸。 "完不成的,军法从事。" 没有人说话。 麦克阿瑟重新叼上烟斗,走出了会议大厅。 他的皮鞋踏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厅里剩下的将军们面面相觑。 沃克最先站起来,收好文件,一言不发地走了。其余的人也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匆匆,像是怕在这间大厅里多待一秒都会沾上什么晦气。 最后走的是史密斯。 他慢慢地站起来,收好笔记本,朝门口走去。经过盖伊刚才坐过的那把空椅子时,他停了一下。 椅子歪歪地对着圆桌,靠背上还留着盖伊站起来时手指抓过的痕迹。 史密斯看了那把空椅子两秒钟。 然后他走出了大厅,走进了汉城十一月的冷风里。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在黄草岭方向突然消失的中国第四十二军,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他们不是撤退了,而是在某个地方等着—— 史密斯裹紧了大衣,钻进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 "上机场,回咸兴。"他对司机说。 吉普车发动了。汉城的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废墟,冷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 史密斯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 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 听完方天朔对第二次战役的设想,纵是粟总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方,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第112章 菜刀和砧板 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粟总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其实是矿洞深处的一个侧洞,不到二十平方米,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和一盏煤油灯。墙壁是裸露的岩石,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方天朔站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一比五十万的朝鲜半岛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圈。 粟总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听方天朔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讲完之后,粟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天朔同志,"粟总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的胃口……太大了。" 方天朔没有退缩。 "粟总,我知道这个方案看起来很冒险。"他说,"但我想请您考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为什么打这一仗。" 粟总抬起眼睛看着他。 方天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从一八四零年到现在,一百一十年。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二十一条、九一八、七七事变——我们受了多少列强的欺辱?割了多少地?赔了多少款?死了多少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朝鲜半岛画了一个圈:"现在,美国人把军队开到了我们家门口。如果我们只是把他们打退几十公里,过几年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如果我们只是打一个不痛不痒的胜仗,西方列强的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我们。" 他抬起头,直视粟总的眼睛:"这一仗,要打出五十年——甚至七十年的和平。要让欧美列强遭受一次惨重的、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觊觎我们的领土,再也不敢小瞧中国人。" 矿洞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岩壁上忽大忽小。 粟总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 "邓参谋长那边也有一个方案。"粟总最终说,"明天两个方案一起上会,让大家讨论。" —— 第二天。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是矿洞里一个比较宽敞的洞室,勉强能坐三四十人。墙上挂着两幅大比例尺地图——一幅西线,一幅东线。各军的联络参谋、志司的作战参谋和后勤参谋济济一堂。 粟总坐在最前面。邓参谋长站在地图旁边。方天朔坐在角落里。 "同志们,"邓参谋长开口了,"第一次战役已经结束。经过总结,志司参谋部拟定了第二次战役的初步作战方案。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东线的作战方案是第九兵团报上来的。" 他转身面向地图,拿起指挥棒。 "总体思路是:全军先有计划地后撤,将敌军引至预设战场,待敌人冒进、战线拉长之后,发动全线反击。" "西线——" 指挥棒从地图左侧开始划动。 "第一,五十军从定州、南市一线,沿博川、安州方向攻击前进。" "第二,六十六军从泰川一线,沿龙山洞向宁边以南迂回包抄,歼灭当面之敌后强渡清川江。" "第三,三十九军从云山一线,沿宁边、价川方向攻击前进,歼灭当面之敌后直插军隅里。" "第四,四十军分两路。一路歼灭苏民洞之敌,一路沿新兴洞、球场向价川方向攻击前进。" "第五,三十八军攻占德川后分两路。一路直插凤鸣里,向军隅里攻击前进。另一路直插三所里,切断联合国军南逃顺川的退路。" "第六,四十二军攻占宁远和孟山后,沿北仓里、假仓里、月浦里,向顺川攻击前进。占领顺川后迅速攻占肃川,切断敌军由安州南逃的退路。" "第七,四十三军位于三十八军和四十二军后方,作为西线总预备队。" 指挥棒移到了地图右侧。 "东线——" "第八,四十一军攻击柳潭里,得手后向下碣隅里攻击前进。" "第九,二十七军攻击新兴里,得手后向下碣隅里攻击前进。" "第十,二十军分别在死鹰岭和下碣隅里至古土里、真兴里之间的公路上阻击敌军,并攻击下碣隅里。下属八十九师防御并相机攻占社仓里。" "第十一,二十六军作为东线总预备队。" 邓参谋长放下指挥棒,转过身来:"以上是参谋部的方案。下面请方天朔同志谈谈他的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方天朔。 方天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没有拿指挥棒。他用手指。 "邓参谋长的方案,整体框架很好。西线的五十军、六十六军、四十军、三十八军的部署我完全同意。但有几个地方,我认为需要调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一个番号到另一个番号,从一条箭头到另一条箭头。 他讲了将近四十分钟。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不是那种"没听懂"的沉默,而是那种"听懂了但不敢相信"的沉默。 过了半晌,一个年轻的参谋打破了寂静:"方参谋,我有一个问题——你的方案里,为什么要把三十九军和四十二军互相对调?" 方天朔转向他。 "正面战线好比砧板,"他说,"迂回穿插是菜刀。砧板的作用是把肉摁住,菜刀的作用是把肉切断。参谋部的方案里,三十九军放在正面——宁边、价川方向——充当砧板。四十二军放在外线——顺川、肃川方向——充当菜刀。" "但问题是,四十二军是1948年5月新组建的,整体战斗力不如三十九军。而穿插迂回是整个战役最关键、最危险的任务——要深入敌后上百公里,沿途可能遭遇敌军的阻击和反扑,需要最强的部队来执行。" "三十九军是东野主力,又在第一次战役的云山打出了赫赫战功。把三十九军放在菜刀的位置上,把四十二军换到砧板的位置——砧板不需要太强的进攻力量。" 那个参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另一个参谋举手:"方参谋,你的方案里有一条我没看明白——你要把四十二军126师整个拆开,补充到第九兵团,而且要求每个班分配一个126师的战士。为什么?" 方天朔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通信台前,对通信员说:"帮我接通第九兵团司令部的电台。" 通信员调了几分钟频率,电台里传来了嘈杂的信号声,然后是一个声音:"九兵团司令部,谁在呼叫?" "我是志司方天朔。请问参谋长在吗?" "原来是小方啊,参谋长不在,我是周德彪,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方天朔没有说话,把话筒递给了邓参谋长。 邓参谋长接过话筒:"周德彪同志,我是邓参谋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战士的手脚在严寒中冻伤了,应该采取什么救治措施?" 第113章 冻伤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冻伤?"周德彪的声音很干脆,"那当然是赶紧带到火炉边烤啊。烤暖和了就好了。" 会议室里几个从东北来的参谋同时皱起了眉头。 邓参谋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烤?"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周德彪同志,你让冻伤的战士去烤火?那就等着截肢吧!" 电台里一阵茫然:"什么?截肢?不至于吧——" "冻伤之后绝对不能用火烤!不能用热水泡!要用雪搓!"邓参谋长几乎是在吼了,"用干净的雪反复搓揉冻伤的部位,搓到四肢通红、血液循环恢复为止!这是最基本的寒区救护常识!" 电台里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德彪的声音传来了,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服气:"邓参谋长,您这不开玩笑嘛?四肢都冻伤了,还往上面搓雪?那不是越搓越冻吗?不怕把手脚冻坏了啊?" 邓参谋长气得把话筒拍在了桌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脸色铁青:"听到了吗?这就是第九兵团对寒区作战的了解程度。兵团参谋部的参谋都不知道冻伤不能烤火,你们觉得下面的连排长知道吗?普通战士知道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方天朔接过话头:"九兵团的部队大多是山东、江苏、上海、浙江的兵。很多人这辈子没见过零下二十度是什么样子,更别说零下三四十度的长津湖了。他们没有在雪地里行军的经验,不知道怎么防冻伤,不知道怎么在雪地里挖工事,不知道武器在极寒条件下会出什么问题。" "四十二军是四野的老部队,在东北打了三年仗,对严寒天气和雪原作战有丰富的经验。一二六师的战士知道怎么防冻、怎么在雪地里隐蔽、怎么给枪械做低温防护。把一二六师拆开,每个班配一个——不是让他们去当主力,是让他们当教员。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带一个班的南方兵,关键时刻能救命。"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刚才周德彪的回答余波未散,会场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兵力调配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成千上万条人命的决定。 又一个参谋举手:"方参谋,你的方案里东线柳潭里只放了一个师进攻,会不会兵力太少?美军陆战一师可是美军最精锐的部队。" "问得好。"方天朔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圈了一下柳潭里的位置,"参谋部的原方案是用四十一军整个军去打柳潭里。但我认为没必要。" 他的手指从柳潭里向南划了一条线:"我不撒胡椒面,也不啃硬骨头。我的攻击重点不在正面——不在柳潭里,也不在新兴里。我的攻击重点,在敌人的后方。" 他的手指点在了下碣隅里、古土里、真兴里这几个名字上:"陆战一师的后方补给线只有一条路——从咸兴到古土里到下碣隅里到柳潭里。这条路穿越崇山峻岭,又窄又险,一个地方被切断,整条线就瘫了。" "柳潭里放一个师牵制住陆战一师的主力。同时,用更多的兵力去切他的后路、断他的补给、堵他的退路。等他发现后路被断了,想往回跑的时候,每一个隘口、每一座桥、每一个山头都有人等着他。" "比起在柳潭里正面硬啃陆战一师,不如让他自己从柳潭里跑出来——跑到我们的口袋里。" 提问的参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秘书忽然开口了。他是粟总身边的人,平时很少在作战会议上发言,但这次他翻着笔记本问了一个问题: "方参谋,你要把四十三军128师带到东线去。128师的前身是东野六纵17师,号称攻坚老虎,是四野最能打硬仗的部队之一。这样一支部队,你要把它放在哪里?" "做预备队。"方天朔回答得很干脆。 "预备队?"刘秘书有些意外,"这么强的部队做预备队?" "最好的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方天朔说,"东线的战斗一旦打响,局势会非常复杂——长津湖地区的地形、天气、敌军的火力和机动能力,都可能导致预案之外的情况出现。一二八师不提前投入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作为我手里最后一张牌,在关键时刻、关键地点,对美军实施致命一击。"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是邓参谋长问的。 邓参谋长走到方天朔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方天朔同志,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你设想的这两个包围圈全部形成——西线和东线——圈里面,一共有多少敌军?" 方天朔没有犹豫。 "二十五万人。" 会场一片肃静。 二十五万。整个联合国军在朝鲜半岛的主力作战部队,几乎全部在这两个圈里。 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地燃烧着,一丝不颤。 —— 粟总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 "第二次战役作战计划,如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挺直了腰板。 "第一,五十军、六十六军、四十军、三十八军,原作战计划不变。" "第二,三十九军和四十二军位置对调。四十二军124师和125师由云山向宁边、价川攻击前进,得手后向军隅里攻击前进。126师全部补充到第九兵团,保证每个班都有一名126师的战士。" "第三,四十三军127师和129师包围歼灭宁远和孟山两城的韩军第六师和第八师,然后尾随三十九军沿顺川至肃川一线攻击前进。" "第四——"粟总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三十九军115师和116师,一旦四十三军打开防线缺口,立即向顺川、肃川方向穿插。如在顺川遭遇美骑兵第一师,由116师正面攻击,四十三军129师从南面迂回包抄。115师和127师不与顺川美军纠缠,立即向肃川前进,迅速占领肃川和永柔。" "第五,三十九军117师,在四十三军打开缺口后,立即向平壤方向穿插,在平壤以南建立阻击防线,相机占领平壤。如有富余兵力,派出一个团攻占成川。" 会议室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 平壤。 一个师插到平壤。 第114章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粟总没有停。 "东线——" "第六,以二十七军79师攻击柳潭里,80师和81师攻击新兴里,94师沿元丰里向新兴(注:和新兴里是不同的地方)方向攻击前进。" "第七,以二十六军一个师攻击惠山镇,得手后南下元丰,歼灭沿途敌部队。二十六军一个师南下攻击社仓里。二十六军主力两个师攻击元丰,得手后留一个团向北阻击防御,剩余部队南下阻击从罗津逃往咸兴的敌军,相机占领利原和新浦港。" "第八,以四十一军121师在死鹰岭、德洞山口阻击敌军,122师配合二十军攻击下碣隅里,123师配合二十军攻击古土里。攻占该两地后必须坚守,直至北面部队到来" "第九,以二十军58师攻击下碣隅里;59师攻击古土里;60师攻击真兴里,得手后向咸兴进攻;89师沿黑水里、丰松里攻击前进。" "第十,第九兵团即日起过江进入攻击出发地域。" 粟总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会场。 "第十一,各军必须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前进入攻击出发地域,不得延误。各军需带齐半个月至二十天作战所需的全部物资弹药,并做好御寒措施。东线部队——" 他加重了语气:"没有备齐御寒措施的部队,不得过江作战。" “第十二,所有东线部队,电台或步话机均配置至连一级。” 方天朔在作战计划中加入这一条,是因为前世九兵团无线电通讯设备只配发到营一级,营以下作战单位采用号旗、哨声、人力等方法联络,这就造成只能以营为单位开展行动,行动目标过大,易被敌人空袭,且空袭时造成较大损失。所以这次方天朔干脆把无线电配置到连一级,更加机动灵活。 "第十三,东线总预备队为四十三军128师,在孟山附近的丰林里集结,由方天朔指挥。" "第十四,各军以此作战计划为准开展行动。如敌情发生重大变化,汇报志司批准后再作调整。" 粟总说完了全部十四条。 他没有马上坐下。 他站在地图前,环顾会场里的每一张面孔——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紧张,有的兴奋。这些人中有打过长征的老红军,有打过抗日的老八路,有打过解放战争的老解放。 "同志们。"粟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宣读命令时的冷峻和克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力量。 "这一仗,是为现在打的,也是为子孙后代打的。" "一百一十年了。从鸦片战争到今天。我们的祖辈在圆明园的废墟里哭过,在马关条约的耻辱里跪过,在南京的城墙下死过。一百一十年,我们受够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们要让欧美列强明白——中国,不再是那个受人凌辱、割地赔款的中国了。" 他的目光像两盏灯,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但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 —— 会议结束后,方天朔从矿洞里走出来,站在洞口透气。 十一月的朝鲜山区已经很冷了。风从北面的山脊吹过来,带着冰碴的味道。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雪。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肺里像是灌进了一把碎冰。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参谋!" 方天朔转头一看—— 李福远。 这个之前跟了他两个多月的年轻人从山路上跑过来,浑身风尘仆仆,军装上满是泥点,脸也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芒比离开时更亮了。 "福远!"方天朔迎上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从黄草岭撤回来的!"李福远跑到面前,先敬了个礼,然后忍不住咧嘴笑了,"方参谋,黄草岭那边的事情办完了——物资全部安排到位,四十二军按照你的计划部署了预设阵地。就是美国人的飞机太多,有几次差点被炸到——" "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就是掉了两颗门牙——不过那是摔的,不是炸的。"他张嘴笑了一下,果然门牙缺了两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方天朔忍不住笑了。两个人互相拍着肩膀,问着对方的近况。李福远说起黄草岭的战事,说起四十二军的战士们怎么在山上挖工事、怎么在雪地里伏击美军的侦察兵,越说越兴奋。 正说着,山路下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和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方天朔探头一看——一辆卡车沿着山路开上来,车斗上装满了麻袋和木箱。几个穿着人民军制服的朝鲜战士跳下车,开始往山上搬东西。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民军军官,中等身材,方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人民军制服,左臂上缠着一条绷带。他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把东西搬进洞口旁的仓库,嗓门很大。 "这是什么?"方天朔问旁边的一个警卫。 "人民军送来的新鲜蔬菜和肉。"警卫说,"隔三差五会送一批过来。" 那个人民军军官安排好了搬运,走过来,看到方天朔和李福远站在洞口,主动伸出手来打招呼。 "你好你好!我是人民军联络处的朴不成。"他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请问两位是哪个部队的首长?" "我叫方天朔。这是我的——" 方天朔的名字刚出口,朴不成的表情突然变了。 变化很微妙——只有不到半秒钟。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恢复得有些过于迅速。笑容重新挂上了脸,比之前更热情了。 "方天朔!"朴不成几乎是喊出来的,"久仰久仰!我们人民军可都知道您的大名——战神啊!釜山和元山那两仗,我们人民军从上到下都在传,说中国有个方天朔,简直是天上派下来的战神!" "过奖过奖。"方天朔客气地笑了笑,和他握了握手。 朴不成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感谢中国出兵援助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方天朔站在洞口,目送卡车沿山路远去。 笑容从他脸上慢慢褪去了。 他在想刚才那一瞬间。 朴不成听到"方天朔"三个字时的那个反应——不是单纯的"哦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反应。那是一种错愕。像是在一个不该遇到某人的地方遇到了某人。 也许只是方天朔的名气太大,一个联络处的军官没想到能亲眼见到本人。 也许是别的什么。 方天朔说不上来。 但他的心里有一根弦,轻轻地绷了一下。 "福远。"他转头对李福远说。 "嗯?" "……没什么。走,进去吃饭。" 两人转身走进了矿洞。 方天朔没有回头。 但那根弦,一直绷着。 第115章 燃烧弹 第二天上午。大榆洞。 方天朔一大早就在矿洞里整理昨天的会议记录——那张标注了全部作战部署的大比例尺地图已经被搬到了洞口外面的一座木板房里。木板房是志司临时搭建的办公用房,比矿洞里亮堂,方便参谋们铺开地图工作。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部队的番号、进攻方向、穿插路线和目标位置。各军的集结地域用红色圆圈标出,穿插路线用红色箭头标出,阻击阵地用红色三角标出。蓝色标注的是敌军——美军各师、韩军各师的位置和预判的行动方向。 这张地图是整个第二次战役的全部机密。 上午十点左右,方天朔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不是那种呼啸而过的战斗机——是一种更悠长的、盘旋的嗡嗡声。他走到门口抬头望去,看到一架银色的小飞机在大榆洞上空画着圈子。 侦察机。 那架飞机在头顶飞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掉头朝南飞走了。 方天朔看着它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上,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了前世一些事情,那个结果,不好。 侦察机是来看地形的。它看完了地形,飞回去汇报——然后呢? 他立刻走回木板房,对几个正在工作的参谋说:"把地图和所有文件收拾好,马上搬回矿洞里。" "搬回去?"一个参谋有些莫名其妙,"这里光线好——" "搬!"方天朔加重了语气,"刚才有侦察机来过。" 参谋们开始动手收拾,但速度不快——文件太多了,光地图就有好几幅,加上各种电报、命令副本、兵力统计表,堆了整整一张大桌子。 搬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刘秘书从矿洞里走过来,看到方天朔在指挥搬东西。 "怎么了?"刘秘书问。 "刚才来了一架侦察机。我担心——" 话没说完。 防空警报响了。 尖锐的哨声从山顶的观察哨传下来——那是约定的空袭警报信号。三短一长。 "防空洞!快!"方天朔喊了一声。 木板房里的参谋们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往矿洞跑。方天朔跟在后面,刚跑出木板房的门—— 刘秘书突然停住了。 "地图!"他转过身来,"昨天开会标注好的地图还在房子里!" 方天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回去!" "那上面有全部的作战部署!"刘秘书挣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跑,"要是被炸毁了——" 就在这一瞬间,方天朔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幅画面。 前世。大榆洞轰炸。志司办公区被美军燃烧弹夷为平地。他跑回房子去取文件,被燃烧弹吞没了。 方天朔没有多想。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刘秘书。 "放手!放——"刘秘书使劲挣扎。 方天朔不放。他用全身的力气箍住刘秘书的腰,往防空洞方向拽了十几步,同时向侧面扑倒——两个人一起摔在了矿洞口旁边的一条排水沟里。 刘秘书被他压在身下,气得脸通红:"方天朔你干什么!那是——" 声音被淹没了。 四架美军轰炸机从山脊后面钻了出来。B-26轻型轰炸机,双发动机的嗡嗡声在山谷中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方天朔趴在沟里都能看到机腹上的弹舱开口。 弹舱打开了。 一串黑色的圆柱体从飞机肚子里倾泻而下——不是普通的航空炸弹,是凝固汽油弹。 燃烧弹。 圆柱体砸在了木板房和周围的建筑上。 没有普通炸弹那种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燃烧弹的声音是一种闷闷的"扑"——像是一只巨手把一桶汽油泼在了篝火上。 然后是火焰。 橘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吞没了一切。凝固汽油的温度超过一千度,沾上什么烧什么,水浇不灭,土盖不熄。木板房在零点几秒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木板、纸张、桌椅在火焰中扭曲、融化、消失。那张标注了全部作战部署的大比例尺地图,连同上面的每一个箭头、每一个圆圈、每一个番号,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方天朔趴在排水沟里,用身体死死护住刘秘书。 热浪从十几米外的火场席卷过来,像一只烧红的铁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热浪中卷曲、烧焦——一股刺鼻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钻进了鼻子。 火焰持续了好几秒钟,然后轰炸机拉起来飞走了。 方天朔慢慢松开了手。 他从排水沟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片。后背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烫伤还是擦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前额的头发烧了一大片,眉毛也没了,摸上去是光秃秃的、粗糙的焦痕。 刘秘书从沟里坐起来,满脸灰土,眼镜歪了一边。他的头发和眉毛也被热浪燎了个精光——原本浓黑的眉毛只剩下两道灰白色的焦印,头发前半截卷成了焦黑的小卷。 他看了看十几米外那片熊熊燃烧的废墟——木板房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橘红色的火坑,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火堆里崩裂,发出噼啪的响声。 那张地图。那些文件。那些命令。 全在那个火坑里了。 如果刚才他跑回去了—— 刘秘书沉默了很久。 "方天朔。"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嗯。" "……谢谢你。" 方天朔看着他光秃秃的眉毛,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地图烧了可以重新画,人没了就没了。" 刘秘书低下头,摘下歪掉的眼镜擦了擦,没有再说话。 四周的人陆续从矿洞和掩体里跑出来,开始灭火和清理现场。方天朔站在排水沟旁边,看着那片燃烧的废墟。 凝固汽油弹的火焰烧了很久才慢慢减弱。黑色的浓烟柱在朝鲜灰蒙蒙的天空中直直升起,被风吹成了一条斜斜的黑带子。 方天朔想:那架侦察机飞了一圈就走了。半个小时后轰炸机就来了。 速度太快了。 这说明美军已经知道大榆洞有志愿军的重要设施——侦察机不是来找目标的,而是来确认目标的。它来之前,美军就已经知道了。 方天朔的目光移向了山下那条空荡荡的公路——昨天朴不成的卡车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 他想起了朴不成听到他名字时的那个错愕。 想起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地图烧了,得重新画。作战计划已经下达到各军了,但志司自己留存的那一套标注地图和文件全毁了,必须尽快恢复。 "福远,"他叫来李福远,"帮我找一张新的五万分之一地图。还有红蓝铅笔、直尺、量角器。" "要重新画?" "对。趁我记忆还清楚,赶紧画出来。" 方天朔钻回了矿洞里,在昏暗的灯光下铺开了一张新地图。 他闭上眼睛,昨天会议上那张地图的每一个标注、每一条线、每一个箭头,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 几个小时后,十几公里外的一处民房,一个男人从床下拿出了电报机,开始发报。 "A计划失败,请求执行B计划。" 第116章 心结 中午的时候,命令下来了:志愿军司令部紧急转移,新驻地在十公里外的一条铁路隧道里。 大榆洞刚被燃烧弹炸了,继续待在这里等于把脑袋伸到美军轰炸机的准星下面。 所有人开始忙碌地打包、装车、搬运。矿洞里的电台设备、文件柜、通信器材一箱箱往卡车上抬。方天朔刚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张烧毁的作战地图重新标注完毕,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装进防水帆布筒里,交给通信参谋。 然后他站在矿洞口,想了一会儿。 有两件事还没办。 一件是很久之前就埋在心里的一个计划——关于海上的。另一件是九兵团。 两件事都不能再拖了。 他找到了粟总。 粟总正在指挥转移工作,满脸疲惫——昨天开了一整天的会,今天又被燃烧弹炸了一遍,眼窝深陷,但精神还是紧绷着的。 "粟总,有两件事,想请您定夺。" 粟总看了他一眼:"说。" "第一件事,请您向上级请示,从苏联紧急调拨四十艘G5鱼雷艇。" 粟总的眉毛动了一下。 "其中二十艘在大连接收,二十艘在海参崴接收。"方天朔继续说,"之前在大连受训的二百名中国水兵,一百名从大连接艇后出击,一百名到海参崴接艇后出击。出击地点和时间保密——包括对苏联方面也保密,只告诉他们是训练用途。" 粟总没有马上回应。他了解方天朔——这个人从来不提没有把握的事。但四十艘鱼雷艇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苏联人未必愿意给。 "你打算用鱼雷艇做什么?" "这个——"方天朔犹豫了一下,"我暂时不能说具体目标。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成功,效果不亚于元山那一次。" 粟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向上面请示。" "谢谢粟总。" "第二件事呢?"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去九兵团,亲自跟着打第二次战役的东线。" 粟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明显锐利了一些。 "理由。" "九兵团的情况,今天会上您也看到了。"方天朔说,"兵团部的参谋不知道冻伤不能烤火——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兵团对寒区作战缺乏经验。一二六师拆散补充下去,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够。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随时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坦诚的口气:"粟总,我不瞒您。长津湖那个战场,如果我不去,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粟总看了他很久。 "一二八师也在东线,归你指挥。你去了正好。"他说,"但你不是兵团首长,不要越俎代庖。战术层面的事你可以建议,战略层面听兵团的统一指挥。" 方天朔听了老脸一红,连忙道:"明白。" "另外,我给你派一个警卫班。"粟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上午那几个燃烧弹,加上你之前在朝鲜那几次行动——总之从现在起,你身边不能离人。" 方天朔想说不必要,但看到粟总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是。" —— 下午。矿洞内。 方天朔在自己的铺位上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好收拾。一个挎包、一个望远镜、一部电台、一支手枪、几份地图、一个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从六月到现在,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他正把东西往包里塞,旁边传来了同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他扭头一看——李福远。 李福远也在打包。但他的动作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心里有事。 "你也要走?"方天朔问。 "嗯。"李福远没抬头,"志司让我去四十三军军部,随军行动。" 方天朔愣了一下。 四十三军。 在他的作战方案里,四十三军的任务是攻占宁远和孟山的韩军,然后尾随三十九军沿顺川至肃川一线穿插。四十三军一二八师被抽出来归他指挥,但一二七师和一二九师还在四十三军建制内。 李福远去四十三军——那就是跟着一二七师或一二九师打穿插。 那是深入敌后上百公里的穿插。 方天朔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各自收拾着东西。矿洞里很安静,只有帆布包扣子扣上的咔哒声和水壶碰撞的叮当声。 收拾完了,李福远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 他看着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方天朔先开口了:"到了四十三军,听军部的安排。打仗的时候别冲在最前面——你是参谋,不是突击队员。" "知道了。"李福远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还有——炒面和压缩饼干别省着吃。饿着肚子打仗会犯错。" "知道了知道了。" "枪要擦干净。朝鲜的天气冷,枪机容易冻住——" "方参谋。"李福远打断了他,"你比我妈还啰嗦。" 方天朔被噎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李福远伸出手来。方天朔握住了。 "保重。"方天朔说。 "你也是。"李福远的手很用力,握了好几秒才松开,"东线比西线冷。你——你也别逞强。" 他松开手,转身就走了。 走到矿洞拐弯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天朔还站在原地。 李福远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方天朔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傍晚。大榆洞外的山路上。 方天朔带着一个警卫班——十二个人,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其余是步枪——和两辆嘎斯-51卡车,准备出发前往东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区的傍晚来得很快,太阳刚掉到山脊后面,整个山谷就陷入了一片青灰色的暮色中。 方天朔正准备上车,看到一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 刘秘书。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戴着一副新眼镜——上午那副在排水沟里摔歪了,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一副。他的头发和眉毛还是烧焦后的短茬,看起来有些滑稽。 "方天朔。"刘秘书走过来,"你这是要去东线?" "对。你呢?" "我去志司新地点。"刘秘书指了指十公里外隧道的方向。 "那正好顺路,上车吧。"方天朔拍了拍卡车的车门,"我捎你一段。" 刘秘书犹豫了一下,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方天朔坐在他旁边,警卫班分乘两辆车。 卡车发动了,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路很窄,颠簸得厉害。两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刘秘书开口了。 "下午粟总找我谈话了。" "嗯?" "让我去辑安。"刘秘书的语气很平淡,但藏着一丝不解,"鸭绿江边上。志愿军后勤部。" 辑安。方天朔心里一动。 辑安在鸭绿江中国一侧,是志愿军后勤补给的重要中转站。把刘秘书调到辑安去,等于是把他从前线送到了后方。 方天朔瞬间明白了粟总的用意——上午燃烧弹的事之后,粟总要把刘秘书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刘秘书是粟总身边最重要的秘书,不能再冒险了。 但他不能对刘秘书说破这一点。 "我不太理解。"刘秘书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山峦,"第二次战役马上就要打响了,这个时候把我调走——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别瞎想。"方天朔说,"后勤是打仗的命脉。前方打得再好,后方弹药粮食跟不上,照样白搭。辑安是志愿军后勤的总枢纽,把你放在那里,说明粟总信任你。" 刘秘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前方后方,都是为革命作贡献。"方天朔说,"去了好好干。" 刘秘书没有再说什么。 卡车在山路上又颠簸了几分钟。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几个人影站在路中间,打着手电筒晃了两下——那是示意停车的信号。 方天朔看到了那几个人的轮廓——穿着人民军的制服,戴着人民军的软帽,腰间挎着枪。 检查站。人民军在公路上设的检查站。这种事在后方很常见——人民军经常在公路上设卡,检查过往车辆和人员的证件,搜查可能的间谍和逃兵。 "停车。"方天朔对司机说。 卡车减速停下。方天朔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刘秘书也跟着下了车。 夜风很冷。方天朔裹了裹大衣,朝那几个人民军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志愿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 刘秘书突然动了。 不是方天朔——是刘秘书先看到的。 在手电筒的光柱偏转了一个角度的瞬间,刘秘书看清了那几个"人民军"手里的武器——不是苏制波波沙冲锋枪,也不是莫辛纳甘步枪。 是M1卡宾枪。 第117章 受伤 美式武器。 人民军不用美式武器。 刘秘书的反应比思考快——他一把按住方天朔的肩膀,用力往下摁。 "趴下!" 方天朔被他按得踉跄了一步,身体本能地向下沉。 同一瞬间,子弹来了。 一串连射。M1卡宾枪的射速不如冲锋枪,但在五米的距离内,每一发都像是在耳边炸开的鞭炮。 子弹没有打中方天朔。 因为他被刘秘书按下去了。 但子弹也没有全部落空。 方天朔听到刘秘书闷哼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刘秘书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半跪在地上。 后面两辆车上的警卫班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班长一脚踹开车门翻滚出去的同时已经端起了冲锋枪。 警卫班的还击猛烈而精准。十二个人,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在五秒钟之内就覆盖了路口那几个人影。 枪战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路口那几个"人民军"被打倒了大半。有两个人扔了枪,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方天朔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刘秘书身边。 刘秘书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攥着左臂,手指缝里往外渗血,黑红色的血顺着袖口滴在尘土里。 "卫生员!"方天朔扶住他,"卫生员!" "没事。"刘秘书的声音很稳,但脸色在手电筒的光下白得吓人,新配的眼镜歪了,一片镜片碎了,碎玻璃扎在他颧骨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就胳膊……穿过去的,没打着骨头。" "你怎么知道没打着骨头?" "能动。"刘秘书动了动左手的手指,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大概能动。" "大概!"方天朔声音沉下去,"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跑过来,剪开了刘秘书的袖子。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左臂外侧,一道贯穿的枪伤,入口出口都清晰,肌肉撕裂,血流不少,但确实没有打断骨头。 "能处理。"卫生员一边上压迫止血一边说,"但得缝,失血也多,要输血——" "先处理。"方天朔说。 他蹲在刘秘书旁边,没有说话,看着卫生员处理伤口。 刘秘书靠着车轮坐着,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透过歪掉的眼镜框看了方天朔一眼。 "我说没事吧。" "没事。"方天朔的声音很平,"一颗子弹差三寸就是胸口,没事。" 刘秘书沉默了一下。 "……那三寸,是你按下去的。" 方天朔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看着那滩血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声枪响、那声闷哼,和刘秘书往旁边歪下去的那一刻。 上午,是刘秘书要跑回去取地图。他抱住了刘秘书。 傍晚,是他让刘秘书上了这辆车。刘秘书按住了他。 如果他没有说"上车吧,捎你一段"—— 刘秘书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去辑安。鸭绿江边。后方。安全。 是他让刘秘书上了这辆车。 左臂上那颗子弹,本来是冲着他来的。 审讯结果很快出来了。 两个被俘的人不是朝鲜人民军。确切地说,他们是韩国特工,穿着人民军制服潜入朝鲜后方,在大榆洞通往东线的公路上设卡。 "谁派你们来的?"警卫班长按着一个俘虏的脑袋问。 "朴……朴不成。" 方天朔的身体僵了一下。 "朴不成让你们来干什么?" 俘虏哆嗦着说了:"他说……抓一个叫方天朔的志愿军参谋。说他从大榆洞出发,今天傍晚走这条路。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打死。" 方天朔闭上了眼睛。 朴不成。 昨天来送蔬菜的那个人民军军官。听到他名字时错愕了一下的那个人。 上午的侦察机。半小时后的燃烧弹。 傍晚的"检查站"。 全是他。 方天朔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刘秘书。 卫生员刚刚处理完伤口,刘秘书靠着车门坐着,左臂被绑得严实,脸色还没有回来,但在听着审讯,眼神是清醒的,安静的。 他感觉到方天朔的视线,抬起头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我没事。 方天朔移开了视线。 他的眼眶是干的。 不是因为不难受。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所有的情绪——比庆幸更重,比自责更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 他走到路边,一个人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冷得刺骨。 方天朔望着漆黑的群山,脑海中翻涌着一个他从来不敢正视的念头。 他重生了。他改变了很多事情。他在釜山港炸沉了美军的航母,在仁川提前部署了防御,在元山用鱼雷和水雷击沉了大量敌舰。 但是—— 釜山,他没能把美军赶下海。美军还是守住了釜山防御圈。 仁川,美军还是登陆了。虽然付出了比前世惨重得多的代价,但他们还是上了岸。 元山,他击沉了那么多军舰,美军还是占领了元山。 每一次,他都拼尽了全力。每一次,他都比前世做得更好。 但每一次,历史的大方向——那条粗粗的、沉重的河流——似乎都在顽强地回到它原来的河道上。 他能改变细节。他能多杀伤一些敌人,少牺牲一些战友,提前做出一些布局。 但他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吗? 方天朔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种怀疑像一块冰,从他的胸腔一直冷到脚底。 深夜。志愿军司令部新驻地。铁路隧道。 方天朔没有去东线。他调转车头,回到了司令部。 刘秘书被送去了后方医疗队。临上担架之前,他叫住了方天朔。 "地图。"他说,"重新画的那张,在我挎包里。你带走。" "你的伤——" "贯穿伤,养两个月就好了。"刘秘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辑安我去不成了,先在这边养着。地图你带走,别耽误事。" 方天朔接过那个挎包,没有说话。 刘秘书又看了他一眼。 "方参谋。" "嗯。" "上午你抱住我,傍晚我按住你。"刘秘书说,"扯平了。别放在心上。" 方天朔低头看着那个挎包,沉默了片刻。 "扯平了。"方天朔说。 声音很平。 但他知道,这笔账,他心里不会扯平。 他找到了粟总。 粟总正在新的办公室——隧道侧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小洞室——里面整理文件。看到方天朔进来,看到他脸上和脖子上干涸的血迹,看到他的眼神,粟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方天朔把事情说了。 从朴不成昨天送蔬菜时的错愕,到今天上午的侦察机和燃烧弹,到傍晚公路上的伏击,到刘秘书左臂中弹,到俘虏供出朴不成的名字。 他说得很平静。 太平静了。 粟总听完,一句话没说。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桌面上一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矿洞里只有远处发电机的嗡嗡声和水滴从岩壁上滴落的滴答声。 终于,粟总抬起头来。 "朴不成的事,我会让保卫部门去查。人民军那边——我会直接和朝鲜方面交涉。" "是。" "你去东线的事——还去吗?" 方天朔沉默了一瞬。 那个关于历史惯性的怀疑还压在他心头,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但他想起了另一些东西——九兵团那些不知道冻伤要用雪搓的南方兵,长津湖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还有那些在前世冻死在阵地上、保持着战斗姿势的冰雕连。 如果他不去,也许有些事情不会改变。 但如果他去了,也许——哪怕只是也许——有些人可以不死。 "去。"他说。 粟总看了他一眼。 "天亮出发。今晚休息。" "是。" 方天朔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洞室。 他走到隧道外面。 夜空中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遮住了一切,黑沉沉的,压在群山之上。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微弱的光——也许是哪支部队在夜间行军,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间若隐若现。 方天朔站在隧道口,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消散。 他在想刘秘书最后那句话。 扯平了。别放在心上。 上午他抱住了刘秘书。傍晚刘秘书按住了他,用左臂上的一颗子弹换了他的命。 刘秘书说扯平了。 方天朔知道,这笔账永远扯不平。 但刘秘书还活着。 这一次,历史没有收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去长津湖。 不管历史的河流有多么强大的惯性,他都要试着在那条河里——哪怕只是扔一块石头。 他转身走回了隧道里。 找了一个角落,裹上大衣,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118章 江界 三天后。江界。 九兵团临时司令部设在江界城外一处日据时期留下的仓库群里。几栋砖石结构的大仓库被简单改造成了办公区和宿舍,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堆着沙袋,屋顶上拉着伪装网。 方天朔的卡车在仓库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 他快步走进去——门口的警卫是九兵团的老人,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放他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是仓库最大的一间,原来大概是放粮食的,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宋司令员坐在桌首,两侧坐着兵团的各位首长和参谋。 方天朔找了个角落坐下。 宋司令员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没有打断正在进行的发言。 正在发言的是周德彪。 方天朔一进来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不是汇报工作的语气,是挑刺的语气。 "——这个作战方案,我认为存在根本性的问题。"周德彪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很冲,"东线这么大一片战场,从柳潭里到新兴里到下碣隅里到古土里到真兴里到社仓里到惠山镇到元丰里——处处摆兵,处处用力。二十军分成四个师打四个方向,二十七军分成四个师打四个方向,二十六军也是分散使用。这完全违反了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基本原则!"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我们应该把兵力集中起来,选一个点,重拳出击,一口吃掉一个团甚至一个师。现在这个打法,每个方向都摆一点兵力,哪个方向都不够用,最后哪个方向都吃不下——" "第二,把一二六师拆散补充到各部队,这个做法我保留意见。一二六师是一个完整的师级建制,拆散之后战斗力大打折扣。而且每个班配一个一二六师的战士——这种编法闻所未闻,基层指挥员怎么协调?" "第三——" "老周,你说完了没有?"方天朔开口了。 周德彪转过头来,看到方天朔坐在角落里,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方天朔,两人在九兵团司令部共事很长时间。只不过方天朔后来被调去了志司,又去了西线打云山,好久没见了。 "方天朔?你怎么在这儿?" "志司派我回来的。"方天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刚才说的问题,我逐条回答。" 周德彪撇了撇嘴。他对方天朔一向不太服气——在九兵团的时候就不服气,觉得这个年轻人资历浅、架子大,不知道怎么就入了上面的眼。 "第一,你说处处用兵违反了集中兵力的原则。"方天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这话如果放在平原作战,是对的。但长津湖不是平原。"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从咸兴到长津湖的公路慢慢划了一条线:"美军的补给和撤退只有这一条路。从咸兴到古土里到下碣隅里到柳潭里,全程一百多公里,穿越崇山峻岭,一路上全是隘口、桥梁和山口。这条路就像一根绳子,美军的所有部队都串在这根绳子上。" "我不需要把兵力集中到一个点上去啃最硬的骨头。我需要的是在这根绳子的每一个关节上都放一把刀——柳潭里牵制,新兴里围歼,下碣隅里切断,古土里堵截,真兴里封死。美军想往回跑,每一步都要从刀口上过。" "这不是分散兵力,这是沿着敌人唯一的生命线布置多个绞杀点。看起来处处用兵,其实处处都是要害。集中兵力的核心不是把人堆到一个地方,而是在每一个关键位置都形成局部优势——你在每一个隘口放一个师,对面的美军在每一个隘口只能通过一个营的兵力,那每一个隘口你都是以多打少。" 周德彪的嘴张了张,但方天朔没有给他插嘴的空间。 "第二,一二六师拆散不是为了让他们打仗,是为了让他们教人。"方天朔看着周德彪,"三天前在志司的会上,邓参谋长问你冻伤怎么处理,你说用火烤。" 周德彪的脸腾一下红了。 "你是兵团司令部的参谋,你不知道冻伤不能烤火。"方天朔的语气没有攻击性,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下面的营长连长知道吗?班长知道吗?战士知道吗?九兵团大部分是山东、江苏、上海、浙江的兵。他们很多人没见过零下二十度的天气,更别说零下四十度。让他们去打长津湖,不配一些有寒区经验的老兵帮带,那不是打仗,是送命。" "一二六师在东北打了三年仗。他们的战士知道怎么防冻伤,怎么在雪地里生存,怎么给枪械做低温保养。每个班配一个,不是让他们指挥,是让他们教。教完了,这个班就多了一分保障。" 周德彪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没说出来。 方天朔没有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第三个问题你还没说完,不过这个方案在志司会议上已经充分讨论过了,粟总亲自拍板。如果你有不同意见,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志司反映。但在执行层面,请按照命令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司令员轻轻咳了一声:"好了,这几个问题就讨论到这里。方天朔同志既然是志司派来的,对总体方案的了解比我们更清楚,大家有疑问可以会后和他单独交流。下面继续——后勤部门汇报物资准备情况。" 后勤处长站了起来,翻开本子念:"截至今日,二十军、二十七军的弹药和给养已经配发到位。四十一军的弹药到位,给养还差两天的量,预计明天补齐。" 他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二十六军——目前有两个师的防寒装备尚未配齐。羽绒服缺三千件,棉鞋缺两千双,棉手套缺四千副。按照后方的调配进度,大约需要三天才能全部到位。" "三天?"赵副主任皱着眉站了起来。 赵副主任,不,现在应该叫赵副政委,兵团到沈阳之后,新任命的,算是高升了一级,现在他是兵团的副政委兼后勤部长。但这个职位变化方天朔还不知道。 "三天太慢了!"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志司要求十一月二十四日前所有部队进入攻击出发地域,现在已经是十五号了!你还要三天?到时候战役都打响了,你的兵还在江这边穿棉袄?" 后勤处长满脸为难:"赵副政委,不是我们不想快,是后方的物资运输——" "我不听理由!"赵副政委一挥手,"我的意见是,这两个师不要等了,马上过江!防寒装备后续补发,让他们先到位再说。贻误战机的责任谁来负?" 方天朔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第119章 中国人做饭的味道 赵副政委他太熟了——在九兵团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雷厉风行,什么事都讲速度,但有时候快过了头就不管不顾了。 他想站起来拍桌子。他想冲着赵副政委吼:老赵你知不知道零下四十度没有棉大衣棉鞋是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让两个师的战士穿着单衣过江,等于是让他们去送死! 但他想起了粟总的话——"你不是兵团首长,不要越俎代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赵副政委,志愿军司令部的命令里有一条——''东线部队没有备齐御寒措施的部队,不得过江作战。''" 赵副主任的嘴张着,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是粟总亲口下达的命令。"方天朔看着他,"第十一条。各军需带齐半个月至二十天作战所需物资弹药,并做好御寒措施。没有备齐御寒措施的部队,不得过江。" 赵副主任的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 他想反驳,但"粟总的命令"五个字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他搬不动。 "……那就催后方加快进度。"赵副政委最终坐了下来,语气软了不少,"三天之内必须到位。" 方天朔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 同一时间。朝鲜东北部。下碣隅里。 美军陆战一师昨天刚刚占领了这个长津湖南岸的小镇。 下碣隅里是从咸兴通往长津湖的必经之路,也是陆战一师向北推进的前进基地。镇子不大,几十户朝鲜民房围着一块不太平整的空地,四周是光秃秃的山坡,积雪已经有半尺深了。 师长奥利弗·史密斯少将站在镇中心的指挥帐篷里,面对着他的团长和营长们。 "两个要求。"史密斯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立刻开始在下碣隅里修建一条简易机场跑道。" 帐篷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修机场? "工兵营今天就开工。"史密斯没有解释原因,"跑道长度至少两千五百英尺,能够起降C-47运输机。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完成。" 他知道为什么要修这条跑道。如果陆战一师在长津湖地区遭到中国人的大规模攻击——他认为这个可能性不是"如果"而是"何时"——下碣隅里就是全师撤退的枢纽。有了机场,伤员可以空运后送,弹药补给可以空运进来。没有机场,一旦公路被切断,陆战一师就成了瓮中之鳖。 "第二。"他看着帐篷里的军官们,"转告所有先头部队——不要前进得太快。" 这句话让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上级的命令是加速推进。麦克阿瑟要在圣诞节前打到鸭绿江。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少将每天都在催促各师加快速度。 而史密斯说"不要太快"。 "中国人在黄草岭方向突然消失了。"史密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词都经过了仔细挑选,"他们没有被消灭,也没有投降。一支几万人的部队不会凭空消失——他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了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等,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得太长了。从咸兴到下碣隅里七十八英里,只有一条单车道的山路,沿途全是适合伏击的地形。如果这条路被切断,我们就完了。之前在元山的惨剧,是陆战一师成立以来最大的损失,多亏杜鲁门总统和麦克阿瑟将军的关注,从陆战二师抽调八千人补充给我们。所以,我不希望元山的事情再次发生,陆战一师经不起折腾了。" 他看着每一个军官的眼睛。 "告诉你们的人:一旦前方出现异常,一旦闻到中国人做饭的味道——立刻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阵地,等待命令。不要冒进。" 一个年轻的营长问:"将军,什么叫''中国人做饭的味道''?" "你闻到了就知道了。"史密斯说。 会议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一架直升机从南面飞来,降落在下碣隅里镇外的空地上。 旋翼还没停,一个穿着将军呢大衣的人从机舱里跨了出来。 第十军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 阿尔蒙德是麦克阿瑟的亲信,也是麦克阿瑟"圣诞节攻势"最坚定的执行者。他巡视前线的方式很独特——坐直升机飞到各师的指挥部,当面训斥那些他认为推进太慢的指挥官。 他走进史密斯的指挥帐篷,没有寒暄。 "史密斯将军,陆战一师的推进速度令人失望。" 史密斯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你们从咸兴出发到现在,走了多少天了?先头部队到了哪里?" "先头部队已到达柳潭里。"史密斯平静地回答。 "柳潭里!"阿尔蒙德的语气充满了不满,"柳潭里距离鸭绿江还有多远?你知道麦克阿瑟将军的要求是什么吗?圣诞节前——圣诞节前到达鸭绿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慢?第七师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惠山镇,都看到鸭绿江了!你的陆战一师还在长津湖磨蹭!" 史密斯看着阿尔蒙德。 "将军,"他的声音不卑不亢,"第七师面前几乎没有抵抗。我面前有中国人。" "中国人?"阿尔蒙德不屑地挥了挥手,"五六万志愿人员而已。威洛比将军的情报评估你看过了吧?他们只是为了保卫水电站——" "将军,我不相信那个评估。"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在黄草岭,和我们交手的中国部队至少有一个军的兵力。"史密斯说,"他们装备了大量自动武器和迫击炮,战术素养很高,夜间作战能力极强。这不是五六万''志愿人员''的水平。" "而且他们突然从黄草岭撤走了——不是被我们打跑的,是自己撤的。这说明他们有更大的计划。" 阿尔蒙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史密斯将军,你的任务是执行命令,不是质疑情报。加速推进。这是命令。"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帐篷,钻进直升机,升空飞走了。 史密斯站在帐篷门口,望着直升机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 "机场的事——加快。" —— 江界。九兵团司令部外。 会议结束后,方天朔走出了仓库大门。 他刚迈出门槛,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冷空气—— 一个人从旁边冲了过来。 方天朔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当过兵的人对身边突然接近的人影总会做出防御反应。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那个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齐思薇。 第120章 防川港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军棉袄,戴着棉帽,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意。 "齐——" 方天朔刚要张嘴说话。 齐思薇踮起脚尖,双手扒住他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嘴唇冰凉的。 但那一下像是烫了一个印子。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得像山楂,然后更快地跑远了,棉帽在跑动中歪了,露出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方天朔愣在原地。 脸上被亲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一丝微妙的温热。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仓库门口站着十几个九兵团的老兵,正在吃东西歇脚。他们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嚯——"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长音起哄。 "方参谋,这是你对象吧?" "长得俊啊!方参谋好福气!" "方参谋你脸咋那么红?该不是第一次吧?" "人家小姑娘都亲了你还不追?愣着干什么啊!" 一片哄笑声。 方天朔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个志司参谋的体面,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干脆不说了,板着一张红脸走到那群老兵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齐思薇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她怎么在这里?是跟着医疗队来的?九兵团的野战医院? 他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俩月没见了,她瘦了还是胖了?在哪个医院?安不安全?东线马上要打大仗了,她——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回脑子里,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老兵身上。 这一看,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些九兵团的老兵穿着厚实的羽绒服——那是齐悲鸣的江南服装厂赶制的,鸭绒填充,外面是防风防水的帆布面料。脚上是高帮棉鞋,毛毡内衬,鞋底加了防滑钉。手上是棉手套,头上是棉帽子,耳朵包得严严实实。 一个战士正撕开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战友。另一个战士把生石灰取暖包揣在怀里,两只手交替伸进怀里暖着。 还有几个人正在摆弄手里的武器——一个班长扛着一具五零式火箭筒,在给新兵讲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旁边一个战士抱着一箱反坦克地雷,正在看使用说明。 方天朔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 羽绒服、棉鞋、压缩饼干、取暖包、火箭筒、反坦克地雷——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从今年六月开始,一个工厂一个工厂、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盯出来的。 前世的九兵团战士穿着薄棉衣、单胶鞋入朝,很多人连手套都没有。 现在他们穿着羽绒服和棉鞋,兜里揣着压缩饼干和取暖包。 也许他不能改变历史的河流。 但他至少让这些人穿暖了一点,吃饱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 方天朔回到分配给他的房间,警卫班通信员报告,收到了志愿军司令部转来的一份电报。 他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苏联方面同意提供四十艘G5鱼雷艇。 但有一个条件:交接地点不能在大连,也不能在海参崴——不能在苏联管辖或实际控制的任何地方。 方天朔坐在桌前,盯着电报上的这行字,皱起了眉头。 他理解苏联人的顾虑。大连和海参崴都在苏联的实际控制下。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交接鱼雷艇给中国,而中国收了鱼雷艇马上发起攻击,等于鱼雷艇是从苏联控制的地盘上出发,攻击了美军,这会给美国人提供口实——指责苏联参与朝鲜战争。 大胡子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卷入。他可以给武器,但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所以交接地点不能在苏联的地盘上。 那在哪里? 方天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 大连的二十艘——这个好办。大连虽然在苏联控制下,但辽东半岛上有很多中国管辖的小港口。庄河、大东港、安东……让苏联人把船开出大连港,往东走几十海里,在辽东半岛东岸任何一个中国港口交接就行了。 海参崴的二十艘——这个麻烦。 海参崴在日本海一侧。从海参崴出发,如果要到辽东半岛的港口,需要穿越对马海峡——那里有美军和日本的海上巡逻线,二十艘鱼雷艇大摇大摆地从那里过,等于自投罗网。 从海参崴南下到朝鲜东海岸也不行——美军和韩军已经基本控制了朝鲜东海岸的所有港口,从元山到兴南到咸兴,全是敌人。 方天朔盯着地图,目光从海参崴向南移动,沿着苏联的海岸线一直到中苏朝三国交界的地方—— 图们江。 图们江从长白山发源,向东流入日本海。入海口处,中国、苏联、朝鲜三国的边界在这里交汇。 方天朔的手指停在了图们江入海口以北大约二十公里的一个位置上。 防川村。 吉林省珲春市管辖。中国领土。就在图们江北岸,距离入海口只有二十公里。从海参崴沿海岸线往南开,到防川村附近的图们江口,全程不到两百公里——全部在苏联的领海领水或者中国的领水内,不需要穿越任何敌方控制的水域,加上图们江朝鲜这半边地处偏远,韩军并未推进至此地。 而且防川村那一段的图们江入海口足够宽阔,吃水不深的G5鱼雷艇完全可以驶入。 方天朔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一份回电: "志司转苏方:大连二十艘鱼雷艇交接地点改为庄河港。海参崴二十艘交接地点为吉林省珲春市防川村图们江段。请安排一百名受训水兵即刻赴防川村等候接艇。" 他把电报交给通信员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四十艘鱼雷艇。两百名水兵。两个出击方向。 这是他为第二次战役准备的最后一张牌——一张海上的牌。 至于这张牌什么时候打、往哪里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第121章 诱饵 朝鲜半岛西线。清川江以北。 沃尔顿·沃克中将最近睡不好觉。 11月6日之后,中国军队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一夜之间,那些在云山和温井把他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的中国人,退回了崇山峻岭之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侦察机每天在山区上空飞几十个架次,什么也看不到。地面侦察兵派出去一批又一批,带回来的报告都是一样的:没有发现大规模敌军活动迹象。 中国人去哪儿了? 沃克是一个谨慎的人——至少比麦克阿瑟谨慎得多。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跟着巴顿打过仗,知道一个基本道理:当你看不到敌人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敌人不在,而是因为敌人不想让你看到。 他不相信中国人撤走了。 他已经准备下令,让前线各部队放慢北进的步伐,加强侧翼警戒,等搞清楚中国人的动向再说。 命令的草稿已经拟好了,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然后俘虏回来了。 那天上午,第八集团军前线的多个方向上,陆续出现了一批批从北面步行返回的美军士兵。他们是在第一次战役中被中国人俘虏的——有的是在云山被俘的骑兵第一师的兵,有的是在温井被俘的韩军顾问,还有一些是在其他零星交火中落入中国人手里的。 总共四百多人。 他们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没有被虐待的痕迹,衣服虽然脏了但还算完整。中国人在释放他们之前甚至给他们吃了一顿饭,虽然只是高粱米饭和咸菜,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沃克命令情报部门立刻对这些释放的俘虏进行询问。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这些俘虏几乎异口同声地转述了同一套说辞——是中国人告诉他们的: 中国志愿军由于粮食短缺和后勤补给困难,已经决定撤回中国境内。这次释放战俘是为了表达善意。中国和美国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不应该为了朝鲜的问题兵戎相见。中美两国人民应当世代友好。 释放俘虏的中国军官们态度都很礼貌,有些人甚至会说几句英语,和美军俘虏握手告别时说的是"GO hOme, War iS Over." 回家吧,战争结束了。 沃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情报汇总报告,陷入了沉思。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对。 一支在第一次战役中打了胜仗的军队,突然释放俘虏、声称要撤退——这不合逻辑。打了胜仗应该乘胜追击,而不是掉头走人。 但另一方面—— 四百多个活生生的美国士兵,亲口说中国人粮食短缺、准备撤退。这不是一两个人的说法,是四百多人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带回来的一致信息。 而且——中国人确实消失了。侦察机找不到他们,地面侦察也找不到。如果他们还在朝鲜,几十万人的大军不可能藏得这么严实。 也许——也许中国人真的因为后勤问题撤走了? 沃克看了看桌上那份让各部队放慢速度的命令草稿。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那份草稿,撕了。 然后他拿起了笔,写了一份新的命令。 "第八集团军各部:即日起,各部队加速向鸭绿江方向推进。圣诞节前完成既定目标……" 命令发出去之后,沃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的直觉还在叫唤。 但四百个俘虏的证词、麦克阿瑟的压力、华盛顿圣诞节结束战争的期望——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直觉重得多。 他选择了相信那些俘虏的话。 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他希望是真的东西。 —— 同一时间。朝鲜北部的崇山峻岭之中。 三十万志愿军正在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 他们只在夜间行军。天一亮就钻进山沟、树林、矿洞和朝鲜农户的地窖里,用树枝和白布伪装得严严实实。侦察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他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因为零下的气温中,呼出的白气可能在空中形成小小的雾团,被眼尖的飞行员发现。 三十万人。 像三十万只幽灵,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向南流淌。 如果算上前期入朝的二十多万人,总共有五十万人。 他们已经到了敌人的鼻子底下。 但敌人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闻到的,是四百个被释放的俘虏带回来的善意的味道。 那个味道叫做—— 诱饵。 ----------- 十一月十八日。江界。九兵团司令部。 一封加密电报从志司转来,标注"绝密——苏联方面情报"。 宋司令员拆开看了一遍,递给方天朔。 方天朔接过来,逐行扫过。 情报内容是苏联军事顾问团通过其在日本的情报网汇总的东线联合国军部署: 一、东线联合国军主要兵力为:美军陆战第一师、美军第三师、韩军首都师、韩军第三师。 二、柳潭里方向:美军两个营。 三、新兴里方向:美军一个营。 四、美军重兵集结于下碣隅里。 方天朔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情报,我有疑问。" 第122章 眼见为实 宋司令员看着他:"说。" "第一,美军第七师的行踪完全没有提及。"方天朔指着电报上的兵力列表,"第七师是东线的主力之一,满编一万八千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苏联人的情报里只提了陆战一师、第三师和两个韩军师,第七师去了哪里?" "第二,柳潭里两个营、新兴里一个营——这个数字太少了。"方天朔摇了摇头,"柳潭里是长津湖西岸最重要的前进据点,陆战一师正在全力北推,不可能只在最前沿放两个营。新兴里在长津湖东岸,扼守着通往下碣隅里的侧翼通道,一个营根本守不住。" "你觉得实际兵力比这个多?"宋司令员问。 "我觉得可能多很多。" 周德彪这时候插了一句:"苏联人的情报一贯是准确的。他们在日本有完整的情报网络,消息来源比我们靠谱得多。方天朔你是不是想多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情报准不准确不是靠信任,是靠核实。苏联人的情报网再好,也不可能比我们自己的眼睛可靠。"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战役发起之前,我们必须自己去看一看。" 周德彪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二十七军两个师打新兴里一个营,本来就是杀鸡用牛刀。就算多出几百人,也不影响大局。" "如果不是一个营,而是一个团呢?"方天朔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如果不是几百人,而是几千人呢?战役发起后,二十七军按照一个营的兵力部署进攻方案,结果撞上一个加强团——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周德彪没有接话,但表情明显不服气。 方天朔转向宋司令员:"宋司令,我请求亲自带一个侦察班去柳潭里和新兴里方向侦察,核实敌军实际兵力部署。" 宋司令员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德彪站起来了。 "我也去。"周德彪梗着脖子说,"我去下碣隅里。你说苏联情报不准,我倒要看看到底准不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宋司令员想了想:"都去。各带一个侦察班,注意隐蔽,不能暴露。三天内返回。" —— 十一月十九日。深夜。柳潭里外围。 方天朔趴在柳潭里西北方向一座山脊的背面,浑身裹着白色伪装布,和积雪融为一体。望远镜举了将近一个小时了,手冻得快没知觉了。 但他看得很清楚。 柳潭里不是两个营。 镇子周围的山坡上和谷地里,帐篷密密麻麻。不是那种几十顶帐篷的小营地,而是成片成片的,覆盖了大半个谷地。军用卡车的数量方天朔数到了一百二十辆之后就不数了,因为还在源源不断地开进来。 炊烟的数量也不对。两个营——顶多一千五百人——不需要那么多炊事帐篷。方天朔估算了一下炊烟的数量和分布,推断镇内至少有七八千人。 他把望远镜对准了营地中一面旗帜——美军陆战一师的旗标,旁边还有两面团旗。 两个团。 不是两个营,是两个陆战团。 方天朔又花了半个小时仔细观察了火力部署。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的细节——美军的炮兵阵地。 一般来说,炮兵会部署在防御圈的中心位置,这样各方向的射程最为均匀。但柳潭里的炮兵——方天朔辨认出了一个炮兵团的番号旗——阵地并没有设在镇子中央,而是偏向了东南方,靠近长津湖一侧。 这意味着炮兵阵地和步兵主力之间有一段距离。如果从西面或北面发动夜间突袭,突击部队有可能在炮兵来得及转向之前插入炮兵和步兵之间的空隙。 方天朔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新兴里外围。 方天朔带着侦察班从柳潭里转移到了新兴里方向。 新兴里在长津湖东岸,和柳潭里隔着湖面遥遥相望。这里的地形和柳潭里不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四周被低矮的丘陵环绕。 方天朔在新兴里东面的一座小山上架起了望远镜。 镇子里的兵力比柳潭里少,但绝不是"一个营"。帐篷数量、车辆数量、活动的人员密度,方天朔估算至少有三四千人。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几辆M4谢尔曼坦克停在镇子南侧的空地上,炮管朝北。 一个营不会配属坦克。 方天朔决定抓一个活口。 侦察班在新兴里东北角的一条小路上设了伏。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一个美军士兵独自一人沿着小路走过来——大概是去路边的茅房方便。 两个侦察兵无声无息地从雪地里窜出来,一个捂嘴一个锁喉,把他拖进了路边的树丛里。 方天朔凑上去审问。 这个美军士兵是个二十出头的白人小伙子,吓得脸色惨白,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老大。 方天朔用英语问:"你是哪个部队的?" 对方听到英语稍微镇定了一点,含含糊糊地从布团缝隙里挤出了声音。方天朔把布团取下来一点。 "第——第七师……三十一团……" 方天朔心里一紧。 第七师。 美军第七步兵师第三十一团。苏联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到的那个师。 "新兴里有多少人?" "我……我不太清楚……三十一团战斗群……还有配属的炮兵和坦克……" "总人数呢?" "大概……三千多?不对,加上刚到的那批人,可能有三千八百多……" 三千八百人。 不是一个营。是一个团级战斗群。三十一团为核心,配属了炮兵营和坦克分队,总兵力三千八百人。 方天朔让侦察兵把俘虏捆好留在原地,等撤退时带走。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千八百人。和他前世记忆中的数字几乎完全一致。 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道在走。 柳潭里是陆战一师两个团加炮兵团,新兴里是第七师三十一团战斗群。苏联人的情报严重低估了东线美军的兵力——漏掉了整个第七师,还把柳潭里的两个团看成了两个营。 如果九兵团按照这份错误情报制定进攻方案,后果不堪设想。 但同时,方天朔心里也涌起了一丝复杂的感觉——历史的惯性。 他改变了那么多东西——武器、装备、防寒、部署——但美军的兵力配置、阵地位置、部队番号,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就好像历史是一条河,他可以在河里修几座桥、改几段河道,但河水流向的大方向没有变。 他不知道这该让他安心还是不安。 但至少现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带回了准确的情报,九兵团可以据此调整作战方案,避免在错误的兵力判断下发起进攻。 这就够了。 方天朔带着侦察班和俘虏,趁着夜色返回了九兵团司令部。 第123章 你爱不爱我 下碣隅里。同一天。 周德彪那边也到了。 他带着侦察班爬到了下碣隅里南面的一座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了整个镇子。 然后他被震住了。 下碣隅里不大,但堆积的物资多得离谱。方天朔曾经告诉他美军的后勤能力惊人,他嘴上不服气,现在亲眼看到了。 弹药堆场一个接一个,炮弹箱码得像小山一样高,上面盖着帆布防雪。油料储存区的大铁桶排成了长龙,一直延伸到镇子边缘。食品和给养的仓库帐篷连成了一片,卡车不断地从南面的公路上开进来卸货。 还有一条正在修建的简易跑道——推土机在积雪覆盖的空地上来回碾压,工兵们在铺设钢板。 周德彪查看完敌军的部署——兵力、火力点、防御工事——记在了本子上。 撤离的路上,侦察班在一个山沟里遇到了几个躲避战火的朝鲜老乡。一个老大爷和两个中年男人,背着包裹,冻得直哆嗦。 侦察兵给了他们几块压缩饼干。老大爷接过来千恩万谢,用朝鲜语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翻译转述:"他说美国兵在镇子里横行霸道,到处搜刮粮食,他们家的米都被美国兵抢光了。" 周德彪拍了拍老大爷的肩膀,用翻译转了一句:"老大爷,你放心。过几天这里就要变天了。我们至少两个师的兵力会把这里夷为平地,到时候那些美国兵——" 翻译还没说完,侦察班长扯了扯他的袖子:"周参谋——" "怎么了?" 班长的表情有些为难。 周德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咳了一声,改口道:"呃——总之会好起来的。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几个老乡走了之后,班长低声说:"周参谋,这种事不能跟老百姓说……万一走漏了消息……" "我知道我知道。"周德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时嘴快,不会有下次了。" 他没有太当回事。 ------------------- 十一月二十一日。江界。九兵团司令部。 方天朔和周德彪前后脚回到了司令部。 宋司令员在会议室听取了两人的侦察汇报。 方天朔先说:"柳潭里驻扎的是美军陆战一师的两个陆战团和一个炮兵团,不是苏联情报说的两个营。总兵力估计在八千人左右。新兴里驻扎的是美军第七师第三十一团级战斗群,总兵力三千八百人,不是苏联情报说的一个营。" 他把抓到的美军俘虏的供词也呈了上去。 "也就是说,苏联的情报漏掉了整个美军第七师,而且严重低估了柳潭里的兵力。如果按照原来的情报部署进攻,二十七军两个师打新兴里,以为面对的是一个营,实际上是一个加强团——兵力对比完全不同。" 宋司令员的表情很严肃。 他看向周德彪:"你那边呢?" 周德彪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翻开本子汇报了下碣隅里的情况——兵力部署、物资储备、在建机场。数据详实,侦察做得很到位。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自始至终没有提苏联情报的事。 因为不需要提了。方天朔的侦察结果已经证明苏联情报是错的,而三天前在这间屋子里,是他周德彪拍着胸脯说"苏联人的情报一贯准确"。 宋司令员没有追究这个面子问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情报已经核实了。各军的进攻方案按照方天朔的侦察结果重新调整,今天之内下达。" 周德彪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 会议结束后,方天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穿过仓库区,走到了九兵团野战医院所在的一排平房前。 齐思薇在这里。 她是九兵团野战医院的护士。方天朔到江界之后打听过了——她是跟着医疗队一起从国内过来的,负责伤员救治。 方天朔在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话。 门开了。齐思薇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橡胶手套,白大褂上有几点血迹——刚协助做完一台手术。 她看到方天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还是上次在仓库门口亲了他一下之后那种带着羞涩的笑,但眼底多了几天不见之后的想念。 "你来了。" "嗯。"方天朔说,"我想跟你说点事。" 齐思薇看出了他的表情不对。她摘了手套,把他拉到了平房后面一条没人的小路上。 两个人在冷风中站着。 方天朔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把那句话说出来。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思薇,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齐思薇没有说话。 "如果我——"方天朔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想让你以后……太伤心。所以我想——" 他想说"我们之间不要再往前了"。想说"你还年轻,不应该被我拖累"。想说那些他觉得理性的、体面的、为她好的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齐思薇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无息地滚了下来。滚过被冷风吹红的脸颊,滚过嘴角,滴在军装的领子上。 "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别等你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哽咽,"方天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可以替我做决定?" 方天朔沉默了。 "我也是军人。"齐思薇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每天在手术台上看到的都是生和死。有的人早上还跟我说笑,下午就抬进来没了半条腿。我比你更清楚什么叫生死未卜。"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让方天朔心里一抖。 "你爱不爱我?" 方天朔愣住了。 "你就回答这一个问题。" "……爱。" 齐思薇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她说,"你爱过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你活着回来,我们在一起。你回不来——" 她停了一下。 "你回不来,我也不后悔认识你。" 方天朔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重生回1950年,等于一辈子的阅历,70年的人生,此刻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面前,竟然找不到一个字来回应。 齐思薇看着他那副呆头鹅的样子,破涕为笑了。 "行了,别站在这儿吹风了。进来帮我搬药箱。" 方天朔跟着她走进了平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方天朔,你这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姑娘活得明白。 第124章 假药 当天下午,野战医院出事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齐思薇。 她负责的外科病房里有几个被敌机炸伤的伤员——都是轻伤,弹片伤和烧伤为主。按正常恢复速度,一两周就能出院归队。 但这些伤员的情况不对。 伤口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有两个弹片伤的伤口开始红肿化脓,原本清洁的创面变得又红又黑,散发出一股恶臭。一个烧伤的伤员开始发高烧,体温烧到了四十度,人昏迷不醒。 齐思薇让护士加大了青霉素的剂量。打了针之后,没有任何效果。 她又换了一批青霉素,还是没有效果。 齐思薇意识到不对了,叫来了方天朔。 她和方天朔一起来到病房,解开了一个伤员的绷带。 方天朔低头一看,瞳孔收缩了。 绷带的内侧长满了霉斑——灰绿色的霉点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纱布纤维上。这不是伤口感染导致的霉变,而是绷带本身就是发霉的——出厂时就已经被霉菌污染了。 "纱布也是。"齐思薇剪开了一卷未使用的医用纱布,放在灯光下仔细看——纱布的纤维间隐约可见细小的霉点,用手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潮湿感。 "这批纱布根本没有经过灭菌处理。"齐思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用这种纱布包扎伤口,等于往伤口上撒细菌。" 方天朔拿起一盒青霉素,看了看包装上的生产批次和出厂日期。然后他打开一支,闻了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药液的颜色。 "这不是青霉素。"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齐思薇害怕,"至少不是合格的青霉素。颜色不对,浓度不对。" "什么意思?" "要么是过期的废品,要么是掺了水的假货。" 齐思薇的脸白了。 他们把整个药品库房翻了一遍。同一批次的青霉素有三百多支,绷带和纱布有两百多卷。包装箱上的发货地址都是同一个:上海。 那天下午,又有一个轻伤员死了。 这个战士只是小腿被弹片擦伤了一条口子,缝了几针就该好了。但伤口感染之后用了这批假青霉素,不但没有消炎,反而引发了败血症。高烧三天之后,人没了。 一个本来不该死的人。 方天朔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年轻战士的脸。 二十岁出头。浙江口音。床头的背包里塞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信。 他是被弹片擦了一道口子。 然后被一卷发霉的纱布和一支假青霉素杀死了。 方天朔和齐思薇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附上了样品和检验结果,送到了九兵团司令部。 宋司令员看完报告之后,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混账!" 他立刻发电报给志司。 粟总收到电报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下了两道命令:第一,九兵团所有部队立刻清查这一批次的药品和医用物资,发现同批号的全部封存销毁;第二,电告国内,查明这批物资的生产厂家和经手人,严惩不贷。 —— 十天后。上海。 公审大会在上海人民体育场举行。看台上坐满了人——工人、学生、市民、店铺老板,黑压压一片。 被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沈,上海本地人,经营着一家名义上的"医药贸易公司"。实际上,他的公司既不生产药品也不做贸易,干的是倒卖过期药品和不合格医用物资的勾当。 抗美援朝开始之后,前线对药品和医用物资的需求暴增。沈某看到了"商机"——他从几家倒闭的药厂低价收购了大批过期的青霉素和未经灭菌处理的纱布绷带,重新贴上合格标签,以正价卖给了负责前线物资采购的供应商。 层层转手之后,这些假药和不合格物资被装进了发往朝鲜的物资箱里。 公审进行了两个小时。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沈某被押上了刑车。在刑车开往刑场的路上,执法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某歪着头想了想。 "我想吃一碗海鲜炒饭。"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饭馆里点菜,"二十个大洋一碗的那种。沪爷专供。三两蟹肉,二两虾仁,一两干贝,用猪油炒。" 押送他的解放军战士面无表情。 "加不加葱花?"沈某自己接着说,"算了,不加了。葱花会抢鲜味。" 刑车停下了。 枪响了一声。 ------------------------ 十一月二十二日。东京。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心情很好。 美军第七师的一个先遣队已经打到了惠山镇——鸭绿江边。有几个士兵甚至站在江岸上朝中国一侧撒了泡尿,照片已经空运传回了东京。 "圣诞节攻势"的蓝图正在变成现实。东线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长津湖附近,西线的部队也在全面北进。鸭绿江近在咫尺。 麦克阿瑟决定亲自飞一趟惠山镇上空,看看鸭绿江到底是什么样子。 十一月二十三日。一大早。 麦克阿瑟穿好了那件著名的皮质飞行夹克——他每次坐飞机都穿这件,从太平洋战争穿到现在——推开了官邸的大门。 他迈出门的一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军营门口的旗杆上,那面星条旗正在往下掉。 不是被风吹的——是绳子断了。旗帜失去了牵引,顺着旗杆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堆在了旗杆底座上,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 麦克阿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那面落在地上的旗帜两秒钟。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副官跑过去捡起旗帜,手忙脚乱地重新系绳子。 吉普车在营门口等着他。麦克阿瑟上了车,车队沿着东京的街道驶向厚木空军基地。 十一月的东京已经进入了冬季,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车队经过一个街角时,路边站着几个日本小孩——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孩子在他的车队经过时齐声唱起了一首歌。 日语。麦克阿瑟听不太懂日语,但他的翻译官坐在后面的车上。 后来翻译官告诉他,那首歌的歌词大意是: "钟声当当响,乌鸦嘎嘎叫。天上飘风筝,一会往下掉。" 麦克阿瑟没有在意。 车队到达了厚木空军基地。他的座机——一架改装过的"星座"军用运输机——已经在跑道上等着了。四台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银色的机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麦克阿瑟下了吉普车,朝飞机走去。 这时候,跑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引擎声。一架P-51野马战斗机正在降落——它从空中滑下来,触地之后弹了一下,然后左侧起落架突然折断了。 飞机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向了跑道左侧,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火花四溅。机身旋转着冲出了跑道,撞上了跑道边缘的一排沙袋。 螺旋桨打在水泥地上折断了,碎片飞出几十米远。 机舱盖弹开了。但里面的飞行员没有动。 救护车呼啸着从停机坪冲过去。几分钟后,消息传来:飞行员当场死亡。颈椎折断。 麦克阿瑟站在跑道旁边,看着那架扭曲的P-51残骸和正在往上面喷泡沫的消防车。 旗帜落地。童谣唱祸。飞机坠毁。 三件事。同一个上午。 一个不信邪的人也许会觉得这只是巧合。 麦克阿瑟信不信邪,没人知道。但他在跑道旁边站了足足三分钟,没有挪步。 他的副官走过来:"将军,要不要——取消今天的飞行?" 第125章 惠山 麦克阿瑟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墨镜从额头上推下来,遮住了眼睛。 "走。" 他转身走向了他的"巴丹"号。 舷梯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他钻进了机舱,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四台发动机依次咆哮起来。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透过舷窗,麦克阿瑟最后看了一眼那架还在冒烟的P-51残骸。 然后"巴丹"号加速,离地,升空,钻入了灰蒙蒙的云层之中。 目的地:朝鲜。鸭绿江。 -------- 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长津湖西北16公里,蛇阳地山。 昨天黄昏方天朔跟随九兵团司令部,从江界坐车前移到蛇阳地山,这个地方距离长津湖16公里,站在山上就可以俯瞰整个长津湖战场。 方天朔坐在床沿上穿鞋,脑子里在过今天的日程——九兵团各军的攻击出发位置需要最后确认,一二八师的集结情况要跟进,还有防寒物资的最后一批清点…… 他系鞋带的手突然停住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方天朔几乎是跳起来冲到了电台前。 "帮我接惠山镇——曹连长。加急。" 通信员手忙脚乱地调频率。信号断断续续了好一阵,终于接通了。 "曹连长!我是方天朔!" 电台里传来曹连长的声音,带着嗞嗞的电流杂音:"方参谋?收到收到!" "今天可能有大鱼从你头上飞过去。"方天朔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一架运输机,四发动机,银色涂装。听好了——六门三七炮全部进入射击阵位,伪装待命。如果那架飞机出现了——打掉它。" 曹连长的声音顿了一下,"方参谋,运输机里面——" "里面有什么你不用管。打下来之后第一时间赶到坠机地点,不管死活,人给我带回来。记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 "还有——打完之后高射炮立刻转移,拖在车后拉走,越快越好,返回我军控制地域。你去坠机地点抢人的时候不要带炮,带人带车就行。动作要快,美军十七团就在附近,他们也会去抢。" "明白!" 方天朔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不确定。 他不确定今天那个人会不会来。前世他来了,但这一世有太多东西已经改变——万一那个人改了行程呢?万一他推迟了一天呢? 方天朔坐在电台前,等着。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惠山镇。 惠山镇在鸭绿江南岸。江面不宽,对岸就是中国。 美军第七师第十七团的官兵驻扎在镇子里和周围的山坡上。他们是联合国军中第一批打到鸭绿江边的部队,士气高昂——好几个士兵已经在江边拍了照片寄回家,信上写着"我们到了中国的大门口"。 曹连长的六门三七毫米高射炮藏在惠山镇东南三公里外的一片松林里。这个位置是方天朔提前选定的——距离美军十七团的营地足够远,不容易被发现。 六门炮分成两组,每组三门,呈三角形部署,炮口朝天,覆盖着松枝和白布。 炮手们从凌晨就趴在炮位上了,冻得手脚发麻。 下午两点整。 东南方向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光点。 四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嗡嗡振翅。随着距离拉近,光点变成了一架体态庞大的飞机——四台发动机,三片垂直尾翼,银色机身上涂着美军蓝色圆标。 洛克希德C69"星座"军用运输机“巴丹号”。 它飞得不算高——大约一千五百米左右。不是因为飞行员想飞低,而是因为机上的乘客想看清地面。 地面上,美军第十七团的官兵们听到了飞机声,纷纷跑出帐篷抬头望。有人认出了这架飞机——它在东京和朝鲜之间飞过很多次,是麦克阿瑟的专机。 "是将军!将军来了!" 士兵们开始挥手。有的摘下钢盔朝天挥舞,有的站在卡车顶上跳起来,好像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 机舱内。 麦克阿瑟坐在靠窗的位置,墨镜推到额头上,脸几乎贴在了舷窗上。 鸭绿江在他下方蜿蜒流过。初冬的江面已经开始结冰,灰白色的冰层从两岸向中心延伸,中间还有一条黑色的水流在缓缓流淌。 江的南岸是朝鲜。他的军队已经到了这里。 江的北岸是中国。 麦克阿瑟望着北岸那片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的大地。 满洲。那片他在太平洋战争中就想染指的土地。广袤的平原,丰富的矿产,无尽的人力。如果不是杜鲁门和那些华盛顿的政客拦着,他的军队早就应该渡过鸭绿江—— "将军,我们该返航了。"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麦克阿瑟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越鸭绿江,穿越冰封的原野,穿越灰色的天际线,投向北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大陆。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 是渴望。 ———— 松林里。 曹连长趴在第一门炮的炮盾后面,瞳孔紧缩。 他看到了那架飞机。银色的。四个发动机。正从东南方向飞来,航线几乎正好从他的阵地上空经过。 一千五百米。这个高度,对三七毫米高射炮来说,是最舒服的射程。 曹连长的心脏砰砰跳着。他回头扫了一眼六门炮的炮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的命令。 方天朔说了,那架飞机出现就打。 飞机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从嗡嗡变成了轰轰,从轰轰变成了雷鸣。银色的机身从左前方滑入了他的视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机翼下面挂着的副油箱和机身上的编号。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飞机进入了正上方。 曹连长的手猛地劈下去。 "打!" 六门三七毫米高射炮同时开火。 三七炮的射速很快——每分钟一百二十发。六门炮在两秒钟之内倾泻出了超过二十发炮弹,拖着曳光尾迹的弹丸像六条火蛇,从松林中蹿向天空,交汇在那架银色飞机的位置上。 第126章 击落 第一波炮弹打中了左侧内侧发动机。发动机罩炸开了一个大洞,黑烟和火焰从洞口喷出来。螺旋桨在空中抽搐了几下,停转了。 第二波打中了右侧外侧发动机。炮弹从下方穿入发动机舱,引燃了油路。整个发动机像一支火炬,拖着一条黑色的烟带。 第三波打中了右侧内侧发动机的进气口。碎片撕裂了涡轮叶片,发出一阵金属绞碎的尖叫声。 四个发动机,三个被打坏了。 仅剩的左侧外侧发动机还在运转,但它独力支撑不了一架三十多吨重的运输机。 "巴丹"号开始下坠。 不是那种俯冲式的坠落——飞行员还在控制着飞机。单发的推力让飞机维持着一个极不稳定的滑翔姿态,机翼左高右低,机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黑烟从三个失效的发动机中涌出来,在飞机身后拖成一条几百米长的烟柱。 从地面上看,这架银色的飞机像一只被射伤的大鸟,歪歪斜斜地朝东北方向坠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 机舱内。一切都在几秒钟之内发生。 第一声爆炸的时候,麦克阿瑟还在看鸭绿江。 然后整架飞机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下面拍了一巴掌。机舱里的灯全灭了,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我们被击中了!"飞行员的喊声从驾驶舱传来。 第二声爆炸。机身向右侧猛地倾斜,麦克阿瑟被甩向了舷窗。他的墨镜飞了出去,烟斗从嘴里弹出来,滚到了座位下面。 第三声爆炸。机身开始剧烈抖动——不是正常飞行的那种微颤,而是像一台即将散架的洗衣机。 麦克阿瑟身边的两个参谋——一个上校和一个中校——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们没有去系安全带,没有去找降落伞,而是从两侧扑向了麦克阿瑟。 上校从身后抱住了他。中校从前面护住了他。两个人把麦克阿瑟夹在中间,然后中校扯过座位上的几个靠垫——厚实的皮革靠垫——塞在麦克阿瑟的前胸和两侧,用自己的身体压住。 "将军——抱紧!" 飞行员在驾驶舱里拼命拉操纵杆。 他知道飞机完了。三个发动机全废了,高度在急速下降,液压系统失灵,襟翼放不下来。正常着陆是不可能了。 他唯一能做的是找一块平坦的地方迫降。 透过满是裂纹的风挡玻璃,他看到了正前方——一片河滩。鸭绿江的一条支流,一片砂石河滩,宽度大约两三百米,表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液压推力,把机头压平,对准了那片河滩。 "所有人——迫降!抓紧一切能抓的东西!" "巴丹"号以每小时两百多公里的速度,机腹朝下,擦着树梢,撞向了河滩。 —— 着陆的瞬间,飞机像一颗被抛出去的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机腹撞上砂石河滩,弹了起来,又砸了下去,再弹了一次。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巨响和机身结构断裂的闷响。 机翼在第二次撞击时折断了。左翼从翼根处断开,带着仅存的那台发动机翻滚着飞出去几十米远,砸在河滩上。右翼在第三次撞击时折断,插进了砂石里。 机身像一只被开膛的铁罐,在河滩上犁出了一条两百多米长的沟。砂石和碎片飞溅到天上去,尘土和雪花被气浪卷起来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幕墙。 最后,机身停住了。 歪在河滩上,断成了两截。前半截——驾驶舱和前舱——面目全非,金属框架像被巨人揉过的易拉罐一样扭曲变形。后半截相对完整一些,但也已经严重变形,舱门被挤压得打不开了。 烟雾从断裂处升起来。不是火——发动机的油料在撞击中已经大部分洒在了河滩上,没有集中起来燃烧。但航空煤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而危险。 驾驶舱里的两个飞行员和一个领航员在第一次撞击时就死了。操纵台在猛烈的撞击中向后挤压,把他们钉在了座椅上。 前舱里的四个机组人员——通信员、机械师和两个机枪手——也全部遇难。前舱在第二次撞击时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力,座椅从固定螺栓上断开,人和座椅一起被甩到了舱壁上。 后舱。 两个参谋的身体还保持着保护麦克阿瑟的姿势——上校从背后抱着他,中校从前面护着他,几个皮革靠垫被压在中间。 上校的后脑勺撞在了金属横梁上,颅骨凹陷,当场死亡。 中校的胸腔被从前方冲击过来的一个铁箱子砸中,肋骨断了七八根,碎骨刺穿了肺,口鼻中涌出了大量的血。他还有一口气——但几秒钟之后,那口气也没了。 两个人的身体像两面盾牌一样夹着麦克阿瑟。皮革靠垫像几个沙袋一样吸收了正面的冲击力。上校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气囊一样缓冲了背后的撞击。 麦克阿瑟昏迷了。 但他活着。 ------------------- 曹连长看到了飞机坠落的方向。 东北方。大约五公里外。一团尘烟从河滩的方向升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炮拖走!"曹连长吼了一声。 事先准备好的卡车已经发动了。炮手们用最快的速度把六门三七炮的固定螺栓解开,挂上牵引钩,拖在卡车后面。六辆卡车拖着六门炮,沿着松林中的土路朝正西方向疯狂驶去——那个方向是志愿军的控制区域。还有八辆紧跟在后面。 "通信兵!"曹连长转头喊道。 通信兵跑过来,背上的电台天线还在晃。 "给方参谋发报——击落敌机,正在赶往坠机地点。" "是!" 通信兵开始发报。曹连长没有等他发完。 "剩下的人——上车!跟我走!" 五辆嘎斯卡车和七十名士兵。 曹连长跳上了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一拍车门:"开!朝那团烟冲!" 卡车怒吼着冲出了松林,碾上了河滩边的碎石路。车轮打滑,碎石飞溅,车身颠簸得像坐在一匹发疯的马上。 曹连长不管这些。 他从挎包里掏出了望远镜,一边颠一边看——五公里外的河滩上,尘烟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了一个扭曲的银色物体的轮廓。 "快!快!快!" 第127章 昏迷的老军官 几乎在同一时间。惠山镇。美军第十七团营地。 十七团的士兵们也看到了飞机被击落的全过程。 那架飞机飞过他们头顶的时候,他们还在挥手欢呼。然后高射炮开火了——六道火蛇从东南面的松林里蹿出来,飞机冒烟了,歪了,朝东北方栽了下去。 从欢呼到惊恐,只用了三秒钟。 "那是将军的飞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十七团的指挥官——一个中校——在十秒钟之内做出了反应。 "全团集合!A连B连即刻出发,赶往坠机地点!带上医护人员和担架!其余部队原地警戒,搜索射击阵地!" 两个连的美军士兵——大约三百人——跳上卡车和吉普车,朝坠机地点方向全速驶去。 从惠山镇到坠机地点的河滩,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中间隔着一段丘陵和一条小溪,车辆需要绕路,实际距离超过六公里。 从曹连长的松林阵地到坠机地点,直线距离五公里,路况更差,但没有地形障碍。 两支队伍,从两个方向,朝同一个点疯狂冲去。 这是一场赛跑。 —— 曹连长先到了。 五辆卡车在河滩上急刹车的时候,轮胎在砂石上犁出了长长的刹车痕。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端着枪朝坠机残骸跑去。 "星座"号的残骸横躺在河滩上,断成两截。前半截已经完全变形,金属框架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着。航空煤油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搜索幸存者!"曹连长命令道。 士兵们分成几组,从不同方向靠近残骸。前舱的舱门被挤压变形了,两个士兵用枪托砸开了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几秒钟后,一个士兵探出头来,摇了摇头。 前舱——没有活人。 曹连长带人来到了后半截机身。这一段保存得好一些,虽然也严重变形,但至少还能辨认出舱门的位置。三个士兵合力撬开了变形的舱门。 曹连长钻了进去。 机舱里一片狼藉。行李、文件、碎玻璃、断裂的金属管线散落一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煤油味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 三个人叠在一起。 上面那个——一个穿着美军军装的军官,后脑勺凹进去了,已经死了。 前面那个——另一个军官,胸口被砸得塌了下去,口鼻都是血,也死了。 中间夹着的那个——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六七十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血和灰尘,但看得出面部轮廓很瘦削,鹰钩鼻,下巴很长。 他穿着一件皮质飞行夹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曹连长不认识这个人,但听方天朔之前说过,要注意一个年龄较大的军官。 现在就剩一件事——方参谋说了,"不管死活,人给我带回来。" 他伸手探了探这个老人的鼻息。 有气。 微弱的,但确实有气。 "活的!"曹连长回头喊了一声,"担架!" 两个士兵把担架抬进来。曹连长和另外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具尸体移开,把昏迷的老人抬上了担架。 就在这时—— 南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曹连长猛地抬头。 他跑出机舱,跳上了旁边一块高出河滩的岩石,举起望远镜。 南面。大约一公里外。一列车队正沿着河滩边缘的土路疾驶而来——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卡车。车上的士兵戴着美军钢盔,手里端着M1步枪。 美军十七团。 "他妈的。"曹连长骂了一声,跳下岩石。 他用了三秒钟做出了决定。 "一班!" "到!" "你们带着担架上的这个人,坐最后面那辆卡车,现在就走!沿河滩往北开,能开多远开多远。没路了就下车步行,绕过前面的山翻到江边,过江,回中国。人交送到沈阳,或者临江县的驻军——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走!现在就走!" 一班的十个战士抬着担架冲向了最后一辆卡车。卡车发动了,掉头朝北方驶去,很快消失在了河滩尽头的树丛里。 曹连长目送卡车消失,然后转过身来。 面前是六十个人。 他们站在河滩上,端着枪,看着他。 南面的美军越来越近了。引擎声从一公里外变成了八百米、六百米。已经能看到吉普车上的机枪了。 "同志们!"曹连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就说一句——后面那辆车上拉着的人,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我们多撑一分钟,他们就多跑一分钟。"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曹连长指了指河滩两侧的几块巨石和一道干涸的河沟:"一排占右边石头,二排占左边河沟,三排跟我守中间的残骸。机枪架在石头后面,打他们的车队。" "迫击炮呢?" "没带。" "轻机枪几挺?" "两挺。" 六十个人,两挺轻机枪,其余全是步枪和冲锋枪。手榴弹倒是管够——每人六颗。 美军那边至少三百人。还有吉普车上的重机枪。 曹连长跳进了"星座"号的残骸中间——半截机身正好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掩体,金属蒙皮虽然被撕裂了,但断裂的框架和散落的零件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屏障。 "各就各位!" 六十个人散开了。像水一样流进了河滩上每一个能藏身的缝隙——巨石后面、河沟里面、残骸中间、砂石堆后面。 然后河滩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南面越来越近的引擎声。 第128章 死战 美军十七团的先头车辆——两辆吉普车——冲到距离坠机残骸大约五百米的位置时,第一辆吉普车上的机枪手看到了什么。 残骸周围有人。 不是美国人。 "中国人!" 吉普车急刹。后面的卡车也跟着刹车。士兵们开始跳车。 曹连长没有等他们展开。 "打!" 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曹连长把开火的时机掐得很准——美军的两辆吉普车已经停了,后面的卡车还在刹车,士兵们正从车上往下跳。这是最混乱的时刻——车辆堵在一起,人员密集,展开不了队形。 轻机枪的子弹打在了吉普车的发动机盖和挡风玻璃上,打在了车门上,打在了正从卡车上往下跳的士兵身上。第一辆吉普车的机枪手被一梭子弹扫倒,从车顶翻了下来。第二辆吉普车的司机中弹,车失控冲到了路边的沟里。 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蒙了——他们没想到中国人不但先到了坠机地点,还摆好了阵势在等他们。 头两分钟,美军完全是被动挨打。 但美军毕竟是美军。十七团不是新兵蛋子,他们在朝鲜打了两个多月仗了。短暂的混乱之后,军官们的哨声和喊声让士兵们迅速找到了掩体,开始组织还击。 M1步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的射击声汇成了一片。子弹打在曹连长身前的金属残骸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然后重机枪响了——一辆没有被打坏的吉普车上,机枪手架好了M2重机枪,朝河滩上的中国人阵地猛扫。 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弹不是步枪弹——它打在巨石上能崩下碗大的石片,打在金属残骸上能穿两层蒙皮。一排占据的那块巨石后面,两个战士被穿透巨石的弹片击中,一死一伤。 曹连长趴在残骸后面,用冲锋枪朝那辆吉普车的方向扫了一梭子。距离太远,打不到。 "机枪!压那辆吉普车!" 一挺轻机枪转了方向,朝那辆架着重机枪的吉普车倾泻弹雨。轻机枪的七点六二毫米弹对吉普车的钢板伤害有限,但密集的弹雨迫使重机枪手低下了头,射击节奏被打乱了。 双方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对射。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美军三百人,两挺重机枪加上近百支步枪和自动步枪的火力,从三面朝河滩上的中国人倾泻过来。曹连长的六十个人虽然占了先手,但火力密度差得太远——而且他们没有迫击炮,无法压制美军的集结。 十分钟之后,美军开始向两翼展开。 一个排从左侧河滩的低洼处匍匐前进,试图绕到曹连长阵地的侧面。另一个排从右侧的一片灌木丛中摸了过来。 曹连长看到了。 "二排!左边!挡住他们!" 二排在河沟里调转了枪口,朝左侧摸过来的美军射击。距离很近——不到一百米。冲锋枪在这个距离上很管用。打头的几个美军士兵被撂倒了,后面的人缩了回去。 但右侧的那个排没有被挡住——三排的火力不够,只有一挺轻机枪和十几支步枪,压不住一个排的美军。 右翼的美军推进到了两百米内。 曹连长咬着牙,从残骸后面探出身子,朝右侧扔了两颗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落在了灌木丛里。爆炸掀起了一团泥土和碎枝,有人惨叫。 但手榴弹只能延缓,不能阻止。 二十分钟之后,曹连长清点了一下——六十个人,已经倒了十五个。有的死了,有的伤了。两挺轻机枪还在响,但弹药消耗得很快。 他趴在残骸后面,扭头朝北方看了一眼。 看不到那辆载着担架的卡车了。它已经消失在北方的树丛里,带着那个昏迷的老人,朝鸭绿江的方向驶去。 走了多远了?五公里?八公里? 够了吗? 不够。还不够。 "弟兄们!继续打!" —— 三十分钟。 美军终于从三面合围了上来。右翼的美军突进到了一百米内,开始投掷手雷。左翼的美军也重新组织了进攻。正面的重机枪持续射击,把残骸后面的掩体打得千疮百孔。 曹连长的人减少到了三十几个。 一排长在一次换弹匣的间隙里被流弹打中了脖子,倒在了巨石后面。他的副排长接过了他的枪,继续射击。 二排的河沟阵地被手雷炸塌了一段,两个战士被埋在了塌方的砂土下面。剩下的人退到了河沟的另一端,继续抵抗。 轻机枪打完了最后一箱弹链,沉默了。 没有弹药了。 曹连长把最后一个弹匣压进了冲锋枪。 "手榴弹还有多少?" "我还有两个!" "我有一个!" "我的用完了……" 七零八落的回答从各个方向传来。曹连长算了算——全阵地加起来,手榴弹不到二十颗了。 他又朝北方看了一眼。 那辆卡车已经走了快四十分钟了。就算路再烂,也该走出去二十公里了。 够了。 应该够了。 曹连长深吸了一口气。 "同志们!"他的声音被枪声撕扯得破碎,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到了,"今天死在这里的,都是英雄!几十年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志愿军曹连长的兵!"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把最后的手榴弹攥紧了。 美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三百人——减去伤亡大概还有两百多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曹连长站了起来。 不是趴着打了。是站起来了。 他端着冲锋枪,朝最近的一群美军扫射。弹匣打空了。他把冲锋枪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手枪打了五发。 打完了。 他把手枪也扔了,弯腰捡起了一把刺刀。 河滩上,残存的二十几个战士也先后打空了最后的子弹。有的拔出了刺刀,有的抡起了枪托,有的拉响了手榴弹冲进了美军的人堆里。 白刃战在河滩上爆发了。 但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白刃战。二十几个已经打了四十分钟、弹尽粮绝的中国士兵,面对的是两百多个弹药充足的美军。 第129章 六十个人 曹连长用刺刀捅翻了一个美军士兵,又用刀柄砸倒了第二个。第三个美军端着步枪冲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躲开了刺刀,一把抓住了步枪的枪管——枪管烫得灼手,但他没有松开——把美军拉近了,用左手的刺刀刺进了对方的腋下。 然后他的后背挨了一枪。 子弹从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曹连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冒血的洞。 他没有倒。 他转过身来,朝开枪的那个美军迈了一步。那个美军吓得后退了两步——一个胸口被打穿的人还在往前走,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曹连长又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他跪在了河滩上。 膝盖磕在砂石上的感觉很硬、很凉。 他最后朝北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鸭绿江。是中国。 看不到那辆卡车了。 但他知道它已经走远了。 曹连长倒在了河滩上。 他身边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勤务兵。他在白刃战中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倒地之后还用牙齿咬住了一个美军的小腿,死了都没松口。 美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个年轻人的牙从他们同伴的腿上撬开。 —— 河滩安静了。 枪声停了。喊声停了。金属碰撞声停了。 只有风,从鸭绿江的方向吹过来,吹过那些躺在砂石上的身体,吹动他们军装上的布片和头发。 六十个人。 一个都没有回来。 —— 北方。 一辆嘎斯卡车沿着颠簸的山路飞速前进。车斗里,一班的战士们围着担架,用身体抵住颠簸,防止担架上的人滚落。 那个昏迷的老人还没有醒。他的呼吸很浅,但还在。 车开了大约三十公里之后,路没了。前面是一片密林和陡坡,卡车过不去。 一班长跳下车:"下车!抬着走!" 十个人轮流抬着担架,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朝鸭绿江的方向跋涉。 绕过一座山。翻过一道岭。穿过一片林子。 天黑了。 他们借着月光继续走。 后来月亮也被云遮住了。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深一脚浅一脚,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终于,在某一个时刻,一班长闻到了江水的味道——带着冰碴的、清冽的、和山里不一样的水腥味。 "到了!" 鸭绿江。 江面已经结了薄冰,但中间的水流还没有完全封冻。十个人把担架举过头顶,趟过了齐腰深的冰水。 水冷得像刀割。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松手。 过了江,就是中国。 一班长站在中国一侧的河岸上,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着战。 他低头看了看担架上的老人。 还有气。 活着。 一班长裹紧了大衣,对剩下的九个人说:"继续走。找到最近的电话或者电台,联系方参谋,或者沈阳。" 十个人抬着担架,消失在了鸭绿江北岸的夜色之中。 ------------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长津湖西北16公里,蛇阳地山。九兵团司令部。 方天朔坐在电台旁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通信兵给曹连长发了三次呼叫,都没有回应。 这并不意外——曹连长出发前的最后一封电报只有八个字:"击落敌机,赶往坠机。"之后就断了。要么是电台损坏了,要么是来不及发报,要么是——方天朔不愿意想第三种可能。 他不知道飞机上到底有没有麦克阿瑟。 前世,麦克阿瑟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飞往鸭绿江上空视察,飞了一圈就回了东京,毫发无损。这一世他提前布置了曹连长的高射炮阵地,从通信兵的电报来看确实击落了一架飞机——但那架飞机是不是麦克阿瑟的座机?机上的人是死是活?有没有被曹连长的人抢到? 全是未知数。 方天朔想过立刻给志司发电报汇报这件事。但他想了想,放下了。 如果他现在报告"我们可能击落了麦克阿瑟的座机"——万一飞机上不是麦克阿瑟呢?万一只是一架普通的运输机呢?那就是虚报战果,闹了天大的笑话不说,还会让志司对他的判断力产生怀疑。 更危险的是——如果他挑明了说"我提前部署了高射炮打麦克阿瑟的飞机",那等于暴露了他能预知未来这件事。就算他用"情报分析"来搪塞,这种精准到日期、航线、机型的"情报分析"也没有人会信。 只能等。 等曹连长那边的消息。 方天朔强迫自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暂时按下去,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面前的地图上。 第二次战役东线的总攻发起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四日。还有一天。 一天里还有一堆事要做——各军攻击出发阵地的伪装情况要检查,弹药和给养的最后一轮配发要盯住,还有一二六师拆散补充到各部队之后的磨合情况要了解。 他展开地图,拿起铅笔,开始逐一核对各军的最新位置。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电台那边的动静。 -------------------- 同一天。下午五点。平壤。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沃尔顿·沃克中将正在喝咖啡。 门被推开了。参谋长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惨白。 "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麦克阿瑟将军的座机——''巴丹''号——今天下午在惠山镇上空被中国人的高射炮击中。飞机坠毁在鸭绿江一条支流的河滩上。" 沃克放下了咖啡杯。 "麦克阿瑟呢?" "失踪。第十七团赶到坠机地点时,发现机组人员全部死亡,但机舱内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有人在坠机后被从残骸中转移走了。现场发现了中国军队的车辙印。" 参谋长的声音在发抖:"十七团在坠机地点遭到了中国人的阻击。战斗结束后发现了六十具中国士兵的尸体,但没有找到任何美方幸存者。麦克阿瑟将军——下落不明。" 沃克的表情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放下的咖啡杯又端了起来,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 第130章 失踪 参谋长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长官反应不太对。这可是五星上将、联合国军总司令、远东美军的最高指挥官——失踪了。你的反应是"知道了"? 但他没有追问。 沃克确实没有表现出悲伤。 也没有惊慌。 他坐在椅子里,端着咖啡杯,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但运转的方向不是"怎么营救麦克阿瑟",而是另外一些东西。 沃克和麦克阿瑟的关系,外人看来是上下级的忠诚,实际上只有沃克自己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 从釜山开始,麦克阿瑟就把所有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锅甩给别人。骑兵第一师在云山被中国人打了个落花流水——麦克阿瑟撤了盖伊的职,让宪兵把人从会议室里拖出去,好像云山的失败全是盖伊一个人的错。 而实际上呢?是谁坚持全军北进?是谁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中国人已经大规模入朝的情况下,还在喊"圣诞节前打到鸭绿江"?是谁把威洛比那个"五六万志愿人员"的笑话当成了正式情报? 是麦克阿瑟。 但麦克阿瑟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他只会找人背锅——威洛比背了情报的锅,盖伊背了云山的锅。下一个,也许就轮到沃克了。 现在麦克阿瑟失踪了。 沃克承认,自己心里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担忧——是一种类似于压了很久的气终于透了一口的感觉。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 一个小时后,阿尔蒙德来了。 第十军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中将是从咸兴坐飞机赶到平壤的。他走进沃克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比平壤十一月的天还灰。 阿尔蒙德和麦克阿瑟的关系远比沃克亲密——他是麦克阿瑟一手提拔的人,从参谋长干到军长,是麦克阿瑟最信任的嫡系。 "沃克将军。"阿尔蒙德的声音很紧,"惠山镇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坐。" 阿尔蒙德没有坐。他站在沃克的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军帽的帽檐:"我已经命令十七团全力搜索坠机地点周围十公里范围,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现。中国人——中国人可能已经把他带走了。" 沃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焦急得快要跳脚的中将。 "阿尔蒙德,"沃克的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讨论五星上将失踪的事,倒像是在聊晚餐吃什么,"人生无常,十有八九不如意。我们这些人,都是提着脑袋干活。今天坠机了,明天撞车了——这都是常有的事。" 阿尔蒙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 "说不定麦克阿瑟将军在中国人到来之前就已经脱险了呢?"沃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也许他自己爬出了残骸,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了。也许他已经被当地的朝鲜平民救了。你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 阿尔蒙德盯着沃克看了好几秒钟。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沃克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个人根本不关心麦克阿瑟的死活。 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我会命令第十七团加大搜索力度和范围。"阿尔蒙德强压着情绪说,"同时请求空军出动侦察机,对坠机地点以北的区域进行全面搜索。务必找到将军。" "当然。"沃克点了点头,"你去安排吧。我这边也会协调第八集团军的资源配合搜索。" 阿尔蒙德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沃克一眼。 沃克正在往咖啡里加糖。 阿尔蒙德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很重。 —— 门关上之后,沃克放下了咖啡杯和糖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平壤的夜色。然后他转身走到了通信室。 "接华盛顿。五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办公室。加密线路。" 通信兵操作了几分钟,接通了越洋加密电话。电话那头是美军参谋长联系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上将的值班副官。 "这里是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有紧急情况需要直接向布雷德利上将汇报。" 几分钟的等待。然后布雷德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沙哑(华盛顿比平壤晚十四个小时,那边现在是凌晨)。 "沃克?什么事?" 沃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第一句话,经过了精心的措辞——每一个词都是挑选过的: "布雷德利上将,我向您报告一个紧急情况——麦克阿瑟将军今天下午乘坐他的座机''巴丹''号,在第十军的作战地域上空,被中国军队的高射炮击落。目前将军下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第十军的地盘上。"沃克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麦克阿瑟是在阿尔蒙德的第十军地盘上出的事。高射炮是从第十军的防区里打出来的。第十七团就在附近,却没能保证空域安全。 如果要追责——这个锅是第十军的,是阿尔蒙德的。 不是第八集团军的。不是沃克的。 布莱德利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沃克,你确认这个消息?" "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中将刚才亲自到平壤向我通报了这个情况。第十七团已经在坠机现场发现了全体机组人员的遗体,但没有找到麦克阿瑟将军。现场有中国军队活动的痕迹——弹壳、车辙、以及六十具中国士兵的尸体。" "中国人把他抓走了?" "目前不能确定。有可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沃克能想象布雷德利现在的表情——一个凌晨三四点被叫醒、然后被告知联合国军总司令失踪了的人,脸上应该是什么表情。 "我会立刻通知总统。"布雷德利说,"沃克,从现在起,在麦克阿瑟将军的情况确认之前,你是朝鲜战场的最高指挥官。稳住局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除了必须知道的人。" "明白。" "还有——搜救行动全力进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电话挂断了。 沃克站在通信室里,手搭在电话机上,没有动。 朝鲜战场最高指挥官。 在麦克阿瑟失踪之后,他沃克暂时成了这片战场上权力最大的美国人。 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下来。 拿起咖啡杯。 咖啡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第131章 掉进牛粪堆的男孩 美国东部时间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五点。华盛顿特区。 《芝加哥论坛报》的印刷机已经转了一个小时了。 这份报纸是共和党的核心喉舌,老板罗伯特·麦考密克上校一辈子最恨两样东西:民主党和罗斯福的遗产。杜鲁门作为罗斯福的继承人,天然是《芝加哥论坛报》的头号靶子。 今天凌晨三点,报社总编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是驻朝美军的一名军官,有一条"价值连城的消息"——三千美元。 总编用了十分钟确认了消息的可信度——对方提供了"巴丹"号的机身编号、坠机时间、坠机地点坐标,以及第十七团赶到现场后的战斗报告摘要。这些细节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 三千美元汇过去了。 消息拿到了。 总编看完之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停掉头版!全部重排!" 凌晨四点,新的头版铅字排好了。印刷机全速运转。 清晨六点,当华盛顿的报童们把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扔到千家万户门口的时候,头版的标题是—— 「麦克阿瑟座机在朝鲜被中国军队击落联合国军总司令下落不明」 副标题:「机组人员全部遇难现场发现中国军队活动痕迹五角大楼拒绝置评」 —— 白宫。上午七点十五分。 哈里·杜鲁门总统是被幕僚长叫醒的。 幕僚长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杜鲁门正在穿袜子——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餐,几十年如一日。 "总统先生——" "什么事?" 幕僚长把一份《芝加哥论坛报》递了过去。 杜鲁门接过来,看了一眼头版标题。 然后他把报纸拍在了床头柜上。 "共和党那帮混蛋!" 这是他骂的第一个。 杜鲁门穿上了鞋,站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又拿起报纸看了一遍。 "麦克阿瑟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是他骂的第二个。 "谁让他坐着飞机跑到鸭绿江上面去的?他以为自己是谁?超人?战区总司令亲自飞到前线最前沿,飞到敌人的高射炮射程以内——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嫌我的麻烦不够多?" 他走进了盥洗室,一边刷牙一边继续骂。牙膏沫子飞了一镜子。 "布雷德利!"他含着牙刷吼了一声。 幕僚长探头进来:"总统先生,布雷德利上将——" "叫他来!" 半小时后,奥马尔·布雷德利上将出现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他穿着便装——显然是从家里被叫过来的。 杜鲁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芝加哥论坛报》。 "布雷德利,我问你——这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列为绝密的?" "华盛顿时间凌晨五点左右。沃克从平壤打来的加密电话。" "到现在几个小时?" "……大约3个小时。" "3个小时。"杜鲁门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一条关系到联合国军总司令生死的绝密信息,3个小时就上了报纸。布雷德利,你管不住下面人的嘴吗?" 布雷德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辩解。因为没法辩解——消息确实泄露了,而且泄露到了共和党的媒体手里。 "三千美元。"杜鲁门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联邦调查局刚送来的初步调查报告,"有人把这条消息以三千美元的价格卖给了《芝加哥论坛报》。三千美元!联合国军总司令的命,在某些人眼里就值三千美元!" 布雷德利沉默了。 杜鲁门的怒火终于烧过了最旺的那一阵。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说说实际情况。" 布雷德利汇报了目前掌握的全部信息:飞机在惠山镇上空被击中,迫降在鸭绿江一条支流的河滩上,机组全部遇难,现场有中国军队的战斗痕迹和车辙印,麦克阿瑟的遗体没有在现场找到。 "也就是说,人可能被中国人带走了。"杜鲁门说。 "是的。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别跟我说''其他可能''。"杜鲁门打断了他,"一架飞机坠毁,机组全死了,唯独总司令的尸体不见了,现场还有中国人的痕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被带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白宫草坪上,十一月的枯叶在冷风中打着旋儿。 "天天闯祸的男孩,"杜鲁门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终于自己掉进了牛粪堆里。"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布雷德利。 "通过外交渠道和中国人进行试探性接触。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人——或者尸体——赎回来。" "通过什么渠道?我们和北京没有外交关系。" "通过印度。或者瑞典。或者任何能和北京说上话的中间人。" "如果中国人——"幕僚长犹豫了一下,"如果中国人狮子大开口呢?" 杜鲁门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事。 麦克阿瑟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被中国人抓了,这件事的政治后果有多大?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五星上将被敌人俘虏过——这将是一个空前的耻辱,比珍珠港还要让人无法接受。共和党会把这件事当成棍子,一直打到下次大选。 但如果能把人赎回来—— 不管中国人要什么价码,赎回一个五星上将总比让他在中国人的战俘营里待着强。 "告诉迪安·艾奇逊,"杜鲁门说,"让他看着办。" 第132章 怎么回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朝鲜。大榆洞以南十公里。志愿军司令部。 粟总一个上午收到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来自上级。内容是《芝加哥论坛报》头版文章的全文翻译件。 粟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麦克阿瑟的座机被击落了?在惠山镇上空?被中国军队的高射炮击落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 志愿军没有任何部队报告过在惠山镇方向击落美军运输机。九兵团没报,四十二军没报,二十六军没报。 是谁打的? 第二封电报来自外交部转来的。内容更让他吃惊——美国方面通过第三方渠道向中国外交部门打听麦克阿瑟的下落,措辞很谨慎,用的是"了解相关情况"而不是"要求归还"。 粟总放下电报,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方天朔。 更早之前,方天朔要求在惠山镇方向派遣一支特殊部队——曹连长的高射炮连。当时粟总没有多问,只当是方天朔在布置常规的防空火力。 现在他终于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了。 粟总拿起笔,在两封电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叫来通信员。 "发给九兵团方天朔——这两封电报的内容照转,加上我的批注。" 批注只有五个字: "怎么回事?——粟" —— 长津湖,蛇阳地山。九兵团前指司令部。 电报到达的时候,方天朔正在和宋司令员讨论各师的部署问题。 通信员跑进来:"方参谋,志司粟总转来的电报。加急。" 方天朔接过电报,先看了第一封——《芝加哥论坛报》的译文。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看第二封——美国外交部门的试探。 最后看到了粟总的批注。 "怎么回事?——粟" 方天朔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会议室里已经炸了锅。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电波还快。参谋们从各个角落涌过来,抢着看电报。当"麦克阿瑟座机被击落"几个字被第一个人念出声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爆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打下来了?!麦克阿瑟的飞机被打下来了?!" "是谁打的?哪个部队?" "老天爷!五星上将被我们抓了?!" "报纸上说''失踪''——八成是被咱们的人带走了!" 一片沸腾。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互相捶肩膀,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德彪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电报,又看了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方天朔。他的表情很复杂——惊讶、不甘、嫉妒,以及一丝不得不承认的佩服,在脸上轮番闪过。 最后他挤出了一个笑容,走到方天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参谋,恭喜啊。" 语气是恭喜的语气,但那个"啊"字拖得有点长,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麦克阿瑟的飞机——是你安排打的吧?惠山镇那边不就是你的曹连长嘛。啧啧,好大的手笔。提前布局,守株待兔,一炮打下个五星上将——方参谋真是好本事。" 旁边有人小声说:"老周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恭喜……" "怎么不是恭喜?我这是由衷地恭喜。"周德彪双手抱胸,"只是有点好奇——方参谋怎么知道麦克阿瑟那天会飞那架飞机,从那个方向过来呢?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精准了吧。" 方天朔没有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没有心思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曹连长。 电报上说飞机被击落了,美军赶到坠机地点时发现了六十多具中国士兵的遗体。六十多具。曹连长带去的就是七十个人,分了一个班送人走,剩下六十个。 六十个。一个都没回来。 曹连长呢? 他活着吗? 而那个班——带着麦克阿瑟的那个班——到底走到哪里了? 方天朔的眼睛盯着电报上的字,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河滩上,六十具穿着土黄色棉袄的身体,躺在砂石和积雪之间。 他的手微微发抖。 "方参谋?"宋司令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方天朔抬起头来。 "飞机是你打的?"宋司令员问。 "是。曹连长的高射炮连。"方天朔的声音有些哑,"但我目前还不确定麦克阿瑟是否在飞机上,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曹连长在最后一封电报里说''击落敌机,正赶往坠机地点'',之后就失联了。" "失联?" "六十个战士阻击了美军十七团。"方天朔咽了一下,"全部牺牲。另外一个班负责带人撤离,到现在没有消息。" 会议室安静了。 刚才的欢呼声像是被人一下子关了静音。 所有人都看着方天朔。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报纸的边角。 然后第三封电报来了。 通信员又跑进来了,这次跑得更快,几乎是冲进来的。 "方参谋!志司转来的第三封电报!加急加急!" 方天朔一把接过来。 电报很短—— "志司转通化专区军分区急电: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我方一班十名志愿军战士携一名美军高级军官由鸭绿江南岸涉水过江,抵达临江县境内。美军军官昏迷,经初步治疗后已脱离生命危险。该美军军官随身物品中发现五星上将军衔标识及写有''DOUglaS MaCArthUr''字样的身份牌。现正安排专车护送至沈阳。十名战士均有不同程度冻伤,正在接受治疗。" 方天朔看完电报,闭上了眼睛。 十个人。 十个人都活着。 麦克阿瑟也活着。 他的手不抖了。 方天朔把电报递给了宋司令员。宋司令员看完,抬头看着方天朔,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敬佩、感慨,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个。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战在即。功,打完仗再给你请。" 方天朔点了点头。 "打完仗再说。" 他正准备把三封电报收起来,通信员第四次跑进来了。 这次通信员没有喊"加急",而是一脸郑重地把电报递到了方天朔手里。 "方参谋,志司的命令。" 方天朔展开电报。 "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令:鉴于志司直属高射炮连在惠山镇战斗中表现英勇,击落敌军重要运输机一架,俘获敌军高级军官一名,并在极端不利条件下完成阻击任务,掩护我方人员安全撤离,特授予该连集体一等功。连长曹运德在战斗中身先士卒,指挥有方,率部以六十人之兵力阻击敌军一个营,战至最后一人,壮烈牺牲,特追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拿着这封电报,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参谋们,看到方天朔的表情,全都不说话了。 方天朔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电报上那几行字。 一级战斗英雄。 集体一等功。 六十个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这些字——"一等功""战斗英雄"——是写在纸上的。 那六十个人,是躺在河滩上的。 方天朔把第四封电报和前面三封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对好了边角,装进了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继续核对各军的攻击出发位置。 他的手很稳。 但上衣口袋里那四张电报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第133章 变数 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长津湖西北16公里。九兵团司令部前指。 方天朔正在核对128师最新报告的集结位置,电台突然响了。 "方参谋,二十七军彭军长呼叫您。" 方天朔走到电台前,拿起话筒:"彭军长,我是方天朔。" 彭军长的声音从电流杂音中传来,带着他惯有的直爽劲儿:"方天朔,柳潭里这边我想请教你一下。七十九师正在做进攻准备,你之前去柳潭里侦察过,对那边的地形和敌情比我们熟。你觉得攻击的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方天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夜里趴在柳潭里西北山脊上看到的一切——帐篷群、车辆、火力点,以及那个偏置的炮兵阵地。 "彭军长,柳潭里的美军有两个陆战团和一个炮兵团。炮兵团部署在镇子东南方,靠近长津湖一侧。具体编制是两个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营和一个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营。" "这么多炮?" "对。这是陆战一师的火力骨干。白天有空中支援,夜间就全靠这些炮撑着。我们夜间进攻的最大障碍不是步枪和机枪,是这些炮——一百五十五毫米打过来,一发就能报销半个排。" "那你的建议是?" 方天朔的手指在面前的地图上比划着,虽然彭军长看不到。 "柳潭里东南方向有一个1240高地,距离美军炮兵阵地大约1公里。这个高地是附近的制高点,占领之后可以俯瞰整个炮兵阵地——炮位、弹药堆场、指挥所,全在眼皮子底下。" "你是说先打高地?" "先打高地。集中一个团的兵力,不计代价拿下1240高地。拿下之后,迫击炮和重机枪直接从山上往下打,压制炮兵阵地。" "但是——"方天朔加重了语气,"光从山上压制不够。美军的炮兵有工事和沙袋掩体,迫击炮不一定能直接摧毁。所以需要配合另一手。" "什么?" "派一支部队,营级规模,从长津湖湖面上绕过去。"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湖面?" "湖面已经结了冰,能承受步兵通过。"方天朔说,"炮兵阵地的东面紧邻湖岸,美军在那个方向的防御最薄弱——因为他们认为不会有人从湖面上来。一个营从湖面迂回到炮兵阵地的东侧,趁我们从一二四零高地上压制的同时发起突袭——两面夹击,打掉炮兵。" "炮兵阵地一端,敌人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彭军长在电台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他最终说,"这个方案我马上下达给七十九师。一二四零高地的事,我让七十九师二三六团主攻。湖面迂回的事,我安排二三五团一个营。方天朔——谢了。" "别客气。打完仗再谢。" 方天朔放下话筒,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转身要回到地图桌前,通信员又叫住了他。 "方参谋,志司的电报。加急。" 方天朔接过电报,展开一看。 内容很短: "各军注意:由于部分部队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攻击出发地域,经志司研究决定,总攻时间推后一天。新的总攻发起时间为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六时整。各军据此调整部署,不得延误。——志司" 方天朔的眉头紧锁了。 推迟一天。 他理解原因——几十万人在崇山峻岭中运动,有些部队赶不上进度是正常的。但推迟一天意味着多给了美军一天的时间来发现异常、调整部署、甚至增调兵力。 尤其是下碣隅里。 下碣隅里是整个东线的枢纽——史密斯在那里修了机场,所有的后勤物资都囤积在那里。如果总攻发起时下碣隅里的防御比预想的更强…… 方天朔在原地站了一分钟,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了宋司令员。 "宋司令,我想去下碣隅里方向。" 宋司令员正在看电报,抬起头来:"去干什么?" "下碣隅里是东线的关键。那里的美军防御部署和兵力情况,我想在总攻之前亲自看一遍。四十一军的军部就在下碣隅里附近,我去那里协调一下一二二师和二十军五十八师的配合问题。" 宋司令员放下了电报,看着方天朔。 "下碣隅里距离这里多远?" "50多公里。开车加步行,一夜能到。" "路上不安全。美军的夜间巡逻队和飞机——" "我带着警卫班。白天隐蔽,夜间行军。" 宋司令员想了想。他知道拦不住方天朔——这个人做了决定之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是预备队指挥,别把自己折在路上。" "明白。" "去吧。到了之后给我发报。" —— 傍晚。 方天朔带着警卫班——十二个人——坐上了一辆嘎斯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车队从司令部前指出发,沿着山间公路向东南方向驶去。 天很快就黑了。车灯不敢开——美军的夜间侦察机有时候会沿着公路巡逻,车灯等于给飞行员指路。司机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的反光,摸黑在公路上慢慢开。 走了大约三十公里,公路断了。前面一座桥被炸毁了——不知道是美军的飞机炸的还是之前战斗中毁的。吉普车和卡车过不去。 "下车。步行。"方天朔跳下车。 十二个警卫加方天朔,十三个人背着装备,在积雪中开始步行。 山路又窄又滑。有些地方是纯粹的羊肠小道,贴着悬崖走,一脚踩空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方天朔走在中间,前后各有警卫,最前面的尖兵用刺刀探路——探雪下面有没有冰层,有没有暗坑。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找到了一段还能通车的公路。卡车从另一条绕行的路赶了过来——吉普车半路上抛锚了。方天朔和警卫班上了卡车,继续前进。 又开了十几公里,路况越来越差,卡车也开不动了——前面的路面被美军飞机投下的炸弹炸出了一连串弹坑,坑套坑,根本无法通行。 "再下车。走。" 最后十公里全靠两条腿。 十三个人在朝鲜北部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夜里,翻山越岭、穿林过沟,一步一步地朝下碣隅里方向跋涉。 方天朔的体力不算差——在九兵团待过,也跟着部队行过军。但这一夜的强行军还是让他的大腿酸得像灌了铅,脚底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出了血。 好在羽绒服是暖和的。棉鞋也还撑得住。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下碣隅里的事。 —— 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晓前。下碣隅里以西约八公里。四十一军军部。 四十一军的军部设在一处朝鲜农户的地窖里。方天朔到达的时候,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灰白。 吴军长在地窖里等着他。他已经收到了宋司令员的电报,知道方天朔要来。 "方参谋,路上辛苦了。"吴军长递了一碗热水过来。 方天朔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吴军长,下碣隅里最新的情况怎么样?" 吴军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让方天朔心头一沉的消息。 "昨天傍晚——二十四日傍晚——敌人增兵了。" 第134章 一份意外的情报 "增兵?"方天朔一愣。 "我们的观察哨报告,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左右,从古土里方向来了一支美军车队。一百五十辆卡车,排成长龙,沿着公路开进了下碣隅里。目测至少一个团的兵力。" 方天朔的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一百五十辆卡车?" "对。"吴军长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懊恼,"我们沿途的部队看到了,但是——总攻时间已经改成了二十五日下午六点。在总攻发起之前,各部队严格执行隐蔽待命的命令,不能暴露。所以没有人开火拦截。" "一百五十辆卡车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开进去,我们的人就在山上趴着看。"吴军长苦笑了一声,"看着干瞪眼。" 方天朔把碗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说话。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之前侦察的时候,下碣隅里的美军是陆战一师师部和少量守备部队,加上正在修机场的工兵,总兵力大约三千多人。这个数字和前世的情况基本吻合。 但现在多了一个团。 一个团至少三千人。 三千三加三千——下碣隅里现在有六千多美军。 这比他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 方天朔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因为冷。 "增援的部队番号确认了吗?" "观察哨报告看到了陆战一师的标识。我们判断可能是陆战一团。" 陆战一团。 方天朔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长津湖战役中,总攻发起时下碣隅里的美军确实只有三千多人。陆战一团的主力当时分散在古土里和真兴里。 但这一世—— 敌人突然增兵了,是发现了什么吗?还是纯属巧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吴军长,"方天朔睁开眼睛,声音很沉,"下碣隅里的进攻方案,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 同一天。下碣隅里。美军陆战一师指挥部。 奥利弗·史密斯少将站在指挥帐篷里,看着窗外——如果帐篷有窗的话。实际上他看的是帐篷门帘掀开后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雪。 陆战一团的主力已经到了。 一百五十辆卡车在昨天傍晚全部驶入了下碣隅里的环形防御圈内。车上跳下来的是陆战一团二营和三营的官兵——全副武装,装备精良,士气还算不错。他们来之前在古土里和真兴里驻扎了一段时间,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史密斯看着这些新到的部队在镇子里卸载装备、构筑工事,心里安稳了不少。 之前他手头的兵力太薄了——陆战一团一营的两个连,加上师直属部队、工兵营、后勤人员,总共三千三百人左右。这点兵力要守住下碣隅里这么大一个防御圈,简直是捉襟见肘。 让他下定决心调兵的,是几天前收到的一份情报。 那是一个韩国特工送来的——这些特工隶属于韩国陆军的情报部门,长期以来伪装成朝鲜平民,在中国军队的后方活动,搜集情报。 这个特工报告说,他在中国军队活动区域附近遇到了一小队中国侦察兵。其中一个中国军官对伪装成朝鲜居民的韩国特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中国军队至少两个师的兵力,将在近期对下碣隅里发动进攻,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两个师。 如果这份情报是准确的,两个师意味着至少两万人。用三千三百人守一个镇子对抗两万人的进攻——那是自杀。 史密斯没有犹豫太久。 他立刻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把陆战一团二营和三营从古土里和真兴里调到下碣隅里,集中兵力守住这个枢纽。第二,向阿尔蒙德汇报,请求美军第三师派部队接替古土里和真兴里的防务。 阿尔蒙德虽然对史密斯的"保守"一如既往地不满,但"中国人两个师进攻下碣隅里"这份情报的分量够重,他批准了请求。美军第三师将派出两个营——一个营守古土里,一个营守真兴里。 现在,下碣隅里有六千多人。 六千人守一个镇子,加上坦克、重炮、空中支援和那条刚刚修好的简易机场跑道——史密斯有信心守住。 至少,守到柳潭里和新兴里的部队撤回来。 他走到帐篷外面,看了看那条跑道——推土机还在工作,工兵们在零下的寒风中铺设着最后一批钢板。跑道已经基本可用了,C-47运输机可以勉强起降。 史密斯裹紧了大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有一种直觉——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他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做的准备。 机场修好了。兵力集中了。防线构筑了。弹药和物资充足。 剩下的,就看中国人什么时候来了。 他转身走回了帐篷。 帐篷里的炉子烧得很旺。美式便携煤油炉的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零下二十度的世界像是两个星球。 史密斯坐下来,拿起了一支笔,开始给妻子写信。 "亲爱的埃丝特,今天下碣隅里的天气和往常一样冷……" 他没有在信里写任何关于中国军队的事。 但他的左手——没有拿笔的那只手——一直放在桌上那把M1911手枪旁边。 第135章 争执 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一点。四十一军军部。 方天朔和四十一军的参谋们吵了起来。 起因是方天朔提出,鉴于下碣隅里美军已经增兵到六千余人,原定的进攻方案需要重新调整。 "调整?"作战参谋老赵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方参谋,上级的命令写得清清楚楚——攻占下碣隅里。攻占!不是骚扰,不是牵制,是攻占!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是了,有什么好调整的?" "上级下达命令的时候,下碣隅里只有三千多人。"方天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实,"现在多了三千。敌人的兵力翻了一倍,我们还按照原来的方案打,你觉得能打下来?" "打不下来也得打!"另一个参谋接上了话,"这是军令!打不下来就是违抗军令!你方天朔敢担这个责任?" "我问你——"方天朔转向他,"强攻一个六千人的据点,我们要付出多少伤亡?五十八师加上一二二师的一部分,总共多少人?就算打下来了,还剩多少人守?柳潭里的美军两个团随时可能南撤经过下碣隅里,到时候你拿什么挡他们?" 参谋们被问住了,但嘴上不服。 "那你说怎么办?从古土里调一个师过来增援?" "白天调兵?"方天朔冷笑了一声,"古土里到下碣隅里的公路上没有任何防空掩蔽,白天行军等于给美军飞机送菜。一个师还没走到地方,就得在路上被炸掉半个团。" 会议室安静了。 吴军长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桌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听着双方争论,脸上看不出倾向。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情绪,走到地图前。 "我的意见是两条。" 他的手指点在下碣隅里东面的一座山头上——标注为"东山",海拔一千零七十一米,是下碣隅里周边最重要的制高点。 "第一,坚决攻占东山。" 他画了一个圈:"东山俯瞰整个下碣隅里。占了东山,我们的重火器可以从山上直接压制镇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美军的机场跑道、物资堆场、指挥部,全在射程之内。等于把一把刀架在了敌人的脖子上——他不敢动,一动就挨刀。" 他的手指移到了镇子中央标注着物资符号的几个位置。 "第二,集中炮火摧毁下碣隅里的物资。" "美军打仗靠什么?靠后勤。没有弹药,他的坦克和重炮就是废铁。没有燃料,他的卡车和飞机就开不动。没有食物和医药——六千人困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三天之内战斗力就会崩溃。" "我不主张拿人命去硬啃一个加了倍防御的据点。我主张用火力摧毁他的物资储备,让他手里的枪变成烧火棍,然后再打。"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阵。 吴军长终于开口了。 "方天朔的意见,我同意。" 老赵还想说什么,被吴军长抬手制止了。 "东山是关键,必须拿下。物资是命脉,必须打掉。至于攻占下碣隅里——"吴军长看了看地图,"等东山拿下来、物资打掉了,六千人也是瓮中之鳖。条件成熟了再打,一样是攻占。" 他转向参谋长:"今晚调一二三师从南面北上,参与下碣隅里方向的作战。把这个意见报二十军和志司,请求批准。"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一二三师原本是准备进攻古土里的……" "古土里那边有20军59师一个师,只能辛苦一下他们了。" 电报发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回电到了。 二十军:同意。 志司:同意。 —— 下午一点。 方天朔背上了他的挎包,检查了手枪弹匣,站在了军部门口。 吴军长跟出来了。 "你要干什么?" "去东山。" "你疯了?总攻还有五个小时,你现在往前线跑——" "东山是整个下碣隅里战斗的核心。"方天朔说,"而且——我之前在东山上埋了东西。高射机枪和高射炮。那些东西必须在战斗打响之前挖出来架好,否则明天天一亮美军的飞机来了,东山就守不住。" 吴军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你不能去"之类的话。他和这个年轻人打交道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了一个事实——说了也白说。 "化装。"吴军长做了退让,"你和你的警卫班,全部换上朝鲜老百姓的衣服。前线到处是难民,穿便装不容易被注意。军装和武器藏在包袱里。" 十分钟后,方天朔和十二个警卫班战士变了模样。 方天朔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朝鲜棉袍,头上戴着朝鲜男人常戴的黑色毡帽,脚上套着草鞋——草鞋里面裹着棉布,勉强能保暖。他的手枪别在棉袍里面,挎包被裹进了一个看起来像难民行李的大包袱。 警卫班的战士们也做了类似的伪装。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兵扮成朝鲜老农,弓着腰驼着背;其余的人扮成逃难的青壮年,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武器全部藏在包裹里,手榴弹揣在棉袍内侧。 一行人离开了军部,朝东山方向出发。 他们走的不是公路——公路上可能有美军巡逻。他们沿着田埂和山间小路迂回前进,混在零零散散的朝鲜难民中间。 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下午五点半。 方天朔到达了东山脚下。 他抬头望去——东山不高,海拔一千零七十一米,但山势陡峭。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从下碣隅里这一侧看过去,几乎是一面直立的土坡。山顶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台地,视野极好——整个下碣隅里镇子和周边的公路、机场跑道、物资堆场,全都尽收眼底。 他能看到山上有美军的工事——沙袋堆成的机枪阵地、散兵坑、还有一面在风中飘动的美军连旗。 方天朔脱掉了朝鲜棉袍,从包袱里拿出军装和武器,迅速换好。警卫班也在最快的时间内恢复了战斗状态。 他钻进了东山东面山脚下的一处树丛里,找到了五十八师的前沿指挥所。 黄师长已经在那里了。 第136章 第二次战役开始 下午五点五十分。 58师黄师长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表上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还有十分钟。 他对东山的进攻做了充分准备——九个连。三个连作为突击队,分别从东面、东北面和北面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剩余六个连做预备队,分成三个梯队,一旦第一波攻击受挫,立即替换上去。车轮战术,不攻下东山誓不罢休。 "黄师长。"方天朔蹲到了他身边。 黄师长看了他一眼——认识,在九兵团的会上见过。 "方参谋?你怎么来了?" "东山太重要了,我来盯着。"方天朔简短地说,"拿下之后,山上的事交给我。你的人负责打下来,我负责守住。" 黄师长没有多问。他已经收到了二十军转来的命令——东山攻下后,防御指挥权由方天朔接管。 "行。" 两个人不再说话,一起盯着手表。 五点五十五。 五点五十八。 五点五十九。 —— 下午六点整。 从朝鲜西海岸的定州、博川一线,到朝鲜东部崇山峻岭中的惠山镇,近千公里的战线上,天地同时裂开了。 如果此刻有一架高空侦察机在朝鲜北部上空飞行,它的飞行员会看到一幅他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画面—— 西线。清川江以北的群山中,无数道火光同时迸发。五十军、六十六军、四十军、四十二军从战线正面发起攻击,三十八军和四十三军从战线侧翼攻击,炮弹的闪光像一条火龙,沿着清川江蜿蜒了上百公里。 东线。长津湖四周的山脉同时喷出了火舌。二十七军从北面和东面向柳潭里和新兴里发动了潮水般的冲击。二十军和四十一军从南面和西面向下碣隅里合围。南面的二十军也向古土里和真兴里发起了进攻。冲锋号的声音在冰封的湖面上回荡,被群山反射,叠加,放大,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持续不断的啸叫。 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从清川江到长津湖,从定州到惠山——千里战线上,五十万志愿军同时从地底下冒出来,向联合国军发起了全线总攻。 第二次战役,打响了。 —— 东山。 黄师长的手劈了下去。 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冲锋号。 东面——一七二团一营的一个连从山脚下的树丛中跃出,端着刺刀,踩着积雪覆盖的碎石坡,朝山顶冲去。 东北面——一七二团二营的突击连从一条干涸的溪沟中钻出来,沿着山脊的一条斜坡向上攀爬。 北面——一七四团一营的一个加强连从北坡发起进攻,这个方向坡度最陡,但距离最短。 山上的美军反应很快。 第一颗照明弹在十五秒之内升空——白磷的刺目白光把整座山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机枪响了,M1919重机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从山顶的沙袋工事后面倾泻而下。 曳光弹的轨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线,像一张倒扣下来的火网。 突击部队在火网中奔跑、匍匐、翻滚。有人中弹倒下了,后面的人从他身边跨过去继续冲。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被一梭子弹打中了腿,摔倒在地,他趴在斜坡上朝山顶扔了两颗手榴弹,然后用胳膊肘拖着自己的身体继续往上爬。 美军的迫击炮也开始发威——六零迫击炮弹落在冲锋队伍中间,炸起一团团黑色的泥雪混合物。 但志愿军的冲锋没有停。 —— 与此同时,下碣隅里的其他方向上,二十军和四十一军的其余部队发动了佯攻。 不是大规模的冲锋——而是稀疏的三人战斗小组。三人一组,每组间隔五十到一百米,在下碣隅里环形防线外围游动。 美军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空,把防线前方照得亮如白昼。在惨白的光芒下,那些三人小组若隐若现——他们一会儿从这个弹坑里探出头来开几枪,一会儿又缩回去,换个地方再冒出来。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 目的不是杀伤——是吸引火力。 美军防线上的机枪和步枪被这些忽隐忽现的身影牵制住了,疯狂地朝各个方向射击。照明弹的消耗速度急剧上升。 而在佯攻吸引美军注意力的同时,真正的杀招落了下来。 二十军和四十一军集中了所有能集中的炮兵——八二迫击炮、一二零迫击炮、山炮、野炮——全部对准了下碣隅里镇子内部的物资堆放点和车辆停放场。 方天朔在出发之前给炮兵标注了目标——他之前通过侦察兵的报告,精确定位了美军弹药堆场、油料储存区和车辆集中停放的位置。 集中射击开始了。 第一轮齐射——三十多发各型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了下碣隅里镇子中央偏东的弹药堆场上。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弹药殉爆。 炮弹打中了堆积如山的美军炮弹箱——一发一二零迫击炮弹穿透了帆布盖顶,落在一堆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的中间。殉爆引发了连锁反应——一箱炮弹爆炸引爆了旁边的箱子,旁边的箱子又引爆了更远的箱子。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镇子中间升腾而起,照亮了方圆数公里的夜空。火球里夹杂着炮弹壳、木箱碎片和金属碎片,像一朵橘红色的花在黑暗中盛开。 第二轮齐射瞄准了油料储存区。 几发炮弹落在了排列成行的大铁桶之间。航空汽油和柴油被点燃了——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流淌的液态火。燃烧的油料从被打穿的铁桶中涌出来,沿着地面的坡度流淌,流到哪里烧到哪里。几辆停在附近的卡车被烧着了,轮胎发出刺鼻的黑烟。 第三轮齐射覆盖了车辆停放场。 停放场里停着上百辆卡车、吉普车和拖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炮弹落下去之后,钢铁和玻璃的碎片四处飞溅。一辆弹药补给车被直接命中,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旁边两辆吉普车掀翻了。 整个下碣隅里的天空被火光照得通红。 第137章 东山归你指挥 下碣隅里。陆战一师指挥部。 史密斯听到第一声炮响的时候,他正在喝咖啡。 咖啡杯被他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来了。" 他拿起钢盔扣在头上,走出帐篷——然后立刻被参谋拉进了旁边的防炮洞。那是一个朝鲜农民的菜窖,被工兵加固过,上面铺了原木和沙袋,能挡住迫击炮弹的直接命中。 他蹲在菜窖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 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炮弹没有落在防御阵地上——至少大部分没有。他能听出来,爆炸声集中在镇子的中心区域,而不是外围的防线。 然后他听到了弹药殉爆的声音。那种连续的、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像一串鞭炮被点燃了。 然后他看到了菜窖入口处映进来的火光——橘红色的,越来越亮。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们在打物资。" 他立刻明白了中国人的意图——不打防线,打物资。 这比直接冲防线更可怕。 防线可以修复,人员可以补充。但弹药烧了就没有了。油料烧了就没有了。食物烧了就没有了。 如果物资被大面积摧毁—— "损失情况!"他对参谋吼道。 "正在统计——弹药堆场A区起火,殉爆仍在持续!油料储存区大面积燃烧!车辆停放场——" 又一阵爆炸声把参谋的话淹没了。 大规模的集中炮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炮火的密度降了下来——但没有完全停止。每隔一两分钟,就有一两发炮弹不紧不慢地落在物资区域,像是在提醒美军:你们的东西还在烧,而且我们还在盯着。 史密斯等炮击间隙稍微拉长之后,从菜窖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菜窖外面,看着眼前的下碣隅里。 弹药堆场还在爆炸。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黑色的浓烟柱在无风的夜空中直直地升起来,像几根粗大的黑色柱子撑在天地之间。油料区的火更大——液态的火在地面上流淌,形成了一条条亮闪闪的火蛇,蜿蜒着流向低洼处。 消防?没有消防。下碣隅里没有消防车。士兵们用铁锹铲土试图灭火,但凝固的汽油和柴油不是土能灭的。 史密斯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火场上移开,转向了防线外围。 佯攻还在继续——三人小组在照明弹下晃来晃去,牵制着防线上的火力。但史密斯注意到,真正猛烈的枪声和冲锋号声,来自东面。 东山。 他心里一紧。 "东山的情况?" 参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通信兵从无线电帐篷里跑出来,脸色惨白。 "师长!东山——中国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东山!兵力至少三个营!H连和I连正在抵抗,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个通信兵跑来了。 "东山北坡阵地失守!I连被突破了!" 史密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东山。 东山是下碣隅里的命门。一千零七十一米的制高点,俯瞰整个镇子。如果中国人占了东山,他们的机枪和迫击炮可以从上往下打——下碣隅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阵地、每一辆车都在射程之内。 更要命的是——机场跑道就在东山脚下。如果中国人从东山居高临下开火,跑道就废了。没有跑道,伤员运不走,补给运不进来。 "走!"史密斯抓起步话机,对身边的陆战一团团长普勒上校喊了一声,"去东山!" 两个人带着一队警卫,在火光和炮声中朝东山方向跑去。 跑到东山脚下的时候,史密斯抬头望去——山顶的方向上,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照明弹的白光和曳光弹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把山坡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看到了中国人的身影——从山顶的方向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正在涌上来。 H连和I连残余的美军正在后撤,往山下狂奔。 东山丢了。 史密斯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慌。他不是那种会慌的人。 "普勒。"他转向陆战一团团长,"东山脚下的防线必须守住。中国人占了山顶,如果再让他们冲下山来——整个下碣隅里就完了。" "明白。"普勒是陆战队的老兵,打过瓜达尔卡纳尔和佩里琉,这种场面他见过。 "组织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在东山脚下构筑第二道防线。坦克推到前面去,用坦克炮压制山顶。" "是!" 史密斯站在东山脚下,仰头望着山顶那些忽明忽暗的火光。 中国人已经在上面了。 他必须确保他们待在上面——而不是冲下来。 —— 东山。山顶。 方天朔是跟着第二波突击队上去的。 第一波三个连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击,在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之后,突破了美军两个连的防线,将美军从山顶赶了下去。 方天朔到达山顶的时候,战斗刚刚结束不到十分钟。山顶的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浆,混合着弹壳、碎布条和血迹。美军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几个被打烂的机枪掩体。 他没有时间感慨。 黄师长已经通过电台把东山的指挥权交给了他——"方参谋,山上的事归你管了。要人要枪,你尽管说。" 方天朔站在山顶,环顾四周。 视野好得惊人。 整个下碣隅里就在脚下——镇子里的火光清晰可见,弹药堆场还在燃烧,黑烟在夜空中翻滚。机场跑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镇子东侧延伸出去。公路像蛇一样蜿蜒在山谷中,通向南面的古土里方向。 他看到了美军正在东山脚下组织防线——坦克在移动,步兵在挖工事,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朝山顶扫射。 天亮之后,美军一定会反攻。而且会有飞机。 方天朔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听我命令!"他对山顶上散布着的几百名战士喊道——声音在寒风中被吹得破碎,但足够大家听到。 "第一,找到标记点,把埋在地下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挖出来!标记是三块石头摞在一起,每个标记点下面都有东西。快去!" 几个班的战士散开去找标记点。方天朔在之前的布局中,提前在东山上的隐蔽位置埋藏了一门37毫米高射炮和15挺12.7毫米高射机枪——用油布包裹,埋在冻土下面,上面堆了石头做标记。就是为了这一刻。 "第二,所有人立刻构筑工事!山的正面——面向下碣隅里那一侧——挖战壕,用沙袋加固。棱线上每隔三十米一个机枪掩体。" "反斜面——背向下碣隅里那一侧——挖防炮洞和坑道!入口开在反斜面上,美军的炮打不到。洞要挖深,至少能容纳一个班。" "前面的战壕和后面的坑道之间,用交通壕连接起来!人可以在交通壕里来回跑,不用暴露在地面上。" 战士们散开了,开始干活。 但问题立刻出现了——地面冻得像铁一样。铁锹和十字镐刨上去,只能刨下来一层冰碴。冻土层至少有半米深,靠人力挖,天亮之前根本挖不出像样的工事。 方天朔早有准备。 "工兵!炸药!" 工兵排把一箱箱炸药搬了上来。方天朔亲自指挥爆破——在需要挖战壕的位置,每隔两米埋一个小型炸药包,用导火索串联起来。 "放!" 一连串闷响。冻土被炸开了——不是炸出一个大坑,而是沿着布置好的线路炸出了一条条沟槽。冻土块被崩碎了,剩下的松土就好挖了。 战士们抡起铁锹,沿着炸开的沟槽快速掘进。 与此同时,高射炮的洞穴和高射机枪也被挖了出来。油布包裹保存得不错——三七炮的炮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没有生锈。高射机枪的枪管也完好。 炮手们开始组装调试高射炮,架设高射机枪。高射炮就隐藏在原来挖好的五米深的洞里——白天可以在洞口转向天空打飞机,晚上可以压低炮口朝山下的美军阵地平射。高射机枪架在棱线上的掩体里,枪口朝着下碣隅里的方向。 方天朔在山顶上来回跑,检查每一段战壕、每一个掩体、每一个炮位。 工事的雏形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成型。 凌晨三点左右,战壕和交通壕的主体已经完成了。防炮洞挖了十二个,每个能容纳一个班。反斜面的坑道挖了两条,各有二十米深。棱线上的机枪掩体修了八个。 方天朔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往山下看。 下碣隅里的火还没有灭。弹药堆场的殉爆已经减弱了,但油料区的火还在烧着,映得半边天空一片暗红。 镇子里到处是手电筒和探照灯的光柱——美军在灭火、救伤员、重新组织防线。 山脚下,美军已经布好了第二道防线。几辆谢尔曼坦克的炮管朝着山顶方向,像几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天空。 天快亮了。 方天朔知道天一亮意味着什么——飞机。大批的飞机。凝固汽油弹、高爆炸弹、火箭弹,会像雨点一样砸到东山上。 他看了看那些刚挖好的防炮洞和反斜面坑道。 够了吗? 不知道。 但这是他在一个夜晚里能做到的全部了。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迫击炮排的阵地旁边。 四门八二迫击炮已经架好了,炮手们正在堆码炮弹箱。 方天朔蹲下来,拍了拍迫击炮排排长的肩膀。 排长转过头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脸泥土和汗水,嘴唇冻得发紫。 方天朔伸手指向山下的下碣隅里。 在镇子的东北角,靠近公路的位置,有两个草垛——朝鲜农户堆的干草垛,圆锥形,每个有两三米高,在黑暗中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你看见那两个草垛了没有?" 第138章 冰冷的蛇 十一月二十六日。天蒙蒙亮。下碣隅里。 炮击终于停了。 最后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油料区的边缘,掀起了一团泥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弹药堆场的殉爆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那是火堆深处的炮弹被高温烤炸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臭味——燃烧的橡胶、航空汽油的刺鼻气息、炸药的硝烟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焦糊味。 史密斯从菜窖里走出来,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泥浆,走进了师指挥部。 指挥部没有被直接命中——中国人的炮火确实只打了物资区,没有刻意瞄准指挥部和防御阵地。这让史密斯心里更加不安。中国人不是打不到指挥部,而是选择不打——他们在集中力量摧毁物资。这说明对面的指挥官很清楚什么才是下碣隅里真正的命脉。 "所有少校以上军官,指挥部集合。" 十分钟后,能到的人都到了。一共十一个人,挤在指挥部那间不大的朝鲜民房里。有些人脸上带着烟尘,有些人军装上有弹片划出的口子,有些人眼窝深陷——一夜没睡的疲惫像灰色的油彩涂在每个人脸上。 "各部汇报损失。" 后勤主任第一个站起来。 他翻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弹药堆场A区完全损毁。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弹损失约四成,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损失约三成。步枪弹和机枪弹的损失相对较小——散装弹药箱堆放在B区,只被波及了一小部分。" "油料储存区损失严重。航空汽油损失约六成——六成,将军。柴油损失约一半。汽油损失最大,几乎全毁。" "车辆停放场被击中了三次。确认损毁的卡车十七辆、吉普车八辆。另有二十多辆车辆不同程度受损,正在抢修。" 史密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医药物资?" "医药帐篷没有被直接命中,损失不大。但有一批血浆在弹药殉爆的冲击波中被震碎了——大约三分之一。" "食物?" "C口粮的储备区在镇子西侧,距离弹药堆场较远,基本完好。" 史密斯点了点头。食物和医药的损失可以接受。但弹药和油料——这才是真正致命的。 四成的重炮炮弹没了。六成的航空汽油没了。 航空汽油是什么?是飞机的燃料。下碣隅里的机场跑道能起降飞机,但飞机需要加油才能飞回去。如果航空汽油不够—— "东山的情况。"史密斯把话题切到了军事态势上。 陆战一团参谋长汇报:"东山在昨晚二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失守。中国人从三个方向以至少三个营的兵力同时发起进攻,H连和I连在坚守了约两个小时后被迫撤退。目前中国人完全控制了东山山顶,并且——"他犹豫了一下,"——正在大规模构筑工事。我们的观察哨报告,山上有爆破声,疑似在用炸药开挖坑道。" 用炸药挖工事。 史密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中国人不但打下了东山,还在天亮之前拼命加固——这说明他们打算长期据守,不是打了就跑。 他正要说什么—— 一种感觉突然袭击了他。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声音或画面。是一种无来由的、从后脊梁骨升起来的不安。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上爬。 史密斯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面孔。每个人都在等他发话。烟尘、血迹、疲惫的眼神——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出是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的卫兵掀开了门帘。 "师长,阿尔蒙德将军的直升机——从南面过来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阿尔蒙德?现在? "所有人继续开会。"史密斯站起来,"我和普勒去迎接。其余人不要出来。" 陆战一团团长切斯特·普勒上校跟着他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让大家一起去?"普勒问。 史密斯走到门口,指了指东面的山头——东山。从指挥部的位置望过去,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山顶上隐约可见新翻出的泥土和移动的人影。 "东山上有中国人的迫击炮和机枪。"史密斯说,"一群军官聚在露天——那是最好的活靶子。两个人够了。" 普勒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指挥部,朝三百多米外的直升机停机坪走去。 —— 东山。山顶。 方天朔趴在棱线上的一个观察位里,望远镜对着下碣隅里。 他一夜没有合眼。从攻上东山到挖完工事,连续干了将近八个小时。现在天蒙蒙亮了,他本该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但他放不下望远镜。 镇子里的美军在忙碌——灭火、搬运、修补工事、重新组织弹药。史密斯一定已经在评估损失了。 方天朔把望远镜的焦距微调了一下,扫过了镇子的各个区域。 弹药堆场——还在冒烟,但明火已经灭了。他估算了一下损毁面积,大约毁掉了三分之一到四成的弹药储备。 油料区——烧得更惨。大部分铁桶已经变成了扭曲的黑色残骸。 车辆停放场——十几辆车的骨架黑乎乎地蹲在那里。 不够。 损失很大,但没有伤筋动骨。 要想让下碣隅里真正瘫痪,光靠炮击不够。需要—— 方天朔的望远镜定在了镇子东北角的位置。 那两个草垛。 它们还在那里。圆锥形,两三米高,覆盖着一层薄雪。看起来和朝鲜任何一个农户门前的干草垛没什么两样。 但它们不是普通的草垛。 一个多月前——方天朔从咸兴押送物资返回国内,车队途经下碣隅里。那时候美军还没有到来,这个小镇还是一片安静的朝鲜村庄。方天朔特意在这里停留了两个夜晚。 那两个夜晚,他带着一百名战士在下碣隅里的村子中心——前世美军陆战一师指挥部的位置——干了一件事。 挖坑。 五个大坑。每个坑三米见方,两米深,分散布置在那片房屋的地基下方和附近的空地上。五个坑之间的间距控制在二十到五十米之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五点布局,覆盖了整个指挥部区域。 坑挖好之后,装炸药。 每个坑一吨。五个坑,五吨TNT。从咸兴港仓库运来的那十吨炸药,水门桥用了五吨,剩下五吨全埋在了这里。 炸药装进铁箱,铁箱外面再裹三层油布,放入坑中。然后回填冻土、砂石,夯实,表面恢复成和周围一模一样的地面。 五吨炸药。 埋在美军未来指挥部的正下方。 问题是引爆方式。电起爆不行——从东山到指挥部的距离超过一公里,电线根本铺不了那么长,就算铺了也会在美军驻扎后被发现或意外破坏。 方天朔用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导火索。 五个坑之间用防水导火索相互串联,形成一个环形网络——任何一个坑的导火索被点燃,火焰都会沿着导火索传遍整个网络,依次引爆五个坑的雷管和炸药。 导火索的末端,从地下延伸出来,分成两条线路,分别通向镇子东北角的两个位置。 两个草垛。 导火索的终端就藏在草垛的底部,被干草严密地覆盖着。草垛堆好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就是两堆普通的农家干草。 但只要草垛被点燃,借助煤油的燃烧——火焰烧到底部的导火索——导火索开始燃烧——一路烧向那五个大坑—— 五吨TNT同时起爆。 两个草垛,就是两个引信。 方天朔设置了两个,是为了保险——万一一个草垛的导火索受潮或断裂,还有另一个。 这就是他昨晚指着草垛对迫击炮排长说的话。 "你看见那两个草垛了没有?" 排长说看见了。 "记住它们的位置。等我的命令——先打左边那个,每炮两发,一定要命中。然后立刻转向右边那个,每炮再两发。打完之后所有人趴到反斜面的坑道里去——趴得越低越好。" 排长点了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两个草垛,更不明白为什么打完之后要躲进坑道。 现在,方天朔趴在棱线上,望远镜里看到了两个人从美军指挥部的方向走了出来,朝直升机停机坪方向走去。 他认不清脸——距离太远了。但他能看到其中一个人走路的姿态——沉稳的、不慌不忙的步伐,肩膀很宽,身材不高。 军官。 方天朔把望远镜的视野拉远了一些——一架直升机正从南面飞来,螺旋桨在灰色的天光中画着圈子,缓缓向下碣隅里的停机坪降落。 有人来视察。 而那两个军官走出了指挥部,去迎接直升机。 他们走出了指挥部。 离开了那两个草垛旁边的区域。 ——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迫击炮排的阵地。 排长正蹲在炮位后面,看着他,等他的命令。 方天朔抬起了右手。 然后劈了下去。 第139章 爆破 第一波炮弹从山顶呼啸而出,划过灰蒙蒙的晨空,落在了左边那个草垛上。 草垛被炮弹砸塌了一半,干草在爆炸中四散飞溅,一团火焰从草垛中间腾起。 第二波紧跟着落下——命中了同一个位置。 两波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在下碣隅里的镇子里回荡。 —— 史密斯和普勒正走到停机坪边缘。 阿尔蒙德的直升机正在降落——旋翼卷起的雪花打在他们脸上。 连续几声迫击炮的爆炸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本能驱使他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拽住普勒的胳膊,两个人同时扑倒在地。 史密斯余光看到了——两个草垛被击中了,干草在燃烧。 史密斯的胸口和脸砸在了冻硬的砂石地面上,钢盔的边缘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了"当"的一声。他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等待可能到来的更多炮弹。 紧接着又是几发迫击炮弹落下来,还是打中了草垛那个位置。 史密斯趴在地上,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堂堂陆战一师师长,被几百米远打草垛的迫击炮弹吓得趴在地上。 他松开了抱头的双手,准备撑起身体。 然后地球炸了。 —— 草垛烧了十几秒。 方天朔在山顶上数着秒数。 快速导火索的燃烧速度是每秒十米。从草垛底部到最近的那个炸药坑,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导火索燃烧需要—— 他没有算完。 大地动了。 不是震动——是整块大地像一面鼓皮一样被从下面猛地捶了一拳。方天朔趴在东山山顶的观察位里,感觉到了一股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力量——穿过岩层,穿过冻土,穿过他身下的每一块石头,震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然后声音才到。 不是"轰"——那个字不够。 是一种超越了人耳正常处理能力的巨响。像是有人把整座山劈成了两半——一种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沉闷的、绵长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五吨TNT在地下两米处同时起爆。 五个爆炸点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引燃——导火索的环形网络确保了这一点。五团火球从地底冲破冻土层,从五个不同的位置同时破土而出。 指挥部所在的那片区域——几间朝鲜民房、附属建筑、通信帐篷、沙袋工事——在爆炸的瞬间被从地面上抹去了。不是被炸塌,不是被炸碎——是被从下方整个掀起来,抛向天空。 房屋的墙壁、屋顶、门窗、家具、桌椅、沙袋、弹药箱、无线电设备、文件柜——所有的一切都在零点几秒之内被撕碎、揉烂、混合在一起,和泥土、冻土块、碎石一起被抛射到五六十米的高空。 冲击波以爆炸中心向外扩散。 第一波冲击波在半径五十米之内摧毁了一切站立的东西。帐篷像纸片一样被撕成了碎条。停在附近的卡车被气浪掀翻,有的被推出去二三十米远,翻了好几个跟头。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被连根拔起,沙袋在空中炸开,沙子像弹幕一样向四面八方喷射。 第二波冲击波扫过了更远的区域。一百米外的弹药分装点——帆布顶棚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得粉碎。堆放在里面的炮弹箱被冲击波掀翻、挤压、碰撞—— 殉爆。 一箱一零五毫米炮弹先炸了。然后是旁边的一箱。然后是再旁边的。 连续的爆炸像一串被点燃的巨型鞭炮,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猛烈。每一声爆炸都掀起一团新的火球,火球和火球互相吞噬、叠加,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橘红色蘑菇云,从下碣隅里的中央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两百米外的油料区被殉爆的碎片引燃——残存的油桶接连爆裂,液态的火蛇在地面上四处流窜。 地面在持续震动。不是那种短促的一下——是持续的、像地震一样的颤抖,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渐渐平息。 方天朔趴在观察位里,望远镜早就放下了——不需要望远镜。那团蘑菇云用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指挥部的位置上,现在是一个巨大弹坑,最深处超过三米。弹坑周围五十米之内,地面上没有任何完整的建筑物——只有碎砖、断木、扭曲的金属和一层厚厚的灰土。一百米之内,所有建筑的门窗全碎了,墙壁出现了裂缝或部分倒塌。两百米之内,帐篷和轻型结构全部被摧毁。 弹药分装点的殉爆还在继续。爆炸声此起彼伏,像远处滚过来的雷声,持续了将近三分钟才渐渐减弱。 蘑菇云在灰色的天空中缓缓升高,顶部被高空的风吹散了,变成了一顶巨大的灰色帽子,罩在下碣隅里的上方。 方天朔的手在微微发抖。 五吨炸药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期——他预料到了指挥部区域会被摧毁,但没有预料到殉爆的连锁反应会波及弹药分装点和油料区。五个爆炸坑的叠加效应让冲击波的覆盖范围远超单点爆破。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在弥漫的烟尘中寻找那两个从指挥部走出去的军官—— —— 停机坪。 史密斯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辈子。 爆炸的冲击波从三百多米外席卷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拍在了地面上——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按进了泥土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耳鸣——是一种持续的、高频的尖啸,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他张了张嘴,试图喊什么,但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胸腔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他猛地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了一股咸腥的液体。 血。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是鲜红的。 冲击波造成的内脏震荡。肺部的毛细血管破裂了。 他撑着胳膊试图爬起来,但胳膊发软,又摔了下去。 旁边的普勒也趴在地上。陆战一团团长的脸朝下埋在泥土里,钢盔被冲击波掀掉了,滚到了两米开外。他翻了个身,嘴角和鼻孔都有血迹。 "师长——"普勒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您没事吧?" "没死。"史密斯咳出了一口血沫,"你呢?" "没死。肋骨——可能断了两根。" 两个人互相搀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史密斯转头看向指挥部的方向。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指挥部没有了。 第140章 阿尔蒙德 不是"损坏了"或者"着火了"——是没有了。那间朝鲜民房、附近的三间附属建筑、一个通信帐篷、两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全部消失了。烟尘还没散。碎片还在从天上往下掉——小的碎片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大的碎片——一扇门板、一扇车门——从几十米高的空中翻滚着砸下来。 弹药分装点还在爆。殉爆的炮弹每隔几秒就炸一发,像一个不肯停歇的心跳。 刚才还在指挥部里开会的那些人—— 史密斯不敢想。 他的目光从指挥部的废墟上移开,看向了停机坪。 阿尔蒙德的直升机。 那架贝尔H-13直升机在三十秒前刚刚降落——螺旋桨还在低速旋转。但冲击波把它从停机坪上推了出去——整架直升机像一个玩具一样被吹得平移了十几米,歪倒在停机坪边缘的一个土坎旁边。尾梁折断了,旋翼歪向一边,有机玻璃座舱罩碎了大半。 "阿尔蒙德!"普勒喊了一声。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朝直升机跑过去。 普勒先到了。他扒开碎裂的座舱罩,探头看进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阿尔蒙德坐在机舱里。 他的安全带还系着。飞行员——坐在他前面——脑袋歪向一侧,颈部的角度不对,已经没有了呼吸。 阿尔蒙德还活着。但他整个人被碎玻璃和金属碎片覆盖着——座舱罩碎裂时,大量的有机玻璃碎片像弹片一样飞溅,扎满了他的脸、脖子和双手。 他成了一个血人。 脸上全是血。 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嵌在他的皮肤里,每一块碎片周围都渗出一圈鲜血,汇聚在一起,把他的整张脸变成了一张红色的面具。他的眼睛——还睁着——在血色的面具中显得格外骇人,白色的眼白被血丝映红了。 "史……史密斯……"阿尔蒙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微弱。 "别动!卫生兵!"史密斯扭头喊道。 几个卫生兵从附近的掩体里跑过来,开始处理阿尔蒙德的伤势。 史密斯站在直升机旁边,看着卫生兵小心翼翼地从阿尔蒙德脸上镊出一片一片的碎玻璃,每镊出一片就有一股新的血涌出来。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胸腔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他转过身来,面向东山。 晨光已经从东方的天际线上透了出来。东山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越来越清晰——山顶上新翻出的泥土呈一条条深褐色的线,那是战壕和交通壕。 有人在山顶上看着他。他知道。 他虽然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通过望远镜或瞄准镜,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那两个草垛。 那十几发迫击炮弹。 中国人不是在打草垛。 草垛下面有东西。 那是一个陷阱。一个提前布置好的、等着他踩上去的陷阱。 如果不是阿尔蒙德的直升机在这个时候飞来——如果不是他走出指挥部去迎接—— 史密斯闭上了眼睛。 指挥部里。十一个人。少校以上军官。 他把眼睛睁开了。 不能想这个。 现在不能。 "普勒。" "在。" "接管指挥。重建通信。清点幸存人员。" "是。" "还有——机场跑道的情况,立刻确认。" 普勒捂着肋部,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史密斯独自站在停机坪上,看着浓烟滚滚的下碣隅里。 他的师指挥部没了。他的参谋军官们——大部分——没了。他的盟友阿尔蒙德正在身后流血。他的弹药和油料在一夜之间损失了大半。东山在中国人手里。 他吐掉了嘴里的血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普勒掉在地上的钢盔——自己的在爆炸中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扣在了头上。 大了一号。晃晃荡荡的。 但总比没有强。 ----------------------- 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下碣隅里。 C-47运输机是下午两点才来的。 从日本飞过来的——因为下碣隅里的航空汽油在昨夜的炮击中损失了六成,这架飞机必须带够往返的油料,从日本直飞过来,中间不停。 飞机在简易机场跑道上降落时,方天朔在东山上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它——一架银灰色的双发运输机,机翼下面挂着美军的蓝色圆标。它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跑道不够平整,修复的部分有些颠簸。 山下的美军显然早有准备。飞机停稳之后,一辆吉普车和一辆救护车从镇子方向开过来,停在了机舱门口。 几个卫生兵把一副担架抬下了救护车,朝飞机走去。 机舱门关上了。C-47的两台发动机依次启动,螺旋桨从缓慢转动到嗡嗡高速旋转。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机头抬起。前轮离地。后轮离地。 C-47拖着一缕淡灰色的尾气,爬升到了大约三四百米的高度,开始向南面转弯——那个方向是咸兴,然后是日本海,然后是东京。 第141章 坠毁 东山,方天朔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头,看向了高射炮的阵地。 一门三七毫米高射炮架在东山山顶的一个洞口。炮手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炮口朝向天空,瞄准手正在转动手轮跟踪那架正在爬升的飞机。 方天朔点了点头。 炮手扣下了击发踏板。 短促而清脆的连射声在山顶上炸响——"砰砰砰砰砰砰"——高射炮炮每秒钟吐出四发炮弹,曳光弹的轨迹像两条金色的锁链,从山顶蹿向天空,交叉在那架正在爬升的C-47身上。 三四百米的高度。对于三七高射炮来说,这几乎是贴脸射击。 第一串炮弹打中了左侧发动机。发动机罩被撕裂,黑烟从破洞中喷涌而出。 第二串炮弹穿过了机身——从左侧进去,从右侧出来。铝合金蒙皮被炸出了一连串参差不齐的洞,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指连续戳穿了。 飞机还在努力爬升——右侧发动机还在转。但左侧发动机已经彻底熄火了,黑烟拖成了一条几十米长的烟带。 第三串炮弹击中了右侧发动机。 两台发动机全部停转。 C-47在空中失去了所有动力。它的机头先是维持了两三秒的上仰姿态——惯性还在推着它往上走。然后机头开始下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 飞机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机头朝下,以一个越来越陡的角度向地面栽去。 没有爆炸。没有火球。就是无声无息地朝地面坠落——从三四百米的高空,几乎是垂直地砸了下来。 然后它撞上了地面。 是在下碣隅里以南大约两公里的一片荒地上。 撞击的瞬间,飞机解体了。机翼断裂,机身折成了两截,航空燃油被挤压出来,遇到撞击产生的火花——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坠机地点升起来。黑色的浓烟紧随其后,在火球上方盘旋翻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蘑菇云。 爆炸声隔了两三秒才传到东山上——沉闷的一声"轰",在山谷中回荡了好一阵。 山下。机场跑道边缘。 史密斯刚转身准备离开停机坪,高射炮声响起来了。 他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炮弹的曳光轨迹从东山方向蹿出来,看到了C-47左侧发动机冒出了黑烟,看到了右侧发动机也被命中了,看到了飞机失去动力开始下坠—— 他看到了那架载着阿尔蒙德的飞机,一头栽向了地面。 火球升起。 浓烟翻滚。 史密斯的双腿失去了力量。 不是渐渐无力——是一瞬间,像是膝盖里的骨头突然被人抽走了。他的身体往下沉,膝盖先是弯曲,然后直接跪在了跑道上,最后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钢板跑道面上。 他是职业军人。他在太平洋战争中指挥过硫磺岛和冲绳的战斗。他见过成百上千的人在他面前死去。 但此刻他的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绝望。 他的指挥部被炸成了一个大坑。他的军官大部分阵亡。他的弹药和油料损失了一半以上。东山在中国人手里。柳潭里的两个团被围着。 而现在——他的上级,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刚刚在他眼前被打了下来。 东山上怎么可能有高射炮? 三七毫米高射炮。那种炮连同炮架重两吨多。东山的山路陡峭得连吉普车都上不去。中国人是怎么把高射炮弄上去的? 他们拆了炮。把两吨多重的高射炮拆成零件,用人扛上去,再在山顶组装起来。 这些中国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史密斯坐在跑道上,看着南面的火光和浓烟。 他坐了很久。 直到一个卫生兵跑过来扶他,他才站起来。 —— 同一天。大榆洞以南新的志愿军司令部。 粟总坐在一张方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的大比例尺地图。 各军的战报从凌晨开始就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他的桌上。通信员每隔十几分钟就跑进来递一份电报。桌上的电报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参谋长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红色铅笔,随着粟总的指示在地图上标注最新态势。 "念。"粟总说。 参谋长拿起第一摞电报: "西线。五十军、六十六军、四十军、四十二军从正面按预定计划发起攻击,各取得一定战果。五十军突破了敌军前沿阵地两公里,六十六军攻占了三个据点,四十军歼灭了敌一个营的有生力量。但总体推进速度不快,战果不算大——正面之敌防御较为顽强。" 粟总点了点头。正面牵制部队的任务本来就不是歼灭敌人,而是把敌人钉在原地,不让他们跑。推进速度慢一点不要紧。 "三十八军昨晚攻占德川。"参谋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振奋,"全歼韩军第七师。三十八军目前正在按预定计划向纵深实施迂回包抄。" 粟总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三十八军的箭头划了一条线——从德川向西南,直插三所里。 "好。继续。" "四十三军攻占宁远和孟山两地,歼灭韩军第六师和第八师大部。目前正在清剿残余。" "三十九军昨夜凌晨一点,从四十三军打开的防线缺口进入敌军后方,正在按预定计划向目标穿插,目前进展顺利。" 三十九军。粟总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三十九军的位置。这是一把尖刀——从四十三军撕开的口子里钻进去,直插联合国军的后方。如果三十九军的穿插成功,配合三十八军在三所里的堵截,西线联合国军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东线。"参谋长翻到了下一摞电报。 粟总靠在椅背上,端起了茶杯。 "二十七军94师、二十军89师、二十六军78师,昨夜进攻目标为敌军外围据点,目前无明显进展。" 粟总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二十七军79师昨夜经过一夜激战,天亮前攻占了1240高地。"参谋长在地图上的柳潭里东南方向画了一个红圈,"目前正在修筑工事,准备坚守。" 1240高地。粟总想起了方天朔的建议——从1240高地压制美军炮兵阵地。79师拿下了高地,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守住了。 "二十七军80师和81师各一个团,昨夜向新兴里发起攻击。一度突入新兴里村内——" 参谋长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太好听了。 "但是,后半夜部队忙于搜集敌军物资,队形混乱,被集结起来的美军第三十一团反击,不得不退出了村子。" 粟总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他没有喝。 "你再说一遍。" 参谋长的声音低了几分:"后半夜忙于搜集敌军物资,被美军反击,退出了村子。" 粟总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动作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咔"的一声。 第142章 白起 "继续。"粟总面无表情说道。 参谋长清了清嗓子:"目前二十七军80师和81师的战果是攻占了新兴里外围的内洞峙和1221高地,新兴里本身尚未拿下。" "二十军59师和60师分别攻占了古土里和真兴里——"参谋长的声音重新有了底气,"全歼美第三师两个营。" 粟总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古土里和真兴里拿下来了,这意味着陆战一师从下碣隅里往南撤退的路已经被堵了两道。 "二十六军88师在惠山镇与美军第七师第17团一个营激战,天亮后形成对峙。二十六军76师和77师已攻占元丰。二十六军请示:用77师坚守元丰,阻击南下的美军17团主力;76师南下继续执行原定作战计划。" "同意。"粟总说。 参谋长在地图上做了标注,然后翻到了最后一沓电报。 "四十一军121师完全攻占德洞山口和死鹰岭。122师在下碣隅里方向无明显进展。123师昨晚北上,目前已抵达下碣隅里东南部,正在展开。" "二十军58师昨晚攻占下碣隅里东山。"参谋长顿了一下,"东山目前由方天朔指挥。" 粟总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今天早上七点,方天朔在东山起爆了预埋的五吨TNT炸药——" 参谋长看了粟总一眼。 "炸毁了美军陆战一师指挥部。敌方具体伤亡尚不清楚。" 粟总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另外,今天下午,东山上的高射炮击落了美军一架C-47运输机。" "高射炮?"粟总的眉毛扬了起来,"东山上有高射炮?" 然后恍然大悟:“对,一个多月前,他和我汇报过。” "方天朔提前在东山上埋藏了37毫米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昨夜攻占东山后挖出组装。"参谋接着汇报。 粟总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叹、几分无奈的笑。 "这个小鬼。"他说,"鬼点子就是多。这次怕又是一个惊人的战果。" 笑意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就收了回去。 他的脸沉了下来。 "二十七军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 "进了村子,不打仗,去搜集敌人的物资?"粟总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这是打仗还是赶集?美军就在村子里,建制还在,火力还在,你不趁夜色把他们歼灭,反而去翻人家的罐头箱子?" 没有人敢接话。 "传我的话给二十七军——"粟总的语气冷了下来,"战场纪律是铁的纪律。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就按战场纪律处理。" "是。"参谋长记下了。 粟总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就在这时,通信员又跑进来了。 "粟总,苏联方面转来的情报。来自日本。" 粟总接过电报。 这份情报来自苏联在日本的情报网——具体来源不详,但苏联一直在通过多种渠道搜集联合国军的内部信息。 电报内容很短: "据日本方面可靠情报源: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中国军队在下碣隅里制造大规模爆炸,美军陆战第一师指挥部被完全摧毁。爆炸造成美军少校八名、中校三名死亡,另有士兵伤亡五百余人。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中将在爆炸中严重受伤。当日下午,运送阿尔蒙德前往东京治疗的C-47运输机在起飞后被中国军队高射炮击落,阿尔蒙德当场死亡。" 粟总把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粟总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一个少校以上军官。五百余名士兵。陆战一师的指挥体系被斩首。 阿尔蒙德——第十军军长——死了。 麦克阿瑟失踪。阿尔蒙德阵亡。联合国军东线的两级最高指挥官,在不到一个星期之内,全部被拔掉了。 "白起再世,"粟总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也不过如此。" 他把电报递给参谋长:"立刻向北京发电报。全文照转这份苏联情报,加上我军的战果汇报。另外——" 他顿了一下。 "单独给方天朔发一封。就写四个字。" 参谋长拿起笔等着。 粟总说:"干得漂亮。" ---------- 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下碣隅里。临时指挥部。 临时指挥部设在镇子西侧一间半地下的仓库里——原来是朝鲜农户的粮仓,被工兵加了几层沙袋和原木加固了顶部。简陋得很,但至少能挡住迫击炮的直接命中。 史密斯坐在一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折叠桌前,面前放着一部SCR-300无线电台。电台的天线从仓库顶上伸出去,信号不太好,杂音很重。 通信兵调了几分钟频率,终于接通了平壤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沃克将军,我是史密斯。" 沃克的声音从电流杂音中传来,带着一贯的德克萨斯口音:"史密斯,详细说。"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清晨零七零零时,中国军队在我师指挥部区域引爆了大量预埋炸药。师指挥部被完全摧毁。" 他顿了一下。 "在指挥部内开会的十一名少校以上军官——确认阵亡八名少校、三名中校。指挥部附近的士兵伤亡五百余人。" 电台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十一个校官?"沃克的声音明显变了,"一次爆炸炸死了十一个校官?" "是的。预埋炸药。中国人提前1-2月埋在了指挥部正下方。我们驻扎以来从未发现。" "上帝……"沃克低声说了一句。他确实吃惊了——十一个校官在一次爆炸中集体阵亡,这种事在美军战史上几乎没有先例。参谋长、作战处长、情报处长、后勤处长——这些关键岗位的军官大部分都在那间屋子里。陆战一师的指挥体系被这一爆打断了脊梁骨。 "还有一件事。"史密斯说,"阿尔蒙德将军今天上午乘直升机来视察,在爆炸中受了重伤。下午我们用C-47运输机送他前往东京治疗——飞机起飞后被中国人从东山上用高射炮击落。阿尔蒙德将军——阵亡了。" 电台那头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听到十一个校官阵亡时,沃克的沉默里有震惊、有痛惜、有对战局的忧虑。这一次的沉默——史密斯听不出这些东西。 "确认了?"沃克问。语气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份例行报告。 "飞机坠毁后起火燃烧。无人生还。" "知道了。" 三个字。 史密斯等了几秒钟,等沃克再说点什么——一句哀悼,一声叹息,任何表示触动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沃克直接转入了正题。 "史密斯,听好了。"他的声音变得硬朗起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两件事。第一,夺回柳潭里的1240高地。那个高地俯瞰你的炮兵阵地,不拿回来你的炮就是摆设。第二,夺回下碣隅里的东山。东山丢了,你的机场就废了,你整个下碣隅里就是一个死地。" "明白。" "我这边负责联系第三师。让他们尽快出兵,从南面打通真兴里和古土里的通道。你们从北面往南打,第三师从南面往北打,南北对进,把路打通。你的后路不能断。" "明白。" "守住。"沃克说,"你是陆战一师,不是什么三流部队。守住。" 电台挂断了。 史密斯摘下耳机,放在了桌上。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沃克对十一个校官的阵亡反应很大,对阿尔蒙德的死几乎没有反应。 他想起了阿尔蒙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沃克恨不得我死。" 当时史密斯觉得这是阿尔蒙德的偏执。 现在他不确定了。 第143章 俘虏 平壤。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沃克挂断电台,走出了通信室。 他推开作战室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作战室里像是1929年华尔街股灾当天的纽约证券交易所。 纸片漫天飞舞——电报纸、报告单、地图标注条、手写的便签——被跑来跑去的参谋们带起的风吹得满屋子乱飘。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军官,每个军官面前都有一部电话,每个人都在接电话,同时在吼叫。 "韩军第七师完全崩溃了!师长联系不上!" "美二师报告右翼出现大量中国军队——至少两个师!" "土耳其旅在瓦院方向遭到伏击,伤亡惨重!" "三十八军——中国人的三十八军已经到了德川以南!他们在往我们后面插!" 电话铃声、吼叫声、脚步声、纸张翻动声——汇聚成一团嗡嗡嗡的噪音,像一锅沸腾的水。 沃克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吼了一声。 "都给我停下!" 他的嗓门不大,但这一声吼带着一种战场上锤炼出来的穿透力——像一把刀切过了所有的噪音。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了。每个人都放下了电话,抬起头看着他。 沃克走到作战室中央的大地图前。 他的脸上没有慌张——至少看不出慌张。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铅块一样压在他的眉心。 "第一道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土耳其旅和美二师即刻前往防线右翼。韩军第七师和第八师已经崩了,右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中国人正在从这个缺口往里灌。土耳其旅堵住缺口正面,美二师在后面构筑第二道防线。不惜一切代价,把缺口堵上。" 参谋长记了下来。 "第二道命令。骑兵第一师第五团——"沃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顺川的位置,"从军隅里向顺川靠拢。顺川是我们后方的交通枢纽,如果顺川被攻占,整个西线的防线就崩溃了。第五团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达顺川。" "第三道命令。"他的手指移到了东线,"新兴里的美七师第三十一团战斗群——能守就守,不能守就往下碣隅里方向撤退。但撤退之前,必须把能带走的重装备和伤员全部带走。我不想看到第二个盖伊。"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之间那段标注着"死鹰岭""德洞山口"的公路。 "第四道命令。下碣隅里和柳潭里的部队,派兵力南北对进,打通死鹰岭和德洞山口之间的通道。这条路是陆战一师的生命线——柳潭里的人要往南撤到下碣隅里,这条路通不了,所有人都得死在上面。" 他扫了一圈作战室里的面孔。 "四道命令,立刻执行。谁的部队完不成任务,谁跟我到军事法庭上说话。"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了一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拿电话的拿电话,写电报的写电报,标地图的标地图。但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炸了锅的混乱,而是一种有序的、紧张的忙碌。 沃克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朝鲜半岛的轮廓。 他的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阿尔蒙德死了。 然后这个念头就过去了。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 同一天。中国。沈阳。东北军区总医院。 麦克阿瑟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左手臂上扎着针——输液的针头,连着一根橡皮管,管子另一头挂着一瓶透明的液体。他的头很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棉被,被子很薄,但屋子里有暖气,不算太冷。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天花板。白色的。灯管。铁架床。 医院。 他松了一口气。 他活着。上帝保佑,他活着。最后的记忆是飞机在剧烈摇晃,两个参谋从两侧抱住了他,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现在他在医院里——大概是日本的医院,或者韩国的野战医院。总之他被救了。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病房不大,两张床,他躺在靠窗的那张。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床头有一个铁制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 一个护士从他的视野角落里走过来。 亚裔面孔。年轻女性。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注射器和几支药瓶。 麦克阿瑟的嗓子又干又哑。他咳了两声,开口问道: "这里是韩国,还是日本?" 英语。 护士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她没有听懂。 她走到麦克阿瑟的床前,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是一个大大的问号——那种听不懂外语时特有的、带着礼貌和困惑的表情。 麦克阿瑟打量着她。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圆脸,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很明亮。 他伸出了手。 然后他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这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太平洋战争的英雄,五星上将,远东美军的最高统帅。在东京的那些年里,他身边从不缺殷勤的日本女性,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手一捏的"小玩笑"。 他以为这个护士也会像东京的那些女人一样——脸红一下,低头鞠个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护士愣了一秒钟。 然后她抬起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亮的。力道十足的。 "啪!" 麦克阿瑟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了一边。左脸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护士已经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撂,转身跑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上噔噔噔地远去,中间夹杂着一串他听不懂的语言——语速极快、声调极高,明显是在骂人。 麦克阿瑟捂着脸,呆坐在床上。 不是日语。 刚才那串话不是日语,也不是韩语。 他在东京待了五年,日语虽然说不好,但日语的腔调他听得出来。韩语他也接触过——那种带着大量元音的、抑扬顿挫的语调,他能辨认。 刚才那个护士骂人的语言——都不是。 那是中文。 麦克阿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病房。白色天花板。铁架床。搪瓷杯。 床头柜上的那个搪瓷杯——他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杯子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字。 中国字。 他看不懂中文。但他认得出那是中文。 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病房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两个男性。穿着军装。 不是美军军装。也不是韩军军装。 是一种他从没在近距离见过的军装——土黄色的棉布军服,没有领章,没有肩章,帽子上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军装。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三十出头,面容精干,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走到麦克阿瑟的床前,站定了。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英语。流利的英语。带着一点轻微的口音,但语法完美,措辞得体。 "麦克阿瑟先生。" 他用的是"先生",不是"将军"。 "请你自重。" 他停顿了一秒钟。 "你已经被中国人民志愿军俘虏了。" 麦克阿瑟瞪着他。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五星上将。联合国军总司令。太平洋的恺撒。 俘虏。 中国人的俘虏。 他感觉有一股气从胸腔里往上涌——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难以置信——涌到了喉咙口,堵住了。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越来越紧。 然后他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回了枕头上。 又昏过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军官看着床上昏迷的麦克阿瑟,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中文: "去叫医生。别让他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第144章 东山防御战 十一月二十六日。黄昏。下碣隅里。 经过一个白天的混乱,陆战一师终于稳住了阵脚。 史密斯在下午的几个小时里做了大量的工作:重建通信网络,从幸存军官中临时任命了新的参谋班子,重新划分了防御区域,组织了物资清点和弹药再分配。他受了内伤——肺部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咳血还没止住,嘴角时不时渗出一丝血沫——但他拒绝了卫生兵让他躺下休息的建议。 "等我死了再让我躺。"他说。 黄昏时分,他下达了两道进攻命令。 第一道发往柳潭里:"用一个营的兵力,尽快夺回1240高地。" 第二道命令下给了身边的普勒:"陆战一团派出两个连,今夜进攻东山。四个连做预备队——如果前两个连打不下来,预备队轮番上。一夜时间,必须拿回东山。" 普勒问:"需要炮火准备吗?" "当然需要。"史密斯说,"让柳潭里的炮兵团——" 他本来想说"让柳潭里的炮兵团对东山进行火力准备"。但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柳潭里的第十一炮兵团是陆战一师最强大的火力支撑,三十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155毫米榴弹炮的射程超过十四公里,从柳潭里可以够到下碣隅里方向。 "让柳潭里第十一炮兵团全部调转炮口,对东山实施火力准备。" 命令通过电台传到了柳潭里。 二十分钟后,炮声响了。 从柳潭里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持续的、有节奏的轰鸣。155毫米榴弹炮弹从十几公里外飞来,落在了东山的山顶和正面斜坡上。 爆炸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一发炮弹在山顶炸开一个大坑,掀起的泥土和碎石飞到几十米高。 东山上的方天朔早有准备。 炮击开始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都撤进了反斜面的坑道和防炮洞。155毫米的炮弹威力极大——直接命中可以摧毁任何表面工事——但打不穿山体。反斜面的坑道入口背对柳潭里方向,炮弹飞不进去。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打了上百发。东山正面的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两个棱线上的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摧毁了。 但人没有伤亡。都在坑道里。 炮击一停,方天朔立刻下令:"出坑道!进战壕!准备迎战!" 战士们从坑道里鱼贯而出,沿着交通壕跑向前沿阵地。被炸塌的战壕段用沙袋和冻土块临时加固了一下——不需要修得多好,能蹲人就行。 高射机枪阵地没有被炮击破坏——它们架在反斜面靠近棱线的位置,用岩石和沙袋做了防护,柳潭里方向的炮弹打不到。 然后美军来了。 两个连的陆战队——大约三百五十人——从东山南面和西面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他们排成散兵线,弯着腰,在积雪覆盖的斜坡上快速攀爬。 照明弹升空了。白磷的惨白光芒把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方天朔站在棱线后方的指挥位置,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身影。 他没有下令开枪。 美军越来越近。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放近了再打。"方天朔对身边的营长说。 一百米。 八十米。 "打。" 十几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同时开火。 高射机枪本来是打飞机的。它的子弹是12.7毫米口径——比步枪弹粗一倍多,比重机枪弹还大。每一发子弹都有半根手指那么长,弹头里装着钢芯,出膛速度接近每秒九百米。 这种子弹是设计来穿透飞机蒙皮的。 现在它们被用来平射步兵。 在八十米的距离上。 十几道火舌从山顶的掩体后面喷射出来,曳光弹的轨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从上往下罩向山坡上的美军。 第一排美军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扫倒的。12.7毫米的子弹打在人体上不是穿透——是撕裂。打中胳膊,胳膊断了。打中大腿,大腿碎了。打中躯干——人直接被打成了两截。 后面的美军看到前排的人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下意识地趴在了地上。但趴下也没用——高射机枪从山顶往下打,角度是俯射,趴在斜坡上的人在射手眼里和站着没什么区别。 不到三分钟,两个连的进攻就崩溃了。 幸存的美军士兵不顾军官的喝止,转身朝山下跑。有的人跑得太急在积雪上滑倒了,连滚带爬地往下滑。 山坡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更多的伤员。伤员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方天朔看着溃散的美军消失在山脚下的阴影中。 他没有下令追击。不需要追——东山的任务是守住,不是歼灭。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高射机枪手们——很多人是第一次用高射机枪打步兵。有几个年轻战士的手还在发抖,脸色发白。不是害怕——是被自己手里武器的杀伤力吓到了。 "换弹链。"方天朔平静地说,"他们还会来的。" —— 山下。临时指挥部。 "两个连——溃散了?" 史密斯的声音很低。不是低沉——是那种压制着怒火的低。 普勒站在他面前,捂着断了的肋骨,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水。 "山上有大量高射机枪。"普勒说,"12.7毫米口径。平射。我的人冲到八十米的时候被集火——根本冲不上去。三分钟不到就溃了。伤亡——正在统计,但至少五十人以上。" 史密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 "再轰。"他说,"让柳潭里的炮兵再对东山进行一轮火力覆盖。轰完之后,预备队的两个连立刻跟上——" 通信兵的声音打断了他。 "师长——柳潭里的电台。" 通信兵的表情很不好看。 史密斯接过了耳机。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那是柳潭里陆战五团指挥部的通信参谋。 "师长!炮兵团——第十一炮兵团——遭到了中国人的突袭!" 史密斯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什么?" "中国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冲进了炮兵阵地!一路从长津湖湖面上过来,一路从1240高地冲下来——直接冲进了阵地!炮兵团正在组织抵抗,但——" 通信参谋的声音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了。 "两个155毫米榴弹炮营的阵地已经丢了!炮兵人员正在向105毫米榴弹炮营的阵地方向撤退!" 史密斯的脸白了。 第145章 炮火 柳潭里。美军第十一炮兵团阵地。 这是方天朔几天前就设计好的一招。 他在给二十七军彭军长的建议中说得很清楚:先打1240高地,再从高地和湖面两个方向夹击炮兵阵地。 七十九师执行得很到位。 二三六团拿下1240高地之后,作为预备队的二营没有停留——他们趁着柳潭里的美军集中兵力反攻高地的空档,悄悄从1240高地的侧后方,穿过了高地和湖岸之间的一片树林,来到了长津湖边。 湖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 二营沿着湖面向南行军,绕过了美军炮兵阵地北面的步兵防线——炮兵阵地的北面和东面有步兵掩护,但靠近湖岸的一侧防御最薄。方天朔侦察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炮兵阵地偏向长津湖一侧,美军认为不会有人从湖面上来。 他们错了。 二营从湖面上攻入了炮兵阵地。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冲锋号。就是几百人踩着冰面无声无息地摸到了炮兵阵地的东侧围栏前,然后一声令下,翻过围栏冲了进去。 炮兵是技术兵种,近战能力远不如步兵。当几百名端着刺刀的志愿军战士冲进炮兵阵地的时候,大部分美军炮手的反应是——跑。 两个155毫米榴弹炮营的阵地在不到十五分钟之内全部被攻占。美军炮兵丢下了大炮和弹药,朝南面的105毫米榴弹炮营阵地方向拼命逃窜。 二营没有追。 因为他们面前摆着一样比追击更有价值的东西。 三十六门M114型155毫米榴弹炮。 每门炮重六吨。炮管长三点六米。最大射程超过十四公里。每发炮弹重四十三公斤,内装七公斤TNT炸药。 这是陆战一师最强大的火力——现在落到了志愿军手里。 二营营长围着这些钢铁巨兽转了一圈,兴奋得直搓手。 "谁会打这个?"他冲着全营吼了一声。 二营里有不少是从国民党军队过来的解放战士。其中有几十个人当过炮兵——有的在炮兵团干过,有的在解放战争中操作过缴获的美制火炮。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走上前来,拍了拍炮身:"营长,我以前在蒋军远征军炮兵营干过。这种炮我打过。" "好!你带头!再来一百五十人,不会操炮,抬炮弹总会吧!" 几十个会操炮的战士,带着一百多名帮忙的,迅速分散到各门炮位上。他们检查了火炮的状态——美军保养得很好,炮栓灵活,液压驻退机完好,瞄准镜清晰。弹药更是充足——每门炮旁边都堆着满满的炮弹箱。 炮口方向正好。 炮口朝着南面——那是美军之前对下碣隅里东山射击的方向。现在只需要查看美军丢下的区域标定图纸,上面写着射击诸元,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朝南面打——打下碣隅里美军阵地。 那个老兵趴在瞄准镜后面,调整了诸元,然后直起身来,对营长说:"能打到。十三公里左右。美军的阵地在射程之内。" 营长红着眼睛说了一个字:"打!" 三十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三十六门重炮同时发射的后坐力让地面都在颤抖。三十六发43公斤重的炮弹拖着火焰的尾迹,呼啸着飞向13公里外的下碣隅里。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一个基数。每门炮六十发。三十六门炮。 两千一百六十发155毫米榴弹炮弹。 它们像一场铁雨,密密麻麻地砸向了下碣隅里。 —— 下碣隅里。 史密斯正要下达新的进攻命令,第一发炮弹落下来了。 不是迫击炮。不是山炮。 是155毫米榴弹炮。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155毫米榴弹炮弹落地爆炸的声音和所有其他口径都不一样。它不是"砰",不是"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咚"——像是一只巨大的拳头砸在了大鼓上,鼓面的振动传遍了整个镇子。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然后是一整片。 三十六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 下碣隅里的半个镇子在一瞬间被吞没在了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之中。帐篷被掀飞,卡车被掀翻,沙袋工事被炸得四散。刚刚修复好的通信线路又断了。刚刚重新组织起来的弹药分配点被直接命中,又一批炮弹在殉爆。 第二轮来了。 又是三十六发。 防线上的美军士兵们趴在战壕和散兵坑里,抱着脑袋,大地在他们身下剧烈颤抖。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祈祷,有人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恐惧把声带锁死了。 这些炮弹的方向——从北面来的。从柳潭里方向来的。 从他们自己的炮兵阵地方向来的。 史密斯在防炮洞里听着头顶上一发接一发的爆炸声,每一发都让防炮洞的顶部抖落一阵泥土。 他的嘴唇在动。 "SOn Of a bitCh." 他骂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这是他们的师长第一次爆粗口。在硫磺岛没有,在冲绳没有,在仁川没有。 "第十一炮兵团的团长,"史密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个狗娘养的。" 他不是在骂自己的炮兵团长。他骂的是——他的炮兵团长没能守住阵地,让中国人用他自己的炮,打他自己的人。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两千多发155毫米炮弹倾泻在下碣隅里方圆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区域里。 等炮声终于停了的时候,下碣隅里上空的烟尘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灰色帷幕,在夜风中缓缓向南飘去。 镇子里到处是弹坑、火焰和碎片。 史密斯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下碣隅里。 今天一天之内——指挥部被五吨炸药炸平了,十一个校官死了,阿尔蒙德死了,运输机被打了下来,东山攻不上去,炮兵阵地丢了,自己的155毫米榴弹炮反过来把自己炸了一遍。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灵魂深处的疲惫。 但他没有坐下。 他站着。 "普勒。" "在。"普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损失情况。半小时内报上来。" "是。" "还有——联系柳潭里。我要知道炮兵阵地的最新情况。" "是。" 史密斯站在弹坑边缘,脚下的泥土还是热的——刚被炮弹炸翻的泥土,带着硝烟的温度。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山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上面。 那个布置了草垛、埋了炸药、架了高射炮、打下了运输机、用高射机枪打退了他两个连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 柳潭里。第十一炮兵团阵地。 二营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 炮管滚烫。液压驻退机因为连续高强度射击开始渗油。几门炮的炮栓已经被高温卡住了,打不开。 但无所谓了。一个基数——两千一百六十发——已经全部打完了。弹药箱空了,堆在炮位旁边的空箱子摞得比人还高。 营长走到那个老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好。" 老兵从瞄准镜后面抬起头来,笑了笑。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牙齿是白的。 "这辈子最过瘾的一次。"他说,"在国军的时候,一个基数要打好几天。今天一口气全打完了。" 这时三营也从湖面上过来了。他们听说二营攻占了炮兵阵地并且用美军的炮打了美军,兴奋得直喊。 三营长跑到二营营长面前:"你们歇着吧,前面的105毫米榴弹炮营交给我们!" 二营的战士们开始整理阵地。三营的人朝南面压了过去——剩下的那个105毫米榴弹炮营的阵地,美军炮兵正在那里负隅顽抗。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二营营长坐在一门155毫米榴弹炮的炮架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看着三营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 然后他拍了拍身下那门还在散发着热气的钢铁巨兽,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要是能搬走就好了。" 第146章 翻山越岭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新仓里附近。 李福远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路跑完了。 要爬的山,也爬完了。 从二十五号晚上总攻开始到现在,他跟着三十九军军指挥部走了整整两个夜晚加一个白天。说"走"是客气的——白天必须隐蔽不能行动,美军的侦察机像苍蝇一样在头顶嗡嗡嗡地转,只要暴露在公路上就是活靶子。所以白天全军钻进山沟、树林、矿洞里藏着不动,一到天黑就得以小跑的速度赶路,把白天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而且不能走公路。公路上目标太大,美军的夜间侦察机有时候也会沿着公路巡逻,打照明弹。军指挥部下令全部走小路——山间小道、田埂、河滩、猎人的羊肠小径。 这意味着翻山。 一座接一座的山。 朝鲜北部的山不算太高,但又陡又密,山路又窄又滑,积雪盖着冰层,冰层下面是碎石。李福远穿着棉鞋,踩在冰面上打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有一次他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半山腰滚了下去,滚了二十多米才被一棵松树挡住,脸上蹭掉了一层皮,膝盖磕在石头上肿了个大包。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和泥,继续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赶不上了。 周围全是人。几千人在黑暗中沿着山间小路默默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偶尔有人摔倒了,发出一声闷哼,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继续走。 李福远跟着吴军长的指挥部走——军长、参谋长、作战处长、通信班、警卫排,加上他这个从九兵团过来的"联络员",一共五六十人。他的任务是在三十九军和九兵团之间充当联络桥梁——方天朔的原话是"你跟着三十九军,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发报"。 到了第二个夜晚的后半段,李福远的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大腿酸得像灌了铅,小腿的肌肉在抽筋,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身边的通信兵更惨——那个小伙子背着二十多斤重的电台,从头天晚上就开始咬牙切齿,现在已经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弓着腰,像一只负重过载的骡子,机械地迈着步子。 "吴军长,"参谋长凑到吴军长身边,声音带着喘,"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到不了新仓里。" 吴军长也在喘。他五四十岁不到,个子不高,但腿脚利索,走了两个夜晚居然还排在队伍前面,没有掉队。但他的脸色在星光下看起来也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到不了也得到。"吴军长说。 "要不……走公路?"参谋长试探着说,"公路比翻山快三倍。" "公路上有敌机。" "晚上敌机不多——" "不多也有。被发现了怎么办?军指挥部暴露了,整个穿插计划就完了。" 参谋长不说话了。 又翻了一座山。 然后又翻了一座。 凌晨三点左右,吴军长终于受不了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山坡上,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在黑暗中蜿蜒的人流。几千人在山间小路上缓慢移动,像一条瘦长的蛇在群山之间爬行。 "他妈的。"吴军长骂了一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后面调二十辆车上来。" 参谋长愣了:"什么车?" "四十三军在宁远和孟山缴获的韩军汽车。之前编入后勤车队了。调二十辆上来。" "走公路?" "走公路。每车装三十人。从这里沿公路一路往顺川开。" 参谋长犹豫了:"军长,白天敌机——" "管他呢。"吴军长一挥手,"死就死。翻山翻到天亮也到不了,还不如赌一把。走公路快三倍,天亮之前能到新仓里。" 他转向李福远:"李福远,你坐车走。到了新仓里给方天朔发报,告诉他我们到了。" "是!" 二十分钟后,二十辆缴获的韩军卡车从后面开上了公路。车灯没开,借着星光和雪地的反光摸黑前进。每辆车的车斗里挤着三十个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得满满当当。 李福远被塞在第三辆车的车斗里,左边是一个机枪手,右边是吴军长的警卫员。车斗里颠得厉害,屁股底下全是冰冷的铁板,每过一个坑洼所有人都会被弹起来再摔下去。 但比翻山强。 比翻山强一万倍。 车队沿着公路一路往南开。 居然没事。 没有敌机。没有巡逻队。没有任何阻拦。 公路两侧偶尔有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弹坑,卡车绕一绕就过去了。有一段路面被炮弹炸出了大坑,卡车减速从路肩上颠过去,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 但就是没有遇到敌人。 凌晨五点半,车队到达了新仓里外围。 吴军长从后面翻山赶来的部队还在山里——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到。 李福远跳下卡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车帮站稳了,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公路在黑暗中笔直地伸向北方,平坦、宽阔,好走得像是大城市的马路。 再看看西面那些黑黝黝的山头——吴军长的指挥部和大部队还在那些山里面一步一步地翻。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走小路翻山要走一整夜。 "他妈的。"李福远学着吴军长的语气骂了一句,"早该走公路。"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70公里外的德川至军隅里公路,三十八军113师338团正在做一件更疯狂的事——大白天,沿着公路,以全速向三所里狂奔。如果吴军长知道了,一定会懊悔得直拍大腿。 —— 倒是吴军长的翻山大军,在小路上被美军飞机发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凌晨四点左右。一架美军夜间侦察机沿着山谷飞过来,投了两颗照明弹,把整条山路照得雪白。几千人在照明弹下像受了惊的蚂蚁,纷纷趴倒在路边。飞机盘旋了两圈,大概是判断不清楚下面是什么,丢了两颗炸弹就飞走了。炸弹落在了山路旁边的一个空地上,炸翻了几棵松树,弹片飞了一地,伤了七八个人。 第二次是天亮之后。一架P-51战斗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沿着山谷低空飞过,看到了山路上的人群,立刻俯冲下来扫射。十二点七毫米的航空机枪子弹打在山路上,石头碎片四处飞溅。吴军长被警卫员扑倒在一块岩石后面,帽子被气浪掀飞了。 炸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等飞机走了,吴军长从岩石后面爬出来,看着身上满是泥土和松针的参谋长,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 "早知道,全他妈走公路。" —— 到达新仓里之后,吴军长没来得及喘口气。 先头部队的侦察报告送上来了。 "军长,新仓里发现美军。" 吴军长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番号确认了吗?" "确认了。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七团。" 吴军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骑兵第一师。 老朋友啊。 云山那一仗,三十九军把骑一师的第八团打了个稀巴烂——全歼骑八团,差点活捉团长。那是美军骑兵第一师建军以来最惨痛的败仗。 吴军长冷笑了一声。 "对待老朋友,要热情。"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铅笔。 "一一六师。两个团正面缠上去,往死里打。不要怕伤亡,咬住他,拖住他,不让他跑,也不让他往顺川靠。" 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线,绕到了骑七团的南面。 "一个团从南边迂回,断他的后路。" 他放下铅笔,转向通信员:"给一一六师汪师长发电报。" 通信员拿起笔。 吴军长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汪师长——一一五师正在从他的南面穿插,目标是顺川和肃川。如果骑七团阻碍了一一五师的穿插步伐——" 他顿了一下。 "我拿他是问。" 第147章 赛跑 十一月二十七日。早上七点。德川至军隅里公路。 公路上有一群人在跑。 三千多人。 说是跑,其实已经不太像跑了——更像是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倒下去的移动方式。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棉衣,大部分人敞着怀——跑得太热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汗水湿透了内衣,棉袄里面在冒蒸汽。扛着步枪、冲锋枪、轻机枪,有的人背着弹药箱,有的人扛着迫击炮的炮管和底座。 没有人说话。 整支队伍只有一种声音——三千多人粗重的、急促的、带着痰音和血腥味的喘息声,汇聚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脚步声是另一种背景音——几千双棉鞋和胶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沙沙沙"声。 队伍的两侧,不时有人跑着跑着突然脚步一个趔趄——有的人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猛咳几声,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然后直起身继续跑。有的人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了,跑着跑着腿一软直接栽倒在路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是跑到了人体的极限,肌肉开始痉挛了。 倒下的人没人去扶。不是不想——是不能。停下来扶人就要掉队,掉队就赶不到了。后面的战士从倒下的同伴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有的人会低头看一眼,有的人连看都不看——不是冷漠,是不敢看。看了就会想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倒下。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个子,一米八几的个头。他是113师338团的团长,姓范,山东人,嗓门大得像铜钟。 他已经跑了整整一夜加一个早上了。从昨天傍晚离开德川,沿着公路一路往南,不吃不喝不睡,跑了将近七十公里。 现在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发出"咔嚓"的声响。左脚的棉鞋跑烂了,鞋底和鞋帮分了家,他用绑腿布缠了几圈,勉强还能穿。 但他还在跑。 因为他不能停。 三所里。 他的目标是三所里。 三所里是清川江以南的一个交通要冲——从军隅里、价川往南撤退的公路都要经过那里。如果三十八军能在联合国军撤退之前卡住三所里,就等于把口袋的底部扎死——几万联合国军就被兜在了口袋里,跑不掉了。 338团是三十八军113师的先头团,113师是整个三十八军的先锋。梁兴初军长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113师——第一个赶到三所里,第一个卡住公路。 范团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人流——三千多人在公路上拉成了将近两公里的长队。跑在前面的还能保持小跑的速度,后面的已经开始掉队了,间距越拉越大。 "快点!"他用那把哑了的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像锯条锯铁皮,"这次要是赶不到三所里,我们没脸见梁军长!三十八军的主力称号就让咱们丢尽了!" 第一次战役的耻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三十八军官兵的心里。 那一次,三十八军行动迟缓,没有按时到达预定位置,放跑了大批敌人。粟总在电报里措辞严厉地批评了梁军长。梁军长憋了一肚子的火,回来对全军说了一句话:"下次再丢人,我老梁第一个抹脖子。" 现在就是"下次"。 范团长继续跑。 身后三千多人跟着他继续跑。 —— 一千米的高空。 一架美军贝尔H-13直升机正在沿着公路巡逻。 机舱里坐着美军第二师师长劳伦斯·凯泽少将。他是奉沃克之命从价川飞往军隅里视察防务的——西线的局势在过去两天里急剧恶化,韩军右翼全面崩溃,中国人正在从缺口往里灌,二师的右翼暴露了。 凯泽手里举着一副望远镜,从机舱的有机玻璃窗往下看。 公路上有一群人。 很多人。三千多人,在公路上往南走。不,不是走——是跑。跑得摇摇晃晃的,队形也乱七八糟。 凯泽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 那些人穿着棉衣。土黄色的。有的人敞着怀,有的人连帽子都掉了。扛着武器——步枪、冲锋枪,还有几挺机枪。 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这些人的装备很杂,队形松散,没有车辆,跑得歪歪扭扭,不时有人倒在路边。 凯泽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说:"这是从德川败退下来的韩军士兵。" 参谋探头看了一眼:"混着难民?" "可能。"凯泽已经把望远镜收了起来,"韩军第七师在德川被中国人全歼了,肯定有溃兵往南跑。"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韩军的战斗力他是见识过的——一触即溃,丢盔弃甲,然后就是这个样子:几千人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往南跑。 "通知三所里。"凯泽对参谋说,"给这帮败退的韩军准备好午饭。让他们到了三所里之后集合收容,重新编组。" 参谋拿起了无线电话机。 直升机继续往南飞去,越过了公路上那条长长的人流,飞向了军隅里方向。 凯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如果他多看一眼——如果他用望远镜仔细看看那些人帽子上的标志,如果他注意到那些"韩军士兵"的棉帽上没有韩军的太极旗徽章而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他就会发现,那不是三千个溃败的韩军。 那是三十八军113师338团。 中国人民志愿军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他们正在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朝三所里狂奔。 等凯泽在三所里为他们"准备好午饭"的时候,338团送上去的不会是感谢——而是刺刀和手榴弹。 第148章 没牙的老虎 十一月二十七日。天亮。下碣隅里。 史密斯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没法睡。从昨晚的155毫米炮弹雨开始,下碣隅里就再也没有安静过。炮击停了之后是抢修、灭火、救伤员、清点损失、重新部署防线——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拍板,每一件事都不能等。 天蒙蒙亮的时候,柳潭里那边的电台终于传来了他等了一整夜的消息。 陆战5团在天亮前发起了反击,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激战,终于把中国人从炮兵阵地上赶了出去。三个营的阵地全部夺回。 史密斯听到这个消息,正要松一口气—— "但是,师长,"电台里陆战5团参谋的声音很艰难,"炮——全完了。" 史密斯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什么叫全完了?" "所有的炮。36门155毫米,12门105毫米。全部被摧毁。弹药——一发都没剩。" 史密斯沉默了好几秒。 "中国人怎么摧毁的?他们有时间把炮拖走?" "没有拖走。他们没有车辆,拖不动。"参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佩服,"他们用了一种很简单的办法——把炸药块绑上雷管,从炮口塞进去。然后再往炮口灌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炮管里爆炸,引爆炸药。" "炮管从内部炸裂——膛壁破损、变形,整根炮管就废了。每门炮都是这样处理的。48门。一门不剩。" 史密斯闭上了眼睛。 炸药塞进炮口。手榴弹灌进去。从内部炸。 简单。高效。不需要任何特殊工具。一个班的步兵就能在十分钟之内摧毁一个炮兵营的全部火炮。 "弹药呢?" "中国人把能带走的炮弹全带走了——主要是105毫米的,他们有缴获的同口径火炮可以用。155毫米的炮弹太重,单发43公斤,人扛不了太多,剩下的就地引爆了。弹药堆场现在是一片弹坑。" "还有一件事,师长——"参谋犹豫了一下,"炮兵11团的团长请示:被炸坏的炮怎么处理?炮管虽然废了,但炮架、底盘、液压驻退机这些部件还是好的。如果中国人把这些东西缴获了,重新更换炮管之后,又是一门好炮。" 史密斯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所以?" "团长的意见是——全部炸掉。用我们自己的炸药,把48门炮彻底摧毁。" 史密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48门炮。陆战一师全部的重炮火力。 在一个夜晚之内——先是被中国人抢走打了自己一顿,然后炮管被从内部炸裂,最后连整个大炮都要自己动手炸掉。 "炸。"史密斯说。 声音很轻。但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地上。 “另外,炸炮的事,一定要保密,对友军也不能说,我不想军心浮动,更不想有人将来上军事法庭。”史密斯补充了一句。 一个小时后,柳潭里方向传来了一连串闷响。 48门重炮被工兵用炸药逐一摧毁。炮架被炸断,底盘被炸裂,液压驻退机被炸得四分五裂。 从这一刻起,陆战一师没有了重炮。 一只老虎,没了牙齿。 —— 上午十点。临时指挥部。 史密斯站在地图前,一根手指搭在额角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几分钟了。 地图上的态势一目了然——也一目了然地糟糕。 北面。柳潭里。陆战5团和陆战7团被围在那里,加上已经损失殆尽的炮兵11团残部,大约八千人。1240高地在中国人手里,炮兵阵地虽然夺回来了但炮没了。柳潭里的部队是陆战一师的主力——如果他们回不来,陆战一师就等于少了一半。 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公路只有二十二公里,但中间隔着德洞山口——四十一军的阵地。那条路现在被堵死了。 东面。东山。在方天朔手里。昨晚两个连的进攻被高射机枪打了回来。 南面。古土里和真兴里。原本由美军第三师的两个营驻守,但志愿军二十军已经全歼了这两个营。古土里和真兴里现在在中国人手里。 东北面。新兴里。美军第七师31团战斗群被志愿军二十七军包围,情况不明,联系断断续续。 整个长津湖地区的美军,被切割成了三块——柳潭里一块,下碣隅里一块,新兴里一块。三块之间的通道全被中国人卡住了。 史密斯的手指从额角移到了地图上。 他面临一个选择。 两个方向都需要打通——北面通往柳潭里,南面通往古土里。 北面打通了,柳潭里的八千人才能回来。南面打通了,整个陆战一师才有退路。 但他手头的兵力不够同时打两个方向。 下碣隅里现在有多少人?陆战1团,加上师直属部队、工兵营、后勤人员,再加上昨天炸弹和炮击之后的伤亡减员——能打的大约还有五千多人。 五千人。要守下碣隅里,要打东山,要往北打通柳潭里的路,要往南打通古土里的路。 一个人掰成四瓣用都不够。 史密斯做了决定。 "北面优先。" 普勒站在旁边,捂着断了的肋骨,等着他的命令。 "派一千五百人,沿公路北上,打通德洞山口到柳潭里的通道。"史密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同时电令柳潭里的陆战7团,组织一支部队从柳潭里南下。南北对进,在德洞山口会合。" "一千五百人够吗?"普勒问,"德洞山口的中国人至少一个师。" "不够也得打。"史密斯说,"柳潭里的人如果回不来,我们在下碣隅里也撑不了几天。" "南面呢?古土里、真兴里——" "暂时搁置。" 普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这是一个痛苦的取舍——南面的通道也至关重要,古土里和真兴里是整个陆战一师从长津湖撤往咸兴的必经之路。但兵力不够就是不够,两头都打等于两头都打不好。 "新兴里呢?31团战斗群——" "我管不了新兴里。"史密斯的声音很干涩,"31团是七师的人,不归我指挥。他们能守就守,守不住——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往下碣隅里撤。" 他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了。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普勒,"空军那边回复了吗?" 普勒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回复了。好消息——空军同意出动B-29。今天下午到。" “为什么不出动小型的战斗机或者轰炸机?” “平壤沃克那边说东山上有大量的高射机枪,出动小飞机进行俯冲轰炸是白送,所以动用了B-29” B-29。 波音B-29"超级空中堡垒"。战略轰炸机。当年往广岛和长崎扔原子弹的就是这种飞机。 四台发动机,翼展四十三米,最大载弹量九吨。正常情况下,这种飞机是用来轰炸城市、工厂、铁路枢纽的——战略目标。 现在要用它来轰炸一座山头。 史密斯不在乎是杀鸡用牛刀还是杀牛用鸡刀。他的重炮没了。战术航空兵——F4U海盗式战斗轰炸机——每天只能飞几个架次,载弹量有限,炸不动东山上那些坑道和反斜面工事。 他需要更大的炸弹。更多的炸弹。把整座东山炸成月球表面。 B-29能做到。 "多少架?" "五十多架。从日本起飞。" 五十多架B-29,每架携带将近十吨炸弹。五百多吨炸弹,倾泻在一座海拔一千零七十一米的山头上。 "下午几点到?" "预计下午两点开始。" 史密斯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东山上的那个人,将面对五百吨钢铁和炸药从天而降。 第149章 怎么办? 日本。横田空军基地。 B-29轰炸机联队的联队长站在简报室的讲台上,看着面前的五十多个机组长,刚刚念完了任务简报。 他自己的嘴巴——到现在还没完全合上。 目标:朝鲜下碣隅里以东一点五公里处的一个制高点。高程一千零七十一米。目标代号"东山"。 一个山头。 让五十多架B-29"超级空中堡垒"——太平洋战争中把东京炸成废墟的战略轰炸机——去炸一个山头。 联队长在接到命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山头?"他对着电话那头的远东空军作战处长重复了一遍,"你让我用B-29去炸一个山头?这不是F4U该干的活吗?一个战斗轰炸机中队就够了。" 作战处长的声音很冷:"这是沃克司令官亲自下达的命令。" "但是——" "联队长,"作战处长打断了他,"不该问的别问。你的任务是把那个山头从地图上抹掉。五百吨炸弹够不够?" "……够了。五百吨炸弹够把一座小城市夷为平地。" "那就去。下午两点之前到达目标上空。" 电话挂了。 联队长站在简报室里,看着投影幕上东山的航拍照片——一个不起眼的、被积雪覆盖的山头,山顶上有一些新挖的土色线条,那是战壕和工事。 他不知道那个山头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战区司令官动用五十多架战略轰炸机来对付它。 但命令就是命令。 "各机组注意。"他清了清嗓子,"起飞时间十一点三十分。编队飞行,航线经日本海,进入朝鲜东北部空域。目标区域上空预计到达时间一四零零时。投弹高度八千米。投弹方式为地毯式轰炸,覆盖目标区域一点五公里乘一公里范围。" 他顿了一下。 "目标是一个山头。我知道你们觉得这很荒唐——用B-29去炸一个山头。但命令来自战区最高指挥官。那个山头上有中国人,有高射炮,有高射机枪,它俯瞰着我们在下碣隅里的整个阵地。" 简报室里一阵低声的骚动。 "现在陆战队需要我们把那个山头炸平。五百吨炸弹。炸到中国人连坑道都待不住,连虫子都活不了。"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机组长们。 "起飞准备。" 五十多个机组长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了整齐的"嘎"声。 —— 东山。山顶。 方天朔不知道五百吨炸弹正在朝他飞来。 但他知道美军的空袭一定会来。而且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他在上午做了最后的准备:加深了三条反斜面坑道,最深的一条挖到了十二米;在坑道的转弯处增设了防爆墙——用沙袋和原木搭成直角弯,即使冲击波灌进坑道也会被弯道削弱;在每个坑道入口的上方用原木搭了遮蔽架,防止炸弹的碎片直接落进入口。 高射炮和高射机枪被拖进了坑道里——空袭的时候不能放在外面,会被直接命中。等空袭结束后再拉出来。 弹药和食物也全部搬进了坑道。 做完这一切,方天朔站在山顶的观察位上,最后看了一眼下碣隅里的方向。 镇子里的美军在忙碌。一队一队的士兵在公路上向北移动——那是史密斯派出去打通柳潭里通道的部队。 方天朔的目光从镇子移向了南方的天空。 今天下午的天空会很热闹。 他不知道会有多热闹。 他转身走进了坑道。 --------------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东山。 方天朔收到了柳潭里方向27军传来的战报——陆战5团夺回了炮兵阵地,但48门重炮全部被毁。 他放下电报,在心里迅速盘算。 陆战一师的重炮没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美军能用来对付东山的重型火力只剩一种——飞机。 F4U海盗式战斗轰炸机,他不怕。那种飞机每次只能携带两枚一千磅炸弹或者几枚火箭弹,飞行高度低,速度也不算快。东山上有一门37毫米高射炮和十五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对付F4U绰绰有余,昨天已经打下了一架C-47,F4U飞得再低就是送死。 但如果美军不派战斗轰炸机,而是派—— 方天朔的脊背突然窜上来一股寒意。 B-29。 他想起了元山。 几个月前,美军出动了五十多架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元山港。那一次的场面他至今记忆犹新——铺天盖地的炸弹从八千米高空倾泻而下,整个港区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片火海。地面在持续颤抖,防空洞里的人被震得口鼻出血,港口的混凝土码头被炸出了几十个大坑。 那还只是炸港口——一个平地上的目标。 如果B-29来炸东山呢? 方天朔的脑子飞速运转。 反斜面工事——没用。B-29在八千米高空投弹,炸弹是从正上方垂直落下来的,不存在什么"正面"和"反斜面"的区别。不管你躲在山的哪一面,炸弹都是从头顶砸下来。 防炮洞和坑道——不确定。防炮洞是用来挡迫击炮和榴弹炮的,顶部覆盖一两米厚的泥土和原木。但B-29投掷的是一千磅甚至两千磅的重型航空炸弹,一发两千磅炸弹的弹坑直径超过十五米,深度超过三米。如果直接命中坑道入口或者附近——冲击波灌进去,里面的人就算不被炸死也会被气浪震死。 把兵力撤到山下?也不行。撤下去容易,等敌人进攻东山的时候再爬上来就来不及了。美军的节奏一定是先炸后攻——B-29炸完,地面部队立刻跟上。从山下跑到山顶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足够美军占领山顶。 方天朔站在坑道口,望着南面灰蒙蒙的天空,想不出办法。 五十架B-29。每架将近十吨炸弹。五百吨。 五百吨炸弹落在一座山头上,能把整座山炸平三遍。坑道里的人就算不被直接命中,也会被连续爆炸的冲击波活活震死——人的内脏承受不了那种强度和持续时间的冲击。 怎么办? 就在这时,通信员跑进了坑道。 "方参谋!志司转来苏联方面的情报!加急!" 方天朔接过电报—— "据苏联情报:美军远东空军横田基地五十架B-29轰炸机正在加油装弹,预计三小时后抵达长津湖战区。目标不详。请各部做好防空准备。——志司"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五百吨炸弹就会落下来。 他把电报攥在手里,在坑道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却找不到任何破解的办法。 第150章 烟与火 方天朔走到坑道口,抬头看天。 天色变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阴天。是一种更深、更重、更压抑的灰——天际线上的云层像一堵铅色的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西北方向推过来。乌云翻滚着,低得几乎擦着远处的山顶,云层底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灰色,像是饱含了大量的水分。 气温在下降。 方天朔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他伸出手——手指上的皮肤在几秒钟之内就被冷空气咬得发疼。 寒流。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1950年11月27日。 前世的这一天——一股罕见的强寒流席卷了长津湖地区。气温从零下二十几度骤降到零下四十度。大雪铺天盖地。能见度急剧下降。 就是这股寒流,在前世冻死了许多志愿军战士,造成了整个长津湖战役中最惨痛的非战斗减员。 但现在—— 方天朔的眼睛突然亮了。 寒流。大雪。低云。低能见度。 B-29在八千米高空投弹,靠的是目视瞄准。如果目标区域被浓雾或烟幕覆盖,轰炸机的投弹手看不到地面目标—— 他们就无法准确投弹。 但如果只是看不到目标,B-29可以选择不投弹返航,或者用雷达盲投。那样固然精度会差很多,但炸弹还是会大致落在东山这个区域。 除非—— 除非他们看到了"目标"。 一个假的目标。 方天朔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各种念头在几秒钟之内交汇、碰撞、组合。 烟幕——覆盖整个下碣隅里和东山地区,让B-29看不到真正的地面。 炮火——在烟幕中制造大量火光和爆炸闪光。 B-29的投弹手从八千米高空往下看,整个地区都是浓雾,只有一片区域不断闪烁着密集的爆炸火光——他们会怎么想? 中国军队没有这么强的炮兵火力——这是美军的共识。中国人靠的是步兵和轻武器,炮兵薄弱,不可能在一片区域内同时产生如此密集的炮火。 所以那片密集的爆炸火光,一定是陆战一师的炮兵在轰击东山。 火光所在的位置,就是东山。 投弹手会把炸弹投到那里。 而那片火光——如果不在东山上,而是在下碣隅里的美军阵地上呢? 方天朔冲到了电台前。 "接四十一军!接二十军!加急!" —— 通信员手忙脚乱地调频率。几分钟后,两条线路先后接通了。 "吴军长!"方天朔对着话筒喊,"我是方天朔!紧急情况——美军五十架B-29轰炸机三个小时后到达长津湖上空,目标是东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说。" "把四十一军所有的大型发烟罐全部拿出来。两个半小时之后——注意,是两个半小时之后——同时在下碣隅里周边释放烟幕。覆盖整个下碣隅里和东山地区。烟幕要浓,要厚,从地面到一百米高度全部遮住。" "发烟罐?"吴军长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没时间解释。同时准备好四十一军所有的炮兵——迫击炮、山炮、野炮,全部。等我下令,一齐朝下碣隅里美军阵地开炮。" 吴军长沉默了两秒钟。 "方天朔,你要拿烟雾遮住美军轰炸机的视线,然后用炮火的火光把炸弹引到美军自己头上?" 方天朔没想到吴军长反应这么快。 "对。投弹手从高空看下来,满地的浓雾里只有一片地方在疯狂爆炸——他会认为那是陆战一师在炮击东山。炸弹就往那儿投。" "妙。"吴军长只说了一个字。 "能做到吗?" "发烟罐有。炮弹——"吴军长犹豫了,"炮弹不太够。我们的弹药消耗很大,前两天的战斗用了不少。" "放心打。"方天朔说,"当初我们布设了二十个迂回包抄补给点,下碣隅里附近就有一个。各种口径的炮弹都有储备,够你打的。我把坐标发给你,打完了去补。" "好!" 二十军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回复。二十军的情况比四十一军好一些——发烟罐充足,炮弹也还有存货。 方天朔挂断电台,转头对身边的营长说:"我们自己也准备十五个大型发烟罐。两个半小时后在东山上同时释放。烟雾要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和山下的烟幕连成一片。" "是!"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两个半小时。 够了。 他走到坑道口,又看了一眼天边那堵正在逼近的铅色云墙。 寒流来得正是时候。低云层会进一步压低能见度,让B-29更加依赖目视搜索地面的火光来判断投弹位置。 天帮他。 但光靠天不够。还得靠烟,靠炮,靠美军投弹手脑子里那个习惯性思维。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赌一把。 —— 下碣隅里。临时指挥部。 史密斯在等B-29。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六个连的兵力集结在东山脚下——两个连作为突击队,四个连做预备队。计划很简单:B-29先把东山炸一遍,炸完之后六个连立刻冲上去,一鼓作气拿下山顶。 史密斯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十五分。B-29预计两点到达。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走出了临时指挥部,站在沙袋掩体后面,朝东山方向望去。 东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可见——山顶上那些战壕和工事的土色线条,像是刻在山体上的伤疤。 他正看着—— 一股白色的烟雾从东山的山脚下冒了出来。 不是爆炸产生的烟——是那种浓密的、均匀的、持续释放的化学烟幕。白色的烟柱从地面升起来,被风吹散,变成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白色帷幕。 然后更多的烟雾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北面——白烟。东面——白烟。南面——白烟。东山本身——山顶上也升起了白烟。 几十个发烟罐同时释放,产生的烟幕在寒冷的空气中扩散极慢——零下三十几度的低温让烟雾颗粒悬浮在近地面,不容易上升消散。加上天边逼近的低云层把烟幕压在了下面,整个下碣隅里地区在十几分钟之内就被一层越来越浓的白色迷雾笼罩了。 史密斯看着烟雾,心里猛地一紧。 中国人要进攻了。 烟幕掩护冲锋——这是中国军队的惯用战术。放烟幕,然后步兵跟在烟幕后面冲上来。 "所有人进入阵地!"他吼道,"中国人要进攻了!全体做好战斗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了。六个连的士兵从集结区域涌入了防御阵地,端着步枪和机枪,紧张地盯着烟雾中看不见的前方。 烟雾越来越浓。 能见度降到了不到五十米。 史密斯站在指挥部门口,什么也看不到了——东山、公路、机场跑道,全部消失在了白色的迷雾中。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一点五十分。 B-29再过十分钟就到了。 在这种能见度下,B-29怎么投弹? 第151章 误炸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炮击开始了。 志愿军的炮弹从四面八方落在了美军阵地上——迫击炮、山炮、野炮,四十一军和二十军集中了所有能集中的火炮,同时朝下碣隅里开火。 炮弹在烟幕中爆炸,每一发都掀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几十门炮同时射击,下碣隅里美军阵地上的爆炸火光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从高空俯瞰,那片区域在白色的烟雾中像是一块不断闪烁的橘红色补丁,闪光的频率极高,几乎是连成了一片。 史密斯躲在防炮洞里。 又来了。和昨晚一样的炮击,和昨晚一样的节奏。中国人趁着烟幕打了一轮炮,掩护步兵进攻。 他不太担心。炮弹虽然讨厌,但这种口径的炮弹下碣隅里的防御工事扛得住。而且B-29马上就到了——等B-29把东山炸平,中国人的进攻自然就停了。 他缩在防炮洞里,默默等着B-29到来。 —— 八千米高空。 五十架B-29"超级空中堡垒"排成三个纵队,从南向北飞入长津湖地区上空。 领航机的投弹手趴在机头下方的透明玻璃观察窗后面,通过诺顿瞄准器俯瞰下方的地面。 他看到了长津湖——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巨大湖面,在灰色的大地上呈现出一块不规则的白色。但是—— "该死。"投弹手骂了一句。 长津湖正南方向,应该是下碣隅里,包括目标东山——现在全部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白色烟雾中。烟雾的范围很大,覆盖了整个镇子和周边至少两三公里的区域。从八千米高空往下看,就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的棉花,把所有的地面特征都遮住了。 他什么也看不到。 镇子的轮廓——看不到。机场跑道——看不到。东山——看不到。 "领航员,目标被烟雾遮蔽。"投弹手对着机内通话器说,"无法目视识别目标。建议改用雷达盲投或者返航。" 领航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等一下。继续观察。" 编队在目标上空盘旋了一圈。 五十架巨大的银色轰炸机在灰色的天空中缓缓转弯,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高空回荡。 投弹手紧盯着瞄准器的十字线,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白色的烟雾,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以辨识的地面特征。 然后他看到了。 烟雾中——某一片区域——突然亮起了密集的火光。 橘红色的闪光。一闪,又一闪。然后更多的闪光出现了——几十个、上百个爆炸产生的火光,在烟雾中不断闪烁,密集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 投弹手的心跳加快了。 他迅速在脑子里做了判断。 任务简报上说:陆战一师正在进攻东山。B-29的任务是轰炸东山上的中国军队阵地。 现在,烟雾中有一片区域正在发生极其密集的爆炸。几十个、上百个爆炸火光同时闪烁,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那是什么? 不可能是中国人的炮火。中国军队的炮兵力量薄弱,这是美军从朝鲜战争开始以来的共识——中国人靠的是步兵和轻武器,炮兵数量少,弹药更少,绝不可能在一片区域内同时制造出几十上百个爆炸火光。 而陆战一师正在进攻东山——简报上说得很清楚。 那么,这片密集的爆炸火光,只能是陆战一师的炮兵在轰击东山。 火光所在的位置,就是东山。 就是他要投弹的地方。 投弹手没有多想。他是空军,不是陆战队。他只知道任务简报上写的:陆战一师正在进攻东山。他看到了密集的炮击火光。中国人不可能有这种火力。所以那就是目标。 "目标确认!"投弹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烟雾中观察到密集爆炸火光,判断为友军对目标实施火力准备。火光集中区域即为目标位置。请求投弹!" 领航员回复:"确认。投弹!" 投弹手的手指按下了投弹按钮。 领航机的弹舱门打开了。 八吨重的炸弹——十六枚一千磅高爆航弹——从弹舱中依次滑落,在高空中排成一串,翻滚着朝地面坠去。 后面的四十九架B-29依次跟进投弹。 五十架轰炸机,在十分钟之内,向那片火光密集的区域倾泻了四百五十吨炸弹。 —— 下碣隅里。 史密斯缩在防炮洞里,听着外面中国人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心里在算时间。 两点钟了。B-29应该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同于迫击炮弹的"砰砰"声,不同于山炮弹的爆炸声。 这是从天上传来的声音。 一千磅航空炸弹在下坠过程中和空气摩擦,会发出一种特有的、越来越尖锐的啸叫声——从低沉的呼啸逐渐变成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一列火车从天上直直地冲下来。 史密斯在太平洋战争中听过这种声音——日军的航空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但这一次—— 声音是从正上方传来的。 不是从东山的方向。 是从头顶。 炸弹落在了下碣隅里。 第一颗一千磅航弹命中了镇子中心偏东的一片帐篷区。 爆炸。 这不是迫击炮弹的爆炸,不是山炮弹的爆炸。这是一千磅——四百五十公斤——高爆航弹的爆炸。 弹坑的直径超过十二米。深度超过三米。冲击波在半径五十米内摧毁一切。帐篷、车辆、沙袋工事、木头掩体——在这种炸弹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 第二颗落下来了。第三颗。第四颗。 然后——不是一颗一颗了,而是一片一片。 四百五十吨炸弹从八千米高空倾泻而下,像一场无法躲避的铁雨,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下碣隅里。 史密斯的防炮洞在第一轮轰炸中就开始剧烈摇晃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整个地面在起伏,像海浪一样。防炮洞的顶部——两层原木加三层沙袋——在每一次近距离爆炸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泥土和沙子从缝隙中不断簌簌落下。 史密斯蜷缩在防炮洞的角落里,双手抱着钢盔,整个人被震得不断弹起来又摔下去。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些炸弹不是落在东山上的。 是落在他头上的。 B-29在炸下碣隅里。 他的B-29。他请来的B-29。在炸他自己的阵地。 中国人的烟幕——中国人的炮击——火光——投弹手在八千米高空看到了烟雾中的密集火光——以为那是陆战一师在炮击东山——以为火光所在的位置就是东山—— 炸弹就往那儿投了。 史密斯想通了一切。 但想通了也没用。 四百五十吨炸弹已经在头顶上了。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缩在防炮洞里,祈祷那两层原木和三层沙袋能扛住。 防炮洞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每一次爆炸都让它剧烈地晃动一下,顶部的原木发出吱呀的呻吟,缝隙里不断掉落泥土和碎石。 轰炸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防炮洞的顶部在第七分钟的时候塌了一个角——一根原木被震断了,沙袋从缺口滑落下来,砸在了史密斯的肩膀上。他被压在沙袋下面,动弹不得,只能侧着头,看着缺口外面那个被火光和烟尘填满的世界。 外面的美军——那些在阵地上的士兵们——被炸死了多少? 他不敢想。 第152章 职业军人的眼泪 东山。山顶。 方天朔站在战壕里,看着山下的一切。 烟幕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薄了很多——大部分发烟罐在半小时前就烧完了。透过稀薄的烟雾,他能看到下碣隅里方向的景象。 火山。 他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火山。 下碣隅里像是有一座火山在镇子底下爆发了。整个镇子上空翻滚着黑色和灰色的浓烟,烟柱直冲云霄,和头顶的低云层连成了一片。烟幕的间隙中,到处是橘红色的火光——帐篷在烧,车辆在烧,弹药在爆,油料在流淌燃烧。 每隔几秒钟,就有一颗迟到的炸弹从天上落下来——B-29编队的最后几架飞机还在投弹。一千磅航弹砸进烟雾中,掀起一团新的火球,火球升到几十米高,然后被冲击波碾平,化成一圈向外扩散的灰白色烟环。 地面在持续颤抖。即使站在东山山顶,方天朔也能感受到每一次爆炸传来的震动——通过岩层传递上来,让他的脚底发麻。 方天朔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后怕。 如果没有那层烟幕,如果没有志愿军炮火制造的假火光——这四百五十吨炸弹落的就不是下碣隅里,而是东山。 落在他脚下。 落在他身边这些战士的头上。 四百五十吨。 他看着山下那片被炸成地狱的美军阵地,心里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些炸弹落在东山上,整座山顶都会被削去一层。坑道会塌,掩体会碎,十二米深的藏兵洞也扛不住连续的地震效应。 别说人,连老鼠都活不了。 方天朔放下了望远镜,靠在坑道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 轰炸停了。 最后一架B-29投完了弹舱里的最后一颗炸弹,拉高机头,向南飞去。编队在灰色的天空中渐渐缩小成一串银色的小点,消失在了云层的边缘。 下碣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发动机的轰鸣。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偶尔的殉爆闷响,以及——伤员的呻吟和惨叫。 史密斯从半塌的防炮洞里爬出来。 他的肩膀被沙袋砸了,右臂抬不起来。钢盔上多了一道裂缝。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一切——电台响了。 是沃克。 "史密斯!我收到了空军的投弹报告——目标命中率很高,东山上的——" "沃克将军。"史密斯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头。 "B-29炸的不是东山。" 电台那头沉默了。 "炸的是下碣隅里。炸的是我的阵地。炸的是我的人。"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多少?"沃克的声音低了下来。 "正在统计。" 又是一阵沉默。 "史密斯,"沃克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必须保密。绝对保密。" "什么?" "误炸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史密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估计有一千多人——" "我知道。"沃克打断了他,"但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空军会以此为借口,停止对陆战一师的所有空中支援。没有空中支援,你的人一个也撤不出来。你明白吗?" 史密斯站在废墟中间,手里攥着电台的听筒,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白了。" 他挂断了电台。 参谋长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满脸血和灰,眼窝深陷——这是临时补上来的参谋长,前任参谋长在昨天的五吨炸药爆炸中阵亡了。 "师长,初步统计出来了。" "说。" "物资——只剩四分之一了。弹药、油料、食物、医药,被炸毁了大半。" "伤亡?" 参谋长的嘴唇动了动。 "官兵伤亡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 不是被中国军队打死的。 是被自己人的飞机炸死的。 "工事呢?" "防御工事损毁约一半。多处战壕被炸塌,机枪掩体摧毁了大部分。" "准备攻击东山的六个连呢?" 参谋长沉默了一下。 "六个连在东山脚下,正好处在轰炸范围之内。伤亡……接近一半。剩余人员建制被打乱,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进攻。" 三个连的人没了。 攻击东山的计划——取消。 不是不想攻。是没有人了。 史密斯闭上了眼睛。 他在里面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 "烟雾散了吗?" "基本散了。" "我出去看看。" 他走出了临时指挥部——这间半地下的仓库奇迹般地没有被直接命中,只是震裂了几面墙。 烟雾散了。天色依然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从西北方向飘来了大片的雪花——寒流终于到了。 但他看到的不是天空。 他看到的是地面。 下碣隅里已经不像一个军事基地了。它像月球上的陨石坑群——大大小小的弹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土地。有的弹坑和弹坑连在了一起,形成了更大的不规则坑洞。地上全是篮球场大小的巨坑——一千磅航弹炸出来的弹坑,直径十二米以上,深度三米以上。 远处,几缕黑烟还在懒洋洋地升起来。偶尔有一两声闷响——那是还没烧完的弹药在殉爆。 大雪下起来了。 零下四十度的寒流终于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覆盖在弹坑上,覆盖在碎片上,覆盖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拢的遗体上。 白色的雪落在黑色的焦土上。 史密斯站在满目疮痍的下碣隅里,看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坚强的职业军人,打过瓜达尔卡纳尔岛和佩里硫、琉球血战的斗士,此时此刻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泪水。 第153章 三所里的牛肉汤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三所里。 三所里是清川江以南的一个小镇,公路从北面的峡谷穿进来,经过镇子,再从南面的峡谷穿出去。镇子不大,几十间朝鲜民房,一个简易加油站,以及——一个韩军兵站。 兵站是一排铁皮顶的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卡车。兵站里有二十几个韩军后勤兵,归韩军第二军后勤处管辖,平时负责给过往的联合国军部队提供补给和食物。 今天中午,兵站的站长接到了美二师师部转来的电台指令:有一批从德川方向溃退下来的韩军部队,大约三千人,正沿着公路往南走,预计下午到达三所里。给他们准备午饭,让他们到了之后集合收容,重新编组。 站长是个勤快人。接到命令之后,他立刻让手下的炊事兵忙活起来。 杀了三头牛。切成拇指大小的块,扔进了八口大铁锅里炖。牛肉汤里加了萝卜、土豆和大把的盐,炖了一个多小时,香气飘满了整个兵站。 大米饭也蒸好了——十口大锅,满满当当。白花花的大米饭冒着热气,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中蒸腾出一层诱人的白雾。 站长检查了一遍——牛肉汤够三千人喝的,大米饭也够。还准备了几箱罐头和饼干做补充。 一切就绪。 下午两点左右,兵站北面的公路上出现了人影。 站长拿起望远镜一看——一大群人,穿着土黄色的棉衣,沿着公路跑过来。队形松散,跑得歪歪扭扭,很多人敞着怀,看上去又累又狼狈。 "来了来了。"站长放下望远镜,朝炊事兵们喊了一声,"欧巴们到了。开饭!" 炊事兵们揭开了铁锅的盖子,牛肉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那群人跑到了跟前。 站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阿西,,,巴”。 那些帽子上——不是韩军的太极旗徽章。 是红色的五角星。 站长还没来得及喊出"中国人"这三个字,为首的一个大个子已经端着冲锋枪冲到了兵站门口。 "缴枪不杀!" 大个子用一口山东腔的中文吼了一声。二十几个韩军后勤兵一个能听懂中文的都没有,但冲锋枪的枪口是世界通用语言——他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三所里就这样被拿下了。 没放一枪。 —— 338团到了。 范团长——就是那个大个子——站在兵站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像是用砂纸在搓铁皮。左脚的棉鞋彻底报废了,鞋底在最后五公里终于掉了下来,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脚趾冻得发紫。 但他到了。 从德川出发,沿着公路跑了将近十四个小时,七十多公里,中间没有停下来吃过一口饭。三千多人跑到这里,剩下不到两千五——其余的人掉队了,有的倒在了路边爬不起来,有的跑着跑着就没了声息。 但他到了。在美军之前到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牛肉。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抬起头,看见了兵站里那八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和十口冒着白色蒸汽的米饭锅。 范团长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那二十几个举着手的韩军俘虏。 又转头看了看锅。 "这是……给我们准备的?" 旁边的团政委已经从韩军俘虏嘴里审出了大概情况,忍着笑走过来报告:"团长,美二师命令这个兵站给从德川败退的韩军准备午饭。三千人的量。牛肉汤,大米饭。" 范团长张了张嘴。 合上了。 又张开了。 然后他扭过头去,朝着军隅里的方向——也就是美二师师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美二师师长。" 他直起身来,用那把破锣嗓子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的"缴枪不杀"还响亮十倍: "开饭!!!一半人吃饭,一半人修工事,半小时后轮换!" 一千多个跑了七十公里、饿了十四个小时的志愿军战士,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兵站。另外一千多个战士看着牛肉汤大锅,咽了咽口水,立刻跑去挖战壕和坑道,布置爆破用的炸药包。 每个人端着搪瓷碗或者钢盔——没碗的就用钢盔盛饭,这是志愿军的老传统了——排在铁锅前面。炊事兵——韩军的炊事兵,此刻正被两个端着枪的志愿军战士看着,哆哆嗦嗦地拿着勺子给他们盛饭。 白米饭。热的。一粒一粒晶莹饱满,冒着腾腾的热气。 牛肉汤。滚烫的。大块的牛肉在浓汤里翻滚,土豆和萝卜炖得软烂,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 一个战士端着满满一钢盔的米饭和牛肉汤,蹲在兵站门口,扒了第一口。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操。"他哽咽着骂了一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又扒了一大口,"入朝以来第一顿热饭。" 旁边的战友蹲在他身边,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成了两个球,含含糊糊地说:"别说热饭了,我上次吃大米饭还是在国内。炒面吃得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牛肉——"另一个老战士一边嚼一边发出幸福的呻吟,"比我结婚那天吃的都好。" "你结婚吃的啥?" "红薯粥。" "那确实不如这个。"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人眼眶红了。 有个年轻的战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颧骨凸出来——蹲在铁锅旁边,已经吃完了第一碗,正在盛第二碗。他把脸凑到铁锅上方,让牛肉汤的热气蒸在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这个味儿。"他说,"死了也值了。" 旁边的班长踢了他一脚:"别胡说。吃饱了接着打,死什么死。" 兵站的一角,二十几个韩军俘虏被集中在一起,背靠着墙壁蹲着。他们的手已经放下来了——看管他们的志愿军战士让他们蹲好不要乱动就行。 他们看着眼前的场景。 一千多个中国士兵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们做的饭。那种吃法——不是吃,是往嘴里倒,是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是把牛肉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还要用米饭把碗壁蹭一圈。 韩军炊事班长——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看着这些中国兵吃饭的样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些中国人——他们是真饿啊。 胖厨师不由自主地又咽了一口唾沫。他也有好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牛肉汤是给"欧巴弟兄们"做的,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 一个志愿军战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那个战士端着半碗牛肉汤走过来,蹲在胖厨师面前,把碗往前一递。 "吃吗?" 胖厨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的牛肉汤——是他自己炖的——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中国兵。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汤流进胃里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也红了。 第154章 骑5团 二十分钟后,四口大锅见了底,五锅米饭一粒不剩。 那会正吃饭的时间,范团长用了十分钟观察地形,做出了部署。 两边的山坡不算很高——海拔三四百米——但山势陡峭,灌木丛生,居高临下正好俯瞰公路。 "1营占领公路西侧山头,2营占领东侧山头,3营做预备队。"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出发之前,师部转来了一份方天朔的建议。 方天朔在建议里说:美军的撤退路线会经过三所里。如果我军在三所里设伏,可以在峡谷道路两侧的山坡上预先布设爆破点——用50公斤的大威力炸药包埋在山坡的土层下面,战斗打响时同时起爆。爆炸会造成山体塌方,土石从两侧滑落,把公路上的敌军车队堵住、埋住,形成封锁段。 范团长当时觉得这个主意够毒。 现在他打算用。 "工兵排!"他用那把破锣嗓子喊了一声,"公路两边山坡上,找松软的土层,挖坑!每边六个爆破点,间隔三十米,每个坑埋一个50公斤炸药包!雷管接好,导线拉到山顶!快!" 工兵排带着从补给点取来的炸药包,连滚带爬地上了山坡。松软的土层——在朝鲜的冬天并不容易找,表面的冻土层硬得像石头。但山坡上有些地方被灌木根系松动过,冻土层比较薄,用工兵锹和镐头猛凿,还是能挖开的。 十二个坑。每个坑半米深,刚好塞进一个50公斤的炸药包。炸药包用帆布包裹着,里面是压实的TNT,上面插着雷管,雷管连着导线。导线沿着山坡的灌木丛隐蔽地延伸到山顶的起爆位置。 十二个爆破点——公路左边六个,右边六个,交错排列,覆盖了大约两百米长的峡谷路段。 炸药包埋好之后,用冻土块和碎石回填,表面撒上一层雪,看不出任何痕迹。 爆破点准备完毕。 战壕只挖了一半。 天气变冷,冻土太硬了。两千多人用工兵锹和镐头拼命挖,但零下十几度的冻土层就像混凝土,一锹下去只能刨出一小块。战壕挖到膝盖深的时候—— "团长!北面来车了!" 范团长冲到棱线上,举起望远镜。 公路的北端——军隅里方向——扬起了一片尘土。尘土中间是一条钢铁长蛇,正在沿着公路向北驶来。 打头的是坦克。 八辆M4谢尔曼坦克排成一路纵队,炮管指向前方,履带碾着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每辆坦克间隔大约五十米,车体上挂着杂物和伪装网。 坦克后面是装甲车。十辆M3半履带装甲车,车顶的12.7毫米机枪上有人值守,枪口朝向两侧的山坡。 装甲车后面是汽车。一百多辆各型军用卡车,首尾相接,拉成了两三公里的长队。卡车上装着弹药箱、油桶、帐篷卷、以及成排坐着的步兵。 美军骑兵第一师第5团。 从军隅里南下顺川——这是沃克下达的命令。骑5团的任务是赶到顺川,加强后方交通枢纽的防守。 他们不知道三所里已经落到了中国人手里。 范团长放下望远镜。 车队已经驶入了峡谷路段。 最前面的三辆坦克刚好行驶到了爆破点覆盖的区域内。 范团长看了一眼山顶上的工兵排长——工兵排长蹲在起爆器旁边,手握着T形把手,等着他的命令。 范团长抬起了右手。 然后劈了下去。 "起爆!" 十二个爆破点同时引爆。 六百公斤TNT在公路两侧的山坡土层下同时炸开。 效果是惊人的。 山坡不是被炸碎了——是被从底部掀起来了。爆炸的冲击波把覆盖在炸药包上方的冻土层、碎石、灌木连根拔起,形成了十二股夹杂着土石和碎木的泥流,从两侧山坡同时向公路中央倾泻。 最前面的三辆谢尔曼坦克首当其冲。 第一辆坦克被左侧山坡滑落的土石流整个盖住了——几十吨的冻土块和碎石像雪崩一样砸下来,把三十多吨重的坦克埋了个严严实实。炮塔露出了一个角,但车体和履带完全被掩埋,动弹不得。 第二辆坦克被右侧的土石流拍中了侧面。坦克被横向推了两三米,撞上了路边的石壁,履带断了一根,歪在路上堵住了半条公路。 第三辆坦克的驾驶员反应快,猛踩油门想冲出去,但前面的路已经被第一辆坦克和堆积的土石堵死了。它来了个急刹车,在路面上打了个横滑,车头怼进了路边的土堆里,趴窝了。 后面的装甲车和卡车更惨。十辆装甲车有四辆被土石砸中,程度不一——有的被埋了半个车身,有的被碎石砸凹了车顶,有的履带被巨石卡住。卡车队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前面的车停了,后面的车刹不住撞了上去,有的车被土石流推下了路基,翻倒在路边的沟渠里。 整支车队在几秒钟之内从有序行军变成了一条瘫痪的钢铁长蛇。 范团长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时间。 "开火!" 山坡两侧的火力同时倾泻下来。 迫击炮弹从山顶上呼啸着落下,在公路上和车队之间爆炸。重机枪的弹链哗啦啦地抖动,曳光弹从两侧交叉射向公路,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打在卡车车体上穿出一个个大洞。 火箭弹开始对坦克和装甲车逐个点名。 338团在出发前从领到了一批五零式仿铁拳火箭筒和五一式仿巴祖卡火箭筒——方天朔之前特意储备的反坦克武器。火箭弹拖着尾焰,像一条条火蛇从山坡上窜出来,扑向公路上那些被堵住的铁壳子。 一发火箭弹命中了第四辆坦克的侧面——谢尔曼的侧装甲只有38毫米,挡不住火箭弹的聚能射流。炽热的金属射流穿透装甲,在车内引爆了弹药。坦克的炮塔被内部的殉爆掀飞了,像一个几吨重的铁帽子翻滚着飞了出去,砸在了十几米外的路面上。 又一发火箭弹命中了一辆装甲车的发动机舱。装甲车起火了,橘红色的火焰从车头蹿起来,黑烟翻滚。车上的美军士兵纷纷从车尾跳下来,抱着头朝路边的沟渠里跑。 公路上一片混乱。 但骑5团不愧是美军的精锐——战斗力仅次于海军陆战队。 遭到伏击之后,他们没有崩溃。 后卫部队的反应极快。车队尾部的十几辆卡车猛地停下来,车上跳下来一群炮兵,手脚利索地把十几门105毫米榴弹炮从卡车上卸下来,支起炮架,在一分钟之内完成了射击准备。 炮口对准了山坡上志愿军阵地的方向。 "轰!轰!" 105毫米榴弹炮弹呼啸着飞上了山坡,在1营的战壕附近爆炸。弹片横飞,泥土飞溅。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个机枪掩体,掩体被炸塌了,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阵亡。 先头部队的坦克兵和装甲兵也开始还击了——没有被埋的五辆坦克转动炮塔,朝山坡上开炮。坦克炮的75毫米榴弹打在岩石上,炸出了一个个碗口大的弹坑。装甲车顶上的12.7毫米机枪朝山坡上的枪口焰猛扫,压制得志愿军的几个火力点一时间抬不起头。 被堵在公路上的步兵纷纷跳下卡车,利用车体、弹坑、路边石块作掩护,和山坡上的志愿军对射。他们的单兵素质很高——三五个人自发组成火力组,交替掩护射击,动作娴熟。 车队中间的步兵更是主动发起了反击——几个排的美军离开公路,朝志愿军把守的东侧山头冲了上来。他们弯着腰在灌木丛中跃进,射击——移动——射击,配合默契。 与此同时,天上出现了四架飞机。 F4U海盗式战斗轰炸机——不知道是从哪艘航母上起飞的,接到了骑5团的空中支援请求之后赶来了。四架F4U排成战斗队形,低空掠过峡谷上空,辨认了地面态势之后,立刻朝山坡上的志愿军阵地俯冲下来。 火箭弹和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在了山坡上。一发火箭弹命中了2营的一个迫击炮阵地,把迫击炮和三个炮手一起炸上了天。 战事一时间焦灼起来。 范团长趴在棱线后面的一块岩石后面,子弹打在岩石上"啪啪"直响,碎石崩了他一脸。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朝旁边的营长吼了一声:"顶住!战壕没挖好不要紧,趴在弹坑里也能打!"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对面山坡上3营的位置——预备队还没动。 "还不到时候。"他自言自语地说,"让他们先冲一冲。等他们的步兵上了半山腰,再放3营下去——从侧面包过去,抄他们的后路。" 他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咬在牙齿上嘎嘣响。 骑5团的步兵正在朝山坡上爬。 飞机还在头顶上转。 炮弹还在落。 范团长看着公路上那条瘫痪的钢铁长蛇——被埋的坦克、起火的装甲车、挤成一团的卡车——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跑了七十公里,值了。 至少——三所里这个瓶口,被他的338团塞住了。 联合国军想从这里过去,得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第155章 老朋友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新仓里。 李福远趴在新仓里北面一个小山包上,看着山下的战斗。 他本来是跟着三十九军军指挥部行动的,但吴军长军长让他留在后面的观察位上——"你是方天朔的联络员,不是冲锋队,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面,看着就行,别往前凑。" 所以他就趴在这里看着。 116师和美军骑7团的仗,从上午打到了现在。 新仓里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公路从中间穿过,两侧是低矮的朝鲜民房和几间仓库。骑7团两个营大约一千多人驻扎在镇子里,有坦克十几辆、装甲车若干,还有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骑7团团部和一个营在顺川城。 116师汪师长按照吴军长的命令,用两个团从正面压上去。 打得很猛。 116师是三十九军的主力师,云山那一仗就是他们打的——全歼美军骑8团,差点活捉团长。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和士气都是一流的。 但骑7团也不是软柿子。 李福远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整个过程—— 第一波进攻是上午十点发起的。116师的两个营从北面和东面同时冲进了新仓里。步兵端着刺刀,踩着积雪在街道上和美军逐屋争夺。手榴弹在房屋之间爆炸,冲锋枪的短促射击声和步枪的单发射击声交织在一起,浓烟从镇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 一度打进去了。116师的先头部队冲到了镇子中心,占领了几间仓库和公路交叉口。 但骑7团的反击来了。 坦克。 十几辆谢尔曼坦克从镇子南端开上来,炮管朝着北面,沿着公路一字排开。75毫米坦克炮在近距离开火,炮弹打进了民房的墙壁里——整面墙被轰塌了,砖石碎片像弹幕一样向四面八方喷射。 坦克后面跟着步兵。骑7团的步兵以坦克为掩护,交替跃进,朝116师占领的街区反扑。 同时天上来了飞机——两架F4U从南面飞来,在镇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认准了目标之后俯冲下来,朝116师的阵地投弹扫射。 坦克、飞机、步兵协同反击——这是美军最擅长的打法。 116师在镇子里的部队扛不住了。他们没有反坦克武器——或者说带的火箭弹在之前的冲锋中已经用完了——面对坦克只能靠炸药包和反坦克手雷。但在狭窄的街道上,冲到坦克跟前去扔炸药包是九死一生的事。 李福远看到了一个场景——一个志愿军战士抱着炸药包从一间房子里冲出来,朝着一辆谢尔曼坦克跑去。他跑了不到二十米,坦克旁边的美军步兵同时开火,那个战士身上被打出了好几个血洞,但他没有倒——他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冲了几步,把炸药包扔到了坦克的履带旁边。 炸药包爆炸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 但那个战士已经趴在了地上,不动了。 116师的两个营被坦克和飞机联合打击,不得不退出了新仓里。 李福远看着116师的战士们从镇子里撤出来——有的人扶着伤员,有的人背着牺牲的战友,有的人满身是血但还在端着枪——心里堵得厉害。 骑7团重新占领了新仓里。 汪师长气坏了。 李福远虽然离汪师长的指挥位置有一段距离,但他能想象汪师长此刻的表情——吴军长可是说了,如果骑7团阻碍了115师穿插的步伐,拿他是问。 汪师长没有犹豫。 "预备队上!" 两个营的预备队从北面的山沟里涌出来——新鲜的、没有参加第一波进攻的部队。他们弯着腰,沿着田埂和沟渠快速向新仓里接近。 同时,第一波撤下来的部队也在重新整顿。营长和连长们在战士中间跑来跑去,大声喊着,把打散的建制重新编组。 第二波进攻在半小时后发起。 这一次的打法不一样了。汪师长没有再从正面硬冲——他让预备队的两个营从东面迂回,绕到新仓里的侧翼,从一片美军防御较薄弱的居民区切了进去。 同时正面的部队发起佯攻,吸引骑7团的坦克和主力。 预备队从侧翼杀进了镇子。骑7团的注意力被正面吸引了过去,侧翼只有一个连的兵力防守。两个营对一个连——预备队像一把尖刀切进了黄油里,迅速占领了镇子东部的几条街道,然后朝中心突进。 新仓里再次陷入了混战。 就在这时—— 116师那个迂回的团到了。 吴军长的部署是三个团——两个团正面缠,一个团从南面迂回包抄。那个迂回的团在山间小路上绕了大半天,终于从新仓里以南五公里处插到了骑7团的后方。 他们没有打招呼就动手了——沿着公路从南面直接杀进了骑7团的后勤区域。 后勤区域。弹药车、油料车、伙食车、通信车——全在那里。 迂回团的先头营冲进去的时候,美军后勤人员正在卸货。他们看到从南面——从自己后方——突然冲出来一群端着刺刀的中国兵,完全懵了。 骑7团的后路被断了。 消息传到骑7团团部的时候,团长的脸色变了。 前面——中国人两个团在猛攻。 后面——中国人又出现了一个团。 他被包围了。 骑7团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部队——团长立刻做出了决断:全团向南突围,打通和后方的联系,撤往顺川。 但撤退在混战中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正面的116师两个团死死咬住不放,从东面和北面压过来。后面的迂回团堵住了南面的公路。骑7团的坦克试图从南面冲出去,但迂回团在公路上临时布设了反坦克地雷,第一辆坦克碾上去就炸断了履带,堵在了路中间。 骑7团不得不放弃公路,从田野和山间小路向南突围。 坦克走不了田野。装甲车走不了山间小路。 骑7团丢下了大部分重装备,步兵在军官的带领下朝顺川方向且战且退。116师三个团从三面追击,一路咬着不放。 李福远趴在山包上,看着这一切。 镇子里到处是烟火和枪声。美军的坦克和装甲车被丢弃在公路上,有的还在冒烟。步兵的身影在田野和山坡上交错移动——追的追,逃的逃,中间夹杂着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骑7团在向顺川方向溃退。 但李福远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就在116师和骑7团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有一支部队正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从战场的南面绕了过去。 115师。 他们没有参与新仓里的战斗。 他们从顺川南面的山间小路绕了过去,避开了所有的交战区域,像一条沉默的蛇,朝更南面的目标滑行而去。 肃川。 安州以南三十公里。西海岸铁路和公路通往南方的枢纽。 如果115师拿下了肃川,联合国军西线部队从清川江南撤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断了。 李福远看着115师的队伍消失在南面的山谷中,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十八军的338团堵住了三所里,三十九军的116师缠住了骑7团,115师正在绕向肃川。 三把刀。 一把插在正面,一把缠住侧翼,一把直捅后心。 方天朔的棋,正在一步一步地落到棋盘上。 李福远缩回了山包后面,拿起电台的话筒,开始向方天朔发报。 第156章 补给点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 一封加密电报从大榆洞以南的志愿军司令部发出,分成六个不同的版本,分别发往西线和东线的六个军。 粟总亲自签发的。 电报的开头是一样的: "志司于入朝作战前,在敌后方及预定作战区域秘密布设迂回穿插补给点共计二十处。各补给点储备有弹药、粮食、被服、药品等物资,由先遣人员就地看管。此前未予公布,一为保密,防敌破坏;二为防止各军不加节制使用,造成浪费。现战役已进入关键阶段,各军作战消耗日增,特将相关补给点位置通报如下。为保密起见,各军仅收到与本军作战区域相关之补给点信息,不得互相转告。" 电报的结尾也是一样的: "另:据气象情报,盖马高原地区今夜起普降大雪,气温将骤降至零下四十度左右。东线各军务必高度重视防寒工作,立即检查部队棉衣、棉鞋、手套、棉帽等御寒装备是否齐全,利用一切可用材料加强防寒措施。冻伤减员同样是战斗力的损失,各军首长必须亲自过问此事。——志司" 中间的部分——补给点坐标——每个军收到的都不一样。 —— 三十九军和四十三军收到的是四个补给点:肃川、永柔、顺川、平壤。 三十九军军长吴军长看完电报,眼睛一亮。 四个补给点,全在他穿插路线的沿途。肃川、顺川——这正是三十九军接下来要经过的地方。 "立刻派人去顺川补给点,核实物资情况,优先补充弹药和粮食。"他把电报递给参谋长。 —— 三十八军收到的是三个补给点:凤鸣里、三所里、龙源里。 梁军长把电报看了三遍。 三所里。 112师338团正在三所里打阻击,337团正在抢占龙源里,就地补给,这个仗就好打了。 "好。"梁军长把电报拍在桌上,"方天朔这个人——将来见了面,我请他喝酒。" —— 四十一军收到的是两个补给点:德洞山口、下碣隅里。 四十一军吴军长看完电报,立刻联系了121师——121师正在德洞山口坚守,弹药消耗很大。 "告诉121师,德洞山口有一个补给点,坐标如下,立刻派人去取弹药和物资。" —— 二十军收到的是四个补给点:下碣隅里东山、古土里、黄草岭、丰松里。 二十军张军长看了一眼"下碣隅里东山"这个补给点的位置——就在方天朔驻守的东山附近。 他明白了。方天朔坚持亲自上东山指挥,不只是为了指挥战斗——他提前在那里藏了物资。 "通知59师,古土里补给点的位置,让他们尽快去取。"他对参谋长说,"另外告诉60师,补给点在黄草岭,离真兴里不远。" —— 二十六军收到的是三个补给点:元丰(丰山)、社仓里、北青。 二十六军军长把电报递给参谋长,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去取。先取弹药,再取食品和取暖物资。" 他的部队入朝地点很偏僻,出发时很多物资还没运上来,准备最仓促,很多连队食品、药品和取暖物资没带够就过了鸭绿江。零下四十度——他不敢想。 —— 二十七军收到的是三个补给点:新兴里、柳潭里、元丰里。 二十七军彭军长看完电报,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一下。 新兴里补给点。他的80师和81师正在打新兴里——前天晚上因为部队搜集美军物资导致被反击,丢了村子。如果早知道附近有补给点,战士们就不会冒着被反击的风险去翻美军的罐头箱子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秒钟就过去了。 "参谋长,立刻通知各师:新兴里、柳潭里、元丰里三个补给点的位置。让他们先把弹药补上。" 他顿了一下。 "重点通知80师和81师——补给点里有的是物资。打仗的时候给我专心打仗,别再去翻敌人的东西了。" —— 六封电报。二十个补给点。 这是方天朔在入朝之前就布下的棋子——沿着预判的作战路线,在关键节点提前储备物资。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些补给点什么时候会用上。 现在用上了。 在最需要的时候。 —— 大雪开始落下来了。 从盖马高原到长津湖,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整个朝鲜东北部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穹顶,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 气温在一个小时之内下降了十五度。 零下四十度的夜晚,正在到来。 ------- 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十点。新兴里镇外。 大雪下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反而更大了。 鹅毛大的雪片在黑暗中无声地飘落,几分钟就能在人的肩膀上积起一层白。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七八度,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霜。 美军第七师第31团团长艾伦·麦克莱恩上校站在镇子外围一间朝鲜民房的门口,朝南面的公路方向张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不断地用电台呼叫下碣隅里——请求增援,请求补给,请求任何形式的支援。得到的回答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我们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 麦克莱恩不知道下碣隅里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已经很糟了。31团战斗群在新兴里被中国人围了两天。前天晚上中国人一度攻进了村子,后来虽然被反击出去了,但外围的内洞峙和1221高地已经丢了。今天白天中国人没有进攻,但包围圈一直在收紧——巡逻队报告,周围的山头上到处都能看到中国兵在挖工事。 弹药还够打两三天。食物和药品已经不够了。伤员在增加,医疗用品在减少。 麦克莱恩需要增援。 但增援一直没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纷飞的大雪,盯着南面那条通往下碣隅里的公路。公路在雪地里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黑暗中。 什么也没有。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麦克莱恩的大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的副官劝了他好几次回屋里等——屋里有火炉,至少不会冻僵——但他不肯。他觉得只要自己站在这里盯着那条路,增援就会来。 晚上十点。 雪下得更密了。能见度降到了不到五十米。 就在麦克莱恩准备放弃回屋的时候—— 他看到了人影。 南面的公路上,有一队人影正在朝这边走来。 第157章 照明弹 模模糊糊的。隐隐约约的。大雪和黑暗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移动的灰影。但确实是人——一百多人,排成纵队,沿着公路慢慢向北走。 麦克莱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增援。 一定是增援。从下碣隅里方向来的——那条公路就是通往下碣隅里的。一百多人——大概是一个连的规模。可能是陆战一师派出来接应他们的先头部队。 他来不及多想,冲出了门。 大雪中,他朝那队人影跑了十几步,然后停下来,扯开嗓子大喊: "E HERE! WHO ARE YOU?" 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去,被大雪吞掉了大半,但对面应该还是能听到的。 —— 对面确实听到了。 那队人是二十七军80师的一个连。 朱连长走在队伍前面,听到了前方黑暗中传来的英语喊声。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刘翻译。 "对面那个美国人喊什么?" 刘翻译竖着耳朵听了一下:"他喊的是——''过来!你是谁?''" 朱连长是山东临沂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沂蒙山口音。他眯起眼睛,朝前方那个在雪地里大喊大叫的黑影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用山东话说了一句: "俺是恁爹!" 话音未落,他端起了冲锋枪。 一梭子扫了过去。 "哒哒哒哒哒——" 十几发子弹在两秒钟之内倾泻而出。曳光弹的轨迹在风雪中划出一串橘红色的光点,直直地扑向前方那个喊话的身影。 麦克莱恩被打倒在了雪地里。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刚才还以为那是自己人。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和右腿,剧烈的疼痛让他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摔在了公路上。 屋里的美军听到了枪声,反应倒是不慢——六七个人端着枪冲出了门。但他们刚跑出来,朱连长后面的战士们也开火了。十几支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射击,密集的弹雨泼向门口。 冲出来的美军当场被打倒了两个。剩余的人一看情况不对——黑暗中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枪声密得像放鞭炮——扭头就跑,一哄而散,消失在了风雪中,逃回了镇子里面。 枪声停了。 朱连长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被打倒的美军跟前。 麦克莱恩躺在雪地上,右肩和右腿都在流血。血浸到了雪里,化成了两块暗红色的冰碴子。他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嘴里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朱连长蹲下来,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高个子。大鼻子。军装上的领章和肩章被大衣遮住了,但大衣的质地很好——不是普通士兵穿的那种粗呢料,而是细密的毛呢。腰带上挂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枪套是牛皮的,擦得锃亮。 朱连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用山东话感叹了一句: "俺的亲娘哎,这个洋人,看起来像个大官。" 他转头看向刘翻译。 "刘翻译,你之前在青岛给洋人做饭,你看看,他像不像个大官?" 刘翻译蹲下来瞅了两眼,挠了挠头:"朱连长,俺给洋人做饭,那都是去年三月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洋人爱在海边——"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青岛的栈桥边,"——哈啤酒,吃噶拉,怀里左右还各搂着一个小曼……" 朱连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说正经的!" 刘翻译被捂得"唔唔"了两声,朱连长松开手,他才接着说:"我看着像个大官。那手枪不是一般军官能配的,那大衣也不是。要不咱先给他包扎一下送到后方,等他醒了再问问?" "行。"朱连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后面催促,"后面的跟上!别磨蹭!今晚还要再打新兴里呢!" 四个战士从行军包里掏出绷带,手脚利索地给麦克莱恩的伤口做了包扎——先止血,再缠绷带,动作不算细致但管用。然后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抬着他的腿,抬起来就走。 麦克莱恩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睛,看到了四张亚洲面孔。他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 然后他们抬着他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美军第31团战斗群失去了他们的团长。 —— 十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下碣隅里。 史密斯没有睡。 他坐在临时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看地图了。他在等一个声音。 凌晨一点零五分,他听到了。 发动机的嗡嗡声。从南面传来的。 C-47运输机。 这架飞机是从咸兴方向飞过来的——趁着夜色偷偷降落。没有开灯,在完全黑暗的条件下靠飞行员的经验和跑道两侧地面上用手电筒摆出的简易引导灯着陆。 着陆过程险象环生——跑道上有好几个没来得及填的弹坑,飞行员靠手电筒微弱的光芒躲过了最大的两个,但左侧起落架还是碾上了一个小坑,飞机猛地一颠,差点侧翻。 但最终还是停稳了。 机舱门打开。几十箱食品和药品被迅速卸下——罐头、饼干、吗啡注射剂、绷带、血浆。负责卸货的士兵动作极快,每个人都知道飞机在地面上多停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五分钟之内,货物卸完了。 然后三十名伤员被抬上了飞机。 这些伤员是下碣隅里最严重的——断腿的、腹部贯穿伤的、颅脑损伤的。在这里的简陋医疗条件下活不了几天,送到咸兴的后方医院还有一线希望。 史密斯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最后一副担架被塞进了机舱。 "快走。"他低声说。 机舱门关上了。C-47的两台发动机重新启动,螺旋桨从缓慢转动到高速旋转。 飞机在黑暗中开始滑行。 跑道两侧的手电筒引导灯在飞机经过后迅速熄灭——不能让东山上的中国人看到。 飞机加速。机头抬起。前轮离地。后轮离地。 C-47在黑暗中艰难地爬升。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五十米。 东山上打出了两发照明弹。 不是普通的手持照明弹——是用60毫米迫击炮发射的伞降照明弹。炮弹在飞机上方一百米左右的高度炸开,弹出的照明药柱吊着降落伞缓缓下降,发出一种耀眼的白色光芒。 下碣隅里机场在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跑道、停机坪、飞机——一切都暴露在了惨白的光芒之下。 C-47刚刚爬升到五十米高度,在照明弹的光芒中像一只被聚光灯照住的飞蛾——巨大的、缓慢的、无处可藏的。 东山上两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同时开火。 曳光弹的轨迹像两条金色的鞭子,从山顶甩向那架还在挣扎爬升的运输机。 第一串子弹打中了左侧发动机。12.7毫米的钢芯弹穿透了发动机罩,击碎了气缸体,切断了油路。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动物的惨叫,然后停转了。 第二串子弹打中了右侧发动机。 两台发动机在三秒钟之内先后停转。 C-47在五十米的高度上失去了所有动力。 它没有爆炸。没有起火。就是安安静静地从五十米的高空,以一个越来越陡的角度,朝地面栽了下来。 机头着地。 巨大的撞击声在黑暗中传开。机身折断了,断口处的金属板向外翻卷,像一个被掰开的铝制易拉罐。航空燃油从破裂的油箱中涌出来,遇到摩擦产生的火花—— 一团火球从坠机地点升起来。 火光照亮了周围几百米的范围。 史密斯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团火。 他说不出话来。 三十个伤员。 他亲眼看着他们被抬上飞机的。有的人冲他敬了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有的人已经昏迷了,但在被抬上去之前,身边的战友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到了咸兴就好了"。 现在他们全在火里。 他转过头,看着东山的方向。照明弹还在缓缓下降,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东山的轮廓在光芒中若隐若现——那些战壕,那些工事,那些高射机枪的掩体。 他问了普勒一个问题。 "中国人用的什么照明弹?" 第158章 M16防空车 普勒正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团火。闻言转过头来,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怎么了?" "我的感觉——"史密斯的声音很平,"中国人的照明弹好像比我们的亮。亮不少。" 普勒想了一下。 "之前在黄草岭,我们缴获过十几枚中国人使用的照明弹。"他说,"是美国生产的。" "美国生产的?" "对。美国货。弹体上有英文标识。"普勒说,"而且——生产日期是1948年。" 史密斯没有说话。 "我们现在用的照明弹,"普勒继续说,"大部分是二战时期的库存。生产日期是1943年。七年前的东西了。照明药剂会随着时间衰减——放得越久,亮度越低。中国人手里那批是1948年的,比我们的新了五年。所以更亮。" 1948年。 那一年美国还在大规模援助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武器弹药成船成船地运到中国去——步枪、机枪、火炮、弹药、车辆、通信器材、照明弹…… 然后国民党败了。那些武器落到了共产党手里。 史密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常凯申。" 普勒没有接话。 坠机地点的火还在烧。大雪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成蒸汽,和黑烟混在一起升向夜空。 史密斯转身走回了指挥部。 背后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十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东山。坑道内。 方天朔被通信员摇醒的时候,刚在鸭绒睡袋里迷糊了不到一个小时。 "方参谋,二十七军彭军长的电台呼叫。" 方天朔揉了揉眼睛,披上大衣,走到坑道口的电台前。 "彭军长?" 电台里彭军长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不是他平时那种爽快利落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的味道。 "方参谋,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彭军长沉默了两秒钟。 "美军有一种防空车。四辆。装在半履带车上面,有四管机枪,转得很快,火力很猛。我们的人……吃了点亏。你知道怎么打这个东西吗?" 方天朔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M16防空车。M3半履带底盘上装四联装12.7毫米机枪,液压驱动,转速极快,一分钟能倾泻几千发子弹。这东西本来是设计用来打飞机的,但用来平射步兵更加恐怖——四管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扫射密度堪比绞肉机。 "这个简单。"方天朔说,"彭军长,你别看那个防空车有履带,其实是个脆皮。" "脆皮?" "它的装甲很薄——车体是半开放式的,只有前面和侧面有薄钢板,顶部和后面几乎没有防护。集中迫击炮轰击就行了。迫击炮弹的破片都可以把它打坏。不需要反坦克武器,也不需要炸药包。几门迫击炮一齐打,覆盖射击,破片打进去就报废了。" "迫击炮就行?" "迫击炮就行。对付这种半履带防空车,迫击炮是最合适的——弹道弯曲,从上往下落,正好打它没有顶盖的弱点。" 彭军长在电台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谢谢。"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份沉重。 "方参谋,我手下这些人……执行能力很强,也很坚决。让他们冲锋,他们不含糊。但就是没文化,遇事不动脑子。吃的都是这种亏。" 方天朔听得出来,彭军长的话里有痛惜,有自责,还有一种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无奈。 "在战争中学习成长,"方天朔说,"总要付出代价的。" 彭军长没再说什么,道了一声谢,挂了电台。 方天朔盯着电台发了一会儿呆。他没有追问彭军长到底"吃了什么亏"——听彭军长的语气,亏吃得不小。但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睡——通信员又送来了一份电报。 志愿军司令部的通报。 "二十军60师通报: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美军第三师以两个团兵力,配合飞机和坦克,从南面向真兴里发起进攻。60师在真兴里地区抗击,因真兴里周边为平原地形,无险可守,且敌空中火力猛烈,60师伤亡较大,已退防至黄草岭一线进行防守。真兴里被美军重新攻占。" 方天朔把电报看了两遍。 真兴里丢了。 他在地图上迅速做了标注。真兴里是下碣隅里通往咸兴的南部通道上的一个关键节点——之前60师刚全歼了美三师一个营拿下的。现在美三师用两个团又抢了回来。 60师抵挡不住是正常的。真兴里周围确实是平原地形——没有山头可以依托,没有峡谷可以设伏。在平地上和美军打阵地战,飞机坦克的优势会被发挥到极致,志愿军的劣势也会被放大到极致。 真兴里丢了,意味着美军从南面打通了一段通道。但古土里还在59师手里,水门桥下面还埋着五吨炸药——美军想从下碣隅里一路撤到咸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方天朔放下地图,坐在弹药箱上,开始思考一个更大的问题。 —— 他叫通了二十军和四十一军的电台。 "张军长,吴军长,我是方天朔。有个情况想和两位商量。" 二十军张军长和四十一军吴军长的声音先后从电台里传来。 "说。" "下碣隅里的美军,之前有六千三百多人。"方天朔说,"经过这两天的战斗——指挥部爆炸、炮击、B-29误炸——现在估计还剩四千余人。今天又派出了一千五百人北上打通柳潭里的道路。也就是说,现在下碣隅里的兵力只剩不到三千人。" 他停了一下。 "我的问题是:要不要进攻下碣隅里?" 电台两头都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分量他们都掂得出来。下碣隅里是陆战一师的大本营——拿下下碣隅里,等于彻底端掉了东线美军的核心。 "你的意见呢?"张军长问。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见是——暂不进攻。" 第159章 不许拍马屁 "为什么?"吴军长问。 "三个原因。"方天朔说,"第一,进攻下碣隅里,就算拿下来,我们估计要付出六千人以上的伤亡代价。下碣隅里虽然只剩三千人,但美军的空中优势加坦克防御,以及火力密度摆在那里,又有工事依托。而且现在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四十度——伤员的死亡率会非常高。前几天受伤还能抢救,在这个温度下,中等程度的伤员如果不能在两个小时内得到救治,就会因为失温而死。六千伤亡,实际损失可能远超这个数字。" 两边都没有说话。 "第二,攻占下碣隅里之后,我们要多出一千到两千的美军俘虏。"方天朔继续说,"这些俘虏要吃饭,要御寒,要看管。我们自己的物资供应已经很紧张了——虽然有补给点,但补给点的物资也不是无限的。多出一两千人的吃喝穿用,是实实在在的负担和累赘。" "第三——"方天朔的语气变得更慎重了,"这一点最关键。下碣隅里地处平地,无险可守。我们占了它,美军就有了一个明确的进攻目标。美军的空中优势在平地上会完全发挥出来——我们白天待在下碣隅里,就是在白白挨轰炸。更重要的是,柳潭里的美军八千人还没有到最虚弱的时候。他们迟早要往南撤——沿着公路冲过德洞山口,冲回下碣隅里。到时候八千人带着坦克猛攻下碣隅里,我们守又守不住,走又走不了,损失会比不打下碣隅里大得多。" 方天朔说完了。 电台两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至少有两三分钟,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张军长先开口。 "方天朔说的有道理。"他的声音有些沉,"下碣隅里是个烫手山芋——吃下去噎死,不吃又心里痒。但现在确实不是吃的时候。" 吴军长也说话了:"同意。暂不进攻下碣隅里。把兵力集中在山头和隘口上,继续卡住他的路,让他慢慢失血。" "那就这样。"方天朔说,"我起草一份电报,以两个军的名义上报志司,请粟总定夺。" 半小时后,电报发出去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志司的回复来了。很短: "同意。——粟" 方天朔把回复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 凌晨四点。坑道内。 挂了电台之后,方天朔本想再睡一会儿,但已经没有睡意了。 他靠在坑道壁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十几米深的洞穴。 坑道里很暖和——相对而言。外面零下四十度,坑道里因为聚集了几十人的体温和几个固体酒精炉的热量,大概在零度左右。虽然呼出的气仍然是白色的,但至少不会冻伤。 战士们的状态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这多亏了方天朔在入朝之前就做的那些准备。 坑道最里面,一群战士围坐在几个固体酒精炉旁边。铝制的行军锅架在炉子上,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是用压缩饼干掰碎了加水煮的糊糊,里面还加了几块蛋白能量块,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这个能量块好吃。"一个战士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糊糊,"比炒面强一万倍。" "废话。这可是方参谋搞来的好东西。你知道这一块顶几碗炒面的热量?" "不知道。" "三碗。一块抵三碗。" "那我再加一块。" "别加了,留着明天吃。" 坑道的另一侧,几个战士钻在鸭绒睡袋里,打着呼噜睡得昏天黑地。睡袋是方天朔提前在补给点储备的——轻便、保暖、防潮,比志愿军标配的棉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有几个人没睡——他们从包里掏出了石灰取暖包,握在手里。取暖包是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生石灰和铁粉,加水之后发热,能持续暖和两三个小时。战士们把取暖包塞在胸口、腋下、裤裆里——哪儿最怕冻就塞哪儿。 方天朔看着这些场景,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至少东山上的这几百人,不会冻死。 他的目光移到了坑道口的方向。外面的棱线战壕里有三十名战士在警戒放哨。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在露天的战壕里趴几个小时,就算穿着棉衣棉裤也扛不住——手指会冻僵到扣不动扳机,脚趾会冻得失去知觉。 "告诉外面,"方天朔对身边的营长说,"每隔一个小时换一批人。放哨的回坑道烤火暖和,休息的出去接班。不要让任何人在外面连续待超过一个小时。" "是。" 营长出去传令了。 方天朔重新靠回了坑道壁上。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的时候,坑道深处传来了一段对话,让他又睁开了眼。 是两个战士在聊天——一个是四十二军的,一个是二十军的。四十二军的116师拆散了补充到九兵团的每一个班,所以坑道里混编着两支部队的人。 四十二军的战士是个东北人,说话带着大碴子味儿:"兄弟,你听我的啊,这御寒防寒的事儿,你们南方人不懂。我教你几招。" 二十军的战士是个山东人,嗓门不小:"谁说俺不懂?俺山东也冷!" "山东那叫冷?你那零下十度就哇哇叫了,这儿可是零下四十!"东北战士一脸过来人的优越感,"来来来,你把袜子脱了,脚丫子塞到我这个石灰包里头,暖和一宿你就知道,明天早上精神百倍。" 山东战士没有继续争辩御寒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哎,你们团长是不是叫赵发财?" 东北战士愣了一下:"啊?你咋知道?" "赵发财,山东菏泽人吧?" "对对对!菏泽的!" 山东战士嘿嘿一笑:"俺和你们团长是老乡,一个村的。他大名赵发财,俺们村里都叫他狗剩子。他早几年参的军,后来四五年去了东北,这些年没消息了。前两天听人说他在四十二军干到团长了,俺还不信呢。" 东北战士一听"狗剩子"这个名字,表情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大大咧咧变成了一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哎呀妈呀!"他一拍大腿,"你和我们团长是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小时候还一起掏过鸟窝。" "兄弟!"东北战士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你有这关系咋不早说呢!那啥——兄弟你以后罩着我呗!" 山东战士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罩……罩你啥?" "多在我们团长面前美言美言嘛!就说我这个人啊,打仗勇敢、训练刻苦、团结同志、尊重领导——"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起劲,"回去我给你整两瓶酒、两包烟!好烟!缴获美国人的骆驼牌!"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 "不许拍马屁走后门。" 他的声音不大,但坑道里回音好,两个战士都听到了。 东北战士吓得一缩脖子:"方……方参谋……" 山东战士倒是不怎么怕,咧嘴笑了笑:"方参谋,俺又没答应他。" "都睡觉。"方天朔说,"明天还有仗打。" 两个人不敢再聊了,各自钻进了睡袋。 方天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第四野战军的部队,军级和师级的首长,大多是南方人,很多是江西、湖南、湖北人,跟着红军从南方一路走到北方,是长征过来的老骨干。团级和营级的军官,大多是山东人——抗战时期在山东根据地成长起来的,四五年之后随大部队去了东北。连级、排级和普通战士,则大多是东北人——解放战争中在东北参军的翻身农民和城市青年。 这就是四野。 第160章 突围 天亮了。 方天朔是被通信员叫醒的——又是电报。 这次是两份。 第一份: "志愿军司令部通报表扬:二十七军80师在新兴里地区作战中,俘获美军第七师31团团长麦克莱恩上校。该部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特提出通报表扬。——志司" 方天朔看完,点了点头。31团团长被俘了——这意味着新兴里的美军失去了最高指挥官。31团战斗群的战斗力和士气会受到严重影响。 第二份通报。 方天朔看了第一行就皱起了眉头。 "志愿军司令部通报批评:二十七军81师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间进攻新兴里的战斗中,某营四百余人,排成四路纵队向美军阵地发起冲击。该部冲击队形过于密集,被敌军四辆M16防空车以四联装12.7毫米机枪集火射击,三分钟之内全营大部被击倒,造成重大伤亡。志愿军司令部对此提出严厉批评,要求全军各部引以为戒:进攻时必须采用三三制疏散队形,严禁采用密集冲锋队形。各级指挥员务必在战前向部队反复强调疏散队形的重要性。——志司" 方天朔把电报放下了。 四百多人。四路纵队。四辆M16。三分钟。 他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场面——四百个人排成四路纵队,在夜色中朝美军阵地冲过去。M16防空车上的四联装12.7毫米机枪四管齐射,每分钟两千多发子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弹幕。 四路纵队——最密集的冲锋队形。每一发子弹都能穿透两三个人。 三分钟。 四百多人。 方天朔回过味来了。 怪不得昨晚彭军长找他问怎么打M16防空车的时候,支支吾吾的——他是在那个营被打垮之后才来问的。四百多人被三分钟打光了,彭军长心里有多痛,方天朔能猜到。 所以彭军长才会说"执行能力很强,很坚决,就是没文化,遇事不动脑子"——这话不只是在说打法的问题。密集四路纵队,那是旧式军队的冲锋队形。三三制疏散队形,志愿军从解放战争就开始推行,但不是所有部队都学会了。有些基层指挥员——骨子里还残留着密集冲锋的老习惯。 方天朔把两份通报叠在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一份表扬。一份批评。 战争就是这样。 有人在黑暗中抓住了敌人的团长。 有人在黑暗中排着密集的队形走进了绞肉机。 -------------- 十一月二十八日。早晨。下碣隅里。临时指挥部。 陆战5团团长雷蒙德·默里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一种经历了整夜激战之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 "师长,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的情况——我如实汇报。" 史密斯坐在折叠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等着他说。 "我们按照您的命令,从柳潭里向南出击,目标是打通德洞山口和死鹰岭的通道。陆战7团从柳潭里南下,我们5团在7团的后方接应,当预备队。" 他停了一下。 "中国人在德洞山口和死鹰岭的防线非常坚固。他们是四十一军121师,至少一个师的兵力。每一个高地都有完整的战壕体系和坑道,火力配置很合理——正面是机枪和步枪,侧翼是迫击炮,反斜面有预备队。" "打得怎么样?"史密斯问。 默里沉默了两秒钟。 "我们攻占一个高地,中国人就用一个连或者两个连反击回来。我们再夺回来,他们再反击。整个夜晚——德洞山口两侧的多个高地都在反复争夺。有的高地在一夜之间换了四五次手。" "到最后——"默里的声音更沉了,"双方纯粹就是在拼人命。他们往上冲,我们打。我们往上冲,他们打。谁的人先填完,谁就输。" "由于我们的重炮全毁了,进攻效率非常低。没有155毫米和105毫米的火力准备,光靠迫击炮和步兵武器去啃那些坑道工事——太慢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只攻占了两个高地。" "照这个速度——"默里说出了史密斯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打通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通道,至少需要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 史密斯的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一个礼拜他等不了。下碣隅里的物资只剩四分之一——食物和弹药最多再撑三四天。柳潭里那边更惨——八千人被围着,补给线断了,消耗只出不进。 而且中国人不会给他一个礼拜。他们会不断地增兵、加固、收紧包围圈。拖得越久,突围就越难。 史密斯放下了铅笔。 他做了一个决定。 "默里,听好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计划改变。不再逐个夺取高地。" "那——" "放弃柳潭里。" 电台那头安静了。 "陆战5团、7团、炮兵11团全部——全部向下碣隅里转移。立即开始。" 默里用了两秒钟消化这个命令。放弃柳潭里意味着放弃阵地、放弃重装备。但他明白——继续在德洞山口一个高地一个高地地死磕,只会把八千人的血一点一点地放干。 "明白。怎么转移?" 史密斯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用十个连——大约两千人——作为突击队,强行进攻四十一军把守的公路两侧阵地。目标不是占领高地——是打开一条通道,不计伤亡。压制对方的火力,让中国人在防守中,无暇向公路上的行军纵队射击。" 不计伤亡。这四个字从史密斯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 "第二,突击队打开通道之后,剩余人员——大约六千人——带着伤员和所有能带的装备,从公路上强行通过。速度越快越好。通过时中国人肯定会从两侧射击——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减少暴露在火力下的时间。" "第三,进攻时动用所有的迫击炮进行轰击。把炮弹全部打光。反正过了德洞山口就到下碣隅里了——炮弹留着也是累赘,不如全打出去。" "第四,大部分人员通过之后,留一千人做后卫,阻挡四十一军的尾随追击。后卫部队——"史密斯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在主力通过之后再撤退。" 一千人的后卫。 在零下四十度的夜晚,面对至少一个师的中国军队,掩护大部队撤退。 这一千人中间会有多少人活着走到下碣隅里——史密斯不敢想。 "第五,电告空军。整个突围过程中,空军动用全部可调用的飞机,在公路两侧实施低空轰炸和扫射,压制中国军队的火力阵地,掩护突围行动。" 五条命令下达完毕。 电台那头默里说了一个字:"明白。" 然后是陆战7团团长利兹伯格的声音:"明白。" 史密斯挂了电台。 指挥部里很安静。只有风雪拍打仓库顶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一两声冷枪。 普勒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史密斯坐在那里,看着地图上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之间那条二十二公里长的公路——那条被四十一军121师卡在中间的公路。 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要把那些孩子们带出来。" 他说的是柳潭里的八千人。很多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从加利福尼亚、德克萨斯、俄亥俄来的孩子,穿上军装还不到两年。 "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人不得不因此而牺牲。" 两千人的突击队。一千人的后卫。通过公路时两侧火力造成的伤亡。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那个数字。 不可能是零。 普勒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 那只手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第161章 僵持 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午。三所里。 骑5团在三所里碰了一鼻子灰。 昨天下午的伏击战打了整整一个晚上。338团凭借两侧山头的地形优势和预先布设的爆破点造成的堵塞,死死卡住了峡谷公路。骑5团反复冲击了六七次,每次都被山坡上的交叉火力打了回来。他们的105毫米榴弹炮轰了整夜,把338团的几个前沿阵地炸得千疮百孔,但338团像牛皮糖一样粘在山头上不动。 F4U天亮之后又来了——这次是六架,轮番俯冲扫射和投弹。338团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阵地始终没有丢。 到了中午,骑5团的团长做出了判断:南下顺川的路是走不通了。 中国人堵死了。 他决定掉头北上,撤回军隅里——从那里再走另一条路。 骑5团的车队开始掉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峡谷公路很窄,被炸毁的坦克和装甲车堵在路上,还有十二个爆破点造成的土石堆。车辆一辆接一辆地在狭窄的路面上倒车、转弯、再倒车、再转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了调头。 然后他们朝北开。 开了不到五公里。 公路两侧的山势收窄了——前面是军隅里南面的一条峡谷,比三所里那个还要窄。两侧的山壁像两堵墙一样夹着公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勉强通过两辆卡车并排。 峡谷入口处。 一辆谢尔曼坦克打头阵驶入了峡谷。 它刚开了不到两百米。 "轰!" 一发火箭弹从左侧山壁上方射来,命中了坦克的侧面。38毫米的侧装甲挡不住聚能射流——炽热的金属射流穿透装甲板,在车体内部激起一片碎片风暴。坦克猛地一停,发动机熄火了,一股黑烟从车体上方升起来。 它堵在了峡谷最窄的地方。 后面的车辆全部被堵住了。 紧接着,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步枪、冲锋枪、轻机枪从两侧高处射向公路上的车队。子弹从上往下打,在卡车的帆布篷和钢板上打出密集的弹孔。 338团的一个连。 范团长在昨天晚上就预判到了这个可能——如果美军在三所里打不通,他们十有八九会掉头往军隅里方向走。所以他提前派了一个连,连夜翻山到了三所里以北五公里的这条峡谷,在峡谷两侧埋伏。 一个连。一百五十多人。 堵住了骑5团两千多人的退路。 前有堵截——峡谷里那辆瘫痪的坦克把路堵死了,后面的坦克和装甲车在狭窄的峡谷里无法展开。后有追兵——338团的主力还在三所里那边盯着。 骑5团进退两难。 团长命令步兵下车,朝峡谷两侧的山壁上进攻,试图夺取制高点打开通路。 但峡谷两侧的山壁又陡又滑,碎石松动,人还没爬到半山腰就被山上的火力压了回来。一个排的美军尝试从左侧的一条山沟迂回上去,结果在沟口遇到了志愿军设置的一个机枪火力点——两挺轻机枪交叉射击,把山沟口封得严严实实。 坦克试图从瘫痪的那辆旁边挤过去——但峡谷太窄了,一侧是山壁,一侧是瘫痪的坦克,中间的空隙不到两米,第二辆坦克刚挤了个头过去,又一发火箭弹从山上射来,打中了炮塔和车体的接合部。坦克没有被击穿,但驾驶员被吓得立刻倒车缩了回去——在这么窄的地方被打瘫,整个车队就彻底堵死了。 骑5团被困在了峡谷里。 团长用电台拼命呼叫空中支援——但今天的天气不好。云层压得较低,能见度有限。F4U飞不进峡谷,只能在外围盲目投弹,炸弹大部分落在了空地上。 骑5团的士兵们缩在卡车和装甲车旁边,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头顶上是铅灰色的天空,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和时不时射来的冷枪。 他们动弹不得。 —— 与此同时。顺川。 骑7团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昨天被116师从新仓里赶了出来——丢下了大部分重装备,步兵且战且退,撤到了顺川。 顺川是个不大的城镇,有几条十字交叉的公路,周围是起伏的丘陵地带。骑7团退到顺川之后,团长立刻组织部队构筑防御工事,准备依托城镇进行防守,等待增援。 但增援没有来。 来的是116师迂回包抄的那个团。 他们从新仓里南面绕了过来,在顺川以南五公里处截断了公路——骑7团往南撤的路被堵了。 北面是116师的两个团。南面是迂回团。 骑7团也被围了。 团长试图组织突围——派了两个连朝南面的封锁线冲击。但迂回团选了一个好位置——公路经过一片丘陵地带,两侧的小山包上架着机枪和迫击炮。两个连的突围部队在公路上暴露在两侧的交叉火力下,冲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骑7团只能就地防守。 他们在顺川镇内构筑了环形防线——用沙袋、翻倒的卡车、拆下来的门板和砖石垒成了简易工事。十几辆坦克分散部署在防线的几个关键路口上,充当固定火力点。 116师从北面和东面压了上来。 汪师长试探性地发起了两次进攻——但骑7团的防御很顽强。他们有坦克、有装甲车、有充足的弹药,还有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116师的步兵冲到街口就被坦克炮和机枪的交叉火力拦住了,丢下几十人后不得不退回来。 汪师长站在顺川北面的一个小山包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镇子里的美军防线,脸色很难看。 116师打了一天一夜的仗,从新仓里追到顺川,部队已经很疲劳了。伤亡也不小——和骑7团在新仓里的反复争夺消耗了不少人。加上敌后穿插,重炮没跟上来。现在用两个团去啃骑7团的环形防线,兵力不占优势,火力更不占优势。 一口吃不下。 汪师长放下了望远镜,做了一个决定。 "围住他。不急着打。"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给四十三军发电报。119师到哪了?" "119师正在从孟山方向南下,预计明天早上能到顺川。" "让他们快点。"汪师长说,"等119师到了,两个师一起打。四个团围一个团——到时候就不是一口吃不下了。" 他又看了一眼望远镜中的顺川镇。 美军的坦克蹲在街口,像一只只灰色的铁蛤蟆。 "你们就在里面多待两天吧。"汪师长自言自语地说,"等我的援兵到了,再和你们算总账。" 第162章 德洞山口(上)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德洞山口。 如果这个世界有修罗场,那么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这二十二公里公路,就是人间的修罗场。 满地的尸体,黝黑的弹坑以及坦克和卡车的残骸,都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 早上八点。柳潭里。 陆战5团团长默里接到史密斯的命令后,用了两个小时做准备。 清点人员——陆战5团、陆战7团、炮兵11团余部,加上师直属分队,总共八千零六十三人。其中伤员六百余人,能够行走的轻伤员自己走,不能行走的重伤员装上卡车。 清点车辆——四百三十辆各型卡车和吉普车。必需的物资——油料、食品、弹药、医疗用品——全部装车。弹药优先,食品其次,其余能装就装。 装不下的东西——帐篷、行军床、多余的被服、办公器材、文件柜——全部浇上汽油,点火烧掉。 柳潭里的天空中升起了几十股黑烟。美军自己在烧自己的物资。 上午十点。出发。 队形是这样的—— 打头的是十五辆谢尔曼坦克,排成一路纵队,碾着冰雪覆盖的路面,汽油发动机喷着青烟往前推进。坦克炮塔上的机枪手缩在防盾后面,紧张地扫视着公路两侧的山头。 坦克后面是先头突击队。两千名陆战队员,十个连,分乘六十辆卡车和装甲车跟在坦克后面。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打通公路两侧四十一军121师把守的高地阵地,撕开一条口子,让后面的大队人马通过。 再后面是主力车队。四百多辆卡车首尾相接,拉成了一条将近四公里长的钢铁长蛇。六千名陆战队员——连同六百名伤员——坐在卡车上,或者徒步跟在卡车旁边行走。车队两侧有步兵散兵线,负责警戒和防御。 队伍的最末尾是后卫——十辆坦克和八辆M16防空车。防空车上的四联装12.7毫米机枪炮口朝后,防止柳潭里方向的志愿军79师尾追上来。 天上。二十多架飞机——P-51野马、F-82双野马、F4U海盗——在车队上空盘旋。它们是史密斯从远东空军争取到的全部空中支援。飞行员们的任务很简单:看见121师的阵地就俯冲下去,扫射,投弹,火箭弹,凝固汽油弹,不间断地打,打到弹药用完就飞回去装弹再来。 这是一支倾尽了所有家底的突围部队。 —— 下午一点。德洞山口北入口。 车队行进了三个小时,走了十二公里。前面半段路程相对平静——121师的主要防线部署在德洞山口和死鹰岭之间最狭窄的那段峡谷里。 现在,先头部队到了。 公路在这里钻进了两道山脊之间的峡谷。左右两侧的山头——从北到南排列着八个高地——全在121师手里。每个高地上都有完整的战壕体系、交通壕、机枪掩体和反斜面坑道。 公路从这些高地脚下穿过,就像一条蛇从八只猛虎的爪子下面爬过去。 先头部队的六十辆卡车在公路上停了下来。 两千名陆战队员跳下了车。 没有人说话。 军官们用手势指挥——哪个连打哪个高地,早在出发之前就分配好了。十个连的人在公路上迅速分散开来,以排为单位组成突击队形,朝两侧的山头展开。 坦克炮口转向了山头。 迫击炮架了起来。 然后——开打。 十五辆坦克的7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上山头,在志愿军的战壕和掩体上炸开。碎石和冻土被炸飞到十几米高,落下来砸在更下面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迫击炮弹像不要钱似的打出去——默里的命令是把所有迫击炮弹在今天之内全部打光。60毫米、81毫米的迫击炮弹从后方的迫击炮阵地上倾泻而出,在山顶上形成了一片连续的爆炸带。 空军的飞机也压了下来。F4U拖着凝固汽油弹低空掠过山头,汽油弹在山顶炸开,橘红色的火焰沿着战壕蔓延,把一整段堑壕变成了火河。P-51从峡谷的一头俯冲进来,六挺12.7毫米航空机枪同时开火,弹雨像犁田一样在山坡上翻出一条条泥土翻飞的犁沟。 火力准备持续了十五分钟。 山头上烟火弥漫,像几座同时喷发的火山。 然后两千人开始冲锋。 —— 他们没有喊叫。 这是最让人心悸的部分——两千个人同时朝八座山头发起冲击,但没有一个人吼叫。没有"杀"的呐喊,没有"冲啊"的嘶吼。 只有脚步声。 两千双军靴踩在冰雪覆盖的碎石坡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和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带着白色雾气的呼吸声。 这些陆战队员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两千人的突击队,任务是用命换一条通道。不是"可能牺牲",而是"一定会有很多人死在山坡上"。 他们已经把该想的都想过了。该写的信已经写了——有的人把信塞在了同伴的口袋里,说"如果我回不来就帮我寄出去"。该交代的事已经交代了——有的人把钱包和家人的照片交给了后面车队上的朋友。 所以他们不喊了。喊叫是恐惧的出口,也是勇气的催化剂。但当恐惧已经被接受、勇气已经不需要催化的时候,人就安静了。 他们只是往上走。射击。再往上走。 —— 山顶上的121师被打懵了——不是被吓懵了,是被炮火砸懵了。 十五分钟的坦克炮、迫击炮和航空炸弹的联合轰击,把正面阵地的战壕炸塌了三分之一。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了好几个——12.7毫米航空机枪弹穿透了沙袋和原木,把里面的机枪手打成了筛子。一颗凝固汽油弹落在了二号高地的棱线上,液态汽油流进了战壕,点燃了里面的一切——弹药箱、棉衣、人。 当火力准备停止、陆战队员开始往上冲的时候,很多阵地上的守军还趴在被炸塌的战壕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们还是爬了起来。 一个连长从半塌的交通壕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弹片划开了他的额头,血流到眼睛里,他只能眯着一只眼看。他看到了山坡下面正在往上爬的陆战队员——密密麻麻的橄榄绿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移动,像一群缓慢爬行的甲虫。 "打!"他吼了一声。 嗓子里喷出了一口血——不知道是被炸伤了还是喊破了。 幸存的机枪手爬到了被炸歪的机枪后面,拉开枪栓,扣下了扳机。子弹倾泻而下,在雪坡上打出一串串白色的雪花。 冲在最前面的陆战队员被打倒了——第一个人胸口中弹,身体向后一仰,滑下了山坡。第二个人腿部中弹,跪在了雪地里,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举起M1步枪,朝山顶打了一枪。 后面的人踩过倒下的人,继续往上冲。 没有人回头看。没有人停下来。 第163章 德洞山口(中) 一个排的陆战队员冲到了一号高地的半山腰——距离棱线还有三十米。三十米的碎石坡,坡度将近四十五度,每走一步都会在碎石上打滑。 山顶上扔下来了手榴弹。 木柄手榴弹在人群中间爆炸,弹片和碎石四处飞溅。两个人被弹片打倒了,一个人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从半山腰一路滚了下去。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上爬。 最后十米。 一个上等兵第一个翻上了棱线。他看到了三米外的一个志愿军战士——那个人正在拉手榴弹的弦。 上等兵没有时间举枪瞄准。他把M1步枪当棍子,抡圆了劈了过去。枪托砸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手榴弹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了战壕外面爆炸了。 志愿军战士被砸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倒。他反手抽出了刺刀,朝上等兵的腹部捅了过去。 上等兵侧身闪过,刺刀划破了他的大衣和军装,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他痛得闷哼了一声,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了一起,在战壕的边缘摔倒了。 更多的人翻上了棱线。 山顶变成了人与人最原始的搏杀场。 步枪在这个距离上没用了——来不及瞄准,来不及拉栓。刀、拳头、枪托、牙齿、石头——一切能够伤害对方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三号高地上更惨。 一颗凝固汽油弹落在了战壕里——陆战队员冲上山顶的时候,战壕里还在烧。火焰已经小了一些,但战壕底部还有液态汽油在流淌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臭味。 然后——从火里冲出来了十几个火人。 志愿军战士。 他们的棉衣在燃烧。头发在燃烧。有的人脸上的皮肤已经烧焦了,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红色肉层。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能动。 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十几个"火人"从燃烧的战壕里爬出来,拖着身上的火焰,朝刚刚翻上棱线的陆战队员冲了过去。 陆战队员们愣了一秒钟。 不是害怕。 是人的大脑在面对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画面时,需要一秒钟来处理信息——着了火的人应该在地上打滚,应该在惨叫,应该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但眼前这些人没有打滚,没有惨叫,他们还在战斗——身上烧着火,脸上的皮在融化,但手里的刺刀指向的方向是准确的。 然后这一秒钟过去了。 火人和陆战队员撞在了一起。 刺刀捅进了肉体。枪托砸在了脑袋上。燃烧的棉絮碎片飞溅到了美军士兵的脸上和手上,他们痛得大叫,但对手的刺刀已经到了胸口,来不及躲了。 一个火人抱住了一个陆战队员——用整个燃烧的身体抱住了他。两个人在地上翻滚,火焰从一个人的身上蔓延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陆战队员拼命想挣脱,但那双着了火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怎么也掰不开。 旁边的陆战队员举起步枪想帮忙,但两个人滚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不敢开枪。 最后两个人都不动了。 火还在烧。 一架P-51战斗机低空掠过了正在战斗的八个高地。 飞行员从座舱往下看——八座山头上同时在发生白刃战。刺刀的闪光、枪口的火焰、燃烧的汽油弹火光、翻滚的身体——在白色的雪地上像八团搅在一起的蚁群,分不清谁在进攻谁在防守,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尸体。 飞行员握着操纵杆的手在发抖。 他对着无线电说了一句话: "Oh GOd."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 蔡师长在山后的坑道里。 前沿阵地的战报一条接一条地传回来—— "一号高地失守!" "二号高地棱线被突破!正在反击!" "三号高地发生白刃战!连长阵亡!" "四号高地失守!美军占领了棱线!" "五号高地弹药告急!" 蔡师长站在坑道里,脸色铁青。 121师是四十一军的主力师——塔山阻击战的英雄部队。在辽沈战役中,121师在塔山一线阻击国民党东进兵团,整整六天六夜,阵地一步没退。那一仗打出了121师的威名,也打出了那个让敌人胆寒的番号——"塔山英雄守备团"。 现在,塔山的英雄们在德洞山口面对的不是国民党的杂牌军,而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太平洋战争中打过瓜岛、冲绳岛的精锐之师。 而且这些陆战队员是在拼命。 不是进攻——是拼命。他们不是来占领高地的,他们是来用命换一条通道的。 蔡师长听得出来——前线的报告里有一个细节反复出现:"美军不退。" 以前打仗,不管打谁——国民党也好,韩军也好——只要冲锋受挫、伤亡较大,进攻方多半就会退回去,整顿一下再来。但这次不一样。陆战队员冲上来之后不退——打倒一批换一批,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冲。没有撤退的意思。 他们是在用命换时间。后面公路上那条四公里长的车队,正在一分一秒地朝德洞山口移动。每多守一分钟,车队就离出口近一步。每少守一分钟,就有更多美军活着通过。 蔡师长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也在拼命。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哪怕全师人死绝了,也得把陆战一师留在德洞山口!" 他把手中的最后一张牌打了出去。 "塔山英雄守备团——上!" 这是121师最精锐的部队。塔山之战的英雄。被保留到现在的预备队——蔡师长一直舍不得用,留着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入。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塔山英雄守备团的战士们从山后的集结区域冲了出来,沿着交通壕朝前沿阵地狂奔。他们经过蔡师长身边的时候,蔡师长看到了他们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烧红了的决意。 "不仅是守备团——"蔡师长转向身边的参谋长,"师直属部队,所有能拿枪的人,全部上阵地。" "师长,师直属部队是——" "全部。"蔡师长打断了他,"通信排留两个人看电台。其余的——炊事班、警卫排、卫生队、运输连——全部上去。" 参谋长没有再犹豫。他转身跑出了坑道。 五分钟之后,121师的炊事员们放下了铁锅和菜刀,拿起了步枪。警卫排的战士解下了蔡师长配给他们的驳壳枪,换上了冲锋枪。卫生员们把急救包挎在身上,一手拿绷带,一手拿手榴弹。 他们朝前沿阵地跑去。 烟火弥漫的山坡上,新的身影和旧的身影混在了一起。 ----- 公路上。 121师的迫击炮在不停地打。 阵地后方的迫击炮阵地上,十几门82毫米迫击炮以最高射速向公路上的美军车队倾泻炮弹。炮手们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每一门炮都发射了上百发。炮管烧得滚烫——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碰到炮管,发出"嗤嗤"的声响,水汽升腾。 炮口打得通红。金属的本色已经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根根烧透了的铁棍。 装弹手们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从弹药箱里抽出炮弹、塞进炮口、松手、轰——再抽出一发、塞进去、松手、轰。手指冻得僵硬,但不敢停。 一个年轻的装弹手——大概十八九岁——在连续装填了上百发之后,手上的节奏出了差错。 前一发炮弹刚塞进去,还没有完全滑到膛底,他已经本能地抓起了下一发炮弹往里塞。 两发炮弹在炮膛里撞在了一起。 后面那发的引信在撞击中被触发了。 炮膛爆炸。 那门迫击炮像一朵铁质的花一样从中间绽开——炮管从中段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装弹手被炸飞了三米远,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声息。旁边的瞄准手被碎片击中了腹部,双手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旁边一门迫击炮受到了波及,装弹手也被碎片击中倒地。 另一个装弹手跑过来,把伤员拖到一边,然后转向旁边那门还在射击的迫击炮,蹲下来接替了装弹的位置。 没有人停下来哀悼。 战场不允许。 第164章 德洞山口(下) 公路上的坦克战更加惨烈。 打头的十五辆谢尔曼坦克沿着公路往南冲——它们的任务是碾过一切阻碍,给后面的车队开路。 第一辆坦克碾上了反坦克地雷。 地雷埋在公路路面下方十厘米处——121师的工兵在几天前就埋好了。坦克的左侧履带碾过去的瞬间,地雷起爆。 爆炸掀翻了坦克的左侧负重轮,履带被炸断了,像一条巨大的钢铁蛇蜕从驱动轮上甩了出去。坦克猛地向左一歪,车体陷进了路边的沟渠里,趴窝了。 第二辆坦克从它旁边绕过去。开了五十米——又碾上了一颗。右侧履带断了。坦克在路上打了个转,横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坦克停了下来。 坦克连长用无线电呼叫工兵排——但工兵排正跟在车队后面,赶不上来。 第三辆坦克的车长做了一个决定——他命令驾驶员加速,用坦克的车体把第二辆瘫痪的坦克推到路边去。 三十多吨的谢尔曼撞上了三十多吨的谢尔曼。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峡谷中回荡。被推的坦克在路面上艰难地横移,钢铁碾压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推开了。第三辆坦克碾过那个位置继续往前冲。 又碾上了一颗地雷。 这辆也趴窝了。 前进的路上,121师的工兵总共埋了三十多颗反坦克地雷。十五辆坦克一路冲过去,有七辆被炸毁或者抛锚。每一辆瘫痪的坦克都需要后面的坦克来推开——用自己的车体硬顶,把几十吨的废铁推到路边。 有的坦克在推开前车之后,自己也碾上了地雷。 于是就需要再后面的坦克来推这一辆。 像一条蜈蚣在不断断腿又不断长出新腿,艰难地往前爬。 就在坦克和地雷搏斗的时候——山上冲下来了人。 两个排。七十多人。 121师的反坦克小组。 他们不是从山顶上下来的——他们是从半山腰的一条隐蔽的交通壕里冲出来的,那条交通壕的出口正对着公路上的坦克纵队。 七十多人端着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不顾公路上美军步兵的射击,朝坦克狂奔而去。 子弹在他们身边飞。 有人倒下了——跑着跑着胸口挨了一枪,扑倒在路面上。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跑。 又有人倒下了。 又有人跨过去。 冲到离坦克五十米的地方,火箭筒手们单膝跪地,把火箭筒扛上肩膀,瞄准,射击。 四发火箭弹几乎同时射出。 第一发命中了一辆正在推移瘫痪坦克的谢尔曼——打中了炮塔和车体的接合部。坦克的炮塔被掀起了一个角度,卡在了半开的位置上。 第二发打进了另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黑烟从车尾冒出来,坦克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金属断裂的尖啸,然后熄火了。 第三发打偏了——火箭弹从坦克的炮塔上方擦过,飞到了路对面的山坡上爆炸。 第四发直接命中了一辆坦克的侧面。穿甲射流穿透了38毫米的侧装甲,在车内引爆了弹药。炮塔被殉爆的弹药顶飞了,旋转着飞上了五六米高空,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公路上,砸出了一个坑。 共有四辆坦克被打瘫在了路边。 火箭弹打完了。 七十多人的反坦克小组已经只剩十几个人——其余的人在冲锋的路上被美军的步枪和机枪打倒了。 十几个人。没有火箭弹了。 他们站在公路上,面前是还在轰鸣的坦克——剩下的那几辆正在转动炮塔,75毫米坦克炮的黑洞洞的炮口正在对准他们。 十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了手——他们从后腰摸出了反坦克手雷。 那是一种老式的反坦克手雷——日制99式磁性反坦克手雷,圆盘形的,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重量将近一公斤。不像火箭弹可以远距离发射,手雷必须贴到坦克的装甲上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十几个人拔掉了手雷的保险销。 然后他们朝坦克冲了过去。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拿着反坦克手雷冲向坦克——这不是作战教范上教的东西。教范上说的是"在坦克必经之路上预设雷场"或者"利用地形隐蔽接近坦克侧后方"。没有任何一本教范会教你拿着手雷正面冲向坦克。 因为那等于自杀。 但他们冲了。 坦克上的机枪手看到了他们。12.7毫米机枪开火了。后面的步兵也在射击。M1加兰德步枪的八发弹匣打空了之后弹出弹夹的那声清脆的"叮"——在枪声和爆炸声中居然清晰可闻。 冲在前面的人被打倒了。 一个。两个。三个。 第四个人被子弹打中了左腿,跪在了地上。他没有倒下——用右腿和左手撑着地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朝最近的那辆坦克爬了过去。他的右手攥着反坦克手雷。 五米。三米。一米。 他把手雷拍在了坦克的驱动轮上。 爆炸。 驱动轮被炸碎了。履带松脱了。坦克瘫痪了。 那个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上。他没有再动。 后面还有人在冲。 又一辆坦克的侧面被拍上了手雷。爆炸。装甲板被炸出了一个凹坑,碎片飞进了车内。 又一辆。一个战士从侧面绕到了坦克的车尾——发动机舱。他把手雷塞进了排气管和装甲板之间的缝隙里。 爆炸。 发动机舱被炸开了。燃烧的汽油从破裂的油路中涌出来,坦克的尾部开始燃烧。 三辆坦克。 十几个人用反坦克手雷又炸毁了三辆坦克。 机枪还在打。美军的步兵还在射击。 最后一个站着的志愿军战士——手里已经没有手雷了——被背后射来的一串机枪子弹打中了后背,身体向前扑倒在一辆坦克的履带旁边。 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坦克的方向。 眼睛是睁着的。 —— 公路上的枪炮声在持续。 但车队在通过。 后面的四百辆卡车,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两侧山头上的交叉火力不断射向公路,迫击炮弹在车队中间爆炸,不时有卡车被击中起火——终于开始一辆接一辆地碾过了德洞山口最窄的那段峡谷。 有的卡车被子弹打成了马蜂窝,但发动机还在转,司机还活着,就还在往前开。有的卡车轮胎被打爆了,在路面上一瘸一拐地颠簸前行,钢圈碾在柏油路面上火星四溅。有的卡车驾驶室被一发迫击炮弹的碎片命中——司机当场阵亡,副驾驶座上的人伸手把尸体推到一边,自己握上了方向盘。 伤员躺在卡车的车斗里。每一次颠簸都让他们痛得叫出声来。有的人已经叫不出来了——他们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是没有声音。 车队通过峡谷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一百三十多辆卡车——整个车队的三分之一——被打坏了。有的是发动机被打烂了,有的是车轴被炸断了,有的是驾驶员死了没人开。这些瘫痪的车辆被后面的卡车推到路边,或者被坦克拖开。车上的人跳下来,背着武器和能带的物资,加入了徒步行军的队伍。 塔山英雄守备团和121师的全部残余力量,在山头上拼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没有能够把陆战一师完全留在德洞山口——六千人的主力车队通过了。 但陆战一师付出的代价也是惊人的。 先头突击队两千人,伤亡超过一千六百人。后卫部队损失了四辆坦克和两辆防空车。车队在通过时因为两侧火力造成的伤亡还没有统计完,但已经确认超过了六百人。 121师的伤亡——蔡师长在天黑之后清点人数的时候,手在发抖。 全师投入战斗的兵力,加上师直属的炊事班和警卫排,伤亡超过三成。塔山英雄守备团打得只剩下了不到一个营的建制。三个步兵团的连级干部阵亡了三分之一。 蔡师长站在坑道口,看着公路上最后几辆美军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南面的黑暗中。 他没有说话。 大雪在落。 公路上全是弹壳、弹片、烧焦的车辆残骸、和两军士兵的遗体。有的遗体是美军的——橄榄绿的军装。有的遗体是志愿军的——土黄色的棉衣。有的分不清——因为棉衣被烧焦了,和橄榄绿的军装一样变成了黑色。 有两具遗体抱在了一起。 一个美军。一个志愿军。两个人的手还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 雪落在他们身上。 一样的白。 第165章 队列 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七点。下碣隅里西北五公里。 刘排长趴在战壕里,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是二十军的人,一个步兵排的排长。他的阵地在下碣隅里通往柳潭里公路的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上。山包上挖了一圈战壕,架了两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一门60毫米迫击炮。全排三十七个人。 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公路,阻击从柳潭里方向南下的美军。 从下午两三点钟开始,德洞山口方向就隐隐约约传来了炮声和爆炸声。声音很远,被风雪削弱了,听起来像是远处在打闷雷——"轰……轰轰……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密集一些,有时候稀疏一些。 刘排长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午。 他知道那边在打仗——121师在德洞山口堵截柳潭里的美军。打的是大仗,炮声一直没停过。 到了下午六点左右,炮声渐渐减弱了。 先是迫击炮的声音消失了。然后是机枪声。最后连步枪的零星射击也没有了。 德洞山口方向安静了下来。 刘排长趴在战壕里,寻思了一会儿。 炮声停了。两种可能——要么121师把柳潭里的陆战一师堵住消灭了,要么陆战一师打穿了121师的阵地冲过来了。 他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121师是四十一军的王牌,塔山英雄部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穿的。 再说了——德洞山口那种地形,两边的山把公路夹在中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八千人想从那里冲过来?不太可能吧。 刘排长这样安慰着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风雪。 不对——他看到的不是普通的风雪。 北面的公路方向,大约两公里外,一团巨大的风雪正在向这边移动。不是天上飘下来的雪——是从地面上卷起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雪地上移动,把路面的积雪搅起来,形成了一片弥漫的白色雪雾。 雪雾越来越近。 在雪雾中间,渐渐浮现出了轮廓。 首先出现的是坦克。 四辆谢尔曼坦克排成一路纵队,碾着公路缓缓南行。履带搅起的雪沫和冻土在坦克周围形成了一圈白色的烟尘。坦克的炮管指向前方,车体上满是弹痕和刮擦的痕迹——炮塔上的防盾有一个被穿甲弹打出来的凹坑,侧面的裙板被撕掉了一块,露出了下面的负重轮。 这些坦克是打过大仗的。 坦克后面是汽车。 一路纵队。首尾相接。卡车、吉普车、救护车、弹药车——各种型号的军用车辆排成了一条长线,沿着公路缓缓向南移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一群巨大的铁皮蜜蜂在震翅。 汽车纵队的旁边是步兵。 又是一路纵队。 两千人排成一列,沿着公路的右侧路肩徒步行进。他们和卡车保持着平行,步伐一致——不是齐步走的那种整齐,而是一种经过长时间行军磨合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同步,像是所有人都在踩着同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 刘排长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些步行的人,许多都有伤。有的人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有的人拄着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有的人胳膊吊着——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动。 他们只是在走。 一步一步。 埋着头。 队形整齐。 毫无散乱的迹象。 整个队伍排出去两三公里。汽车纵队和步兵纵队平行推进,像两条钢铁和血肉织成的带子,在风雪中缓缓向南延伸。 没有人说话。几千人的队伍,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军靴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没有军官在喊口令,没有士兵在交谈。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沉默。 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支鬼魂的军队。 —— 刘排长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心出了汗。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里,手心在出汗。 这就是从德洞山口冲过来的陆战一师。 121师没能堵住他们。 他们冲过来了。 刘排长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阵地——三十七个人,两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一门60迫击炮。 对面——至少四五千人,四辆坦克,几百辆卡车。 他知道他的三十七个人拦不住这支队伍。就像一根树枝拦不住一条河。 但他的任务就是阻击。 "准备射击。"他低声说。 全排进入了射击位置。机枪手拉开了枪栓。迫击炮手把第一发炮弹抱在了手里。步枪手们把枪口探出了战壕的沿口。 陆战一师的先头坦克进入了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重机枪的有效射程。 "打!" 重机枪率先开火。"哒哒哒哒哒——"曳光弹的轨迹在风雪中划出一条明亮的橘红色弧线,扑向公路上的步兵纵队。 两挺轻机枪跟着响了。60迫击炮"砰"地一声,第一发炮弹画着弧线落在了公路上,在一辆卡车旁边炸开了。 弹片和碎石飞溅。 步兵纵队中有人倒下了——被机枪子弹打中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倒下的人——就那么倒下了。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卧倒。没有人朝两侧散开。 没有人停下脚步。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的人继续走。步伐没有乱。队形没有散。只是脚下的速度快了一些——从行军步伐加快到了小跑,但队列依然是一路纵队,依然整齐。 他们对刘排长的阵地看都不看一眼。 像是那个小山包上的枪声和他们无关。像是那些子弹和他们无关。像是倒下去的人和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在走。 走向下碣隅里。 那是唯一重要的事。 刘排长看着这一幕,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不是恐惧,但比恐惧更让人不安。他见过被打散的敌人,见过崩溃的敌人,见过投降的敌人。但他没见过这种——被打了之后完全不理你,像你不存在一样,继续走自己的路。 "日你爹的,"刘排长咬着牙骂了一句,"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 旁边一个四十二军派驻过来的战士听到了这话,一边射击一边接了一句:"排长,我们前年围歼廖耀湘兵团的时候,也碰见过这种。" "什么?" "国民党新22师。"那个战士换了一个弹匣,继续说,"那也是一支硬部队——远征军出身,在缅甸打过日本人的。我们在辽西把他们截住的时候,他们的行军队列跟检阅似的,整整齐齐。我们打过去,被打中的人倒下,没倒下的加速行军,对我们的阵地根本不理睬。不看你一眼。" 他瞄准了公路上一个正在快步走过的美军身影,扣了一下扳机。 没中。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后来怎么样了?"刘排长问。 "后来?"那个战士嘿嘿笑了一声,"后来廖耀湘兵团全军覆没。新22师也没跑掉。但是——说句公道话——那支部队确实硬。这帮美国人,和那支部队一个德行。" 第166章 冲进下碣隅里 陆战一师的队伍在继续通过。 刘排长的三十七个人拼命射击——机枪打得枪管发烫,迫击炮一发接一发地往公路上砸。他们打倒了几十个人——那些倒在公路上的橄榄绿身影,被后面的人绕过去或者跨过去,没有人弯下腰去看一眼。 但就在刘排长以为陆战一师会就这么"不理他"地走过去的时候—— 一个排的陆战队员从步兵纵队里分了出来。 大约三十多人。他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没有军官喊口令,没有集合的哨声——几十个人同时从纵队里迈了出来,转向右侧,朝刘排长的小山包冲了过来。 他们的步伐从行军变成了冲锋。弯着腰,端着枪,在冻土和碎石的斜坡上快速跃进。 同时——步兵纵队和汽车纵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提高了八度,排气管喷出更浓的黑烟。步行的人从小跑变成了快跑。 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默契。主力加速通过,分出一个排压制侧面的威胁。没有人下命令,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他妈的,这帮人是训练出来的。"刘排长骂了一声,把机枪的方向调向了正在冲上来的那个排。 山坡上的战斗短暂而激烈。三十七人对三十多人,兵力相当。但刘排长占据高地有地利优势,美军的那个排冲到半山腰就被机枪压住了,在斜坡上趴下来,和山顶上的志愿军对射。 他们不是来夺阵地的——他们的任务只是牵制。只要刘排长的火力被吸引到这个方向来,公路上的主力就能更安全地通过。 几分钟之后,公路上最后几辆卡车碾过了刘排长阵地对面的路段。那个排的陆战队员立刻停止了进攻——他们不再往上冲了,交替掩护着朝山下退去,退到公路上,跟上了队伍的尾巴。 来得快,走得也快。 刘排长趴在战壕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 但这不是结尾。 队伍的尾部出现了的时候,远处响起了另一阵枪声——西面的山头上,四十一军122师的阵地也开火了。 122师比刘排长的一个排火力猛得多——好几挺重机枪和十几门迫击炮同时射击,弹雨从东面的山头上泼向公路上的队伍尾部。 陆战一师的尾部立刻做出了反应。 几百名陆战队员从队伍最后面跑了出来——他们是后卫部队。和刘排长这边一样,没有人喊口令,那几百人像是一个整体,同时从公路上展开,朝122师的阵地方向冲了过去。 四辆坦克伴随冲锋。 后卫部队的坦克转动炮塔,朝122师的山头开炮。75毫米坦克炮弹打在山坡上,掀起了几股泥土和碎石的烟柱。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朝山脚下推进。 这时候——公路上的汽车纵队和步兵纵队同时加速了。 不是小跑了。是全速冲刺。 卡车的发动机嚎叫着,油门踩到底。步行的人甩开了膀子跑——带伤的也在跑,拄着步枪当拐杖的也在跑,胳膊吊着三角巾的也在跑。他们朝着下碣隅里的方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冲刺。 后卫部队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争取时间。 122师的阵地上,照明弹升了起来——七八枚照明弹同时射出,在夜空中炸开,吊着降落伞缓缓下降,把方圆几百米的区域照得雪白。 照明弹的光芒中,从北面的黑暗中冲出了四架飞机。 F-82双野马——双机身的夜间战斗机。这种飞机装备了雷达,能够在夜间作战。它们是陆战一师从远东空军争取到的最后一批空中支援。 四架F-82排成两个双机编队,朝122师的阵地俯冲下来。发动机的尖啸声在夜空中回荡,机翼下方的火箭弹和机枪同时开火——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扎进了山坡上的战壕里,12.7毫米航空机枪的曳光弹像金色的雨点倾泻在阵地上。 122师的火力被压制了。迫击炮阵地被一枚火箭弹直接命中,炮手们跳进了旁边的防炮洞。重机枪手趴在掩体后面不敢抬头——头顶上F-82的机枪弹像犁田一样在掩体上方扫过,碎石和冻土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钢盔上。 就是这十分钟的火力压制,陆战一师的主力通过了122师阵地对面的公路路段。 后卫部队在坦克的掩护下且战且退,最后也脱离了122师的火力范围。 —— 晚上八点。 陆战一师的先头坦克碾进了下碣隅里的防御圈。 史密斯站在镇子北面入口处的公路旁边。 他看到了坦克——四辆伤痕累累的谢尔曼,炮管上结着冰碴子,车体上布满了弹痕和灼烧的痕迹。 他看到了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来,很多车的挡风玻璃碎了,车身上全是弹孔,有的车头的引擎盖翘起来一个角,还在冒烟。 他看到了步行的人——两千人排成一列,沿着公路走进了下碣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走到史密斯面前的时候,几个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们继续走。 走进防御圈。走进帐篷。走到火堆旁边。 然后——才有人倒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精神和肉体同时松弛之后的崩溃。一个人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地上,然后向前扑倒。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扶他——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 更多的人坐在了地上。坐下来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的人靠在沙袋上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有的人一屁股坐进了弹坑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在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史密斯站在公路旁边,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 他数了一下车辆——出发时四百三十辆,回来了不到三百辆。 他数了一下人——但他很快就停止了。因为很多人的脸他认不出来了。不是因为伤——虽然很多人受了伤——而是因为那些脸上的表情。 或者说,没有表情。 一种空。 什么都没有。 史密斯转身走回了指挥部。 他的孩子们回来了。 不是全部。 第167章 蝴蝶效应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半。东山。 方天朔放下了望远镜。 山下的下碣隅里正在接收从柳潭里撤回来的部队。公路上的车灯一闪一闪的——那是卡车驶入防御圈时打开的近光灯,像一条发着微光的虫子,缓缓钻进了镇子里。 他刚才用望远镜看了十几分钟,把陆战一师归建的全过程看了个大概。有一点让他印象深刻,几千人在经历了德洞山口那种程度的战斗之后,行军队列依然没有散。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不打下碣隅里的决定是对的。 如果他之前听从了某些声音——"趁着美军兵力空虚攻下下碣隅里"——那么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他的部队正在围攻下碣隅里,打到一半,柳潭里的八千人从北面冲过来了。前面是下碣隅里的守军在拼命抵抗,后面是刚从德洞山口杀出来的陆战一师主力,两面夹击。 在平地上,没有地形依托,被美军的坦克和飞机前后一挤—— 方天朔不敢往下想了。 不打是对的。 但另一件事让他感到困惑。 他从坑道里拿出了四十一军发来的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我部在德洞山口阻击柳潭里南撤之敌,经一天激战,毙伤敌二千六百余人,自身伤亡三千余人。敌主力已通过德洞山口,向下碣隅里撤退。——四十一军" 二千六百人。 而121师自身也付出了三千多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有差距——不是121师的伤亡大,而是陆战一师的损失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在前世——在那个没有方天朔的历史中——陆战一师从柳潭里撤到下碣隅里,走了整整七十多个小时。二十二公里的公路,边打边走,每走几百米就要停下来打一仗,夺一个高地,清除路边的火力点,然后再走几百米。七十多个小时,三天三夜。 阻击部队是二十军的部队——弹药不足,粮食匮乏,棉衣单薄,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冻伤减员严重。很多战士趴在阵地上冻成了冰雕,枪管里的润滑油冻住了打不响。在那种条件下,阻击效果大打折扣,但即便如此,陆战一师也走了七十多个小时。 这一世不同了。 阻击部队换成了四十一军121师——四野的王牌,粮弹充足,装备齐整,补给点就在身后,不存在弹尽粮绝的问题。方天朔本以为,换上更强的部队、更好的后勤,至少能把陆战一师在德洞山口拖上两三天。 结果陆战一师改变了策略。 他们没有像前世那样边打边走——逐个夺取高地、逐段清理公路。而是在强攻德洞山口阵地的同时高速通过。 十个小时。 从早上出发到晚上抵达下碣隅里,只用了十个小时。 前世七十多个小时。这一世十个小时。 代价是两千六百人的伤亡。但六千人到达了下碣隅里——虽然其中很多是伤员。 方天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这就是蝴蝶效应。 他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志愿军更强了,补给更充足了,战术更灵活了,然后美军指挥部被炸了,阿尔蒙德死了,炮兵被毁了,B-29误炸了自己人。 但敌人也在变。 不是装备变强——陆战一师的装备和前世一样,坦克还是那些坦克,飞机还是那些飞机。变强的是指挥策略和人的心理。 史密斯在这一世遭受了比前世更大的打击——指挥部被炸、重炮全毁、B-29误炸。这些打击反而逼得他做出了更果断的决策——不再逐步推进,而是孤注一掷,用命换速度。 陆战队员的心理也不同了。前世他们边打边走,心里还存着"控制局面"的念头。这一世,接连的打击让他们意识到局面已经不可控了,活着走出去是唯一的选择。绝境催生了一种更纯粹的求生意志——不计伤亡,不顾一切,只管往前走。 方天朔改变了历史的天平,但天平的另一端也在变重。 他推了一把,对面就推回来一把。 他让志愿军变强了,陆战一师也跟着变强了——不是因为陆战一师知道他的存在,而是因为他制造的压力迫使陆战一师激发出了更大的潜能。 这种历史轨迹的平衡机制,让方天朔感到困惑。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想不通就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 方天朔站起身来,走到坑道口。 下碣隅里在夜色中灯火点点。美军正在安顿从柳潭里回来的部队——能看到有人在搭帐篷,有卡车在移动,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现在下碣隅里的美军总兵力——原来的五千人加上柳潭里回来的六千人——总共一万一千人出头。 一万一千人。挤在一个方圆三公里的防御圈里。 方天朔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卡车上——密密麻麻地停在镇子里的空地上,还有公路两侧。 汽车。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陆战一师接下来要做什么?一定是继续往南突围——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再到真兴里,再到咸兴。这一路上还有59师守着古土里,还有水门桥下面的五吨炸药。 但如果陆战一师有足够的车辆,他们的突围速度会快得多——像今天通过德洞山口那样,步兵上车,全速冲过去。如果车辆不够,很多人就只能步行。步行的速度比卡车慢十倍,在公路上暴露的时间更长,受到两侧火力打击的伤亡就更大。 所以——打坏他们的车。 打坏的汽车越多,敌人能开走的汽车越少。到时候弹药和食物只能随身携带,行军速度大幅下降,在公路上暴露的时间大幅增加。 还有帐篷。 下碣隅里的民房已经被之前的几轮炸弹和炮击毁得差不多了,美军靠帐篷过夜。如果帐篷也没了——零下四十度的露天夜晚,不用打就能冻伤一大批人。冻伤的人成了伤员,伤员需要运输和照料,进一步消耗本就紧张的运力和人手。 方天朔转身走进了坑道。 "传令——"他对营长说,"从现在开始,每隔十分钟朝下碣隅里上空发射一枚照明弹。" "是。" "高射机枪——十五挺,分成五组,每组三挺。轮流射击下碣隅里的汽车和帐篷。第一组射击十分钟,休息。第二组接替,射击十分钟,休息。以此类推,五组轮换,整夜不停。" "射击目标的优先顺序——第一是汽车。打发动机、打轮胎、打油箱。第二是帐篷。只要看到有帐篷搭起来就打。让他们不敢搭帐篷,不敢住帐篷。" "是!" 营长出去传令了。 几分钟后,一发照明弹从东山山顶射出,在下碣隅里上空两百米处炸开,雪白的光芒缓缓降落,把整个镇子照得一览无遗。 三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曳光弹的轨迹从东山上划向下碣隅里,像三条金色的丝线,准确地落在了停车场的方向。12.7毫米子弹打在卡车的发动机罩上,穿透了薄铁皮,打碎了气缸体;打在轮胎上,轮胎炸裂,卡车一屁股歪了下去;打在油箱上,柴油从弹孔里涌出来,流到了地面上。 然后三挺机枪调转方向,对准了一片正在搭建的帐篷。12.7毫米子弹穿过帆布像穿过纸一样——帐篷被打成了碎片,帐篷杆折断了,帆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正在搭帐篷的美军士兵们抱着头四散奔逃。 十分钟后,照明弹熄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下碣隅里。 一分钟后,第二发照明弹升空。 第二组高射机枪开火。 整夜不停。 第168章 英军第27旅 方天朔在射击开始之后,重新坐到了地图前面。 他现在要想的是下一步。 陆战一师已经全部集中到了下碣隅里。下一步他们一定会往南突围——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十八公里。从古土里到真兴里,十六公里。从真兴里到咸兴,六十多公里。 总共将近一百公里的路。 这一百公里上,方天朔布下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古土里。59师在那里。 第二道——水门桥。五吨炸药。炸掉水门桥,公路中断,车辆无法通过。 第三道——黄草岭。60师退守到了那里。 但光有三道防线还不够。 方天朔盯着地图,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电台的话筒。 "接四十三军128师。" 通信员调好了频率。几分钟后,128师师部的回复来了。 方天朔对着话筒说了一段话。他的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是在脑子里已经推演过很多遍了。 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128师的师长在电台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明白。" 方天朔挂了电台。 128师。四十三军的预备师。一直隐藏在战线后方,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大的战斗。 这是方天朔的最后一张底牌。 现在该亮出来了。 —— 方天朔把电台话筒放回了桌上,转身回到地图前。他拿起红铅笔,在古土里和水门桥之间画了几个标记,然后退后一步,审视整张地图。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漏了。 他把目光从东线移到了西线——清川江、军隅里、三所里、顺川——三十八军和三十九军在那边打得热火朝天。然后又从西线移回了东线——长津湖、下碣隅里、古土里、真兴里、咸兴。 每一个节点都有安排。每一支部队都有任务。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战场的态势过了一遍。 东线——陆战一师在下碣隅里,准备南撤。 西线——联合国军在军隅里、价川一带,准备南撤。 联合国军南撤的通道—— 方天朔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一拍大腿。 "我怎么把这厮给忘了!" 英军第27步兵旅。 英军第27步兵旅——隶属于英联邦第一师,部署在—— 方天朔飞快地在地图上找到了它的位置。 第27旅目前的位置在哪里?如果联合国军西线全面南撤,第27旅一定会被调动——要么作为后卫掩护撤退,要么作为先头部队打通退路。 英军第27旅不是一支可以忽略的力量。这支部队有三个步兵营和一个坦克中队——皇家坦克团的丘吉尔重型坦克和百夫长坦克。百夫长的正面装甲厚度超过一百五十毫米,火箭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 如果第27旅出现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比如顺川以南的退路上,或者军隅里的防御线上——而志愿军没有做好应对准备,那就麻烦了。 方天朔抓起了电台话筒。 "接三十九军!接三十八军!" 他得赶紧把这件事安排好。英军第27旅不能成为棋盘上的意外。 外面的高射机枪还在轮流射击。照明弹每隔十分钟就在下碣隅里上空绽放一次,雪白的光芒照亮了那个千疮百孔的小镇。 方天朔一边等电台接通,一边在地图上迅速画着线条和箭头。 零下四十度的深夜。 他没有睡意。 --------------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龙源里以南三公里。 英军第27步兵旅米德尔塞克斯团第1营的营长安德鲁·曼少校,窝了一肚子火。 白天他们从这条公路南下,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龙源里,抵达了顺川西北方向。他的士兵们刚把背包放下,茶壶还没烧开——上面的命令就来了。 掉头。从南往北打。 理由是:龙源里附近中国军队设置了路障,堵住了道路。现在要求第1营北上打通路障,消灭附近的中国军队。 曼少校看着命令,想骂人。 白天我们刚从那条路过来的——路上连个中国人的影子都没有。现在天都黑了,让我掉头往回打?这帮美国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命令就是命令。英军的纪律不允许他抗命——虽然他很想。 他集合了第1营,六百多人,沿着公路从南往北推进。 一路上零零星星地遇到了中国人的阻击——山坡上有冷枪射来,偶尔有迫击炮弹落在公路附近。曼少校命令部队展开散兵线,边打边走,用排级规模的突击队清除路边的火力点。 打了三公里。 天越来越黑,气温越来越低,山上射来的子弹和迫击炮弹也越来越密集。 曼少校在一辆布伦机枪载具后面停了下来,举起望远镜朝北面看去。 公路在前方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他能看到的最远距离大概有一公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的反射,公路的路面呈现出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笔直地通向北方。 路上空荡荡的。 没有路障。没有障碍物。没有翻倒的车辆。没有拒马。没有任何人为设置的阻碍。 曼少校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一遍。 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路障就在他望远镜目力所及的尽头再往北五百米处。公路在那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个山坡。路障被山坡挡住了,从他的位置上看不到。 那是志愿军三十八军在龙源里设置的封锁线——用被击毁的美军卡车和推倒的树木堆成的路障,加上公路两侧山头上的火力配置。 但曼少校看不到。 他通过电台向美军第2师师部发了一份报告: "龙源里道路上没有路障。可能已被南下的友军清除。建议停止北上行动。"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份报告后来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美军第2师据此判断龙源里方向的通道仍然畅通,据此制定了从龙源里南撤的路线。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眼下,曼少校只知道自己的第1营正在黑暗中被山上越来越密集的子弹和迫击炮弹打得很不舒服。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公路旁边的一辆吉普车旁,弹片打穿了车门,把无线电天线削断了。另一发落在了一个步兵班的散兵线附近,有两个人被弹片击伤。 曼少校做了一个判断——继续往北打不值得。天太黑了,看不清敌人在哪里,自己的伤亡在增加,而且前面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路障需要清除。 "全营后退两公里。"他对着电台说,"就地防御过夜。天亮之后等空军掩护再进攻。" 第1营开始后撤。 曼少校坐在布伦载具上,裹紧了大衣,看着士兵们在黑暗中沿着公路往南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份报告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从头到尾,都是浪费时间。 第169章 新官上任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平壤。 寒风刺骨。 平壤机场的跑道上,沃克中将带着一群高级军官站在寒风中等待。 空气冷得能冻裂石头。军官们的呼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团白雾,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有的人把手插在口袋里,有的人不停地跺脚。 他们在等一架飞机。 晚上十点十五分,一架C-54运输机的灯光出现在了南面的天际线上。飞机在跑道上降落,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了。 走下来的是奥马尔·纳尔逊·布雷德利。 美国陆军五星上将。原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现任联合国军总司令、远东美军总司令、驻日盟军最高统帅。 麦克阿瑟被俘之后,杜鲁门总统紧急任命布雷德利接替了麦克阿瑟的全部职务。布雷德利原来担任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职位,则由陆军参谋长劳顿·柯林斯接替。 布雷德利穿着一件普通的军大衣,没有麦克阿瑟标志性的墨镜和玉米芯烟斗,没有金色将星镶边的军帽,也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排场。他就那么走下了舷梯——一个戴着眼镜的、面容温和的、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多过像五星上将的中年人。 沃克迎了上去。 "布雷德利将军,欢迎来到朝鲜。" 布雷德利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简短地和在场的军官们一一握手致意。 "情况很严峻,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大家辛苦了。我们会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安慰就这么两句,没有更多了。 沃克试探性地提议:"将军,飞了这么远,要不要先用个便餐——" "不用了。"布雷德利摆了摆手,"直接去司令部。我要听汇报。" 沃克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布雷德利和麦克阿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麦克阿瑟好排场、爱面子、刚愎自用。布雷德利务实、冷静、好打交道。在华盛顿的时候,布雷德利以"大兵的将军"著称——二战中他指挥过诺曼底登陆和横跨莱茵河的战役,风格稳健,不搞花架子。 和这样的人共事,至少不用担心被甩一顿莫名其妙的脾气。 —— 平壤。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一面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态势。红色是中国军队,蓝色是联合国军。 沃克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 布雷德利坐在会议桌的首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当前战场态势——"沃克的指挥棒点在了地图上。 "西线。清川江流域。我军各部在中国军队的第二次大规模攻势下遭到重大打击。中国军队在正面进攻的同时,对我军侧后方实施了大纵深穿插。" 指挥棒移到了龙源里和三所里。 "第一个难点——龙源里和三所里被中国军队占领了。"沃克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两个地方分别位于军隅里以南的两条主要公路上。中国军队——据判断是三十八军——在这两个位置设置了路障和火力封锁线,切断了清川江流域联合国军向南撤退的主要通道。" 指挥棒往南移了一点。 "顺川方向。骑兵第一师骑7团在顺川被中国军队包围。" 沃克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骑7团被围,意味着清川江流域联合国军的侧后方——有崩盘的风险。" 布雷德利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跟着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像是在读一本书。 沃克的指挥棒移到了东线。 "第二个难点——东线。" "陆战一师被困在下碣隅里。今天刚从柳潭里突围回到了下碣隅里,但伤亡很大。他们接下来必须继续南撤,从下碣隅里经古土里、真兴里撤往咸兴,全程将近一百公里。" "第七师31团战斗群在新兴里被中国二十七军包围。联系断断续续。团长麦克莱恩上校——已被中国军队俘获。"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团长被俘了。 "第七师17团在惠山通往元丰的路上被中国二十六军堵住了。"沃克的指挥棒点了一下地图上惠山到元丰之间的一段公路,"目前处于对峙状态。" 沃克汇报完了。他把指挥棒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等着布雷德利发问。 布雷德利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骑7团被包围在顺川。"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那么顺川附近的中国军队——在骑7团被围住之后——有没有可能随意向西或者向南穿插?" 会议室里安静了。 沃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布雷德利的问题切中了要害——骑7团被围在顺川,等于失去了在顺川地区的机动兵力。如果中国军队在围住骑7团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兵力向西切入肃川方向,或者向南切入成川方向,那么整个西线联合国军就被包围了。 这不是"有崩盘的风险"——这是已经在崩盘了。 沃克的汗更多了。 "是的,将军。"他承认道,"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及时在顺川方向部署足够的预备队。" 布雷德利没有追究。他不是那种会当众羞辱下属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好。现在说我的命令。"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布雷德利站了起来。他走到地图前面,从沃克的桌上拿起了那根指挥棒。 "第一。"指挥棒点在了安州和肃川之间,"美军第24师,留一个团在安州防守清川江渡口。剩余两个团立刻南撤,迅速回防肃川。肃川是西海岸铁路和公路的交汇点,丢了肃川,整个西线的退路就断了。24师的两个团必须在中国军队到达之前赶到肃川。" "第二。"指挥棒移到了成川,"成川的骑8团北上,迅速救援被围的骑7团。骑兵第一师不能再丢一个团了。" "第三。"指挥棒在清川江流域划了一个大圈,"清川江联合国军各部——土耳其旅、韩军各师、美军第25师——留一部分兵力阻击当面的中国军队,掩护主力后撤。其余部队全部向平壤方向撤退。撤退路线由各部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不拘泥于命令,灵活处置。能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活着回来最重要。" "第四。"指挥棒移到了东线新兴里,"新兴里的31团战斗群向下碣隅里撤退,与陆战一师会合。会合之后,一起沿古土里、真兴里向咸兴撤退。" "第五。"指挥棒在元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美七师32团会同撤往咸兴的韩军首都师一个团,由南向北进攻元丰。同时美七师17团由北向南进攻元丰。南北对进,打通元丰到咸兴的通道。" "第六。"指挥棒往南移到了真兴里和黄草岭,"美三师两个团继续往黄草岭方向进攻。采取车轮战术——不分昼夜,连续进攻。一个团打累了换另一个团上,昼夜不停。直到同南撤的陆战一师汇合为止。" "第七。"指挥棒点了两个位置,"南撤的韩军第三师和美军31团2营,确保咸兴及其周边地区的安全。咸兴是东线部队撤退的最终集结地,不能有任何闪失。" 布雷德利顿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条。 "第八。开城地区的英军第29旅北上,确保平壤周边安全。" 八条命令。 从西线到东线。从清川江到咸兴。覆盖了整个朝鲜北部战场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布雷德利放下了指挥棒。 "以上命令立即执行。各部在收到命令后一小时之内开始行动。" 他转向沃克。 "沃克将军,西线的具体执行由你负责。东线——"他想了一下,"东线没有统一的指挥官了。阿尔蒙德死了。东线各部由我直接指挥,通过你的司令部转达命令。" "明白。"沃克说。 布雷德利重新坐了下来。 他又擦了一次眼镜。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麦克阿瑟将军被俘的消息——华盛顿已经知道了。总统非常震怒。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能救的人都救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散会。"布雷德利说。 军官们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 沃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布雷德利。 布雷德利还坐在会议桌前面,一个人看着地图。 他的表情和刚下飞机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像大学教授的。 但沃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布雷德利拿眼镜的右手,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轻微颤抖。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了。 第170章 淮海 十一月二十九日。零点。大榆洞以南。志愿军司令部。 粟总没有睡。 他坐在作战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朝鲜地图。红蓝铅笔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蛛网——红色是志愿军各军的位置和进攻方向,蓝色是联合国军的据点和撤退路线。 桌上还堆着十几份电报。有的是各军发来的战报,有的是他发出去的命令,有的是苏联方面转来的情报。电报纸上的字迹因为反复翻看已经有些模糊了。 粟总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焦虑。 不是那种慌乱的焦虑——粟总这辈子没慌乱过。是那种全局在握但处处吃紧的焦虑,像一个棋手同时下十盘棋,每一盘都在优势,但每一盘都差一步没有锁死胜局。 西线。三十八军和三十九军打得很好——三所里、龙源里被堵住了,骑7团被围在顺川,115师正在绕向肃川。但清川江流域的联合国军主力还没有被完全切割包围,如果他们撤退的速度太快,志愿军的穿插部队来不及合拢包围圈,就会变成一场追击战而不是歼灭战。追击战打不出大的战果——敌人有汽车有坦克,跑得比志愿军快。 东线。方天朔在东山上牢牢地掐住了下碣隅里的咽喉,陆战一师虽然从柳潭里突围回来了,但损失惨重,被困在下碣隅里动弹不得。新兴里的31团战斗群团长被俘,正在被二十七军蚕食。但真兴里丢了——60师没守住,美三师从南面打了上来。陆战一师往南撤的通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撬开。 粟总最担心的是时间。 时间不在志愿军这边。 每过一天,联合国军的空中优势就多发挥一天的作用。每过一天,联合国军就有更多的增援和物资从日本运到朝鲜。每过一天,志愿军的弹药和粮食就消耗一分。 必须快。 但快不了。 因为他的兵在冻伤。 —— 粟总拿起了桌上那叠冻伤报告。 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看一遍。因为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人命,他不能只看一遍就放下。 第一份。二十七军。 "我部自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间至二十八日,因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出现冻伤减员。80师冻伤一百六十余人,81师冻伤二百一十余人。冻伤原因主要为:夜间进攻新兴里战斗持续时间过长,部分战士连续在户外作战超过六小时,手部和面部冻伤严重。另有部分连队对取暖包和固体酒精的消耗估计不足,携带数量偏少,战斗间隙无法有效取暖。" 第二份。二十军。 "58师冻伤六十余人。59师冻伤八十余人。60师在退防黄草岭过程中,因长时间行军暴露在严寒中,冻伤一百一十余人。冻伤部位集中在手指和面部。主要原因为作战和行军时间过长,连续暴露在零下四十度的户外超过四小时以上,即使穿着棉衣棉裤仍无法避免末端肢体冻伤。部分单位反映石灰取暖包消耗过快,战斗后半段已用完,无法在战斗间隙恢复体温。" 第三份。四十一军。 "121师在德洞山口阻击战中,因阵地上连续作战超过十小时,冻伤减员五百三十余人。战士在战壕中射击时手套妨碍操作,不得不脱掉手套,导致手指大面积冻伤。部分战士面部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出现二度冻伤。" 第四份。二十六军。 "76师冻伤二百三十余人。88师冻伤一百八十余人。冻伤原因:一是元丰方向夜间行军时间过长,部分连队连续在户外行进超过八小时;二是部分新兵对严寒条件下作战缺乏经验,固体酒精和取暖包配给充足,但使用不合理,前半程消耗过大,后半程无物可用。" 粟总一份一份地看完。 然后他把报告叠在一起,放在了桌角。 冻伤的原因他看明白了——不是物资不够,方天朔在入朝前储备的棉衣、鸭绒睡袋、取暖包和固体酒精基本都配发到位了。问题出在三个方面:一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超出了所有人的经验,户外暴露时间稍长就会冻伤,这不是穿多少衣服能完全解决的;二是部分部队——尤其是没打过东北冬季仗的二十军和二十六军——对取暖物资的使用缺乏经验,前紧后松,用完了就没了;三是战斗时间一长,手套脱了、帽子歪了、脸暴露了,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不给人任何犯错的余地。 这些问题,有的能解决,有的解决不了。 零下四十度——这是老天爷的事。粟总管不了老天爷。 他能做的,是尽快发一份通报给各军,把冻伤的教训总结出来:合理分配取暖物资、控制户外暴露时间、战斗中轮换上阵地以减少连续暴露、射击时尽量戴手套。 他叫过参谋,口述了一份防冻伤通报,让参谋整理后立即发给各军。 做完这些,粟总站起身来,走到了地图前面。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他不是在看地图了。他在看另一张地图。一张存在于记忆深处的、两年前的地图。 —— 淮海。 1948年冬天。 粟总闭上了眼睛,那个冬天的一切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淮海战役是他军事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仗。六十万人打八十万人——兵力处于劣势。战场横跨苏北和皖北,纵横几百公里,几十个纵队在十几个方向上同时作战。 第二阶段。围歼黄维兵团。 黄维的十二兵团——十二万人,清一色美械装备,有坦克有重炮——被中野围住了。但中野打不动。黄维兵团的战斗力极强,核心部队是陈诚的土木系,18军是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中野几个纵队轮番进攻,打了十几天,伤亡巨大,始终啃不下来。 粟总记得那段时间自己的焦虑——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是怕打不赢。是怕时间不够。 黄维被围的同时,杜聿明带着三个兵团从徐州往西南方向突围。如果杜聿明突围成功和黄维会合,两支部队合在一起就是三十万人,局面会完全逆转。 粟总必须在杜聿明到达双堆集之前解决黄维,然后再回头对付杜聿明。 两线作战。时间紧迫。兵力不足。每一个方向都需要增援,每一个方向都抽不出人来。 和现在的朝鲜战场——何其相似。 西线需要合围。东线需要阻击。每一个方向都吃紧。每一支部队都在流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敌人正在收缩、集结、准备突围。 第171章 首都师 粟总睁开了眼睛。 淮海的记忆退去了。面前又是朝鲜的地图。 但那段记忆给了他一些东西。 淮海战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焦虑的。也是这样处处吃紧。也是这样觉得时间不够、兵力不够、弹药不够。 但最后赢了。 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坚持。 是因为在最难的时候,没有动摇,没有改变战略方向,没有因为一时的困难就放弃已经确立的作战计划。 现在的朝鲜战场——局面比淮海复杂。敌人比国民党军强。气候比苏北恶劣一百倍。 但基本态势是一样的——敌人被切割、被包围、被困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他们在收缩,在突围,在挣扎。而志愿军的任务就是卡住每一条退路,堵住每一个出口,让敌人在挣扎中不断失血。 不需要一口吃掉。 只需要一刀一刀地割。 粟总回到了桌前,坐下来,拿起了笔。 他写了一封电报。 收件人:方天朔。 "天朔:战局发展至今,东线各方面均按预期推进,你在东山的坚守对全局至关重要。当前困难是暂时的,胜利的天平正在向我们倾斜。务必稳住阵脚,坚持既定方针。如有任何困难,不论大小,尽管提出,志司全力解决。——粟" 他看了一遍。 觉得太正式了。 划掉,重写。 "天朔:仗打到这个份上,最难的时候快过去了。你那边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来想办法。稳住。——粟" 他把电报交给了通信员。 "发出去。加急。" 通信员拿着电报跑出了作战室。 粟总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上昏黄的灯泡。 灯泡的钨丝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 他想起了淮海战役结束后,主席说过的一句话——"粟总淮海战役立了第一功。" 第一功。 那是六十万人用血换来的。 现在,又是一群人在用血换。 粟总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 是在积攒力气。 天亮之后,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 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点。利原至北青公路上。 韩军首都师的车队在黑暗中缓缓南行。 师长宋尧赞准将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后座上,裹着美军配发的羊毛毯子,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公路两侧的山影在黑暗中起伏,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冷枪,不知道是哪里的散兵在开火。 他的部队已经在这条公路上走了三天了。 三天前——十一月二十六日——他就开始撤了。 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不是上级命令,不是友军通知。是他自己判断出来的。 首都师的任务是沿着东海岸公路向清津方向进攻。他们从咸兴出发,经北青、利原一路北上,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城津附近。韩军第三师一部跟在首都师后面沿海岸线跟进,一部向甲山方向展开。 二十六日那天,宋尧赞收到了两条消息,是西面传来的情报——内陆的长津湖方向已经全面开打,中国军队发起了大规模攻势,美军陆战一师被围。第二条消息是元丰方面出现中国人的军队,至少两个师。 宋尧赞不是那种会坐等命令的人。他在韩军将领中算是比较有头脑的——至少他知道一件事:内陆的友军被围了,他这条海岸线上的部队侧翼就完全暴露了。如果中国军队从内陆方向插到海岸线上来,切断他的退路,首都师就成了孤军。 首都师的战斗力在韩军中算是上等,但侧翼暴露、退路随时可能被切断——这个局面他不想赌。 所以他选择了跑。 二十六日当天,他就命令全师从城津方向回撤,沿着海岸公路往咸兴方向退。理由报给了美军第十军军部——"前方敌情严重,侧翼暴露,为保存实力,主动收缩至咸兴地区。" 美军第十军的参谋们对此颇有微词——你们是负责海岸线方向的部队,怎么还没接敌就撤了?但阿尔蒙德已经死了,第十军群龙无首,没有人有权力命令他回去。 于是首都师就这么一路南撤,从城津方向退到了利原,再从利原沿着公路往咸兴走。 跑得够早。 宋尧赞对自己的判断颇为得意。后面的韩军第三师比他晚了一天才开始撤——从甲山方向和海岸线上收拢部队,转入利原到北青的公路,现在还在后面磨蹭。 这时候,副官从前面的通信车跑回来,递过来一份电报。 "师长,第八集团军的命令。" 宋尧赞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布雷德利的命令——新任联合国军总司令刚到朝鲜,第一批命令就发下来了。其中有一条和他有关: "韩军首都师抽调一个团,会同美七师32团,由南向北进攻元丰,打通惠山至咸兴通道。" 宋尧赞把电报看了两遍。 让他派一个团去打元丰。 他现在正忙着往咸兴跑,又让他分兵北上——这种命令,搁谁谁都不乐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电。"他对副官说,"首都师第1团将按命令北上,配合美七师32团进攻元丰。预计明日上午出发。" 副官记下来,跑回了通信车。 宋尧赞重新裹紧了毯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派一个团回去就一个团吧。他的师还有两个团,继续往咸兴走。只要师部和主力安全到达咸兴,一个团的损失他承受得起。 吉普车继续在黑暗中颠簸前行。 首都师的车队拉了好几公里长,灯光像一条蜿蜒的光带,在公路上缓缓移动。 在他们后面大约十五公里处,韩军第三师的车队也在沿着同一条公路南下。 两支韩军部队,前后脚,正在经过同一片山区。 他们不知道,这片山区里有人在等着。 第172章 伏击 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北青以北五公里。山顶。 二十六军76师陈师长站在一棵枯松后面,举着望远镜俯瞰下方的公路。 零下三十五度。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望远镜的目镜冰得粘眼眶,每看一会儿就得拿下来用手焐一焐。 公路在山脚下蜿蜒通过——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嵌在两道黑色山脊之间的谷底。从他的位置往下看,整条公路一览无余,就像是坐在剧院的包厢里俯瞰舞台。 76师在这里埋伏了一天。 三个团——226团、227团、228团——分布在公路两侧长达五公里的山脊上。战壕挖好了,射击位标定了,迫击炮的诸元也算好了。弹药充足——元丰补给点的物资已经取了一批过来。 陈师长的任务是截击从北面南撤的韩军部队。 但现在他面对一个艰难的决策。 下面正在通过的是两支韩军——前面是首都师,后面是第三师。首都师的车队大约一个小时前开始通过他的伏击圈,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 陈师长没有开火。 他在等。 不是不想打首都师——而是不能打。 首都师的车队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好几公里。如果现在开火,首都师的前半部分已经通过了伏击圈,打到的只是后半部分。前半部分的部队听到枪声会加速逃跑,后半部分的人会拼命突围。打一条蛇的腰,蛇头跑了蛇尾也跑了,最多吃掉中间一截。 而且一旦开火,后面的韩军第三师就会警觉。第三师距离伏击圈还有十几公里,听到前面打响了,他们要么停下来不走了,要么掉头往回跑,要么离开公路从山间小路绕过去。不管哪种情况,陈师长都吃不到第三师。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放过首都师,打第三师。 让首都师全部通过。等第三师进入伏击圈,再动手。 这个决定不容易做。 看着敌人从眼皮底下通过而不开火——这对任何一个指挥员来说都是煎熬。76师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看着下面公路上的韩军车队一辆一辆地碾过去,车灯的光扫过山坡,有时候甚至能照到战壕的边缘。战士们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有个新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紧张而发白。班长伸手过去,轻轻按住了他的枪管,摇了摇头。 新兵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首都师的最后一辆卡车碾过了伏击圈。尾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南面的一个弯道后面。 走了。 陈师长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十五分。 第三师还在北面十几公里处。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大约半小时后进入伏击圈。 "传令各团。"陈师长低声对通信员说,"首都师已通过,不予理会。全师进入一级战备。目标——韩军第三师。等我的命令再开火。任何人擅自开枪,军法处置。" 命令传达下去了。 76师的三千多人在山脊上屏息等待。 —— 凌晨两点四十分。 韩军第三师的先头部队进入了伏击圈。 陈师长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他们——和首都师不太一样。首都师的车队走得比较整齐,灯光控制得也好,看得出来是有组织的撤退。第三师的队形就松散多了——车辆间距忽大忽小,有的车灯全开,有的车灯全关,队伍中间还夹杂着步行的散兵。 显然,第三师的撤退比首都师仓促得多。他们是在首都师之后一天才开始撤的,可能已经和中国军队有过接触,部队有些混乱。 这正是陈师长想要的。 他继续等。 先头部队通过了。中间的部队进来了——这是第三师的主力。卡车上装着弹药箱和补给品,卡车旁边跟着步行的步兵。一个团的规模,拉了将近两公里长。 后面还有一个团。也在进入伏击圈。 陈师长在心里默默数着车辆和人头。 当第三师的两个团——大约三分之二的兵力——全部进入了五公里长的伏击圈之后,他举起了手。 "开火。"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山顶上射出,在黑暗的天空中划出三道鲜红的弧线。 然后整座山活了。 —— 公路两侧的山脊上,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的轨迹从两侧山坡上交叉射向公路,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迫击炮弹从山顶上呼啸着落下,在公路上和车队中间爆炸。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弹药车——车上的弹药殉爆了,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方圆几百米的范围。 韩军第三师被打蒙了。 他们没有预警。前面首都师平安通过了,他们以为这条路是安全的——首都师过去了嘛,没出事嘛。 现在两侧的山上突然下起了弹雨。 先头团的反应还算快——前面的几辆卡车加速往前冲,试图冲出伏击圈。但伏击圈的南端出口被228团封住了——公路上横着两棵被推倒的大树,树后面架着两挺重机枪。 卡车冲到大树前面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想搬树——重机枪开火了。司机被打倒在了树干旁边。 后面的卡车挤成了一团。有的车想掉头往回跑,但后面的车堵住了。有的车想离开公路从路边的田野里绕过去,但夜间看不清地形,一辆卡车冲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歪倒了,堵住了另外几辆车的去路。 公路上乱成了一锅粥。 76师的火力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从两侧高处往下打——居高临下,连瞄都不用瞄。公路就那么宽,车辆和人员都挤在上面,闭着眼睛打都能打中。 韩军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趴在车轮后面还击,有的朝山坡上胡乱射击,有的抱着头往路边的沟渠里滚。 但两侧的山坡太陡了,韩军不可能在黑暗中往上冲。而公路两端都被封死了,前进不了后退不了。 被打在口袋里了。 先头团的团长试图组织抵抗——他集合了身边的两个连,在公路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架起了迫击炮,朝山坡上射击。但他的迫击炮在黑暗中看不到目标,只能朝着枪口火焰的方向盲打,效果很差。 而76师的迫击炮——早就标定好了公路上每一段的射击诸元——打得又准又狠。一发81毫米迫击炮弹落在了韩军迫击炮阵地旁边,弹片横扫,两个炮手当场倒下。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先头团——被打在伏击圈正中间的那个团——基本被歼灭了。团长被俘,两个营长一死一伤。剩余的残兵在黑暗中四散逃窜,有的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有的往山沟里跑,有的跪在公路上举起了双手。 后面那个团稍微好一些——他们的后半部分还没有完全进入伏击圈。团长听到前面打响之后,第一反应是往回跑。 他做对了。 后面那个团的后半部分掉头往北逃窜,在黑暗中沿着来路狂奔。76师226团从山上追了一段,但韩军跑得太快了——丢下了所有重装备,连枪都扔了不少,轻装逃命。 226团追了三公里,追不上了——韩军的卡车比两条腿快。 但那个团的前半部分——已经进入了伏击圈的那些人——没那么幸运。他们和先头团一起被打在了口袋里。 第173章 擦肩而过 北青附近的公路。 枪声渐渐稀疏了。 公路上一片狼藉。被打坏的卡车歪七扭八地堵在路上,有的还在冒烟,有的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惨状——弹壳、弹片、碎玻璃、撕碎的帆布、散落的弹药箱、倒在地上的韩军士兵。 陈师长从山上走下来,踩着碎片走到了公路上。 参谋长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统计战果。 "师长,初步统计——歼灭韩军第三师第22团大部,毙伤俘敌约两千三百人。第23团前半部分被击溃,后半部分北逃。缴获卡车四十余辆、火炮八门、各类枪支一千二百余支、弹药若干。" 陈师长点了点头。 歼灭一个团,击溃一个团。 不算完美——让第23团的后半部分跑了。但在夜间伏击战中,能吃掉一个整团已经很不错了。 "我军伤亡?" "伤亡一百七十余人。" 陈师长满意了。以一百七十人的代价换两千三百人的战果,这笔账很划算。 他站在公路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下达了命令。 "第一,227团派一个营南下,占领新浦。新浦是利原以南的港口,控制住它可以切断韩军从海路撤退的可能。" "第二,228团派一个营东进,占领利原。利原是港口,也是公路枢纽,卡住利原就卡住了这条公路。" "第三,其余部队收拢俘虏、打扫战场之后,立即南下,尾随韩军首都师。找机会再打一次。" 参谋长记下了命令,跑去传达。 陈师长最后看了一眼公路上的战场。 东面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 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成川。 骑8团的车队正在向北开进。 团长马塞尔·克里滕贝格上校坐在打头的一辆吉普车上,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截公路。 路面上有车辙印和零散的碎片——之前有部队从这条路走过。公路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灰蒙蒙的天边。 克里滕贝格是一个月前接手骑8团的。 接手的时候,这个团几乎不存在了。 云山之战——十月底——骑8团被中国三十九军在云山打了个全军覆没。三个营被打垮了两个半,团长差点被俘,重装备丢了大半。从云山撤下来的时候,整个团能站着走路的不到二百人。 骑兵第一师师部把克里滕贝格调过来重建骑8团。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从后方补充兵员、从日本运来新装备、把残存的老兵打散编入新连队当骨干。新补充的士兵大部分是从美国本土紧急调来的,有的连基本训练都没完成就上了船,到了朝鲜就被塞进了骑8团的编制里。 一个月。 一个月能重建一个团吗? 编制表上能。花名册能。人头数够了,枪也发了,坦克也配了,纸面上的骑8团确实重建了。 但克里滕贝格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月前的骑8团,更不是云山之前的骑8团。新兵太多,老兵太少。连排级的军官有一半是新面孔——很多基层军官在云山阵亡或被俘了,补上来的都是缺乏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这种部队拉出去打顺风仗还行,打硬仗——他心里没底。 现在,布雷德利的命令是让骑8团从成川北上,救援被围在顺川的骑7团。 顺川。中国三十九军的地盘。 和一个月前在云山把骑8团打得几乎全灭的,是同一支中国军队。 克里滕贝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套。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从成川到顺川,四十多公里的公路。白天走还好——有空军掩护。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军飞不了。沿途的地形他不熟悉——公路两侧的丘陵和山谷,到处都可能藏着中国人。 如果中国人在路上设伏——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命令就是命令。骑7团是兄弟部队,被围了就得去救。 "加快速度。"他对司机说,"天亮之前尽量多赶一段路。" 车队在黑暗中提速了。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履带的哗啦声在夜空中回荡。 —— 凌晨三点二十分。 车队往北走了大约十公里。 前方的公路上出现了人影。 车灯照过去——一大群士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背着步枪,沿着公路的右侧路肩往南走。队形松散,走得不紧不慢。 克里滕贝格眯起眼睛看了看。 土黄色的军装。瘦小的身材。亚洲面孔。 韩军。 一定是韩军溃退的部队。 这很正常——这几天到处都是溃退的韩军。清川江方向韩军第二军崩了,好几个师的残兵败将漫山遍野地往南跑。在公路上碰到一群往南走的韩军散兵,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韩国人。"克里滕贝格对旁边的副官说,"又是跑散的。别管他们,继续走。" 车队没有停。卡车和装甲车从那群步行的士兵身旁碾过,车灯在他们脸上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 那些步行的人也没有停。他们侧过身子,让开了公路的左半边,让美军的车队通过。有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车上的美军士兵,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双方在黑暗的公路上擦肩而过。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 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半。成川以北十公里。 117师师长张竭诚站在公路旁边的一棵树下,看着最后几辆美军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北面的黑暗中。 他的心跳还在加速。 刚才那一幕——太刺激了。 117师是三十九军的部队。他们从清川江方向一路南下穿插,目标是平壤方向。为了加快速度,张竭诚把全师分成了几路——349团走公路,速度最快;其余两个团走两侧的山间小路,虽然慢一些,但更隐蔽。 今晚349团三千多人正沿着公路快速南进,排成纵队走在路上。 然后对面来了一支美军车队。 张竭诚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完了,349团被美军撞上了,要打遭遇战。 但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黑夜,美军能分清韩军和志愿军吗? 在白天或许可以——韩军和志愿军的军装颜色相近,但帽子和装具不一样。但在夜间,车灯一晃而过,所有亚洲面孔看起来都一样。美军大部分时候分不清韩军和志愿军,尤其是在夜间。 张竭诚在那一秒钟之内做了一个判断——不打。装韩军。让他们过去。 他立刻低声传令:"所有人不准开枪!不准说话!让开半边路,让他们过去!" 命令沿着纵队迅速传递。三千多人屏住了呼吸,侧身让在路肩上,看着美军的车队从身边碾过。 最危险的一刻是一辆卡车减速的时候——车上的一个美军士兵探出头来,朝路边的志愿军战士看了两眼。车灯的光照在那个战士的脸上,照在他帽子上的红五星上—— 第174章 向平壤前进 张师长的手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但那个美军士兵只是看了两秒钟,就把头缩了回去。卡车加速开走了。 张师长把手从手枪上松开。 手心全是汗。 等到最后一辆美军车辆的尾灯消失之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查清楚了没有?"他问旁边的参谋,"那是哪支美军部队?" 参谋跑过来报告:"师长,从车辆上的标识看,是美军骑兵第一师第8团。骑8团。" 骑8团。 张师长愣了一下。 骑8团——就是一个月前在云山被他们三十九军打垮的那个团。重建了?这么快就重建了?现在又拉出来了? "他们往北走。"参谋说,"应该是去救顺川的骑7团。" 张师长点了点头。 骑8团北上救骑7团。而他的117师正在南下穿插。两支部队在黑暗中的公路上背向而行,擦肩而过。 如果他刚才开了枪——三千多人打一个团的车队,在夜间,在公路上——能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但那样他的穿插任务就暴露了。117师的目标不是骑8团——是平壤方向。两侧山间小路上还有两个团在行军,枪一响全部暴露。 一场伏击战换一个战略穿插,不值。 张师长没有犹豫太久。 "继续走。"他说,"加快速度,天亮之前要到成川以南。" 部队重新上了公路,恢复了纵队队形,快步向南推进。 走出了大约五公里之后,张师长停下来,和赶过来的两个团长碰了头——走山间小路的350团和351团也安全通过了这一段,没有被美军发现。 张师长蹲在路边,用手电筒在地图上比画,下达了全师的部署命令。 "主力——349团和351团,跟我继续南下,目标平壤以南。到了之后,找合适的位置构筑阻击阵地,挡住联合国军从平壤往南撤退的退路。" 然后他点了350团团长的名字。 "老赵。你的团分两个任务。第一,派一个营去占领成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成川的位置,"成川是成川到顺川公路上的节点。占了成川,就等于卡住了骑8团的退路——如果他们在顺川碰了钉子想撤回来,就会发现身后的成川已经是我们的了。" 350团团长点了点头。 "第二,再派一个营,进平壤。"张师长顿了一下,"不用打大仗——试探性地打一下,摸摸平壤的防御情况,有多少守军,工事怎么样。打完了退出来,把情况报给我。" 350团团长问了一句:"师长,平壤要是守军不多呢?" "守军不多你也别硬打。"张竭诚说,"摸清情况最重要。平壤是大城市,我们一个营进去,弄不好就陷在里面出不来。进去打一下,出来汇报,明白了?" "明白。" "分头行动。天亮之前各就各位。" 350团分出了两个营,一个朝成川方向,一个偏西朝平壤方向,像两把尖刀朝不同的方向刺去。 张师长带着师主力继续往平壤以南赶。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公路——骑8团的车灯早就看不见了。 他们正在往北走,往顺川走,往中国三十九军116师的包围圈里走。 而他正在往南走,往平壤以南走,往联合国军最后的退路上走。 张师长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的笑。是一种棋手落子之后的笑——子已经落了,接下来看对手怎么应。 ------ 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七点。新兴里。 费斯中校站在31团战斗群临时指挥部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新兴里。 麦克莱恩团长被中国人俘获之后,他作为副团长接替了指挥权。现在他面前有两千三百人——包括大量伤员——和一道布雷德利发来的命令:向下碣隅里撤退,与陆战一师会合。 新兴里已经守不住了。 弹药在告罄。食品两天前就断了。中国二十七军像一只不紧不慢的蟒蛇,每天夜里收紧一点包围圈,白天就趴在周围的山头上盯着他们。 "出发。"费斯说。 车队开动了。几十辆卡车上装着伤员和残余的弹药,步兵在卡车两侧护卫。队形还算整齐——费斯毕竟是个有经验的军官,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残兵收拢编组,每辆卡车都分配了护卫人员。 从新兴里到下碣隅里,要绕过长津湖的南端,走一条沿着湖岸的公路。大约二十公里。 他们走了不到五公里。 1221高地。 公路在这里经过一座山的脚下。山头上的志愿军早就在等着了——二十七军80师的部队。他们从山顶上俯瞰公路,就像猎人俯瞰猎物必经的水边小路。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车队中间的时候,费斯的心沉了下去。 两侧山头上的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从高处泼洒下来,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叮当作响。公路上的步兵纷纷卧倒还击,但他们看不到山顶上的射手——大雪和灌木遮挡了视线,只能朝着枪口火焰的方向盲射。 费斯组织了两次冲锋,试图夺取1221高地。 两次都失败了。 第一次,一个连的兵力冲到了半山腰,被手榴弹和交叉火力打了回来,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第二次,费斯亲自带队,集中了残余的两个连冲锋。他冲在前面,手里举着手枪——他觉得军官必须走在最前面,士兵才会跟上来。 他确实冲上去了。冲到了棱线附近。 然后一颗手榴弹在他脚下两米处爆炸了。弹片打进了他的胸口和腹部。 费斯倒在了雪地上。 士兵们把他抬了下来。他还有意识,但伤势很重——胸腔在流血,呼吸困难。 突围失败了。 第175章 白磷弹 没有了指挥官的31团战斗群彻底崩溃了。军官们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车队停在了公路上——前面是1221高地的火力封锁,后面是追上来的中国军队。进不了,退不了。 这时候,志愿军做了一件事。 从山上冲下来一队人,大约一个排的规模。他们没有朝美军射击——他们朝的是公路上的卡车。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几枚手榴弹——但不是中国造的木柄手榴弹。是美军的M15白磷手榴弹。缴获的。 白磷手榴弹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烧东西的。白磷一旦点燃,温度超过一千度,沾上什么烧什么,水都浇不灭。 那个排的志愿军战士冲到了公路旁边,把白磷手榴弹一颗一颗地扔进了卡车的车斗里。 拉环。投掷。白色的闪光。 第一辆卡车起火了。白磷在车斗里燃烧,白色的烈焰窜起来,迅速点燃了车上的帆布篷和油料桶。车上的伤员惨叫着从车斗里爬出来——有的人身上沾了白磷碎片,白色的火焰在军装上燃烧,怎么拍都拍不灭。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白磷手榴弹像一颗颗小太阳,在车队中间次第绽放。白色的火焰吞噬了一辆又一辆卡车——帆布、木板、轮胎、弹药箱,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在燃烧。黑烟和白烟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成一根根粗大的烟柱。 几十辆卡车在十几分钟之内被烧成了铁架子。 没有了车。 伤员没法运了。弹药没法带了。食物——如果还有的话——也烧了。 31团战斗群彻底失去了建制。 —— 此后的二十四小时里,两千三百人的31团战斗群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有组织的突围已经不可能了。残存的士兵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公路,凭着求生的本能朝下碣隅里的方向移动。有的走山间小路,有的穿过灌木丛和树林,有的干脆走到了长津湖的湖面上——湖面已经冻实了,冰层厚度超过半米,能够承受人的重量。 他们在冰面上走。 长津湖的湖面在大雪覆盖下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白色。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只有风和雪。冰面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了波浪形的纹路,人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没到膝盖的雪窝里。 零下四十度。湖面上的风比陆地上更大——没有山坡和树木的遮挡,寒风直接刮在脸上,像是有人用砂纸在磨皮肤。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了。跪在冰面上,再也站不起来。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走——或者也跪下了。 陆陆续续地,有人走到了下碣隅里。 到二十九日晚上,从新兴里方向逃回下碣隅里的美军不到一千人。两千三百人出发,不到一千人到达。其余的人——死在了1221高地的公路上,死在了长津湖的冰面上,或者被中国人俘虏了。 逃回来的人被收容在下碣隅里的救护站里。他们中间很多人已经神志不清——冻伤、失血、脱水、精神崩溃——说话语无伦次。 但有一件事,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 "中国人没追。" 一个军士长靠在救护站的沙袋墙上,用沙哑的声音对收容军官说:"我们在湖面上走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中国人在岸上看着我们……但他们没追。没开枪。就看着我们走。" "放你们走了?" "放我们走了。"军士长的眼神有些空洞,"就那么看着。我回头看了好几次。他们站在岸边,端着枪……但就是不打。" 收容军官把这个情况记了下来。 他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做。 —— 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八点。下碣隅里。临时指挥部。 史密斯面前摊着一份统计报告。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柳潭里出发时八千零六十三人。抵达下碣隅里六千人。途中伤亡二千六百人——其中突击队伤亡一千七百,通过公路时伤亡六百,路过四十一军阵地时伤亡三百。 下碣隅里原有兵力五千人。 目前下碣隅里总兵力:一万一千人出头。 其中伤员——轻重伤员加在一起——超过三千人。 一万一千人里有三千伤员。 还有新兴里方向逃回来的人——正在陆续到达,目前不到一千人,还在增加。但这些人大部分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史密斯放下了统计报告,拿起了第二份——物资状况。 食品:仅够全部人员两天的口粮。 药品:吗啡注射剂几乎用完。绷带和血浆严重不足。手术器械只剩一套——另一套在B-29误炸中被毁了。 弹药:步枪弹和机枪弹还够打两三天的中等强度战斗。迫击炮弹只剩下不到两百发。坦克炮弹已经打了大半——从柳潭里突围时"把迫击炮弹全部打光"的命令执行得很彻底。 燃油:卡车和坦克的油料还够跑六十到八十公里——刚好够从下碣隅里到咸兴的距离。如果中间有大的战斗消耗,就不够了。 然后是第三份报告——昨夜的损失。 "因中国军队自东山对我阵地实施持续骚扰射击,昨夜被击毁和严重损坏的车辆共计一百一十七辆。其中卡车九十一辆、吉普车十八辆、其他车辆八辆。此外,因中国军队射击帐篷区域,我部大部分人员不敢在帐篷中过夜,被迫在露天或车辆底部过夜。零下四十度的气温下,一夜之间冻伤五百三十七人。" 史密斯看完这份报告,闭上了眼睛。 五百三十七人冻伤。 不是在战斗中冻伤的——是在自己的阵地上,因为不敢睡帐篷,在露天待了一夜,被冻伤的。 中国人的那个指挥官——东山上的那个人——打汽车,打帐篷。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他们没车可用、没地方睡觉。 一百一十七辆车被打坏。本来从柳潭里回来就只剩不到三百辆了,现在又少了一百多辆。能用的车不到两百辆——要装一万多人加上物资,根本不够。大量人员必须步行突围。 五百多人冻伤。加上原来的三千伤员,现在有三千五百多名伤员。 伤员运不出去。C-47上次试图夜间起飞被打下来了。白天起飞——东山上的高射机枪在射程之内。除非先拿下东山,否则飞机出不去。 而拿下东山——他上次准备好六个连去攻打,结果被B-29的炸弹炸了一半。现在能否攻下东山,还是个问题。 史密斯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压在了地图的一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176章 伤员 第一个决定—— "命令陆战1团。"他对参谋长说,"立刻组织部队,向古土里方向发起进攻。打通下碣隅里到古土里的通道。为全师南撤做准备。" 陆战1团是陆战一师最后一支还保持着相对完整建制的步兵团——他们一直驻守在下碣隅里,没有参加柳潭里的突围战,战斗力保存得最好。 "是。"参谋长转身要走。 "等一下。" 参谋长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史密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参谋长不得不往前凑了一步才能听清。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参谋长看着史密斯的表情——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压抑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痛苦。 "你去找一个人。"史密斯说,"一个绝对可靠的人。让他带着白旗,从我们的防线出去,上东山。" "上东山?"参谋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去找中国人?" "去找那个中国指挥官。"史密斯说,"东山上的那个人。他显然是这一带中国军队的核心。我要和他谈一件事。" "什么事?" 史密斯又沉默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临时指挥部旁边的一间仓库——那里现在被改成了临时医疗站。从门口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地上铺满了担架,担架上躺着伤员。有的人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人断了腿用木板夹着,有的人头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张灰白色的脸。 吗啡用完了。 很多伤员在痛苦中呻吟。有的人在喊"妈妈"——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士兵,受了重伤之后喊的都是同一个词。 史密斯看了那间仓库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来。 "问他——"史密斯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能不能……把我们的中度伤员和重伤员……交给他们。" 参谋长张了张嘴。 "交给中国人?" "交给中国人。"史密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说出了原因—— "我快没有药了。没有足够的绷带。没有手术器械。没有血浆。这些伤员留在我手里……他们会死。不是可能会死——是一定会死。在零下四十度的露天里,没有药物,没有手术,伤口感染、失血、失温——他们撑不了两三天。" 他停了一下。 "我带着他们突围——他们也会死。卡车不够,大部分人要步行。重伤员根本走不了路。就算用担架抬着,在公路上暴露在中国人的火力下——担架手和伤员一起死。" "但如果……"他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中国人愿意收治他们——至少他们有一线活下去的机会。中国人也许没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但至少他们不会冻死在我的阵地上。" 他看着参谋长的眼睛。 "我不想看到那些孩子们死在我这里。" 参谋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史密斯这句话里的重量——一个师长,把自己的伤员交给敌人。这在美军的历史上没有先例。如果传出去,军事法庭不会追究他——因为这不违反任何条款——但舆论会把他撕碎。 "这件事——"参谋长斟酌着用词,"如果传出去……" "我知道。"史密斯打断了他,"所以我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亲自挑人。最可靠的人。" 参谋长站直了身体。 "明白。我去办。" 他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史密斯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间临时医疗站的方向。 从那扇半开的门里,传来了一个年轻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史密斯低下了头。 ------ 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九点。肃川以西三公里。 115师已经跑了整整一夜。 从顺川南面绕过来,避开所有交战区域,沿着山间小路和田埂一路狂奔。一万多人的师级部队在黑夜中像一条沉默的长蛇穿行在朝鲜西部的丘陵地带中,连咳嗽声都不敢发出。 天亮了。 王师长站在肃川以西的一个山坡上,举起望远镜。 肃川就在前面——三公里外。一个不大的城镇,坐落在几条公路和铁路的交汇点上。铁路从北面的安州方向延伸过来,经过肃川,再往南通向平壤。公路也是一样——南北方向的主干公路从肃川穿过。 这是朝鲜西部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卡住肃川,就等于卡住了清川江流域联合国军向南撤退的最后一条大动脉。 但肃川上空有飞机。 王师长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两架F-80在城镇上空盘旋——大概是巡逻机。城镇南面的公路上有车辆在移动,看不太清是什么部队,但数量不多。 肃川本身的守军似乎不多。这里是后方,美军大概没想到中国人会插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但飞机是个问题。白天进攻,飞机会来轰炸。 王师长放下望远镜,想了三秒钟。 不等了。 等到天黑再打?再等十个小时,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美军可能增兵,可能加固防御,可能把物资转移走。115师跑了一整夜就是为了抢时间——现在离肃川只有三公里,这三公里不能等。 "全师出击。"王师长下达了命令,"不顾一切,朝肃川冲!被飞机炸了就趴下,飞机走了接着冲!344团从北面进攻,345团从西面进攻。343团——" 他顿了一下。 "343团不打肃川。" 343团团长愣了一下:"师长?" "你带343团,去攻占永柔。"王师长指了一下地图上肃川以南的一个点,"永柔是肃川南面的铁路和公路节点。占了永柔,等于是双保险,两道关口。" 343团团长领命而去。 剩下的两个团——六千多人——朝肃川发起了冲击。 飞机来了。 那两架F-80发现了从西面冲过来的中国军队,立刻俯冲下来。机枪扫射和火箭弹在山坡上炸开了花。115师的战士们趴在地上,等飞机拉起来的间隙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被炸倒了。后面的人跨过去接着冲。 F-80又回来了。这次投了凝固汽油弹——橘红色的火焰在山坡上蔓延。一个排的人被困在火线后面,绕了一圈才冲出来。 但115师没有停。 第177章 占领肃川 115师六千多人分成几十股散兵线,从北面和西面同时涌向肃川。他们冲过了开阔地,冲过了铁路线,冲进了城镇的外围。 肃川的守军——大约两个连的美军后勤部队和一个排的韩军宪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打懵了。他们抵抗了不到二十分钟,在两个方向的夹击下迅速崩溃。后勤兵们丢下了岗位,跳上卡车朝南面逃窜。韩军宪兵跑得更快——他们连枪都没来得及拿就消失了。 上午十点。 115师占领了肃川。 ----------------- 王师长站在肃川城边的一个山坡上。 战斗刚结束,硝烟还没散尽。山坡下面的镇子里传来零星的枪声——扫尾的战士在清理残敌。 他举起了望远镜。 先朝东面看了一眼——顺川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路,也是联合国军从清川江南撤的必经之路。那条路现在被三十八军和三十九军的兄弟部队堵得死死的。 再朝南面看了一眼——平壤方向。公路和铁路像两条平行的灰色带子,从肃川笔直地延伸向南方的平原。 然后他把望远镜转向了西面。 西面——越过肃川镇子的屋顶,越过几道低矮的丘陵,越过一片灰褐色的冬日田野——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出现了一条线。 一条灰蓝色的、微微发亮的、横贯整个视野的线。 大海。 黄海。 王师长调了一下焦距。那条线变得更清晰了——灰蓝色的海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海面上没有船。海岸线上没有人。远处的海天交界处模糊成了一片淡淡的灰白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看了很久。 望远镜里的大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寒冷的海风从西面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但海面上看不到一丝波澜——距离太远了,波浪在望远镜里只是一层极细微的纹理。 王师长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他当了十几年兵,从山东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两广,又从两广回东北,跨过鸭绿江到了朝鲜。他见过很多山,很多河,很多城镇。 但这一刻,他觉得望远镜里的那片大海,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因为看见大海意味着——他的左手边是大海,右手边是公路和铁路,他站在两者之间。联合国军想从清川江往南撤,要么从他脚下的公路上踩过去,要么跳进冬天的黄海里游泳。 没有第三条路了。 一个巨大的口袋扎上了口。 —— 占领肃川之后,115师的战士们发现了一个惊喜。 肃川是美军的后方物资中转站。 镇子南面的铁路编组站旁边,有一片面积巨大的露天仓库。仓库里堆放着—— 弹药。成千上万箱。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印着英文标识——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手榴弹。 食品。罐头堆成了小山——牛肉罐头、猪肉罐头、豆子罐头、水果罐头。还有成箱的饼干、巧克力、速溶咖啡、奶粉。 被服。崭新的军大衣、毛毯、睡袋、手套、棉袜,用帆布包裹着堆在货架上。 油料。几十个大铁桶排成几排,里面装着汽油和柴油。 医疗用品。绷带、纱布、吗啡、青霉素、血浆——一箱一箱地码在仓库角落里。 还有帐篷、通信器材、工程器材、炊事用具——应有尽有。 115师的战士们走进仓库的时候,集体愣住了。 他们跑了一整夜,累得腿都快断了。很多人最后一顿饭是十几个小时前啃的压缩饼干。 现在他们面前堆着几座小山一样的美军物资。 一个战士拿起一个罐头,看了看上面的英文标签,看不懂,用刺刀撬开了盖子。 牛肉。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声:"牛肉!是牛肉罐头!" 仓库里瞬间沸腾了。 战士们涌向罐头堆,一人抱了两三个,蹲在地上用刺刀撬开就往嘴里塞。有的人撬开了巧克力箱子——一块一块的美军野战巧克力,用锡纸包着,甜得发腻。有的人找到了速溶咖啡——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闻着挺香,就用钢盔接了点水冲着喝了。 "这他妈是啥?苦的。" "管它苦不苦,热的!" 一个老兵默默走到被服堆前面,拿起一件美军军大衣披在了身上。大衣太大了——美国人的尺码比中国人大一号——但暖和。厚实的羊毛呢料,里面还有一层夹棉。 他站在那里,穿着美军的大衣,手里拿着美军的罐头,嘴里嚼着美军的巧克力。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 消息传回了三十九军军部。 "报告军长!115师攻占肃川!缴获大量物资!" 吴军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占了?!" "占了!344团和345团已经控制了全镇!343团正在向永柔方向推进!" 吴军长一拍桌子,脸上的表情从连日来的紧绷一下子松开了——那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喜悦。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身对参谋长说,"马上上报志司!肃川被我占领!" 他走到地图前面,拿起红铅笔,在肃川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张地图。 从清川江到肃川——一条弧线。这条弧线上的每一个点都已经被志愿军占据或封锁了。 龙源里——三十八军337团。 三所里——三十八军338团。 顺川——三十九军116师围着骑7团。 肃川——三十九军115师。 弧线的两端——北面连着清川江,南面到肃川、永柔一线。 一个口袋。一个巨大的口袋。 口袋里面装着联合国军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 全部被关在了清川江以南、肃川以北的这个口袋里。 他们想往南走——龙源里和三所里堵着。 他们想往西走——黄海挡着。 他们想往东走——38军的112师和114师在那里。 吴信泉看着地图笑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这是一个战略级别的大包围。 —— 志愿军司令部。 粟总接到三十九军电报的时候,正在喝一碗小米粥。 "报告粟总,三十九军115师攻占肃川。缴获大量物资。343团正在向永柔方向攻击前进。清川江——肃川包围圈已经形成。" 粟总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了勺子,放下了碗,站起来走到了地图前面。 参谋已经在肃川的位置上插了一面红旗。 粟总看着那面红旗。 然后他看着整张地图——从清川江到肃川的那条弧线上,已经插满了红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给方天朔发电报。"他说,"告诉他西线的好消息。" 第178章 不要噎着 东山。坑道里。 方天朔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给高射机枪阵地的射击计划做调整。 "方参谋!志司电报!115师攻占肃川!清川江大包围圈合拢了!" 方天朔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他没有像吴信泉那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也没有像粟总那样嘴角微微上扬。 他闭上了眼睛。 在脑海里,他看到了整个朝鲜半岛的地图——西线的大包围圈像一只巨手,把十五万联合国军攥在了掌心里。东线的陆战一师被困在下碣隅里,进退两难。 前世——在那个没有他的历史中——这个包围圈从来没有真正形成过。三所里和龙源里虽然被截断了,但肃川始终在美军手里。联合国军最终从肃川方向撤了出去,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尚存。 这一世不同了。 肃川被占了。永柔也快了。南下的通道封死了。 十五万人。 方天朔睁开眼睛,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消息。"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低头调整射击计划。 西线的仗,交给三十八军和三十九军。 他的仗在东线。在东山。在下碣隅里和古土里之间的那条公路上。 —— 志愿军司令部,通信员送来了一份北京方面的电报。 "粟同志:据悉肃川已被我军攻占,甚慰。目前战局情况如何?请简要通报。——北京" 粟总拿起笔,在电报纸的背面写了回电: "北京:三十九军115师今日上午十点攻占肃川,同时派出一个团向永柔方向攻击,形成双层防线。清川江至肃川包围圈已基本形成。圈内敌军约十五万人,包括美军第2师、第25师、第24师,土耳其旅,英军第27旅一部,韩军第1师、第7师、第8师残部,以及各类直属和后勤部队。目前西线重点为收紧包围圈、分割歼灭。东线方天朔在东山控制下碣隅里局势,重点阻止陆战一师南撤。——粟" 电报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北京的回电来了。很短: "打得好。但不要急于求成。十五万人的大包围,吃起来不容易。一口一口吃,不要噎着。——北京" 粟总把回电看了两遍,折好放在了桌上。 一口一口吃。 和淮海一样。 ——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肃川以北十五公里。公路上。 美军第24师的车队正在全速南下。 两个团——约八千人——从安州出发,乘坐卡车和装甲车,沿着公路朝肃川方向飞驰。布雷德利的命令是让他们回防肃川,保住这个关键的交通枢纽。 24师师长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公路两侧飞速后退的田野和丘陵。他对这个任务并不担心——肃川是后方,应该是安全的。他要做的只是赶到那里,部署防线,等着从清川江方向撤下来的友军通过。 车队快到肃川的时候——距离城镇大约五公里—— 先头车辆突然急刹车。 "怎么回事?"师长的指挥车也停了下来。 前面的侦察兵跑回来报告:"报告师长,前方公路被封锁了。路上有路障——翻倒的卡车和树木。两侧山坡上有中国军队。" 师长的脸色变了。 "中国人?在肃川?" 他拿起望远镜朝前面看——公路在前方两公里处经过一片丘陵地带,两侧的小山包上可以看到有人在移动。公路上确实有路障——几辆被推翻的卡车横在路面上,后面还堆着树干和石块。 115师。 王师长在占领肃川之后,立刻派了一个营北上五公里,在公路上设置了路障和伏击阵地——他预判到了美军会从安州方向南下来增援。 24师的先头坦克试探性地朝路障开了几炮。75毫米炮弹打在翻倒的卡车上,炸出了一片碎片,但路障依然堵在那里。 两侧山坡上的志愿军开火了。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从两侧打下来,落在了车队的先头部分。一辆卡车的挡风玻璃被打碎了,司机的脸上溅了一片碎玻璃,惨叫着捂住了眼睛。 24师被迫停了下来。 师长用电台向平壤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报告:"肃川已被中国军队占领。我部在肃川以北五公里处遭到中国军队伏击,前进道路被封锁。请求指示。" —— 平壤。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布雷德利和沃克同时看到了这份电报。 沃克的脸一下子白了。 "肃川被中国人占了?" 布雷德利拿着电报,看了两遍。 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镜片。 "24师什么时候出发的?"他问。 "今天凌晨四点。"沃克说。其实他撒了个谎。24师是早上七点才出发的。 "中国人什么时候占的肃川?" "电报上说——24师到达时已经被占了。根据时间推算,中国人至少在上午十点之前就到了。可能更早。" 布雷德利把眼镜戴回去。 "也就是说,中国人和24师几乎是同时在往肃川赶。中国人靠两条腿,先到了。24师坐着卡车,晚到了。" 沃克没有接话。这个对比太刺眼了。 布雷德利站起来,走到了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从清川江扫到肃川,从肃川扫到永柔。 沉默了很久。 "沃克将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之下有一层薄冰,"清川江到肃川之间的所有南北通道——现在有哪些还在我们手里?" 沃克看了一眼地图。 龙源里——中国人。 三所里——中国人。 顺川——骑7团被围。 肃川——中国人。 "……没有了。"沃克的声音很小。 布雷德利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盯着那张地图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 "命令24师。"他说,"立刻强攻肃川。中国人刚到,立足未稳,工事还没挖好。趁现在打,有可能打通肃川通道。告诉师长——不惜一切代价,在中国人站稳脚跟之前把肃川夺回来。肃川通道是清川江十五万人南撤的最后希望。" 他顿了一下。 "同时通知清川江方向所有部队——准备南撤。如果24师能打通肃川,各部立即沿肃川通道向平壤方向撤退。如果24师打不通——" 布雷德利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他不想说"如果打不通"之后的话。 他重新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发出的嗡嗡声。 布雷德利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张地图。 他到任不到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之内,他目睹了一个十五万人的大包围圈在自己面前合拢。 第179章 援军 十一月二十九日。中午十二点。顺川。 汪师长在地下室里骂了一上午的娘。 从早上天一亮开始,美军的飞机就没停过。F-80、F-84、F4U——一波接一波,像轮班一样,这一批飞走了下一批就到。炸弹、火箭弹、凝固汽油弹,轮着往116师的阵地上招呼。 顺川镇子北面和东面的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好几段战壕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了黑色的沟渠,原木掩体被航空炸弹掀了顶,迫击炮阵地换了三次位置,每次刚架好就被飞机发现,火箭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打。 116师伤亡了两百多人——全是飞机炸的。 汪师长趴在地下室的观察孔里,看着又一架F-84拖着黑烟从阵地上方拉起来,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四十三军的人呢?到底什么时候来?" 他问了参谋长不下十遍了。答案每次都一样——"还在路上。" 127师和129师——四十三军的两个师——说好了今天赶到顺川,和116师一起围歼骑7团。汪师长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盼,盼了一晚上加一上午,人影都没见着。 他心心念念的援兵没等来。 等来了别的。 中午十二点刚过,南面的包围阵地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不是零星的交火,是猛烈的、持续的、带着坦克炮声的大规模进攻。 "报告师长!南面阵地遭到美军进攻!不是骑7团——是另一支美军!从南面过来的!至少一个团规模!有坦克!" 汪师长的脸色变了。 骑8团。 从成川北上来的骑8团——他们来救骑7团了。 里面的骑7团开始往外冲,外面的骑8团开始往里打。116师被夹在了中间——前后夹击。 南面的包围阵地是116师最薄弱的环节——兵力不多,工事也没有北面和东面那么坚固。骑8团的坦克打头,后面跟着步兵,一路碾着116师的阻击阵地往北推进。 一个连的阵地被坦克碾过去了——那个连只有两发火箭弹,打瘫了一辆坦克之后就没有反坦克武器了。后面的坦克从被打瘫的那辆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碾。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理战壕里的残余。 南面阵地的营长用电台嘶吼着:"师长!顶不住了!再不增援就被打穿了!" 汪师长攥着电台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预备队了。所有的兵力都部署在围骑7团的包围圈上——北面一个团,东面一个团,南面半个团。挪哪边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再顶一个小时!"汪师长吼进电台,"四十三军马上就到!" 他不知道四十三军到底什么时候到。但他必须这么说。 —— 下午一点。 就在南面阵地快要被骑8团打穿的时候—— 东面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面红旗。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然后是人。成百上千的人。从东面的山脊线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公路上的骑8团侧翼冲去。 129师到了。 四十三军129师,急行军一天一夜,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顺川东面。 129师师长没有废话——他在山脊上用望远镜看了三分钟战场态势,就下达了命令:全师出击,朝骑8团的侧翼发起冲击。 骑8团正面朝北猛攻116师的阵地,侧翼完全暴露。 129师一个冲锋,像一把尖刀从侧面捅了进去。 两个团六千多人从东面的山坡上倾泻而下,冲进了骑8团的纵队里。冲锋枪和手榴弹在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骑8团的步兵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侧面冲过来的志愿军淹没了。 坦克失去了步兵掩护,变成了孤零零的铁棺材。志愿军的反坦克小组从两侧摸上去,火箭弹和炸药包在近距离招呼。一辆谢尔曼的履带被炸断了,歪在路边冒着黑烟。另一辆的炮塔被火箭弹打穿,殉爆的弹药把炮塔掀飞了。 骑8团的团长克里滕贝格——那个今天凌晨还在黑暗中回忆云山之战的上校——在十分钟之内明白了一件事:他的预感是对的。 这支重建了一个月的骑8团,扛不住这种级别的打击。 新兵们的反应太慢了。被侧面冲击之后,很多人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射击。有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吓呆了。老兵们试图组织抵抗,但新兵太多了,拉不住。 骑8团的建制在十五分钟之内被打散了。 残兵朝顺川镇子里逃——镇子里有骑7团的防线,至少还有工事和坦克。 129师追了一段,把骑8团赶进了顺川镇子,和骑7团的残兵挤在了一起。 汪师长得到消息后,长出了一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总算来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观察孔前往外看——129师的部队正在顺川东面展开,和116师的阵地连成了一片。包围圈重新合拢了。而且这次比之前更厚实——三个团变成了五个团。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129师来了。127师呢?" 参谋长查了一下:"127师在129师后面,应该也到了附近。" "让他们也过来。六个团围两个团,我就不信吃不下。" 参谋长跑去联络127师。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表情有些古怪。 "师长,127师没有来顺川。" "什么?" "127师不声不响地从我们南面绕过去了。继续向西走了。" "向西?"汪师长愣了一下,"他们去哪?" "根据我们的侦察,方向是——肃川。" 汪师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肃川。115师刚占的肃川。127师是去加强肃川方向的防御——或者是去截另一条退路。 四十三军有四十三军的任务。不是所有人都是来帮他打顺川的。 汪师长骂了一句,然后笑了。 骂的是127师不来帮忙。笑的是——129师一个师就够了。 他派人去联络129师师长:"问问他,什么时候动手。我这边随时可以。" 第180章 清川江畔围歼战 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三所里。 三十八军的战场正在发生剧变。 113师的主力赶到了,师直属部队外加一个团。 之前在三所里堵了两天两夜的是338团——一个团的兵力堵住了骑5团两千多人的去路,随后赶来的337团在龙源里堵住了。现在113师的剩余部队也到了,三所里的防线一下子厚了三倍。 骑5团在峡谷里被困了将近两天,弹药和食物都在告罄。团长在地图前面反复盘算——他的出路在哪里? 北面。如果朝北打,突破志愿军一个连的阻挡就能到军隅里。但到了军隅里又怎样?从军隅里要往西跑到安州,再从安州南下到肃川,才能接上南撤的通道。 然后他收到了一个消息——肃川被中国人占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泼在了所有人头上。 往北走行不通了。就算打到了军隅里,再跑到安州,再南下——肃川已经被堵死了。这条路走到头也是死路。 只剩一个方向——往南。 往南打穿三所里,冲到顺川。顺川虽然也有中国人围着骑7团,但至少那边还有友军——骑7团和骑8团都在顺川,如果能打通到顺川的路,几个团合在一起,突围的希望就大一些。 骑5团团长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全力向南进攻,打穿三所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所里已经不是两天前那个只有335团一个团的三所里了。113师的主力到了——现在有两个团的兵力堵在了南面。 骑5团发起了冲锋。 打了半个小时就停了下来——火力密度是两天前的三倍。迫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机枪火力比之前密了好几倍。骑5团的先头连冲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团长这才意识到——对面不是一个团了。 骑5团被彻底堵死了。 北面是死路。南面是铁墙。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团长只好用电台向师部求救:"我部被围,请求增援。" —— 与此同时,三十八军的另外两个师在更北面打出了战果。 112师攻占了凤鸣里。 114师的一个团从侧翼插入,攻占了价川。 凤鸣里和价川是清川江南岸联合国军防线的右翼支撑点。这两个点被拿下,意味着联合国军右翼防线开始动摇——从清川江到军隅里的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消息传到了美军第二师师部。 师长凯泽少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的第二师——两万人——在清川江南岸和中国军队对峙了两天。正面是中国军队的强大压力,右翼的凤鸣里和价川丢了,侧后方的三所里和龙源里被堵了,肃川也被占了。 四面八方都在收紧。 他必须走。再不走就跑不掉了。 但往哪走? 凯泽拿起电台,呼叫英军第27旅米德尔塞克斯团第1营。 "曼少校,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英军营长曼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我们正在继续向北推进。目前没有遇到重大抵抗。" "龙源里方向呢?看到路障了吗?" "没有。"曼说,"之前我已经报告过了——龙源里公路上没有路障。可能已经被友军清除了。" 凯泽的眼睛亮了一下。 龙源里没有路障——英军营长亲自确认过的。虽然三所里被堵了,但龙源里这条路可能还通,估计守卫的中国军队没有多少。 肃川丢了。三所里堵了。唯一可能通的路——龙源里。 凯泽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命令全师——走龙源里。从军隅里出发,经龙源里南下。立即执行。" —— 下午四点。 美军第二师、土耳其旅、以及跟在后面的韩军残部——总共约三万人——开始从清川江方向向军隅里收拢,准备经龙源里南撤。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龙源里的路障一直都在。 英军第1营的曼少校在昨晚北上三公里之后就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到路障,因为路障在他望远镜目力所及的尽头之外,被一个山坡的拐弯处挡住了。他以为路通了,报了上去。 这份报告现在成了凯泽决策的唯一依据。 三万人正朝一个陷阱走去。 —— 与此同时,四十军和四十二军已经从北面压了过来。 它们是正面追击部队——在清川江北岸和联合国军对峙了两天之后,发现联合国军开始撤退,立刻全线追击。四十军从清川江东段渡河南下,四十二军从西段渡河南下。 联合国军在清川江南岸的防线开始崩溃。 不是缓慢的后撤——是争先恐后的逃跑。 美军第二师的主力跑在最前面——凯泽的命令下得早,他的先头部队和主力最先乘车从军隅里上了公路,排成车队朝南面的龙源里方向全速行驶。虽然沿途遭到了112师和114师从两侧山头上的射击,有些车辆被打坏,有些人员伤亡,但美二师主力的速度快,车队没有停下来恋战,一路顶着侧射火力往南冲。大部分车辆穿过了凤鸣里和军隅里之间的路段,钻进了南面通往龙源里的峡谷里。 美二师主力冲过去了。但损失有——而且龙源里的峡谷里还有337团等着他们。 跑不掉的是后面的人。 美二师的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残部——排在了美二师主力后面。美二师主力的车队一走,公路上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就关闭了。 112师和114师不会让第二批人也这么轻松通过。 美二师后卫部队和土耳其旅的车队刚上公路,两侧山头上几十挺重机枪同时开火。迫击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了公路上的车队中间。曳光弹从两侧交叉射向公路,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火网。 打头的几辆卡车被迫击炮弹命中,起火燃烧,堵住了前面的路。后面的车辆追尾挤在了一起。 韩军各部就完全乱了——在过去几天的战斗中已经被打散了建制,士气崩溃,军官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听到前面枪炮大作的时候,韩军士兵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有的丢了枪往山里跑,有的跪在路边举手投降,有的挤在燃烧的卡车之间进不了退不了,成了活靶子。 土耳其旅的表现倒是硬气——他们的步兵不顾火力,拼命朝山坡上冲,试图夺取侧面的阵地。有一个排的土耳其兵端着刺刀冲上了半山腰,和志愿军在战壕里肉搏了一场。但兵力太少了——一个排对一个连——被打了回来。土耳其旅拼死冲了几次,始终打不开通道,最终大部被歼灭在了公路上。 军隅里到凤鸣里之间的公路上,美二师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残部的围歼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 —— 凤鸣里。一处制高点。 三十八军江副军长站在山顶上,看着南面凤鸣里到军隅里之间的战场。 美二师主力的车队早已冲过去了——钻进了龙源里方向的峡谷,那边还有335团等着他们。但美二师的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残部没那么幸运,他们被堵在了公路上,正在被112师和114师围歼。 他看了很久。 冷月挂在天边,寒星稀疏地点缀着夜空。月光和星光映照着脚下的战地,给远处的山脊和公路蒙上了一层冷冰冰的银灰色光泽。 然后南面的天空被撕裂了。 一阵接一阵的炸雷声从军隅里方向传来——不是真正的雷,是炮声和爆炸声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巨响,连绵不断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追着一声,像是天要塌了。 几十里长的战线上,曳光弹的轨迹在空中飞舞——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像一条条发着光的丝线,从山坡上射向公路,再从公路上射向山坡。照明弹和信号弹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把低矮的云层映成了橘红色。 炮弹的尖啸声穿过夜空。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在峡谷里闷声爆炸,回响在山壁之间,一层叠一层,经久不息。 公路上的火光和山坡上的枪口火焰交织在一起——敌我双方在公路沿线犬牙交错地厮杀,分不清哪一段是美军在反击,哪一段是志愿军在冲锋。火焰、烟尘、曳光弹、照明弹、爆炸的闪光,把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幅巨大的、血与火交织的画卷。 江副军长站在山顶上,望着这一切。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兵。从红军到八路军,从八路军到解放军,从白山黑水到两广。他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战场。 但眼前这一幕—— 几十里长的战线上同时在燃烧。几万人在黑夜中搅在一起厮杀。月光下的山谷像一条被点燃的火龙,从北到南蜿蜒翻滚。 这是他从戎几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场面。 第181章 国歌 美二师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残部的围歼战结束了。 枪声渐渐稀疏了。 志愿军的战士们跑到了公路上。 公路上遍地都是被打坏的车辆——卡车、吉普车、装甲车,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上,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烧成了铁架子。美二师后卫部队、土耳其旅和韩军的车辆全扔在了这里。 但也有很多车是完好的——美军跑得太急了,有的车还没来得及开就被堵住了,有的车司机被打死了但车没坏。 战士们开始清理缴获的物资。 有的卡车发动机还在转——轰轰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打开车门一看,座位上没人,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通信车上的美军电台还没关机——指示灯闪着绿光,喇叭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波杂音。 战士们在车上翻来翻去,翻出了各种东西——照相机、收音机、望远镜、罐头、巧克力、香烟。有的人不认识照相机,对着镜头看了半天,不小心按了快门,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把自己吓了一跳。 有人翻出了一台收音机。 是一台美军制式的手摇收音机——橄榄绿色的外壳,金属旋钮,比手掌大不了多少。那个战士摇了几下手柄给收音机充电,然后拧开了开关。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 那个战士拧着旋钮调频——杂音中间偶尔冒出几个英文单词,又消失了。他继续拧。 然后—— 从收音机里传出了一段旋律。 一段所有人都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旋律。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国歌。 北京。 从祖国的心脏传来的声音。 那个战士愣住了。 然后他跳了起来。 "北京!"他举着收音机,朝四面八方喊,"北京!是北京!国歌!" 周围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几十个人挤在一辆美军卡车旁边,听着那台巴掌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旋律。 雄壮的旋律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穿过弥漫的硝烟,穿过燃烧的车辆残骸,穿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片,穿过每一个战士被烟熏火燎的脸庞。 有人跟着唱了起来。 声音很小——沙哑的、疲惫的、带着哭腔的。 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 歌声从一辆车旁边传开,传到了下一辆车旁边,传到了公路的对面,传到了山坡上的战壕里。一个人唱,十个人唱,一百个人唱。 山沟里沸腾了。 整条公路上的志愿军战士都在唱。有的人站着唱,有的人蹲着唱,有的人靠在被打坏的卡车上唱,有的人坐在弹坑的边缘唱。有的人唱着唱着笑了起来——因为胜利。有的人唱着唱着哭了——因为身边倒下的战友再也听不到了。 国歌在朝鲜西部的山谷中回荡。 冷月寒星之下。 硝烟未散的战场上。 ------------ 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龙源里以南。葛岘岭。 郭忠田带着他的排在黑暗中爬上了葛岘岭。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连。一百多人。 他们是113师向南迂回的部队,任务是在葛岘岭上设置阻击阵地,堵住龙源里以南的公路。 葛岘岭是个好位置——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两道山脊之间的峡谷中穿过。山脊不算太高,但两侧的坡面陡峭,灌木丛生。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整条公路一览无余,就像坐在看台上俯瞰一条跑道。 郭忠田到了阵地之后,没有急着挖工事。 他先做了一件事——爬到了山脊的最高处,朝北面看了一眼。 北面大约三公里处,有灯光。零零散散的手电筒光和车灯,在黑暗中像几粒萤火。 英军。 英军第27旅米德尔塞克斯团第1营——曼少校的部队。他们昨晚从南面北上,打了三公里没看到路障就停了下来,现在正在三公里外的公路上就地宿营。 郭忠田所在的连插到了曼少校的南面——等于堵住了英军第1营的退路。曼少校如果明天继续北上,就会撞上龙源里的路障。如果掉头南撤,就会撞上郭忠田。 前后都是中国人。 曼少校还不知道。 郭忠田从山脊上下来,把三个班长叫到了一起。 "听好了。"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之后,美国飞机一定会来。敌人被堵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呼叫空中支援。飞机来了先炸什么?炸阵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所以——我们要在真阵地旁边布设假阵地。" 三个班长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布?"一排长问。 "简单。"郭忠田站起身来,朝山脊的另一侧指了指,"看那边——山脊的北坡,朝着敌人的方向。在南坡上挖几段假战壕——不用深,半米就行,能从空中看出形状就够了。战壕里放几个假人——用棉衣裹着树枝和石头,摆成趴着的姿势。战壕旁边堆几堆土,做成迫击炮阵地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 "真阵地——挖在山脊的反斜面。朝南的那一面。等飞机把炸弹全扔在假阵地上,真阵地毫发无损。" "再加一样东西。"郭忠田补充道,"在假阵地附近点几堆火——用湿柴,烟大。天亮之后升起来,飞机远远就能看到烟。飞行员看到烟就以为那是我们的阵地,会往那边扔炸弹。" 一班长咧嘴笑了:"排长,你这是给飞机画了个靶子。" "就是给他画靶子。"郭忠田说,"让他炸个痛快。炸完了该我们打了。" 全排开始动手。 一半人挖真阵地——在山脊北坡的反斜面上,利用岩石和冻土构筑掩体和射击位。战壕挖得不宽但很深,上面盖上原木和冻土块,从空中看不出来。 另一半人布假阵地——在南坡上刨出几段浅沟,用棉衣和树枝扎了十几个假人,摆在沟里。又用石块和土堆了几个假炮位,插上几根木棍充当炮管。 干了两个多小时。 天亮之前,一切就绪。 郭忠田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爬到山脊上,从敌人方向的角度往回看——北坡上的假阵地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战壕、火力点、迫击炮阵地,有模有样。 然后他转身看了看南坡的真阵地——什么都看不到。山脊的棱线挡住了视线,真阵地完全隐蔽在反斜面上。 "行了。"他说,"都进掩体。等天亮。" 全连钻进了南坡的掩体里。 北坡上,十几个"棉衣人"趴在假战壕里,安静地等待着炸弹。 第182章 菩萨心肠 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下碣隅里。东山。 方天朔正在看地图。 一份刚到的电报放在旁边——20军和41军报来的今天白天同陆战1团交战的战况。 陆战1团按照史密斯的命令,从下碣隅里出发,沿公路向南进攻,目标古土里。白天打了一整天——沿途遭到四十一军和二十军各部从两侧山头的射击,迫击炮和机枪的侧射火力让公路上的推进步步艰难。每前进几百米就要停下来,派步兵清理两侧的火力点,清完了再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陆战1团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古土里外围。 然后攻不动了。 59师在古土里经营了好几天的防御阵地——战壕、坑道、交通壕、反坦克阵地,一应俱全。陆战1团打了一下午,连外围阵地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 方天朔放下了电报。 古土里暂时安全。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时候,坑道口传来了哨兵的声音:"报告!山下来人了!打着白旗!说是美军的人!要见——要见东山的指挥官!" 方天朔一怔。 "让他上来。" ——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橄榄绿大衣的美军军官被带进了坑道。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脸上冻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紫。他的大衣上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显然是刻意摘掉的。左手拿着一根白布条绑在树枝上的临时白旗,右手空着,举到了肩膀的高度,表示没有携带武器。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方天朔前世在兵工部门自学过英语,知道他说的意思:他是史密斯师长的参谋。奉命来见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有一件事要谈。 方天朔打量了他几秒钟。 "请坐。”方天朔用英语说,然后换成汉语,“小李,给他倒杯热水。" 美军参谋接过搪瓷缸子,双手捧着,感受了一下热度,然后喝了一口。 "说吧。"方天朔继续用英语说。 美军参谋放下杯子,看着方天朔的眼睛。 然后他说出了史密斯的请求。 "史密斯将军希望……将我方的中度伤员和重伤员……移交给贵军。" 坑道里安静了。 方天朔的表情没有变化。 "理由?" 美军参谋低下了头。 "我们……没有药了。吗啡用完了。绷带不够。手术器械只剩一套。很多伤员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没有药物治疗的重伤员……活不过两三天。" 他停了一下。 "将军说——他不想看到那些孩子们死在他手里。如果贵军愿意收治他们……至少他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看着面前这个美军参谋。 他在想。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请求。敌军把伤员交给你——在战争史上几乎没有先例。但他理解史密斯的处境:一万多人挤在一个三公里的防御圈里,三千多伤员,药品耗尽,车辆被打坏了一百多辆,帐篷不敢搭。这些伤员留在下碣隅里只有死路一条,带着突围更是拖累。 接收伤员对志愿军有好处吗? 有。八百个重伤员从下碣隅里移走,史密斯的负担减轻了——但只是略微减轻。真正的好处在于人心。方天朔知道,战争不只是枪炮的较量,也是人心的较量。善待俘虏和伤员,能瓦解敌军的抵抗意志。 但也有负担。八百个伤员需要食物、药品、住所、人手。志愿军自己的物资也不宽裕。 方天朔想了一会儿。 "等一下。"他对美军参谋说,"在这里等着。" 他走到了电台前面,拿起话筒。 "接志司。加急。" —— 十五分钟后,粟总的回电来了。 很简短:"同意。注意对等交换药品食品。——粟" 方天朔回到了美军参谋面前。 "我们可以接收你们的伤员。" 美军参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条件。"方天朔竖起了手指。 "第一,你们必须提供一部分食品和药品。我们的食品也不充裕,凭空多出八百张嘴——你们得分担一部分。药品方面,你们的药比我们的好,青霉素、吗啡、血浆——你们还剩多少给多少。不要在这上面藏着掖着。你们的伤员,最终还是用你们的药来治。" 美军参谋点了点头。 "第二,"方天朔在一张没有标记的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东山以北大约十五公里的一个村庄,"伤员将被转移到这个村庄进行治疗。我会安排医疗人员和看护。你把这个位置的坐标告诉史密斯将军——我希望你们的飞机不要轰炸这个村庄。" 美军参谋认真地记下了坐标。 "我会转达给将军。" "第三,"方天朔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件事不对外公布。你们不说,我们也不说。" 美军参谋又点了点头。 "交接时间——今晚凌晨三点。地点——东山脚下的公路。你们的人从西面来,我们的人在东面接。双方各派一个排维持秩序。交接期间双方不开枪。" "明白。"美军参谋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报告将军。" 他喝完了搪瓷缸里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谢谢你的水。"他用英语说,"很热。" 然后他拿起白旗,在两个志愿军战士的护送下,消失在了坑道外的黑暗中。 —— 凌晨三点。东山脚下。 公路上铺着一层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微弱的银光。 东面——几十个志愿军战士排成两列,站在公路的一侧。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按照方天朔的命令,接收人员不携带武器,避免发生意外。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副担架或者一条毯子。 西面——美军的队伍慢慢走了过来。 先是几个扛着担架的陆战队员。担架上躺着伤员——有的裹着绷带,有的蒙着毯子,有的只穿着军装,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后面跟着更多的担架。一副接一副。 还有能走的伤员——拄着拐杖的、扶着战友肩膀的、一瘸一拐自己挪的。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恐惧,不是屈辱。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把命交出去了"的释然。 总共九百人。 交接在沉默中进行。 美军的担架手把伤员放在公路上,志愿军的接收人员走上来,把伤员搬上自己的担架。有的伤员太重了搬不动,两边的人就一起抬。能走的美军伤员跟在担架后面。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 美军那边不说话——是因为说不出来。把自己的伤员交给敌人,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志愿军这边不说话——是因为方天朔下了命令:"不许说话。不许表现出任何情绪。不许看他们的眼睛。接过来就走。" 二十分钟。 九百名伤员全部交接完毕,多出一百人,就这一晚上,又多了一百个中度冻伤的美军士兵。 美军的担架手们空着手站在公路上,看着自己的伤员被志愿军的人一个一个地抬走,消失在东山脚下的黑暗中。 有一个年轻的美军士兵——大概是某个伤员的战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了。 九百名伤员在天亮之前被转移到了东山以北十五公里的村庄。村子里的民房被腾出来做临时病房。志愿军的卫生员和从美军那边带过来的药品,开始了最基本的治疗——清洗伤口、包扎、注射吗啡止痛。 方天朔站在东山山脊上,用望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转移情况,并用步话机确认所有伤员都安置妥当之后,回到了东山的坑道里。 第183章 引蛇出洞 凌晨四点。东山。坑道。 方天朔坐在地图前面。 伤员的事办完了。现在他要想下一步。 他很清楚——史密斯把伤员交出来,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要跑了。 九百个重伤员是突围的累赘。甩掉这个包袱,陆战一师的突围速度会快很多。 明天——最迟后天一早——史密斯就会率领陆战一师从下碣隅里向南突围。目标古土里。 方天朔盯着地图上古土里的位置。 陆战1团今天白天打了一整天,攻不动59师的阵地。但方天朔不认为这种僵持能持续很久。 明天天一亮,美军的飞机就会来。 大规模轰炸。 史密斯一定会把所有能调用的空中力量全部砸在古土里——凝固汽油弹、航空炸弹、火箭弹,地毯式轰炸。59师的阵地是野战工事,不是永备工事,扛不住这种级别的空袭。 方天朔拿起了电台话筒。 "接二十军59师。" 通信员接通了。 "59师吗?我是方天朔。" 电台那头是59师师长的声音:"方参谋,什么事?" "明天天亮之后——最迟中午之前——美军飞机会对古土里实施大规模轰炸。规模会很大——可能是几十架次以上。你们的阵地扛不住。" 59师师长沉默了。 "我建议——天亮之前撤出古土里。" "撤出古土里?"59师师长的声音提高了,"方参谋,古土里是我们花了好几天修的阵地。撤了——陆战一师南下的通道就敞开了。" "我知道。"方天朔说,"但你想想——如果不撤,明天白天挨几十架飞机的轰炸,你的阵地还能剩多少?人还能剩多少?用一个师的人去硬扛美军的空中优势——不值得。" 59师师长没说话。 "古土里不被占领,史密斯不会离开下碣隅里。"方天朔继续说,"你可能觉得守住古土里就能把敌人困死在下碣隅里。但你想想——史密斯不走,一万多人蹲在下碣隅里防守,工事齐全,坦克掩护,飞机支援。我们要进攻下碣隅里,打一万人的防守阵地——至少要付出两万人的伤亡。我们承受不起。" 方天朔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59师师长的脑子里沉淀。 "所以——放开古土里,让他觉得南撤有希望,他才会离开下碣隅里。一万多人离开了防御工事,走上公路,没有掩体,没有工事,拉成一条长线——全是活靶子。我们在公路两侧的山头上部署火力,逐段打击,一刀一刀地割。比进攻下碣隅里——伤亡小得多,效果好得多。" 59师师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决定——志司知道吗?" "后果我来负责。"方天朔说,"你先撤。我现在就给志司发电报。" 59师师长在电台那头叹了一口气。 "明白。天亮前撤出古土里。" 方天朔挂了电台,立刻拿起笔写了一份电报发往志司,说明了放弃古土里的理由和后续的公路阻击计划。 然后他回到了地图前面。 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二十二公里。 从古土里到真兴里——十八公里。 从真兴里到咸兴——六十多公里。 将近一百公里的公路。一万多人的长蛇队形。其中40公里两侧是山头。山头上是志愿军的阻击阵地。 方天朔拿起红铅笔,在公路沿线画了一个又一个标记。 每一个标记都是一个阵地。 每一个阵地都是一把刀。 陆战一师要从这些刀下面走过去。 走得过去——算他们厉害。 走不过去—— 方天朔放下了铅笔。 窗外的天际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正在浮现。 ------------------- 十一月三十日,凌晨三点。平壤城北。 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 350团一营营长赵成国趴在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平壤城,城边路口有几个哨位,白炽灯泡昏暗的光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守卫的人影在光圈边缘晃动。 "韩军第一师的番号。"身边的侦察员压低声音,"守北面路口的是他们的一个排。" 赵成国放下望远镜。 他把行动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百一十三个人,摸进平壤城,随便打一下,试探试探情况,能捞到什么算什么,然后全须全尾地出来。 任务说起来简单。但平壤是敌军后方,四百多个人在敌人眼皮底下进城,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就是全军覆没。 "走。"他说。 队伍动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四百多双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每个人的左臂上绑着一条白毛巾——黑夜里辨认自己人用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延边来的朝鲜族战士,换上了缴获的韩军军装,走在队伍最前头。 路口越来越近。 守路口的韩军士兵听见动静,端起了步枪,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什么人?" "第六师,三十二团!"走在最前面的延边战士用韩语喊,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狼狈,"从北面撤下来的,走了三四天了!" 守路口的士兵打量了一下这支队伍——黑压压的一片,人人灰头土脸,军装上沾着泥,确实像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样子。这几天从北边退下来的败兵太多了,乱得很,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他把步枪放下来,摆了摆手,用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说:"退下来的都要去第八集团军的司令部报到,重新整编。往城里走,看到那栋四层的日本楼就是了。" 说完,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盯着北边的方向。 延边战士悄悄在赵成国耳边耳语了几句。 赵成国站在队伍里,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四层的日本楼。 他没想到进城之前就问到了这个。 "走。"他压低声音说。 四百一十三个人,就这样走进了平壤城。 第184章 早饭 凌晨四点。平壤城内。 赵成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原本的打算是进城随便找个目标打一下,试探试探敌军的反应。现在有了司令部的位置——四层的日本楼,城里应该不难找。 但天还没亮,路不熟,黑乎乎的,贸然乱走,万一碰上巡逻队就麻烦了。 赵成国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了街边的东西。 几个简陋的摊子,支着油布棚子,下面有炉火的光。平壤的穷苦人,天不亮就出来摆早餐摊了。热汤的蒸气在冷空气里升腾,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玉米粥的香气。 赵成国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想起来,昨天傍晚出发之前,炊事班端来的那锅高粱米饭,他只吃了两口。四百一十三个人,昨天傍晚都只吃了两口。 "吃早饭。"赵成国对副营长说。 副营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吃早饭。"赵成国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还没亮,路不熟,黑乎乎的走错了怎么办。先吃饭,等天稍微亮一点,看清楚路再走。" 副营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营长说吃饭,那就吃饭。 四百一十三个人,就这样在平壤城的街边坐下来吃早饭。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这么多兵突然涌过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但这些兵没有抢,没有闹,一个个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凳子不够就坐地上。 老头壮着胆子盛粥。 一碗,两碗,十碗,五十碗——他手里的勺子没有停过,锅里的粥见了底,赶紧往里加水加面,炉火烧得噼啪响。 他一边盛,一边偷眼打量这些士兵。 奇怪。 这些人坐在那里,一个个都不说话。不是安静,是那种憋着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谁都不敢开口。偶尔有人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就用胳膊肘捅他一下,那人立刻就闭上了嘴,低头继续喝粥。 吃个早饭,憋成这样。 老头觉得奇怪,但不敢多问。这年头,兵的事,少打听。 只有靠近摊子的那三个人偶尔开口,说的是韩语,老头听得懂,不过就是问粥里放了什么、还有没有别的吃的,普普通通的话。 老头往那三个人身上多看了两眼,又往后面那片沉默的黑压压的人群里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他低下头,继续盛粥。 不对劲也好,对劲也好,这都不重要,运气好的话,这帮韩军说不定吃完能给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成国端着一碗热粥,蹲在摊子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玉米面的,放了点盐,不好吃,但是热的。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去,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线上,黑色开始变成深蓝色。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对着三个延边战士努了努嘴。 延边战士会意,凑到摊主面前,掏出一把朝鲜纸币,数了数,放在摊主手上,用韩语说了声谢谢。 摊主盯着那钱,又盯着这些兵,一句话没说。 四百一十三个人站起来,排好队,悄无声息地往城里走了。 摊主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捏着那把纸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这年头,哪里来的兵,吃完饭还给钱的? ------------- 凌晨五点。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那是一栋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四层大楼,外墙是灰色的水泥,棱角方正,透着一股子殖民地官署的气派。楼里的灯还亮着,几个窗口透出黄色的光,门口有两个哨兵,楼侧面的屋顶上竖着电台的天线。 赵成国趴在街对面的暗影里,把整栋楼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部署: "一排,冲正门。二排,绕后门,堵死退路。三排四排,跟我进一楼,见人就打,一个不留。五排六排,上二楼三楼四楼,挨个扫。另外,看见地图和资料,都装走,碰见电台直接炸掉。记住,不超过十分钟,打完就撤,从城西出去,不要恋战。其余的人,都埋伏在四周,如果惊动了敌人,冲过来,来多少打掉多少。" 停顿了一下。 "出了事,不要管别人,各自往城西跑,到城西五公里的山沟里集合。" 没有人说话。 赵成国看了看天色。 "走。" 第一声枪响像是捅破了什么东西。 门口的两个哨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解决了。紧接着,正门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排的战士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楼里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在平壤城里遭到袭击。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还没来得及开保险就被撂倒了。有人冲出房间,正好撞在涌进来的人群里,话没来得及说就结束了。走廊里,楼梯上,每一个房间——手榴弹的爆炸声一个接一个,在楼道里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烟雾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成国带着三排四排横扫一楼。门牌居然是英语和中文双语的。(注:韩国那时候名词大多用中文)有一间叫地图室的门是锁着的,旁边的战士抄起枪托砸了上去,门轴断了,门板向里倒塌。 战士们扑向墙上的地图,开始往下扯。一张,两张,三张——标着各部队驻扎位置的、标着补给线的、标着炮兵阵地的,全部扯下来,叠在一起,塞进背包。 楼上的动静更大。五排六排从二楼一路打到四楼,枪声、爆炸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整栋楼都在轻微地颤抖。 最后,楼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电台炸了!"有人在楼道里喊。 赵成国看了看手表。 八分钟。 "撤!" 第185章 又被抓走了? 同一时刻。平壤城南。布莱德利与沃克的住所。 布莱德利还在倒时差,所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沃克让他暂时先住在自己的临时官邸。 布莱德利将军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 不是炮击。炮击是连续的、从远处滚来的声音,而这个——这个爆炸声是从城里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密集,凌乱,夹杂着枪声。 城里出了事。 他正要叫人,门被推开了,是他的副官,脸色惨白,说话都在抖:"将军,城里——城里有中国人,第八集团军司令部遭到袭击——" 布莱德利腾地站起来。 "司令部?" 布莱德利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把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 第八集团军司令部里有作战地图,所有部队的驻扎位置,所有的补给线,所有的炮兵阵地——全在那些地图上。全在中国人手里了。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另一件事——城里有中国人。他在城南,中国人在城里,两者之间的距离,也许只有几条街。 布莱德利现在是联合国军总司令。他三天前刚刚接替麦克阿瑟的职务,三天。 如果他在上任第三天,在平壤城里,被中国人抓住—— 他甚至不敢把这个念头想完整。这个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遍全世界。每一份报纸,每一个电台,从华盛顿到伦敦,从巴黎到东京。 号外!联合国军总司令,飞机被打下来,人被中国人抓走了。新的联合国军总司令,上任三天,在平壤城里又被中国人抓走了。 布莱德利以前上军校的时候,在图书馆看过一本叫做《MOnkey》的中国小说,英译版,里面那只猴子的师父,就经常被各种妖怪抓走。 布莱德利将军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把它彻底掐灭。 他转身,走向沃克住的房间,在拐角处和沃克撞了个满怀。 沃克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手枪,腰间的皮带还没系上。 "叫直升机。去汉城。"布莱德利说,声音平静得出奇,"现在。" 旁边的副官愣了一秒,随即扑向电台。 "呼叫直升机待命组,立刻起飞,到我们这里接人,立刻——" 窗外,城里的枪声还在响,火光把北边的天空映得一片橘红。 布莱德利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火光,一句话没说。 沃克走到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沙哑:"直升机五分钟就到。" "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枪声,和沃克手里那把枪轻微的颤抖声。 ---------- 与此同时。平壤城南五公里。 117师张师长正在工事里转悠。 工事修了一夜,进展不顺——土地冻得硬邦邦的,镐头下去只能刨出一道白印,战士们手上都起了血泡,才挖出浅浅的一道壕沟。 "再深一点。"张师长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壕沟的深度,皱起眉头,"这点深度,机枪一扫就完了,再挖,至少要到这里。" 通讯员跑过来:"师长,城里有动静,听见爆炸声了。" 张师长直起腰,侧耳听了听。 北边平壤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爆炸声和枪声,断断续续的,不像大规模交火,更像是—— "350团的人进城了。"张师长说。 他正想着,天边突然传来一阵螺旋桨的轰鸣声。 直升机。 一架直升机从平壤城南的方向飞起来,高度很低,在黎明前最暗的天色里,机身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朝着南边飞来。 "师长!"重机枪阵地的战士扭过头来喊,"打不打?" 张师长盯着那架直升机看了几秒钟。 距离,高度——打得着。 但是—— 阵地还没完成,不能暴露。现在壕沟才挖了一半,炮兵阵地还没有构筑完成,一旦暴露,敌军炮火覆盖过来,整条阻击线就完了。 一架直升机,打下来又如何? 张师长把手摆了摆。 "不打。" 那架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南边的黑暗里。 张师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继续挖。天亮之前,必须挖到我说的深度。" ---------- 直升机上。 布莱德利抓着座椅的扶手,低头往下看。 黎明前的大地是一片模糊的灰黑色,但他能看到——公路两侧,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那是壕沟,是工事,是阵地。 就在平壤城南,就在他们的退路上。 中国人的阵地。 布莱德利的手攥紧了扶手。 对面坐着沃克,显然也看到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两个人都沉默着,看着脚下那些壕沟在黑暗中向后退去。 过了很久,沃克开口,声音沙哑:"司令部里那些地图……" "我知道。"布莱德利说。 他拿起电台话筒,声音平稳:"给英军29旅发报。命令加速向平壤方向推进,打通平壤南面中国人的阻击阵地。" 话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是,长官。" 布莱德利放下话筒,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直升机在黎明前的朝鲜半岛上空向南飞着,下面是中国人的阵地,身后是已经燃起火光的平壤城。 朝鲜的黎明,在这个冬天,来得格外冰冷。 ----------- 城西五公里的山沟里。 赵成国把缴获的地图一张一张地铺开来,用手电筒照着,仔细地看。 侦察员蹲在旁边,越看越倒吸冷气。 "营长,你看这里——"侦察员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声音都有点抖,"联合国军各部队的驻扎位置,全在这上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补给线,炮兵阵地,全有。" 赵成国看着那些标注,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能捞到这个。 进城之前,上级说的是随便打一下,摸摸情况。结果守路口的韩军士兵随口一句话,把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的位置指了出来。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这东西,今天必须送到师部。"他说,"今天。"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线上,深蓝正在慢慢变成灰色,黎明要来了。 山沟里,四百零七个人靠着彼此取暖,等待着新的命令。六个人没有回来。 赵成国把地图叠好,塞进背包,站起来。 "出发。"他说。 第186章 Fang 十一月三十日。早上六点。下碣隅里。 史密斯等在临时指挥部的门口。 那个参谋——昨晚举着白旗上东山的那个——刚从防线外面回来。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大衣上沾着一层细密的冰碴子。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夜里走了一个来回,往返将近十公里。 "进来坐。"史密斯说。 参谋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捧着一杯热咖啡,手指还在发抖。 "伤员交接顺利。"参谋先说了正事,"九百人,全部移交。中国人安排了担架和人手,转移到北面十五公里的一个村子里。他们的卫生员已经开始给伤员处理伤口了。" 史密斯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了一个和伤员无关的问题。 "你见到他们的指挥官了吗?" 参谋愣了一下。 "见到了。" "什么样的人?" 参谋想了想,像是在从记忆里打捞一个画面。 "年轻。"他说,"非常年轻。二十岁出头,不会超过二十三四岁。偏瘦,个子——大概五英尺十英寸左右。" 一米七八。 "长什么样?" "东方人的面孔——但在东方人里算……"参谋斟酌了一下用词,"算好看的。轮廓很清晰,下颌线很利落。眼睛——" 他停了一下。 "眼睛很亮。"参谋说,"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你看着他的眼睛,会觉得他在看你的同时还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好像他不只是在看你这个人,还在看你后面的某些东西。" 史密斯没有说话。 "他会说英语。"参谋继续说,"不是那种磕磕巴巴的英语——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交接条件那些话,他是直接用英语和我说的,不需要翻译。"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确定。"参谋摇了摇头,"但交接的时候,旁边有个中国军官叫他——第一个词听起来像是''Fang''。我不懂中文,不知道是姓还是名。" Fang。 史密斯在脑子里默念了一下这个音节。 "还有什么?" 参谋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师长,说一个感觉——可能不太准确。"他慢慢地说,"那个人……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人。" "什么意思?" "我说不太清楚。"参谋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的样子确实很年轻——皮肤、身形、动作都是年轻人的。但他说话的方式、看人的方式、做决定的方式——不是年轻人的。" 他又想了想。 "他坐在那个坑道里,面前摆着地图和电台,身后是一群比他大十岁二十岁的军官。但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不是那种''长官下命令下属执行''的关系——更像是……所有人都信他。发自内心地信。那种信任不是军衔给的,是——" 参谋找不到合适的词了。 "是挣来的。"史密斯替他说完了。 "对。挣来的。"参谋点了点头,"还有一种感觉——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傲慢,也不是好奇。是一种……" 他顿了很久。 "沧桑。"参谋最终用了这个词,"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眼睛里不应该有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很多很多事情。" 参谋说完了。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史密斯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参谋就出去了。 指挥部里只剩下了史密斯和身后角落里的一个情报参谋。 那个情报参谋本来一直在埋头整理文件,但在参谋描述东山指挥官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下来。现在参谋走了,他的笔还停在那里,搁在纸面上,没有动。 史密斯没有注意到他。 史密斯坐在桌前,一个人面对着那张标满了红蓝线条的地图。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他在想。 Fang。二十岁出头。会说流利的英语。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老练。 他把这些信息和过去这些天发生的不符合逻辑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对照起来。 下碣隅里指挥部下面的爆炸——精确到不可思议。不是炮弹,不是航空炸弹,是从地底下炸上来的。这意味着有人在他抵达之前就知道他会把指挥部设在那里——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东山上的高射炮,不可能短时间就能抬上去,一定是在陆战一师到来之前就预先藏好的,而且此人预判到,或者说知道,陆战一师要在下碣隅里修机场。 他从军几十年。太平洋战争、瓜岛、冲绳——他见过很多敌人,日本人的疯狂、德国人的严谨、朝鲜人的顽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诡计和战术。 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姓Fang。会说流利的英语。眼睛很亮。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沧桑。 史密斯坐在那里,盯着地图上东山的标记看了很久。 他心里有了七八分推断。 但那个推断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自己都不敢把它想完整。就像是某个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他的思维边缘,一旦他试图正视它,它就变得模糊了。 他不想去想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对面那个人,无论他是什么来头,都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方式对付的敌人。 "咔。" 一个细微的声响。 史密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握在手里的铅笔,已经断成了两截。 ----------- 几个小时后,在下碣隅里一处农民的菜窖里,发报机正哒哒的响着,一个头戴耳机的男人正在发报。 “疑似发现Fang在下碣隅里东山,急需照片进行比对确认。”一条加密的电波飞向远方。 第187章 龙源里 十一月三十日。早上八点。龙源里以北峡谷。 凯泽少将的声音在电台里像是要把话筒震碎。 "曼少校!你他妈的告诉我龙源里没有路障!" 电台那头是英军米德尔塞克斯团第1营营长安德鲁·曼的声音,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即使在被骂的时候也试图维持体面的语调:"将军,我当时确实没有——" "你确实没有看见!"凯泽打断了他,"因为你他妈的只走了三公里就停下来了!路障在你前面五百米——你只要再往前走五百米就能看到!五百米!你连这五百米都懒得走!" "将军,当时天色已暗,山上有敌军的射击——" "闭嘴!"凯泽吼完这两个字,直接关了电台。 然后他一拳砸在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是铁的,零下十几度的温度让金属冰得像一块冻石头。他的拳头砸上去发出了一声闷响,指节疼得钻心。但凯泽顾不上疼——他心里的火比指节的痛大一万倍。 他骂完了曼少校,开始骂自己。 "蠢驴。"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就是一头不折不扣的蠢驴。" 昨天晚上,当他做出"走龙源里"这个决定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条依据——英军第1营的报告说龙源里没有路障。他没有派自己的侦察兵去确认,没有等天亮之后空中侦察的结果,没有考虑英军第1营只推进了三公里就停下来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 他是一个两万人部队的指挥官,在最关键的撤退决策上,把两万人的命运押在了一个英国步兵营长的一份未经核实的报告上。 如果他不走龙源里呢? 如果他选择往西走安州呢? 安州在清川江下游,24师留了一个团在那里。从军隅里到安州的公路虽然也有被截断的风险,但至少安州本身是安全的——那里有美军的驻防部队。就算肃川被中国人占了、南下的陆路断了,安州靠近黄海海岸,从海滩撤退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选了龙源里。 选了一条峡谷。 现在两万人——不,经过昨天夜里的战斗损失之后,大约还有一万五千人——挤在龙源里的峡谷里,进退两难。 峡谷大约五公里长,最窄处不到三十米宽,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公路从峡谷中间穿过,蜿蜒曲折。美二师的车队——卡车、装甲车、榴弹炮牵引车、指挥车——首尾相接,拉了整整五公里,把峡谷塞得满满当当。 前面——龙源里方向——是志愿军337团的路障和火力封锁线。337团在龙源里经营了两天,路障牢固,火力配置完善。凯泽的先头部队从昨天下午冲到了路障前面,猛攻了整整一夜,没能突破。 后面——军隅里方向——是峡谷入口。凯泽在进峡谷之前留了一个营守住了入口处的制高点,这是他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现在112师已经追上来了,正在猛攻峡谷入口处美军占据的高地。 两侧的山坡上——113师的部队占据了峡谷两侧的山脊,机枪和迫击炮居高临下,朝峡谷中的车队射击。子弹和炮弹从两侧倾泻下来,打在车辆的铁皮上叮当作响,打在路面上溅起碎石和冰碴子。车队中不时有卡车被击中起火,浓烟在峡谷里弥漫开来,和冬日清晨的雾气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来。 凯泽站在峡谷中段的一辆指挥车旁边,仰头看了看两侧的陡峭的山坡,山脊上偶尔能看到志愿军的身影在移动,然后是一串机枪的射击,曳光弹从上往下划出弧线,砸在脚下的路面上。 他和骑5团通了话。 骑5团就在他东面不远——也被堵在了另一条峡谷里。骑5团在三所里碰壁之后掉头北上,又在峡谷里被一个连堵住,然后试图再掉头往三所里方向走,结果114师从后面赶上来堵住了后路。现在骑5团和美二师一样,进退两难。 骑5团团长在电台里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凯泽将军,我的人打了两天两夜了。三所里打不通——中国人的增援到了,现在那边至少两个团。后面的路也被堵了,114师追上来了。我没有余力来救你。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凯泽挂了电台。 他站在峡谷的寒风中,大脑飞速运转。 此时此刻,他必须稳住。两万人里还有一万五千张嘴在等他的命令。慌了,全完了。 他咬了咬牙,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前卫团继续强攻龙源里路障。集中所有能用的火力——坦克炮、机枪、迫击炮——往路障上砸。一定要打通。" "第二——中间的部队,各营各连就地抢占两侧山头。不能让中国人在山脊上舒舒服服地打我们。哪个山头上有中国人的火力点,就冲上去把它拔掉。保住车队的安全。" "第三——后卫团死守峡谷入口。112师上来了就顶回去。入口丢了,我们全部被关在峡谷里,一个也别想出去。" "第四——"凯泽转向炮兵指挥官,"把105毫米榴弹炮从卡车上卸下来。对,就在公路上卸。架在路面上直接开炮。朝龙源里方向的中国人阵地轰。" 炮兵指挥官的脸色有些为难——在峡谷公路上架设榴弹炮,周围全是自己的车辆和人员,一旦中国人的反击炮火落在炮位附近,碎片会打到自己人。 但凯泽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执行。" 榴弹炮开始从牵引车上卸下来。炮兵们在冰冻的公路面上架起炮座、调整方向、装填弹药。几分钟后,第一门105毫米榴弹炮在峡谷中轰响了——炮弹拖着尖啸飞出了峡谷的北端,落在了龙源里方向志愿军的阵地上。 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六门榴弹炮在峡谷公路上一字排开,朝北面猛轰。每一发炮弹出膛的巨响在峡谷的岩壁之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炮口的冲击波掀起路面的碎冰和灰尘,在炮位周围形成一圈白雾。 凯泽站在一门榴弹炮后面十几米处,看着炮弹一发一发地飞出去。 他在等。等前面传来突破的消息。 消息没等来。 等来了另一个声音。 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第188章 24门火箭炮 从峡谷北端的方向——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不是炮弹的尖啸——炮弹的声音是单独的、一发一发的。这个声音是连续的、密集的,像是有人同时撕开了几十张巨大的布匹。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几十条橘红色的尾焰同时划破了灰白色的天空。火箭弹。从峡谷北端的山脊后面发射的,拖着长长的烟迹,以一种近乎平直的弹道掠过峡谷上方,然后一头扎了下来。 志愿军的火箭炮——十二管制,二十四门。112师和113师的火箭炮连,因为之前大部队穿插行军速度太快跟不上,今天早上才赶到了阵地。 二十四门火箭炮,每门十二管,一轮齐射就是二百八十八发火箭弹。 第一轮齐射落在了峡谷中段的车队上。 二百八十八发火箭弹在不到五秒钟之内全部落地。峡谷里的公路上像是被一只巨手泼下了一盆滚烫的铁水——爆炸此起彼伏,火焰和碎片同时向四面八方喷射。卡车被掀翻了,弹药车被引爆了——殉爆的弹药在车厢里连环炸响,一团又一团的火球从车队中间腾空而起。油料车的油箱被弹片击穿,柴油涌出来遇火即燃,在路面上流成了一条火河。 峡谷里顿时变成了一座炼狱。 凯泽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倒在地——他离最近的爆炸点只有五十多米。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旁边的副官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还没站稳。 第二轮齐射来了。 又是那种撕裂空气的啸叫。又是几十条橘红色的尾焰。 这一轮落在了车队的前段——靠近龙源里路障的位置。正在猛攻路障的前卫部队首当其冲。火箭弹在人群和车辆中间爆炸,碎片和冲击波横扫一切。 第三轮。落在了车队的后段。 第四轮。又回到了中段。 第五轮。前段。 第六轮。后段。 六轮齐射。前中后交替覆盖。总共一千七百多发火箭弹。 五公里长的峡谷公路上,从南到北,每一段都被火箭弹犁了至少一遍。 六轮齐射结束后,峡谷里到处是燃烧的车辆、翻倒的卡车、炸碎的弹药箱和散落的残骸。浓烟滚滚升腾,在峡谷的狭窄空间里无法消散,只能沿着谷底缓缓向两端流动,像两条灰黑色的浓雾之河。 凯泽的指挥车被弹片打成了马蜂窝——挡风玻璃碎了,车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左前轮被炸飞了,车体歪斜地倚在路边的岩壁上。 他本人没有受伤——副官在第二轮齐射的时候把他拽进了路边的一条排水沟里。排水沟不深,但足以挡住大部分弹片。 凯泽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满脸是灰,帽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衣上被弹片划开了两道口子。 他站在燃烧的车队中间,看着这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但他没有崩溃。 凯泽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他在二战中指挥过北非战场和欧洲战场的战斗,见过德军的火箭炮。虽然志愿军的火箭炮远没有德军"NebelWerfer"那样的规模和密度,但在峡谷这种封闭地形里,效果被放大了十倍。 他定了定心神。 "通信兵!"他吼了一声。 "在!"通信兵从一辆还没被烧着的卡车后面钻了出来,背上的电台天线歪歪斜斜的。 "给所有部队发报——命令不变。前卫继续攻龙源里。中间的人上山头。后卫守住入口。被火箭炮打散的部队就地整顿,恢复建制。"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被炸得稀烂的车队,又加了一句: "能开的车继续开。开不了的推到路边。人,不要在车旁边待着——离开车辆,分散到路两侧的岩壁下面。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命令传达下去了。 峡谷里的美军开始动起来——有的人从燃烧的车辆旁边跑开,靠到了两侧的岩壁下面;有的人开始把还能动的卡车往前开,绕过路上的残骸继续向龙源里方向挤;有的人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朝两侧山坡上爬,试图夺取志愿军的火力点。 凯泽站在路中间,一辆燃烧的弹药车在他身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上残余的弹药还在零星地殉爆,偶尔有子弹头从火焰中弹出来,"嗖"地飞过他的头顶。 他没有躲。 不是不怕。是没有时间怕。 一万五千人在等着他把他们从这个地狱里带出去。 ------ 十一月三十日。上午十点。平壤以南五公里。 117师的阵地已经构筑完毕。 张师长站在指挥所的掩体里,用望远镜朝南面张望。战壕挖了一夜,冻土硬得像铁,战士们的双手磨出了血泡又磨破了血泡,终于在天亮之前把主阵地挖到了合格的深度。交通壕、机枪掩体、迫击炮阵地、反坦克阵地——一应俱全。 然后他下了命令:"所有人下工事,不许露头,注意防空。" 战士们钻进了掩体和战壕里,从地面上看,只有几条新翻的土线暴露在灰褐色的冬日田野中。 张师长回到了掩体里。 赵成国的人在天亮时把缴获的那些地图送到了。张师长把地图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联合国军各部队的驻扎位置、补给线、炮兵阵地,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先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地图上最关键的情报——联合国军的兵力部署和后勤节点——用电台发给了志愿军司令部。粟总那边一定急需这些东西。 第二,他在地图上找到了一个标注——开城。 英军第29步兵旅。 开城距离平壤大约一百五十公里。现在平壤城志愿军兵临城下,美军有极大可能让英军第29旅北上确保平壤周边的安全。如果29旅在接到命令后连夜出发,今天天亮后他们就有可能抵达平壤南面的路段。 张师长在地图上量了量距离,又算了算时间。 从开城到平壤,一百五十公里公路。英军有卡车,按每小时三十公里的行军速度——考虑到路况和夜间行军减速——大约需要五到六个小时。如果他们凌晨五点出发,上午十一点左右就会到达平壤南面。 而117师的阵地在平壤以南五公里处——正好卡在英军29旅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张师长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打算蹲在阵地上等。 "351团留守阵地。"他对参谋长说,"我带349团南下,找个地方设伏。" 参谋长看了他一眼:"师长,对手可是英军。百夫长坦克正面装甲一百五十毫米以上——" "我不打坦克。"张师长说,"我打他的先头部队。平壤出事,敌人肯定着急赶过来,先头部队一般是步兵——坦克走的慢,在中间或者后面。我伏击先头,打完就走,坦克上来之前我已经撤了。" 参谋长想了想,没有再反对。 张师长带着349团三千多人,沿着公路以西的山间小路快速南下。走了大约五公里,找到了一处地形——公路在这里经过一片丘陵地带,两侧有不高但足够藏人的土坡和灌木丛。公路在土坡之间拐了一个弯,弯道处的视线被遮挡,从南面来的车队到了弯道才能看到北面的情况。 好位置。 第189章 风笛 张师长把三个营展开在公路两侧的土坡上——一营在左,二营在右,三营在弯道南面充当阻击,防止敌人的后续部队增援。迫击炮阵地设在土坡后面的反斜面上。轻重机枪的射界标定完毕,交叉火力覆盖了公路上三百米长的一段路面。 一切就绪。 全团隐蔽在土坡后面,等着。 张师长趴在土坡顶部的灌木丛里,举着望远镜朝南面张望。 上午十一点整。 南面的公路上出现了灰尘——是车轮碾过冰冻路面扬起的细小碎屑,在冬日的阳光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雾。 车队。 张师长调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卡车。十几辆。上面坐着士兵——穿着卡其色军装,戴着钢盔,步枪夹在两腿之间。车队的行军间距不大,大约每辆车之间二三十米,走得不紧不慢。 一个营的规模。大约六百人。 先头部队。 张师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车队里没有坦克。和他预判的一样,坦克走在后面。先头部队纯步兵,乘卡车前进,轻装快行,负责侦察和开路。 车队越来越近。 第一辆卡车碾过了弯道。 第二辆。第三辆。 十几辆卡车鱼贯进入了弯道——进入了349团的伏击圈。 最后一辆卡车也拐过了弯道。 张师长放下望远镜。 "打。"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通信员立刻举起了信号枪,一发红色信号弹射向天空。 两侧的土坡同时开火。 那种感觉——一个参加过伏击的老兵后来形容——就像是有人同时拧开了两排水龙头。子弹从两侧的土坡上倾泻而下,密集得像暴雨,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发出一片连续的金属撞击声,打在路面上溅起一蓬蓬碎冰和灰尘。 迫击炮弹从土坡后面飞出来,画着弧线落在车队中间。第一发炮弹落在第三辆卡车的车头旁边——爆炸掀翻了引擎盖,发动机冒出了一股黑烟,卡车歪斜着停了下来,堵住了后面的车辆。 英军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 他们的反应不算慢——听到第一声枪响之后两三秒钟内,大部分人就已经翻身跳下了车,趴在卡车旁边或者路边的沟渠里开始还击。但两侧的火力太密了——从上往下打,几乎没有死角,卡车的车身只能挡住一个方向的子弹,另一个方向完全暴露。 有人试图朝土坡上冲——刚冲出路面就被机枪扫倒了。 有人试图钻到卡车底下——迫击炮弹落在卡车旁边,弹片从车底的缝隙钻进去。 两分钟之内,公路上的抵抗就开始瓦解了。 然后349团从两侧的土坡上冲了下来。 三千多人从两面同时涌上公路。冲锋枪和手榴弹在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手榴弹扔进了还有英军藏着的卡车车厢里——爆炸之后帆布篷被掀飞了,里面的人不是死就是伤。冲锋枪在十几米的距离上扫射——这个距离上,子弹穿过一个人的身体之后还能打伤后面的人。 就在双方搅在一起混战的时候——南面的天空中出现了两个黑点。 飞机。 两架美军F-84战斗机从南面飞来,大概是接到了英军的求援呼叫。它们在战场上空盘旋了一圈,飞行员从座舱往下看——公路上两群人扭打在一起,土黄色的和卡其色的混成了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没法投弹。 炸弹扔下去不长眼睛,炸中国人和炸英国人的概率各占一半。 两架F-84无奈地拉高,朝北面飞去——去找平壤以南五公里处志愿军的工事和阵地。那些阵地上没有英军,可以放心地炸。 公路上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不到半个小时。 六百名英军先头部队,打到最后只剩下两种人——趴在地上不动的,和举着双手站起来的。 枪声停了。 349团开始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四百多名英军士兵在志愿军战士的押送下,一个个从卡车后面、沟渠里、灌木丛中走出来,双手抱着头,排成一列。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惊恐,有的一脸茫然,还有的似乎松了一口气。 几辆还能开的卡车被志愿军接管了——战士们跳上驾驶座,拧钥匙,发动,开到了路边。车上的物资被卸下来:弹药、食品、通信器材、医疗用品。 打扫战场的时候,公路边出现了一幕小插曲。 两个东北兵——一个大个子一个小个子——蹲在公路边上,盯着地上几具被炮火炸倒的英军士兵的尸体看。 小个子歪着头,满脸好奇。 "哎呀妈呀。"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具尸体身边散落的东西——一个皮质的袋子,里面伸出几根管子和一个鼓囊囊的皮囊,"你瞅瞅这个,这英军里边也有跳大神的啊,还拿着法器呢。我们老家四平二龙湖,可兴这个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那具遗体的下半身——死者穿着一条格纹短裙,膝盖以下是毛袜和皮靴。 "还穿着裙子。"小个子啧啧称奇,"这洋人,大老爷们穿裙子,这不是跳大神是什么?" 大个子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你狗屁不懂。"大个子说,"那是风笛。乐器。跟咱们的唢呐差不多。有句古诗你知道不,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啥玩意?" "风笛!英国那边苏格兰人吹的。这裙子也不是跳大神的——叫苏格兰短裙,人家那边男的都穿,传统。" 小个子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脑勺,不太服气地又看了两眼。 然后他的目光不知怎么就往不该看的地方飘了过去。 "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眼睛瞪得溜圆,凑到大个子耳边嘀咕,"你瞅那个裙子底下……咋不穿内裤呢?太不要脸了,哎呀妈呀辣眼睛!" 大个子皱了皱眉,没接话。 小个子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旁边另一具——一个穿短裙的黑人士兵。 "这个黑乎乎的……这叫黑人是吧?也没穿——"小个子的嗓门不自觉地又大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哎呀妈呀,妖怪!驴精!你看你看,都快到膝盖了——古代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谬毒,对,就是谬毒!" 大个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可拉倒吧!那叫嫪毐。” “牢A?那不是三英战,,” “那是虎牢关,三英战吕布!你没读几天书,就别跟我小学毕业的人显摆了!” 大个子又是一个脑瓜崩,弹在小个子头上,"你再嘴里瞎秃噜,我告诉指导员去,就说你散播资产阶级不健康思想!" 小个子被弹得"丝丝"吸了两声,不吭声了。 大个子松开手,朝前面一指:"赶紧押送俘虏去。后面英军大部队马上就到了,你搁这儿研究人家内裤呢?走走走!" 小个子脖子一梗:“英军他害敢来,我害劫他的道,我就是这条路的道长,江湖人称张道长。” 一个脑瓜崩又落了下来,小个子缩了缩脖子,不再吱声了,提着枪跑去押送俘虏。 大个子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张师长在远处的土坡上,恰好用望远镜扫到了这两个人的动作。他看到大个子弹了小个子后脑勺一下,又看到小个子缩着脖子跑了。 他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他把望远镜转回了南面。 英军29旅的后续部队——包括坦克——应该还在二三十公里外。先头部队被全歼的消息传回去之后,29旅的推进速度一定会慢下来——他们会变得更加谨慎,先派侦察队探路,然后才敢继续前进。 这就够了。 张师长需要的就是时间。 "收拢部队,带上缴获的物资和俘虏,回阵地。"他对参谋长说,"快走。坦克上来之前我们要回到工事里。" 349团迅速脱离了伏击地点,带着四百多名俘虏和十几辆缴获的卡车,沿着山间小路快速北返。 半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平壤以南五公里的主阵地。 张师长重新钻进了掩体,拿起望远镜朝南面看了一眼。 公路上空空荡荡。伏击地点的方向飘着几缕淡淡的烟——被打坏的卡车还在燃烧。 英军29旅的主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 但张师长不急。 他有工事。他有时间。他有六千多人守着平壤的南大门。 来多少,打多少。 第190章 轰炸古土里 十一月三十日。中午十一点。古土里以南三公里。山腰掩蔽所。 戴师长蹲在刚挖好的掩蔽所里,嘴里还在嘀咕。 "方天朔这小子,让我撤就撤了,我这几天白修的工事——" 他是昨天夜里接到方天朔电话的。方天朔说得很直接:"天亮之后美军飞机会大规模轰炸古土里,规模会很大。你的阵地扛不住。天亮前撤出来。" 戴师长当时心里不痛快。古土里的工事是59师花了好几天修的——战壕、交通壕、机枪掩体、反坦克阵地,战士们在冻土上一镐一镐地刨出来的,手都磨烂了。说撤就撤? 但他还是撤了。 不是因为完全相信方天朔——虽然方天朔之前的判断几乎没有错过——而是因为他想了一下:如果方天朔说对了,不撤就是几千人的伤亡。 撤退还是比死人划算。 所以昨天夜里三点,59师悄悄从古土里撤了出来,只留了一个排在镇子里虚张声势,作为警戒兵力。主力转移到了南面三公里处的山区。战士们连夜在山腰上挖新的掩蔽所和阵地——冻土照样硬得像铁,但总比待在古土里挨炸强。 现在戴师长蹲在掩蔽所里,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朝山下的古土里方向看。 古土里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间朝鲜民房和几座仓库,公路从中间穿过。59师撤走之后,村子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地蹲在灰白色的冬日田野中间。 十一点整。 声音先到。 从南面——从咸兴方向——传来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越来越大的嗡嗡声。不是战斗机那种尖锐的嘶叫,而是更加浑厚的、像是几十台拖拉机同时发动的轰鸣。 轰炸机。 戴师长从掩蔽所的观察口往南面天空看去。 灰白色的天幕上出现了黑点。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排成整齐的编队,像一群巨大的铁灰色候鸟,从南面缓缓飞来。 B-29。 戴师长数了一下——三十架。整整三十架B-29"超级空中堡垒"重型轰炸机,排成三个十机编队,以大约五千米的高度朝古土里方向飞来。 这是他从入朝以来见过的最大规模的轰炸机编队。 三十架B-29。每架能携带九吨炸弹。三十架就是二百七十吨。 二百七十吨炸弹。 要扔在古土里那么小的一个村子上。 戴师长的饼干停在了嘴边。 第一架B-29飞到了古土里上空。弹仓打开了——从这个距离看不到弹仓,但能看到一串串黑色的小点从飞机腹部掉落下来,像一串串被倒出来的黑色念珠,在空中拉成了一条虚线。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十架B-29依次飞过古土里上空,每一架都把弹仓里的炸弹倾泻而下。 古土里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了。 二百七十吨炸弹在不到三分钟之内全部落地。古土里所在的那片区域变成了一个由爆炸、火焰和烟尘组成的地狱。从山腰上看过去,整个村子被一团翻滚的灰黑色烟云吞没了——烟云的底部是橘红色的火光,顶部是灰黑色的蘑菇状烟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在低矮的冬日天空中连成了一片。 爆炸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不是"轰"的一声,而是"轰轰轰轰轰轰轰"的连续巨响,绵延不断,震得脚下的山体在轻微地颤动。三公里外的掩蔽所里,顶部的冻土碎块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 戴师长站在观察口前面,看着那片火海。 他嘴里的饼干忘了嚼。 轰炸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三十架B-29分三个波次反复掠过,把古土里及其周围方圆五百米的范围翻了个底朝天。 B-29编队完成投弹之后,拖着长长的凝结尾迹,缓缓转向南飞走了。 烟尘慢慢散去。 戴师长举起望远镜,朝古土里的方向看。 古土里——已经不存在了。 那个村子曾经有几十间朝鲜民房、几座仓库、一条穿过村子的公路。现在,朝鲜民房变成了碎砖瓦砾堆,仓库变成了扭曲的钢架和焦黑的残垣断壁,公路被炸出了十几个大弹坑,路面完全断裂。整个村子的轮廓都被炸弹抹掉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古土里,看着望远镜里这片废墟,根本认不出这里曾经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戴师长估算了一下——如果昨晚没有撤出古土里,59师的主力还在村子里的工事中,这一轮轰炸至少会造成两千人以上的伤亡。 两千人。 他全师也就一万来人。两千人就是五分之一。 戴师长慢慢嚼完了嘴里那口饼干,咽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掩蔽所。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三倍,"所有人给我加紧挖工事!土层挖不开就用炸药炸!战壕要深,掩体要厚,顶上铺三层原木加两层冻土!" 他停了一下,朝山下的古土里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陆战一师马上就要来了。我们现在不在古土里了——我们在山上。他们要从山下的公路上走过去,我们在山上打他们。比在村子里守阵地还好打。" 参谋长跑过来:"师长,工兵连报告,这段山的冻土层特别厚,镐头刨不动——" "用炸药!"戴师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迫击炮的弹药匀一部分出来,把炸药和雷管全用上。先炸松冻土,再用镐头刨。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一人深的战壕!" "是!" 参谋长跑出去传令了。 几分钟后,山腰上响起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不是敌人的炮弹,是59师的工兵在用炸药爆破冻土。 戴师长重新走进了掩蔽所,坐在弹药箱上,拿起电台话筒。 "接方天朔。" 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方参谋,你说对了。我欠你一条命。不——我欠你两千条命。" 电台那头方天朔的声音很平静:"不用谢我。把工事修好就行。接下来的仗,比古土里的轰炸更难打。" 第191章 三封电报 十一月三十日。中午十二点。下碣隅里。东山。坑道内。 方天朔挂了戴师长的电台之后,坐在地图前面,写了一份电报。 这份电报不是给前线任何一个军的——是给粟总的。 "粟总:建议立即组建两百支敌后游击队,每支三十人,中朝士兵各十五人。趁当前韩军各部建制混乱、大规模向南溃退之机,穿着缴获的韩军军装,混入溃退人流,渗透至三八线以南各地。任务:在敌后建立游击根据地,破坏交通线、仓库、通信设施,袭扰后方,牵制敌军兵力。——方天朔"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坑道壁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三八线以南——那是联合国军的大后方。釜山、大邱、大田——美军的补给基地、兵站、弹药库、燃油库,全在那里。如果几千人的游击力量渗透进去,像撒出去的沙子一样嵌入敌人的后方,不用打大仗,只要隔三差五炸一座桥、烧一个仓库、割一段电话线——就够联合国军头疼的了。 关键是时机。 现在韩军各部正在大规模溃退——韩二军崩了,韩三师在往南跑,韩八师早就散了架子。公路上到处是丢了建制的韩军散兵,三三两两地往南走,没有人查证件,没有人核对番号。在这种混乱中,穿着韩军军装的游击队混进去,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战线稳定下来、后方恢复秩序之后,再想渗透就难了。 所以必须现在——趁乱。 不到十分钟,粟总的回电来了。 "同意。立即执行。你走一步看两步想三步,很好。——粟" 方天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粟总夸人一向惜字如金。 他还没来得及把回电放下,通信员又送来了三封电报。全是粟总发来的。 方天朔拿起第一封。 "方天朔:二十军89师已占领丰松里,正在南下,即将出山进入平原地带。二十六军88师攻占社仓里,目前也在南下。两个师均请求下一步行动方向指示。请你提出建议。——粟" 方天朔在地图上找到了丰松里和社仓里的位置。 89师在东线南端的山区里——从丰松里出来就是咸兴以北的平原。88师在更北面——社仓里距离真兴里不远。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想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第二封电报。 "敌情通报:美三师向北进攻的两个团,一团已越过黄草岭,正在向60师防守区域的1081高地进攻。另一团留一个营在真兴里,团主力驻扎黄草岭。——粟" 方天朔盯着地图上的真兴里看了十秒钟。 真兴里。美三师一个营。 一个营。大约八百到一千人。孤零零地蹲在真兴里。团主力在南面的黄草岭,和真兴里之间隔着十几公里的山路。 88师就在社仓里——距离真兴里不远。 一个师打一个营。 如果88师趁夜间发起突袭,全歼真兴里的这个美军营,然后在天亮之前撤出——美三师团主力在黄草岭,夜间走山路增援至少要几个小时,等他们赶到的时候,88师早就撤了。 而89师——可以作为阻援力量,卡在黄草岭和真兴里之间的公路上,如果美三师团主力连夜增援,89师负责挡住他们,确保88师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歼灭战。 方天朔拿起电台话筒。 "接粟总。" 通信员接通了志司的频率。 "粟总,我是方天朔。关于89师和88师的下一步行动,我有建议。" "说。"粟总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简短有力。 "88师今夜攻打真兴里。目标是全歼守备的美军一个营,然后天亮前撤出。89师作为阻援力量,部署在黄草岭到真兴里之间的公路上,确保88师攻击期间无后顾之忧。打完了两个师一起撤入山区,不在平地上和美军纠缠。"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钟。 "理由?" "真兴里是下碣隅里通往咸兴的南部通道上的关键节点。之前60师丢了真兴里,是因为美三师用两个团打一个师,兵力和火力都占优。现在美三师分了兵——一个团越过黄草岭去打1081高地了,只留了一个营在真兴里。夜间进攻,美军的空中优势用不上。88师一个师打一个营,有充分的把握。" 方天朔停了一下。 "拿下真兴里之后不守。"他强调了一遍,"打完就走。重要的不是占领真兴里——是歼灭这个营。每消灭敌人一个营,美三师就少八百人的有生力量。美三师总共就两万人,消耗到一定程度,他们就没有力气继续往北进攻了。到时候陆战一师从北往南撤,美三师从南往北接应,两支部队之间的距离不但没缩短反而拉大了。" 粟总在电台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同意。我来给88师和89师下命令。" "是。" 方天朔正要挂电台,粟总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粟总请说。" "第三封电报你看了吗?" 方天朔拿起了第三封电报。他扫了一眼内容—— "外交部来电:我方正在内部商议交换麦克阿瑟事宜。此事涉及国家重大利益,需慎重考虑交换条件。请志司提出我方开价的交换条件清单,供中央决策参考。——外交部转志司" 方天朔把电报看了两遍。 "看了。" "这件事——"粟总的语气和刚才讨论军事部署时不同了,多了一层郑重,"北京很重视。麦克阿瑟的分量你比我清楚。你有什么想法?"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件事他不是今天才开始想的。从麦克阿瑟被俘的那一刻起——不,从他决定炸掉那架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想了。 一个五星上将。联合国军前总司令。美国的战争英雄。麦克阿瑟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地位,大概相当于美国版的岳飞加诸葛亮再加半个华盛顿。 这张牌,打好了,能换来的东西远远超过一场战役的胜利。 这种量级的机会,这个世纪内不会再有,一定要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风险是,有可能会暴露他重生者的身份,但是为了国家利益,这一点也无足轻重了。 "粟总,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方天朔说,"我现在就发。" "这么快?"粟总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不快。"方天朔说,"我想了很久了。" 他拿起了笔,从行军包里抽出一叠电报纸。 "粟总,清单分三份。" "三份?" "第一份——武器和武器生产技术清单。美国现在有但是我们没有的。三十项。" "第二份——高科技设备和工业生产技术清单。对我国工业基础有重大提升作用的。三十项。" "第三份——人才清单。目前在美国的外国科学家和美国科学家。三十人。" 电台里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人才?"粟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你要美国人的科学家?" "对。" "你觉得美国人会把自己的科学家交给我们?" "不会全部交。"方天朔说,"但我们开价三十个人,他们还价到三五个,那三五个人也足以让我们科技水平提升一大截。" 又是沉默。 "解释一下。"粟总说,"为什么要人?装备技术不是更实在?" 方天朔在电台前坐直了身体。 "粟总,武器和技术是鱼。人才是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像是在坑道的石壁上刻字。 "我们拿到一批武器技术,能管几年。技术会过时,装备会落后。但一个顶尖的科学家,能带出一个团队、建起一个学科、培养一代人。鱼吃完了就没了,渔能一直打鱼。" "而且——"方天朔停了一下,"美国人对武器技术的保密意识很强,谈判的时候会拼命压价。但对人……美国政府对科学家的重视程度,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尤其是外国裔的科学家——很多有外国背景的科学家正在被怀疑、被调查、被边缘化。美国人把他们当包袱,我们把他们当宝贝。" "我名单上的三十个人,"方天朔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笃定,"有些人现在在美国还默默无名,年纪轻轻,没什么成就。美国谈判代表看到这些名字,可能都不认识。但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这些人肯定会展露头角。因为他们都处在新技术革命的前沿。" 电台里的沉默更长了。 第192章 交换清单 方天朔能想象粟总此刻的表情——他可能正坐在大榆洞的作战室里,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小米粥,眉头拧在一起。 "你确定?"粟总终于开口了。 "确定。"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将来会有成就?" 方天朔没有犹豫。 "直觉。"他说,"我对科学界的动向一直有关注。这些人现在做的研究方向——量子物理、核物理、信息理论、半导体、分子生物学——全是将来会爆发的领域。在这些领域里走在最前面的人,将来一定会出名。" 这个解释不完美。但粟总不是科学家,他不会追问量子物理和分子生物学的细节。 果然,粟总没有再追问。 "好。"他说,"你把三份清单发过来。我转外交部和北京。" "是。" "方天朔。" "在。" "这件事——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清单上那些东西和那些人真的像你说的那么重要——" 粟总没有把话说完。 方天朔替他说完了:"那这次交换的价值,会比整个朝鲜战争的军事胜利还大。" 电台里安静了一会儿。 "发吧。"粟总说。 方天朔挂了电台,低头开始写。 三份清单。他其实不需要写——这些名字和技术条目,在他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他只需要把它们从记忆里抄出来。 笔尖在电报纸上飞速移动。 第一份清单:武器与武器生产技术(30项) 一、航空类 1. 喷气发动机制造技术——涡喷发动机(如J33/J47)的设计图纸、材料配方和生产工艺(作者注:中国当时连活塞发动机都造不好) 2. 后掠翼喷气战斗机技术——F-86佩刀战斗机的气动设计和制造工艺(作者注:后掠翼设计是当时最先进的) 3. 航空铝合金冶炼与加工技术——高强度航空铝合金(如7075-T6)的配方和轧制工艺 4. 航空涡轮叶片耐高温合金技术——镍基高温合金的冶炼和精密铸造工艺(作者注:发动机核心瓶颈) 5. 机载火控雷达技术——AN/APG-30等机载测距雷达的设计和生产技术 6. 航空武器挂载与投放系统——炸弹挂架、火箭弹发射导轨的标准化设计 二、导弹与制导类 1. 红外制导技术——响尾蛇(AIM-9)空空导弹的红外寻热导引头原理和设计方案 2. 雷达制导技术——半主动雷达制导(作者注:麻雀导弹早期原理)的信号处理技术 3. 惯性导航系统——陀螺仪和加速度计的精密制造技术(作者注:弹道导弹核心) 4. 固体火箭推进剂配方——复合固体推进剂的化学配方和浇注工艺 三、海军类 1. 舰用蒸汽轮机技术——大功率舰用蒸汽轮机的设计和制造工艺 2. 声呐探测技术——主动/被动声呐的换能器设计和信号处理技术 3. 水雷/鱼雷磁性引信技术——磁感应近炸引信的设计原理 4. 潜艇静音技术——螺旋桨降噪设计和减震浮筏基座技术 四、陆军与弹药类 1. 近炸引信(VT引信)技术——无线电近炸引信的微型电子管和生产工艺(作者注:二战改变战局的秘密武器) 2. 反坦克破甲弹药技术——聚能射流(门罗效应)破甲弹头的优化设计和加工工艺 3. 坦克火控系统——光学测距仪联动火控计算机的机械/电子设计 4. 坦克装甲钢冶炼技术——均质轧制装甲钢(RHA)的冶金配方和轧制工艺 5. 夜视观瞄设备技术——红外主动夜视仪(如M2 SniperSCOpe)的像增强管制造技术 五、电子战与通信类 1. 军用雷达整机技术——地面防空雷达(SCR-584等)的磁控管、波导和天线设计 2. 电子对抗(干扰/箔条)技术——雷达干扰机和箔条投放系统的设计 3. 军用加密通信技术——跳频通信和密码机的电路设计原理 4. 战场无线电台小型化技术——单兵/班组便携式电台的电路设计和制造工艺 六、核武器与战略类 1. 铀浓缩(气体扩散法)技术——六氟化铀气体扩散分离的级联设计和关键阀门/膜片制造工艺 2. 钚生产堆技术——石墨减速反应堆的设计、控制棒技术和钚提取化学工艺 3. 核武器内爆设计技术——球形内爆透镜炸药的设计和精密加工技术 4. 核武器小型化技术——将核弹头缩小到可由飞机/导弹投放的工程设计方案 七、综合类 1. 大口径火炮自紧身管技术——火炮身管自紧处理和电渣重熔工艺 2. 军用光学玻璃制造技术——高精度军用光学玻璃的配方和研磨工艺 3. 弹道计算机技术——机械/早期电子弹道计算机的设计原理和制造工艺 他一口气写了三十项。每一项后面附了一句话的说明——不是给美国人看的,是给北京的决策者看的,解释为什么这项技术重要。 在第15项"近炸引信技术"后面,他写道:"此乃二战中改变防空作战的秘密武器,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使用,技术参数至今应该还属于高度机密。" 在第24项"铀浓缩技术"后面,他写道:"核武器的基础。有此技术,我国可将核武器研制时间缩短十年以上。" —— 第二份清单:高科技设备与工业生产技术(30项) 一、电子与半导体类 1. 晶体管制造技术——锗晶体管(1947年刚发明)的制造工艺和电路设计方法(作者注:这是信息时代的起点) 2. 电子计算机技术——ENIAC/EDVAC类电子计算机的逻辑设计、存储器和编程技术 3. 微波电子管技术——磁控管、速调管、行波管的设计和制造工艺 4. 印刷电路板(PCB)技术——印刷电路板的蚀刻、镀铜和批量生产工艺 5. 精密电子元器件制造——电阻、电容、电感的精密制造和质量控制标准 二、冶金与材料类 1. 特种钢冶炼技术——高速工具钢、不锈钢、耐热钢的电炉冶炼和真空脱气技术 2. 钛合金冶炼与加工技术——海绵钛生产(克罗尔法)和钛合金的锻造、焊接工艺 3. 铝合金大型挤压与轧制技术——万吨级水压机和大型铝合金板材/型材的生产设备 4. 精密轴承制造技术——高精度滚动轴承的磨削、热处理和检测技术 5. 硬质合金(碳化钨)制造技术——粉末冶金法制造硬质合金刀具和模具的工艺 三、化工与石油类 1. 合成橡胶生产技术——丁苯橡胶、丁腈橡胶的聚合反应工艺和大规模生产设备 2. 石油催化裂化技术——流化催化裂化(FCC)的催化剂配方和反应器设计 3. 高分子塑料生产技术——聚乙烯、聚氯乙烯、尼龙等的聚合工艺和注塑成型技术 4. 合成纤维生产技术——尼龙66和涤纶纤维的拉丝、纺织工艺和成套设备 5. 农药与化肥生产技术——DDT合成工艺、合成氨改良工艺(高压法)和尿素生产技术 四、机械与制造类 1. 精密机床制造技术——螺纹磨床、坐标镗床、齿轮磨床的设计和制造 2. 大型水压机/液压机技术——万吨级以上模锻水压机的设计和制造(作者注:航空工业基础) 3. 精密铸造技术——熔模精密铸造(作者注:失蜡法工业化)的工艺和设备 4. 电焊技术——埋弧自动焊、氩弧焊的焊接设备和焊接材料 5. 内燃机制造技术——大功率柴油机/汽油机的精密加工和总装工艺 五、通信与仪器类 1. 电视技术——电视摄像管、显像管的制造和广播发射/接收系统 2. 工业X射线探伤技术——X射线管和工业探伤设备的制造 3. 精密测量仪器技术——光学经纬仪、精密天平、分光光度计的制造 4. 电话交换机技术——纵横制自动电话交换机的设计和制造 六、能源与基建类 1. 大型水轮发电机组技术——10万千瓦级以上水轮机和发电机的设计制造 2. 高压输电技术——220千伏以上高压输电线路的设计和变压器制造 3. 大型炼钢转炉技术——氧气顶吹转炉炼钢(LD法)的设备设计和操作工艺 七、医药类 1. 青霉素工业化生产技术——深层发酵法大规模生产青霉素的菌种、培养基和提取工艺 2. 链霉素生产技术——链霉素的发酵和纯化工艺(作者注:治疗结核病的关键药物) 3. 疫苗生产技术——脊髓灰质炎疫苗、卡介苗等的大规模培养和灭活/减毒工艺 同样三十项。 在第1项"晶体管制造技术"后面,他写了一句批注:"现在人类社会对信息的依赖越来越强,此物有可能成为信息时代的起点。" 第193章 狮子大开口 在第5项"大型水压机技术"后面,他写了另一句:"没有万吨水压机,就造不出大型航空锻件。造不出大型锻件,就永远造不出自己的飞机发动机。此乃工业脊梁骨。" 在第28项"青霉素工业化生产技术"后面,他写道:"此药每年可挽救数十万人的生命,目前我国无法自行生产。" —— 第三份清单:人才。 方天朔写到这份清单的时候,笔速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这个人在未来几十年里的成就——那些改变了世界的发现、发明、理论。而在1950年的此刻,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还籍籍无名,蹲在美国的某个大学实验室里,为了微薄的科研经费发愁。 他写: 1. 理查德·费曼——康奈尔大学物理学教授,32岁。量子电动力学。 在名字旁边,他加了一句批注:"此人价值等于五个师。" 1. 约翰·巴丁——贝尔实验室研究员,42岁。晶体管发明者之一。 2. 默里·盖尔曼——MIT研究生,21岁。粒子物理学。 3. 弗里曼·戴森——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27岁。英国籍。量子电动力学。 4. 约翰·惠勒——普林斯顿大学教授,39岁。核物理与相对论。 5. 汉斯·贝特——康奈尔大学教授,44岁。德裔。核物理学。 一直写到第21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1. 韦纳·冯·布劳恩——美国陆军红石兵工厂,38岁。德裔。火箭工程。 他在这个名字旁边写道:"此人价值等于一个战略火箭军。" 然后继续写。 写到第17个名字—— 1. 詹姆斯·沃森——印第安纳大学博士生,22岁。分子生物学。 方天朔在旁边写道:"此人22岁,尚未做出成就。现在要来,代价最低。" 三十个名字写完了,方天朔在旁边注明一句:“请切勿说明是我写的,问起来就说是情报部门综合研判后列出。” 名字列在清单上是这样的: 一、物理学 1. 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美国)——康奈尔大学,32岁。(作者注:量子电动力学奠基人,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2. 约翰·巴丁(JOhn Bardeen,美国)——贝尔实验室,刚参与发明晶体管。(作者注:两次诺贝尔物理学奖,1956年晶体管,1972年超导BCS理论) 3. 默里·盖尔曼(MUrray Gell-Mann,美国)——21岁,在MIT读研究生。(作者注:后提出夸克模型,196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4. 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英国裔)——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27岁(作者注:量子电动力学统一者,戴森球概念提出者) 5. 约翰·惠勒(JOhn Wheeler,美国)——在普林斯顿大学,39岁。(作者注:核物理和广义相对论大师,"黑洞"一词的命名者) 6. 汉斯·贝特(HanS Bethe,德裔美国人)——在康奈尔大学,44岁。(作者注:恒星核合成理论创始人,196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7. 尼古拉斯·布隆伯根(NiCOlaaS BlOembergen,荷兰裔)——在哈佛,30岁博士生/博士后。(作者注:激光光谱学先驱,198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8. 查尔斯·汤斯(CharleS TOWneS,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35岁。(作者注:后发明微波激射器(MASER),196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二、化学与材料 1. 莱纳斯·鲍林(LinUS PaUling,美国)——在加州理工,49岁。(作者注:化学键理论大师,1954年诺贝尔化学奖+1962年诺贝尔和平奖,唯一两个不同领域的诺贝尔奖) 2. 罗伯特·伍德沃德(RObert WOOdWard,美国)——在哈佛大学,33岁(作者注:有机合成之神,1965年诺贝尔化学奖) 3. 格伦·西博格(Glenn Sea,美国)——在伯克利,38岁。(作者注:超铀元素发现者,1951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奖时方天朔已知道他会得奖) 4. 威廉·肖克利(William ShOCkley,美国)——在贝尔实验室,40岁。(作者注:晶体管发明者之一,195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半导体产业之父) 三、数学与计算机 1. 约翰·冯·诺伊曼(JOhn vOn NeUmann,匈牙利裔)——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47岁。(作者注:计算机体系结构奠基人,博弈论创始人,虽然1950年已经很有名,但他的计算机工作刚刚开始) 2. 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美国)——在贝尔实验室/MIT,34岁。(作者注:信息论创始人,1948年刚发表划时代论文,尚未被广泛认知其历史意义) 3. 约翰·纳什(JOhn NaSh,美国)——22岁,在普林斯顿。(作者注:他刚完成博弈论博士论文,博弈论均衡奠基人,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4. 阿兰·图灵(Alan TUring,英国)——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38岁。(作者注:他曾在普林斯顿学习,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之父,严格说1950年在英国,但可列为"可争取对象") 四、生物学与医学 1. 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美国)——22岁,在印第安纳大学读博士。(作者注:后发现DNA双螺旋结构,196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2. 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英国)——在英国剑桥,34岁。(作者注:后长期在美国工作,DNA双螺旋的共同发现者,1962年诺贝尔奖) 3. 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美国)——在匹兹堡大学,36岁。(作者注:正在研究脊髓灰质炎疫苗,1955年成功研制疫苗,拯救了数百万儿童) 4. 萨尔瓦多·卢里亚(SalvadOr LUria,意大利裔)——在印第安纳大学,38岁。(作者注:噬菌体遗传学先驱,196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五、工程与应用科学 1. 韦纳·冯·布劳恩(Wernher vOn BraUn,德裔)——在美国陆军红石兵工厂,38岁。(作者注:火箭工程天才,后主持阿波罗登月火箭土星五号的设计) 2. 杰克·基尔比(JaCk Kilby,美国)——27岁,在密尔沃基一家电子公司工作。(作者注:后发明集成电路,200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3. 西奥多·梅曼(TheOdOre Maiman,美国)——23岁,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究生。(作者注:1960年制造出世界第一台激光器) 4. 罗伯特·诺伊斯(RObert NOyCe,美国)——23岁,在MIT读研究生。(作者注:集成电路的另一位发明人,后创立英特尔公司) 六、核科学与航天 1. 爱德华·泰勒(EdWard Teller,匈牙利裔)——在洛斯阿拉莫斯,42岁。(作者注:正在推动氢弹研究,"氢弹之父") 2. 斯坦尼斯拉夫·乌拉姆(StaniSlaW Ulam,波兰裔)——在洛斯阿拉莫斯,41岁。(作者注:与泰勒共同提出泰勒-乌拉姆构型,氢弹关键设计方案) 3. 赫伯特·约克(Herbert YOrk,美国)——在伯克利/利弗莫尔,29岁。(作者注:核武器设计专家,后任美国国防研究与工程主任) 七、经济与社会科学 1. 肯尼斯·阿罗(Keh ArrOW,美国)——29岁,在斯坦福大学/兰德公司(作者注:一般均衡理论和社会选择理论奠基人,197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史上最年轻经济学奖得主) 2. 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美国)——在卡内基理工学院,34岁。(作者注:有限理性理论和人工智能先驱,197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3. 约翰·福布斯·纳什的博士导师阿尔伯特·塔克(Albert TUCker,加拿大裔)——在普林斯顿大学,45岁。(作者注:提出了"囚徒困境"博弈模型,对博弈论和运筹学有深远影响) 方天朔把三份清单检查了一遍。九十个条目。九十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可能性。 第194章 先岛诸岛 他想了想,又写了两份清单。 第一份是在美国的华裔科学家清单。前世,方天朔知道这些人为“两弹一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是国之脊梁。 第二份清单很简短,只有两条: 第一条,无偿转让8艘基林级(Gearing ClaSS)驱逐舰和1艘得梅因级(DeS MOineS ClaSS)重巡洋舰。 方天朔之所以选基林级驱逐舰。因为它是弗莱彻级的终极改进型,1945年开始服役,满载排水量约3,460吨,航速36.8节,装备6门5英寸/38倍径双联装主炮(3座双联装炮塔)和10具鱼雷发射管。相比弗莱彻级,基林级船体加长了14英尺以增加燃油储量,续航力更强,内部分舱也有改进。1950年朝鲜战争时,所有基林级都在现役(没有一艘被封存),是美国海军最新、最先进的驱逐舰。后来在冷战期间又经历了FRAM现代化改装,一直服役到1970-80年代。 选得梅因级巡洋舰是因为它是重巡洋舰性能最好的。 1948-1949年服役,共3艘(得梅因号、塞勒姆号、纽波特纽斯号),满载排水量约21,000吨,航速33节。它是巴尔的摩级重巡的终极改进型,最大亮点是装备了全自动装填的8英寸/55倍径主炮(Mk16),射速可达每分钟10-12发,是之前重巡主炮射速的两三倍。此外装甲防护也有加强,鱼雷防护大幅改进。被公认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全火炮重巡洋舰,没有之一。 能弄来这几条舰,就不用高价从苏联那边买四条驱逐舰了--号称新中国初期的四大金刚。 第二条,美国和日本政府承认琉球西南方向的先岛诸岛和钓鱼岛、赤尾屿为中国领土,签署承认条约并由中国军队驻扎。 之所以没说琉球群岛,是因为重量级太大,反倒不容易得手。不如稳稳的拿到先岛诸岛、钓鱼岛、赤尾屿,配合8条换来的驱逐舰,就拥有了一定的制海权,也在第一岛链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他把五张清单交给了通信员。 "加密。发志司。标注''绝密——仅限粟总亲启''。" 通信员拿着厚厚一叠电报纸跑出了坑道。 方天朔靠回了坑道壁上。 他知道这三份清单到了北京之后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武器清单和技术清单,决策者们一看就懂——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但人才清单会让很多人困惑。一个22岁的生物学博士生?一个21岁的物理学研究生?一个在贝尔实验室打工的42岁研究员?这些人有什么用?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费曼将来会重写量子力学的教科书,不知道巴丁将来会因为晶体管和超导理论两次获得诺贝尔奖,不知道盖尔曼将来会发现夸克从而揭示物质的终极结构,不知道冯·布劳恩将来会设计出把人类送上月球的火箭,不知道沃森将来会发现DNA的双螺旋结构从而打开整个分子生物学的大门。 但方天朔知道。 这就是重生者最大的优势——不是知道战场上哪里有埋伏、哪支部队会从哪个方向来。那些东西只能赢一场战斗、一场战役。 真正的优势是知道——未来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人是重要的。什么技术是重要的。 一场战争打完了,胜负就定了。但这五份清单上的东西——如果哪怕只有三分之一能够到手——足以让中国在未来半个世纪的竞争中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起点上。 虽然这样做会让他重生者的身份有可能暴露,但是为了中华民族将来能在世界民族之林中崛起,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这种机会,在未来的50年里,只有一次。只有这一次! 希望大家只关注清单,而不是关注他,就算有人觉得不对劲,方天朔也希望那个人能识大局,装聋作哑,佯装不知。 方天朔闭上了眼睛。 坑道外面,十二月的朝鲜寒风呼啸。 山下的下碣隅里,一万多名陆战队员正在准备他们的最后一次突围。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北京,在华盛顿——一场关于五星上将的外交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方天朔不知道最终能换回多少。 但他知道一件事——谈判的艺术就是先要天上的月亮。最后拿到手里的星星,也够亮。 --------- 东山。坑道内。 方天朔刚把五份清单交给通信员发出去,一个战士从坑道口跑了进来。 "方参谋,照明弹的事——" "说。" "昨天一晚上打下来,60迫击炮的照明弹只剩十一发了。82迫的照明弹还有七发。加一块儿十八发。" 方天朔想了一下。 十八发。按每十分钟一发的频率,只够撑三个小时。而且这些照明弹还得留着应急——万一陆战一师夜间突围,没有照明弹就等于瞎子打仗。 "今晚不打照明弹了。"他说。 那个战士愣了一下:"不打了?那高射机枪——" "高射机枪也停。"方天朔说,"没有照明弹,高射机枪在黑暗中打不准,浪费弹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他的语气变了,变得很重,"告诉所有哨位,今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许睡觉,不许走神。每个人竖着耳朵听。" "听什么?" "听发动机。"方天朔说,"汽车的发动机,坦克的发动机。美军的卡车是柴油发动机,声音低沉,''突突突突''的。坦克是大功率汽油机,地面会有轻微震动。如果下面的发动机大面积启动——不是一两辆,是几十辆几百辆同时启动——那就是要跑了。" 他看着那个战士的眼睛。 "第一时间报告我。不管几点。" "是!" 战士转身跑出了坑道。 方天朔回到地图前面坐下来。 柳潭里撤回来的陆战一师主力在下碣隅里已经待了两天了,31团战斗群的残兵也陆续逃回来了。史密斯现在手里有一万多人——虽然其中三千多是伤员,九百重伤员已经移交给了志愿军。 他不会在下碣隅里待太久的。 古土里已经被炸成了平地,59师也撤了出来。史密斯一旦派侦察兵去古土里查看,发现那里既没有中国军队也没有完整的建筑——只有一片弹坑和废墟——他就会明白:南下的路暂时是通的。 最迟明天。 方天朔判断,最迟明天,史密斯就会率领陆战一师从下碣隅里向南突围。 到时候就是另一场恶战了。 第195章 昏迷 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一点。咸兴。 纳什上校站在第32步兵团的临时指挥部里,已经在心里把第七师师长巴尔少将骂了无数遍。 他的团刚从赴战湖地区撤回咸兴。从赴战湖到咸兴,一百多公里的山路,走了三天。沿途到处是溃散的韩军和丢弃的装备,公路上一片混乱。32团的官兵们又累又饿又冷,好不容易到了咸兴,人还没坐热乎,命令就来了。 北上。去元丰。营救被围在元丰以北的第17步兵团。 纳什拿着命令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火气就大一分。 17团。赫伯特·鲍威尔上校的17团。 这个团之前沿着东海岸一路推进到鸭绿江边,走得倒是挺快。现在中国人的二十六军从元丰方向插了过来,17团被堵在了惠山到元丰之间的公路上,进退两难。 但让纳什真正愤怒的不是17团被围——打仗嘛,被围是常事。让他愤怒的是另一件事。 麦克阿瑟。 联合国军前总司令。五星上将。就是在17团的防区内被中国人活捉的。 麦克阿瑟视察前线的时候,飞机在17团的辖区上空被打下来。17团当时在干什么?防区巡逻警戒?联合国军总司令在你头顶上飞,你连个巡逻和防卫都没有——让中国人的高射炮把总司令的飞机打了下来。 在纳什看来,这支让联合国军总司令在自己防区被俘的部队,毫无营救价值和存在价值。鲍威尔的17团应该集体排队走进鸭绿江喂鱼——这比让他拿32团的弟兄去救他们划算得多。 当然这是气话。但纳什确实不想去救17团。 理由很简单——路太远,敌情不明,自己的团也不是满编,之前一个营已经在新兴里被麦克莱恩葬送掉了,凭什么拿32团的人去填17团的坑?万一救不出来,把自己也搭进去呢? 他正在心里编排各种理由准备给师部打电话拖延的时候——电话先响了。 巴尔师长亲自打来的。 "纳什。"巴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你的部队什么时候出发?" "师长,我正在准备——" "你准备了五个小时了。"巴尔打断了他,"我再说一遍——这是布雷德利将军的命令。不是我的命令。如果你再不出发,我让布雷德利将军亲自给你打电话。你可以跟他解释你为什么还没动。" 布雷德利。 新任联合国军总司令。五星上将。三天前刚到朝鲜。 纳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跟巴尔讲道理还有得商量——巴尔是少将,他是上校,隔两级,有话可以说。但布雷德利是五星上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五星上将亲自打电话给一个上校催他出发——这种事情只要发生一次,他纳什的军事生涯就彻底完了。 "明白。"他说,"一个小时之内出发。" 巴尔挂了电话。 纳什把话筒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妈的!" 参谋们缩了缩脖子,假装在看地图。 纳什发完了火,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韩军首都师第1团的频率。 电话那头是一个韩国军官的声音,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这里是首都师第1团。" "我是美军第32团纳什上校。你们团现在在哪?" "洪原。" 洪原。纳什在地图上找了一下——咸兴以东大约四十公里。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洪原?" "我们之前从北青刚过来,今天早上到的洪原。" 纳什皱了皱眉。 按照布雷德利的命令,首都师第1团应该和32团一起北上营救17团。命令是昨天下达的。韩军第1团如果昨天就出发,现在应该已经至少在三岐里了。但他们才到洪原——这意味着他们走了一天,才走了四十公里。 "你们的命令是什么时候收到的?"纳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们团长……之前身体不适。"那个韩国军官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的,"在北青的时候就收到了命令,但团长当时……昏迷了。" "昏迷了?" "对。医官说是疲劳过度。一直到部队走到洪原,团长才……醒过来。看到电报。" 纳什张了张嘴。 昏迷了。从北青到洪原——几十公里的路——一直昏迷。部队都走到洪原了才醒过来看到电报。 这他妈是昏迷还是装死? 纳什快要笑出来了。 这个韩军团长比他还不想去救17团。但人家的手段比他高明——直接装昏迷。等"醒过来"的时候,部队已经走到了洪原,离元丰越来越远。而且洪原没有足够的弹药和物资,得等咸兴运过来才能出发。一来二去,又能拖个一两天。 高。实在是高。 纳什在心里给这个韩军团长竖了个大拇指。同时又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先想到这招? "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纳什问。 "物资不足。弹药和食品需要从咸兴补充。团长已经向咸兴请求补给,预计明天上午能到。到了之后马上出发。" 又是一天。 纳什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 然后韩军那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纳什上校,有一件事……我个人告诉你的,不算正式报告。" "说。" "我们身后的韩军第三师。"那个声音更低了,"在北青被中国人打了伏击。被歼灭了一个团,击溃了另一个团。第三师现在基本上散了架子。跑得最快的溃兵……已经出现在咸兴港了。" 纳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韩军第三师——就在北青的公路上。被中国人打了伏击。散了架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咸兴往北的公路上,已经有中国军队在活动了。32团和韩军第1团北上去元丰的路上,随时可能遇到中国人。 "谢谢你告诉我。"纳什说。 "不客气。祝你好运,上校。" 纳什挂了电话。 他坐在桌前,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从咸兴到洪原,40公里。从洪原到元丰,还有90多公里。130公里的山路,沿途可能有中国军队。 他做了一个决定。 "命令全团,以正常行军速度前进。目标洪原。到了洪原和韩军第1团汇合,然后一起北上。" 参谋问了一句:"正常行军速度?不加速吗?17团——" "正常速度。"纳什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路上如果遇到中国军队,马上就地防御。不要追击,也不要冒进。" 他站起来,拿起钢盔扣在头上,走出了指挥部。 外面是咸兴灰蒙蒙的冬日天空。32团的卡车和装甲车已经在公路上排成了纵队,等待出发。士兵们坐在卡车上,缩着脖子,呵着白气。 纳什爬上了自己的吉普车。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他盼着中国人出现,又怕中国人出现。 盼着——因为遇到中国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停下来,"就地防御",不用再往那个鬼地方走了。17团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责任是保住32团。 怕着——因为遇到中国人意味着打仗。打仗意味着伤亡。32团刚从赴战湖撤回来,官兵疲惫不堪,士气低迷。再打一场恶仗,这个团还能剩多少人? 盼着。又怕着。 怀着这种矛盾到了极点的心情,纳什上校率领第32步兵团的车队,在咸兴灰暗的冬日午后,缓缓驶上了北去的公路。 车队在公路上拉出了两公里长的队列。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混在一起。 公路两侧的山坡上空空荡荡。 但纳什知道——空荡荡不代表没有人。 那些山上可能已经有人在看着他了。 第196章 梦境 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三点。东北军区总医院。 麦克阿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巴丹。 1942年的巴丹半岛。菲律宾的热带丛林。空气闷热得像一块湿透的毛毯,裹在身上喘不过气来。蝉鸣震耳欲聋,汗水把军装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科雷吉多尔岛的隧道入口处,看着对面巴丹半岛上升起的浓烟。日本人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把丛林炸成了碎片。他手下的美军和菲律宾军队已经弹尽粮绝——食物在两周前就断了,士兵们在吃树皮和皮带,疟疾和痢疾像瘟疫一样蔓延。 罗斯福总统的命令就放在他的口袋里——"立即撤离菲律宾,前往澳大利亚。" 他走了。 乘着鱼雷快艇在夜色中穿过日本海军的封锁线,离开了他的部下。身后是七万名即将成为战俘的美军和菲律宾士兵——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将死在巴丹死亡行军的路上,死在日本人的战俘营里,死在饥饿、疾病和虐待中。 到了澳大利亚之后,他对着记者说出了那句名言:"I Shall retUrn." 他确实回来了。1944年,他踩着莱特岛的滩头涉水上岸,实现了诺言。 但在梦里——在这个反复纠缠了他八年的梦里——他没有回来。 梦里的他站在科雷吉多尔的隧道口,看着巴丹半岛在燃烧,手里攥着罗斯福的命令,但他的脚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鱼雷快艇在码头上等着他,引擎已经发动了,但他走不过去。 因为身后有人在看他。 七万双眼睛。 他转过头——隧道里站满了人。衣衫褴褛的、骨瘦如柴的、满脸疟疾黄绿色的美军士兵和菲律宾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隧道里,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求他留下。他们只是看着。 然后——梦境忽然转换了。 巴丹的丛林消失了。热带的闷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严寒。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面八方都是雪——无边无际的白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零下几十度的空气让肺部灼痛。 朝鲜。 他知道这是朝鲜。虽然他从来没有在朝鲜的雪地上站过——他每次来朝鲜都是坐飞机来、坐飞机走,从来没有双脚踩在过这片土地的泥土和积雪上。 但在梦里他站在了这里。 雪原上有脚印。无数的脚印。从北面延伸过来,密密麻麻,像是有千军万马从那个方向走过。但他看不到人。脚印在他面前汇聚成一条宽阔的踩踏带,然后消失在南面的山脊后面。 他弯下腰,看了看脚印。 不是军靴的印子。是胶底鞋的印子。薄薄的、浅浅的。 中国人的。 他直起身来。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远处的山脊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模模糊糊的、暗色的影子——但他看不清。 然后一发照明弹在他头顶上炸开了。 雪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雪原。 他看到了。 四面八方。漫山遍野。 穿着土黄色棉衣的身影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不是从远处走过来的,是从雪地里站起来的,就像是雪地本身长出了人。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他数不过来。他们端着枪,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和巴丹一样。 沉默地看着他。 —— 麦克阿瑟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石灰刷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医院。 他慢慢地回过了神。 右臂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右臂打着石膏,吊在床头的支架上。肋骨也在隐隐作痛——断了两根,虽然已经固定了,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对的位置上磨。 额头上缠着纱布。他用左手摸了一下——纱布下面是缝合的伤口,十几针。 他在这间医院里已经躺了好几天了。 中国人的医院。东北军区总医院。在沈阳——不,中国人叫它"奉天",后来又改回了"沈阳"。他记不清了。他对中国地名的记忆始终停留在1937年之前——那时候他还是菲律宾军事顾问,偶尔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中国的消息。 中国人对他不算差。医生给他做了手术——接骨、缝合、消炎。护士每天换药。食物还过得去——不是美军的C口粮,但比巴丹的树皮强一万倍。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病房。 病房里有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两个人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国男人,戴着眼镜,穿着军装,站在床尾,像是翻译。另一个是警卫——一个年轻的士兵,背着枪,站在门口。 坐着的那个人—— 麦克阿瑟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人坐在病床旁边的一把木椅上。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呢子大衣,没有任何军衔标识。在暖气充足的病房里,穿呢子大衣让麦克阿瑟感觉很奇怪。他面色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和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苍白,像是习惯了在室内思考的人。浓重的眉毛,宽阔的额头,下巴尖削。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麦克阿瑟。 不是好奇的目光——好奇的目光会游移、会闪烁。这双眼睛不游移也不闪烁。它们像两把手术刀,安静地、精确地停留在麦克阿瑟的脸上,既不切割也不移开,只是停在那里,仿佛在等什么东西从麦克阿瑟脸上浮出来。 麦克阿瑟和很多人对视过——罗斯福、杜鲁门、裕仁天皇、蒋介石。他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注视别人。但这双眼睛让他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是威胁,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洞穿。 像是对方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 翻译用流利的英语开口了。 "麦克阿瑟将军,这位是我军的一位高级将领。他在两年前率领部队从北方的松花江一直打到南方的海南岛。如今负责东北地区的军事工作。他今天特地来看望您。" 第197章 来访者 麦克阿瑟靠在枕头上,看了那个人几秒钟。 然后他"哦"了一声。 "我知道你是谁。" 他用左手撑着身体,微微坐起来了一点。石膏固定的右臂在支架上晃了一下,牵动了肋骨的痛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吭声。 "东北雪原的隆美尔。"他说。 翻译愣了一下,然后译了过去。 那个人听完,浓眉微微皱了一下。 动作很轻。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麦克阿瑟注意到了——他当了几十年军人,观察细微表情变化是他的本能。 那个人皱眉的原因,麦克阿瑟也猜到了。 隆美尔。"沙漠之狐"。德国最出色的战术指挥官。在北非用劣势兵力把英国人打得满地找牙。 但隆美尔的结局——并不好。 用一个结局悲惨的将领来比喻对方——这不是恭维,更像是某种不吉利的暗示。 但麦克阿瑟不在乎。他是一个傲慢的人——被俘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傲慢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的骨骼长在了一起,除非把骨头敲碎,否则拿不出来。 那个人没有计较这个比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翻译几乎是同步跟上的。 "麦克阿瑟将军,隆美尔是一个优秀的战术家,但他不是一个好的战略家。他赢了无数场战斗,却输掉了整场战争。" 麦克阿瑟挑了一下眉毛。 "你觉得我也是这样?" "我不做评价。"那个人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 "你在仁川登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打算一直打到鸭绿江?" 麦克阿瑟沉默了两秒钟。 "当然。" "那你在打到鸭绿江之前,有没有想过中国会出兵?" 麦克阿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杜鲁门问过他,参谋长联席会议问过他,全世界的记者和评论家都问过他。他的回答每次都一样。 "我认为中国不会大规模出兵。"他说,"我的情报判断是——中国可能派少量部队进入北朝鲜,但不会全面介入。" "为什么?" "因为中国没有空军,没有海军,没有像样的装甲力量。仅凭步兵——无论多少步兵——在现代战争中是不可能对抗一支拥有绝对制空权和海上优势的军队的。这是常识。" 那个人听完翻译,静了一会儿。 "常识。"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然后他说:"你的常识告诉你中国不会出兵——但中国出兵了。你的常识告诉你步兵打不过飞机坦克——但你现在在这里。" 病房里安静了。 麦克阿瑟的脸上没有变化。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话就露出情绪的人。 "战场上的意外不能证明常识是错的。"他说,"只能证明战争是不确定的。我承认我低估了你们的决心和你们士兵的忍耐力。但这不意味着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你们用人命填出来的胜利,代价太大了。" 那个人没有反驳。 他换了一个方向。 "麦克阿瑟将军,你在太平洋战争中指挥了跳岛作战——绕过日军的坚固据点,切断它们的补给线,让它们自行枯萎。这个战略非常出色。" 麦克阿瑟微微点了一下头。跳岛进攻是他军事生涯中最得意的手笔。虽然这个战术是尼米兹发明的,但应用效果最好,战绩最出色却是在麦克阿瑟这里。 "但你到了朝鲜之后,"那个人的声音没有变化,"你放弃了这个战略。仁川登陆之后,你选择了正面推进——沿着整条战线从南到北平推。一百多公里宽的正面,部队分散在每一个方向上,互相之间缺乏协调。你没有集中兵力于一点,也没有试图切断对方的退路。你只是……往前推。" 麦克阿瑟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太平洋的时候那么聪明,到了朝鲜就变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进了麦克阿瑟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在暗示我轻敌。" "不是暗示。是直说。" 那个人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在太平洋面对的是日本人——一个你尊重的对手。你认真研究了他们的每一支部队、每一个指挥官、每一座岛屿的地形。你用了四年时间,一步一步地、谨慎地打败了他们。" "但到了朝鲜——你面对的是中国人和朝鲜人。你不了解他们。你也不想了解他们。在你眼里,他们只是一群没有飞机、没有坦克的亚洲农民。你觉得只要美军的靴子踏上朝鲜的土地,这些人就会像稻草一样被碾碎。" 那个人停了一下。 "结果稻草没有碎。靴子碎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麦克阿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瘦削身影。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确实轻敌了。但你也不要因此觉得你们赢了这场战争——你们还没有赢。你们在战术上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但在战略上,你们面对的局面比我在巴丹面对的还要糟糕。" "哦?" "你们没有空军。"麦克阿瑟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惯常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坚硬,"你们没有海军。你们的后勤线从鸭绿江延伸到前线,几百公里长,全程暴露在我们的空中打击下。你们的士兵很勇敢,但勇敢不能代替弹药和粮食。每向南推进一步,你们的补给就困难一分。"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这是他几十年来面对镜头和对手时的招牌动作,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改不了。 "这场战争会持续很久。你们不可能把联合国军赶下海——就像我不可能把你们赶过鸭绿江一样。最终的结果是僵持。在三八线附近的某个地方,双方会停下来,然后开始谈判。" 那个人听完翻译,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最长。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的判断——"他说,"大部分是对的。" 麦克阿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会反驳。 "这场战争确实不会以任何一方的彻底胜利结束。"那个人继续说,"但你遗漏了一件事。" "什么?" "这场战争的意义不在于谁占了多少土地。"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看麦克阿瑟,目光落在病房窗户的方向——窗外是东北冬日灰蒙蒙的天空,"而在于它告诉全世界——有一个刚刚站起来的国家,敢于和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正面对抗,而且没有被打倒。"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从鸦片战争算起,整整一百一十年。西方列强打进来,日本人打进来,所有人都可以踩在中国头上。这场战争之后——不管最终在哪里停战——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国家了。" 他转过头来,重新看着麦克阿瑟。 "你说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也许。但我们赢了一样比战争更重要的东西。" 麦克阿瑟沉默地躺在枕头上。 他想反驳——他的本能是反驳任何人的任何观点,尤其是当这个观点来自敌方的时候。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角度。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他在日本待了五年。他比大多数美国人更了解亚洲。他知道一百一十年的屈辱对一个古老文明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虽然他绝不会公开承认——中国人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来的东西,不仅仅是勇敢和忍耐,还有一种他在巴丹、在瓜岛、在冲绳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种为了尊严而战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炸弹炸不碎的。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起身来。 他站着的时候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瘦——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衣架上的衣服。但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不急不缓,腰背笔直——让麦克阿瑟想起了他见过的另一个人。 马歇尔。 乔治·卡特利特·马歇尔。美国陆军五星上将。二战中美军的总参谋长。一个沉默寡言的、面色苍白的、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和眼前这个中国将领有某种气质上的相似。不是外貌的相似,而是那种"我不需要让你觉得我厉害,但你自然会知道我厉害"的沉稳。 那个人朝麦克阿瑟点了一下头。 "希望你早日康复。"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麦克阿瑟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东北的冬天,下午三点半天就开始黑了。灰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 他在想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我们赢了一样比战争更重要的东西。" 一百一十年。 麦克阿瑟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睡觉。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第198章 劝降 十一月三十日。下午四点。顺川。 黄昏的光线把顺川镇子染成了一片灰橘色。 骑7团团长威廉·哈里斯上校站在镇子中央一间还算完整的朝鲜民房里,正在看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线条——红的是中国人,蓝的是自己人。蓝色被红色包围着,像一块蓝色的肉被红色的铁锅烧着。 他已经被围了两天了。 骑7团和骑8团的残部挤在顺川镇子里,修了一圈环形防线,坦克蹲在街口,沙袋垒在十字路口,士兵们趴在翻倒的卡车后面。外面是志愿军116师和129师——五六个团的兵力,从北面、东面、南面三个方向把镇子围得铁桶一般。 窗外忽然传来了哨兵的喊声:"有人打白旗过来了!" 哈里斯放下了铅笔。 一分钟后,一个穿着土黄色棉军装的志愿军军官被带了进来。 年轻。三十岁不到。个子不高,脸被冻风吹得发红,但眼神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翻译——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国人,英语说得不错。 翻译开口了:"哈里斯上校,我们的指挥员派我来传达一个信息。你们已经被五个团包围了。继续抵抗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我们建议你们放下武器——我们保证按照国际惯例对待所有战俘。" 哈里斯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从上往下打量了那个志愿军军官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愉快的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刻意展示出来的傲慢。 "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员,"哈里斯说,每个词都吐得很慢,"除非你们用竹筷子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否则我是不会投降的。" 翻译把这句话译了过去。 志愿军军官听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看了哈里斯一眼——不是愤怒的目光,也不是鄙视的目光,更像是一种"我料到了你会这么说"的平静。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通过翻译说了一句话。 "希望你不要后悔。" 然后他走了。 哈里斯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志愿军军官的身影穿过街道,走出防线的缺口,消失在暮色中。 他不以为意。 骑7团是美国骑兵第一师的王牌——这支部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美国内战。在太平洋战争中打过莱特岛和马尼拉。骑兵团的人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骄傲——我们不投降,从来没有投降过,将来也不会。 —— 哈里斯说完那句话之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嗖嗖嗖嗖嗖嗖——" 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又来了。火箭弹。 从城外的三个方向同时射来——十二门十二管火箭炮,一百四十四发火箭弹在几秒钟之内倾泻在顺川镇子的外围阵地上。爆炸此起彼伏,镇子边缘腾起了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和灰黑色的烟柱。 哈里斯蹲在窗下,等火箭炮停了。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镇子外围的几个阵地被火箭弹犁了一遍,有几处工事被炸塌了,但主防线还在。坦克没事——火箭弹的破片打不穿谢尔曼的装甲。 "就这?"哈里斯自言自语了一句。 火箭炮的威力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领教过了。杀伤力不小,但对坚固工事的破坏力有限。他的环形防线用沙袋和翻倒的卡车垒了两三层,火箭弹的碎片穿不透。 他刚想站起来。 "咚。" 一声闷响。 不是炮弹出膛的那种"轰"——炮弹出膛是尖锐的、带着金属感的声响。这声"咚"不一样。它是沉闷的、浑浊的,像是有人在一个大铁桶里点燃了一串鞭炮——先是一声闷闷的"噗",然后是桶壁震动发出的嗡嗡余响。 "咚。" 又一声。 "咚。咚。咚——" 十几声连续的闷响,像一串不规则的鼓点,从城南方向传来。 哈里斯皱了皱眉。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火炮的声音。 然后—— 城南的美军阵地上炸了。 不是火箭弹那种"轰"的一声——是一种更加猛烈的、地动山摇的巨响。第一声巨响炸开的时候,冲击波穿过了整个镇子——哈里斯所在的民房的窗户玻璃在一瞬间全部碎裂,碎玻璃片像一阵透明的雨被冲击波推进了屋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续不断的巨响——每一声都比火箭弹的爆炸更沉重、更持久,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引爆了一颗又一颗炸弹。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一团巨大的灰黑色烟云,从城南的阵地上腾空而起,升到了三四十米的高度。 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传过来。哈里斯蹲在窗下,双手捂着耳朵,感觉整间房子在摇晃——墙壁在"嘎嘎"地响,天花板上的石灰皮一片片地脱落。 没等城南的爆炸停——城北又炸了。 同样的闷响。同样的巨爆。 城北的美军阵地上,几团巨大的火球和烟柱同时腾起,冲击波从北面横扫过来,和南面的冲击波在镇子中央交汇,形成了一股混乱的气流,把屋顶上的瓦片和街道上的碎片卷到了半空中。 然后是城东。 三面同时开炸。 哈里斯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耳朵都是嗡嗡的耳鸣声。他的鼻子里流出了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是血。不是被碎片击伤——是冲击波的气压把鼻腔里的毛细血管震破了。 参谋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巴张得老大,在喊什么。哈里斯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听不太清。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高空轰炸机!"参谋的声音终于透过了耳鸣,"中国人动用了高空轰炸机!正在轰炸我们的阵地!" 哈里斯愣了一下。 高空轰炸机? 中国人哪来的高空轰炸机?中国空军——如果他们有空军的话——连一架像样的喷气战斗机都没有。轰炸机?胡说八道。 他推开参谋,走出了房子。 暮色中的顺川镇子一片狼藉。街道上散落着碎玻璃、砖石和被冲击波掀翻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泥土味——不是普通炮弹的硝烟味,而是一种更生猛的、混合着炸药和泥土的刺鼻气息。 哈里斯仰头朝天上看。 灰暗的天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飞机。没有轰炸机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咚。咚。咚——" 又是那种闷响。从城外传来。二十几声。密集的。 然后他看到了。 天空中。从城外的方向。 二十多个黑色的东西飞了过来。 第199章 没良心炮 不是炮弹——炮弹的速度太快,肉眼看不到飞行轨迹。这些黑色的东西飞得不快——比炮弹慢得多,但比手榴弹快。它们以一种笨拙的、翻滚的弧线在空中旋转着飞行,像一群被抛出去的黑色铁西瓜。 从小到大。 越来越大。 朝哈里斯飞过来。 哈里斯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了判断——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正在朝他的方向落。 "卧倒!" 他扑倒在了地上。 爆炸在二十多米外炸开了。 不是一个爆炸——是一整团爆炸。那些"黑色铁西瓜"砸在了街道上、房屋旁边、沙袋工事上,每一个炸开的时候都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和一圈灰白色的冲击波环。冲击波在街道上像推土机一样横扫——沙袋被掀飞了,砖墙被推倒了,一辆吉普车被掀翻了好几米远。 哈里斯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碎砖碎石和泥土碎块像暴雨一样落在他身上。冲击波掠过他的身体,像一只巨手按在他的背上,把他压得更紧地贴在了地面上。 爆炸停了。 哈里斯的口鼻都在出血。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像金属丝在震动的高频鸣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时候—— 从城外传来了一种穿透一切的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 是喇叭声。 军号。 刺耳的、尖锐的、在暮色中像利刃一样划过空气的军号声。从城外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一支军号,是几十支军号,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连续的、撕心裂肺的嘶鸣。 哈里斯听过这个声音。 在云山,在新仓里。每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后面跟着的都是—— 中国人冲锋了。 —— 城外。顺川北面的战壕里。 汪师长蹲在一门奇怪的东西旁边。 那东西看着像一截被截短的汽油桶——直径大约四十厘米,长度不到一米,桶身焊在一个简陋的铁架子上,仰角大约四十五度,对准了顺川镇子的方向。桶口朝上,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没良心炮"。 学名叫飞雷炮,又叫抛射筒。原理极其简单——把一截汽油桶焊在架子上当炮筒,桶底放发射药包,上面放一个十几公斤重的炸药包。发射药包点燃后产生的气体把炸药包从桶口推出去,炸药包在空中飞行两三百米后落地爆炸。 没有膛线。没有瞄准器。没有弹道计算。纯粹靠调整桶身的仰角和方向来控制落点。精度极差——偏个几十米是家常便饭。 但威力极大。 十几公斤的炸药包——不是炮弹,是纯炸药。没有弹壳、没有弹头、没有碎片杀伤。全靠冲击波。十几公斤TNT炸药在开放空间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半径三十米之内的人即使没有被碎片击中,光是冲击波的超压就能把内脏震碎。 这东西是解放战争中打淮海的时候发明的。当年华东野战军拿它轰黄维兵团的坚固工事——美式装备的精锐部队,碉堡修得又厚又结实,普通的迫击炮打上去只留个白印子。没良心炮一发下去,碉堡连人带砖一起飞。 黄维兵团的幸存者给它起了这个名字——"没良心炮"。 现在,汪师长把这门解放战争的大杀器带到了朝鲜。 129师师长蹲在他旁边,看着最后一轮炸药包飞出去之后,转头对汪师长说:"老汪,你这土炮——够损的。" 汪师长嘿嘿一笑。 "怎么样?我这土家伙还可以吧。"他拍了拍那截汽油桶,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展示自己猎枪时的得意,"虽然射程只有两三百米,精度也谈不上,但飞出去的可是十几公斤重的炸药包。比105毫米榴弹炮的装药量还大三倍。你看那冲击波——" 他从战壕里站起来,朝顺川镇子的方向看。 暮色中的顺川镇子一片烟尘和火光。从他的位置上可以看到——美军的环形防线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沙袋工事被冲击波掀翻了大半,好几个街口的掩体被炸塌了,翻倒的卡车被再次掀飞了几米远。 坦克倒是没炸坏——炸药包的碎片穿不透坦克装甲。但坦克周围的步兵阵地全完了。没有了步兵掩护的坦克就是一个铁棺材。 汪师长的目光从镇子移向了更远处——从四面八方的山坡上、田野里、公路旁边,成千上万的志愿军战士正在朝顺川镇子冲去。 他们弯着腰,端着冲锋枪和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残雪和冻土,在暮色中像几千条灰色的溪流汇聚成一条洪水,朝镇子涌去。军号声此起彼伏——不是一支连的号手在吹,是十几支连的号手同时在吹,几十把军号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在冬日的黄昏里形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金属嘶鸣。 与此同时,没良心炮还在发射——只不过这一次炸药包不再飞向镇子边缘的阵地,而是飞向了镇子里面。新一轮的炸药包越过了美军的外围防线,翻滚着落进了镇子内部的街道和房屋之间。 沉闷的爆炸声在镇子深处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都掀起一团灰黑色的烟柱。冲击波在狭窄的街道里来回反射,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四处乱撞,把窗户、门板、屋顶上的瓦片统统撕碎了。 汪师长看着这一切,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笑是刚才笑的。现在不笑了。 因为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巷战了。 冲锋的志愿军已经接近了镇子的外围。前面的人踩过了被炸塌的沙袋和翻倒的卡车,冲进了第一排街道。后面的人紧紧跟上。 枪声骤然密集了起来——冲锋枪的短促扫射、步枪的单发射击、机枪的连续点射、手榴弹的爆炸——在暮色笼罩的顺川镇子里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连续的、如同爆豆一般的轰鸣。 坦克的75毫米炮也开始响了——美军的坦克在街口开炮,炮弹打进冲锋的人群里,在人与人之间炸开。 但冲锋没有停。 汪师长站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盯着镇子里越来越密集的烟火和枪声。 五个团。 一万五千人。 从四面八方。 他不急。 这次,他要一口吃下去。 第200章 真兴里 十一月三十日。晚上九点。真兴里外围。 88师师长站在真兴里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下面的小镇。 真兴里不大——几十间朝鲜民房和几座仓库,公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北面连着黄草岭方向,南面通往咸兴。镇子四周是起伏的小丘陵,地势不算险峻,但足够藏人。 镇子里灯火稀疏。能看到几个固定的光源——那是美军的照明设备。镇子外围有铁丝网和沙袋工事,几个街口摆着机枪阵地,偶尔有手电筒的光在防线上晃动——巡逻的哨兵。 侦察排两个小时前就出去了。现在陆续有人回来报告。 "师长,"侦察连长蹲在山坡上,低声汇报,"确认是美三师第15步兵团一营。防御工事主要在镇子外围——北面和东面各一个连的阵地,南面一个连,西面只有一个加强排。营部在镇子中央的一座石砌仓库里。" "重火力呢?" "北面有两门81毫米迫击炮,东面街口有两挺重机枪。没有发现坦克。" 没有坦克。 88师师长心里松了一口。坦克是步兵在夜间最头疼的东西——黑暗中看不清,火箭弹又不好瞄准。没有坦克,这一仗就好打多了。 "哨兵部署呢?" "北面两个哨位,东面两个,南面一个,西面一个。换哨时间——根据我们两个小时的观察——大约每四十分钟换一次。下一次换哨大约在十点二十分左右。" 88师师长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五。 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他转向身后的几个团长和营长。 "部署不变。各团侦察排组成尖刀组,十点半出发,利用换哨间隙摸掉外围哨兵。尖刀组得手之后,不要停,直接渗透进镇子里。等尖刀组在镇子内部就位,外围四个连同时发起进攻——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打。" 他顿了一下,看着侦察连长。 "尖刀组的任务最关键。哨兵必须无声解决——刀子,不能用枪。一个哨兵漏了,全盘皆乱。" 侦察连长点了点头。他的人都是老兵,这种活干过不止一次。 "还有一件事。"88师师长又补了一句,"镇子里的美军营部在中央的石砌仓库——你们摸进去之后,第一个目标就是营部。打掉营部,指挥中断,外围的美军各连就成了没头苍蝇。" "明白。" "去准备吧。" 军官们散开了。山坡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 88师师长独自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真兴里。 镇子里一片安宁。美军士兵大概正在帐篷里烤火、吃罐头、写家信。他们不知道,几千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 十点二十分。 换哨。 侦察连长趴在真兴里北面外围铁丝网后面的一条浅沟里,看着前方的哨位。 两个美军哨兵——原来的那对——从哨位上下来了,沿着交通壕朝镇子里走去。两个新的哨兵从交通壕里走出来,一个拿着M1步枪,一个端着汤普森冲锋枪,在哨位上站定。 新哨兵刚上来,还在适应——眼睛从室内出来需要几分钟才能适应黑暗,手脚也还僵着,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里搓手跺脚。 这是最松懈的几分钟。 侦察连长举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两个侦察兵从浅沟里无声地起身。他们穿着白色的反穿棉袄,在雪地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每个人左手拿着一把工兵铲——不是用来挖土的,是磨过刃的。右手空着,准备在必要时捂住目标的嘴。 两个人像两条蛇一样从铁丝网下面的缺口钻了过去——这个缺口是半小时前用钳子剪开的——然后沿着地面匍匐前进。 雪地上没有声音。 连呼吸声都被风声盖住了。 五米。三米。一米。 两个侦察兵几乎同时动手。 一个人从背后捂住了端汤普森的哨兵的嘴,工兵铲的刃口切过了喉咙。那个美军的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汤普森冲锋枪从手里滑落,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没有发出声响。 另一个哨兵转头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工兵铲的刃口已经到了。 两秒钟。两个哨兵倒在了哨位的沙袋后面。没有一声枪响,没有一声喊叫。 侦察连长从浅沟里起身,快步走到了哨位旁边。他蹲下来,确认两个美军已经没有了呼吸,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第一组尖刀队——十二个人——从缺口处鱼贯而入,沿着交通壕朝镇子内部摸去。 与此同时,东面、南面、西面的另外三组尖刀队也在同一时间摸掉了各自方向的哨兵,从四个方向渗透进了真兴里。 —— 十点四十五分。真兴里镇子内部。 尖刀队在黑暗中穿行。 镇子里的街道很窄——朝鲜村庄的街道大多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两旁是低矮的朝鲜民房,泥墙草顶,有的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美军在街道上拉了几根通信线——野战电话线,从营部通往各连的阵地。尖刀队经过的时候,用钳子把线剪断了。三处。悄无声息。 等外围打响的时候,营部和各连之间的通信就断了。 侦察连长带着北面渗透进来的尖刀队,沿着街道拐了两个弯,来到了镇子中央。 那座石砌仓库就在前面——一座两层的建筑,墙壁是石头砌的,比周围的泥房结实得多。门口有两个哨兵,门内透出灯光。二楼的窗户也亮着——有人在里面。 侦察连长蹲在街角的阴影里,做了最后的部署。 四个人——对付门口的两个哨兵。 六个人——从正门冲进去,控制一楼。 两个人——绕到后面,堵住后门。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五十二分。 外围进攻的时间是十一点整。还有八分钟。 尖刀队要在十一点之前拿下营部。 "走。" —— 门口的两个哨兵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动静比北面哨位上大了一点——一个哨兵在倒下的过程中碰倒了靠在墙上的步枪,枪托碰在石墙上发出了一声"当"的闷响。 屋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英语。 侦察连长没有等——一脚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六个人涌了进去。 一楼是一个大厅——原来堆货物的,现在被美军改成了营部。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几盏煤油灯照着屋里——灯光不强,但足够看清人。 屋里有七八个美军——大部分穿着军装但没有戴钢盔,显然是在室内办公的参谋和通信兵。一个无线电台摆在角落里,一个通信兵戴着耳机坐在电台前面,手里的铅笔还悬在记录本上方。 七八双眼睛同时转向了门口。 六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DOn''t mOve!"一个会英语的侦察兵用刺耳的发音吼了一声。 七八个美军一起举起了双手。 通信兵耳机上的线拽着他的头,他想把手举高,耳机线不够长,扯得他脑袋歪向一边——但他也不敢去摘耳机,就那么歪着头举着手,样子既滑稽又狼狈。 一个侦察兵走过去,一把拽掉了他的耳机,顺手把电台的电源开关关了。 "营长在哪?"侦察连长通过翻译问。 角落里一个穿着冬季大衣的美军军官慢慢转过身来。军官年约四十,方脸,嘴唇紧抿,眼神里有惊恐但也有一种军人本能的镇定。他的领章上是一营的标志,肩章上是少校军衔。 一营营长。 "楼上还有人吗?"侦察连长问。 翻译把问题转过去。营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通信参谋和一个警卫。" 侦察连长朝楼梯方向派了两个人上去。三十秒后,楼上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挣扎声,然后安静了。两个人押着两个举着双手的美军从楼梯上走下来。 营部——拿下了。 侦察连长看了看手表。十点五十八分。 离十一点还有两分钟。 他掏出了一颗红色信号弹,走到仓库门口,对准天空,拉了发射索。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真兴里镇子中央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光照亮了半个镇子。 这是总攻的信号。 第201章 钢板 十一点整。 四面开花。 东面——一个连从东面的丘陵上冲下来,踩过被剪开的铁丝网,踏过被解决的哨位,直扑美军东面阵地。两挺重机枪还没来得及转向,第一排手榴弹已经扔进了机枪掩体。 西面——一个连从西面的田野里冒出来。西面只有一个加强排的美军,兵力最薄弱。志愿军一个连冲上去,十分钟不到就打穿了防线,从西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南面——一个连沿着公路从南面直冲进来。美军在南面的一个连反应还算快——迫击炮打了几发照明弹,机枪朝公路上扫射。但志愿军的冲锋队形散得很开,不走公路,沿着两侧的沟渠和田埂运动,机枪打不着几个人。冲到近前就是手榴弹和冲锋枪的天下了。 北面——一个连从北面的交通壕里涌出,沿着尖刀队摸过的路线杀进了镇子。他们冲过来的时候,北面阵地的美军还在朝外面张望——他们听到了南面和东面的枪声,以为进攻来自那些方向,正把火力朝外面集中。 没想到背后——镇子内部——也响了。 尖刀队从镇子里面往外打,进攻部队从外面往里打。内外夹击。 美军的通信线被剪了——各连联系不上营部,不知道营部已经被端了。各连只能各自为战,在黑暗中朝枪声密集的方向射击,但敌友难辨——有几次美军自己的交叉火力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更要命的是——营长被俘了。 一个营的指挥官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就被拿下了,剩下的各连连长只能凭自己的判断做决定。有的连长选择原地死守,有的选择突围,有的选择收缩防线往营部方向靠拢——然后发现营部那栋石砌仓库的门口已经站满了穿土黄色棉衣的中国人。 混乱。彻底的混乱。 —— 凌晨一点。 战斗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东面的美军一个连是最顽强的——连长是个有经验的老军官,在发现营部失联之后,第一时间把全连收缩到了几间相邻的石砌房屋里,用沙袋封堵了门窗,把两挺机枪架在窗口,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据点。 88师的进攻部队冲到了这个据点前面,被密集的机枪火力挡了回来。连续冲了三次,丢下了二十多个人,据点依然在喷火。 一个排长趴在据点对面的一道矮墙后面,朝据点的窗口瞄了半天,骂了一句。 "这帮美国人把窗口堵得死死的,就露一条缝,子弹打不进去。" 旁边的一个老兵从背后解下了一个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炸药包。 "排长,用这个。" "不行——距离太远,扔不到。"排长估了一下距离——据点的窗口在二十多米外,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街面,被机枪火力封锁着。扔炸药包得跑到十米以内才有把握扔进窗口,但十米的距离在机枪面前等于自杀。 老兵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 他从旁边一间被炸坏的仓库里拖出来一块钢板。 "把炸药包绑在钢板上。"他说,"我顶着门板往前冲——门板挡子弹。冲到跟前把炸药包塞进去。" 排长看了看那块钢板——一米五长一米宽。 "怕是顶不住机枪。" "12.7的顶不住,7.62的差不多。"老兵拍了拍门板,"美国人那个窗口里架的是M1919,口径三零——多少能挡两下。够我跑十米的。" 排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行。掩护你。等我的命令。" 排长把周围能集中的火力全调过来——三挺轻机枪、十几支步枪——对准了据点的窗口。 "预备——打!" 三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雨泼向窗口。美军的机枪手被压得缩了回去——不是被打中了,是弹片和碎石打在窗口的沙袋上,碎屑飞溅进来,逼得他不得不低头。 就是这几秒钟的间隙。 老兵抱着绑了炸药包的钢板,从矮墙后面冲了出去。 他没有弯腰——弯腰跑不快。他直着身子,把钢板竖在身前,像扛着一面盾牌,朝据点狂奔。 美军的机枪手重新探出头来,看到了冲过来的黑影——立刻开火。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钢板上,没打透。有一发穿过钢板擦过了老兵的肩膀——他感到肩头一热,但没有停。 十五米。十米。五米。 他到了窗口下面。 一把扯下钢板上绑着的炸药包,拉了导火索,使尽全身力气把炸药包从窗口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一秒。两秒。三—— 轰。 据点的那面墙像是被一只巨手从里面推了一把——石块和沙袋碎片向外喷射,窗口的缝隙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冲击波从窟窿里涌出来,裹着灰尘和碎片。 老兵被冲击波推了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 "冲——!"排长大吼。 一个排的人从矮墙后面涌出来,朝据点冲去。 据点里已经没有了抵抗。炸药包在狭小的房间里爆炸,冲击波在四面石墙之间反复弹射,把里面的一切都震碎了。 排长冲进去的时候,看到了机枪旁边瘫倒的美军士兵——有的还有呼吸,但已经失去了意识,耳鼻都在流血——冲击波震伤了内脏。 东面据点——攻克。 —— 凌晨两点。 战斗接近尾声。 四个方向的志愿军在镇子中央会合了。各连的红色信号弹陆续升起——代表各自方向的阵地已经清扫完毕。 零星的枪声还在镇子的边缘响着——那是最后一些藏在房屋里的美军散兵在做最后的抵抗。有的从窗口打冷枪,被志愿军发现后一颗手榴弹扔进去就解决了。有的躲在地窖里,被搜索的战士找到后举手投降。 88师师长走进了真兴里。 街道上到处是战斗的痕迹——弹壳、弹片、碎玻璃、被打穿的沙袋、倒塌的墙壁。几间房屋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焦糊味。 参谋长跑过来汇报。 "师长,初步清点——毙敌约三百人,俘虏四百余人,包括营长以下军官十七人。缴获81毫米迫击炮两门、重机枪四挺、轻机枪十余挺、各类步枪冲锋枪四百余支、弹药若干、电台两部、卡车十二辆。" "我方伤亡?" "阵亡八十七人,负伤一百四十余人。" 88师师长点了点头。 一个营七百余人,毙敌三百、俘敌四百——基本全歼。 代价是自身伤亡二百多人。 这笔账,划算。 "收拢部队。"88师师长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二十分,"天亮之前必须撤出真兴里。方天朔电报里说了——打完就走,不守。" "师长,还有一些美军零散人员逃出了镇子——" "我知道。"88师师长朝镇子外围的方向看了一眼,"设伏的部队会处理。" —— 凌晨两点四十分。真兴里以南三公里。公路旁。 逃出真兴里的美军散兵——大约三四十人——沿着公路朝南面狂奔。 他们丢掉了步枪、钢盔、背包——一切妨碍跑步的东西。有的人连大衣都脱了,只穿着军装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里跑。恐惧让他们感觉不到寒冷。 他们跑了大约二十分钟。 公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弯道的两侧——两道低矮的土坡后面——同时亮起了十几盏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交叉照在公路上,把逃跑的美军照得睁不开眼。 然后是一声清晰的中国口音英语: "StOp!HandS Up!" 三四十个美军站在公路上,被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是黑洞洞的枪口,身后是刚刚逃出来的地狱。 没有人犹豫。 他们把手举了起来。 —— 凌晨三点。真兴里以北。89师阵地。 89师的阻援阵地上安安静静。 师长从坑道里出来,朝南面看了一眼——真兴里方向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然后他朝北面看——黄草岭方向。美三师第15步兵团的团主力在那边。 按照方天朔的预判,如果团主力连夜增援真兴里,走这条山路至少要三四个小时。89师的阵地卡在团主力和真兴里之间的公路上——如果他们来了,89师负责挡住。 但他们没有来。 一整夜,黄草岭方向毫无动静。 89师师长想了想,明白了。 夜间。山路。中国人可能在路上设伏。 美三师不敢在夜间走这条路增援。他们在等天亮——等天亮之后有空军掩护再动。 但天亮的时候——88师和89师都已经撤进山里了。15步兵团的团长会在天亮后赶到真兴里,然后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空镇——除了遍地的弹壳、碎片和尚未清理的己方阵亡人员遗体之外,什么都没有。 中国人来了,打完了,走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89师师长靠在坑道壁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方天朔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每消灭敌人一个营,美三师就少八百人的有生力量。" 今晚,少了一个营。 第202章 被俘了你就咳两声 十二月一日。凌晨四点。三所里。 峡谷里的夜黑得像墨汁泼了一层。 骑5团团长贝茨上校蜷在一辆被打坏的装甲车后面,钢盔上沾满了泥和碎石。他的右耳在嗡嗡响——三个小时前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旁边十几米处,弹片没伤着他,但冲击波把右耳震得暂时失聪了。 他的部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午夜刚过的时候,山上的中国人下来了。 不是正面冲锋——是从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摸下来的。几十个人,分成三四人一组的小队,沿着岩壁上的裂缝和灌木丛悄悄下到了公路上。等美军哨兵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摸进了车队的间隙里。 然后就是近距离的混战。 黑暗中,冲锋枪的枪口火焰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在车辆之间窜来窜去。手榴弹在卡车底下炸开,弹片打在车辆底盘上发出一片金属碎裂的声响。 美军的反应不能说不快——毕竟是骑兵第一师的兵,老兵底子在。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很多人就从睡梦中跳起来抓枪。但黑暗是中国人的盟友——在峡谷的黑暗中,分不清哪个是敌人哪个是自己人,开枪怕打着战友,不开枪就只能被动挨打。 贝茨用嘶哑的嗓子吼了半天,勉强稳住了阵脚。他命令所有人退到峡谷中段一片相对开阔的路面上,背靠几辆坦克,形成一个环形防御圈。坦克上的车载机枪朝四周扫射,把中国人逼退了一些。 但代价不小——混战中又丢了几十个人。 现在贝茨蜷在装甲车后面,清点着手里还剩下多少筹码。 骑5团从三天前被堵在峡谷里开始,经历了无数轮的交火、炮击和夜袭。原来两千多人的团,现在能拿枪的不到八百。弹药告急——步枪弹还有一些,但迫击炮弹在昨天下午就打光了。食物从昨天起就断了——最后一批C口粮在昨天中午分完的,每人分到了半个罐头。 他的手里还有四辆坦克。坦克炮弹也不多了——每辆车大概还剩十几发。汽油也快见底了,发动机只能在必要时启动。 最让他心寒的是士气。 三天前,骑5团的兵还在咬牙坚持——他们是骑兵第一师的人,有骄傲,有底气。但三天的围困,不断的伤亡,断粮断水,夜间被偷袭——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绝望。到了今天,很多士兵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麻木。 他们不再害怕了——因为已经害怕到了极限之后,就只剩下麻木了。 贝茨正在发呆的时候,身旁的电台突然响了。 通信兵把耳机递给他。 "团长,有人在我们的频率上呼叫。" 贝茨接过耳机,戴上。 电台里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从杂音中浮了出来——英语,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 "骑5团呼叫,骑5团呼叫。这里是骑7团纳什上校。贝茨,你能听到我吗?" 贝茨的手指攥紧了耳机。 纳什。骑7团的团长。他的部队在顺川。 "我听到了,纳什。"贝茨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变得沙哑低沉,"你怎么用的这个频率?你那边什么情况?"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纳什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那种军人之间联络的公事公办,现在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沉重的东西。 "贝茨。"纳什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可能不想听。但你必须听。" 贝茨没有说话。 "顺川完了。" 四个字。从电台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铅一样的沉重。 "骑7团和骑8团——全完了。中国人用了两个师,昨天傍晚发起的总攻。他们用了一种——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一种土制的抛射武器,把十几公斤重的炸药包扔进了我们的阵地。冲击波把沙袋和掩体全掀了。然后步兵从四面八方冲进来。巷战打了一夜。" 纳什停了一下。电台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的、不平稳的。 贝茨攥着耳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纳什。" "我在。" "你是不是被俘了?被俘了你就——"他停了一下,意识到在电台里让对方"眨眨眼"是没有意义的,"被俘了你就咳嗽两声。" 电台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苦涩的笑。 "到今天凌晨两点,抵抗结束了。我投降了。" "我是被俘了。"纳什说,"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贝茨。我真的好后悔。一千三百名美军士兵的生命——就因为我无意义的抵抗,白白丢掉了。如果我能重来,我会在第一天就投降。" 贝茨闭上了眼睛。 "三千三百人。"纳什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贝茨,三千三百名美军士兵。骑7团加骑8团残部,顺川被围的时候还有三千三百人能拿枪。到投降的时候——还活着的——不到两千了。一千三百多人——在我坚持抵抗的这一天里——死了。" 电台里沉默了。 贝茨能听到纳什在那头的呼吸声变得不规则了——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一千三百条命。"纳什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贝茨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后悔,后悔太轻了——是一种碾碎了灵魂的痛苦,"一千三百条命。如果我早一天投降——甚至早半天——这一千三百个人就不用死。他们有的人二十岁都不到。有的人口袋里装着女朋友的照片。有的人——" 他的声音断了。 过了几秒钟,他重新开口。 "贝茨,我现在用的是中国人的电台。他们允许我联系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贝茨知道。 这意味着中国人想让纳什来劝降他。 第203章 照顾好我的兵 换了三天前,贝茨会毫不犹豫地把电台关掉。 但那是三天前。 三天前他还有两千多人。三天前弹药还够。三天前他还相信援军会来。 现在他有八百人。弹药快没了。食物断了。援军——顺川完了。骑7团和骑8团全完了。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环形防御圈。 黑暗中,他的士兵们蹲在坦克和沙袋后面,有的在打盹——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太累了,累到大脑自动关机。有的在啃冰块——没有水,只能捡地上的冰碴子含着。有的在无声地发抖——零下十几度,很多人的大衣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烧了或者撕破了,御寒能力大打折扣。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一辆卡车的轮胎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贝茨认出了那张纸——是一封信。那个士兵在三天前就写好了,塞在口袋里,跟战友说"如果我回不去就帮我寄"。 三天了。信还在他口袋里。他还活着。 但如果继续打下去呢? "贝茨。"纳什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认真的,一字一顿的,"为了美军士兵的生命着想——放弃抵抗吧。你没有机会突围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放下武器吧。就算你打穿了三所里——你来到顺川又能怎样?顺川已经被中国军队两个师攻占了。骑7团和骑8团全完了。到处都是中国人。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贝茨没有回答。 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峡谷的黑暗中,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山上的中国人又在调整位置了,也许在准备天亮后的又一轮进攻。 贝茨看着峡谷里的一切。 燃烧的车辆残骸发出暗红色的光,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迫击炮弹坑里积着冰水和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焦味、硝烟的刺鼻味、和冻土被翻开的泥腥味。 士兵们的惨叫声已经比昨天少了——不是因为没人受伤,而是很多伤员已经叫不动了。 有一个伤员躺在路边,腹部缠着绷带,绷带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喊"妈妈",也许在念祈祷词,也许只是嘴唇冻僵了在不自觉地抽搐。 贝茨看着那个伤员。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八百人。 八百条命。 握在他手里。 三天来,他军人的硬气已经被饥饿、寒冷、伤亡和绝望一层一层地剥掉了。剥到最后,硬气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军人最本质的东西。 不是勇气。不是荣誉。不是那些写在教科书上的高尚品质。 是责任。 八百个人的命。交在他手里。 如果他选择继续打——明天天亮之后,中国人会发起又一轮进攻。也许还有火箭炮。也许还有那种从山上摸下来的夜袭。八百人再打一天,能剩多少?四百?三百? 然后后天呢? 后天还能剩多少? 打到最后一个人,然后在弹尽粮绝的时候壮烈殉国——这种事写进军史很好看。但那八百个人——那些年轻的、冻得发抖的、口袋里揣着家信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军史里的文字。他们是活的。 纳什说的对。 一千三百条命因为他的坚持而丢掉了。 贝茨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骑5团身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在暗红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通信兵。"他睁开了眼睛。 "在。" "给所有连发报。" 通信兵打开了电台,手指搭在了发报键上,等着。 贝茨张开了嘴。 第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他的声带上割了一刀。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命令——全团——放下武器。" 通信兵的手指停在了发报键上。 "团长?" "你听到了。"贝茨说,"发。" 通信兵低下了头。 发报键开始跳动。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摩尔斯电码在凌晨四点的峡谷里回响着,传向了散布在各个角落里的八百名骑5团士兵。 —— 几分钟后。 峡谷里的枪声停了。 先是东段停了——那边的一个连最先收到了电报。然后是中段。最后是西段——那边的通信设备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是一个传令兵跑过去口头传达的命令。 枪声一段一段地停下来。就像关水龙头——先关小了,滴滴答答的,然后彻底拧死。 沉默。 峡谷里沉默了。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还在闷烧的车辆残骸发出的噼啪声。 贝茨站起身来。 他把手枪从腰间的枪套里抽了出来——然后把弹匣退出来,把枪管里的子弹也退了,把空枪和弹匣分开放在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 他摘下了钢盔。 把钢盔也放在了引擎盖上。 然后他走向了峡谷的北端——三所里方向。那里是中国人的路障和阵地。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看到了中国人。 几十个穿着土黄色棉衣的身影从路障后面走了出来。他们手里端着枪,但枪口朝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军官——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脸上是经过多日战斗后的那种疲惫和坚毅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贝茨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在路障前面面对面站着。 相距大约五米。 贝茨看着那个中国军官。中国军官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先说话。 风在峡谷里呼啸。 最后,贝茨伸出了右手。 不是投降的姿势——他没有举手。他伸出的是握手的手。 中国军官看了看他的手。 然后走上前,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冻得通红的美国人的手,一只同样冻得通红的中国人的手——在朝鲜西部的峡谷里,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握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贝茨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朝他的八百名士兵走去——要带着他们走出来。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回过头来,对那个中国军官说了一句话。 英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峡谷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Take Care Of my bOyS." 照顾好我的兵。 中国军官听不懂英语。但旁边的翻译跟上来,低声译了过去。 中国军官听完,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了一下头。 第204章 捡洋落 十二月一日。凌晨五点。肃川。 127师师长带着部队赶到肃川的时候,满以为能赶上一场大仗。 结果到了一看——仗已经打上了,而且根本不需要他。 肃川北面五公里的公路上,115师的两个团正和美军第24师的两个团打得不可开交。炮声、枪声、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远远看去,公路上到处是爆炸的闪光和曳光弹的轨迹。 127师师长带着参谋走到了115师的指挥所——一个公路边上的防炮洞。 王师长蹲在防炮洞里,嘴里叼着一截干树枝当牙签,一边听电台里各团的战报,一边在地图上画线条。看到127师师长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老王,我来了。"127师师长拍了拍身上的雪,"要不要帮忙?" 王师长朝北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听听,前面那两个团够用了。24师的人打得稀松,到现在连我第一道阵地的皮都没蹭破。" "那我——" "战场就这么大。"王师长把树枝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地图上肃川北面那段公路,"就这几公里宽的正面,我已经摆了两个团上去了,再塞人进去施展不开。你们就在后边当预备队吧,万一24师增兵了我再叫你们。" 127师师长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他带着一个师——三个团加师直属部队——急行军了好几天,从四十三军的后方一路赶到肃川。翻了多少座山,走了多少夜路,战士们脚上的血泡都磨烂了。结果到了一看——仗轮不到你打,蹲在后面当预备队。 白跑了? 127师师长站在防炮洞里,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他转身走出了防炮洞,站在外面的寒风里,朝南面看了一眼——平壤方向。 117师的张师长在那边卡着平壤的南大门。350团的一个营昨天还摸进平壤城把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给端了。 平壤。 127师师长做了一个决定。 "你不让我打肃川,我还去打平壤了呢。"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参谋长听到了。 "师长?" "传令。"127师师长转过身来,脸上的不悦变成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385团南下,目标平壤。能不能打下来不谈——打一下。试探性进攻。也算一功。"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平壤好歹也是一国首都,就一个团去打? 但看到师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剩余两个团和师直属部队——"127师师长朝肃川镇子里的方向指了指,"搬东西。" 肃川的美军物资仓库。115师两天前占领肃川的时候发现的那座露天仓库——弹药、食品、被服、油料、医疗用品——堆成了几座小山。115师自己已经搬了不少,但仓库太大了,根本搬不完。 127师师长带着参谋长走到了仓库区。 两个团——六千多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涌进了仓库。 弹药箱被一箱箱地抬出来,码在卡车上。罐头被装进背包和弹药袋里——战士们把自己的杂物掏出来扔在地上,腾出空间往里塞罐头。军大衣、毛毯、睡袋——一人抱两三件,往身上裹。有的战士把美军的睡袋套在脚上当鞋套,走路的样子滑稽得很,但暖和。 有一个班的战士在医疗物资区域发了财——整箱整箱的青霉素、吗啡、绷带、血浆。班长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他们团的卫生队之前还在为一卷绷带发愁,现在满地都是。 "都搬走!一根纱布都不要剩下!"班长吼着。 127师师长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心情好了不少。打不了仗,但捡了一地的洋落——这也算收获。 他正走着,看到了115师的王师长也派了人来搬东西——两支部队的战士在仓库里进进出出,偶尔碰了面,还互相让路。 127师师长走到一个弹药区域,看到自己的人和115师的人在争一箱81毫米迫击炮弹——双方都伸着手抓着箱子的两端,谁也不松手。 "放手!这是我们先看到的!"127师的战士说。 "放屁!我们115师打下来的地盘,东西当然是我们的!"115师的战士不服。 127师师长走过去,正要发火,王师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了。 "行了行了。"王师长不知什么时候从防炮洞里出来了,走到了仓库区域,"随便拿,都随便拿。不要争了。" 他环顾了一下仓库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语气变得认真了:"赶紧搬。不然一会儿天亮了,美军醒悟过来该用飞机来炸了。把仓库搬空,想办法拉到顺川那边去——那边刚打完仗,部队缺吃缺喝。" 127师师长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天亮后美军的飞机一定会来——肃川是他们的物资中转站,丢了肃川意味着前线断了供。他们要么来炸仓库不留给中国人,要么来炸中国人夺回仓库。不管哪种情况,留在仓库里的东西多待一秒就多一秒的风险。 "搬!"127师师长大手一挥,"所有人加快速度!天亮之前——把这个仓库搬得连只耗子都找不到一粒米!" 六千多人的搬运速度明显加快了。卡车——缴获的美军卡车加上自己的马车——在仓库和集结点之间来回穿梭。有的东西实在太多搬不完,战士们就用绳子捆在背上,像骡子一样驮着走。 127师师长看着自己的人往卡车上装东西,心里的那股火气已经完全消了。 打不了仗,但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这也不算白来。 他又朝南面看了一眼。385团应该已经出发了,朝平壤方向去了。 能不能打下平壤?大概率不能——平壤有多少敌人,不清楚,但估计不少,一个团去啃,啃不动。但打一下、试探一下,至少能给平壤的守军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抽调兵力去增援别的方向。 127师师长裹了裹大衣,重新走进了仓库。 天际线的东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光。 要抓紧了。 第205章 上当 十二月一日。凌晨六点。下碣隅里。东山。 小战士叫张贵生,山东莱州人,今年十九岁。 他在坑道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裹着一件缴获的美军军大衣,蜷在两箱弹药箱之间,帽檐拉到了鼻子上面。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隔十分钟往迫击炮里塞一发照明弹,干了两个通宵,直到昨天照明弹打完了才被允许休息。 凌晨六点,尿意把他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从弹药箱之间爬出来,摸着坑道壁朝外走。坑道里黑漆漆的,只有通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灰光。他打着哈欠走到了坑道口,外面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被风裹着横着飞,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他在坑道口的一块岩石后面解决了问题。 然后他站在那里,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三天来形成的条件反射驱动着他的身体——他的腿不自觉地朝迫击炮阵地走去。那门60迫击炮就架在坑道口外面十几步远的一个石垒掩体里,炮口朝着下碣隅里的方向。 张贵生走到了迫击炮旁边。 弹药箱还摞在炮位旁边——他前天晚上码好的。最上面那箱已经空了,下面还有一箱。 他的手伸进了弹药箱里,摸到了一发炮弹。 他的大脑这时候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睁着,但思维还停留在"我该往炮里塞照明弹"的惯性里。手里的炮弹被他掏出来,凭着肌肉记忆塞进了炮口。 尾翼滑过炮管内壁——"嗖"的一声——底火撞上了击针—— "咚!" 炮弹飞了出去。 张贵生被炮口的声响和气浪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妈的,我干了什么? 炮弹在下碣隅里的上空炸开了。一枚照明弹。白色的光芒在风雪中绽放开来,照亮了山下方圆几百米的范围。 张贵生本能地朝山下看去。 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照明弹的光芒穿透了纷飞的大雪,把下碣隅里的美军阵地照得纤毫毕现。在那片雪白的光芒下—— 在照明弹炸亮的那一刻,所有的汽车都开始移动。 不是一辆两辆——是所有的。一百多辆卡车、吉普车的车灯同时亮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下传上来,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车辆排成纵队,沿着公路朝南面移动——车灯在风雪中拉出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发着黄光的蛇,正在从下碣隅里的防御圈里钻出去。 二十多辆装甲车在卡车纵队的侧面护卫,履带搅起的雪沫在车体周围形成一圈白色的烟尘。 最后面是坦克。七八辆谢尔曼的黑色轮廓在照明弹的光芒下清晰可见,排成一路纵队,隆隆地碾着冰雪覆盖的路面,缓缓向南。 "营长——!方参谋——!"张贵生转身就朝坑道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敌人要跑了——!" —— 方天朔从浅眠中被喊声惊醒。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弹簧一样从弹药箱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挂在坑道壁上的冲锋枪和望远镜,朝坑道口冲去。 跑出坑道的一瞬间,冷风和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他脸上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照明弹正在缓缓下降,白色的光芒在风雪中逐渐减弱。但足够他看清山下的情况。 一百多辆卡车和吉普车排成长龙,沿着公路向南行驶。二十多辆装甲车伴随在侧。七八辆坦克殿后。车队拉了将近两公里长,从下碣隅里的防御圈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天朔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快速转动——他在找人。 卡车上。卡车的车斗里。 他看到了——卡车上装的是人,但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裹着毯子和睡袋,一排一排地码在车斗里,像沙丁鱼罐头。有的人身上缠着绷带,有的人一动不动。 伤员。 每辆卡车上还堆着箱子——弹药箱、食品箱、油料桶。 方天朔把望远镜的视野扫过整个车队,又扫过整个下碣隅里的阵地。 他在找步兵。 一万一千人——减去之前交给他的九百名重伤员——还有一万多人。就算三千多伤员全装上了卡车,那剩下的七八千名能拿枪的陆战队员呢? 一百多辆卡车——每辆装二三十个伤员加物资——最多能装三四千人。 那剩下的七千多人在哪? 方天朔把望远镜扫遍了整个阵地。 帐篷区——空的。沙袋工事——空的。街口的机枪掩体——空的。 到处都是丢弃的装备和垃圾——空罐头、破帆布、断了的帐篷杆——但没有人。 阵地上只有车。 没有人。 方天朔的大脑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一个念头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穿透了所有思维障碍,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中。 "糟了!" 他一拳砸在了坑道口的沙袋上。 "我上了史密斯的当了!" —— 营长从后面跑过来:"方参谋,怎么了?" 方天朔的脸色铁青。 "史密斯在夜里跑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可能是凌晨两三点钟——带着陆战队主力步行离开了下碣隅里。所有人步行。一辆汽车一辆坦克都没带。" 营长愣了一下:"步行?不带车?那他——" "大雪。"方天朔朝漫天飞舞的雪花挥了一下手,"你看这雪——从凌晨开始下的,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就是趁着这场大雪走的。" 方天朔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步行不发出发动机的声音。大雪遮蔽视线。七千多人在雪夜中悄悄离开——我们的哨兵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三四个小时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往南移动的车队。 "眼下这些车上装的是伤员和物资——这是他的后卫。伤员走不了路,必须用车拉。车一发动就有声音,会暴露——所以他让主力先走,走出去足够远之后,再让车队出发。等我们发现车队的时候去追主力——已经追不上了。" 方天朔咬着牙。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下的命令——"今晚不打照明弹"。照明弹打完了,只剩十八发留着应急。所以昨夜一整夜,东山上没有发射一枚照明弹。 如果昨夜有照明弹——哪怕每半小时打一发——都有可能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发现陆战一师的主力正在悄悄撤离。 但没有。 黑暗中,大雪中,七千多人像鬼魂一样从下碣隅里消失了。 第206章 坦克 偏偏是张贵生半梦半醒中误射的那一发照明弹,才让车队暴露了。如果没有这一发——可能车队天亮之后才会启动开走,争取为步行的史密斯减少暴露的时间。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懊悔没有用。现在要做的是——追。 "史密斯的主力步行出发三四个小时了。"方天朔快速计算,"步行速度——考虑到大雪和伤员的拖累——每小时大约四到五公里。三四个小时——十五到二十公里。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是二十二公里——他们可能已经快到古土里了。" 他的目光从车队移向了更南面——视线被风雪遮挡,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上有什么。 古土里。 古土里以南六公里——水门桥。 水门桥下面埋着五吨炸药。 "我必须赶到水门桥。"方天朔说,"赶在史密斯之前。如果他通过了水门桥,和美三师汇合——一切就白费了。" 营长说:"那我们追——" "步行追不上。"方天朔摇了摇头,"他们领先三四个小时,我们就算跑也追不上。" "开车呢?"一个战士插嘴。 方天朔又摇了摇头:"车开不了。我让人在南边的公路上撒了铁蒺藜,过去肯定爆胎。" 方天朔正在焦急地思索,目光无意中掠过了山下的阵地。 然后他看到了它。 一辆谢尔曼坦克。 孤零零地停在下碣隅里阵地的边缘。所有其他车辆都已经朝南开走了,只有这辆坦克像一块灰色的巨石一样蹲在那里,纹丝不动。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坦克旁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橄榄绿色的身影——倒在雪地里的美军士兵。坦克侧面有一个敞开的菜窖——大概是乘员在里面躲避夜间的严寒。刚才车队启动的时候,坦克的乘员们慌慌张张地从菜窖里跑出来,想爬上坦克——但高射机枪的一梭子把他们扫倒在了半路上。 坦克还在。没有人了。但坦克本身没有被击中——高射机枪打的是人,不是坦克。 一辆完好的、可能还有油的谢尔曼坦克。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 前世——在那个七十二岁的方天朔的记忆中——他在兵工部门工作了大半辈子。五十年代末他参与了59式坦克的国产化工作,在坦克工厂里里外外摸了好几年。为了了解西方坦克的设计思路,他还专门研究过美军二战时期的坦克——包括谢尔曼。他开过59式,也在兵工厂的试验场上开过缴获的谢尔曼——那是抗美援朝时期缴获后运回国内做研究用的。 他会开坦克。 "谁开过坦克?"方天朔转身朝身后的战士们问。 一片沉默。 然后三个人站了出来。 第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黑脸膛,虎口上有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报告,我叫刘铁柱。莱芜战役的时候,我们缴获了李仙洲兵团的坦克——美国造的,跟那玩意差不多。"他朝山下的谢尔曼努了努嘴,"后来让俘虏教了一个多月,开着在营区里转了不少圈。后来坦克被转到华野特纵那边去了,我人没跟着去。" 第二个也是老兵,瘦高个,说话带着山东口音:"我也是莱芜那会儿学的。学的时间不长,但发动、换挡、转向这些基本操作没问题。" 第三个年轻一些,说:"我是在济南战役后学的,跟前面两位差不多。" 方天朔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有了底。 "好。"他做了一个决定——快得像刀子切豆腐,"去坑道里取两面国旗。" "国旗?"营长没反应过来。 "绑在坦克两侧。"方天朔说,"我们开着一辆美军坦克往南追——路上全是美军。没有标识的话,沿途的志愿军部队看到一辆谢尔曼朝他们开过来,第一反应是打火箭弹。两面国旗挂上去,远远就能看到,自己人不会打。" 营长这才明白过来。 "一个连跟我走,去东山搜搜有价值的情报资料。"方天朔抓起冲锋枪,朝坑道口走去,"其余的人留在东山,等各军的追击部队上来之后配合行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向通信员。 "发报。给四十一军、二十军、二十七军——下碣隅里敌人跑了。提议各军立即开展追击。追击过程中注意防空。" "是!"通信员冲回坑道里发报。 方天朔带着一个连一百多人,从东山上快步跑下来。 大雪还在下。山路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深了,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战士们跑得气喘吁吁——从东山山顶到山脚将近一公里的下坡路,在积雪中跑起来比平时费力三倍。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下碣隅里的美军阵地已经空了。 车辙印在积雪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朝南面延伸。丢弃的帐篷、空罐头、断了的铁丝网、散落的弹药箱——到处都是美军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几间被打坏的朝鲜民房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方天朔没有停留——他穿过阵地,直奔那辆孤零零的谢尔曼坦克。 坦克旁边,几具美军乘员的遗体倒在雪地里。离坦克最近的那个人——大概是车长——手还伸向坦克的侧面扶手,死的时候正在往上爬。 方天朔跳上了坦克的车体。他蹲在炮塔旁边,拉开了驾驶舱的舱盖——铰链冻得有些涩,用力拽了两下才打开。 一股汽油和金属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他探头往里看——驾驶座上空无一人,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归了零。油量表的指针——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大约在四分之一的位置。 够了。从这里到水门桥大约三十公里。谢尔曼的油箱容量六百多升,四分之一就是一百五十升左右。谢尔曼的百公里油耗大约在五百升——但那是越野状态下的油耗。走公路的话,一百五十升跑三十公里问题不大。 "绑国旗。"他跳下坦克,对刘铁柱说。 两面鲜红的五星红旗被展开——每面大约一米见方。刘铁柱和另一个老兵用铁丝把国旗绑在了坦克炮塔两侧的扶手和工具箱上。红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和灰绿色的坦克车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天朔最后看了一眼两面国旗——在晨曦和风雪中,红色是那么耀眼,那么醒目。 好。 他钻进了驾驶舱。 第207章 瞒天过海 谢尔曼的驾驶舱比他记忆中的59式要窄一些——毕竟是四十年代的设计,人机工程学还是原始阶段。座椅是硬皮的,坐上去冰凉。操纵杆在两腿之间,换挡杆在右手边。脚下是油门和刹车踏板——布局和他记忆中的基本一致。 他的双手搭上了操纵杆。 金属冰得刺骨。但那种触感——那种冷冰冰的、沉甸甸的、带着机油味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大脑瞬间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 这不是1950年的二十二岁的方天朔。 这是在兵工部门摸了好几年坦克的七十二岁的方天朔。 他的左脚踩下了离合器。右手拧动了启动开关。 启动电机嗡嗡地转了几秒钟——冷天气启动,发动机需要预热。 "嘟嘟嘟嘟——" 汽油发动机咳了几声,像一个老烟枪清嗓子。 然后—— "轰——!" 发动机点燃了。四百马力的大陆R-975型星形发动机发出了低沉的咆哮,整个车体在震动。排气管喷出一团青色的汽油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 方天朔挂上了一挡。松离合。加油门。 三十多吨的谢尔曼坦克缓缓启动了。 履带碾过冰雪覆盖的地面,发出一片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坦克转了一个弯,车头对准了南面的公路方向。 刘铁柱和另外两个老兵挤在炮塔里——一个在车长位,一个在装填手位,一个在炮手位。 "出发。"方天朔说。 谢尔曼坦克碾上了公路,朝南面加速。发动机的咆哮声在风雪中回荡。两面红旗在炮塔两侧飘扬——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那两团红色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方天朔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缝往前看——公路上全是美军车队留下的车辙印,深深地嵌在积雪中,朝南面无限延伸。 他踩下了油门。 坦克的速度提了上来。三十五公里每小时——谢尔曼公路最高时速的上限。 水门桥。 三十公里。 他必须赶在史密斯之前到达那里。 不然那五吨炸药——他亲手埋下的五吨炸药——就永远不会有人去引爆了。 --------------- 十二月一日。早上七点。古土里。 史密斯站在古土里那片被B-29炸成废墟的村子边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靴子已经湿透了——五个多小时在积雪中行军,雪水渗进了靴筒,袜子冻成了一层冰壳,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脚趾在冰壳里磨。但他顾不上这些。 八千多人。全部到了。 他回头望向北面的方向——下碣隅里早已消失在风雪和黎明的灰色光线之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身后那条绵延的脚印带——八千多双靴子在积雪上踩出的痕迹,像一条灰白色的宽带子,从古土里一直延伸到北面的灰暗中。 史密斯允许自己松了半口气。 只有半口。 他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今天凌晨的每一个决定。 凌晨一点半。下碣隅里。大雪。 当时雪已经下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在风中横飞,能见度降到了二十米以下。 史密斯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漫天的飞雪,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博。 步行。 八千多人。不带一辆车。不带一辆坦克。所有人步行,趁大雪掩护,悄无声息地从下碣隅里离开。 这个决定违反了所有常规。陆战一师是一支高度机械化的部队——卡车、装甲车、坦克是他们的命脉。没有车辆意味着弹药只能随身携带、伤员无法运输、重装备全部抛弃。 但史密斯赌的不是常规。 他赌的是中国人的惯性思维。 过去一个星期,他一直在和东山上那个人较量。那个人——那个姓Fang的年轻指挥官——每一次都精准地预判了他的行动。炸指挥部、打飞机、夜间用高射机枪扫射汽车和帐篷——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但每一次,那个人防的都是同一样东西——车辆。 打飞机——是为了阻止伤员空运,让车队多承载压力。夜间打汽车打帐篷——是为了减少他的可用车辆,削弱他的机动能力。 所有的手段,都指向一个核心假设——陆战一师撤退一定会开车。 因为这是常识。 陆战一师是机械化部队。机械化部队撤退,当然要开车。一万多人、几千名伤员、几百吨物资——不开车怎么走? 中国指挥官——不管他多聪明——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布置的所有防线、所有伏击阵地、所有火力配置,都是针对公路上的车队设计的。他在等引擎声。等车灯。等那条钢铁长蛇沿着公路爬过来。 所以史密斯决定——不给他引擎声。不给他车灯。不给他钢铁长蛇。 给他一片沉默。 凌晨一点半出发的时候,史密斯亲自站在防御圈的出口处,看着八千多人排成纵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风雪中。没有人说话。没有军官喊口令。八千多双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完全盖住了。 他给留守的车队下了死命令——所有车辆原地不动,发动机不许启动,灯光不许打开。所有人待在车上或者车旁边,不要走动,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如果中国人没有发现主力撤离,就一直保持静默,为步行的主力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等到天亮——或者等到中国人发现了——再启动车辆朝南面开。 这些车和车上的伤员、物资,本质上是诱饵。 中国人发现车队启动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陆战一师在跑了。然后他们会把火力集中在车队上,追击车队,拦截车队。 而那时候,史密斯的主力已经走出去了几十公里。 瞒天过海。 史密斯在东方服务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这个中国成语。 一路上,他的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八千多人的纵队在大雪中行军,队伍拉了好几公里长。如果中国人在公路两侧的山头上有哨兵——如果哨兵碰巧朝公路上看了一眼——如果照明弹升起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路两侧的山头上确实有中国军队——59师的阵地就在古土里南面的山上,41军的部队在更北面的山头上。但他们都在等。等引擎声。等车灯。 大雪和黑暗是完美的掩护。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让山头上的哨兵缩在战壕里不愿意探头。呼啸的北风把一切声音都撕碎了。八千多人的脚步声——在风雪中——和没有声音一样。 史密斯一口气从下碣隅里走到了古土里,五个半小时,二十二公里,没有被中国军队发现。 现在他站在古土里的废墟边上,看着陆续到达的部队。 成功了。至少这一步成功了。 但这只是开始。 前面还有水门桥。还有1081高地。还有六十多公里的公路。 第208章 铁蒺藜 史密斯没有时间庆祝。他甚至没有时间坐下来。 "通信兵。" "在。" "给布雷德利将军发报——陆战一师主力已抵达古土里。请求全面空中支援,掩护我部继续南撤。" 通信兵跑去发报了。 史密斯转向了几个团长。 "陆战1团——"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变得沙哑,但命令的口气丝毫不减,"立刻向古土里南面的山头发起进攻。目标是制高点上的中国军队阵地——59师的人。你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压住,为主力通过创造条件。" 陆战1团团长点了点头。 "陆战5团——"史密斯看向另一个团长,"抽两个连,按时间算,装甲车应该马上到了,乘坐装甲车,快速通过古土里以南的公路,直插水门桥。到了之后立刻在桥头四周建立防御阵地,确保水门桥完好。主力随后跟进。" "水门桥——"陆战5团团长犹豫了一下,"师长,那座桥有没有可能被中国人破坏了?" 史密斯想了想。 "那就给东京发电报,让准备八套桥梁组件,随时准备空投。" "不管怎样,"史密斯说,"先派人过去控制住。桥在,我们就能过。桥不在——再想别的办法。" 他又转向通信兵:"还有一条——发给布雷德利将军。请求空军优先覆盖古土里到水门桥之间的公路两侧山头,压制中国军队的侧射火力。" 命令下达完毕。 史密斯找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墙根坐了下来。他的双腿已经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冷,还因为五个半小时的强行军让他六十多岁的膝盖发出了无声的抗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随身酒壶——里面是威士忌。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液体流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火线,从食管一直烧到了胃里。 他靠在墙根上,闭了一下眼睛。 身后的废墟上还残留着B-29轰炸留下的焦痕和弹坑。如果中国军队没有在轰炸前撤离——如果59师还在古土里的工事里——那两百七十吨炸弹会把他们全部送进地狱。 但中国人撤了。提前撤了。 那个姓Fang的人——又一次预判了他的行动。 史密斯睁开眼睛,朝南面望去。 古土里以南——水门桥——真兴里——咸兴。 将近八十公里的路。 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 十二月一日。早上七点半。下碣隅里至古土里公路。 方天朔驾驶着谢尔曼坦克,沿着公路朝南全速行驶。 发动机的咆哮声在风雪中回荡。履带碾过冰雪覆盖的路面,在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两面国旗在炮塔两侧猎猎飘扬,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公路上的景象让方天朔的心越来越沉。 最初几公里还算正常——美军车队刚刚通过,路面上只有车辙印和零散的垃圾。 然后开始出现被打坏的车辆。 第一辆——一辆两吨半卡车歪在路边,前轮陷进了路旁的沟渠里,车头引擎盖翘着,冒着白烟。挡风玻璃碎了,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第二辆——一辆吉普车侧翻在路面上,底盘朝天,四个轮子朝上。车旁边的雪地里躺着两具美军的遗体——橄榄绿的军装上有弹孔,雪花正在慢慢覆盖他们的面孔。 再往前走,起火的卡车开始增多。有的还在燃烧——车厢里的帆布和物资烧成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黑烟在风雪中扭曲翻滚。有的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焦黑的铁架子和扭曲的金属骨架,在路面上散发着灼热的气浪。 卡车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美军士兵的遗体。有的面朝下趴在雪地里,后背上有弹孔。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着,雪花落在瞳孔上化不开。 这些都是被公路两侧山头上的志愿军打掉的——41军和20军的阵地就在山上,美军车队经过的时候遭到了侧射火力的持续打击。 方天朔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缝看着这一切,表情凝重。 突然——一梭子机枪子弹打在了坦克的正面装甲上。 "叮叮叮——"子弹在装甲板上弹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击声。 方天朔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但随即意识到那是轻武器,打不穿谢尔曼的正面装甲。 射击来自左侧的山头——那是志愿军的阵地。山头上的战士看到一辆谢尔曼坦克沿着公路朝南开,第一反应当然是开火。 但射击几乎立刻就停了。 方天朔知道——他们看到国旗了。 两面鲜红的五星红旗绑在炮塔两侧,在风中展得开开的。哪怕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纷飞的大雪,那两团红色也足够醒目。 山头上的志愿军战士大概正在面面相觑——一辆美国坦克上面绑着中国国旗?这是什么情况? 方天朔没有时间停下来解释。他踩下油门,坦克继续朝前碾去。 又开了一段路,抛锚的美军车辆忽然密集了起来。 不是被打坏的——是轮胎爆了。 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和吉普车歪斜地停在路面上,前轮或者后轮瘪了下去,橡胶轮胎上插着什么东西。有的车两个轮子都爆了,车身歪歪斜斜地趴在路面上,像一只断了腿的动物。 方天朔减速,透过观察缝仔细看了一眼路面。 铁蒺藜。 路面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四根铁钉焊在一起,不管怎么扔,总有一根朝上。美军的橡胶轮胎碾过去,铁钉刺穿胎壁,轮胎当场报废。 这是方天朔自己的手笔。 几天前,他让41军123师和20军59师的战士,趁着夜色,在下碣隅里到古土里的公路上撒了铁蒺藜。不只是公路上——公路两侧的路肩和浅沟里也撒了。总共十万枚。 十万枚铁蒺藜,覆盖了将近十公里的路段。 美军的卡车和吉普车只要开进这个路段,轮胎几乎必爆——一辆车四个轮子,只要有一个轮子碾到铁蒺藜,就会爆胎。爆了胎的车要么抛锚,要么只能以极低的速度在钢圈上颠簸前行。 坦克不怕——谢尔曼的履带是钢铁的,铁蒺藜碾上去跟碾碎石一样。方天朔驾驶着坦克直接从铁蒺藜区域碾了过去,履带下面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铁蒺藜区域里,抛锚的美军车辆越来越多。有的卡车司机跳下车,蹲在轮胎旁边束手无策地看着那根刺穿胎壁的铁钉。有的美军士兵站在路边,朝方天朔的坦克招手——大概以为这是一辆美军的坦克,想让坦克帮忙拖车或者搭个便车。 方天朔没有理会。坦克从他们身边碾过,继续朝前走。 第209章 雪原狩猎 一个美军士兵看着坦克从自己面前驶过,然后他看到了炮塔侧面的那面旗帜。他愣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旁边那个美军士兵正在用钳子拔轮胎上的铁钉,闻言抬起头,朝坦克的方向看了一眼。 "嘿——"那个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寒冷和疲惫磨钝了的迟缓,"我们的坦克——缴获了中国人的旗帜。挂在上面当战利品了。" 方天朔没有听到这句话。但他能想象得到。 一辆挂着中国国旗的谢尔曼坦克——在美军看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己方坦克缴获了敌军旗帜。没有人会想到——这辆坦克里坐的是中国人。 坦克驶出了铁蒺藜区域。 前面的路面干净了——积雪上只有车辙印,没有铁蒺藜。这说明已经过了布设区的边界。 远处,公路上还有几十辆美军卡车在朝南行驶。这些是运气好的——没有碾到铁蒺藜的那些。它们拉了一段距离,在前面慢腾腾地跑着。 方天朔把油门踩到底。 谢尔曼的速度提到了最高——三十五公里每小时。坦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像一头狂奔的铁牛,朝前面的卡车追去。 "刘铁柱!"方天朔朝头顶的炮塔里喊。 "到!" "用机枪——打卡车的轮胎和油箱!" "明白!" 炮塔上方的12.7毫米车载机枪开始旋转——刘铁柱坐在车长位上,双手操纵着机枪的摇柄,对准了前面最近的一辆卡车。 "哒哒哒——" 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 12.7毫米的子弹打在了卡车的后轮上——"嘭"的一声闷响,轮胎炸裂了。卡车猛地一歪,车尾摆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减速停了下来。 下一辆。 "哒哒——" 两发子弹打穿了油箱。柴油从弹孔里涌出来,在路面上蔓延。几秒钟后——不知道是子弹的摩擦热还是排气管的温度——柴油被点燃了。一团火焰从车底蹿起来,沿着流淌的柴油蔓延到了整个车尾。 卡车上的美军士兵惊恐地跳下来——有的人身上沾了燃烧的柴油,带着火滚在雪地里。 方天朔没有停。坦克从燃烧的卡车旁边碾过,继续朝前追。 下一辆。下下一辆。 刘铁柱的机枪像点名一样——每辆卡车一个点射,打轮胎或者打油箱。有的卡车爆了胎抛锚在路上,有的卡车油箱中弹起火,有的卡车司机看到后面有坦克在追,吓得直接弃车跳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方天朔一边开一边数——打掉了七辆。还有更多的在前面跑。 再往前开了一段,公路上出现了一辆装甲车。M39装甲运输车——比卡车大一号,车体是装甲钢的,机枪打不穿。它慢腾腾地往前走,大概是发动机有什么毛病,速度比正常的慢了一半。 "装弹!"方天朔朝炮塔里喊。 坦克里只搜到了十几发75毫米炮弹。装填手——那个济南战役后学的坦克兵——从弹药架上摸出一发穿甲弹,塞进了炮膛。 "瞄准装甲车的屁股。" 炮手调整方向——谢尔曼的炮塔转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液压嗡鸣。炮管缓缓转向了前方的装甲车。 距离大约两百米。装甲车的尾部正对着——那是装甲最薄的部位。 "放!" "轰——!" 75毫米炮弹拖着一条几乎看不到的痕迹飞了出去。 命中。 装甲车的尾部被打出了一个大洞——穿甲弹穿透了后装甲板,在车内爆炸。一股黑烟从弹洞里涌出来。装甲车猛地一停,像一头被射中了脊椎的野兽,趴在了路面上,再也不动了。 方天朔驾驶着坦克从瘫痪的装甲车旁边绕了过去,继续朝南追。 开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古土里越来越近——公路在前方开始爬升,进入了丘陵地带的上坡路段。 方天朔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酸——连续驾驶一个半小时,操纵杆的力度对手臂是不小的考验。 "刘铁柱。"他朝上面喊,"你来开。我上去。" 两个人在狭小的车体内部交换了位置——方天朔从驾驶舱爬上了炮塔,坐到了车长位上。刘铁柱钻进了驾驶舱,接手了操纵杆。 方天朔从车长位的观察窗往前看。 前方大约三四百米处,公路上停着一辆装甲车。装甲车旁边站着一堆人——四五个美军,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也许是在等后面的车队跟上来,也许是在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方天朔没有犹豫。 "装弹。高爆。" 装填手塞进了一发高爆弹。 方天朔亲自操纵了炮塔的瞄准器——十字线对准了那堆人。 "放。" "轰——!" 炮弹飞出去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那辆装甲车突然发动了。 不知道是驾驶员听到了坦克的声音做出了本能反应,还是恰好在这个时候启动了发动机——装甲车猛地朝前一窜。 炮弹飞到的时候,装甲车的车头恰好移到了弹道上——"轰"的一声,高爆弹正中装甲车的侧面。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把装甲车掀得歪了半个身子,车体冒出了浓烟。 装甲车瘫了。但它的车体挡住了大部分弹片——那群美军士兵被冲击波推倒在地,但没有被弹片直接命中。 他们趴在路面上,惊恐地朝方天朔的坦克方向看。 方天朔正要命令装填第二发—— "轰——!" 一发炮弹打在了方天朔的坦克正面装甲上。 整辆坦克剧烈震动了一下——方天朔在炮塔里被颠得一头撞在了瞄准器的橡胶护圈上,眼前冒了金星。刘铁柱在下面驾驶舱里被震得双手脱离了操纵杆,脑袋嗡嗡作响。装填手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膝盖磕在了炮弹架的边缘上。 跳弹。 那发炮弹从正面装甲上弹开了——谢尔曼对谢尔曼,正面装甲勉强能扛住。但冲击波传导到车体内部,把里面的人震得七荤八素。 方天朔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把眼睛贴到了瞄准器上—— 前方一百五十米。另一辆谢尔曼坦克。 那辆坦克大概是美军车队的殿后坦克——之前停在路边没有动,方天朔的注意力都在那群人和装甲车上面,没有注意到它。现在它的炮塔已经转向了方天朔的方向——75毫米炮管黑洞洞地对着他。 第210章 太可惜了 正面对正面。 谢尔曼打谢尔曼的正面——在这个距离上,打穿的概率大约五五开。但方天朔刚挨了一炮,对方没有。对方的下一发可能瞄得更准——打中炮塔和车体的接合部,或者打中观察窗,那就完了。 方天朔做了一个瞬间的判断。 "刘铁柱——朝前开!冲过去!" 坦克猛地加速——刘铁柱把油门踩到了底。三十多吨的铁家伙吼叫着朝前冲去。 同时,方天朔疯狂地摇动炮塔旋转手柄——炮管在移动,从正前方转向了右侧。 对面的谢尔曼也在调整——它的炮塔在追踪方天朔坦克的移动。 两辆坦克在相对运动中互相瞄准。 方天朔的坦克冲过了对方的正面——从正面对射变成了斜角交错。 侧面。 对方谢尔曼的侧面装甲暴露了——38毫米。比正面薄了将近一半。 "放!" "轰——!" 穿甲弹在一百米的距离上命中了对方谢尔曼的侧面。 38毫米的侧装甲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挡不住75毫米穿甲弹——弹头穿透了装甲板,在车内释放了全部动能。 殉爆。 对方坦克内部的弹药被引燃了。先是一声沉闷的内部爆炸——车体微微膨胀了一下。然后炮塔的接缝处喷出了一圈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 "轰——!" 炮塔被殉爆的弹药顶飞了。三吨多重的炮塔旋转着飞上了两三米的高空,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公路旁边的雪地里,砸出了一个深坑。 无头的车体还在原地——车体内部在燃烧,火焰从炮塔座圈的大洞里窜出来,冒着浓烈的黑烟。 方天朔没有时间看战果。 "转向!朝右!上山!" 刘铁柱拉右侧操纵杆——坦克猛地向右转弯,碾下了公路路肩,驶上了路旁的斜坡。 古土里南面的山区——那边是59师的阵地。方天朔要把坦克开到志愿军的防线后面去。 坦克在斜坡上颠簸前行。履带碾过冻土和碎石,发出一片嘎吱嘎吱的响声。坡度不算太陡,但谢尔曼在越野状态下的爬坡能力本来就一般——发动机嚎叫着,履带在冻土上打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加倍的功率。 前方的山坡上出现了战壕——那是59师的前哨阵地。 坦克刚碾过前哨阵地—— "噗——" 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均匀的咆哮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指针——已经指到了底。 "噗噗噗——嗒。" 发动机熄火了。 坦克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滑行了几米,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没油了。 方天朔推开车长舱盖,站了起来。冷风扑面而来。 "下车!" 四个人从坦克的各个舱口钻了出来,跳到了雪地上。方天朔本能地躲到了坦克车体后面——三十多吨的钢铁是最好的掩体。 果然——身后传来了子弹打在地面上的声音。追上来的美军正在朝这边射击。 但射击只持续了几秒钟。 59师前哨阵地上的机枪开火了——"哒哒哒哒——"曳光弹从战壕里飞出来,打在追来的美军身上。追兵被打得缩了回去,退到了公路的另一侧。 一个59师的战士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方天朔四个人——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志愿军军装——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辆挂着中国国旗的谢尔曼坦克。 "你们——是自己人?" "废话!"方天朔喘着粗气说,"带我去见你们戴师长。" 临走之前,方天朔把两面国旗拆下来,装进了背包里。 —— 几分钟前。史密斯正在和几个军官,查看古土里周边的地形,一辆装甲车停在旁边,准备看完之后拉他们去临时指挥所。 这时一辆谢尔曼坦克从北面高速冲了过来,没等史密斯转身看,这辆坦克突然对着他们就是一炮,打在了装甲车上。 爆炸的冲击将他们几个人全部震倒。然后没等他们爬起来,南边一辆美军坦克就对着这辆身披中国国旗的坦克来了一炮,可惜跳弹了。 然后这辆中国人驾驶的坦克,绕到美军坦克侧后方,一炮就击穿了美军坦克,然后加大油门往南边山里去了。 包括史密斯在内,几个军官从雪地上爬了起来,众人心有余悸。 Fang,不知为什么,史密斯脑海中马上闪现出了这个词。 可惜了,如果那一炮没有跳弹的话。 --------- 十分钟后。 59师的指挥掩蔽所。 戴师长正蹲在地图前面,听到哨兵报告说"有人开着一辆挂国旗的美国坦克冲进了阵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方天朔被带进掩蔽所的时候,戴师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头土脸,大衣上沾满了油污和碎石灰,脸上有一道擦伤——刚才在炮塔里被震的时候磕的。 "方参谋?"戴师长认出了他,"你怎么——你怎么开着一辆坦克过来的?" "说来话长。"方天朔没有时间寒暄,"戴师长,我需要一条小路——直接到水门桥的小路。有没有?" 戴师长想了想。 "有。"他走到地图前面,指了一条线,"从我们阵地往西南走,有一条山间小路,翻过一道山脊,下到另一条山沟里,沿着山沟往南走大约八公里,就能到水门桥北面的山上。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冻土,有些地方坡度很陡——但人能走。" "多长时间?" "快走的话——三四个小时。"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九点。 方天朔估计,如果史密斯派先遣队赶往水门桥,最快也要中午前后才能到达水门桥。 从这里走小路,三四个小时——中午之前能到。 还来得及。 "戴师长,我需要一个连。"方天朔说,"带路,保护我到水门桥。" 戴师长没有多问。他知道方天朔要去水门桥干什么——虽然他不知道桥下面埋着炸药的细节,但他知道方天朔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三连。"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你们连跟方参谋走。他说往哪走就往哪走。" 三连连长跑进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军官,脸上带着几天没洗的灰尘和硝烟痕迹。 "方参谋,什么时候出发?"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现在。" 第211章 宁可错杀一千 十二月一日。早上九点。华盛顿。白宫。 杜鲁门总统把五份清单摔在了椭圆形办公室的桌上。 纸张散开了——有几页滑到了桌边,差点掉到地上。国务卿迪安·艾奇逊伸手接住了一页,低头一看,是人才清单的第二页。 "他们疯了。"杜鲁门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中国人彻底疯了。" 椭圆形办公室里站着四个人——国务卿艾奇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柯林斯上将、中央情报局局长沃尔特·贝德尔·史密斯、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 杜鲁门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危险的光。 他从桌上抓起了第三份清单——人才清单——拍在了桌面上。 "泰勒。"他用手指戳着清单上的第25个名字,"爱德华·泰勒。你们知道泰勒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 爱德华·泰勒——正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主持氢弹研究的物理学家。美国最高机密项目的核心人物。他的名字在美国政府内部的保密级别仅次于总统本人。 "氢弹。"杜鲁门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中国人在跟我们要制造氢弹的人。他们怎么知道泰勒在搞氢弹?这个信息——这个该死的信息——是绝密中的绝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两百个!" 他猛地转向了中情局局长和联邦调查局局长。 "史密斯,胡佛——" 两个情报头子同时挺直了身体。 "告诉我——"杜鲁门摘下了眼镜,用手指指着他们,手指在微微颤抖,"中国人是怎么知道泰勒的?他们是怎么知道乌拉姆的?他们是怎么知道赫伯特·约克的?这三个人全在绝密名单上——全在洛斯阿拉莫斯或者利弗莫尔。中国人列出了这三个名字——加上具体的年龄、所在机构——精确到了这种程度。" 他把眼镜重重地扣在了桌上。 "我们的科技研发部门——或者军方内部——一定有内奸。" 中情局局长贝德尔·史密斯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杜鲁门没有给他机会。 "查。"杜鲁门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从上到下,每一个接触过这些人员信息的人——科学家、军官、行政人员、秘书、清洁工——全部查一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总统先生,"贝德尔·史密斯终于插上了话,"目前国会里那些共和党鹰派议员正在推动的忠诚审查——" "这不是共和党的事。"杜鲁门打断了他,"这是你的事。中情局的事。还有你的事——"他看向胡佛,"联邦调查局的事。你们两个部门联合行动,秘密调查。不要让国会里那帮共和党人知道——那帮人要是知道了,会拿着这件事在国会里闹得天翻地覆。" 两个情报头子同时点了点头。 杜鲁门把清单重新拢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 武器技术清单。三十项。从喷气发动机到核武器小型化。 工业技术清单。三十项。从晶体管到青霉素工业化生产。 人才清单。三十人。从费曼到冯·布劳恩。 华裔科学家清单。 军舰和领土清单。 柯林斯上将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是今天早上从五角大楼赶过来的——收到国务院转来的中国方面清单后,他花了半个小时逐条看完,然后直接驱车来了白宫。 现在他开口了。 "总统先生。"柯林斯的声音平稳——他是一个很少流露情绪的人,"我也看了这五份清单。" 他停了一下。 "中国人真敢要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柯林斯走到桌前,从清单里抽出了第一份——武器技术清单。 "核武器技术——铀浓缩、钚生产堆、内爆设计、小型化——这四项加在一起,等于把曼哈顿计划的全部核心成果打包送给中国。" 他又抽出第二份。 "工业技术——晶体管、电子计算机、精密机床、大型水压机——这些东西如果给了中国,等于帮他们跳过了二十年的工业化进程。" 第三份。 "人才——三十个人。其中至少有五六个人目前正在从事和国家安全直接相关的工作。泰勒、乌拉姆、约克——核武器。冯·布劳恩——火箭。巴丁、肖克利——半导体和电子技术,这些都是未来军事通信和制导系统的基础。" 第五份。 "八艘基林级驱逐舰和一艘得梅因级重巡洋舰——这是要我们把太平洋舰队的一块肉割下来送给中国。得梅因级是我们目前最先进的全火炮巡洋舰,全世界只有三艘。给了中国一艘,中国海军立刻拥有了在西太平洋挑战我们的能力。" 他放下了清单。 "还有先岛诸岛和钓鱼岛——这是领土要求。把这些岛交给中国,等于在第一岛链上撕开了一个缺口。中国的海军和空军从这些岛屿出发,可以直接威胁冲绳和日本。" 柯林斯说完了。 椭圆形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 杜鲁门把清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清单叠在一起,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压在上面。 "艾奇逊。" "总统先生。" "你来谈。你是国务卿,外交是你的事。" 艾奇逊点了点头。 "但有几条底线。"杜鲁门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泰勒不能给。乌拉姆不能给。氢弹的人一个都不能给。这是绝对的底线。" "第二——冯·布劳恩不能给。他是我们火箭计划的核心。没有他,我们的弹道导弹项目至少倒退十年。" "第三——得梅因级巡洋舰不能给。那是我们最好的军舰。基林级驱逐舰——"他想了想,"可以谈。但数量要压下来。八艘太多了。最多两三艘。" 柯林斯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驱逐舰给了也无所谓——基林级虽然先进,但中国没有配套的港口维护设施和训练体系,拿到手也发挥不出全部战斗力。反而会消耗他们大量的资源去维护。" 杜鲁门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还有一个人。" 这时候柯林斯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总统先生,来之前我接到了海军次长丹尼尔·金贝尔的电话。" "金贝尔?什么事?" "他说——"柯林斯斟酌了一下措辞,"华裔科学家清单上的那个人——钱。金贝尔说,钱抵得上五个师。绝对不能让他回中国。" 第212章 你家养狗吗? 杜鲁门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中国人说了。"杜鲁门的声音变得很平,"钱是底线。必须回中国。中国人在清单的附注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如果不放,其他的都不用谈了。" 柯林斯张了张嘴。 "五个师。"杜鲁门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三个字的味道,"五个师还是十个师——换不回麦克阿瑟。但钱,能换回来麦克阿瑟。" 他停了一下。 "金贝尔担心的事情我理解。但现在的问题是——麦克阿瑟在中国人手里。一个五星上将。联合国军前总司令。如果我们不把他换回来——美国的军事威信、政治威信——全完了。共和党的人会在国会里把我生吞活剥。"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中情局局长贝德尔·史密斯这时候问了一个很多人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总统先生——铀浓缩技术和核武器技术。清单上列了四项核武器相关的技术。如果我们把这些也给了中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给了中国核武器技术,等于帮中国造原子弹。 杜鲁门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杜鲁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那种冷静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做出了决定之后的不可动摇,"我们不给——苏联就不给了吗?" 贝德尔·史密斯沉默了。 "苏联去年就爆了原子弹。"杜鲁门说,"他们的核技术已经成熟了。中国是苏联的盟友——至少现在是。就算我们不给中国核技术,苏联迟早也会给。区别只是——我们给了,换回来一个五星上将,换回来一堆我们需要的政治筹码。苏联给了——我们什么都换不回来。" 他拿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而且——技术是一回事,造出来是另一回事。我们可以给他们图纸和配方,但铀浓缩需要的离心机、气体扩散设备、高纯度石墨——这些东西中国没有。光有技术没有工业基础,造原子弹没有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 他放下了咖啡杯。 "十年八年之后的事,十年八年之后再说。眼下——把麦克阿瑟换回来是第一位的。" 艾奇逊这时候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总统先生,如果我们把先岛诸岛和钓鱼岛交给中国——日本方面一定会强烈抗议。吉田茂首相——" 杜鲁门抬起了眼皮。 "艾奇逊。" "是?" "你家养狗吗?" 艾奇逊愣了一下。"养了一只。拉布拉多。" "你给它狗粮的时候,如果给少了,它冲着你叫,你会在意吗?" 艾奇逊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先岛诸岛。"杜鲁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那些岛本来就不是日本的——是战后我们托管的。现在琉球在我们手里,先岛诸岛也在我们手里。是我们的东西,我们爱给谁就给谁。日本人有什么资格抗议?" 他顿了一下。 "吉田茂如果不高兴,让他来华盛顿跟我谈。我倒想听听,一个战败国的首相,有什么底气对战胜国指手画脚。" 房间里又安静了。 杜鲁门把五份清单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一个文件夹夹好,推到了桌子的一边。 "就这样定了。"他说,"艾奇逊,你来主持谈判。底线我已经说了——泰勒不给,乌拉姆不给,布劳恩不给,得梅因级不给。其他的——可以谈。谈的过程中尽量压价,但不要把谈判搞崩了。麦克阿瑟必须回来。" "明白。"艾奇逊说。 杜鲁门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十二月初的华盛顿,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国家广场上的草坪已经枯黄了,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像一根白色的石柱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 他背对着房间里的人,说了最后一段话。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 "这次谈判的内容——绝对保密。"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不要让国会知道。不要让共和党知道。不要让报纸知道。不要让任何一个不需要知道的人知道。" 他的声音降低了——降到了一种只有在说最重要的话的时候才会使用的音量。 "如果这份清单的内容泄露出去——如果共和党知道我们在用核武器技术和领土来换一个被俘的将军——天就塌了。共和党会在参议院掀起弹劾案。报纸会把我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民众会认为我在出卖国家利益。" 他停了一下。 "而且中国人放出话了——如果谈判内容让苏联人或者其他任何国家知道,交换取消。" 这句话让房间里所有人都绷紧了。 交换取消——意味着麦克阿瑟回不来了。一个五星上将永远留在中国——这个后果,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承受不起。 "所以。"杜鲁门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有在座的几个人知道。谈判通过秘密渠道进行——不走正式外交途径。所有文件标注最高机密等级。任何文件不得复制、不得带出这个房间、不得在任何其他场合讨论。" 他拿起了桌上的钢笔,在文件夹的封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违反保密规定的人——不管是谁——我会亲自把他送进莱文沃思监狱。" 莱文沃思——美国军事监狱。关的都是最重级别的军事罪犯。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杜鲁门把签好字的文件夹递给了艾奇逊。 "去谈吧。"他说,"尽快。麦克阿瑟已经七十岁了,每多拖一天,他死在中国的可能性就越大。" 艾奇逊接过文件夹,和柯林斯、贝德尔·史密斯、胡佛一起走出了椭圆形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杜鲁门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伸手拿起了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又放下了。 窗外,华盛顿的冬日阳光照在国家广场的枯草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金色。 杜鲁门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那五份清单上的东西,如果真的给了中国,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他想不到那么远。 没有人能想到那么远。 除了——也许——写出那五份清单的那个人。 第213章 扫厕所的命 十二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咸兴。韩军首都师临时师部。 宋师长昨晚到的咸兴。 从北青一路南撤,走了两天,很凶险,背后的韩军第三师被中国人打散了。宋师长带着师直属部队和两个团,一路跌跌撞撞地退到了咸兴。 昨晚在一间日式旅馆里睡了一觉。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好觉。榻榻米虽然硬,但总比冻土好。暖气虽然不热,但总比零下三十几度的露天好。他把靴子脱了,湿透的袜子挂在暖气管上烤,大衣叠好放在枕边,倒头就睡了。 一觉睡到上午十点。起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吃了一碗热粥,喝了一杯热茶,觉得世界又美好了几分。 然后电报来了。 通信员跑进来的时候,宋师长正在刮胡子——用一把美军安全剃刀,对着一面裂了角的镜子,小心翼翼地刮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 "师长!布雷德利将军的命令!加急!" 宋师长接过电报,一手还握着剃刀,泡沫还挂在半边脸上。 他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了剃刀。 电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 "鉴于真兴里守备营被中国军队歼灭,真兴里和黄草岭防务出现严重空虚。命令:韩军首都师立即派出两个步兵团,一个团前往真兴里驻扎,一个团前往黄草岭驻扎,加强上述两地防御。美军第3师第15步兵团剩余两个营同步调配,一个营驻真兴里,一个营驻黄草岭。上述命令立即执行,否则军法从事。——联合国军司令部" 宋师长站在镜子前面,半边脸上的泡沫正在慢慢干掉。 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分兵。 他手里一共就剩两个团加师直属部队——第1团在洪原,说是要营救美军第17团——现在17、26两个团全部调走,手里就只剩师直属部队了。通信营、工兵营、警卫连、师部参谋机关——加在一起不到一千人。一个师长带着一千人,说出去都丢人。 "军法从事"。这四个字堵死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宋师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把脸上残留的泡沫吹起了几个小泡泡。 他用毛巾擦了脸,把剃刀收起来,走出房间。 "传令。"他对参谋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第17团开赴真兴里,第26团开赴黄草岭。我带师直属部队随行,师部设在真兴里。" 参谋长张了张嘴:"师长,真兴里昨晚刚被中国人打过——" "我知道。但好歹有美军一个营一起驻守——15步兵团的人。黄草岭也有美军一个营。两个地方都是美韩混合驻守——美军提供火力骨干,我们提供兵力厚度。这就是布雷德利的算盘。" 参谋长不说话了。道理是这个道理——美军人少但装备好,韩军人多但战斗力弱,搭配在一起取长补短。只是苦了韩军——把部队分散到两个随时可能被中国人再打的地方去。 "走吧。"宋师长拿起钢盔,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榻榻米房间——睡了一觉就走,连被子的温度还没散尽。 他走出旅馆的时候,咸兴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细碎的雪粒。两个团的士兵已经在公路上集结了,排成长长的纵队,背着步枪,缩着脖子,呵着白气。 宋师长爬上吉普车的后座。吉普车发动了,沿着公路朝北面驶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咸兴的轮廓——灰色的建筑和烟囱在细雪中逐渐模糊。 一个好觉。就睡了一个好觉。 ----------- 十二月一日。中午十二点。咸兴。美军第3师第65步兵团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征用的一间朝鲜学校教室,黑板上还残留着韩文粉笔字。课桌拼成会议桌,木凳子坐着硌屁股。窗外的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 十几个军官坐在桌旁——65团剩余一个营和团直属部队的连以上军官,还有31团那个营的几个军官。 65团团长哈里斯扫了一眼这些人的脸。都是年轻的脸。太年轻了。很多连长看着不到二十五岁——老的那些,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已经不在了。 65团原来三个营。战役开始的时候,一个营驻真兴里,一个营驻古土里附近。中国人来了之后——59师和60师发起攻击——65团两个营先后被歼灭。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哈里斯在指挥所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说话。 两个营。两千人。就这么没了。 现在他手里只剩一个营加团直属部队,约一千二百人。再加上31团协防的那个营八百来人。 两千人,守咸兴和兴南港。 哈里斯深感责任重大。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韩军首都师两个团已经调走了。现在咸兴和兴南港的防务,就靠在座各位。31团一营守兴南港——那是最后的出海口,不能丢。我的人守咸兴——从北面下来的所有部队都要经过这里,陆战一师撤下来也走这里,必须守住。"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重。 "防御纪律。这两个字比任何武器都重要。哨兵四十分钟换班——不许拖延,不许偷懒。巡逻队每两小时一趟——不许缩减,不许走过场。通信线路每天检查两次——不许遗漏。弹药食物储备五天以上——不许挪用,不许浪费。" 他把每一个"不许"都说得很重。 "你们都是军官。你们手下的兵看着你们。你们松一分,他们就松十分。防线出了口子,中国人就会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然后所有人都完了。" 讲到这里,他的目光扫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北面山脊线。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段。 "空降187团——你们都知道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空降187团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联合国军——那个在顺川以北空降后被志愿军包围全歼的伞兵团。 "187团的人被抓了之后,现在在中国人的战俘营里。据情报,中国人让他们在沈阳打扫厕所。" 会议室里一阵微妙的骚动。有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让中国人把你们抓了去,拉到沈阳去打扫厕所,187团就是前车之鉴。"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31团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中尉,脸上有道新结痂的伤疤,靠在最后一排课桌上,双臂抱胸,一副听了半天想找点乐子的表情。 "长官,我有个问题。" "说。" "中国人的厕所——是不是特别臭?" 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了。 有人拍桌子笑,有人捂嘴笑,有人笑得从板凳上滑下去。连65团的几个年轻军官也没忍住——低着头,肩膀在抖,假装看桌上的文件。 哈里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训斥的话涌到嗓子眼,但笑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哄堂大笑中。 他闭上了嘴。 等笑声渐渐平息之后,他用一种冷冰冰的目光盯着那个中尉看了几秒钟。中尉咧着嘴,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哈里斯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怪不得第七师31团在新兴里被打了个一干二净,军纪差成这样,都是当俘虏扫厕所的命。 等笑声平息,他用巨大的自制力压住怒火。 "散会。各单位落实防务。明天早上八点报防御部署图——纸质的,不要口头汇报。迟到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中尉。 "迟到的去扫厕所。不用去沈阳——咸兴就有。"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但这次没人敢笑出声——65团团长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军官们陆续站起来,拿着文件和钢盔鱼贯走出教室。 第214章 金条 十二月一日。中午十二点。上海。外滩附近。一家高档餐馆。 餐馆的招牌是烫金字,门口站着穿黑色长袍的迎宾。解放后这类餐馆少了很多,但总有些开着的——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不是一场革命就能改变的。 二楼。包厢。红木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白瓷杯,茶是龙井。门关着,走廊里的喧嚣被厚厚的木门隔在外面。 两个穿西服的男人坐在桌子两侧,压低声音交谈。 老者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油。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毛料西装,衬衫领口别着一颗小小的金色领针。面相干练,眼神沉稳——一看就是老江湖。 中年人四十出头,身材敦实,面相憨厚,但眼珠子不老实——总在转,像算盘珠子被人拨来拨去。西装袖口的线头没剪干净,领带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近几年才开始穿西装的人。 老者先开口:"到手了吗?" 中年人朝左右看了看——虽然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到手了。照相馆搞的。这人几个月前去拍过一张照片,说是要出发打仗了,留个纪念。我花了一根金条把底片买下来,连底片带照片就这一份,登记记录也毁了——查不到。" 他朝信封努了努嘴。 "掉脑袋的事,不给高价,谁愿意干啊。" 老者没急着拿。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中年人,然后才伸手拿起来,用手指捏了捏厚度,揣进了内兜。 "好好干,党国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深色粗布袋,解开绳口,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两根金条。每根约一两重,表面有细微的铸造纹路,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黄色光泽。 "这是两条黄鱼,你先拿着。以后再搞到有价值的东西,跟我说,不会亏待你的。" 中年人盯着金条看了两秒钟,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又拿起另一根掂了掂。两根金条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碰出金属声响。 他把金条揣进内兜。 然后他问:"这人有这么重要吗?一张照片就能值两根金条?" "不该问的别多问。"老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停了一下,"但是我告诉你,这个人的一切信息,都很值钱。父母、老婆孩子、甚至女朋友——都能卖上价钱。" 中年人脸上的表情变了。精打细算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不适。 "父母老婆孩子……这个……"他搓了搓手,"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谁家里没个父母老小,你说他万一家人出事了,我良心上过不去。" 老者微微一笑。 那种笑不到嘴角——只是眼角的皱纹微微加深了一点。那双在上海滩翻滚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有的是一种看透了人心所有软弱之后的平静。 "兄弟,你还是江湖上经的少。我问你——"他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眼前这两根金条,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中年人愣住了。 金条就是金条。不管是用什么换来的——出卖一个人的照片,还是出卖一家人的住址——到了当铺里、到了黑市上,都是同一个价钱。没有哪一根更干净,也没有哪一根更肮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行!马无夜草不肥。我再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这人家里的情况。" 老者的笑意扩大到了嘴角。他伸手拍了拍中年人的手背——那只手苍老、干瘦,但力度不小,拍在手背上不像安慰,更像是确认一笔交易的达成。 "这才对嘛。" 两个人搞定了大事,收了金条,开始让服务员进来点菜。中年人大嗓门喊:"把你们那个什么——沪爷炒饭——来两碗!再来一道清蒸鱼!"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女服务员过来站在边上,手里拿着小本子和铅笔,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说的是海鲜炒饭是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20个大洋一碗,沪爷专供。"中年人用手指敲着桌面——今天怀里揣着两根金条,说话的底气都不一样了——"一定要多放虾仁啊!20个大洋,能买几十斤虾仁了。" 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微微鞠躬:"好的先生,请稍等。" 她退出包厢。 门关上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啪"的一下没了——不是慢慢收起来的,是像关灯一样。 她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眼珠子朝上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嘴角朝下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乡毋宁。"她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声。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整了整制服领口,重新挂上微笑,踩着小碎步朝后厨走去。 包厢里,两个男人的声音已经不是压低的密语了——聊的好像是百乐门的节目,或者哪家舞厅的姑娘好看。 -------- 十二月一日。下午一点。水门桥附近。 方天朔走了一个上午。 从59师阵地出发,走山间小路,翻了一道山脊,下到一条山沟,再沿着山沟往南走了八公里。三连一百多人跟在后面,队伍拉得很长——山路太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碎石和冻土,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下午一点,终于到了。 方天朔停在一条隐蔽的山沟里,抬头看了看地形——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顺着山沟往上爬几十米,就是山脊。山脊的另一面,就是他当初在山壁上打了十个洞、埋了三吨炸药的地方。那个藏着起爆电线的接线盒,就在山脊背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 再往前走五十米,就能俯视水门桥。 "三连原地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方天朔对三连连长说,"我上去看看。" 他带了两个侦察兵,沿着山沟爬上了山脊。 到了山脊顶部,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慢慢探出头。 第一眼看到的是水门桥——或者说,曾经是水门桥的地方。 桥面已经被炸断了。不是炸掉了一小截——是炸得很彻底。桥面中段整个塌了下去,钢筋和水泥碎块散落在桥下的管道上,断口两端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参差不齐。 方天朔松了一口气。 是60师的人干的。干得不错。 第215章 双保险 方天朔把望远镜的视野往北移——水门桥北面的公路上,十几辆美军装甲车停成一排。有的熄了火,有的还在怠速,发动机的嗡嗡声隐约可闻。装甲车周围,美军士兵三三两两地散布着,有的在路边堆沙袋布设防御阵地,有的在朝东面和西面的山头攀爬——试图占领桥周边的制高点。 这是陆战5团的先头部队。史密斯在古土里派出来的尖兵——两个连外加装甲车,快速通过古土里以南的公路,直插水门桥。 他们到了。但桥断了。过不去。 方天朔把望远镜收起来,靠在岩石上想了一会儿。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前世美军空投了八套钢梁桥梁组件,工兵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架了一座新桥——够坦克和卡车通过的新桥。这一世也不会例外。史密斯一定已经联系了东京,桥梁组件可能已经在飞机上了。 当务之急,是等美军把桥修好之后,引爆桥下管道里的两吨炸药。 先让他们费尽力气修好桥,然后一炮炸回原形——这比直接炸更打击士气。如果两吨炸药的效果够好,把管道都炸碎了,那美军就失去了架桥的支撑结构,再空投多少钢梁也没用。 万一两吨炸药不够彻底呢?那还有山壁里的三吨——最后的杀手锏。 方天朔回到山沟里,让三连连长接通了60师的电台频率。 "接60师师部。方天朔呼叫彭师长。" 电台里嗡嗡响了十几秒,然后彭师长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的、疲惫的,但还算清醒。 "方参谋?你在哪?" "水门桥附近。先问一下,1081高地怎么样?能不能坚持住?"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坚持得住。但代价很大。" 彭师长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1081高地地方太小,每次只能放一个营上去。而且那上面的风——我亲自上去过一次,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得头疼——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头疼,太阳穴像被人用钉子钻。" 他停了一下。 "从占领阵地到现在,冻伤了五百多人。严重冻伤一百多人。冻死——二十六人。" 方天朔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美三师这两天不分白天夜晚,连续进攻1081。上面打残一个营,我就换一个营上去。到现在……已经换了五个营了。" 五个营。 一个师才几个营?五个营打残了——意味着60师的战斗力已经折损过半。 方天朔闭了一下眼睛。 "彭师长,"他压下心里的悲痛,把话题拉回来,"我问你一件事。水门桥下面的引水管道——你们有没有动过?" 彭师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在管道里放了炸药。"彭师长说,"两吨。炸了桥面之后,怕美军修,又在桥下面的管道里偷偷放了两吨。采用无线遥控起爆。" 方天朔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彭师长,我在管道里也放了两吨。一个多月前放的。" 电台那头也愣住了。 "什么?" "英雄所见略同。"方天朔说,"管道里现在有四吨炸药——你的两吨加我的两吨。加上山壁里的三吨,水门桥附近一共埋了七吨。" 电台里传来彭师长的笑声——那种笑声是从极度疲惫中挤出来的,沙哑而短促。 "七吨。能让史密斯飞上天。" "要起爆的时候,我和你联系。"方天朔说,"你那边的遥控起爆准备好,注意安全。" "明白。" 方天朔放下话筒。 他正要低头看地图,通信员跑过来递了一份电报——志司发来的,通报了各军最新位置和敌军部署变化。他快速扫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话筒,让通信员接128师的频率,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朝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时候了。"他说。 三连连长问:"什么?" 方天朔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发动机的声音。不是一两辆——是几十辆。低沉的、连续的轰鸣声从北面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他重新爬上了山脊,趴在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 北面的公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朝水门桥方向移动。 打头的是六辆谢尔曼坦克,履带碾着冰雪,黑色的钢铁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格外醒目。坦克后面是三十多辆卡车和十几辆装甲车,首尾相接,拉了将近两公里长。 再后面——是人。 密密麻麻的步行队伍。成千上万的人,穿着橄榄绿色的军装,背着步枪,排成纵队,沿着公路朝南面走来。队伍绵延不断,一直延伸到公路拐弯处消失在山脊后面,看不到尽头。 陆战一师主力。 他们突破了59师的阻击线。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退回了山脊后面。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半。 大戏要开场了。 ------------- 十二月一日。下午两点半。水门桥。 史密斯站在水门桥北端的公路上,看着面前那座断裂的桥。 断口有七八米宽。桥面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被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端的桥台还孤零零地立着,像两截断了的手指。桥下,四根巨大的引水管道依然完好——灰白色的水泥管道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谷底的雾气中。 中国人炸得很彻底。不是敲掉一块——是把整个桥面中段全部炸塌了。 史密斯到达水门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中午十二点半,先头部队的报告传回来——桥断了。他当即给东京发了电报,请求空投八套M-2钢梁桥梁组件,外加一批钢板和铁架子。预计下午三点空投。 从古土里到这里,代价惨痛。 陆战1团强攻59师阵地,损失了六百多人。中国人虽然从古土里撤了出来,但没有走远——他们转移到了公路两侧的山头上,挖了新工事。陆战1团每前进一百米都要停下来清除侧面火力点,连续攻了七八个山头,推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师主力在后面跟进的时候更惨——没有了先头部队的掩护,公路两侧山头上的中国军队把火力全部倾泻到了纵队上。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从两面山坡上倾泻而下,卡车上的帆布被打成了筛子,路面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片。 五百多人。师主力在快速通过时损失了五百多人。 史密斯把这些数字压在心底,眼下只看前方。 水门桥是倒数第二关。过了桥,还有1081高地。过了1081,就能和美三师会师了。 他举起望远镜朝桥对面看——桥南端的公路上空无一人,但再往南,1081高地的方向隐约可见烟尘和闪光——那是美三师和中国60师正在争夺高地的战斗。 第216章 大笑 "派一个连过去。"史密斯对陆战5团团长说,"加一个工兵排。从桥边的水泥边沿上通过——水电房和桥台之间有一条窄沿,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到了对面,占领周围的高地,建立桥头堡。水电房墙壁上凿洞,如果桥这边走的慢,就从水电房走。" 陆战5团团长看了一眼那条窄沿——不到半米宽,一侧是断裂的桥台,另一侧是几十米深的山谷。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而且必须贴着墙边侧身走,像走钢丝一样。 "执行。" 士兵们开始一个一个地通过。 第一个人贴着管道壁,侧身挪步,双手扶着湿滑的水泥面,一步一步朝对面挪去。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军装猎猎作响。 第二个。第三个。 过去了十几个人。 然后—— 1081高地方向,两公里外的山脊上,一挺高射机枪响了。 12.7毫米的子弹从两公里外飞来——这个距离上精度已经很差了,但高射机枪的射速弥补了精度的不足。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过来,打在桥台和管道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一个正在窄沿上挪步的工兵被击中了——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他身体一歪,从窄沿上跌了下去。几秒钟后,谷底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又一个人被碎片擦伤了脸,鲜血流进了眼睛,看不清路。 剩下的人立刻趴了下来,贴在管道和桥台后面找掩护。 史密斯放下望远镜。 两公里。1081高地上的中国人隔着两公里用高射机枪封锁了过桥通道。高射机枪的有效射程远超普通机枪——两公里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只要1081高地还在中国人手里,修桥就是在火力覆盖下作业。 "看来还得想办法。"史密斯自言自语,"要么等天黑。" ------------------- 十二月一日。下午三点。龙源里以南。 凯泽师长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这是他被围在峡谷里三天以来第一次笑。 就在刚才,美二师的先头部队和英军曼少校的部队,南北夹击,突破了龙源里的路障,占领了龙源里两面山上的高地。两支部队在路障的废墟上会师了——美军的谢尔曼坦克推开被炸毁的卡车残骸和翻倒的树干,和从南面推过来的英军装甲车在公路上碰了头。 曼少校从装甲车上跳下来,信誓旦旦地表示,他过来的路上一路畅通,再无中国人的路障和阻击。 两军合并,一起向南进发。 路上虽然有冷枪冷炮,但非常稀少——偶尔从山坡上飞来几发子弹,打在装甲车身上叮的一声,然后就没了。像是中国人在告诉他们"我还在这里",但没有发动真正的攻击。 凯泽坐在一辆吉普车上,看着车队在公路上稳步南行。峡谷中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峡谷逐渐收窄,山势陡峭,形成了一个窄窄的垭口——葛岘岭。 过了葛岘岭,就是顺川了。 凯泽哈哈大笑两声。 "这一路虽然历经磨难,"他对旁边的曼少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但最终还是逃出了中国人的包围圈——" 话音未落。 一枚火箭弹从葛岘岭上飞了过来。 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像一道闪电划过灰白色的天空,一头扎进了车队打头的那辆谢尔曼坦克的侧面。 "轰——!" 坦克被打瘫了。履带断裂,车体歪斜地横在公路上,黑烟从引擎舱盖的缝隙里涌出来。三十多吨的铁家伙堵死了前面的路。 紧接着—— 重机枪。从葛岘岭两侧的土坡上同时开火。曳光弹的轨迹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向公路,织成了一张火网。迫击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车队中间——"轰、轰、轰"——路面上炸出了三个弹坑,碎石和泥土溅了凯泽一身。 凯泽的笑声卡在了嗓子里。 他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从轻松变成了铁青。 凯泽从吉普车上滚下来,趴在路边的沟渠里,拿起望远镜朝葛岘岭上看——两侧土坡上的灌木丛中,隐约有中国人的身影。阵地构筑得极其隐蔽,如果不是用望远镜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炮兵!"他吼了一声,"朝葛岘岭轰!" "空军呢?叫空军来!" ----------- 十二月一日。下午三点半。水门桥。 降落伞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 一朵、两朵、三朵——十几朵白色的降落伞在水门桥上空绽放,挂着沉重的货物,慢慢朝地面降落。货物是长条形的钢梁组件,用帆布和钢缆包裹着,在降落伞下面荡来荡去。 八套M-2钢梁桥梁组件。 还有一些额外的钢板和铁架子,空投到了桥南面——供先过去的工兵使用。 史密斯看着降落伞落地,命令工兵立刻开始修桥。 同时,他看向桥对面——之前过去的十几个工兵趴在桥南端的掩体后面,正顶着1081高地方向断断续续的高射机枪射击,把空投下来的铁架子和钢板拼装起来。 铁架子撑起钢板,竖立在桥南端通往1081方向的一侧,形成一道临时的钢铁屏障——不高,大约4米,但足以挡住从两公里外飞来的机枪子弹。 子弹打在钢板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钢板在冲击下微微颤抖,但没有被打穿——12.7毫米的子弹在两公里的距离上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动能。 有了钢板的遮挡,修桥现场暂时安全了。 "呼叫空军。"史密斯对通信兵说,"轰炸1081高地。给修桥争取时间。" 半小时后,四架F4U海盗从南面飞来,朝1081高地方向俯冲而去。凝固汽油弹和火箭弹在高地上炸开了花,橘红色的火焰和灰黑色的烟柱在远处的山脊上腾起。 1081高地上的高射机枪暂时停了。 工兵们抓住这个间隙,加快了架桥的速度。 史密斯站在桥北端,看着钢梁一根一根地被吊装到位。 快了。 快了。 第217章 水门桥之殇 十二月一日。晚上七点。水门桥。 桥架好了。 八套M-2钢梁组件,美军工兵用了三个半小时,在断口上方架起了一座全新的桥面。钢梁一根根吊装到位,螺栓拧紧,横梁搭上纵梁,路面铺上钢板——虽然简陋,但足够承受谢尔曼坦克三十多吨的重量。 工兵连长朝桥面上跺了两脚,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可以通行!" 一片欢呼声从桥北端的美军队伍中爆发出来。 成千上万的陆战队员挤在桥北面的公路上,在黑暗和寒冷中等了一整个下午。现在桥通了。回家的路通了。有人把钢盔摘下来朝天上扔,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去。 一辆谢尔曼坦克隆隆地从车队中驶出来,碾上了桥北端的引桥段,缓缓朝新架的桥面开去。 第一辆。 桥面在坦克的重量下发出一连串金属的呻吟——钢梁在弯曲,螺栓在受力,钢板在坦克履带的碾压下微微凹陷。但没有断。工兵们站在桥两侧,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连接点。 坦克的速度很慢——大约五公里每小时。一步一步地碾过桥面,朝南端移动。 一百多名美军士兵围在桥头,看着这辆坦克过桥。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了,跟在坦克后面走上了桥面——想要第一批过去。 史密斯没有留在桥头。 他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桥架好了,第一辆坦克正在通过——这些事交给工兵连长和团长们就行。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钻进了一辆M39装甲车,吩咐司机朝北开。 "去后卫部队看看。"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定人心。八千多人的队伍,前面的人欢天喜地准备过桥,后面的人还在公路上挨冻挨打。如果后卫部队的人觉得前面的人都跑了、没人管他们了——心理一旦失衡,就是崩盘的开始。 装甲车朝北面的公路驶去。履带碾过冰雪覆盖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开出了大约三百多米。 然后—— 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炮弹爆炸的那种"轰"——那种声音他听过无数次。这一声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天崩地裂的咆哮——像是有人在大地的腹腔里引爆了一颗巨型炸弹。 声音。冲击波。光。 三样东西几乎同时到达。 冲击波从背后追上了装甲车——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十几吨重的M39装甲车被冲击波掀起了半个车身,然后猛地侧翻,"咣当"一声砸在路边的碎石堆上,车体朝天,履带朝上,还在空转。 史密斯在翻车的一瞬间被甩得在车内翻滚了一圈——后脑勺撞在了装甲车内壁上,眼前一片金星。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疼,但救了他的命——没有被甩出车外。 他的左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然后是一种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血。 耳膜震破了。 史密斯用手撑着车顶——现在变成了车底——把自己从翻倒的装甲车里撑了出来。司机也在动,大概也没有大碍。 他爬出了装甲车的侧门,站在路面上。 朝南面看去。 水门桥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水门桥所在的位置——三百多米外——升起了一团巨大的灰黑色烟柱。烟柱的底部是橘红色的火光,顶部翻滚着灰白色的粉尘和碎石,像一朵畸形的蘑菇,在夜空中缓缓膨胀。 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零零碎碎的岩石和混凝土碎块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公路上、砸在卡车上、砸在人身上,发出一片乱七八糟的撞击声。 史密斯跑了过去。 左耳朵在流血,右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两条腿发软——但他还是跑了过去。 越跑越近,景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人。 桥旁边的那座水电房——日据时代修建的、灰色水泥外墙的小型发电设施——消失了。不是被炸塌了,不是被炸碎了——是消失了。原来水电房站着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个黑洞洞的大坑,坑底还在冒着烟。墙壁、屋顶、设备、地基——全部被四吨炸药的冲击波气化了。 那辆正在过桥的谢尔曼坦克——三十多吨的钢铁——被爆炸从桥面上掀了起来,像一个铁皮玩具一样飞出了山崖,翻滚着坠入了谷底。史密斯探头朝崖下看了一眼——坦克砸在了一里外的谷底河滩上,车体扭曲变形,炮塔和车体分了家,周围散落着钢板和零件的碎片。 桥面——那座三个半小时前刚架好的、凝聚了工兵们全部心血的新桥——彻底不存在了。不仅桥面没了,连桥下面的四根引水管道也被炸碎了——巨大的水泥管道断裂成了几十截,碎块散落在山坡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骨架。 没有了管道,就没有了架桥的支撑结构。 现在这个位置不是一座断桥——是一道十米宽的断崖。两端是裸露的岩石断面,中间是空的,脚下是几十米深的山谷。 史密斯站在断崖边缘,回头观察周围的景象。 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左耳朵里的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然后他看到了地面上的人。 桥头周围——刚才围在那里看坦克过桥的一百多名美军士兵——全部倒在了地上。 有的倒在路面上,姿势像是被一只巨手从背后推倒的。有的倒在路边的沟渠里,半个身子埋在碎石下面。有的被冲击波推出了十几米远,撞在了卡车的车身上。 没有一个人站着。 也没有一个人在动。 冲击波。四吨TNT在封闭的管道空间内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超压足以在三十米范围内杀死一切有呼吸的生物。这些站在桥头看热闹的士兵,距离爆炸中心不到二十米——他们的内脏在冲击波到达的一瞬间就被震碎了。 一百多人。一个声响都没有留下。 更远处——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范围内——还有两百多名伤员。他们被冲击波推倒、被碎石击中、被飞溅的钢梁碎片划伤。有的人躺在地上捂着脸呻吟,有的人在翻滚,有的人在喊"MediC"。 军医和卫生兵已经在跑了。 史密斯站在断崖边缘,看着这一切。 左耳失聪。脸上全是灰。大衣上沾满了碎石粉末。刚才翻车时撞伤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不是麻木。是一种在战争中浸泡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铁箱子里上锁的平静。 崩溃没有用。愤怒没有用。悲伤没有用。八千多人还在等着过这个地方。 他转身,走向工兵连长。 第218章 重新架桥 工兵连长正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路面,满脸灰土,眼神发直——他刚才就站在离桥头一百米的地方,被冲击波推出了七八米,全身多处擦伤,但保住了性命。 "站起来。"史密斯说。 工兵连长抬头看着他。 "站起来。"史密斯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听我说。" 工兵连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 "桥没了。管道也没了。常规方法架桥——不可能了。"史密斯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预案——虽然他三十秒前才开始想这个方案,"现在要做的事——第一,把钢缆拉到对面去。派人从断崖边缘攀下去,绕到对面的崖壁上,把钢缆固定在对面的岩石上。" "第二,钢缆拉好之后,用滑轮把一套桥梁组件送到对面。两边同时施工,从两端往中间搭。" "第三,承重不够的话,多拉几根钢缆,用钢缆吊住桥梁组件,分担重量。" 他停了一下。 "如果桥梁组件搭不成——" 他看着那道十米宽的断崖。 "就用八根钢缆,并排拉过去,上面铺木板。简易钢缆桥。坦克和车辆过不去——但人能过。" 工兵连长张了张嘴:"长官,坦克和卡车——" "人先过。"史密斯打断了他,"车和坦克的事以后再想办法。起码要让人员能快速通过此地。八千多人不能堵在这里等死。" 工兵连长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召集幸存的工兵。 史密斯独自站在断崖边,看着谷底那辆扭曲的谢尔曼坦克的残骸。 风很大。夜很黑。左耳的血已经在衣领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左耳——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Fang。 这个名字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不是中国60师临时炸的桥。临时炸桥不会有这种威力——这是预埋的。提前很久就埋好的。大量的炸药,藏在管道里,等着这一刻。 就像下碣隅里指挥部下面的那颗炸弹。 就像东山上提前藏好的高射炮。 每一步,都是提前布好的棋子。 他在跟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下棋。 史密斯闭上了眼睛。左耳听不见了,右耳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伤员的呻吟。 然后他睁开眼,走向了工兵作业的方向。 不管对手是谁——他还是得把这些人带出去。 ------ 十二月一日。晚上八点。平壤城北一公里。 从北边来的公路,到这里分了岔。往正南进平壤城,往东北去成川。三岔路口上立着一个检查站——一张木桌、一盏煤油灯、两圈铁丝网拦在路中间,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 韩一师的崔敏贵班长正站在路中央,抄着手,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 自从中国人偷袭了平壤城里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之后,上头的盘查命令一道比一道严。所有从北面下来的部队,不管是谁,一律先停车检查,出示证件,登记番号,领取路条,然后到指定地点报到整编。 崔敏贵觉得这活很蠢——他一个班十二个人,拿着步枪站在公路上,靠一张木桌和两圈铁丝网拦住从前线下来的部队。那些从北边跑回来的韩军,少的三五个人,多的几百号,个个丢盔弃甲、惊魂未定,眼神都是散的。碰到这种人,他喊一嗓子"站住检查",对方就老老实实停下来了——被中国人吓破了胆的人,连自己人的检查站都不敢冲。 正想着,北面公路上走来了一支部队。三十来人,排成纵队,背着步枪,走得不紧不慢。 崔敏贵迎了上去。 "哪支部队?从哪儿来的?" 打头的是个排长模样的人,三十岁不到,脸上有风吹的裂口,嘴唇干得起皮。他停下脚步,朝崔敏贵点了点头。 "韩六师的。从宁远跑出来的。" 崔敏贵打量了他一眼。军装是对的——韩军制式。武器也对——M1步枪和几支卡宾枪。但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你这口音——"崔敏贵眯起了眼睛,"听着硬邦邦的。你不是南边的人吧?" 排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对,我是北边的。当初在顺川被……征的兵,参加了韩军。" 崔敏贵盯着他看了两秒。 顺川征的兵——这倒说得通。战争初期韩军一路北推的时候,在北方占领区强征了大批青壮年入伍。这些人说的是北方口音,穿着韩军军装,编在韩军部队里,但骨子里还是北边的人。 排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了过来。 "班长辛苦。" 崔敏贵接过烟,排长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火柴的光在夜风中摇了两下,照亮了排长的脸——普通的脸,普通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名堂。 崔敏贵吸了两口烟,转身从木桌上拿了一张路条,递给排长。 "路条上有地址,去那儿报到整编。" 排长接过路条,道了声谢,带着人朝平壤方向走了。 崔敏贵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部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人是没问题。军装没问题。口音——解释了。武器——对的。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太镇定了。 这三十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不是那种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走法——没有慌张,没有惊恐,没有那种"后面有鬼在追"的紧绷感。他们走得平稳、从容,步伐均匀,间距整齐,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从北边跑回来的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崔敏贵把烟叼在嘴里,走到木桌旁,拿起了电话话筒,准备给上司报告。 话筒刚拿起来—— 北面公路上一辆卡车开了过来。车灯晃得他眯起了眼。 第219章 公共厕所 崔敏贵放下话筒,跑到路中间,举起手电筒拦车。 卡车停了。车斗里坐着十几个韩军士兵,副驾驶上是一个连长——从领章上看。 连长摇下车窗,脸色很凶。 "让开!别挡路!" 崔敏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平壤城南面有中国军队。韩一师11团正在和英军29旅南北夹击中国人的阵地。所有从北面下来的人员,要去平壤报到,整编后补充到11团,参加作战。" 连长瞪着他,说了个字:"好。" 崔敏贵敬了个军礼,转身去桌上拿路条。 身后——发动机一声轰鸣。 他抬头一看,卡车已经窜出去三十多米,拐上了往成川方向的岔路,一溜烟跑了。尾灯在夜色中晃了两下,消失了。 "西巴!"崔敏贵骂了一句。 跑了。 说好的"好"呢? 那个连长显然不想去平壤打中国人。听说要补充到11团参加作战,直接踩油门跑了。跑成川去了。 逃兵。 崔敏贵气得脸都青了。他正要拿起电话向上司报告—— 北面公路上又来车了。 不是一辆。 是一串。 车灯的光从北面的公路上涌过来——一辆接一辆,首尾相接,灯光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黄色光带。 崔敏贵数了数——三十多辆卡车。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快步跑到路中央,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肉身拦住了车队。 打头的卡车在他面前三米处刹住了。制动的尖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崔敏贵气势汹汹地冲到副驾驶的车门旁,一巴掌拍在车门上。 "下车!检查!" 他扯着嗓子骂——把刚才被那个连长糊弄的火气全撒了出来。 "有种你从我身上压过去!老子就不信了——当我这里是什么?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一边骂一边往副驾驶的窗口凑,正要继续输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口从副驾驶的车窗里伸出来,对准了他的脸。距离不到半米。 崔敏贵的骂声卡在了嗓子里。 他的眼睛从枪口移到了持枪的人——副驾驶座上的人穿着韩军的军装,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韩军的。韩军——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在被一个班长拦下来检查的时候,脸上要么是不耐烦,要么是认命。 这个人脸上的表情是冷。一种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一样的冷。 崔敏贵的目光再往后移——车斗里的十几个人,全部站了起来,端着枪,枪口对着他和他的手下。 安静。 公路上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和夜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呜声。 崔敏贵的十二个手下站在路边,步枪还背在肩上,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举枪。 "阿西……。" 这是崔敏贵说出的最后一句骂人的话。 ------------- 十分钟后。 志愿军385团李团长蹲在检查站的木桌旁,面前跪着崔敏贵和他的十一个手下。 审讯很快。崔敏贵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平壤城里有多少守军?" "韩一师11团。" "多少人?" "三千多。但现在11团不在城里——他们去了城南,正在和你们……和中国军队打仗。在平壤南面四公里的地方,和英军29旅南北夹击你们的阵地。" "城里还有其他部队吗?" "没了。11团走了之后城里基本是空的。留了一些后勤和宪兵,不超过两百人。" 李团长站起来,走到一边,看着南面平壤城的方向。夜色中看不到城市的轮廓,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那是城里零散的灯火映在低矮云层上的反光。 平壤。 空的。 韩一师11团跑去城南打117师的阵地了,英军29旅从南面夹击。平壤城里只剩两百来人的后勤和宪兵。 李团长咧嘴笑了。 他回到卡车旁边,把几个营长叫过来。 "我就知道这趟没白来。"他拍了一下卡车的引擎盖,"占领平壤——第一功是我们团的。" 他指了指南面。 "一营——从城北攻进去。打正门。" "二营——迂回城西,从西面攻进去。" "三营——迂回城东,从东面攻进去。" "进城后清剿城内残余部队。每营各抽出一个连,快速穿过城区,去城南打韩军11团的屁股——他们正在跟117师对着干,没想到背后会来人。" 他看了看手表。 "现在马上行动。" 三十多辆卡车发动了引擎,车灯重新亮起来,朝平壤方向开去。 卡车后面,两千多名步行的志愿军战士从黑暗中涌出来,跟在车队后面,沿着公路朝南快步推进。 崔敏贵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部队从自己面前源源不断地走过——一个连、两个连、一个营、两个营——黑压压的人群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没有尽头。 他觉得自己的脚有点凉。 低头一看。 裤子湿了。 第220章 铁锅炖大鹅 十二月一日。晚上八点半。平壤城南四公里。 张师长蹲在战壕里,骂了第十七遍娘。 117师被夹在中间——南面是英军第29旅,北面是韩军第11团。两支部队南北夹击,打了整整一天。 英军的百夫长坦克是最大的麻烦。那东西正面装甲一百五十毫米以上,火箭筒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弹头炸开,白烟冒了一团,装甲板上多了一个黑印子,坦克纹丝不动,炮塔转过来就是一炮。 只有打侧面才有几率击穿。但打侧面意味着反坦克小组要绕到坦克侧后方——在英军步兵的掩护火力下,绕一辆坦克的侧面,代价是两到三个人。 张师长今天折损了六个反坦克小组。十八个人。换了四辆百夫长。 不划算。但没办法——不打坦克,坦克就碾到阵地上来了。 好在工事挖得好。之前花了一整夜,战士们手都磨出血泡,把战壕挖到了合格深度。交通壕、反坦克壕、机枪掩体、迫击炮阵地,一应俱全。英军的炮火轰了一天,阵地千疮百孔,但主体结构还在。 117师六千多人,顶住了英军一个旅加韩军一个团的整天进攻。 但也只是顶住了——没有余力反击。兵力被南北两个方向牵制住了,想集中力量打一头都做不到。 张师长正蹲在战壕里啃压缩饼干的时候—— 平壤城方向响了。 先是枪声。密集的、短促的、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的枪声——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大规模交火。 接着是炮声。迫击炮和步兵炮的声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张师长从战壕里站起来,朝北面看。 平壤城的方向,天际线上泛起了一片橘红色的光——爆炸和火焰把低矮的云层映得通红。 谁在打平壤? 枪炮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渐渐稀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张师长瞪大了眼。 北面——韩军第11团的阵地方向——突然大乱了。不是那种有组织的调动,是那种后方突然着火的混乱。张师长从望远镜里看到韩军的阵地上到处是奔跑的人影,有的朝东跑,有的朝西跑,枪声稀稀拉拉的,但不是朝117师方向开枪——是朝他们自己的后方开枪。 然后韩军开始四散奔逃。 不是撤退——是溃散。成群结队地丢下阵地,朝两侧的山里跑,朝公路上跑,像一群被炸了窝的蚂蚁。 张师长正纳闷,一个参谋从交通壕里跑过来。 "师长!385团派来的联络参谋到了!" 联络参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和灰。 "报告张师长——385团刚刚占领了平壤城!每个营各抽了一个连,从城里直插城南,打了韩军11团的屁股!11团后路被断,正在溃散!" 张师长愣了一秒。 "你们一个团就能占领平壤?" "报告——平壤城里就一个韩军11团,还被派出来进攻您的阵地了。城里只剩两百来个后勤和宪兵,基本没防守。我们李团长在城北检查站审了俘虏,得知情况后直接三个营分三路攻进去了。" 张师长的脸色变了。 变了好几层。 先是惊讶——平壤城居然被一个团拿下了。 然后是恍然——怪不得韩军11团后方突然大乱,是385团从城里抄了他们的后路。 最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 他的117师在平壤城南蹲了好几天,挖工事、挡英军、顶韩军,被南北夹击打了一整天,打得灰头土脸。而385团一个团——127师的人——从他背后绕过去,轻轻松松就把平壤城摘了。 张师长把帽子从头上一把扯下来,摔在了战壕底部的冻土上。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他吼了一声。 帽子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个弹坑里。 旁边的参谋长默默捡起了帽子,拍了拍灰。 张师长喘了两口气,火气渐渐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杀气。 韩军11团跑了。平壤城不用管了。北面的威胁解除了。 那就只剩南面一个对手了。 英军第29旅。 张师长一把夺过参谋长手里的帽子扣回头上,转身面朝南面。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缝挤出来的,"派一个营,追歼逃跑的韩军,别让他们跑散了。" "再派两个营——一个从左,一个从右——迂回包抄英军29旅。"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老子要把英军29旅做成铁锅炖大鹅。" 参谋长在本子上飞速记着命令,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师长补了一句:"妈的,英国佬坏老子好事。" 蹲了几天的人没捞着占平壤的功劳,路过的人顺手就摘了桃子。 打仗这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参谋长把帽子上最后一点灰拍干净,把命令本合上,转身去传令了。 三个营开始调动。一个营朝北追溃散的韩军,两个营分左右朝南面的英军29旅迂回。 张师长站在战壕里,朝南面看。 英军29旅还不知道——他们的韩军友军已经跑了,他们的后路正在被两个营包抄。 铁锅已经架好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 大鹅还不知道。 ------------ 十二月一日。晚上九点。咸兴城北一公里。 黄师长举着望远镜,看着灯火中的咸兴城。 足足看了十分钟,才放下。 咸兴不大——朝鲜东北部的一个工业城市,日据时代建的化工厂和纺织厂沿着城南的铁路线展开,城北是居民区和商业街,灰色的水泥建筑和低矮的朝鲜民房混在一起。灯光稀疏——战时管制,大部分路灯都关了,只有几个街口还亮着昏暗的白炽灯泡,以及美军阵地上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柱。 128师等这一刻,太久了。 第221章 老虎出笼 128师,这只号称"攻坚老虎"的威猛之师——从锦州城墙上杀出来的、从天津巷战里滚出来的——从开战以来一直被方天朔雪藏在后方。对黄师长,对128师全体将士,这无疑是一种煎熬。别的师在打仗,在立功,他们在行军,在等待。黄师长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过方天朔——你把老子的师当什么?预备队?后勤? 直到几天前那封电报。 方天朔的电报很短:"128师即日起昼伏夜行向东,目标咸兴。绝不暴露踪迹。抵达后等我命令。此为致命一击。" 致命一击。 黄师长看到这四个字,骂人的话全咽了回去。 现在老虎出笼了。一万多人藏在咸兴城北一公里的山沟和丘陵里,像一群蹲在草丛中的猎豹,肌肉绷紧,眼睛发亮,等着扑出去的那一刻。 "88师到位了吗?"黄师长问身边的参谋。 "到位了。88师已经抵达兴南港外围。" "89师呢?" "89师抵达了阻击阵地,卡在咸兴到真兴里的公路上。如果真兴里和黄草岭的敌人南下增援,89师负责挡住。" 黄师长点了点头。 三个师。128师打咸兴,88师打兴南港,89师负责阻援。三把刀同时出鞘。 "那就开始。"黄师长说,"突击队先上,暴露后再全面进攻。" 一声令下。 八个突击排——每排三十人左右,全师挑出来的尖子——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剪断了美军城外阵地的铁丝网,朝敌人的防线摸去。 他们身上穿着白色的反穿棉衣,和雪地一个颜色。白色衣服下面是黑色的内衬——进了城之后,棉衣反穿,露出黑色,在夜间的街道和建筑中融入黑暗。雪地上是白的,城里是黑的。两套伪装,一件衣服。 有几个艺高人胆大的战士,身上各绑了三颗反坦克手雷,趴在美军阵地外围的公路旁边,等美军的巡逻卡车经过的时候,翻身钻入车底,贴在底盘上,借着卡车混进了咸兴城。 突破外围阵地进入城内的突击队,不走街道。 这是128师的看家本事——从四平、锦州、天津的巷战里,用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街道是死亡陷阱——敌人的机枪封锁街口,迫击炮标定了每一个十字路口,走街道等于送死。 突击队员拿出挠钩和绳梯,翻墙入院。进了院子,穿过房间,从后墙翻出去,进入下一个院子。或者干脆上房顶——踩着瓦片在屋脊上猫腰快跑,从一座房顶跳到另一座房顶,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在敌人头顶上移动。 决不走街道。 二十分钟后,城西突然响起了枪声。 密集的、短促的——冲锋枪的声音。应该是某支突击队被发现了。 黄师长看了看手表。 "开炮。" 60迫击炮、82迫击炮、120迫击炮、92步兵炮——一起开火。炮弹拖着弧线飞越城北的天际,砸在咸兴外围阵地和城内预先标定的目标上。爆炸的闪光在城市的轮廓线上此起彼伏,像一串不规则的闪电。 接着,十二门火箭炮也响了。 "嗖嗖嗖嗖——" 一百四十四发火箭弹在几秒钟内倾泻而出。为了把这十二门炮带过来,战士们在行军时把炮管拆开,每人扛一根炮管,或者背两发火箭弹。一根炮管四十多斤,两发火箭弹加起来也有三十多斤,扛着这些铁家伙翻山越岭走了好几天,汗如雨下,吃尽了苦头。 现在——值了。 火箭弹落在城内美军的几个集结点上,爆炸的火光把半座城映成了橘红色。 128师的进攻没有遵循之前志愿军惯用的"一点两面"——集中兵力打一个点,两面包抄。 不需要。 一万多人打两千人,要什么一点两面?四个方向齐头并进,摧枯拉朽之势碾过去就行了。 八个营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涌入咸兴。 进了城之后,128师的巷战本色彻底展现了出来。 不走街道。穿墙。 突击工兵跑到房屋的侧墙下面,把一块半斤重的炸药用木棒绑着贴在墙上,拉火——"轰"的一声,墙壁炸开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步兵从洞里钻进去,进入房间,穿过房间,到另一面墙——再贴一块炸药,再炸一个洞,再钻过去。 一间房接一间房。一堵墙接一堵墙。 从外面看,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但街道两侧的房屋里面——墙壁上一个接一个的炸洞,像被巨大的虫子啃过一样,从城边一直连到城中心。128师的战士就沿着这条"室内通道"快速推进,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美军的机枪封锁了每一个街口——但街口上没有中国人。 美军的迫击炮标定了每一个十字路口——但十字路口上也没有中国人。 中国人在墙里面。 等美军反应过来的时候,128师的突击队已经从墙壁里钻到了他们的侧面和背后。一声手榴弹的爆炸,一阵冲锋枪的扫射——机枪阵地从背后被端了。 一个街区。两个街区。三个街区。 128师像一台穿墙机器,以每小时两个街区的速度朝城中心碾压过去。美军的防线不是被突破的——是被掏空的。从墙壁里面被一点一点地掏空,像蚁群啃木头。 极大地减少了伤亡。四平的教训告诉128师——巷战中百分之七十的伤亡发生在街道上。不走街道,伤亡直接砍掉七成。 南面,兴南港方向也响起了炮声——88师开始进攻了。 打到凌晨两点,128师已经逼近了美军65团的核心区域。65团那个一千二百人的残部,被压缩在了城中心不到五百米见方的一片区域里,四面八方都是128师从墙壁里钻出来的枪口。 黄师长让通信员给方天朔发报。 电报只有一句话:"桃子快摘下来了。" ----- 十二月二日。凌晨一点。兴南港。 经过一番外围苦战,88师终于冲进了兴南港。 兴南港是咸兴的出海口,两座城市相距三十公里,由公路和铁路连接。港区不算大——几条码头伸入海中,码头旁边是成片的仓库和堆场,铁路专用线直通码头边上。 之前方天朔叮嘱过:外围战可以用炮火,进了港区不能用炮,爆破也不能用。 88师吴师长一开始不太理解——不用炮火怎么打巷战? 等攻入兴南港之后,他理解了。 他恨不得把方天朔抱过来亲两口。 第一间仓库的大门被撞开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愣住了。 第222章 物资 弹药。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木箱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一排一排,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密集。箱子上印着英文标识——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炮弹引信、手榴弹。 第二间仓库。食品。罐头堆成了小山——不是一座小山,是好几座。牛肉罐头、火腿罐头、豆子罐头、水果罐头、奶粉、巧克力、速溶咖啡、饼干、压缩口粮,一箱叠一箱,一直堆到了仓库的横梁下面。 第三间。被服和装备。崭新的冬季军大衣、毛毯、睡袋、手套、棉袜,用塑料薄膜包裹着,一包一包码在货架上。还有钢盔、防弹衣、工兵锹、通信器材、光学仪器。 第四间。医疗物资。青霉素、链霉素、吗啡、血浆、绷带、纱布、手术器械——一箱一箱整齐地码放着,箱子上印着红十字标志。 第五间。第六间。第七间。 吴师长走过一间又一间仓库,眼睛越睁越大。 油料库——几百个大铁桶排成方阵,里面装着汽油和柴油。车辆配件库——发动机、变速箱、轮胎、履带,分门别类摆放。工程器材库——钢梁、钢板、铁丝网、水泥、沙袋。 他随手打开了路边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是用干冰保鲜的蛋糕。包装纸上印着英文和日文,标注着"东京制造"。 生日蛋糕。从东京运过来的生日蛋糕。 吴师长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两秒钟,把盖子合上了。 他抓过来一个被俘的美军军官——31团的一个后勤参谋,刚才在仓库办公室里被堵了个正着。 "兴南港总共有多少物资?"吴师长通过翻译问。 美军军官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翻译转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三十五万吨。" 吴师长张着嘴,直接说不出话了。 三十五万吨。 他知道一吨是多少。他知道一辆卡车能拉三吨。三十五万吨需要——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将近十二万辆卡车来拉。整个志愿军入朝时总共才几百辆万国牌卡车。 三十五万吨。 这时候战士来报告:"师长!港口码头上发现一艘货轮!一万五千吨的!正在卸货!船上还有大量物资没卸完!" 吴师长终于合上了嘴。 "谁会操船?"他朝周围的战士们吼了一声,"会开船的、看过海图的、懂方位的——站出来!" 几个战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报告师长,我以前在上海跟着跑过货轮,当过水手。" "我也跑过。远洋的。" 最后一个站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沉稳的脸,手上有茧。 "我当过大副。" 吴师长拍了一下手。 "上一个连到船上。你们几个负责操船。把这艘船开到罗津港卸货。" 罗津港在朝鲜东北端,靠近中朝边境,是后方的安全港口。把船开到那里,然后用火车拉到中国的图们,物资就安全了。 然后他拿起了电台话筒。 按照方天朔事先的安排,他把一个关键数字给方天朔发了过去。 "三十五万吨。" ----- 十二月二日。凌晨两点半。大榆洞以南四公里。志愿军司令部。 粟总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淮海战役,六十万吃掉八十万,他是前线总指挥。渡江战役,百万大军横渡长江,他是总前委成员。上海战役,为了保全城市不用重炮,他宁可多牺牲几千人用轻武器逐街逐巷地打。 大场面见多了,一般的消息已经很难让他失态。 但方天朔的电报到了之后,他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电报总共三行。 第一行:128师攻占咸兴,88师攻占兴南港。 第二行:兴南港总计军事物资35万吨。 第三行:请求粟总调20列火车,从辑安南下,到兴南港装运物资。 粟总把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在地图桌旁边来回走。 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主要激动的是三十五万吨这个数字。 三十五万吨军事物资——弹药、食品、被服、油料、医疗用品、车辆配件、工程器材——这是美军第十军团在东线的全部后勤储备。从釜山、从日本、从美国本土,用近百艘运输船,花了好几个月,一船一船运到兴南港的。 现在全落在志愿军手里了。 三十五万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志愿军全军——五十万人——可以吃一年、穿一年、打一年,还有富余。 电报递到外面的时候,高级军官和参谋们大概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走廊里一片欢腾。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吼叫,有人激动得一拳头砸在桌面上——"咔嚓"一声,桌子都砸裂了。 粟总走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走到电台前,叫通了方天朔的频率。 "方天朔。" "在。" "如果美军用轰炸机轰炸兴南港——怎么办?"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三十五万吨物资集中堆放在兴南港——目标太大了。美军一旦得知兴南港失守,第一反应一定是派B-29来炸。宁可炸掉也不留给中国人——这是美军的一贯做法。 电台那头,方天朔的声音很平静。 "让外交部给美国人说——如果轰炸兴南港,交换取消。" 交换。麦克阿瑟的交换。 那五份清单。那个正在秘密进行中的、杜鲁门亲自签字批准的交换谈判。 美国人不敢冒这个风险。麦克阿瑟必须回去——这是杜鲁门的底线。如果为了炸一个港口的物资而断送了交换谈判,杜鲁门不会答应。 粟总点了点头。这一招能保住兴南港本身。 "但如果敌人等火车驶离兴南港之后再炸呢?"他追问,"铁路线几百公里长,到处可以炸。火车跑不过飞机。"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可以给苏联说。"方天朔的声音慢了下来——他在斟酌每一个字,"给他们十万吨物资,让他们派出空军掩护铁路线。美军沿途炸掉多少物资,就从这十万吨里扣。" 粟总没有马上回话。 十万吨。三十五万吨里拿出十万吨给苏联——将近三分之一。 但如果不给苏联,美军炸掉的可能不止十万吨。铁路线从兴南港到辑安,几百公里,沿途全是山谷和桥梁——每一座桥都是轰炸目标。没有空军掩护,火车就是活靶子。 而苏联有空军。米格-15。在鸭绿江以南,美军的F-86和米格-15已经交过手了。如果苏联同意派空军掩护铁路线——哪怕只是在关键路段上空巡逻——美军的轰炸机就不敢肆无忌惮。 十万吨换空军掩护。划算。 粟总考虑了很久。 "只能这样了。"他说。 他放下话筒,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两份电报。 一份给北京——报告咸兴和兴南港的战况,以及三十五万吨物资的情况,请求协调外交部向美方传达"轰炸兴南港则交换取消"的信息。请求苏联空军掩护铁路线。 一份给东北军区——请求立即调集二十列火车,从辑安出发南下,目标兴南港。 他写完了,把电报交给通信员。 然后他重新站到了地图前面。 朝鲜半岛的地图上,红蓝线条交织——西线的大包围圈已经合拢,东线的陆战一师正在水门桥挣扎,咸兴和兴南港刚刚易手。 三十五万吨。 粟总看着地图上兴南港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圆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天朔说的对。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打一场战役。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第223章 撑不住了 十二月二日。凌晨三点。水门桥以北三公里。 夜黑得像墨汁。风裹着冰碴子横着刮,打在脸上像刀割。 公路两侧的几个无名高地上,志愿军59师、58师和陆战一师的后卫部队,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搏杀。 59师的两个团从西面和北面压过来,58师的一个团从东面插上来——三个团将近七千人,朝公路两侧的几座高地发起了轮番攻击。高地上是陆战7团的两个营和陆战5团的一个营,大约两千五百人,蹲在临时挖的战壕和弹坑里,死守不退。 他们不能退。 身后三公里就是水门桥——工兵正在那里用钢缆架设简易桥梁。一万多人等着从那里过去。后卫部队如果崩了,中国人的追兵涌到桥头,一切就完了。 所以他们死守。 833高地。 这个海拔833米,相对高度一百多米的小山包,在过去两个小时里已经易手了三次。 第一次——凌晨一点,59师一个营从西面冲上来。冲锋的队形在机枪火力下散开了,但没有停。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冲。手榴弹扔进了战壕——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像橘红色的脉搏。陆战队员被赶出了山顶的工事,退到了东面的反斜面上。 第二次——凌晨一点半,陆战7团一个连反攻。连长端着M1卡宾枪走在最前面——在陆战队的传统里,军官冲锋走前面。他们顶着迫击炮弹和机枪的交叉火力爬上了山坡,在山顶的战壕边缘和志愿军撞在了一起。 近距离。三五米。 这个距离上所有的战术都没有意义了——没有掩护,没有火力压制,没有侧翼迂回。只有人和人之间最原始的搏杀。 一个陆战队员扑向战壕里的志愿军战士,两个人抱在一起滚进了弹坑。陆战队员的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肩膀,对方的工兵铲砍在了他的钢盔上——钢盔被砍凹了一块,脑袋嗡嗡响,但没破。他拔出刺刀再捅,对方用手抓住了刀刃——手掌被割开了,血喷出来,但没松手。两个人在弹坑里翻滚,谁也不放手,谁也不退让。 旁边的另一个弹坑里,一个志愿军老兵的冲锋枪打光了弹匣,来不及换——对面一个陆战队员端着步枪冲过来。老兵把空枪朝对方砸过去,砸中了对方的手,步枪脱了手。两个人扑在一起,老兵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对方的拳头砸在老兵的太阳穴上。老兵被砸得眼前发黑,但手没松。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冻土上扭打,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最后是老兵的战友从侧面赶到,一铲子结束了搏斗。 山顶被夺了回来。第三次易手。 但陆战7团的反攻部队也付出了代价——那个连冲上去一百二十人,下来的时候不到三十。 凌晨两点半,59师发起了第四次攻击。 这一次不是一个营——是两个营同时冲。从西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像两把钳子夹向山顶。 炮火准备几乎没有——迫击炮弹打光了,只剩几发照明弹。冲锋的志愿军战士手里拿的是手榴弹和刺刀——很多人的冲锋枪弹匣已经空了,来不及补充。 但他们还是冲了。 山坡上到处是倒下的人。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倒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有的倒在山顶战壕的边缘上——手还伸着,差一步就能抓到战壕的沿口。 活着的人从死去的人身边跑过,踩过,跨过。没有人停下来。 陆战7团的团长霍默·利兹伯格上校蹲在233高地后面的一个弹坑里,拿着电台话筒,嗓子已经喊哑了。 "各连报告伤亡!" "A连——剩四十七人。" "B连——剩三十二人。" "C连——连长阵亡,副连长接替指挥,剩五十一人。" 利兹伯格闭了一下眼睛。 三个连加起来不到一百三十人。两个小时前还有三百多。 他拿起话筒,切换到师部频率。 "雪峰呼叫太阳。雪峰呼叫太阳。" 电台里嘶嘶响了几秒钟,然后史密斯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的、疲惫的。 "太阳收到。" "长官——"利兹伯格的声音在寒风中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嗓子已经喊到快说不出话了,"桥架好了没有?这里快撑不住了。" --------------------- 十二月二日。凌晨三点半。1081高地。 美三师第7步兵团的士兵们正在往山上爬。 不是冲锋——冲锋需要速度。他们没有速度了。他们在爬。一步一步地,弓着腰,手扒着冻硬的碎石和枯草根,膝盖顶着山坡上的冰层,像一群衰老的甲虫在爬一面垂直的墙。 零下三十五度。五级大风。 风从山顶上刮下来,正对着他们的脸,像一面移动的冰墙朝他们推。每走一步,风就把他们推回半步。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灌满了冰碴子。手套早就湿透了——湿透之后又冻硬了,变成了两块冰壳,套在手上弯不了指头。 7团的一个中士——名叫怀特——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美军士兵蹲在前面的一块岩石旁边。 那个人蹲着,一动不动。步枪立在身旁,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双手抱着膝盖,头低着,钢盔的前沿遮住了脸。 怀特以为他怯战了。 在这种天气里、在这种山坡上、在连续几天的进攻之后——有人怯战不奇怪。怀特见过太多人在冲锋的半路上停下来,蹲在原地不动,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不是不想走——是大脑拒绝了身体的指令,恐惧和疲惫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烧光了。 怀特爬到那个人旁边,伸手推了他一下。 "嘿——起来。继续走。" 手推上去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不对的触感。 硬的。 不是活人的硬——不是肌肉绷紧的那种硬。是冻透了的硬。像推一块木头,或者一块石头。 那个士兵的身体在推力下微微倾斜了一点,然后保持着蹲姿歪倒在了地上。 钢盔从头上滚落。 怀特看到了他的脸。 眼睛睁着。嘴唇发紫,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完就停了。眉毛和睫毛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皮肤呈蜡黄色,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 冻死了。 在爬山冲锋的途中冻死了。蹲在这里,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双手抱膝,头低着——就这么停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是十分钟前,也许是半小时前。周围的人从他身边爬过去的时候,以为他在休息。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怀特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山上爬。 他的眼眶是干的——不是不想哭,是泪腺冻住了,挤不出眼泪。 第224章 谁怕谁是娘们 美军第三师第7团团长站在山脚下的一个掩体里,用望远镜看着山上的情况。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数字。 7团投入1081高地争夺战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发起了十一次营级规模的冲锋。每次冲上去,被志愿军60师赶下来。赶下来之后休整两三个小时,再冲。 三天。十一次。 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二。 7团满编时三千多人。现在还能拿枪的不到一千。其中将近一半是冻伤减员——不是被打的,是被冻的。零下三十五度的山坡上趴几个小时,手脚就废了。有的人冲到半山腰,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硬了,扳机扣不动。有的人冲上了山顶,和中国人拼刺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站不稳。 团长放下望远镜。 第十二次冲锋正在进行。两个连的兵力从东面和南面同时向山顶攻击。炮兵用最后的几十发炮弹对山顶进行了火力准备——每一发都打得很准,因为炮兵观察员已经对1081高地的每一块岩石都烂熟于心了。 空军也来了——两架F4U海盗俯冲下来,朝山顶的战壕扫射,然后拉起来再转一圈再俯冲。凝固汽油弹落在山脊上,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翻滚。 在炮火和空军的掩护下,7团的士兵终于爬上了1081高地的山顶。 这一次,山顶上的志愿军没有把他们赶下来。 因为山顶上的志愿军——已经没有人能站起来了。 战壕里到处是倒下的身影。有的靠在壕壁上,枪还架在胸墙上,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人已经不动了。有的倒在弹药箱旁边,手里还握着最后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拔了,但手指冻住了,没能扔出去。有的趴在机枪后面,脸贴着枪托,眼睛睁着,盯着前方——子弹打光了,人也走了。 不是被打死的。 是冻死的。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山顶上,在五级大风中,守了一整夜。弹药打光了,援军上不来,撤退命令没有到。他们就那么守着。守到最后一刻。守到身体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刻。 7团的士兵爬上山顶的时候,面对这些保持着战斗姿势的冰雕,全都沉默了。 没有人欢呼。 ----- 1081高地以东两公里。一个防空洞里。 60师彭师长站在洞口,看着山上升起的信号弹——红色的。美军的信号弹。 1081高地丢了。 彭师长转过身,走进防空洞。 洞里蹲着七八个人——几个营长,两个团长,还有师参谋长。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灰败的、冻裂的、眼窝深陷的脸。每个人都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彭师长没有坐下。他站在洞口的灯光里,看着这些军官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洞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1081高地丢了。" 没有人回答。 "从战役开始到现在——冻伤五百多人,冻死四十三人,战斗减员三千多人。五个营打残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陆战一师的主力就在水门桥北面。他们过了桥就跑了。如果我们放跑了陆战一师——这场仗就白打了。60师的弟兄们流的血就白流了。冻死在山上的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不是吼——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嘶吼。 "马上去把1081阵地夺回来!"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犹豫。上一个营冲上去,打残了下来的。再上一个营,还是打残了下来的。五个营了。再冲,用什么冲? 彭师长看到了他们的犹豫。 "谁怕谁是娘们!孬种!" 他走到几个营长面前,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眼睛。 "如果这次放跑了陆战一师——我给粟总打报告,先把我枪毙,再把你们枪毙!" 洞里安静了。 防空洞里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和远处山上零星的枪声。 彭师长深吸了一口气。 "能拿枪的——都给老子上。师直属队的通信兵、炊事兵、卫生员、参谋——能拿枪的全上。现在就去。把阵地夺回来。" 他转向几个营长。 "你们亲自带队。谁要是不冲在最前面——不用美国人打你,我亲自毙了你。" 完了他补了一句:“我也上,拿不下1081高地,我死不瞑目!”。 营长们站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防空洞。 --------------- 凌晨四点。1081高地。 七八支冲锋的队伍从山脚下出发了。 不是营级规模——60师已经凑不出完整的营了。每支队伍一两百人,有的是打残的连队凑在一起的,有的是师直属队的杂牌兵临时编组的——通信兵背着冲锋枪,炊事兵端着步枪,卫生员腰里别着手榴弹。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朝1081高地发起了冲锋。 零下三十五度。五级大风。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冰碴子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磨皮肤。呼出的气还没离开嘴唇就凝成了白霜,挂在眉毛和帽檐上。 山坡上的积雪被之前的战斗踩烂了,变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冰壳——下面是冻土和碎石,上面是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碎开,脚陷进去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冰壳里拔出来,再踩下一步。 很多人的鞋已经烂了——胶底鞋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环境里脆得像纸,一碰就裂。有的人用布条和草绳把鞋绑在脚上,走着走着绳子断了,鞋掉了,只能光着脚踩在冰上。 但没有人停下来。 山顶上的美军看到了冲锋的队伍——七八条灰色的线,从不同的方向朝山顶汇聚,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在合拢。 机枪开火了。曳光弹从山顶上泼洒下来,打在冲锋的队伍里。前面的人倒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仰面朝天倒在雪地上。 后面的人没有停。 他们弯着腰,端着枪,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留下的脚印,继续往上爬。 有一个冲锋的队伍里——第三支,从东面上来的——打头的是一个营长。三十岁出头,脸上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血珠子挂在裂缝里冻成了黑色的冰珠。他的右手拿着一把驳壳枪,左手攥着一颗手榴弹。 他跑在最前面。 他手下的兵,有一半是认识不到两天的——从师直属队临时拨过来的炊事兵和通信兵,连枪都不太会打。这些人跟着一个陌生的营长冲锋,唯一能让他们不掉头跑的,就是看到营长跑在最前面。 他跑着跑着,腿突然没了知觉——不是被打中了,是冻的。膝盖以下完全麻木了,像两根木棍插在身体下面。他不知道自己的脚还在不在鞋里面——可能已经冻掉了,他感觉不到了。 但他还在跑。 不是用脚在跑——是用意志在跑。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是脑子里那根最后的弦在拽着身体往前走。那根弦上绷着的不是勇气——勇气在三天前的第一次冲锋中就用完了。绷着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能输。不能让弟兄们白死。不能让倒在山坡上的那些人白倒。 他爬上了山顶的棱线。 棱线后面是美军把守的战壕。战壕里的一个陆战队员看到了他——端起步枪瞄准了他的胸口。 第225章 不要问为什么 志愿军营长扔出了手榴弹。 几乎同时——步枪响了。 手榴弹落在了战壕里。营长倒在了棱线上。 爆炸。枪声。喊叫声。 后面的人冲了上来。 他们踩过营长的身体,跳进了战壕。 1081高地上又一次响起了短兵相接的声音——手榴弹、冲锋枪、刺刀、工兵铲、拳头、牙齿。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山顶上。 在五级大风中。 在朝鲜东北部部海拔一千零八十一米的这座无名高地上。 两支世界上最顽强的军队的士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用最原始的方式,争夺着每一寸冻土。 没有人退让。 没有人投降。 风在山顶上呼啸。雪在风中飞舞。 而山坡上——从山脚到山顶——躺着几百具倒下的身影。有穿橄榄绿军装的,有穿土黄色棉衣的。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面朝山顶,有的面朝山脚——但他们的朝向都是一样的。 都朝着自己出发的方向。 都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 ------ 十二月二日。凌晨四点。汉城。布莱德利官邸。 布莱德利是被副官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凌晨四点被叫醒,他的第一反应是冷静地判断:这个时间叫醒他,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好事可以等到早上再说,坏事等不了。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戴上眼镜。 沃克进来了。 沃克的脸色在灯光下发灰——不是困的灰,是吓的灰。 "咸兴和兴南港刚刚被中国军队占领。" 布莱德利正要开口,桌上的电话响了。 副官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捂住话筒,转过头来。 "长官——杜鲁门总统。加密线路。" 布莱德利看了沃克一眼,拿起了话筒。 "总统先生。" 杜鲁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心烦意乱的劲。 "咸兴失守了?" "是。" "布莱德利,听好了。"杜鲁门说,"军事上的事情我不管,那是你的职权范围。但我告诉你一点——不要派空军去轰炸兴南港。" 布莱德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也不要问为什么。"杜鲁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要去其他地方打听。执行我的命令就行。" "嘟——" 挂了。 布莱德利拿着话筒愣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放下。 不要轰炸兴南港。不要问为什么。 兴南港——美军第十军团在东线的全部后勤储备。几十万吨的弹药、食品、油料、装备——全在那里。按照常理,兴南港失守的第一件事就是派B-29去炸,宁可炸成废墟也不能留给中国人。 但总统亲自打电话来,说不准炸。 布莱德利推了一下眼镜,思考了几秒钟。 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到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为什么"——他自己能推断出来。总统说"不要问为什么",恰恰说明这个"为什么"非常敏感。敏感到总统不能在加密电话里说,不能让任何第三人知道。 麦克阿瑟。 这是总统的把柄。不——不是把柄。是筹码。中国人的筹码。 布莱德利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转向沃克。 "坐下。" 沃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布莱德利走到墙上的大幅朝鲜半岛地图前面,拿起了一支红铅笔。 "六道命令。"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第一——命令真兴里和黄草岭的部队,立刻撤退到洪原。美军32团和韩军首都师的一个团还在那里,先收拢兵力。撤离之前,派一架直升机去水门桥,把史密斯接出来。同时通知散落在长津湖各处的部队,突围到洪原集合,坐船撤回三八线以南。"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真兴里到洪原的箭头。 "第二——命令西线包围圈中的所有部队,向安州集结,形成防御圈,等待海运撤离。没有在包围圈的,撤退到三八线以南,进行防御。" 箭头指向安州。 "第三——命令第七舰队,百分之三十的军舰和运输船去洪原港,接东线部队;百分之七十去安州海滩,接西线部队。" "第四——整个撤退和上船过程,空军提供全程掩护。" "第五——向五角大楼打报告,让82空降师尽快空运到汉城,加强汉城的防御。另外将陆战二师、步兵第四师尽快运送至朝鲜。" "第六——" 他停了一下。 "兴南港十公里范围内,不得轰炸。但是——紧盯从兴南港出来的火车和汽车队,一旦驶出十公里范围,全力轰炸。"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总统不让炸兴南港,他不炸。但总统没说不让炸从兴南港出来的运输队。中国人想把那几十万吨物资运走,就得用火车——火车出了兴南港,上了铁路线,就是活靶子。 六道命令下完了。 沃克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之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 "安州那边——是海滩。没有港口,大型运输船不能靠岸。洪原是个小港口,吃水太浅,大船也进不了。我们的小艇数量太少,人员转运是个问题。" 布莱德利想了想。 "联系日本和韩国政府。"他说,"让他们出动小型运输船和渔船,帮忙转运。安州海滩上用小船把人接到外海的大船上,洪原港也一样。日本人有的是渔船——他们的渔业船队几千艘,征调几百艘不成问题。" 沃克点了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准备出去传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长官——兴南港的物资……" "不要提这件事。"布莱德利说,"对任何人。" 沃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布莱德利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着朝鲜半岛的轮廓。东线、西线,两条撤退路线像两条伤口,从战线上裂开,往海边延伸。 十万人。西线的十万人要从安州海滩上船。东线的残兵,估计可能有三万人,要从洪原上船。加在一起——这可能是美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上撤退。 布莱德利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眶。 凌晨四点的汉城,窗外一片漆黑。远处偶尔传来军车驶过的声音。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桌前,拿起电话。 "接五角大楼。让他们评估一下,如果常凯申的部队参战,会起什么作用?"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准备大的。" 第226章 大型塌方 十二月二日。凌晨五点。水门桥。 八根钢缆终于拉好了。 工兵们花了整整一夜——在断崖两端的岩石上打锚桩,把钢缆一根一根地拉过去,拧紧螺栓,上面铺木板。不是桥——是一条悬在深谷上方的钢丝绳通道,宽不到一米,两侧没有护栏。人必须蹲着或者趴着,抓住两侧的钢缆,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坦克过不了。卡车过不了。 但人能过。 八千多人在等着过这条钢缆。 但没有人敢先上。 因为每过几分钟,就有几发炮弹落在水门桥附近。 志愿军的炮兵部队已经抵达了北面六七公里外的阵地。82迫击炮和120迫击炮,每隔三四分钟就来一轮。炮弹落在桥头附近的公路上、岩石上、人群旁边——不是精确射击,是概略射击,像抽奖一样,每一轮带走几个陆战队员。 更可怕的是火箭炮。 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北面的山脊后面传来——然后七八发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掠过天空,有的砸在附近山头上,炸起一团碎石和烟尘;有的落在桥头两百米范围内,爆炸的冲击波把人推倒,弹片四处飞溅——一轮下来,二三十人倒地。 陆战队员们都躲得远远的,紧贴岩壁,蹲在弹坑里,不敢靠近那八根钢缆。仿佛八根钢缆的另一头——系着潘多拉的盒子,靠近就会招来灾难。 有几个胆大的走上了钢缆桥。 第一个人趴在木板上,双手抓着两侧的钢缆,一步一步地往对面挪。身下是几十米深的山谷,风从谷底吹上来,钢缆在风中微微晃动。他走了大约三分钟,到了对面,站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安然无恙。 受到鼓励,十几个人壮着胆子走上了钢缆桥。一个接一个地趴在木板上,抓着钢缆,小心翼翼地朝对面挪。 史密斯站在桥头北端,看着这些人过桥。他正要下令让大部队开始有序通过—— 电台响了。 "太阳呼叫太阳,这里是铁锤。" 铁锤——美三师的呼号。 史密斯拿起话筒:"太阳收到。" 电台那头是美三师师长罗伯特·索尔少将的声音——沙哑的,急促的。 "史密斯——我的第7团已经占领了1081高地。但我告诉你实话——7团打完了。三千人剩不到一千。这些人已经不可能再打一次了。" 史密斯没有说话。 "你最多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通过这里。一个半小时之后,中国人一定会反攻1081高地——而我手上已经没人了。不可能再夺第二次。你要尽快通过,和我们会合。" "明白。"史密斯说。 "还有一件事——"索尔的语气变了,变得更低了,"根据布莱德利将军的命令,我派了一架直升机过来。把你接到黄草岭。这样无论是否成功突围,你都能脱身。" 史密斯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桥头——十几个陆战队员正在钢缆桥上小心翼翼地往对面挪。更多的人蹲在桥头附近的岩壁下,等着轮到自己。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尘和冻伤,眼睛里是一种灰败的、茫然的疲惫。 "索尔。"他说。 "在。" "我不会丢下我的孩子们独自逃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要带他们去咸兴。坐船回家。" 电台那头沉默了。 史密斯刚说完这句话—— 水门桥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炮弹。不是火箭弹。 是一种从山体内部涌出来的、天崩地裂的闷响——比几个小时前管道爆炸的那声还要沉重,因为这一次不是在管道里——是在山壁里面。 三吨TNT。 埋在山壁上半部分十个洞里的三吨炸药,在这一刻同时引爆了。 山壁的上半部分像被一把巨刀从中间切了一刀——上面的部分整体脱离了下面的基岩,缓慢地、沉重地朝前倾斜。然后加速。然后崩塌。 几万立方米的岩石、冻土和碎块倾泻而下。 正在钢缆桥上爬行的二十多人——连同桥头两端还没有上桥和刚刚过桥的五十多人——被塌方吞没了。 他们没有来得及叫出声。 土石像一面巨大的灰色幕布从天上落下来,在零点几秒之内把一切覆盖。钢缆被崩塌的岩石拉断了——八根钢缆像琴弦一样崩断,发出尖锐的金属断裂声,断头在空中甩了两下,然后垂落进了山谷。 塌方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停了。 水门桥的位置——现在是一条八十多米长的塌方带。岩石和冻土堆积成了一道几层楼高的土石坝,从一侧的山壁一直延伸到断崖的边缘。公路被彻底掩埋了。钢缆桥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史密斯被爆炸的气浪掀倒在地——但没有大碍。这次爆炸是在山体内部引爆的,冲击波向外的方向是山壁的正面,而不是沿着公路方向传播。站在公路上的人被震倒了,但没有被冲击波直接击中。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塌方的方向跑过去。 "救人!"他大喊,"有人埋在下面!救人!" 几个美军士兵跟着他跑向塌方地段。 第一个士兵踩上了塌方的土石堆——脚刚踩上去,松软的碎石和冻土就开始滑动。他的脚陷了进去,然后整个人跟着滑落的土石朝山崖的方向滑去。他拼命抓——手指扒着碎石和泥土,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从塌方带的边缘滑落了山崖。 几秒钟后,谷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第二个士兵也滑下去了。 第三个在半路上抓住了一块嵌在土里的大岩石,停住了。他趴在斜坡上,不敢动。 史密斯站在塌方带的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停住了。 二十多人埋在下面。五十多人埋在下面。还有刚才滑落山崖的人。 没有办法救。 塌方带太陡、太松。人踩上去就会滑落。挖——用什么挖?几千立方米的土石,没有推土机,靠手挖到天亮也挖不出来。 史密斯站在那里。 左耳失聪。右耳里是风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声。脸上的冻伤裂口在出血,血混着灰尘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泥痕。 第227章 星星 史密斯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和索尔的通话还没有完成。 他转身朝电台走去。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左前方十几米处——"轰"的一声,碎石和泥土溅了他一身。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的一声。 他没有闪。没有躲。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像没有知觉一样,保持着原来的步速,一步一步走到了电台旁边。 拿起话筒。 "索尔——你能听到吗?" 电台里索尔的声音急切地传来:"史密斯!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 "山壁塌方了。桥没了。路也没了。" 电台那头沉默了。 "史密斯——"索尔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对不起。我怕你放弃,所以之前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三个小时前——中国人已经占领了咸兴和兴南港。" 史密斯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 "喂?史密斯?你听到了吗?说话!" 咸兴。兴南港。 他说过要带孩子们去咸兴坐船回家。 咸兴没了。 兴南港没了。 桥没了。路没了。前面是塌方,后面是中国人的追兵。咸兴被占了,兴南港被占了。 所有的路都断了。 史密斯慢慢放下了话筒。 他没有说话。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凌晨五点的朝鲜东部,天还没亮。黑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寒冷的空气让星光格外清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举着几盏小小的灯。 多好看的星星。 和他老家德克萨斯州的星星一样漂亮。 小时候,他躺在农场的草垛上,看天上的星星。那时候天很大,星星很多,空气里有干草和牛粪的味道。妈妈在屋里喊他回去吃饭,他不回去,就躺在草垛上数星星。 五十年了。 他从德克萨斯的农场走到了西点军校,从西点军校走到了太平洋战场,从太平洋战场走到了朝鲜。走了五十年,走到了这座冰天雪地的山谷里,走到了一条断路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 "普勒。" 陆战1团团长切斯特·普勒走过来。这个被陆战队员们称为"老栗子"的强硬军人,此刻的脸上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给各部队发报。"史密斯说。 普勒看着他。 "让他们放下武器。" 普勒张了张嘴。 "没有意义了。"史密斯说。 普勒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向电台。 -------- 凌晨五点二十分。水门桥以北山脊上。 方天朔趴在山脊的棱线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公路。 塌方成功了。山壁里的三吨炸药在最恰当的时机引爆——方天朔找到了埋在山脊背后的电线,接上起爆器后直接引爆。水门桥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变化。 公路上的美军——那些蹲在岩壁下、趴在弹坑里的陆战队员——开始放下武器了。一个人把步枪放在地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一种无声的传染,从桥头附近向北蔓延。有人把钢盔摘下来放在路边。有人把弹药带解下来扔在地上。有人什么都没放,只是瘫坐在原地,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 枪声渐渐停了。 先是桥头附近停了。然后是公路沿线。然后是北面的高地上——陆战7团后卫部队的阵地上,枪声也稀疏了,断了,最后沉默了。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 他站起来。 "三连,跟我下去。" 他从陡峭的山脊上慢慢走下来。碎石在脚下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三连一百多人跟在后面,排成单列纵队,沿着山脊的小路蜿蜒而下。 走到公路上。 两侧的美军士兵沉默地坐在路边、岩壁下、弹坑里。他们看着方天朔走过来——一个穿着土黄色棉军装的中国军官,身后跟着一连中国兵——但没有人拿起武器。没有人站起来。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 方天朔从他们中间走过。美军士兵纷纷给他让路——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动让开的。像是默认了什么。 走了大约两百米。 方天朔路过一个大个子美军上尉。 那人站着——周围的人都坐着或者瘫着,只有他站着。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宽肩膀,方下巴,脸上全是灰尘和冻伤,但腰杆挺得笔直。即使在投降的时刻,他的站姿仍然是标准的军人站姿。 方天朔觉得面熟。 他停下了脚步。 前世——在那个七十二岁的方天朔的记忆里——他在某期内参的附页上看到过一张照片。 方天朔用英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个子上尉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即使在投降的时刻,这个礼敬得一丝不苟。 "将军,我叫罗伯特·巴罗。" RObert H. BarrOW。 方天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上尉——此刻不过是一个连长级别的基层军官,灰头土脸,站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刚刚放下了武器。 但方天朔知道他是谁。 "巴罗上尉。"方天朔说,声音平淡,"我们以后还会打交道的。" 他还了一个军礼。 然后继续朝前走。 巴罗疑惑的看着方天朔,歪头问旁边的营长:“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很神气的样子。” 营长说:“听说是中国军队在东线的指挥官,我听团长他们几个瞎传,不知真假。” 巴罗上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年轻?那他一定很厉害。” 营长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嘛,在下碣隅里,我们就吃尽了他的苦头。我们在水门桥忙活一下午一晚上,到头来还是举手投降。原来人家就在对面山脊上看着,离我们不到500米。” 巴罗上尉内心暗暗发誓,他将来也要坐到方天朔那个位置,因为看起来实在是太神气,太帅了。那种旁若无人的劲头,不是随便装就能装出来的。 第228章 陨落 史密斯站在塌方带的边缘。 他看到了方天朔。 一个穿着土黄色棉军装的年轻人——很年轻,二十出头——从公路上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百多名中国士兵。走路的姿态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参谋说的那个人。Fang。 年轻。会说流利的英语。眼睛很亮。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沧桑。 方天朔在距离史密斯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 史密斯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公路上所有的陆战队员。 几千人。散布在公路两侧、岩壁下、弹坑里、山坡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冻伤、饥饿和绝望。但他们的眼睛——当史密斯转向他们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他。 史密斯的嗓子已经哑了。左耳失聪,右耳的耳鸣还没有停。脸上的冻伤裂口在流血。大衣上全是灰尘和碎石粉末。 但他站得很直。 "陆战一师的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在凌晨的寒风中,声音传不了太远。但公路上安静极了——几千人屏住了呼吸——所以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从瓜岛到冲绳,从冲绳到仁川——陆战一师经历了无数场战斗。你们中间有的人在太平洋上打过日本人,有的人在仁川的海滩上踩过地雷。你们在柳潭里守过阵地,在下碣隅里坚守过防御圈,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里走了二十公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在这场战争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你们的勇气、你们的坚韧、你们的忠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将永远记载在陆战队的史册中。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点不会改变。没有人能抹掉。"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现在——前方的道路被堵死了。咸兴和兴南港已经被中国军队攻占。我们没有退路了。" 公路上极安静。 "我不想用陆战一师年轻人的生命,去持续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你们的父母在等你们回家。你们的妻子在等你们回家。你们的孩子在等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 "我希望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跟随这位方将军。"他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方天朔,"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之前——他已经妥善安置了我们一千名重伤员,他们都得到了良好的治疗。他会给你们提供温暖的住所、干净的水和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 "去吧。在战俘营里保持健康的身体,保持陆战队员的尊严。等战争结束。活着回家。" "活着回家——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公路上沉默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的肩膀在抖。有人的眼眶红了——冻僵的泪腺终于挤出了一点液体,在冻裂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史密斯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方天朔走了两步。 走到了方天朔面前。 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史密斯低下头——他比方天朔高半个头——凑到了方天朔的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方天朔的耳朵。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要以为我没有看穿你的把戏。" 方天朔没有动。 "你的伎俩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史密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头。" 方天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老头。 他叫他老头。 史密斯退后了两步。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面对着方天朔,缓缓抬起右手,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一个标准的美国军礼。 敬得一丝不苟。 方天硕也还了一个军礼。 这两位在东线战场上的谋略大师,彼此表达了最高的敬意。 然后史密斯把右手从太阳穴旁边放下来——指了一下周围的陆战队员。 "Take Care Of my bOyS." 照顾好我的孩子们。 "谢谢。" 他说完了。 然后他的右手从指向陆战队员的方向收回来,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方天朔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但史密斯的手更快。 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口抬起。对准了太阳穴。 "砰。" 枪声在凌晨的山谷中回荡。短促的、清脆的、像一根弦断了的声音。 史密斯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失去焦点的瞳孔朝上看——看着天上的星星。 多漂亮的星星。 和德克萨斯的星星一样。 他的身体向后倾斜,越过了塌方带的边缘——脚下的碎石滑动了——然后他坠入了山崖。 没有声音。 或者说,有声音——碎石滚落的声音,衣服擦过岩壁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越来越轻的坠落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公路上几千人没有一个出声。 方天朔站在塌方带的边缘,低头往山崖下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山崖下面是黑暗。晨曦还没有到来。 他站了很久。 风很大。天很冷。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深的黑色正在变成深蓝色。黎明要来了。 ---- 安静的氛围中,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引擎声。 一架直升机从东面的天际线上飞过来。 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晨曦中越来越响。一架美军H-5直升机——橄榄绿色的机身上印着白色的星标——低空掠过山脊,朝水门桥的方向降落。 直升机在公路旁边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落了下来。旋翼卷起的风把地上的积雪吹成了一圈白雾。 驾驶员跳下来,是个年轻的陆军准尉,二十出头,飞行夹克里面穿着毛衣,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朝公路上跑了几步,看到普勒站在路边,立正敬了个礼。 "长官!我奉索尔将军的命令来接史密斯师长——"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方天朔。 一个穿土黄色棉军装的中国军官,站在十几米外,身后是一百多名端着枪的中国士兵。 驾驶员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手枪套—— 普勒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驾驶员抬头看着普勒,满脸疑惑。 "我们已经放下武器了。"普勒说。 驾驶员愣住了。他的目光从普勒脸上移到公路两侧——几千名陆战队员坐在路边、岩壁下、弹坑里,步枪和钢盔放在身旁的地上。没有人拿着武器。 "我是来接史密斯师长的。"驾驶员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太确定,"接他去黄草岭。" 普勒沉默了两秒钟。 "史密斯已经死了。" 驾驶员张了张嘴。 "他是个英雄。"普勒说。 没有多余的话。普勒不是那种会说多余的话的人。 第229章 拥抱 59师的战士们从北面的公路上冲过来了。 一开始是一个排——侦察排,跑在最前面,端着冲锋枪,弓着腰,沿着公路两侧的沟渠快速推进。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之前还在和陆战7团的后卫部队死磕,突然枪声停了,以为是美军在搞什么花样。 跑到水门桥附近的时候,他们愣住了。 几千名美军士兵坐在路边,武器放在地上。中间站着方天朔和三连的一百多人。 后面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59师的连队陆续赶到,58师的人也从后面涌上来。公路上挤满了志愿军战士,他们看着面前这一幕,表情各异。 一个年轻的战士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朝前面看了半天,然后扯了一下旁边战友的袖子。 "你看方参谋——站在几千个美军中间,一点都不怯场。真厉害。" 旁边那个战友是个老兵,打了三年仗,什么场面都见过。他看了一眼方天朔,又看了一眼周围放下武器的美军,咂了咂嘴。 "方参谋是诸葛亮再世。没他的主意,咱们能这么轻松吃下陆战一师?"他压低声音,一脸笃定地分析,"你看这场景——几千美军乖乖缴枪——肯定是方参谋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他们说投降的。" 年轻战士崇拜地点了点头。 方天朔站在公路中间,正准备安排战俘收容的事—— "天朔!"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女声。带着哭腔。 方天朔转头。 人群分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从缝里冲了出来,脸冻得通红,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冰碴子,鼻尖冻得发紫。 齐思薇。 她朝方天朔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我还以为你牺牲了呢——"她的脸埋在方天朔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天天担心你——听说你开着坦克去追美军——又听说水门桥炸了——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方天朔站在原地。 以前——他会躲开。他是重生者,七十二岁的灵魂装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前世的经历让他习惯了把所有人推在一臂之外。他不想让任何人靠得太近。太近了会有牵挂,有牵挂就会有软肋,有软肋就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但这场战役改变了他。 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 生命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犹豫。 那就暂时抓住眼前的美好吧。 方天朔伸出双臂,把齐思薇紧紧抱在了怀里。 这一幕——在这血与火、生与死的战场上——比任何胜利的宣言都更有力量。在枪炮的余烟中,在堆积的弹壳和碎石之间,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个年轻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志愿军战士们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了。 "好——!" "亲一个!亲一个!" 欢呼声从公路上涌起来,拍巴掌的、吹口哨的、用枪托敲地面的,乱成一片。有的战士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抹了一把眼睛——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连坐在路边的美军士兵都带着微笑看着这一幕。有十几个陆战队员鼓起了掌,吹起了口哨——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是敌人,但此刻,在这个晨曦初露的山谷里,没有人觉得这不合适。 战争中最美好的东西,就是还有人在爱。 远处的山坡上,58师师长和59师师长站在一起,各举着一副望远镜。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方天朔和齐思薇抱在一起,周围是欢呼的志愿军战士和沉默微笑的美军俘虏。 两个师长同时放下望远镜,对视了一眼。 "这个方天朔。"59师师长说,嘴角带着笑,"心还挺花花。" ------------ 方天朔和齐思薇刚聊了几句——她告诉他自己是跟着59师的卫生队一起来的,在前线包扎了三天伤员——通信员就跑过来了。 "方参谋!粟总电报!让你尽快赶到西线,他在军隅里等你!" 方天朔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军隅里。西线。 从水门桥到军隅里——直线距离两百多公里,走公路至少三百公里。坐车的话,考虑到路况和沿途的战斗区域,少说三天。 三天太久了。粟总说"尽快"——一定是有急事。 方天朔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公路旁边那架美军直升机上。 螺旋桨还在慢慢转着。驾驶员站在机舱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方天朔快步走过去,把战俘收容的事交代给59师的人——分批北送,沿途设收容站,伤员优先处理,口粮从缴获物资中调配。三两句话交代完毕。 然后他带着通信员,扛着发报机,走向了直升机。 驾驶员看到他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天朔用英语说:"去军隅里。" 驾驶员愣了一下:"军隅里?那在西边——" "我知道在哪。" "油料不足。"驾驶员说,"飞不到军隅里。" "那就先飞咸兴。在咸兴加油。" 驾驶员看了看普勒——普勒朝他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照他说的做。 驾驶员爬进了驾驶舱。 方天朔从包里掏出之前的两面国旗,用铁丝固定在直升机的两侧,这样就不会有误伤。就算是苏联空军的飞行员,他们看到五星红旗,也会停手。 方天朔和通信员钻进了后舱。发报机放在膝盖上,用绳子固定。 螺旋桨加速旋转,卷起一片雪雾。直升机的机身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地面。 方天朔从舱门的玻璃窗往下看——水门桥的塌方带在脚下越来越小,公路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也越来越小。那些人正在排队,跟着志愿军的战士朝北面走。 他看到了齐思薇。 ---- 此刻,齐思薇站在公路边上,仰着头,看着直升机。两条大辫子在旋翼的风中飞舞。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我的如意郎君,是一个盖世英雄。”齐思薇得意的想着。 直升机朝西南方向飞去,机身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 身下是朝鲜东部的群山——白雪覆盖的山脊像一条条白色的脊梁,绵延不断,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方天朔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西线还有仗要打。 但此刻——就此刻——他允许自己休息几分钟。 他递给通信员一个指南针,一把手枪:“拿好了,如果直升机没有朝南飞,你就把枪顶在飞行员头上。” 安排好之后,他闭上眼睛,一秒钟就睡着了。 第230章 缺少智慧 十二月二日。凌晨六点。葛岘岭。 凯泽终于走出了山谷。 他的美二师一万三千人,在葛岘岭被志愿军堵了一下午加一整夜。那个中国人的阵地修在葛岘岭最窄的隘口上——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的公路只有四五米宽,一辆坦克就能堵死。中国人用迫击炮封锁公路,用重机枪压制两侧山坡,把凯泽的一万三千人像塞子一样堵在峡谷里,进不得退不得。 凯泽的炮兵朝阵地轰了一个下午。空军也来了——P-51野马和F4U海盗轮番俯冲,凝固汽油弹把山头烧成了焦黑色。但中国人的假阵地很显眼,而真阵地修在山体的反斜面一个很隐蔽的位置,一块巨石的背后,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全部落在正面山坡。 白天打不动,入夜之后中国人反而活跃起来——他们在夜色掩护下从两侧山坡摸下来,朝公路上的美军车队打冷枪、扔手榴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一整夜,枪声零零散散地响着,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峡谷里的美军。 凯泽一夜没睡。 直到早上五点多,他集中了一个营的兵力,在炮火掩护下从东面的山坡爬了上去。那个中国排——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排——在弹药打光之后,退进了另一个山头的松树林里。 路终于通了。 凯泽坐在吉普车上,看着车队重新开动,缓缓驶出葛岘岭的峡口。前方的公路在晨曦中伸向远方——十几公里外就是顺川城。过了顺川,再往南走,就彻底脱离了中国人的包围圈。 但凯泽不知道的是,汉城的联合国军指挥部,为了不让凯泽产生放弃的想法,故意瞒着顺川和平壤被中国人攻占的消息,此时的凯泽还蒙在鼓里。 但是下面的基层士兵,已经通过收音机得知了顺川和平壤丢失的消息,夹杂着恐慌的情绪,在美军士兵中迅速流传,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凯泽笑了。大笑。 这一笑把旁边的英军曼少校吓了一跳。 "将军——"曼少校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上次在葛岘岭北面,您也是这么哈哈大笑,结果招惹出了中国人,困了我们一天一夜。您这一笑,让我心惊胆战。" 凯泽摆了摆手:"别紧张,曼少校。我笑的是——中国人还是缺少智慧。" 他指着前方的地形。 车队正在沿公路向南行进。公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不高,目测不到五十米,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公路的正前方,大同江横在面前,河面不宽,冬天的水位很低,但河上没有桥——桥早就被炸了。 "你看。"凯泽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T字形,"我们的车队是一字长蛇阵,沿着公路从北往南走。如果中国人此时从东西两面各埋伏一个团——从这些矮丘陵上同时开火——再在大同江对面放一个营堵住去路——那就是一个完美的T形伏击。我们的一字长蛇阵碰上对方的T形阵——" 他摇了摇头。 "只有被动挨打、束手就擒的份。但中国人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们在这个方向兵力不足,无法——" 话没说完。 东西两侧的矮丘陵上,同时响了。 "嘭——嘭嘭——嘭嘭嘭——" 二十几声闷响。不是枪声——是发射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山丘上同时点燃了二十几个巨型爆竹。 然后天空中出现了几十个黑点。 黑点拖着弧线朝公路上飞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很低,像一群从天上扑下来的乌鸦。 飞雷。没良心炮。 曼少校看到了天上飞来的黑点。 "MOther fUCker!" 这是这位英国绅士生前最后一句话。 炸药包在美军先头部队的行军纵队中间炸开了。二十几个炸药包——每个十公斤TNT——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内同时落地。不是炮弹那种尖锐的爆炸——是一种闷重的、天塌地陷的声响。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人、车、帐篷——被像纸片一样掀翻。 ------- 116师汪师长站在东侧一座小山丘上,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二十多个炸药包在美军先头部队的行军队列中炸开——灰色的烟柱和橘红色的火焰此起彼伏,像一串巨大的鞭炮在公路上炸响。 先头部队完全崩溃了。 打头的几辆卡车被掀翻在路边,有的起了火,黑烟朝天上冒。人员四散奔逃——朝东跑的、朝西跑的、往公路两边沟渠里跳的——漫山遍野都是丢了枪抱着头跑的美军士兵。 然后峡谷里的美军主力也乱了。他们听到了前方的爆炸,看到了冲天的浓烟——本能地往回跑,往北跑。但北面是葛岘岭——他们刚花了一天一夜才从那里打出来,谁也不想再回去。 美二师经过两天的折磨,已经是惊弓之鸟。不需要真正的打击——只需要再压上一根稻草,就能造成全面的崩盘。 二十几个炸药包就是那根稻草。 一万三千人的部队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万三千个各自逃命的个体。没有建制,没有指挥,没有方向。有人朝山上爬,有人朝河边跑,有人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不跑了也不打了。 汪师长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参谋。 "凯泽的照片都发下去了吧?" "发下去了。一个班一张。" 汪师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活捉凯泽的奖励是一等功。这个消息传到基层之后,战士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全体出动。抓俘虏。" 东西两侧的矮丘陵上涌出了潮水般的志愿军战士。他们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从散兵坑里跳出来,朝公路上的美军包围过去。大部分美军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有的举起了手,有的把步枪扔在地上。偶尔有几个还在反抗的,很快被十几个战士围上去缴了械。 两个小时后,战场上的硝烟慢慢散了,枪声渐渐停息了。 -------- 葛岘岭的山岗上,走过来两个人。 穿着志愿军的军装,但怎么看都不像战斗人员。一个浓眉大眼,满脸横肉,四十来岁,端着一支步枪——端的姿势不太对,枪口时不时朝天上晃。另一个凸目勾鼻,头发谢了顶,也是四十来岁,一只手拿着一根擀面杖,另一只手攥着一颗手榴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脊上,气喘吁吁的。显然不习惯爬山——平时的活动范围大概就是灶台和案板之间那几步路。 谢顶男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口的陕西腔: "抓俘虏跟俺俩有撒关系?俺俩就是奏饭滴!俺俩35年参加红军,到现在当兵十五年咧,天天奏饭,撒时候打过仗抓过俘虏?" 浓眉男走在前面,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个锤子!这叫干一行爱一行,没有胆量哪有产量?"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了——给谢顶男递了过去。 "你看给咱发滴这张照片,上面这人叫凯泽。额听连长说,抓住凯泽,记一等功。" 谢顶男斜了他一眼:"咱这本事,还能抓住凯泽?一等功有那么好挣滴?" 浓眉男停下脚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谢顶男。 "你不想娶俺妹咧?" 谢顶男愣了一下。 "你不想娶俺妹,额还想娶你姐泥!"浓眉男的语气忽然严肃了,那种严肃带着灶台上练出来的蛮横,"立了一等功,津贴提升,有机会提干,退伍了还安排吃皇粮的工作,到时候盖房子、娶媳妇——你说你想不想挣?" 谢顶男不说话了。 浓眉男见他不吭声,知道有门了,换了话头:"哎!!!你把模样记住咧没有?揍把照片烧咧!" "不烧不专业么!"谢顶男翻了个白眼,"都肥成握咧,额还记不住他?" 两人继续在山岗上走。走了十来分钟,从葛岘岭主峰绕到了南面一段崖壁下面。崖壁不高——七八米——但近乎垂直,岩石上长满了枯藤和苔藓。崖壁下面散落着碎石和枯枝,还有几丛半人高的灌木。 谢顶男突然站住了。 他的眼睛直了。 第231章 没有胆量哪有产量? "冷怂——"谢顶男用手一指崖壁,声音压低了,"你看外是个撒?" 浓眉男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崖壁上有道一人多宽的裂缝,从崖顶裂到崖底。裂缝里塞着几根松枝,像是有人刻意做了掩饰。 但松枝下面,伸出来一条腿。 穿着美军军裤和棕色皮靴。鞋底沾满了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去。 浓眉男把枪往背上一甩,两手抓住那条腿的脚踝——粗得像小树桩,一只手都握不过来。谢顶男把擀面杖夹在腋下,手榴弹揣进口袋,也上了手。 "一、二——拽!" 松枝哗啦啦掉了一地。一个人被拖了出来。 胖。非常胖。 一个穿美军军官制服的胖洋人——脸圆得像面盆,双下巴耷拉在衣领上,肚子把军装纽扣绷得紧紧的。头上没戴钢盔,花白的头发沾满了碎石屑和苔藓。 已经昏迷了。 两人把他平放在地上,蹲下来打量。 "照片呢?"浓眉男问。 "烧咧!" "你能日八歘!"浓眉男气得朝谢顶男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谢顶男躲了一下没躲过去,吃了一巴掌,但没空对骂——他伸出手,在胖洋人鼻子下面试了试。 "你先包着急——"他的脸凑到胖洋人脸上,手指在鼻孔下面停了两秒,"我先看人死咧没有。" 他皱了皱眉头。 "我刚才一试,狗湿滴好像莫气咧!" 话刚说完—— 地上的胖洋人发出了一声吹号似的啸叫。 "呼——噗噗噗——" 鼾声。震天响的鼾声。胖洋人翻了个身,嘴巴张开,打出了一连串的呼噜——声音之大,把旁边灌木丛里的一只鸟都惊飞了。 "狗怂刚才睡戳咧!"谢顶男气得扇了胖洋人一个耳光。 巴掌声清脆响亮——但胖洋人只是哼了一声,把脸歪到另一边,继续打呼噜。 浓眉男蹲在旁边,盯着胖洋人的脸,和脑子里记的照片对比。花白头发,双下巴,五十多岁,胖成这样—— "就是凯泽,莫问题!美军嘛,官越大,人越老越肥。" "你得斯说滴斯沃克?"谢顶男歪着头想了想,"上次发沃克照片,我看比这个还肥。" "沃克跑咧,在汉城呢,你还想逮他?"浓眉男站起来,一把拽住谢顶男的胳膊,"快!去叫人来抬!这怂少说二百斤,俺俩扛不动!" 谢顶男却蹲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地上打呼噜的胖洋人,嘴角慢慢咧开了。 "一等功……"他嘀咕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浓眉男,露出了十五年炊事兵生涯中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额妹子,有着落咧。" 浓眉男瞪了他一眼:"是额妹!" "对对对,你妹,你妹。"谢顶男站起来,拎着擀面杖,一溜小跑朝山下去了——跑得比刚才爬山快了十倍。 浓眉男独自守着昏睡的凯泽,蹲在崖壁下面,听着鼾声如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看着凯泽那张肥嘟嘟的脸——在睡梦中还带着一丝安详——浓眉男摇了摇头。 "狗怂,心真大。都当咧俘虏咧,还睡这么香。" 他又吸了口烟,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顺川方向的天空下,隐约可见烟柱和尘土——那是116师正在打扫战场。 浓眉男把烟蒂在石头上掐灭了。 "没有胆量哪有产量。"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端起了步枪——这回端的姿势对了——朝崖壁裂缝两边各瞄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美军藏在附近。 毕竟,这一等功的好处,得活着才能享受到。 ----------------- 十二月二日。凌晨七点半。兴南港。 方天朔的直升机在咸兴加了油,又飞了三十公里,降落在兴南港码头旁边的一片空地上。 他跳下直升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港区里到处是88师的战士——有的在押送俘虏,有的在仓库之间跑来跑去,有的围着缴获的装备指指点点。空气里混着硝烟、柴油和海水的咸腥味。 吴师长迎上来,一脸兴奋。 "方参谋!你可算来了!你得亲眼看看——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方天朔前世是参观过大型军事仓库的人。兵工部门四十五年,从师级弹药库到战略储备基地,他都进去过。纵使如此,当他跟着吴师长走进兴南港的仓储区时,还是暗暗咂舌。 不是一个仓库。是一片仓库。 几十座钢结构大棚沿着码头排成两排,每座大棚少说五六百平方米。大棚之间的空地上还堆着露天的物资——用帆布盖着,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铁路专用线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群的尽头,铁轨两侧停着几节还没卸完的货运车皮。 方天朔没有急着进仓库。他先绕着整个仓储区走了一圈——前世的习惯,先看全局,再看细节。 走了一圈之后,他心里有数了。 "吴师长,你把俘虏里面管后勤的军官找两个来,我需要一份完整的物资清单。" "已经找了一个,31团的后勤参谋。"吴师长说,"清单他手里有,但是英文的。" "我看得懂。给我看看吧。" 十分钟后,方天朔坐在一间仓库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的库存清单——十几页纸,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眼睛越亮。 第一样让他停下来的,不是武器——是卡车。 清单上显示:兴南港目前存有各型军用卡车412辆。其中GMC CCKW六驱卡车186辆,道奇WC系列卡车97辆,吉普车129辆。大部分是全新的,刚从日本运过来还没分配到部队,轮胎上的毛刺都还在。 四百多辆卡车。 方天朔放下清单,闭了一下眼睛。 志愿军入朝的时候总共才几百辆万国牌卡车——大部分是缴获的日本车和国民党的美国车,开了好几年,毛病一身,动不动就趴窝。后勤运输全靠这些老爷车撑着,美军飞机一炸就报废,补都补不上。 现在一下子多了四百多辆——而且是全新的美制六驱卡车,越野能力强,载重量大,零配件就在旁边的仓库里堆着——后勤运力直接翻了一倍不止。 他在清单上"卡车"那一栏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最优先。" 第232章 兴南港的宝盒 第二样——通信设备。 清单上列着:SCR-300步话机420部,SCR-694车载电台86部,SCR-536手持电台1200部,还有大量的电话线、交换机和备用电池。 方天朔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志愿军最致命的短板就是通信。班排级基本靠喊,连级靠通信员跑腿,营以上才有电台——而且电台数量少、型号杂、电池不够用。很多时候一场战斗打下来,上级根本不知道下面的部队在哪里、打成了什么样、需要什么支援。前世无数次围而不歼、打而不死,根子上都是通信不行。 现在一千七百多部各型电台摆在面前。如果全部装备到部队——每个步兵连一部步话机,每个营一部车载电台——志愿军的通信能力直接跨越一个时代。 他在"通信设备"旁边又画了一个圈:"最优先。" 然后他翻到了武器装备那一页。 翻到的第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M26潘兴重型坦克——27辆。 方天朔放下了笔。 他站起来,对吴师长说:"我去看坦克。" 仓储区最西面的一片露天堆场上,二十七辆M26潘兴重型坦克排成三排,像一群蹲伏的钢铁巨兽。每辆坦克都用帆布盖着,只露出炮管和履带的轮廓。方天朔走到最近的一辆前面,掀开了帆布。 墨绿色的钢铁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90毫米主炮的炮管又粗又长,从炮塔上伸出来,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铁棍。正面装甲厚度102毫米——在1950年,这是世界上防护力最强的坦克之一。 方天朔绕着坦克走了一圈,用手掌在装甲板上拍了拍。冰凉的、坚硬的、沉默的钢铁。 志愿军从现在开始——直接拥有了二十七辆美军最好的重型坦克。 吴师长跟在后面,看到方天朔的表情,问:"这东西很厉害?" "90毫米炮。"方天朔说,"能在一千五百米外击穿任何现役坦克的正面装甲。正面防护102毫米——美军自己的谢尔曼打不穿它,英军的百夫长也够呛。" 吴师长虽然不太懂坦克,但"打不穿"三个字他听懂了。 "问题是——"吴师长挠了挠头,"咱们有人会开这玩意儿吗?" "找俘虏里的坦克兵。"方天朔说,"让他们教。或者问问附近三个师的战士,看有没有会开坦克的。"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翻清单。 下一样让他停下来的东西,吴师长看不懂——但方天朔看到的一瞬间,心跳加速了。 M2红外夜视狙击镜——340套。配套M3卡宾枪340支。 方天朔把清单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 1950年的红外夜视仪。在这个年代,这是最尖端的军事技术之一——美军自己也是刚刚列装,大部分士兵都没见过。它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看到几百米外的人形目标,配合卡宾枪使用,夜间精确射击。 志愿军最擅长的就是夜战。夜间穿插、夜间突袭、夜间近战——这是对付美军火力优势的看家本事。但夜战最大的问题是看不清——自己人和敌人混在一起,谁是谁都搞不清楚,误伤时有发生。 如果给穿插部队的尖兵配上夜视仪—— 方天朔不敢往下想了。太兴奋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 M16防空半履带车——12辆。四联装12.7毫米重机枪。 这东西方天朔前世在军事博物馆里见过实物。四挺M2重机枪并排安装在一个旋转炮塔上,对空能打低飞的飞机,对地能在几秒钟内把一个步兵排撕成碎片。志愿军最缺的就是防空火力——美军飞机在头顶上横行无忌,地面部队拿它们没办法。有了这十二辆M16,至少能在关键地段撑起一把防空伞。 3.5英寸M20超级巴祖卡——680具。配套火箭弹4200发。 方天朔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前线部队一直在用老式的2.36英寸火箭筒——那东西连谢尔曼坦克的正面都打不穿,更别说百夫长了。 M20超级巴祖卡能从正面击穿280毫米均质装甲——百夫长的正面装甲只有152毫米。一发就能解决问题。 六百八十具。如果每个步兵连配两具——够装备三百多个连。 方天朔把清单翻完了。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DUKW水陆两栖卡车——18辆。 方天朔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DUKW。外号"鸭子"。六轮驱动,能在陆地上跑,也能在水里游。载重量两吨半,能装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水里靠螺旋桨推进,上岸后切换成轮胎驱动,水陆转换不需要停车。 方天朔的脑子里,一个画面正在成形。 安州。 布莱德利命令西线的八万联合国军向安州集结,背靠海岸建立防御圈,等船撤退。安州在清川江入海口附近——防御圈的北、东、南三面是陆地,西面靠海。 如果志愿军从正面进攻安州防御圈——那就是拿人命去填美军的火力网。八万人的防御圈,有坦克、有重炮、有空军掩护,正面硬啃代价极大。 但如果—— 方天朔的手指在脑海中的地图上移动。 如果用DUKW从清川江下游渡河,绕到防御圈的侧后方——那片美军认为"有河流阻隔不需要重点防守"的区域——十八辆DUKW一次能运两百多人过河,来回跑几趟就是一个营——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安州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东西运走——每多耽误一个小时,就多一分被美军炸掉的风险。 方天朔合上清单,站起来。 "吴师长。有几个事商量一下。" "好。" "第一件事——卡车。四百多辆卡车,今天之内全部开走。沿铁路线分散停放在北面的几个隐蔽点,用迷彩毯盖上。这是最要紧的——有了卡车,剩下的东西才运得走。" "第二件事——通信设备。所有电台、步话机,装箱编号,第一批跟火车走。" "第三件事——潘兴坦克。找俘虏里的坦克兵,今天就开始教我们的人开,或者在咸兴周边这三个师里找会开坦克的人。二十七辆坦克,我要在三天之内全部能动。到时候调令一来,就可以装火车运输,下火车就能战斗。" "第四件事——"他停了一下,"M20超级巴祖卡和夜视狙击镜,单独装箱,不跟大批物资混在一起。这两样东西直接送到前线部队,越快越好。" 吴师长一条条记在本子上。他虽然不懂这些武器的技术参数,但他看得出方天朔的表情——这个年轻人平时冷静得近乎冷淡,但刚才翻清单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吴师长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光——看到胜利曙光时的光。 "还有一件事。"方天朔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那十八辆DUKW水陆两栖卡车。它们停在码头最边上,灰绿色的车身一半在陆地上一半悬在码头边缘,像一群趴在水边准备下水的鸭子。 "这十八辆——不要登记,不要编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存在。直接用火车送到军隅里" 吴师长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是用来运货的。"方天朔转过身,"它们是用来打仗的。" 他没有解释更多。 但他的脑子里,安州的地图已经铺开了。清川江的河道、防御圈的缺口、DUKW的渡河能力——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粟总在军隅里等他。 西线还有一场大仗要打。 而这座港口里的东西——卡车、坦克、夜视仪、巴祖卡、水陆两栖车——就是他手里的牌。 三十五万吨的牌。 方天朔看了最后一眼窗外的港口——码头、仓库、堆场、铁路、远处海面上的那艘已离港的一万五千吨货轮——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给粟总发报。"他对通信员说,"告诉他:牌已经摸完了。我在路上。" 第233章 灰绿色长龙 十二月二日。上午十点半。军隅里上空。 直升机从东面飞来,螺旋桨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方天朔坐在后舱,透过舱门的玻璃窗朝下看。朝鲜西部的地形和东部完全不同——东部是高山深谷,白雪覆盖,像一片冻僵的骨架;西部是低矮的丘陵和河谷平原,积雪不厚,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冬季田野。 直升机掠过一道山脊,视野突然开阔了。 方天朔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把脸贴近了玻璃窗。 南面的山谷里,有一条灰绿色的长龙。 长龙沿着山谷间的公路缓缓向北移动——不是车队,是人。密密麻麻的人,排成纵队,绵延不断。方天朔举起望远镜——镜头里,那些人穿着橄榄绿色的军装,没有武器,没有钢盔,低着头,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慢慢走着。 美军战俘。 直升机驾驶员——那个在水门桥被俘的美军准尉——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场景。他扭过头,用英语对方天朔说了一句。 "看来,沃克要被杜鲁门总统踢屁股了。" 方天朔看着舷窗外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绿色长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沃克的屁股,还是由我来踢吧。" 驾驶员听到这句话,张了张嘴,没敢接茬。 --------------- 与此同时。顺川以北上空。 一架从汉城起飞的L-5联络机,朝北飞去。 L-5是美军最小的飞机之一——单引擎,两个座位,前后排列。翼展不到十一米,最大时速不到两百公里,飞起来像一只灰绿色的蜻蜓,嗡嗡嗡地在冬天的天空里晃悠。它本来是用来做炮兵校射和战场联络的,不是侦察机——但今天机上坐的人不是炮兵军官,是一个记者。 后座上的人叫杰克·布伦南。三十二岁,波士顿人,美军《星条旗报》的战地记者。棕色头发,方下巴,戴一副飞行风镜,穿着一件厚厚的飞行夹克,膝盖上放着一台手持式博莱克斯16毫米电影摄像机。夹克内兜里还揣着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记者的标配。 布伦南来朝鲜三个月了。仁川登陆他拍过,汉城光复他拍过,联合国军北上的"胜利进军"他也拍过。但最近两个星期,他什么都没拍到——因为没有胜利可拍了。自从中国人参战以来,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星条旗报》的编辑室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闷气氛。 今天他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说服第八集团军的新闻官批了他一架联络机,让他去前线看看。 "我就想看一看,"他对新闻官说,"这场大战到底打成了什么样。总得让国内的人知道真相吧。" 新闻官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去吧。但只准看,不准降落。看完马上回来。" 飞机沿着公路朝北飞。下面是朝鲜西部典型的冬季地貌——灰褐色的丘陵、枯黄的田野、结冰的河流。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绸带,在丘陵之间蜿蜒。 飞过葛岘岭的时候,布伦南看到了第一幅让他心惊的画面——公路上散落着大量被烧毁的车辆残骸。卡车、吉普车、装甲车,有的翻倒在路边,有的烧成了焦黑的铁架子,有的被炸得只剩下底盘。路面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片。 "这是美二师的车队。"前座的飞行员扭头喊了一声,声音被引擎的噪音吹得断断续续,"在这里被中国人伏击了。" 布伦南拿起摄像机拍了几秒钟。 飞机继续往北,飞过龙源里。龙源里的峡谷更惨——整条峡谷公路上密密麻麻全是被摧毁的车辆,首尾相连,绵延好几公里。有些车辆还在冒着青烟。峡谷两侧的山坡上,隐约可见阵地的痕迹——战壕、弹坑、被炸倒的树桩。 布伦南默默地拍着,没有说话。他见过战场——但没见过这种规模的。这不是一场战斗的痕迹,是一整支军队被碾碎的痕迹。 飞机飞过龙源里继续北上。 然后布伦南看到了那条长龙。 起初他以为是一支中国军队在调动——灰绿色的纵队沿着公路向北移动,排成长长的一列,绵延不断。 "飞低一点!"他拍了拍飞行员的肩膀。 飞行员把飞机压低了一些——从一千米降到了五百米。 布伦南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那条灰绿色的长龙变得清晰了。 他的手僵住了。 那不是中国军队。 那是美军。 几千名美军士兵,排成纵队,沿着公路朝北走。没有武器。没有钢盔。没有背包。他们低着头,缩着脖子,双手或者插在口袋里,或者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队伍拉得很长——望远镜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队伍的两侧,每隔几十米站着一个持枪的中国士兵——人数很少,大概二百个人押着几千人走。中国士兵穿着土黄色的棉军装,背着步枪,有的叼着烟,有的搓着手取暖,看上去很放松。 不需要更多的押送人员。这些美军士兵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一个个灰头土脸,两眼发直,步伐机械,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在公路上游荡。 布伦南放下望远镜,喉咙发紧。 "天哪……"他喃喃地说,"这是我们的人。中国人在向北转运……战俘。"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职业本能驱使的决定——他拿起了博莱克斯摄像机,同时按下了摄像机侧面的录音开关。 "再低一点!"他对飞行员喊。 飞行员犹豫了一下——五百米已经很低了,万一地面上的中国人开枪——但他还是把飞机压到了三百米。 布伦南把摄像机对准了舷窗外的灰绿色长龙,开始拍摄。 镜头里,那条绵延数公里的纵队缓缓移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在冬天的大地上流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声音被引擎的嗡嗡声衬着,带着一种克制的、职业性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声音在微微发颤。 "ThiS iS JaCk Brennan, repOrting fOr StarS and StripeS, frOm abOve the rOad betWeen SUnChOn and KUnU-ri, NOrth KOrea. The date iS DeCember 2nd, 1950." ("我是杰克·布伦南,为《星条旗报》报道。现在我在朝鲜北部顺川至军隅里之间的公路上空。今天是1950年12月2日。") "What yOU are Seeing belOW iS nOt a ChineSe trOOp mOvement. TheSe are AmeriCan SOldierS. ThOUSandS Of them. Walking nOrth Under ChineSe gUard. They have nO WeapOnS. NO helmetS. NO paCkS. They are priSOnerS Of War." ("你们看到的不是中国军队的调动。这些是美国士兵。几千人。在中国人的押送下向北行走。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钢盔,没有背包。他们是战俘。") 他停了一下。摄像机的镜头扫过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纵队。 "The COlUmn StretCheS fOr What I eStimate tO be three tO fOUr mileS. I Can See nO end tO it in either direCtiOn. The gUardS are feW — perhapS One ChineSe SOldier fOr every hUndred AmeriCanS. They dOn''t need mOre. TheSe men are nOt reSiSting. They are nOt lOOking Up. They are Simply... Walking." ("纵队绵延大约五到六公里。我从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到它的尽头。押送的中国士兵很少——大概每几十个美国人配一个。他们不需要更多。这些人没有反抗。他们没有抬头。他们只是在……走。") 飞机从纵队的上方掠过。布伦南的镜头拉近了——画面里,一个美军士兵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飞过的飞机,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I have COvered thiS War SinCe InChOn. I have Seen viCtOry. I have Seen defeat. BUt I have never Seen anything like thiS. ThiS iS the United StateS Army — the mOSt pOWerfUl military fOrCe in the hiStOry Of mankind — Walking in a line, diSarmed, defeated, Under the gUard Of an enemy that SiX WeekS agO, We Were tOld did nOt eXiSt." ("我从仁川登陆开始报道这场战争。我见过胜利,也见过失败。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是美国陆军——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排成一列,被缴了械,被击败了,在一个六周前我们还被告知''并不存在''的敌人的押送下行走。")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I dOn''t knOW hOW many men are dOWn there. ThOUSandS. Maybe tenS Of thOUSandS. I dOn''t knOW Where they are being taken. NOrth. That''S all I Can See. NOrth." ("我不知道下面有多少人。几千。也许几万。我不知道他们被带往哪里。北方。我只能看到这些。北方。") 飞机飞过了纵队的最前端——前面的公路上空空荡荡,纵队的尽头消失在了一个山谷的拐弯处。 布伦南关掉了录音,放下了摄像机。 他靠在座椅上,摘下飞行风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飞行员从前座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 布伦南没有回答。 他重新戴上风镜,把摄像机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护着,像护着一个易碎的东西。 胶片里记录的画面,可能会在几天后出现在美国的电视荧幕上。几百万美国家庭会在客厅里看到这条灰绿色的长龙——看到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在异国的冰天雪地里低着头走路。 布伦南知道这段影像的分量。 它会改变这场战争。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美国人的客厅里。 "回去吧。"他对飞行员说。 飞机掉了个头,朝顺川方向飞去。 身后,那条灰色长龙在冬天的大地上继续缓缓北移。 像一道伤疤。 第234章 铁桶阵 军隅里火车站。 火车站不大——一座日据时代修的砖瓦站房,两条铁轨,一个小站台。站台上堆着几百个麻袋——不知道是粮食还是煤炭。站房的屋顶上插着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火车站旁边有一处空煤场——煤已经运走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平地,正好够一架直升机降落。 直升机盘旋了一圈,缓缓落下来。旋翼卷起的风把煤场上的煤灰吹成了一团黑雾,呛得站在旁边的几个战士直咳嗽。 之所以美军没有来轰炸军隅里火车站,是因为志愿军通过外交渠道告诉了美方——军隅里火车站将用于转运美军战俘,如果轰炸导致战俘伤亡,后果由美方承担。这招和方天朔用麦克阿瑟的交换来保兴南港是一个思路——用美国人自己的人当盾牌。 方天朔跳下直升机的时候,看到煤场边上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粟总。 粟总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没戴帽子,有点花白的头发被直升机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直升机——从它出现在天际线上开始,一直盯到它落地。 粟总旁边站着邓参谋长,还有几个高级军官。再往后是一群参谋和警卫员。 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九兵团赵副政委。赵副政委看着方天朔从美军直升机上跳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无组织无纪律。缴获的美军直升机,成了你方天朔的个人座驾了。不请示不报告,无组织无纪律。" 粟总听到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珠朝赵副政委的方向转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余光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着方天朔跑过来。 方天朔把直升机驾驶员交给迎上来的战士——交代了几句:这人是美军俘虏,会开直升机,好好看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人欺负他。然后他一路小跑到粟总面前,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粟总!方天朔从东线赶来,向您报到!" 粟总看着他。 方天朔比半个月前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窝有些凹陷,嘴唇干裂,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但眼睛还是那样——亮的,沉稳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东西。 "小方。"粟总说,声音不大,"这次东线辛苦了。" "不辛苦。"方天朔说,"作为军人,应该的。" 粟总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在粟总这里,两秒钟的对视比一百句夸奖更有分量。 "走。"粟总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先去司令部。有事谈。" 方天朔注意到粟总说的是"司令部"不是"司令部驻地"——说明志愿军司令部已经从大榆洞搬到了这里。 他跟上去:"粟总,司令部怎么搬到军隅里来了?" 邓参谋长走在旁边,替粟总回答了:"西线是接下来的主战场。大榆洞太靠北了,指挥不方便。司令部一天前搬过来的。" 他指了指南面的方向:"今天来火车站是视察俘虏转运的准备工作。马上有两万名美军战俘要通过军隅里火车站转运到沈阳去——骑一师和美二师的。铁路运力紧张,要分批走,预计三到四天运完。" 两万名战俘。方天朔在心里过了一下数字——骑一师的三个团在顺川和三所里附近被歼灭,美二师的一万三千人在葛岘岭被包了饺子。加上之前各次战斗中零散俘虏的——两万这个数字对得上。 几辆吉普车沿着公路朝南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了一条岔路,顺着山坡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侧是光秃秃的山壁和枯黄的灌木。 最后在半山腰的一处防空洞前停了下来。 防空洞不大——日据时代挖的矿洞改造的,洞口用水泥加固过,上面盖着伪装网和树枝。洞口两侧各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地底下恒温,大概零上几度,比外面的零下二十度舒服多了。洞壁上挂着几盏汽灯,把不大的空间照得通亮。正中间是一张用门板搭的桌子,上面铺着一幅朝鲜半岛西部的大比例尺地图。地图上红蓝箭头密密麻麻。 粟总在主位坐下。方天朔、邓参谋长和几个高级军官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有人给方天朔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喝过水了。 "邓参谋长。"粟总说,"把西线的情况给小方介绍一下。" 邓参谋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根木棍当教鞭。 "目前西线的态势是这样的。"他用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第二次战役结束之后,美军西线部队全线向安州方向撤退。到今天为止,大部分部队已经退进了安州防御圈。" 木棍在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安州在清川江入海口附近,西面靠海,北面、东面和南面是陆地。布莱德利把所有能调动的部队都塞了进去——美军第25师、美军第24师、英军第27步兵旅主力、韩军第一师主力、加拿大步兵旅、澳大利亚营、法国营、泰国团、菲律宾营。总兵力大约八万人。" "八万人?"方天朔皱了皱眉。 "八万人。"邓参谋长重复了一遍,"加上大量的坦克、重炮和车辆。他们在安州周围挖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地雷区,主要是反步兵地雷,第二道是铁丝网加步兵战壕、碉堡,第三道是预备队阵地。三道防线之间的纵深大约五公里。" 他用木棍沿着安州防御圈的轮廓画了一圈。 "北面和东面的防线最强——他们判断我们会从这两个方向进攻。阵地上配置了大量的坦克和重炮,火力密度非常高。我们前天试探性地进攻了东面的一段阵地——一个团攻了四个小时,连第一道铁丝网都没突破,伤亡了三百多人。" 方天朔盯着地图上安州的位置,没有说话。 "西面靠海,南面是山岭,易守难攻,美军第七舰队的军舰在海上游弋,舰炮射程覆盖了整个防御圈的西面。我们的部队只要进入海岸线十公里范围,就会遭到舰炮轰击。" "空军方面——"邓参谋长的语气更沉了,"美军在安州上空维持着二十四小时的空中巡逻。白天有战斗机和攻击机,夜间有照明弹和夜间轰炸机。我们的部队白天不敢动,夜间调动也经常被照明弹暴露。" 他放下木棍,转向粟总和方天朔。 "说白了——安州现在就是一个小号的釜山防御圈。三道防线,八万人,坦克重炮加海军空军,铁桶一般。我们在安州周围集结了十五万人——兵力是对方的将近两倍。但从前天的试探进攻来看,硬打的话,代价会非常大。" 防空洞里安静了。 第235章 三管齐下 汽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粟总一直没说话。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地图,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方天朔注意到,粟总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很慢,大概两三秒一下。 这是粟总在思考的习惯动作。方天朔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粟总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方天朔身上。 "小方。你刚从东线过来,兴南港的东西也看过了。"他说,"你觉得安州这个局,怎么破?" 防空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天朔身上。 方天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安州的防御圈开始,沿着清川江往上游移动——经过几道弯曲——然后停在了防御圈西南方向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是清川江的一段浅滩。对面是安州防御圈的侧后方——西面靠海的那一段防线。 邓参谋长说过,北面和东面的防线最强。 那就是说——西面和南面相对较弱。 而西面靠海——美军认为有舰炮保护,有大海阻隔,不需要部署太多兵力。 但如果有人能从清川江上游渡河,绕到西面—— 方天朔想到了兴南港里那十八辆DUKW水陆两栖卡车。 他转过身,看着粟总。 "粟总,我有一个想法。但我需要一张安州周边更详细的地图——包括清川江的水深和流速数据。" 粟总看着他。 那种目光方天朔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怀疑,不是信任,是一种"我等着你说出让我意想不到的东西"的期待。 "去找。"粟总对身边的参谋说,"把能找到的最详细的安州地图都拿来。" 参谋转身跑了出去。 方天朔重新看向地图上安州的位置。 铁桶。 每一个铁桶,都有一条缝。 只是别人看不见。 方天朔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大约一分钟。 防空洞里没有人催他。粟总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桌面上慢慢敲着。邓参谋长站在一旁,木棍拄在地上,等着。 "三点。"方天朔开口了。 "第一——美军的军舰。" 他的手指点在安州西面的海岸线上。 "舰炮是安州防御圈的半边天。北面和东面靠陆地火力,西面靠舰炮,南面靠高地。只要第七舰队的军舰还在海上,我们就不可能从西面方向接近防御圈。" "这个问题,我来想办法。" 他没有解释怎么想办法。粟总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方天朔说"我来想办法"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有了思路,但还需要时间把细节想透。 "第二——从薄弱处出奇兵。" 他的手指从清川江上游开始,沿着河道往下划,划到安州防御圈西面方向的一段浅滩。 "邓参谋长说了,北面和东面的防线最强。那我们就不打北面和东面。" 他的手指从浅滩的位置穿过清川江,指向了对岸——安州防御圈的西侧后方。 "从这里渡河渡海,绕到防御圈的侧后方,一路杀到海滩。" 防空洞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渡河穿插到敌人背后,这个想法够大胆。 "只要占领了海滩——"方天朔的手指在海岸线上重重点了一下,"敌军就无法上船。八万人背靠大海,前有我们的正面部队,后有占领海滩的穿插部队——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第三——还需要一支尖锐的力量,从正面刺破防御圈。" 他的手指移回到东面的防线上。 "光有侧后方的穿插不够。美军的指挥官不是傻子——发现后方出了问题,他们会调兵回防。如果我们在正面没有动作,敌人就能从容调动。所以正面必须同时发起猛攻——不需要全线突破,只需要突破一点。" 他在东面防线上选了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一旦正面被刺穿一个口子,防御圈的完整性就被破坏了。正面的压力加上侧后方的威胁——两面夹击——整个防御圈就会从这个口子开始崩溃。" 他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上自己刚才画的三个标记——海上、侧后方、正面。三个方向,三把刀,同时捅进去。 "以上三点。" 防空洞里安静了几秒钟。 粟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向旁边的洪副司令员。 洪副司令员一直在听,没有插话。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思路是对的。"洪副司令员说了五个字。 粟总又看向邓参谋长。 邓参谋长想了想:"正面突破和侧后穿插同时进行——协同的时机是关键。穿插部队渡河需要时间,正面进攻发起得太早,敌人会提前收缩防线;发起得太晚,穿插部队可能暴露。两边必须卡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 "没错。"方天朔说,"所以需要精确的计划和严格的时间表。" 粟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方天朔身上。 "计划你来出。"他说,"组织实施也由你主导。需要什么部队、什么装备,你提,我来调。" 这句话的分量,防空洞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粟总把一场十几万人参与的大战役的具体指挥权,交给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参谋。 方天朔没有推辞。 "给我两天时间。"他说,"我需要安州周边的详细地图、清川江的水文数据、还有兴南港的装备运输进度。两天后拿出完整方案。" "好。"粟总站起来,"散会。" ----- 会散了,军官们鱼贯走出防空洞。方天朔留在地图前面,还在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军官皮靴的声音,是布鞋踩在洞壁碎石上的声音。 "方参谋。" 方天朔转过头。 李福远站在他面前。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大榆洞的司令部,方天朔准备去江界,李福远要去39军。虽然只分别了十几天,但中间隔了一整场东线战役——水门桥、长津湖、史密斯、咸兴、兴南港——恍如隔世。 第236章 粮草先行 "福远。"方天朔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志愿军司令部从39军把我调回来了。"李福远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意思是让我给你当长期助手。上头说你身边得有个人跟着,要不然你一个人满战场乱跑,出了事没人知道。" 方天朔看着他。 李福远比半个月前黑了一圈——大概是在跟着39军野外穿插,晒的。但精神头很足,站在那里腰杆笔直,一副随时准备干活的样子。 "好。"方天朔说,"跟着我,可能比跟着连队还累。" "怕累我就不当兵了。"李福远咧嘴一笑。 方天朔转回身,继续看地图。 安州防御圈。三道防线。八万人。 刚才在会上他说了三点——舰炮、侧后穿插、正面突破。第一点和第二点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DUKW渡河渡海,至于舰炮的事,还需要再想想。 但第三点——正面突破——他还没有头绪。 三道防线,铁丝网、战壕碉堡、地雷区。美军的火力密度极高——前天试探进攻,一个团四小时没过铁丝网。正面硬啃,就是拿人命填。 用什么力量,才能像一把尖刀一样,一下子捅穿这个铁桶? 128师?128师擅长攻坚——但攻坚的前提是接近目标。在美军的火力密度下,128师能不能活着冲到铁丝网前面都是问题。 他盯着地图上安州东面那段防线,眉头越皱越紧。 "方参谋。" 李福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厨师叫你去吃饭。" 方天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从凌晨五点在水门桥上直升机到现在,粒米未进。 "走吧。"他揉了揉太阳穴,"先吃饭。" 两个人走到防空洞深处的一间侧洞——这里被改成了临时食堂,摆着几张木桌和条凳。厨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灶台后面忙活。 方天朔在桌前坐下,厨师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咣"的一声放在桌上。 方天朔看了一眼,愣住了。 四个菜。两荤两素。一个汤。 红烧肉,炒鸡蛋,炒白菜,凉拌萝卜丝。汤是紫菜蛋花汤。 在朝鲜战场的防空洞里——这简直是满汉全席的待遇。 "这是——"方天朔抬头看着厨师。 "粟总亲自嘱咐的。"厨师把筷子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首长发话了你就别客气了"的表情,"粟总说方参谋在长津湖那边打仗,没吃上好的,让给补补油水。肉是今天早上刚从38军那边搞来的,国内运过来的冻肉。鸡蛋是从当地老乡那里买的。" 方天朔端着筷子,看着面前的四菜一汤,好几秒没动。 粟总。 从沈阳到朝鲜,从储备点到东线,从水门桥到兴南港——这一路上方天朔吃的是压缩饼干、冻土豆和炒面糊糊。有时候连炒面都没有,就着雪水啃两口冻硬的馒头。他从来没觉得苦——前世在兵工部门坐了四十五年办公室,这辈子能上战场已经是赚到了,吃什么都无所谓。 但粟总记着。 一个指挥几十万人作战的统帅,记着他手下一个二十二岁参谋的肚子。 方天朔把这股热意压了下去。 "李福远,坐。" "我——" "坐下吃。"方天朔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糊糊的,入口即化,猪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来。他闭了一下眼睛。 真他妈香。 李福远也不客气了,一屁股坐下来,右手抄起筷子,左手拿起馒头就开干。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风卷残云。红烧肉三分钟见底,炒鸡蛋五分钟见底,白菜和萝卜丝也没撑过七分钟。最后李福远把紫菜蛋花汤端起来,仰脖子灌了个精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舒坦。"李福远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上次吃这么饱,还是入朝之前在沈阳。" 方天朔靠在条凳的靠背上,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吃饱了。 仗要打,饭也要先吃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说的不只是后勤,也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饿着肚子想不出好主意。 他站起来,走回到地图前面。 四菜一汤的力量是立竿见影的——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刚才怎么也想不通的正面突破问题,现在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想到了兴南港里的那二十七辆潘兴坦克。 还有那六百八十具M20超级巴祖卡。 还有那三百四十套夜视仪。 还有128师——攻坚老虎。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够。但如果组合在一起—— 方天朔拿起铅笔,开始在地图上画。 李福远端着空汤碗站在旁边,看着方天朔在地图上又画圈又画箭头,一脸茫然。 "方参谋,你画的啥?我咋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方天朔头都没抬,"等我画完你就懂了。" 铅笔在地图上沙沙地响。 防空洞外面,十二月的寒风呼啸。 但防空洞里面很暖和——恒温的洞壁,汽灯的光,还有肚子里那碗红烧肉带来的热量。 够了。 够他想出一个破铁桶的办法了。 ----- 十二月二日。下午三点。日本。佐世保海军基地。 从下午两点开始,军港里就热闹起来了。 各种各样的船从港湾入口处鱼贯驶入——不是军舰,是渔船。木壳的、铁壳的、大的、小的,船舷上刷着五颜六色的日文名字。有的是远洋拖网渔船,船身有二三十米长,甲板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卸的渔网;有的是近海作业的小艇,只有七八米,在军港里大船的阴影下显得像玩具。 它们大部分是九州的,其他渔船正从日本各地赶来,船上的渔民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他们接到的征调令很简短:立即前往佐世保集结,执行运输任务。具体运什么、去哪里,征调令上没写。 到了佐世保才知道——去朝鲜。 把美军士兵从海岸上接到外海的大船上。 第237章 暗线 军港的调度员站在码头上,拿着名册和喇叭,把陆续进港的渔船分成两队。一队编号为"A",目标是朝鲜东北部的洪原港,接东线的美军残兵;另一队编号为"B",目标是朝鲜西北部安州附近的海滩,接西线的主力部队。 A队大概需要五十艘船。B队需要一百五十艘以上——安州那边有八万多人等着撤。 渔民们在码头上三三两两地聚着,抽烟、喝茶、低声交谈。有的人脸上带着不安——朝鲜那边在打仗,海上有没有水雷?会不会被飞机炸?万一翻了船怎么办?但征调令是政府下的,美军占领当局的命令,不去不行。 由于朝鲜海军几乎被美军炸光了——不存在海上威胁——加上日本政府担心苏联和中国会抗议日本军事力量参与朝鲜战争,所以这次渔船北上,日本海上保安厅没有派遣任何护航力量。两百多艘渔船和小型运输船,就这么光着膀子去朝鲜。 码头上的调度员扯着嗓子喊:"A队明天凌晨四点出发!B队明天上午六点出发!所有船只今晚加满油加满水,船长到调度室领取航线图!" 渔民们陆续散了,回各自的船上做准备。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有一个人正在看着这一切。 小个子。戴眼镜。日本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他蹲在山丘顶部的一丛灌木后面,手里端着一台照相机——德国蔡司的镜头,不是普通渔民买得起的东西。 他把镜头对准了军港。 "咔嚓。" 码头全景。两百多艘渔船挤在港湾里,桅杆林立,像一片枯树林。 "咔嚓。" 码头上的编队标志。"A"和"B"两个大字母,用白漆刷在木牌上。 他连续按了七八张,然后把照相机塞进外套内兜,从灌木丛后面退了出来,沿着山丘背面的小路快步走下去。 山丘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他跨上自行车,沿着乡间小路朝佐世保市区的方向骑去。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前停了下来。投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鱼群明天出发,分两路北上。" 然后挂了电话,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佐世保的街巷中。 ------- 十二月二日。下午四点。水门桥。 水门桥已经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八十多米长的塌方带——岩石和冻土堆积成一道小山,横亘在原来桥面的位置上。塌方带的两端是断裂的崖壁,中间是碎石和水泥碎块的混合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 公路上的陆战队员已经走了大部分。身体好的——能走动的——在志愿军的押送下步行北上,前往古土里。那条灰绿色的纵队在公路上蜿蜒了好几公里,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渐渐消失在北面的山谷中。 留下来的是伤员。 几百名轻重伤员散布在公路两侧。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在岩壁下面,有的挤在美军搭起的帐篷里——天气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不找个遮蔽的地方就会冻死。他们在等志愿军派汽车过来,把他们运到后方的收容站去。 齐思薇在伤员之间穿行。 她跟着58师的卫生队来到水门桥之后就没停过。美军的伤员太多了——冻伤的、被弹片划伤的、骨折的、烧伤的——各种各样的伤。她的药箱里带的药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的是从美军丢弃的医疗物资里捡来的——青霉素、吗啡、绷带——美军的东西比志愿军的好得多,至少不缺。 她蹲在一个美军伤兵面前,麻利地给他换了膝盖上的绷带。伤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金头发,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齐思薇——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中国姑娘——用生涩的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发音不标准,但能听懂。 齐思薇冲他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 谁也没注意到路边有一辆翻倒的M39装甲车。 装甲车侧翻在公路旁边的碎石堆上——大概是之前塌方时被冲击波掀翻的。车身歪斜,履带朝天,舱盖半开着。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报废的破车,和公路上其他被炸毁的车辆残骸没什么两样。 但装甲车里面有人。 一个年轻的美军军官——中尉军衔——蜷缩在翻倒的车舱里。他的空间很小——装甲车侧翻之后,原来的侧壁变成了地板,原来的地板变成了侧壁,他只能半躺半坐地挤在舱内。 他戴着一副耳机,面前架着一台小型电台——不是美军制式的SCR-300,是一台更小巧的型号。电台的天线从装甲车半开的舱盖缝隙里伸出去,贴着车身外壁向上延伸,从外面看就像一根普通的金属碎片挂在车壳上。 他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 滴滴答——滴答——滴滴滴答—— 摩尔斯电码。 发报内容很短: "Fang已坐直升机前往军隅里。他用英语对直升机驾驶员说的目的地。" 他发出最后一个字符,手指从电键上松开,长出了一口气。 从清晨史密斯自杀到现在——他一直藏在这辆翻倒的装甲车里,等着。等公路上的人散了,等志愿军的注意力转向别处,等一个安全的时间窗口发报。 他等了将近十个小时。 现在发完了。他刚要把耳机摘下来—— "哐——" 装甲车没上锁的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刺眼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他眯起眼睛——光线的背后,是几个黑色的轮廓。几支步枪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脸。 志愿军战士。三个。端着枪,表情严肃。 中间那个战士的目光从中尉的脸上移到了他手边的电台上——电台的指示灯还亮着,发报余温未散。 "这里有个美军!"战士朝身后喊了一声,"带着电台!好像在发报!" 中尉缓缓举起了双手。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有的是一种隐藏失败后的平静。该发的已经发了。被抓就被抓吧。 但他发出去的那条电报,已经在电波中飞向了远方。 Fang。军隅里。 有人在追踪这个名字。 有人一直在追踪这个名字。 第238章 出去吹吹风 十二月二日。下午五点。军隅里。 方天朔在防空洞里来回走。 从地图的左端走到右端,转身,再走回来。左端走到右端,转身,再走回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 他的计划已经有了框架——三把刀,三个方向,同时捅进安州防御圈。但框架归框架,有两个关键环节还是空的。 第一个:军舰怎么办。第七舰队的军舰在安州西边海面上游弋,舰炮射程覆盖了防御圈的半壁江山。不解决军舰,侧后方的穿插部队刚渡过清川江就会被舰炮犁一遍。 第二个:正面怎么突破。三道防线,地雷区、铁丝网、战壕、碉堡,背后是美军的坦克和重炮群。前天一个团攻了四个小时连第一道铁丝网都没过。硬啃就是送死。用什么力量捅穿这个铁桶? 两个问题,一点思路都没有。 方天朔走了第十七个来回。 李福远坐在防空洞角落的弹药箱上,看着他来来回回地走,看了快半个小时了。 "方参谋。" "嗯。" "你这么走下去,地上要被你磨出一条沟了。要不去外面走走?防空洞旁边有座山,上去吹吹风。闷在洞里想不出来的事,上了山说不定就想出来了。" 方天朔想了想。也好。 两个人从防空洞出来,沿着小路往山上爬。山不高——一百多米——但坡度不小,爬得都出了一身汗。十二月的寒气一吹,汗立刻变成冰凉的薄膜贴在后背上。 爬到山顶,视野开阔了。 往北看——远处是清川江,从东向西流淌。冬天的河水不多,河道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滩,河面上结着薄冰,在夕阳下闪着光。 往下看——山脚下的平地上就是军隅里。灰色的房屋和残破的站台挤在一起。最显眼的是火车站——两条铁路在站台上交汇,然后分别朝两个方向延伸。一条向北,沿河谷通向德川。另一条向西,沿着丘陵间的谷地朝远方延伸。 夕阳把两条铁轨染成了金色,像两条蛇从军隅里爬出去,一条朝北,一条朝西。 方天朔指着向西的那条铁路,随口问了一句:"这条铁路通到什么地方?" "安州。"李福远说。 方天朔愣了一下。 铁路。从军隅里直通安州。 方天朔转身,一拳砸在李福远肩膀上。 "李福远!"他的声音都变了,"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李福远被砸得踉跄了一步:"我说什么了?" 方天朔已经转身朝山下跑了。大步流星,踩着碎石往下冲,差点摔个跟头。 李福远在后面追:"你慢点!摔了可没人抬你!" ------ 方天朔冲进防空洞,正好看到通信员拿着一份电报迎面跑来。 "方参谋!沈阳来的电报!粟总让您看看!" 方天朔接过来,展开。 "接苏联在日本情报网消息:日本组织200余艘渔船,分两路前往洪原和安州海滩,目的是将此两处美军士兵摆渡到外海大船上。两路船队日本方面均未派遣护航兵力。" 方天朔皱着眉头看完,盯着"均未派遣护航兵力"几个字,思索了半天。 两百多艘渔船。没有护航。光着膀子在黄海上走。 方天朔一拍脑门。 "有办法了!" 他冲进侧洞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抓起铅笔,铺开纸,开始奋笔疾书。 两个空白的环节,在这一刻全部补上了。 所有的碎片——潘兴坦克、DUKW、夜视仪、巴祖卡、128师、鱼雷艇、爆破船、铁路——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写了十二条: 一、今晚调庄河港待命的20艘G5鱼雷艇前往山东荣成港待命。防川港20艘G5鱼雷艇做好出发准备,预计12月3日下午五点出发,到达地点另行通知。 二、今晚准备40艘马力好速度快的货船,每艘装载20吨TNT炸药,前往山东荣成港待命。货船需配备带动力的逃生小艇。 三、今晚从兴南港调27辆潘兴坦克,火车装运,在军隅里车站卸货,天亮前转运至安州防御圈东部隐蔽待命。同时准备会开坦克的战士200人,同地待命。 四、今晚从兴南港调18辆DUKW水陆两栖卡车,每辆搭配2名司机,火车装运至顺川卸货,沿顺川—肃川路线机动至安州防御圈南部隐蔽待命。此任务必须于12月3日晚八时前完成。 五、兴南港全部通信设备——SCR-300步话机420部、SCR-694车载电台86部、SCR-536手持电台1200部及配套器材——今晚火车运送至军隅里,配发各部队。 六、M2红外夜视狙击镜340套及配套卡宾枪、M16防空半履带车12辆、M20超级巴祖卡680具及火箭弹4200发、M2火焰喷射器200具、防毒面具3000具——以上物资均由兴南港火车运至军隅里以西地区备用。 七、从各军抽调身强力壮战士3000名,组成100个排,配备轻机枪、冲锋枪等自动枪械和60迫击炮、铁拳火箭筒,并携带大量手榴弹、手雷,12月3日天亮前在安州防御圈以东待命。 八、从肃川的39军和43军抽调有经验老兵3000名,配备指挥班子,在安州防御圈以南隐蔽待命。 九、今晚调43军128师从咸兴火车装运至军隅里下车,转至安州防御圈以东隐蔽待命。 十、今晚从咸兴港用两列火车共40节车皮,运载2000吨TNT炸药(每节装50吨)到军隅里待命。因战俘转运,美军不轰炸军隅里,做好消息保密即可。 十一、各军在进攻出发阵地准备炸药包抛射器,越多越好,限12月3日晚八时前完成。 十二、各军做好战斗准备,总攻发起时间另行通知。 方天朔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铅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时间节点、数量、路线、到位要求——全部卡死了。 确认无误。 他拿起计划,走向会议室。 第239章 三百张照片 会议室里,粟总坐在主位,洪副司令员和邓参谋长分坐两侧。 方天朔把十二条计划摊在桌上,开始汇报。 他讲了半个小时。不是念——是讲。从鱼雷艇和爆破船怎么在海上使用讲起,讲DUKW怎么渡河抢滩,讲潘兴坦克和128师怎么配合夜视仪在夜间撕开正面防线,讲通信设备怎么保证三路同时发起。 每一条环环相扣,像十二颗齿轮咬合在一起。 汇报结束。会议室安静了。 洪副司令员长长地吸了口气,看着方天朔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我服了"的摇头。 "小方,你这个脑瓜子怎么长的。怪不得能让美军陆战一师几千人乖乖投降。" 邓参谋长把十二条计划又翻了一遍,一条条对照地图,每条旁边打了个勾。 "这个计划严丝合缝。能以最小的伤亡,获得最大的战果。夸你一句小诸葛亮,一点都不过头。" 只有粟总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安州防御圈的位置。汽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方天朔知道粟总在干什么——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算。把十二条计划拆开,一条条过:可不可行?有没有漏洞?时间卡得住吗?某一路出了意外怎么补?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退路在哪里? 这不是拍脑袋的决定。十几万人的战役,每一个细节的差错都可能意味着几千人的伤亡。 防空洞里只有汽灯的嘶嘶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粟总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吱嘎"一声,在安静的防空洞里格外响亮。 他走到桌前,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往地图上一按——掌心正压在安州防御圈的位置上。五根手指像五把刀,分别指向防御圈的五个方向。 "就按这个计划进行。" 声音不大。但防空洞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种声音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决心。是一个统帅把全部赌注推上桌面时的声音。 方天朔看着粟总那只按在地图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痕。一只打了几十年仗的手。 "是。"方天朔说。 粟总收回手:"邓参谋长,立刻拟定命令,分发各军。今晚开始执行。" "是!" "洪副司令员负责铁路运输和兵力调动。" "明白。" "小方——"粟总最后看了方天朔一眼,"从现在开始,你全权负责这次战役的战术指挥。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 方天朔敬了一个军礼。 粟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方天朔、洪副司令员和邓参谋长围着地图,开始把十二条计划分解成具体命令——每条发给哪个单位、谁负责、什么时间到位。 汽灯的光在地图上晃动。安州防御圈上的红蓝箭头像是活了过来。 铁桶。 明天晚上,就要被撬开了。 --------- 十二月二日。晚上七点。水门桥。 最后一辆运载美军伤员的志愿军卡车驶离了公路,尾灯的红光在山谷中晃了两下,消失在北面的黑暗里。 然后——安静了。 月亮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升上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水门桥的塌方带上。八十多米长的土石堆在月光下像一座新垒的坟。公路两侧散落的弹壳、钢盔、碎布条,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四周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候,公路边一辆被打坏的美军卡车下面,钻出来一个人。 动作很慢——先是一只手撑在地面上,然后是脑袋,肩膀,最后整个人从底盘下面蠕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大包,鼓鼓囊囊,很重。他把包紧紧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不安地朝四周张望。 汤姆·桑德斯。三十五岁。《星条旗报》摄影记者。 从仁川登陆那天起就跟着陆战一师。仁川的海滩、汉城的巷战、北上的"胜利进军"、长津湖的围困、水门桥的绝路——别的记者跟到一半就跑了,他没跑。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贪婪。摄影记者的贪婪。 十个胶卷。三百多张彩色照片。柯达最新的彩色反转片。从仁川海滩到史密斯举枪自尽——他全拍下来了。 这不是照片。这是历史。 如果落在中国人手里,最好的下场是躺在档案馆的铁柜子里。但如果回到美国——回到《生活》杂志的编辑桌上——天价。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他没有跟那几千人北上当俘虏。钻到卡车底下藏了一整天,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 桑德斯走到塌方带边缘。月光下,八十多米的土石堆像一堵城墙。表面陡峭松软——之前有美军士兵试图攀爬,滑落了山崖。 正常的路过不去。 他蹲下打开大包。胶卷装在防水袋里塞在最里层。外层放着另一样东西——一具火箭抛射抓钩。50美元从一个陆战队员手里买的。陆战队员觉得他疯了,记者买这玩意儿干什么?他说"留着玩"。 现在派上用场了。 组装好。发射管、抓钩、三十米尼龙绳。 他站在北侧边缘,举起抛射抓钩,瞄准对面。南侧崖壁上,有一块没被土石完全掩埋的桥梁组件——直角形铁架子露出来一个小角。 如果挂上去——他就能过去。射偏了——要么冻死在这里,要么乖乖去当俘虏。 手在抖。整个下半辈子和三百张照片的命运,系在这一发上。 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扣下扳机。 "嘶——"抓钩拖着绳索飞出去,月光中划出一条弧线。 "咣——"金属撞金属。声响在山谷中回荡。 使劲拉了拉。绷紧了——三个爪子卡在铁架弯折处,纹丝不动。 挂住了。 桑德斯长出一口气,双腿发软。他把绳索这头拴在北侧一块大石头上,系了三个死结。绳索横跨塌方带上方,三十米。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山谷。 大包斜挎在背上勒紧。摘掉手套——太厚抓不紧。光手握住尼龙绳,零下三十度的绳面结着薄冰,刺骨的冷从掌心钻进骨头。 双手抓绳,两腿夹住,开始朝对面移动。 身下是黑洞洞的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绳索微微晃动。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方的铁架。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右手抓到一段冰覆盖的绳面——滑了。 整个人猛地朝右歪,右手脱开绳索,只剩左手和两腿撑着。大包的重量往下拽,他感觉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从绳索上滑落。 第240章 末班车 右手拼命往上够。指尖碰到绳索——没抓住。再一下——扣住了。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陷进编织缝隙,指甲劈了,指尖传来撕裂的疼痛。 把身体拉回来。双手死死抓住,大口喘气。 最后两米。一步一寸。 右手够到铁架。双手搭上边缘,使劲一翻——整个人翻上去,趴在冰冷的钢铁上,大字型瘫着。 过来了。 他趴了好一会儿。翻过身,仰面朝天。月亮很圆。 低头看双手——右手两根指尖破了皮,血珠冻成了黑色冰珠。左手掌心被绳索勒出一道深印。 从铁架上爬下来,靠着它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勒紧大包——摸了摸里面的防水袋,胶卷还在——迈开大步朝黄草岭走去。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公路。只有他一个人的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拐弯处出现了一群人。 一百多个。志愿军。从东面的山上走下来——看样子从1081高地方向下来的。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胳膊缠着绷带。 桑德斯停下脚步,举起双手。跑是跑不了的。 一个连长模样的军官走上前,上下打量他。桑德斯穿着深棕色飞行夹克,胸前别着"PRESS"臂章,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 连长喊了一声,队伍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翻译用英语问。 "记者。跟着陆战一师采访的。" 翻译转给连长。连长看了桑德斯几秒钟,又看了看他的大包。 犹豫了一下。 也许在想该不该扣人。也许觉得队伍已经精疲力竭,多管一个美国记者只是添麻烦。也许只是太累了,不想再做多余的决定。 他转向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对桑德斯说了三个词。 "YOU Can gO." 桑德斯没有追问。转身迈开大步。 身后是中国人的脚步声——同一条路,不是跟踪。半个小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坐在路边休息了。有人抽烟,有人靠着背包闭眼。打了几天几夜的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没有人看他。 桑德斯甩开了他们。 到达黄草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山口公路上,一个美军哨兵从掩体后跳出来端着枪。 "站住!口令!" "记者!《星条旗报》!汤姆·桑德斯!" 哨兵手电照了照他的脸和臂章,放下枪。 "你从哪儿来的?" "水门桥。" "水门桥?!"哨兵眼睛瞪圆,"那边不是塌了吗?你他妈怎么过来的?" "说来话长。" 哨兵摇着头:"你真他妈的幸运。我们是掩护撤退的最后一个连,马上要坐车走了。你要是晚到半个小时——"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上车吧。后面有地方。" 桑德斯爬上美三师的卡车后厢。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坐在里面,每张脸上都是疲惫和劫后余生。 角落里坐下,大包紧紧抱在怀里。旁边一个士兵看他冻得发抖,拽过来一条毛毯。 "拿去。" "谢谢。" 桑德斯裹紧毯子,缩在角落。 卡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和颠簸让他觉得格外踏实——活着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一秒钟就睡着了。 大包抱在怀里,十根冻裂的手指扣着背带。三百张照片贴着心口。 这些照片会在两个星期后登上《生活》杂志的封面。二十页专题——从仁川到水门桥。一部用彩色照片写成的、美军有史以来最惨痛失败的视觉记录。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桑德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抱着包、裹着毯子、在卡车后厢里沉沉睡去的人。 卡车在黑暗中朝南驶去。 月亮照着朝鲜的群山。 -------- 十二月二日。晚上八点。洪原。 戴维·巴尔少将站在防线的入口处,看着自己的人走进来。 洪原防御圈比安州小得多——方圆不到五公里,背靠日本海,三面朝陆。是布莱德利命令东线残部集结的地方——从长津湖、咸兴、兴南港方向撤下来的所有部队,最终都要汇集到这里,等船走。 防线入口是公路上两道拒马之间的一个缺口,宽不到十米。两侧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入口上方用木棍挑了一盏汽灯,昏黄的光照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脸。 走进来的人各式各样。 先是美七师17团的——或者说,17团剩下的人。这个团在撤退途中被志愿军反复截击,一路打一路跑,到现在还能走的不到一半。走进来的士兵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冻伤和胡茬,眼窝深陷。很多人的武器已经丢了,空着手走路,步伐拖沓沉重,像一群梦游的人。有个士兵走着走着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然后是韩军第三师的。比17团更惨。第三师本来有一万多人,走进防线的不到三千——剩下的要么打散了,要么冻伤掉队了,要么还在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到。走进来的人裹着从老百姓家里搜来的棉被,有的把大米袋子套在身上当外套,有的连鞋都没了,用破布缠着脚。一个韩军士兵背上背着另一个韩军士兵——背上那个的腿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已经昏过去了。背他的人走三步喘一口气,走三步喘一口气,但没有放下来。 再后面是散兵游勇。 什么人都有——从咸兴逃出来的后勤兵、从兴南港跑掉的文职人员、不知道从哪个单位掉队的通信兵、工兵、炊事兵。他们没有建制,没有军官带领,三三两两地朝防线走来,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杂物。有个人穿着美军的军装,但肩上扛着一台朝鲜平民用的缝纫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走几十公里的路。 巴尔站在入口旁边,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汽灯下走过。每走过一个人,灯光就在那张脸上停留一秒——然后那张脸消失在防线内部的黑暗里,下一张脸出现。 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 全是一样的表情——空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之后,所有的情绪都被烧干了,只剩下一具还在走路的躯壳。 巴尔的副师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在登记走进来的单位番号和大致人数。他登记了一个多小时,本子翻了好几页,然后停了笔,凑到巴尔耳边。 "美三师的人还没到。首都师也没到。" 巴尔知道。 这是他最担心的。 从黄草岭方向过来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海岸公路往南。美三师和韩军首都师应该从那个方向撤过来。但到现在——晚上八点——还没有到。 说是"主力",其实只有首都师还算完整建制。韩军首都师是韩军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在东线一直负责侧翼掩护,没有被中国人的主力正面碰上过,所以损失不大。 美三师就不一样了。 美三师是阿蒙德从后方调上来掩护陆战一师撤退的——从黄草岭到古土里,从古土里到真兴里,美三师的每一个团都在和中国人打仗。7团在1081高地打了三天三夜,伤亡超过三分之二。15团算是建制稍微完整一点的。至于65团,已经没有了。 三个团加起来——满编时将近一万八千人——现在剩下六千多。 六千多人,还在路上。天黑了,气温零下二十度,公路上到处是冰。中国人的追兵在后面——也许几公里,也许十几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巴尔抬起头,朝北面的公路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 公路延伸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车灯,没有火光,没有人影。 只有风。从海上吹来的风,咸的,冷的,在黑暗中呜咽。 巴尔想抽一根烟。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烟盒是空的。今天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看着黑暗中的公路。 六个月前——1950年6月——他带着美七师从日本出发的时候,师里有两万五千人。满编的三个团,齐装满员的炮兵和工兵,光卡车就有几百辆。 现在他站在洪原的一道铁丝网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空烟盒,等着自己残缺不全的部队从黑暗中走过来。 而那些走不过来的——留在长津湖的冰面上的、埋在古土里的雪地里的、倒在黄草岭的山坡上的——他们再也不会走过来了。 巴尔把空烟盒扔进了路边的沙袋堆里。 "让炊事班把热汤准备好。"他对副师长说,"美三师的人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喝热汤。冻了一天了。" "是。" "首都师的人到了之后也一样。" "是。" 巴尔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黑暗。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防线。 身后,汽灯还在入口处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等着。 等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第241章 夜空中的银燕 十二月二日。晚上十点。咸兴西南二十公里。 四架F-80流星战斗机在两千米的高度上巡航。 长机是一个上尉,飞了三个月朝鲜,执行过四十多次对地攻击任务。他的僚机和后面的两架飞机都是老手——从日本岩国基地起飞,跨过朝鲜海峡,一路向北飞到咸兴上空,任务是夜间巡逻,打击一切在夜间移动的目标。 十二月的朝鲜夜空清澈得出奇——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月光把地面照得隐约可辨——白色的雪地、黑色的山脊、灰色蜿蜒的公路。 上尉沿着铁路线往西飞。铁路是最好的猎场——中国人白天不敢动,一到晚上就用火车运物资。抓住一列火车,就是一顿饱餐。 他几乎立刻就看到了猎物。 铁路线上有一个移动的黑影——没有开灯,但机车锅炉的火光从通风口透出来,在雪地的映衬下像一颗暗红色的萤火虫在缓慢爬行。后面拖着长长的车皮——上尉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节。 满载的货运列车。 "猎鹰一号发现目标。"上尉按下通话键,"铁路线上,满载货列,方位270,距离五公里。准备攻击。" "猎鹰二号收到。" "三号收到。" "四号收到。" 四架F-80排成攻击队形——一号和二号从左侧切入,三号和四号从右侧包抄。标准的对地攻击套路:先用机枪扫射,然后投放炸弹和凝固汽油弹,最后再绕一圈补枪。 上尉把操纵杆往前一推,F-80的机头朝下压去。高度表的指针开始逆时针转动——两千米、一千五、一千——发动机的嗡嗡声变成了尖啸,风挡玻璃外面的星星朝上飞去,地面的铁路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已经能看清火车了——机车冒着白色的蒸汽,车皮上盖着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下面一定塞满了东西。弹药?粮食?坦克?不管是什么,三十秒之后就会变成一团火球。 上尉把瞄准具的十字线对准了机车头部。手指搭上了机枪扳机。 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就在这一刻—— 天空中出现了四道银色的影子。 不是从地面上来的——是从上方。从五千米的高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下来。速度极快——比F-80快得多——像四把银色的匕首从夜空中刺下来。 上尉的耳机里炸响了僚机的尖叫。 "六点钟方向!有飞机!速度极快!" 上尉本能地拉杆——F-80的机头猛地抬起,俯冲中断。他扭头朝后看—— 看到了。 后视镜里,一架后掠翼的喷气式战斗机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扑来。银灰色的机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后掠的机翼像一把张开的剪刀。机翼根部喷出两道橘红色的火焰——不是发动机的尾焰——是机炮在开火。 米格-15。 上尉猛地踩右舵蹬,F-80朝右急转弯——曳光弹从他的左侧飞过去,打在下面的雪地上溅起一串橘红色的火花。 差了不到十米。 他的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F-80是直翼飞机——最大时速九百公里。米格-15是后掠翼——最大时速一千零七十公里。在速度上,F-80就像普通的自行车遇到了一辆疾驰的汽车。 而且米格-15从五千米高空俯冲下来,势能转化为速度——此刻它的实际速度可能已经接近一千一百公里。F-80根本追不上,也跑不掉。 "散开!各自规避!"上尉朝通话器里吼。 四架F-80的编队瞬间散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急转弯,试图摆脱身后的追击者。 但米格-15也是四架。一对一。 上尉把F-80朝右压到了六十度坡度,拉杆做了一个急转弯。G力把他按在座椅上,抗荷服自动充气,勒得他呼吸困难。转弯的同时他往后看——那架米格-15没有跟着他转弯。 它拉起来了。 像一枚银色的火箭,米格-15从俯冲中改为爬升——以一种F-80永远做不到的爬升率,几秒钟之内就窜到了三千米的高度。然后翻转,再次朝下俯冲。 高空俯冲——攻击——拉起——再爬升——再俯冲。 这是米格-15的标准战术。利用后掠翼的高空性能优势,像鹰抓兔子一样反复从高处扑下来。F-80在低空转弯再灵活也没用——人家不跟你在低空缠斗,人家在上面。 "猎鹰三号被击中!右翼起火!我要跳伞——" 通话器里传来三号机飞行员的声音,然后就断了。上尉余光看到右前方一团火球在夜空中翻滚——那是三号机。一架米格-15从它身后飞过,拉起,消失在高空的黑暗中。 从第一发炮弹到三号机被击落——不到四十秒。 上尉的嘴里发苦。 这不是空战——这是屠杀。F-80对米格-15,就像二战初期的双翼机对零式战斗机。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猎鹰四号报告!我甩不掉他!他太快了——" 四号机在左前方剧烈地做着蛇形机动——左转、右转、俯冲、拉起——试图甩掉身后的米格-15。但米格-15像粘在了他的尾巴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打一个短点射,曳光弹从四号机的机翼上下飞过。 它在玩猫捉老鼠。 上尉咬了咬牙,把F-80朝四号机的方向转过去——他要去救僚机。 他把油门推到底,F-80的发动机发出嘶吼,速度表指针晃了晃——八百五十公里。已经是F-80的极限了。 他朝四号机后面的那架米格-15开火。六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像一条火蛇朝米格-15的方向飞去。 没有打中——距离太远了,八百米以外,F-80的机枪散布太大。但那架米格-15注意到了他——放弃了对四号机的追击,一拉操纵杆,朝上飞去。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高空的黑暗中。 "四号快走!朝南飞!贴着山头飞!"上尉吼道。 四号机不需要他说第二遍。两架F-80——上尉的一号机和四号机——朝南面的山脊方向俯冲下去,压低高度到一百米以下,贴着山头的树梢飞。在这个高度上,米格-15从高空很难发现他们——地面的背景会把他们的轮廓吞掉。 二号机不知道去了哪里。通话器里没有他的声音——也许已经被击落了,也许在别的方向逃了。 上尉不敢回头看。 他贴着山脊一路朝南飞了十分钟——耳机里再也没有听到米格-15的动静。也许苏联人遵守了他们自己的规矩——不追太远,不往南飞,打完就走。 他的手在操纵杆上微微发抖。 四架F-80出来,回去的可能只有两架。 身后的夜空中,那列火车还在铁轨上缓缓爬行。蒸汽机车的锅炉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不慌不忙的萤火虫。 它不知道头顶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继续向前走。向西。向军隅里。 火车上装着二十七辆潘兴坦克。 第242章 卸货 十二月三日。凌晨五点。军隅里火车站。 方天朔醒了。 他是在防空洞里趴在地图上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下去的,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铅笔印,口水把安州防御圈的东北角洇湿了一小块。 在沉静的凌晨,军隅里火车站那边,火车发出巨大的制动声。 方天朔抹了一把脸,抓起棉帽跑出防空洞。 凌晨五点的军隅里还是一片漆黑。月亮已经落了,天边连一丝亮光都没有。但火车站方向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火把和马灯。几十盏马灯挂在站台的木桩上,把周围照出一片摇曳的橘黄色光晕。 火车到了。 不是一列——是三列。 三列火车首尾相接地停在军隅里火车站的铁轨上。机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锅炉的火光从通风口透出来,在蒸汽中映出一团暗红色的光。铁轨两侧的积雪被蒸汽融化了一部分,变成了黑色的泥水。 方天朔跑到站台上的时候,卸货已经开始了。 第一列火车——十二节平板车皮。 平板车上没有篷布——因为盖不住。二十七辆潘兴坦克蹲在平板车上,用钢缆和链条固定着。每辆坦克占一节车皮还富余——四十多吨的钢铁巨兽,把平板车的弹簧压得死死的,轮缘几乎贴到了铁轨上。 坦克的轮廓在火把的光中若隐若现——低矮的车身、厚重的炮塔、粗长的90毫米主炮管。炮管朝后固定着,用铁链锁在车体尾部的固定环上。墨绿色的装甲板上还刷着美军的白色星标——来不及涂掉了,等到了前线再说。 卸坦克是个技术活。 每节平板车的尾端搭着两条钢制跳板——从车皮上斜伸到地面,坡度大约三十度。坦克要沿着这两条跳板开下来。四十多吨的铁疙瘩,从两米高的平板车上沿着钢板滑下来——稍有不慎就会侧翻或者冲出跳板。 方天朔之前从各军里挑了二百个会开坦克的人——有的是坦克兵,有的是会开各种车辆的后勤兵。昨天下午突击训练了半天——在一块空地上用一辆缴获的谢尔曼坦克练了前进、后退、转弯和过障碍。半天时间当然不够,但至少能把坦克从火车上开下来。 第一辆潘兴坦克发动了。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寂静中炸响——不是汽车发动机的那种嗡嗡声,是一种低沉的、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怒吼。整个站台都在微微震动,站台上挂着的马灯在震动中晃来晃去,光影摇摆。 坦克的履带开始转动——钢制履带板碾过平板车的钢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坦克缓缓后退,车尾对准了跳板的位置。开车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志愿军战士——昨天下午才第一次坐进坦克的驾驶舱,现在手心全是汗。 坦克的后轮压上了跳板。四十多吨的重量压下去,钢制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嘎吱——"。跳板弯了一点,但没断。坦克继续后退,沿着跳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到了跳板中段,坡度最陡的地方,坦克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四十多吨的惯性把它往下拽。驾驶员猛踩刹车,履带抱死了,但坦克还在往下滑——钢履带在钢跳板上没有摩擦力,像是在冰面上一样。 "稳住!稳住!别松方向!"站在旁边指挥的李福远扯着嗓子喊。 坦克歪了一下——左侧履带滑出了跳板边缘半尺——在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驾驶员反应快,猛打方向把车身拉正了。坦克一路滑到了跳板底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水。 到了。 站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驾驶员从舱盖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浑身是汗——十二月的零下二十度,他愣是开出了一身汗。 "下一辆!"李福远喊。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平板车上开下来。有的顺利,有的惊险——第九辆差点从跳板上翻下去,被旁边几十个战士拿钢缆拽住了才稳住。到第十五辆的时候驾驶员们已经摸到了窍门——控制好速度和方向就行,别慌。 半个小时后,二十七辆潘兴坦克全部卸完。它们蹲在火车站南面的一块空地上,排成三排,炮管还是朝后锁着,像一群还没睡醒的铁兽。 第二列火车——八节闷罐车厢。 这列车上装的是杂货——方天朔在兴南港清单上勾出的所有东西。 车厢门一打开,战士们开始往下搬。 一箱一箱的M20超级巴祖卡——木箱上印着白色的英文标识,每箱四具,连同瞄准镜和背带。六百八十具。旁边码着更多的箱子——火箭弹,每箱十二发,总共四千二百发。 SCR-300步话机——军绿色的金属箱子,每箱一台,带天线和耳机。四百二十台。战士们把它们从车厢里一台台递下来,码在站台上,码成了一面墙。 SCR-536手持电台——比步话机小得多,像一块大号的砖头。一千二百台。装在帆布袋里,十台一袋,搬起来轻便。 M2红外夜视狙击镜——这个东西战士们没见过。黑色的金属圆筒,前端是一块暗红色的玻璃透镜,后端连着一根线缆和一个电池盒。三百四十套,每套配一支M3卡宾枪。方天朔亲自过来盯着这批货——让战士们轻拿轻放,不许磕碰,不许摔。"这东西比你们的命值钱。"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M16防空半履带车——十二辆。这些大家伙没法从闷罐车厢里出来,是装在平板车上的。每辆车顶上蹲着一个四联装的12.7毫米重机枪炮塔,四根粗壮的枪管朝天竖着,在火把的光中像四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夜空。 M2火焰喷射器——二百具。背负式的,两个气瓶加一根喷管,装在木框里运的。搬的时候战士们格外小心——这东西里面装的是凝固汽油,万一漏了着了火,一整节车厢都得报销。 防毒面具——三千具。这个最好搬,帆布包一袋十个,往肩上一扛就走。 卸货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站台上和站台旁边的空地上堆满了木箱、铁箱、帆布包,在马灯的光中像一座座小山丘。方天朔拿着清单一样一样核对——数量对了打个勾,缺了的记下来,多了的也记下来。 全部核对完毕。一样不差。 第三列火车最后进站。 这列火车和前两列不一样。它进站的速度很慢——比正常进站速度慢了一倍还不止。机车头几乎是在爬行,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老人在走夜路。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也轻得多——司机在刻意控制速度,避免任何剧烈的颠簸。 四十节车皮。 方天朔看着这列车缓缓停稳,走过去拉开了最近一节车厢的门。 车厢里码着木箱。普通的军用弹药箱大小,每箱五十公斤。箱子上没有英文标识——只有用红漆刷的三个英文字母。 "TNT"。 第243章 两万人 TNT,每节车皮五十吨。四十节车皮。 两千吨。 方天朔关上了车厢门。 他转身看了一眼李福远。李福远也在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到底要用这些炸药干什么"的疑问。 方天朔没有解释。 "这列车不卸货。"他说,"原地停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派一个排看守,五十米内不许有明火。" "是。"李福远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面的山脊线上透出了第一丝灰蓝色的光。 方天朔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二十七辆坦克蹲在南面的空地上,各种武器装备堆成了小山,四十节满载炸药的车皮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他的十二条计划里,第三、五、六、十条已经到位了。 剩下的——DUKW、128师、鱼雷艇、爆破船——正在路上。 时间表在转动。每一颗齿轮都在按照预定的节奏咬合。 ------------ 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灰蓝色的微光。军隅里火车站的站台上,几十盏马灯挂在木桩上,把周围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站台上挤满了人。 不是志愿军——是美军战俘。 两万人。 骑兵第一师和美二师的战俘——从顺川、军隅里、葛岘岭各个方向押送过来的,在火车站南面的一片旷野上集中了一整夜。现在天快亮了,开始分批登车。 方天朔站在站台尽头的一个木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旷野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两万人挤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空地上——从站台上看去,像一片灰绿色的海洋。他们蹲着、坐着、站着,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等待。有的人裹着毯子,有的人只穿着单薄的野战夹克,有的人连鞋都没了,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冻得发紫发黑。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干燥的咳嗽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站台上停着一列火车——二十节闷罐车厢,铁皮的,没有窗户,只有车门。每节车厢的门都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志愿军战士,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放人上车。 每节车厢装一百人。一列车两千人。两万人,十列车,预计分两天运完。 邓参谋长负责整个转运的组织——他从昨天下午就开始部署:铁路调度、车厢编组、押送兵力、沿途补给点。每一列车都安排了一个连的押送兵力,每节车厢两个人。车上备了水和炒面——美军战俘也得吃东西,饿死了不行。 第一批两千人开始登车了。 志愿军的战士们拿着花名册站在车门口,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喊名字。发音奇奇怪怪的——"史密斯"念成了"思密斯","约翰逊"念成了"腰翰森"——但美军战俘听得懂,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报出自己的番号和军衔,然后弯腰钻进闷罐车厢。 过程比方天朔预想的顺利。这些美军士兵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动作是机械的,像一群被赶上卡车的牲口。有的人上车的时候甚至对门口的志愿军战士说了一声"thank yOU"——不是讽刺,是真心的。因为上了车至少能挡风,比在外面冻着强。 方天朔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正要下去去防空洞继续研究安州的方案—— 站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美军闹事——是中国人在吵架。 方天朔跳下木箱,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站台中段,一群人围在一起。方天朔挤进去一看——赵副政委和一个美军上校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涨红了脸。旁边站着一个翻译,满头是汗,两头传话传得上气不接下气。 美军上校五十来岁,高个子,灰白头发,鹰钩鼻,下巴刮得很干净。虽然当了俘虏,但军装上的领章还在——上校军衔,骑兵第一师的徽章。他站得笔直,胸膛挺着,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赵副政委四十多岁,矮胖身材,脸上冻得发红,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戴着棉帽。他的手指戳在美军上校的胸口前面——没有碰到,但距离只有几厘米——一边戳一边用中文大声说着什么。 方天朔走近了才听清。 "——你们美国兵都是侵略者!到别人的国家来杀人放火,还有脸在这里提条件?你们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翻译结结巴巴地把这段话翻过去。 美军上校听完,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用英语回了一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翻译转过来:"上校说……他说他们是联合国军,是受联合国授权来朝鲜的,不是侵略者。他说根据《日内瓦公约》,战俘有权获得人道待遇,包括……包括足够的食物、干净的饮水、医疗救治,还有……还有军官战俘不应该和士兵关在一起。他要求把军官单独编组。" 赵副政委听完"日内瓦公约"四个字,更火了。 "什么日内瓦公约!你们美国人轰炸朝鲜平民的时候怎么不讲日内瓦公约!你们凝固汽油弹烧村庄的时候怎么不讲日内瓦公约!现在当了俘虏,想起日内瓦公约了!" 翻译还没来得及翻,赵副政委又加了一句:"告诉他,到了中国的地盘上,就得按中国的规矩来!军官和士兵一律平等,没有什么单独编组!" 翻译把这段话翻过去。 美军上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赵副政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 翻译犹豫了一下,没敢翻。 "他说什么?"赵副政委追问。 翻译吞了口口水:"他说……他说如果你们不遵守国际公约,那你们和日本人没有区别。" 赵副政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在场的所有中国人的脸色都变了。 "日本人"三个字——在任何一个中国军人耳朵里——都是最恶毒的侮辱。赵副政委是山东人,抗战时期全家被日军杀害,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这三个字捅到了他最深的伤疤上。 赵副政委朝前迈了一步——一步就到了美军上校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赵副政委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发颤。 第244章 收回那句话 美军上校没有退。他挺着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矮半头的赵副政委。 气氛在零点几秒内绷到了极限。 赵副政委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美军上校的下巴微微扬起来——那是一种"你动手试试"的姿态。 旁边的志愿军战士本能地端起了枪——不是对准美军上校,是紧张的应激反应。翻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赵副政委的拳头就要抡出去的一瞬间—— "赵副政委。"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洪副司令员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稳,但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副政委。"他走到两个人中间,侧身站着,既面对赵副政委,也能看到美军上校,"怎么了?" 赵副政委的拳头还攥着,但没有抡出去。洪副司令员来了——论级别比他高,论资历比他老——他不能不给面子。 "这个美国佬侮辱我们是日本人!"赵副政委指着美军上校,声音还在发抖。 洪副司令员看了美军上校一眼,然后看了看翻译。 "把原话翻给我听。" 翻译把刚才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副政委说美军是侵略者,美军上校援引日内瓦公约要求军官单独编组,赵副政委拒绝,美军上校说了"和日本人没有区别"那句话。 洪副司令员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向翻译,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你告诉这位上校——第一,日内瓦公约我们知道。我们会给战俘提供食物、饮水和医疗救治。这不需要他来提醒。第二,军官单独编组的要求,我们会考虑,但不是现在。现在两万人要在四天内转运完毕,火车车皮有限,不可能再分军官和士兵。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他刚才那句话——''和日本人没有区别''——我希望他收回去。不是因为我们在乎他怎么看我们——而是因为这句话不符合事实。如果我们真的和日本人一样,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们的政委吵架了。他会像日本人对待美军战俘那样——去修铁路,直到累死。" 翻译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翻了过去。 美军上校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洪副司令员——一个中年人,穿着旧军装,没有任何威胁的姿态——但眼睛里的东西比赵副政委的拳头更有力量。 几秒钟的对峙之后,美军上校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是一个军人向另一个军人表示的、最低限度的让步。 "I take that baCk."他说。 翻译:"他收回那句话。" 洪副司令员点了点头,转向赵副政委。 "赵副政委,战俘转运的事你继续负责。给他们的伙食按标准来——不要多给,也不能不给。有闹事的按规矩处理,不许动手打人。" 赵副政委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瞪了美军上校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洪副司令员看着赵副政委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朝美军上校又看了一眼——上校已经被翻译引导着朝车厢方向走去了。走了几步,上校回头看了洪副司令员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对手。 天边亮了。 第一列火车的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蒸汽从机车顶部喷出来,白色的汽柱在晨光中升起,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火车缓缓启动了。 闷罐车厢里的两千名美军战俘——挤在铁皮和黑暗中间——开始了他们的北上之旅。目的地:沈阳。 方天朔站在站台上目送第一列火车远去。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咣当"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山谷的回音吞没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台南面旷野上剩下的一万八千人。 还有九列车。一天半。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多待了。安州的方案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 方天朔跳下站台,朝防空洞的方向走去。 身后,第二批两千名战俘开始排队登车。 旷野上,灰绿色的人群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两万人。 这个数字会在几天后传到华盛顿。传到杜鲁门的办公桌上。传到美国的每一张报纸的头版上。 两万名美军士兵被俘——这是自巴丹死亡行军以来,美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投降。 但此刻在军隅里火车站的站台上,这个数字只是一个后勤问题——十列火车,四天时间,两万张嘴要吃饭喝水。 方天朔走进防空洞,坐到地图前面,把安州的事重新摊开。 脑子里已经没有两万战俘的事了。 安州。 他只想着安州。 -------------- 十二月三日。早上七点。台北。圆山饭店。 圆山饭店坐落在基隆河畔的小山丘上,红柱黄瓦,飞檐翘角,远远看去像一座放大了十倍的宫殿。清晨的阳光从东面的山头上照过来,把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色。 饭店最高层的套房里,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六十三岁。光头——不是谢顶,是每天刮的,刮得铁青发亮。下颌消瘦,颧骨高耸,两腮往里凹着,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把磨尖了的斧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即使独自站在窗前没有人看的时候,他的腰板也是直的。这是几十年军人生涯留下的习惯,或者说执念。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幅亚洲地图。地图很大——从日本列岛一直铺到印度支那,朝鲜半岛在地图的右上角,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的儿子。经国。圆脸,浓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军便装,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茶。 父亲已经来回走了五分钟了。从窗户走到桌前,看一眼地图,又走回窗户。再走到桌前。他的步伐很快——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快——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闷闷地响。 二十分钟前,一封来自华盛顿的密电摆在了他的桌上。 美国方面正在评估让他的部队参战朝鲜的可能性。 第245章 吾心甚慰 布莱德利已经向五角大楼发出了问询——朝鲜战局恶化到超出预期,联合国军兵力不足,需要考虑一切可用的力量。华盛顿方面尚未做出最终决定,但"评估"这个词本身,就是一扇打开了一条缝的门。 他等这扇门等了一年半。 从四九年底退到这座岛上开始——他就在等。等美国人回心转意,等共产党犯错,等天下大势出现他能抓住的转机。一年半的时间里,他被全世界当成了一个过气的军阀、一个失败者、一个蜷缩在海岛上等死的老人。 现在机会来了。 他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儿子。 "经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他极力控制着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经国没有说话。他了解父亲——这种时候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听。 "如果我们的部队开进朝鲜——"老人走到地图前,右手的食指戳在朝鲜半岛上,"三十万人。我们在台湾还有三十万能打仗的部队。装备虽然不如美军,但比共军强。如果美国人提供后勤保障和空中掩护——三十万人投进去,足够改变战局。" 他的手指从朝鲜半岛往北移,越过了鸭绿江,停在了中国东北的版图上。 "共军的主力已经被拖进了朝鲜。东北空虚。如果我们在朝鲜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就可以从朝鲜向东北渗透——先派特务,再派小股部队,最后大规模反攻,本党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的境界,犹在眼前。东北一乱,华北就动摇。华北一动摇——"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手指从东北划到了华北,从华北划到了长江,从长江划到了南京。 经国看着父亲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的那条线——从台北到朝鲜,从朝鲜到东北,从东北到南京——一条漫长的、充满幻想的线。 "但前提是——"老人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激动变成了精明,从精明变成了算计,"我们不能白干。美国人让我们出兵,可以。但他们必须给我们东西。" 他的手指在朝鲜半岛的东北角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说,"如果我们帮美国人打赢了朝鲜——我要美国人在朝鲜北部割一块地方给我们。要有港口。要够大——至少一个道的面积。作为我们反攻大陆的前进基地。" 经国推了推眼镜:"父亲,这块地方和中国大陆接壤。如果共产党从陆地上进攻——" 老人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他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不能接壤。接壤了守不住——共产党的步兵太多,陆地上我们打不过他们。" 他的手指从朝鲜东北角移到了东南部沿海的位置。 "要一块沿海的地方。三面环海,一面靠陆。最好是一个半岛——像我们现在的台湾一样,有海峡隔着。这样共产党的陆军过不来,我们靠海军和空军就能守住。" 他越说越兴奋,来回在地图前踱步,嘴里不停地盘算着。 "有了这块地方,我们就不用缩在台湾了。" 他猛地转身,看着经国,然后指着身后的地图。 "经国——这是开疆拓土的机会。上天给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六十三岁的老人,在这一刻焕发出了一种近乎年轻的狂热。 "吾心甚慰。"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吾心甚慰。" 经国端着茶杯,一口都没喝。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穿着中山装、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的消瘦身影——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有些话,当儿子的不能说。 老人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他的日记。他每天都写日记,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四九年底从大陆撤退的那几天——他也没有落下过一篇。 他坐下来,拧开钢笔的笔帽,在日记本上写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笔迹有力——每个字都写得很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中华秋海棠叶遂归于一统。以此为契机,建设一个强大国家。" 他写完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日记本,拧好笔帽。 窗外,台北的晨光越来越亮。基隆河在山脚下静静流淌,河面上反射着阳光,像碎了一河的金子。远处的阳明山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山形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老人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削而挺拔。 一个失去了整个大陆的人,在一座海岛上的酒店里,对着一张地图,做着开疆拓土的美梦。 圆山饭店的红柱在阳光下鲜艳如血。 -------------- 十二月三日。早上十点。安州防御圈。临时机场。 C-47的轮子触到路面的时候,跑道两侧腾起两道白色的水泥粉尘。飞机在八百米的公路跑道上滑行了大半截才停下来,螺旋桨还在慢慢转着,卷起的风把旁边沙袋上的积雪吹成了一片白雾。 三个人站在跑道尽头。 约翰·丘奇少将——美24师师长。六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七月份接替了在大田被俘的迪安将军,从那以后就没笑过。 威廉·基恩少将——美25师师长。矮壮,下巴很宽,牙齿咬得很紧——釜山防御圈里养成的习惯。 白善烨准将——韩军第1师师长。三十岁的脸看着像四十岁。瘦削、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会说流利的中文和日文。 舱门打开,沃克走了出来。矮个子,圆脸,体型像一个水桶。钢盔前沿上三颗白漆星。他走下舷梯,和三个人握了手。 "车在哪?我想四处看看。" --------- 吉普车驶离机场,朝防御圈内部开去。 沃克坐在副驾驶——他从来不坐后排。基恩在后座陪同。丘奇和白善烨的车跟在后面。 防御圈的直径大约十五公里。八万人挤在这个圈子里——美军、韩军、英军、土耳其人、泰国人、法国人、澳大利亚人——联合国的旗号下,什么人都有。 沃克开始看。 ------- 军营区。公路两侧搭满了帐篷。帐篷之间的地面被几万双靴子踩成了黑色泥浆,空气里有一股汽油、汗臭和煮咖啡的混合味道。 一群美军士兵围成圈蹲在地上掷骰子。一个黑人中士手里攥着两颗骰子念念有词——"七!"——围观的人爆发出欢呼和咒骂。另一个人掏出一叠军票扔在地上。沃克的车从他们旁边开过,没有人抬头。 路边一辆报废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一个一等兵抱着吉他在弹唱。声音不大,在发动机的噪音和远处的炮声中若有若无。围着他的七八个士兵坐在地上听,有的闭着眼,有的在抽烟。沃克的车开过去的时候,一等兵抬头看了一眼钢盔上的三颗星——然后低下头,继续弹。 沃克没有发火。在等死的地方,军纪是一种奢侈。 -------------- 车队拐过一个弯,右侧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四十几个人——穿着英军的军装,但动作不像在操练。 沃克让司机慢下来。 英军第27旅的士兵们正在做一件沃克从未见过的事。 他们跟着一名印度裔士兵在练瑜伽。 印度裔士兵站在队伍最前面——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军裤,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似乎毫不在意。他摆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盘在大腿上,双臂朝天伸直,像一棵扭曲的枯树。 四十几个英国兵照着他的样子摆——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有人盘不上腿,有人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个体格壮实的英军中士好不容易摆好了,整个人在寒风中颤抖着保持平衡,脸涨得通红。 印度裔士兵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英属印度口音的英语——平静的、一字一顿的: "摆好姿势之后——注意提肛——然后让你的嘴巴——和你的肛门——在同一条直线上。" 四十几个英国兵咬着牙维持着姿势。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壮实的中士没憋住。 "噗——" 一个又臭又响的屁。 在寂静的冬日空气中,这个声音传出了至少五十米。 四十几个人的阵型瞬间瓦解——有人笑得直接摔在了地上,有人捂着鼻子朝旁边跑,有人笑得弯了腰站不起来。印度裔教官的表情终于裂了一条缝——他很努力地忍着,但嘴角还是抽搐了两下。 臭味飘到了公路上。 沃克的鼻子皱了一下。基恩已经把脸扭向了另一边。后面那辆车上的丘奇用手捂住了口鼻,白善烨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不太自然。 "开快点。"沃克对司机说。 吉普车加速驶过了这片空地。 第246章 敦刻尔克(上) 再往前走,路过了韩军第1师的营区。 白善烨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小跑到沃克的车旁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沃克已经看到了。 营区入口的空地上,五六个韩军士兵正在受罚。 他们两腿叉开,腿伸直站在冻硬的土地上,腰朝下弯,头顶着地面——整个人的身体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像一座座帐篷。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这是韩国一种传统的体罚姿势,叫“元山轰炸”。 旁边站着一个韩军军官——军士长模样——双手叉腰,面无表情地盯着受罚的人。每隔一两分钟,有人的膝盖弯了一下,军士长立刻吼一声,那个人的腿马上又绷直了。 "这是什么?"沃克问。 "纪律处罚。"基恩说,显然以前见过,"韩军的传统。犯了错就罚这个姿势。一罚就是半个小时。" 沃克看了几秒钟。五六个人头顶着冰冷的地面,形成一排整齐的三角形——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等死的地方,韩国人还在一丝不苟地维护军纪。 他没有评论。车继续开。 ----------- 路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沃克听到了音乐声。 不是吉他——是一种节奏感更强的、带着异国情调的旋律。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小铜锣。 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十几个泰国士兵排成两排,正在跳一种沃克从未见过的舞。 他们穿着军装,但每个人的脖子上围着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彩色围巾——红的、橙的、金的——在灰绿色的军装上格外刺眼。打头的那个士兵身材瘦小,眉清目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手指弯曲成兰花状,腰肢柔软地扭动着。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扭,动作出奇地整齐——比他们操练的时候整齐多了。 这是泰国传统的孔剧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柔和、妖娆——和战场上的一切格格不入。 旁边围了二三十个美军士兵在看热闹——鼓掌的、吹口哨的、笑得前仰后合的。有个美军下士学着泰国兵的样子扭了两下腰,差点闪了腰,引发一阵哄笑。 沃克看了这幕,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 车队驶向东面的防线。 第一道防线——三层铁丝网、反步兵地雷、反坦克壕。第二道——Z字形交通壕、射击掩体、机枪巢。第三道——谢尔曼坦克半埋在土里当固定火力点。 沃克下车走进交通壕,走了一段。 一个二等兵靠在壕壁上,把钢盔翻过来当锅——在里面煮咖啡。C口粮的固体燃料块烧着了,钢盔底部熏得漆黑。咖啡咕嘟咕嘟冒着泡。 "要来一杯吗,将军?"他朝沃克举了举钢盔。 "谢了。"沃克说,"我刚喝过。" ---------- 炮兵阵地在防御圈中部。十几门105毫米榴弹炮排成两排。 "炮弹还够多久?"沃克问。 炮兵指挥官——一个戴着裂了缝眼镜的中校——说:"按现在的量,三天。如果大规模进攻,不到两天。" "补给呢?" "等船。" 沃克拍了拍中校的肩膀。"撑住。" -------- 车队穿过安州城。 街道不宽,日据时代的砖瓦房和朝鲜传统的泥墙茅顶房混在一起。到处是人——美军、韩军、各国部队,有建制的、散了的、三三两两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 第一个让沃克停下来看的场景,是在一个十字路口。 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教堂——大概是战前建的基督教教堂——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歌声。不是留声机,是人声。沃克让司机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钟。 几十个声音在里面唱着赞美诗。 沃克走到教堂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三四十个伤兵。有的包着头,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缺了一条腿,拄着拐坐在长椅上。他们的嘴张着,在唱。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歌声不整齐——有的人声音沙哑,有的人唱到一半咳嗽了,有的人只是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但他们在唱。在一座半塌的教堂里,在炮声隐隐可闻的安州城里,在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个早晨,这群断手断脚的人在唱赞美诗。 沃克站在门口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他什么都没说。 继续开。 街上的场景一幕接一幕,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走马灯。 两辆卡车堵在路口——一辆往东一辆往西,路太窄谁也过不去。两个司机站在路中间互骂。旁边的宪兵抱着胳膊看热闹。 然后——法国人。 路边一座朝鲜民房的门前,两个法国营的士兵支了一口大锅,架在砖头垒的灶台上,锅里翻滚着红色的汤汁,热气蒸腾。一个法国兵系着围裙——不知道从哪弄的白围裙——拿着木勺在锅里搅。旁边摆着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小桌子,桌上放着几只铁皮餐盘,每只盘子里盛着黄色的米饭和红色的酱汁——里面有虾、贻贝、切碎的鱼肉。 小桌子前面竖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法语写着菜名和价格。美军士兵看不懂法语,但闻得到香味——已经有五六个人端着餐盘蹲在路边吃了。 "这是什么?"沃克问。 "好像是……海鲜烩饭?"基恩也不太确定。 另一个法国兵蹲在旁边的一个铁皮油桶改装的炉子前,油桶上面扣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摊着面饼,上面铺着番茄酱和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奶酪丝——正在做披萨。 法国人。在朝鲜的战场上。在一个被包围的防御圈里。在等死的间隙。 支了个摊,卖西班牙海鲜饭和意大利披萨。 沃克盯着那块写满法语的硬纸板看了两秒钟——一个字都看不懂——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 车队继续朝西走,驶出安州城,朝海滩方向去。 出城的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和枯黄的芦苇荡。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啸叫从东面的天空中划过来。 像一把巨大的刀在切割空气。 "火箭炮!"基恩的反应最快。他一把抓住沃克的胳膊——"下车!" 天空中出现了几十条火红的弧线。志愿军的火箭炮——从防御圈东面发射的——几十发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过灰白色的冬天天空。 沃克被基恩拽着跳下车,两人扑向路边的排水沟——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在身后的安州城里炸开。一连串的闷响,像有人在用巨锤砸地面。冲击波从城里传出来,灌进了排水沟,带着碎石和尘土。沃克的钢盔被一块飞来的小石子弹了一下——"叮"的一声——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炮击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停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沃克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安州城方向升起了好几柱黑烟,有一团火光在建筑之间翻滚。 "混蛋。"沃克骂了一句。钻回吉普车。"继续走。" 第247章 敦刻尔克(下) 出了芦苇荡,快到海滩的时候,路边传来了枪声。 不是交火——是单发。"砰"一声。隔几秒钟又一声。"砰"。规律的,像是在按节拍敲鼓。 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四五个澳大利亚士兵正在做一件事。 他们面前站着几匹马。军马——高大的、棕色的、用来驮炮弹和物资的。马的缰绳拴在木桩上,它们低着头,有的在啃地上的枯草——地上已经没什么可啃的了。 一个澳大利亚兵走到第一匹马面前。他伸手摸了摸马的额头——手掌从耳根一直抚到鼻梁,动作很轻。马把头靠过来蹭他的手。 然后他举起手枪,对准了马的太阳穴。 "砰。" 马的身体抖了一下,四条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它倒在了地上,没有挣扎,没有嘶鸣。就那么倒了。 澳大利亚兵收起手枪,走向下一匹。 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士兵转过了头,不忍心看。但另一个老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草料了。马在防御圈里只是一张多余的嘴。养不活,又不能带上船。让它们饿死——太慢,太残忍。一枪一个——是最后的仁慈。 "砰。" 又一匹倒了。 "砰。" 又一匹。 沃克的吉普车从旁边驶过。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澳大利亚兵抚摸马额头的手,和几秒钟后举起手枪的手。同一只手。 他转回了头,没有说话。 ------ 海滩。 安州城西三公里。灰白的沙滩,灰色的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海滩上挤满了人。 不是几百——是几千。从沙丘顶上望下去,整片海滩像是被人往上面倒了一筐蚂蚁。灰绿色的、土黄色的、黑色的——各种军装的颜色混在灰白的沙滩上,密密麻麻,看不到沙子的本色。他们是自己来的——听说要坐船撤退,就从防线上、从城里、从营地里涌过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船什么时候到。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排什么队。没有人告诉他们任何事。 他们就是来了。然后等。 沃克让司机停车,走上了沙丘。 正对面的沙滩上,一个穿中校军服的人蹲在地上,正在修沙堡。 不是随便堆的——是认认真真修的。四面城墙,四角有炮楼,中间有一座主塔,城门口还挖了一条护城河。他用军刀的刀背把城墙抹得光光溜溜,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城墙顶部刻出一个个齿状的垛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苟言笑——像一个建筑师在检视自己的作品。 一个中校。在海滩上修沙堡。 沃克的目光从沙堡上移开。 往右看——一群士兵在沙滩上互相追逐。跑得很快,沙子被踢得飞起来。咋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再一看,沃克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们上半身穿着整整齐齐的军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章、臂章一样不少。下半身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光着屁股光着腿,在十二月的海风里追来追去,白花花的大腿在灰色的沙滩上格外刺眼。有人跑着跑着被绊倒了,趴在沙地上,后面的人一跃扑上来压住他,两个人滚成一团,笑得像疯了一样。 基恩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25师的人。"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疲惫。 沃克没有说话。 往左看——海水边的一片沙滩上,摆着四十几个空油桶。黑色的,标准的美军二百升汽油桶,一字排开,桶口朝上。每个油桶里蹲着一个人——只能看见钢盔的顶部。 四五个士兵手里拿着棍子,站在油桶之间的空地上。 突然一个油桶里的人猛地站起来——露出脑袋和肩膀——最近的一个持棍士兵立刻挥棍朝他头上敲去。"当!"棍子敲在钢盔上,那人缩回去了。另一个油桶里又冒出一个脑袋——"当!"——又缩回去。两个同时冒出来——持棍的人手忙脚乱,敲了这个漏了那个,没被敲到的那个站在油桶里张开双臂大喊"我活了!" 打地鼠。 四十几个油桶,四十几个人蹲在里面,在玩打地鼠。 沃克站在沙丘上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再往前——二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大圈,圈里两拨人在打橄榄球。没有球。一只军靴的鞋帮卷起来缠了绷带,甩来甩去。沙地太软跑不动,每一步陷半个脚掌,有人扑接的时候整个人栽进沙里,满头满脸的沙子,爬起来吐了两口继续追。旁边看的人大喊大叫——"传啊!""你他妈瞎了!" 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一个士兵独自坐在沙地上。 呆呆的。傻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M1步枪。枪膛打开着。 他在往枪里灌沙子。 一把一把地抓起沙滩上的沙子,往枪膛里填。填满了,倒出来,再填。再倒出来。再填。动作机械、重复、毫无意义。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旁边打橄榄球的人从他身边跑过,踢起的沙子溅了他一脸。他没有眨眼。 沃克看着这个往枪里灌沙子的士兵,看了很久。 水边。一个人面朝大海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在写字。风太大,纸哗哗响,他一只手按住纸,另一只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空弹药筒,拧紧。朝海里扔了出去。弹药筒落进水里,被浪卷走了。 写信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远处有人在唱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词。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灰色的天,灰色的水,灰色的海平线。没有船。没有烟囱。没有帆。什么都没有。 几千个人在一片灰色里等着。有的在修沙堡,有的光着屁股追逐,有的在油桶里玩打地鼠,有的在打橄榄球,有的在往枪里灌沙子,有的在扔漂流瓶。所有人都在做着和眼下处境毫无关系的事——像是一座疯人院的院墙被炸掉了,病人们涌到了海滩上。 敦刻尔克。 沃克想到了这四个字。 1940年的法国海滩。三十几万英国兵和法国兵站在水里排队等船。斯图卡从天上扎下来炸,炸完了活着的人合拢队形继续排。 沃克十年前看那些照片,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英国人的故事。法国人的故事。不会是美国人的故事。 现在他五十八岁了。站在朝鲜的一个沙丘上。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海滩上修沙堡、光屁股跑、玩打地鼠、往枪里灌沙子。 "回机场。"他说。"我要回汉城。" 他要给布莱德利打电话。告诉他——如果船来晚了一天,这里就是巴丹。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朝东开去。沃克一言不发。海风吹得钢盔上的三颗星晃了晃。 身后,海滩上的人还在等。 等一艘船。等一个奇迹。等一条回家的路。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防御圈东面的山丘后面,二十七辆潘兴坦克已经到了。 三千名配备了自动武器的突击队员已经到了。 128师已经到了。 十八辆DUKW水陆两栖车正在朝防御圈的南面移动。 四十艘装满炸药的爆破船正在山东荣成港待命。 铁桶的缝隙,已经被找到了。 今晚八点。 第248章 棒子 十二月三日。上午十一点。安州海滩。 沃克的吉普车离开海滩半个小时后,十几辆卡车从安州城方向驶了过来。 卡车沿着土路颠簸着开到海滩边缘停下来。车厢挡板"哐哐哐"放下来,每辆车上跳下二十多个人——白头盔、白绑腿、白色的MP臂章。宪兵。三百多人。 宪兵们列成横队,朝海滩上推过去。 "所有人员立即离开海滩!回到各自单位!海滩属于管制区域!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扩音器的声音在海风中嘶嘶作响,像一只发怒的猫。 没有人动。 海滩上几千个人看着这三百多个白头盔朝自己走过来,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种"你他妈在说什么"的困惑。那个修沙堡的中校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宪兵,又低下头继续用军刀修他的垛口。打橄榄球的人连停都没停。 宪兵们开始动手了。 走到跟前,两个宪兵架住一个人的胳膊往起拎——那人挣扎,被按在地上,双手反剪,用绳子捆了,拎起来朝卡车方向扔。第二个、第三个——宪兵们两人一组,见人就抓,捆了就往卡车上扔。 海滩上一下子炸了锅。 先是骂声——"你他妈放开我!""我是中士你没权力碰我!""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然后骂声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拳头。 一个被抓的士兵挣脱了绳子,一拳打在宪兵的脸上——白头盔飞了出去,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旁边的人看到了,嗷的一声也冲了上去。 海滩上迅速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扭打的人堆。宪兵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互相配合——但对面的人更多。打橄榄球的那帮人放下了绷带军靴,二十几个人肩并肩朝宪兵横队冲过去,像一条达阵冲锋。油桶里的"地鼠"们从桶里站起来加入战团。连那些光着下半身的士兵也冲了过来——光屁股打架,场面格外荒唐。 外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有人站在沙丘上叫好——"打他!""揍那个白帽子!"有人趁乱朝宪兵扔沙子——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往宪兵脸上甩,迷得人睁不开眼。有个士兵不知从哪里捡了个空罐头,朝宪兵的方向砸过去——"当"的一声砸在一个白头盔上,宪兵晃了一下但没倒。 三百多个宪兵对几千个已经不在乎军纪的人——很快就落了下风。有几个宪兵被推倒在沙地上,被三四个人压着,头盔被摘走了当橄榄球扔。有的宪兵被挤到了海水里,浑身湿透了,狼狈地朝岸上爬。宪兵队的横队已经散了,变成了一个个各自为战的小团伙,被海滩上的人群包围着。 宪兵长官——一个少校——站在卡车旁边,脸色铁青。他戴的白头盔上被人扔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印度裔宪兵跑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少校听完,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又一辆卡车从安州方向开来了。 这辆卡车的车厢里没有人。装的是棒子。 一车的木棒——从朝鲜老百姓家里搜来的。有赶牛的、有晾衣服的、有捣蒜的擀面杖、还有锄头把、扁担——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什么都有。 卡车停下来,宪兵们跑过去,一人抄起一根。 少校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别打头!打身上!" 然后三百多个拿着棒子的白头盔,重新朝海滩上冲了过去。 效果立竿见影。 拳头打在人身上疼,但还能扛。棒子抡在胳膊上、后背上、屁股上——那种疼法完全不一样。木棒击打肌肉的闷响声在海滩上此起彼伏——"啪!""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拍地毯。 刚才还在和宪兵对推的士兵们开始跑了。往沙丘后面跑的、往芦苇荡里钻的、朝安州城方向狂奔的——鬼哭狼嚎,一片混乱。有人跑得太急在沙地上摔了,后面的宪兵追上来照屁股就是一棒子,那人嗷的一声窜起来跑得更快了。那群光着下半身的士兵跑得最快——没有裤子的人在被棒子追打时有一种格外的紧迫感。 修沙堡的中校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沙子,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四面城墙、四角炮楼、护城河,修得很精致——然后抬脚把沙堡踩平了,转身走了。 没过半个小时,海滩上除了宪兵,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沙滩上留下了满地的狼藉——扔掉的钢盔、踩烂的背包、打橄榄球的那只绷带军靴、翻倒的油桶、还有那个被踩平的沙堡。海浪一下一下拍上来,把沙滩边缘的脚印慢慢抹掉。 宪兵们扔了棒子,在沙滩上重新列队。少校清点了一下人数——掉了十几顶白头盔,有二十多个宪兵挂了彩,鼻青脸肿的不在少数。但任务完成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又一队车队从安州方向开来。 这次不是十几辆——是将近一百辆。 卡车停稳之后,跳下来的不是宪兵——是全副武装的步兵。钢盔、步枪、弹药带、刺刀,一样不少。肩章上是美24师的徽标。 两千多人,在海滩上迅速展开,沿着沙丘线建立了警戒阵地。机枪架在沙丘顶上,面朝内陆方向——既防中国人从东面打过来,也防自己人再涌到海滩上闹事。 丘奇的24师——受命在海滩防守,同时维护将来上船时的秩序。 不然到时候船一靠岸,几万人一哄而上,抢着往船上爬——那就不是撤退了,是踩踏。谁也走不了。 24师的一个上尉站在沙丘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海滩。 半个小时前这里还有几千个人在打橄榄球、玩打地鼠、光屁股跑步。现在只有海浪和风。 上尉摇了摇头,开始部署他的阵地。 海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天。灰色的水。灰色的海平线。 船还没来。 第249章 浓雾 十二月三日。下午四点。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中午吃过饭后,强迫自己睡了四个多小时。 不是睡得着——是逼自己躺下、闭眼、什么都不想。每次大战之前他都这么干。前世在兵工部门四十五年,虽然不上战场,但他见过太多因为睡眠不足做出错误决策的案例——某次试验场事故,就是总工程师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签错了一个参数。战场上的错误比试验场更致命——一个判断失误,几千人的命就没了。 而且一旦开打,睡觉就成了奢侈品。 他起来后用冰水洗了把脸——防空洞里有一桶从河里打来的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拳头砸碎了冰,捧起来往脸上拍。冰水刺骨,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走进作战室。李福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所有准备项目,逐条报告。" 李福远翻开本子,一条条过。 潘兴坦克二十七辆——已到位,安州防御圈东部隐蔽待命。会开坦克的战士二百人——到位。DUKW十八辆——到位,安州防御圈南部隐蔽。通信设备——全部配发完毕。超级巴祖卡、夜视仪、火焰喷射器、防毒面具——到位。三千名突击队员——到位,防御圈东部。三千名老兵——到位,防御圈南部。128师——到位,防御圈东部。炸药包抛射器——各军已在出发阵地准备完毕。发烟罐——已配发前沿各部队。 "两列火车呢?" “也已经就位” 方天朔点了点头。"所有项目就绪。" 他坐下来,起草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发给防川港的二十艘G5鱼雷艇:立即出发,前往洪原港以南八十公里海域,遇到北上的日本船队后,跟随一起北上,不要说话,不要暴露。 第二封发给山东荣成港的船队和鱼雷艇:立即出发,前往白翎岛。遇到北上的日本船队后,跟随其一起北上,不要说话,不要暴露。 两封电报交给通信员发出去。 方天朔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零八分。 距离总攻——三小时五十二分钟。 万事俱备。 ---------- 十二月三日。晚上七点三十分。安州防御圈东部。美军第25师前沿阵地。 一等兵杰克·霍华德趴在战壕里,两只手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 十二月的夜来得早——五点钟天就黑透了。现在是七点半,天黑了两个多小时,月亮还没出来。战壕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中国人阵地方向偶尔闪过一两点火光,不知道是篝火还是信号。 霍华德把烟蒂在壕壁上掐灭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硝烟味——他在朝鲜闻了半年的硝烟,分得清。这个味道不一样——带着一种化学的、刺鼻的、像是消毒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你闻到了吗?"他推了推旁边的战友。 战友抽了抽鼻子:"什么东西?化工厂着火了?" 雾气开始从中国人的阵地方向飘过来。 不是自然的雾——十二月的朝鲜夜晚干燥得很,不会起雾。这是人造的——灰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滚动,像一条缓慢爬行的巨蛇,从东面的丘陵后面涌出来,越过两军之间的开阔地,朝美军阵地蔓延。 烟雾越来越浓。五分钟之内,霍华德面前三十米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战壕外面变成了一面灰白色的墙。 "他们在放烟!"有人在战壕里喊。 "防毒面具!戴上防毒面具!" 不是毒气——但没有人能确定。在看不见的烟雾中,恐惧比毒气更有杀伤力。 霍华德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帆布包里掏防毒面具——面具的橡胶带在黑暗中缠成了一团,他扯了好几下才扯开,套在脸上。橡胶面具贴住了口鼻,呼吸变得沉闷而费力,眼前的玻璃镜片在烟雾中更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七点四十五分。 烟雾中什么都看不见。整个前沿阵地笼罩在灰白色的浓烟里——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一两米的范围。战壕里的机枪手端着枪,枪口对着前方的烟墙,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不知道该朝哪里打。 八点整。 烟雾中传来了声音。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闷响。连绵不绝的闷响。从东面传来,从北面传来,从东北面传来——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不是炮弹出膛的声音——比那更闷、更钝,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一面巨大的皮鼓。 霍华德听不出这是什么声音。 "照明弹!打照明弹!" 一颗照明弹从战壕后方升起,拖着白色的烟尾窜上天空,在一百多米的高度上"啪"的一声炸开——镁粉的亮光把周围几百米照得雪亮。 霍华德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朝天上看。 照明弹的光芒穿透了烟雾——在烟雾上方——天空中—— 他看到了。 黑褐色的东西。 几十个。不——上百个。 上百个黑褐色的圆形物体,在照明弹的光芒中清晰可见。它们在空中翻滚着——像一群被巨人从地面扔向天空的石头——从三个方向同时飞来,拖着弧线,朝美军阵地的方向砸下来。 "卧倒!卧——" 第一波落地了。 地狱。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上百个炸药包——每个十到十五公斤TNT——在美军前沿阵地的三百米纵深范围内同时落地爆炸。不是炮弹那种尖锐的、向上喷射的爆炸——炸药包的爆炸是向四面八方同时膨胀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地面上的一切——沙袋、原木、铁丝网、人体——朝四面八方掀飞。 霍华德被冲击波掀出了战壕。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然后重重摔在了战壕外面的地面上。防毒面具被摔飞了,钢盔不知道去了哪里。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飞。 他趴在地上,吐了一口沙子,试图爬起来。 第二波来了。 又是上百个。 这次更密集——炸药包落在了更靠后的位置,命中了战壕的主阵地和通信壕。爆炸的火光在烟雾中一闪一灭——橘红色的——每一闪都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大块的泥土和碎石从天上落下来,砸在霍华德的背上和腿上。 他把头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嗡的耳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第250章 火车 第三波。 第四波。 第五波。 炸药包的抛射器一轮接一轮地开火——几百门抛射器同时发射,每一轮上百个炸药包,覆盖面积几平方公里。美军前沿阵地的铁丝网、地雷区、战壕、掩体——在这种覆盖式的轰击下被翻了个底朝天。三层铁丝网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丝,反坦克壕被崩塌的泥土填平了一半,沙袋垒的掩体像积木一样散了架。 霍华德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轰炸停了。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慢慢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沙。 然后他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 不是爆炸的余震——是一种有规律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频率很快——"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 声音也来了。 "塔塔塔塔塔塔——" 从烟雾深处——从军隅里的方向——从铁路延伸过来的方向——传来了一种越来越响的、金属碾压金属的声音。 霍华德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他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烟雾还没有散。灰白色的浓烟在阵地上方翻卷着,照明弹的残光在烟雾中投下惨淡的橘黄色反光。 然后—— 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从军隅里方向延伸过来的铁路上的烟雾中冲了出来。 一辆火车。 霍华德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来处理这个画面——因为它太荒谬了。一辆火车。在战场上。从烟雾中。朝美军阵地冲过来。 火车没有开灯。车头是一个黑色的巨大轮廓——蒸汽机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震耳欲聋。速度很快——至少六七十公里——铁轨两侧的碎石被车轮带起的气流吹得四处飞溅。 车头后面拖着长长的车皮——一节、两节、三节……看不到尾巴。车厢两侧反射着微弱的光——钢板。车厢外面焊了钢板。 "开枪!开枪!" 有人开火了。机枪子弹打在火车车身上——"叮叮叮叮"——一片火星。子弹被钢板弹开了。 火车一秒钟都没有减速。 它沿着铁轨,以七十公里的时速,笔直地穿过了美军前沿阵地。从第一道防线穿到第二道防线,从第二道防线穿到纵深——铁轨是现成的通道,不需要公路,不需要桥梁,两条钢轨像两把剪刀,把美军的防御体系从中间剖开。 一转眼,火车已经冲进了防线纵深将近五公里。 美25师的炮兵团阵地就在铁路旁边。当初25师为了转运方便,把炮兵团部署在了铁路线两侧——十几门105毫米榴弹炮,炮弹堆在铁轨旁边的弹药坑里。 一个愚蠢到家的决策。 炮兵们听到了火车的声音。有人反应过来——"拦住它!"——但来不及了。调转炮口需要时间,火车以七十公里时速冲过来,只需要几秒钟。 千钧一发之际,炮兵阵地旁边的一辆谢尔曼坦克开火了。 "轰!" 75毫米炮弹正中火车头。车头的锅炉被炸开了——蒸汽和碎片朝四面八方喷射。失去动力的火车猛地一震,前轮脱离了铁轨,车头朝右侧歪了过去,碾过了铁轨旁边的碎石路基,带着巨大的惯性又往前冲了一百多米——钢铁碾过泥土的声音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咆哮——最后车头翻倒在铁路路基的斜坡上。 紧挨着车头的两节车厢被拽着脱了轨,歪歪扭扭地倒在路基两侧。 其余的十八节车厢——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一片寂静。 一个胆大的炮兵上等兵跑到翻倒的车厢旁边。车厢侧壁裂了一条缝——他趴在缝上朝里看。 贴着车厢壁——整整齐齐码着一袋一袋的东西。麻袋。他伸手摸了一下——硬的,尖的,扎手。他扯开了麻袋口。 铁钉。 几十公斤一袋的铁钉,紧贴着车厢的钢板内壁码了满满一层。几千公斤、几万公斤的铁钉——把车厢内壁包裹得严严实实。 铁钉的里面——夹在铁钉层中间的——是一箱一箱的木箱子。上等兵扒开了一层铁钉,看到了木箱上的红色标识。 TNT。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快跑啊兄弟们!!!"他扯着嗓子朝四周喊,声音都变了调,"这里全是炸药!!!"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不到三十米—— 防线外面,又传来了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第二辆火车。 谢尔曼坦克这次反应更快——炮塔旋转,瞄准,开火。"轰!"炮弹命中了第二辆火车的车头。车头脱轨,翻倒——在第一辆以西大约两公里的位置停了下来。 又是二十节车厢。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两辆火车。四十节车厢。 两千吨TNT。 分布在美25师炮兵阵地、纵深五公里的铁路线上。 那个上等兵还在跑。他跑了大概五十米—— 然后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火光——是纯粹的、刺目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色。两千吨TNT在同一瞬间起爆——爆炸产生的闪光把方圆十公里内的一切照得比正午的阳光还亮。黑夜消失了。烟雾消失了。阴影消失了。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然后是声音。 不——不是声音。声音是耳朵能听到的东西。这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感受到的。是内脏感受到的。是每一个细胞感受到的。 两千吨TNT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每秒几千米的速度从爆心朝四面八方膨胀。空气被压缩成了一堵无形的墙——这堵墙以超音速朝外推进,所过之处,一切被碾平。 铁路两侧五百米以内——气化区。不是被炸碎,是被气化。炮兵阵地上的榴弹炮、弹药箱、沙袋、帐篷、人体——在万分之一秒内变成了原子层面的碎片,和空气混为一体。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弹坑都没有——因为地面本身被掀掉了三米深的土层。 五百米到一公里——粉碎区。冲击波在这个距离上仍然携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谢尔曼坦克——三十多吨的钢铁——被冲击波像踢足球一样踢飞了几十米。卡车被揉成了一团废铁。人体被抛向空中。 然后是铁钉。 几万公斤的铁钉。 炸药爆炸的瞬间,紧贴着车厢内壁的铁钉被冲击波加速到了每秒上千米——比步枪子弹还快。它们从四十节车厢里同时射出——朝四面八方——像几百万把微型匕首同时发射。 铁钉不挑目标。 它们穿过帐篷的帆布——帆布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被大号的胡椒粉研磨器碾过。 它们穿过沙袋——沙子从弹孔里喷出来,沙袋在一瞬间变成了空袋子。 它们穿过木板、穿过车门、穿过弹药箱的盖子。 它们穿过人体。 一公里到两公里——铁钉的有效杀伤区。在这个距离上,铁钉的速度已经降到了几百米每秒,但仍然足以穿透钢盔和防弹衣。它们像一场金属的暴风雨,从天上、从侧面、从所有你想不到的方向飞来。 爆炸产生的蘑菇云升到了几百米的高度——不是核弹的蘑菇云,但形状相似。灰褐色的烟柱在夜空中翻滚着上升,底部是橘红色的火光,像是地底下裂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口子。 冲击波向外传播——两公里、三公里、五公里——到了五公里的距离上,冲击波的威力已经不足以杀人,但仍然能把人推倒在地。安州城里的窗户玻璃全碎了——几秒钟之内,整座城市的每一块玻璃都变成了碎片,从窗框里飞出来,落在街道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第251章 点头 十公里外。军隅里。128师前沿战壕。 战壕里的战士们先是被闪光晃瞎了眼——所有人本能地缩下去,抱住了脑袋。几秒钟后,冲击波传过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掠过战壕上方,把战壕边沿的浮土掀起了一层。 然后是声音。 那声巨响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像爆炸了——像是天塌了一块。沉闷的、持续了好几秒的轰鸣,从脚底一直震到头顶。 战壕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之内,所有人都趴在战壕底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有人抬起头来,朝安州方向看——看到了那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正在升起的灰褐色烟柱。 "老天爷……"一个战士张着嘴,声音发颤,"那是……那是什么?" "原子弹?"另一个战士的声音更颤,"美国人扔原子弹了?" "放屁!"班长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那是我们的方向!朝美国人阵地上炸的!" 一个排长从战壕的另一端跑过来,他刚刚接到了连部的电话——线还没断。 "是我们的!"排长扯着嗓子喊,嗓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连长说了——是方参谋的火车炸药!炸的是美军25师的阵地!2000吨!" 战壕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 "噢——!!!" 那声欢呼像开了闸的洪水。 战士们从战壕底部跳起来——有的把钢盔扔向天空,有的抱住旁边的人又蹦又跳,有的用枪托砸着战壕壁,砸得泥土簌簌往下掉。有个新兵激动得脚底打滑,仰面摔进了战壕底的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是泥,照样笑得合不拢嘴。 "牛逼啊——方参谋牛逼啊——!" "妈的,两千吨炸药!美国人见过这个没有!" "哈哈哈哈哈——我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烟花!" 班长站在战壕里,看着安州方向那团还在膨胀的蘑菇云,眼眶忽然红了。他让班里的战士都写了血书和遗书,以表誓死战斗的决心。 但现在——看着那团蘑菇云——班长觉得这些兵也许能活着回去了。 也许。 —— 军隅里。志愿军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地下的防炮洞里。墙上挂着安州地区的大比例地图,桌上铺着作战标图,桌角放着两部野战电话和一台电台。煤油灯在洞顶晃悠,灯光昏黄。 爆炸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防炮洞的土墙抖了一下,桌上的铅笔滚到了地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几个参谋对视了一眼——"什么情况?" 方天朔第一个朝门外走去。 他走出防炮洞,站在外面的山坡上,朝安州方向看。 然后他看到了。 那团火光。那根烟柱。 几秒钟后,参谋们鱼贯从洞里跑出来,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十公里外那朵正在升上天空的灰褐色蘑菇。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 "炸了!!炸了!!!" 作战参谋小赵第一个喊出来——他的声音尖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所有人都炸了。 "成了!成了!方参谋——成了!!!" "两千吨啊——哈哈哈哈——两千吨!!!" 参谋们像一群过年的孩子。有的在原地蹦,有的抱着旁边的人转圈,有的对着天空挥拳头。李福远冲到方天朔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方参谋!方参谋你看!你看那个!你看!" 方天朔被他摇得脑袋直晃。 张参谋从后面过来,一巴掌拍在方天朔的后背上——拍得"啪"的一声响。 "方天朔!你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的?!火车装炸药——谁能想到这个!?" 方天朔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另一个参谋又从侧面拍了过来—— "对啊,你怎么想出来的?用火车冲进去?还铁钉?铁钉是谁想的?"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我跟你说,这一下——美军25师没了。没了!你知道吗!" 方天朔被七八只手又拍又拉又摇,像一棵被大风吹的小树。他嘴角翘着,想说什么,但每次刚张嘴就被人打断或者拍一下。 "其实——"他试图开口。 "你别说话!让我先高兴一会儿!"张参谋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福远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方天朔终于从张参谋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这个办法……"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是一战的德国人先想出来的。他们打堑壕战的时候——" "管他谁想出来的!"小赵喊,"你用了就是你的!德国人能把两千吨炸药装火车上吗?!" 方天朔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安州方向的蘑菇云——灰褐色的烟柱已经开始被风吹散了,底部的火光逐渐暗下去,但那个形状还在——像一棵毒蘑菇,定格在十二月的夜空中。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两千吨炸药。那个缺口里的一切——不管是钢铁还是血肉——都不存在了。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这是战争。 ——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粟总。 粟总是五分钟前从指挥洞里走出来的。他没有站到参谋们中间去——而是独自站在山坡的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安州方向。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参谋们欢呼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方天朔被拍肩膀、被搂脖子、被七嘴八舌地夸赞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粟总的脸在远处火光的映衬下,半明半暗。嘴唇紧闭,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高兴,是在思考。 他在想的不是这一炸有多壮观——他在想的是这一炸之后,27辆潘兴坦克冲进缺口需要多少时间,暴风突击队能渗透多深,美军的预备队从哪个方向上来堵口,二次打击的时机应该在什么时候。 一个战术家想的永远不是上一步——而是下三步。 参谋们的欢呼声渐渐小了。有人注意到粟总站在旁边,兴奋的表情收了收,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方天朔也看到了粟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粟总没有说话。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方天朔注意到了。 那一下点头——比所有参谋的欢呼和拍肩膀加在一起,分量都重。 粟总点完头,转身走回了指挥洞。 他还有仗要打。 第252章 原子弹 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十分。安州防御圈东部。 蘑菇云还挂在天上。 灰褐色的烟柱在夜空中缓缓翻滚,底部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但顶部仍然在膨胀,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毒树。爆炸激起的尘土和碎片还没有完全落地——细小的沙砾和铁钉碎片像雨点一样从天上洒下来,落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 美25师的阵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两公里宽。纵深五公里。 从空中看下去——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从空中看的话——这个缺口像是有人在美军防线上挖掉了一块。缺口内的一切都不存在了。铁丝网没了。战壕没了。掩体没了。炮兵阵地没了。那些精心构筑的三道防线——在这两公里宽的正面上——被两千吨TNT从地图上抹掉了。 缺口里只剩下翻起来的泥土、扭曲的金属碎片、还在燃烧的车辆残骸,以及散落在各处的——不能再被称为"人"的东西。 缺口两侧的美军阵地还在。但那些幸存的士兵此刻全都处于一种半聋半傻的状态——耳膜被冲击波震破了,脑袋里嗡嗡嗡地响,有人蹲在战壕底部抱着头,有人呆呆地站着,有人在呕吐。两千吨TNT在几百米外爆炸——即使没有被炸到,光是冲击波和声浪就足以把一个人震成傻子。 —— 安州防御圈。美军第25步兵师师部。 基恩少将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几公里外东面天空中那团巨大的蘑菇云。 他的脑子是空的。 完全是空的。 像是有人把他的头盖骨掀开,把里面所有的思维、经验、判断力全部倒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空壳。他张着嘴站在那里,十几秒钟说不出一个字。 爆炸的闪光把他的指挥所照得比白天还亮——那一瞬间他以为是原子弹。等他意识到不是原子弹的时候,冲击波到了——把指挥所门口的沙袋掀翻了几个,桌上的地图被吹到了地上,汽灯的玻璃罩碎了。 他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东面天空中那团巨大的火光和烟柱。 说不出话。 整整十几秒钟,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画面——因为它超出了任何一个职业军人的经验范围。他打过二战,从北非打到欧洲,见过地毯式轰炸,见过V2火箭,见过德累斯顿大轰炸后的废墟。但他没有见过两千吨炸药在几公里外同时爆炸。 身后的指挥所里,参谋们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 "Oh my GOd——"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情报参谋——一个从西点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中尉。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像一个女人在尖叫。 "JeSUS ChriSt——Oh my GOd——" 副参谋长跌坐在椅子上,右手颤抖着在胸前画十字——"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画到一半手抖得太厉害,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作战参谋两只手撑在桌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白得像纸——不是吓白的那种白,是血液从脸上撤退了的白,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那是原子弹……"后勤参谋喃喃地说,"一定是原子弹……中国人有原子弹了……" "不是原子弹!"情报参谋尖声反驳,"原子弹有蘑菇云——这个——这个——"他朝窗外指了指,手指在抖,"这个也有蘑菇云!但不是原子弹!原子弹的闪光是先到的——这个是声音和闪光几乎同时——距离太近了——就在五公里外——" "那是什么!?"后勤参谋的声音也变了调,"五公里外什么东西能炸出这种规模!?" 没有人能回答。 十几秒后基恩回过神来。 基恩终于转过身来。他的大脑在强行重启——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在反复尝试引导。 "炮兵。"他的声音沙哑——嗓子被灰尘呛了,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军人的平稳,"命令炮兵团——所有火炮——集中射击——朝缺口方向——" 他在下一盘很简单的棋。两千吨炸药炸出了一个缺口——中国人一定会从缺口里涌进来——在他们涌进来之前,用炮火封锁缺口。 最基本的战术常识。 通信兵跑去了。 三十秒后跑了回来。 "将军——"通信兵的脸色比外面的月光还白,"炮兵团——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 "电话线断了。电台也没有回应。" 基恩的眉头拧了起来。 "派人去!骑摩托车去!告诉他们——" "将军。"副参谋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不正常。 基恩转过头。 副参谋长站在窗户旁边。他的右手还保持着画十字的姿势——停在胸口——没有放下来。他的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 "炮兵团的位置。"副参谋长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铁路旁边。" 基恩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铁路旁边。 炮兵团——十几门105毫米榴弹炮——部署在铁路两侧。为了转运方便。他当初批准了这个部署方案。 铁路。 火车沿着铁路冲进来的。 两千吨炸药沿着铁路炸开的。 爆炸的中心——就在铁路两侧。 就在炮兵团的阵地上。 基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炮兵团……"他的声音变成了气声——几乎听不见,"炮兵团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炮兵团没了。 不是"联系不上"。是没了。不存在了。连渣都不剩了。四十几门榴弹炮、几万发炮弹、两千多名炮兵——在零距离承受了两千吨TNT的爆炸——连灰都找不到了。 基恩的双腿忽然发软。他伸手扶住了门框——手指攥着木头,指节发白。 指挥所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蘑菇云还挂在安州的夜空中。灰褐色的烟柱在风中缓缓飘散,像一个巨大的、嘲弄的、无法回答的问号。 基恩回过神,意识到炮兵团没了,他还有预备队。 "预备队!"他的声音嘶哑——嗓子被灰尘呛了,"预备队马上去堵缺口!所有能动的部队朝缺口方向集结!快!" 命令传了下去。预备队——一个步兵营和一个坦克连——从第三道防线的位置出发,朝爆炸形成的缺口方向赶去。 第253章 猛犸 他们跑了大约十分钟。 缺口的边缘地带——还在冒烟的焦土上——预备队的先头连刚刚展开散兵线,准备在缺口的两侧建立临时防线。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引擎的声音。 不是卡车引擎——比卡车更沉、更重、更低。是一种汽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不是一台——是很多台。从缺口的正前方——从烟雾和尘土还没散尽的黑暗中——传过来。 地面在震动。 不是爆炸的余震——是一种有节奏的、越来越强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下爬出来。 预备队的一个中尉举起了手电筒,朝烟雾中照过去。 手电的光柱被烟雾吞没了——照不到二十米远。但在光柱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低矮的轮廓。 它在移动。 然后——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一辆潘兴重型坦克。 四十多吨的钢铁巨兽从灰白色的浓雾中碾过来——履带碾过焦土和碎片,发出钢铁碾压骨头的声音。90毫米主炮的炮管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指向前方的铁棍。车身上还涂着美军的白色星标——来不及涂掉。 中尉愣了一秒——潘兴?这是美军的坦克——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它们从烟雾中一辆接一辆地涌出来。不是排成一列——是排成横队。五辆一排,覆盖了将近两百米的正面宽度。后面又是五辆。再后面又是五辆。 二十七辆潘兴重型坦克,排成六排,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从两千吨TNT炸出来的缺口中碾过来。 在烟雾和火光的映衬下,这些四十多吨的钢铁巨兽的轮廓像是远古时代的猛犸战象——低矮的、厚重的、不可阻挡的。它们的引擎同时咆哮着,汇成一片沉闷的怒吼,震得地面持续颤抖。履带碾过的地方,焦土被碾成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们开的是我们的坦克!"中尉终于反应过来,"中国人开的是我们的坦克!" 预备队的谢尔曼坦克开火了。75毫米炮弹命中了打头的一辆潘兴——在炮塔正面炸出一团火花。 潘兴晃了一下。 没有穿透。 潘兴的正面装甲102毫米。谢尔曼的75毫米炮在这个距离上——打不穿。 潘兴的炮塔缓缓转动——90毫米主炮对准了那辆谢尔曼。 "轰!" 一发。谢尔曼的正面装甲被90毫米穿甲弹撕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炮塔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弹药殉爆。谢尔曼变成了一团火球。 其余的潘兴坦克没有停。它们碾过预备队的散兵线——散兵线上的士兵朝两侧跑,有的扔了武器就跑。一辆潘兴碾过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机枪阵地——机枪、三脚架、弹药箱和沙袋全被碾进了泥土里。 但坦克不是孤军作战。 坦克后面跟着人。 一百个小分队。每个小分队三十人。总共三千人。 他们从坦克后方的烟雾中现身——全部戴着防毒面具,橡胶面具和圆形的玻璃眼窗让他们的脸看起来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昆虫。防毒面具是必须的——烟雾中的发烟剂虽然无毒,但浓度太高会灼伤肺部。 他们的武装不像正规步兵——没有步枪方阵,没有整齐的队形。每个三十人的小分队分成三到四个更小的战斗组,各自为战,像一群猎犬散开追猎。 火力配置极其凶猛。 打头的是机枪手——轻机枪端在腰间,边走边扫。后面跟着冲锋枪手——短点射,精确压制。侧翼是火焰喷射器——喷管里射出十几米长的橘红色火柱,凝固汽油落在地面上继续燃烧,把战壕里躲着的守军逼出来。再后面是超级巴祖卡手——3.5英寸的火箭弹拖着尾焰朝碉堡和掩体飞去,一发命中就是一个大洞。 最让美军恐惧的是那些戴着奇怪装置的人。 他们的步枪上方架着一个黑色的圆筒——M2红外夜视仪。在烟雾和黑暗中,其他人什么都看不见——但这些人能看见。他们端着配了夜视仪的卡宾枪,从烟雾深处精确地朝美军阵地射击——每一枪都有目标。美军士兵只看到烟雾中闪了一下枪口的火光,然后旁边的战友就倒了。 暴风突击队。 方天朔仿照的是一战时期德军的暴风突击队——1918年,德军为了突破西线的堑壕僵局,发明了这种小分队战术:不走大规模冲锋,而是用小股精锐部队渗透进敌人的防线,用近距离的猛烈火力和速度摧毁一切抵抗。不恋战,不停留,像一把尖刀一样捅进去再拧一下。 一战的暴风突击队用的是冲锋枪和手榴弹。 方天朔的暴风突击队用的是机枪、火焰喷射器、巴祖卡和夜视仪。 火力差了一个时代。但战术思想是一样的——快、猛、不给敌人喘息的时间。 三千人分成一百个小分队,跟着二十七辆潘兴坦克,从两公里宽的缺口涌进去。坦克碾碎正面的抵抗,小分队清扫两侧的残余。每一个战壕、每一个掩体、每一个射击孔——火焰喷射器一喷,巴祖卡一炸,冲锋枪一扫——几秒钟解决。 美军预备队的那个步兵营在不到十分钟内就崩了。 不是因为伤亡大——虽然伤亡确实大——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打法。潘兴坦克从正面碾过来他们打不穿,小分队从两侧渗透进来他们看不见(烟雾加上夜视仪),火焰喷射器朝战壕里一喷他们躲不了。三面夹击,每一面都是压倒性的火力。 营长在电台里朝基恩喊:"将军!他们开的是潘兴!我们的75炮打不穿!他们还有喷火器和夜视仪!我的人在跑——我拦不住——" 电台断了。 就在这时——四架美军F4U海盗战斗机从南面飞来了。 不知道是从哪个航母上紧急起飞的——大概是听到了地面上的求救。四架海盗在照明弹的光芒下低空掠过战场上空,飞行员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烟雾中移动的坦克群——发起了俯冲攻击。 第254章 防空 第一架海盗射出了一对5英寸火箭弹。 两枚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朝地面扎下去——其中一枚命中了一辆潘兴的发动机舱。 "轰!"潘兴的后部喷出一团黑烟和火焰——发动机起火了。坦克停了下来,炮塔还在转动——它没有被彻底摧毁,但已经瘫了。 四架海盗拉起来准备再转一圈—— 地面上响起了一种新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步枪。不是机枪。比机枪快得多、密得多——像是有人把一千颗黄豆同时倒进了一个铁桶里。 十二辆M16防空半履带车从坦克群的后方驶了出来。 每辆车顶上是一座四联装M2重机枪的旋转炮塔——四根12.7毫米的粗壮枪管同时朝天开火。十二辆M16,四十八挺重机枪,同时向天空中倾泻弹雨。 曳光弹在夜空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红色的、橘色的、白色的光线从地面射向天空,交叉、重叠、编织。从地面看上去,像是有人在夜空中同时点燃了几十条火龙。 第一架海盗正在俯冲——飞进了火网。 12.7毫米的子弹打在飞机的机翼上——"嘭嘭嘭嘭"——金属蒙皮像纸一样被撕开。飞机的左翼在一秒钟内被打了十几个洞——油箱被击穿——航空燃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雾化——然后被曳光弹点燃。 海盗变成了一颗火球,从天上栽了下去。 第二架试图拉起——来不及了。六挺M2同时咬住了它——从三个方向交叉射击。12.7毫米子弹打断了它的尾翼操纵钢索——飞机失去了控制,螺旋着朝地面坠去,在防御圈内部的某个地方撞出了一团火光。 第三架和第四架的飞行员看到了前两架的下场——他们猛拉操纵杆朝上爬升,试图脱离防空火网的覆盖范围。 四十八挺M2追着他们打。曳光弹的红色轨迹从地面朝天空延伸,像四十八条火蛇在追逐两只飞鸟。 第三架的机身被扫了一排弹孔——但还在飞。它拼命爬高,歪歪扭扭地消失在了夜空中——不知道能不能飞回航母。 第四架没那么幸运。一发12.7毫米打中了座舱盖——玻璃碎了——飞行员的头盔被弹片击中。飞机朝右侧一歪,翻滚着坠向大海的方向。 从四架海盗出现到全部被击落或驱离——不到六十秒。 地面上的M16停止了射击。枪管热得发红,在十二月的冷空气中嘶嘶地冒着白烟。 天空清净了。 潘兴坦克群继续前进。暴风突击队继续渗透。 缺口在扩大。 两公里宽的正面突破口正在朝两翼蔓延——像一道裂缝在冰面上扩展。缺口两侧的美军阵地开始动摇——侧翼暴露了,后路被坦克切断了。有的连队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后撤。 铁桶。 裂了。 ---------------- 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零五分。安州西南海域。密苏里号战列舰。 斯特鲁布尔中将站在密苏里号的舰桥上,通过观测窗看着岸上的情况。 陆地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那种闷雷般的、持续了好几秒的轰响。天际线上升起了一团巨大的火光和蘑菇状的烟柱。斯特鲁布尔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中国人的弹药库被引爆了,也许是什么别的。 几分钟后,陆军的请求通过无线电传了过来——中国人从东面突破了防线,需要舰炮支援。 斯特鲁布尔下令开火。 密苏里号的九门406毫米主炮同时转向——三座三联装炮塔缓缓旋转,粗壮的炮管像三根巨大的手指朝着陆地的方向伸出去。 "开火。" 九门主炮同时怒吼。 整艘军舰被后坐力朝侧面推了几米——五万八千吨的钢铁巨兽在水面上横移了一下,海水在舰体两侧翻涌出两道白色的浪墙。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空中绽开,像九朵橘红色的花。每一发炮弹重达一吨二——从炮管中射出后,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朝三十公里外的陆地飞去。 其余的军舰也开火了。托莱多号重巡洋舰的203毫米炮、朱诺号轻巡洋舰的127毫米速射炮——不同口径的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弹道从海面飞向陆地,在夜空中织成了一张火网。 岸上——安州防御圈东面的突破口——406毫米炮弹落了下来。 每一发都是一次小型地震。一吨二的炮弹砸进泥土里,炸出十几米深的弹坑,冲击波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掀飞。暴风突击队的士兵们不得不放弃追击,纷纷钻进美军挖好的防炮洞和掩蔽部里躲避。潘兴坦克倒是不怕——只要不被406毫米的炮弹直接命中,凭着102毫米的装甲扛住冲击波不成问题——但没有步兵配合的坦克就是一头瞎了眼的铁牛,不敢贸然深入。 进攻的势头一下子被遏制住了。 外围的战壕里,志愿军的指挥员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突击队和坦克冲进去了,眼看着就要打穿纵深——偏偏舰炮来了。203毫米和406毫米的炮弹像冰雹一样往缺口里砸,自己的人全缩在洞里不敢动。 气得捶胸顿足。恨不得自己跳进去拎着枪冲。 密苏里号的舰桥上,斯特鲁布尔听到了陆军反馈的射击效果——中国人的进攻被遏制了,突击队退进了掩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舰炮。只要海上的炮还在打,中国人的陆地进攻就撕不开这个口子。 这时候雷达兵报告了。 "将军,南面来了一群小目标。大约两百多个。速度很慢——五到六节。" 斯特鲁布尔没有抬头。 "那是日本派来的摆渡船。"他说,语气平淡,"不用管它们。" 雷达兵回到了屏幕前。 绿色的荧光屏上,两百多个小亮点正在从南面缓缓向北移动——像一群荧光绿的蚂蚁在爬。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群蚂蚁的前面,有二十个亮点正在加速。 第255章 沉没 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三十分。安州西南二十公里海域。 鱼雷艇队长陈志远终于看到了美军舰队。 借着月光——今晚的月亮不圆但很亮——他看到了前方海面上的黑色轮廓。不是一艘——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军舰停泊在海上,像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山峰。最大的那一座——密苏里号——在其他军舰中间格外突出,舰体的轮廓低矮而宽厚,三座炮塔的剪影在月光下清晰可辨。炮口正朝着陆地方向,每隔几十秒就喷出一团火焰——那是在炮击岸上目标。 炮口的闪光把军舰的侧面照得格外清楚。 陈志远长出了一口气。一路从荣成港到这里——二百公里的航程——两个多小时前在白翎岛附近遇到了北上的日本渔船队,混在里面跟着走。日本水手以为他们是韩国的巡逻艇,还朝他们招手打招呼。鱼雷艇队没有回应——关着灯,沉默地跟在船队后面,二十艘G5鱼雷艇和四十条爆破船的灰色船身混在一百多艘渔船中间,像几条灰色的鱼混在一群杂鱼里。 现在——目标就在眼前。 六公里。 陈志远举起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遍目标分配。最大的那艘——密苏里号——交给一到四号艇,四艇齐射八枚鱼雷,不信打不中。其余十六艘两艘一队,从左到右依次攻击最大的八个目标——看轮廓大小选,大的优先。 四十艘爆破船已经在十分钟前分离了。船上的自动驾驶装置设好了方向——朝安州海滩直驶。定时爆炸装置也设好了。水手们已经上了逃生小艇,朝来时的方向驶去。同行的日本渔民看到这些船上的人突然弃船换小艇走了,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目送小艇在夜色中远去。 "各艇注意。"陈志远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加速。" 二十艘G5鱼雷艇同时推满了油门。 G5是苏联设计的高速鱼雷艇——排水量只有十几吨,但装着两台航空汽油发动机,最高速度超过五十节。平时跟着渔船队走的时候只开了五六节——像一头假装自己是绵羊的狼。现在狼露出了牙。 引擎的咆哮声在夜海上炸响。 二十艘鱼雷艇从日本渔船队中冲了出去——像二十支箭从弓弦上射出。船头高高翘起,船尾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像二十条银色的尾巴。速度从五节飙升到三十节、四十节、五十节——海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陈志远眯着眼,把身体压低在驾驶台后面,两只手死死抓住舵轮。 五公里。四公里半。四公里—— "发射!" 二十艘鱼雷艇同时射出了鱼雷。 每艇两枚。四十枚鱼雷在同一瞬间从发射管中滑出,入水时溅起四十朵白色的水花。鱼雷入水后自动启动——螺旋桨转动,压缩空气驱动,朝各自的目标以四十五节的速度直线飞去。 海面上出现了四十条白色的线——鱼雷的尾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从发射点朝美军舰队的方向辐射出去,像四十条银色的蛇在水面上游动。 鱼雷射出的同时,二十艘鱼雷艇集体转向。 不是减速转——是全速急转。五十节的速度下急转弯——船身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海水几乎没过了一侧的甲板。陈志远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一边,他用胳膊勾住驾驶台的栏杆才没被甩出去。 转完弯——全速朝外海飞去。 任务完成了。打完就跑。不回头。 --------- 密苏里号的雷达室里,雷达兵盯着荧光屏。 他先是看到了那二十个亮点从渔船群中突然加速冲出——速度快得不正常。然后他看到了四十个新的亮点从那二十个亮点的位置射出,朝舰队方向飞来,一瞬间四十个光点又消失了——估计是以极快的速度钻入水中。 雷达兵的脸一下子白了。 "鱼雷!"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劈了,"鱼——雷——!大约四十枚!方位180!距离三千码!" 舰桥上的气氛在一秒钟内从平静变成了地狱。 斯特鲁布尔的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秒内消失了——脸变成了灰白色。 "全舰规避!左满舵!紧急规避!" 密苏里号的舵机开始转动。但五万八千吨的战列舰转弯需要时间——需要几分钟、需要几百米的转弯半径——而鱼雷以四十五节的速度飞来,从三千码到零只需要不到两分钟。 "通知所有舰只——鱼雷来袭——紧急规避——" 其他军舰也收到了警报。无线电里炸成了一片——所有的舰长都在同时下达规避命令,所有的舵机都在同时转动,所有的瞭望哨都在朝海面上搜索鱼雷的白色尾迹。 但海面上太暗了——月光照出来的只是银灰色的海面,鱼雷的白色尾迹在这种光线下很难看清。有些瞭望哨看到了——"右舷三十度!两条白线!"——有些没看到。 九十秒。 第一枚鱼雷命中了科莱特号驱逐舰。 科莱特号正在全速转向——但两千两百吨的驱逐舰转弯半径虽然比战列舰小得多,也需要几十秒。鱼雷从右舷中部撞了进去——在水线以下的位置——"轰!"——一根水柱从右舷冲天而起,高度超过了桅杆。爆炸撕开了一道十几米长的裂口——海水像瀑布一样涌进了轮机舱。 科莱特号立刻向右倾斜。三分钟后,倾斜角度超过了四十度。五分钟后,它翻了过去——露出了锈迹斑斑的船底。然后船头翘起,船尾先沉了下去。两千两百吨的钢铁在海水中消失,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和满海面的油污、碎木和挣扎的人。 第一艘沉了。 接下来的六十秒里——像是有人按了一个连锁反应的开关——爆炸声此起彼伏。 沃克号驱逐舰——两枚鱼雷命中,一枚打在弹药库,殉爆。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面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黑烟。船头和船尾分别翘起来,形成一个V字形——然后同时沉了下去。从命中到沉没——不到两分钟。 奥兹本号驱逐舰——一枚鱼雷命中船尾,螺旋桨被炸飞了,舵机失灵,船在原地打转,像一只被打断了尾巴的壁虎。海水从船尾的破洞里灌进去——船尾越来越低,船头越来越高——十分钟后它竖了起来,船头朝天,螺旋桨朝下,像一根插在海里的铁桩。然后滑进了水里。 第256章 福吉谷号航母 朱诺号轻巡洋舰——一枚鱼雷命中锅炉舱。蒸汽管道爆裂——过热蒸汽朝四面八方喷射,锅炉舱里的水手在几秒钟内被活活烫死。军舰失去了动力,开始缓慢下沉。 托莱多号重巡洋舰——四枚鱼雷朝它飞来,三枚命中。第一枚打在右舷前部,炸开了一道十几米长的裂口,舰首开始灌水。第二枚打在了右舷中部的轮机舱位置——爆炸把涡轮机的蒸汽管道震断了,轮机舱瞬间充满了过热蒸汽和海水。第三枚命中了船尾,炸毁了舵机和一个螺旋桨。三个破洞同时进水——损管队在前部堵漏的时候中部在灌,在中部抽水的时候船尾在沉。一万七千吨的重巡洋舰三处同时受了致命伤,就像一个人被同时捅了三刀——任何一刀都不一定致死,但三刀一起就没救了。托莱多号挣扎了十五分钟。损管队拼到了最后——抽水泵烧了两台,堵漏的水兵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干活,有人被涌进来的水流冲倒了就再也没站起来。十五分钟后,舰首没入了水面,托莱多号以一种缓慢的、庄严的姿态朝海底滑去。 然后——福吉谷号。 福吉谷号航空母舰。两万七千吨。朝鲜战争中第一艘投入作战的航母。 鱼雷来的时候,福吉谷号的飞行甲板上正在进行一场紧急迫降。 一架F4U海盗战斗机——刚从安州上空执行完对地攻击任务回来——拖着一条黑烟朝福吉谷号飞过来。飞机被地面火力打伤了,油压在下降,飞行员请求紧急着舰。飞行甲板上,引导员举着荧光棒站在跑道尽头,拦阻索已经升起来,消防队和医疗队在一旁待命。甲板上几十双眼睛全盯着那架冒烟的海盗战斗机。 F4U歪歪扭扭地对准了跑道中线。高度在降——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引导员的荧光棒在黑暗中画着弧线。 就在F4U距离甲板只有五六米的时候—— 三枚鱼雷同时命中了福吉谷号的右舷。 三声爆炸在不到一秒钟内连续响起——"轰!轰!轰!"——整艘两万七千吨的航空母舰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水下连踹了三脚。舰体剧烈震动——不是晃了一下,是连续震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地震还猛。 飞行甲板上的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被震倒。 引导员摔在甲板上,荧光棒飞了出去。消防队员被弹起来又摔下去,灭火器滚得满地都是。医疗兵跌坐在担架堆里。甲板上站着的、蹲着的、跑着的——几十个人全部倒地。 没有人再注意那架正在迫降的F4U。 飞行员在最后一秒感觉到了甲板的剧烈起伏——三次爆炸让飞行甲板在那一瞬间像弹簧一样上下弹跳。F4U的起落架触到甲板的时候,碰上的不是平稳的降落面,而是一个正在剧烈跳动的钢铁平面。左侧起落架支柱在冲击下"喀嚓"一声折断了——飞机左翼"砰"的一声砸在甲板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火花。拦阻索没有勾住尾钩——震动中尾钩弹开了。 F4U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在飞行甲板上失控滑行——像一头断了腿的铁鸟在冰面上旋转。机翼扫过甲板上两架正在整备的海盗机——"哐!哐!"——撞得它们原地转了半圈。最后F4U的机身撞上了一辆弹药装填车,整架飞机翻了过去,肚皮朝天,在甲板上滑出了最后几十米才停下来。 油箱在撞击中破裂了。 一百号航空汽油从破裂的油箱里涌出来——浅蓝色的液体在甲板上摊开,顺着倾斜的甲板面朝右舷方向流淌。飞行甲板是有坡度的——为了排水,甲板面从中线向两侧微微倾斜。航空汽油沿着这个坡度一路流到了右舷的甲板边缘,顺着排水孔和舷侧的缝隙往下淌——流到了船舷的外壁上。 而右舷外壁——正是三枚鱼雷命中的地方。 鱼雷爆炸撕开的裂口周围,钢板被炸得通红——几百度的高温。流淌到这里的航空汽油碰上了灼热的钢板—— "轰"的一声,船舷外壁上燃起了一道火墙。 火焰沿着航空汽油的流淌轨迹一路上行——从船舷外壁往上烧,烧到了甲板边缘,烧回了飞行甲板面上。甲板上那滩还在扩散的航空汽油被点着了——蓝色的火焰在甲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条着了火的河流。 甲板上被震倒的人这时候才陆续爬起来——但他们爬起来看到的,是一片正在蔓延的火海。 火焰烧到了那架翻倒的F4U。 F4U的机翼下还挂着没有发射完的5英寸火箭弹——四枚。火焰包裹了机翼,高温烘烤着火箭弹的战斗部和发动机药柱。 十几秒后——火箭弹发动机被烤着了。 "嘶——嘶嘶——" 四枚火箭弹先后点火——不是被发射,是被烧着了。它们从挂架上脱落,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在甲板上乱窜——像四条失控的火蛇。一枚钻进了舰岛的窗户里爆炸了。一枚飞出了甲板边缘落进了海里。一枚撞上了甲板上的一个铁桩,弹头爆炸,炸出了一片弹片。 第四枚——命中了停在甲板前部的一架F4U。 这架F4U的机翼下挂着两枚一千磅的高爆航弹——满挂载,准备出击的状态。 火箭弹的战斗部在高爆航弹旁边爆炸——引爆了其中一枚。 一千磅的高爆航弹——四百五十公斤TNT——在飞行甲板上炸开了。 爆炸把飞行甲板炸出了一个直径六七米的大洞——钢板朝下卷曲,露出了下面的机库层。 机库里停着十几架满油满弹的F4U海盗战斗机。 火焰从甲板上的大洞灌了下去——像一条火龙从天花板上扎进了机库。航空燃油在机库地板上流淌——几十架飞机的油箱里装着几万升航空汽油。火焰碰上了汽油—— 机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炉膛。 橘红色的火焰从机库的每一个开口处喷出来——像是有人在航母的肚子里点了一把火。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在火焰中爆炸——弹药殉爆的声音像放鞭炮——"砰砰砰砰砰"——连成了一片。炸弹、火箭弹、机枪弹药——依次殉爆。每一次殉爆都让舰体抖一下——像一头正在被活活烧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与此同时,三枚鱼雷撕开的水下破洞在持续进水。海水以每秒几百吨的速度涌进舰体内部——机舱、弹药库、水兵住舱——一个个隔舱被灌满。 上面在烧,下面在灌水。损管队在两头跑——上面的火灭不了,下面的水堵不住。舰长在十分钟内收到了七份损管报告——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绝望。 福吉谷号开始倾斜。先是五度。十度。二十度。 飞行甲板上那些还没被火焰吞噬的飞机开始朝倾斜的一侧滑动。绑机的钢缆"啪啪"地崩断,几吨重的飞机像玩具一样从甲板上滑下来,翻滚着掉进大海。 舰长下令弃船。 警报在整艘军舰上尖锐地响着。水手们从各个出口涌出来——有的跳进了海里,有的沿着倾斜的甲板朝高处爬。烟囱里喷出浓黑的烟柱,混着橘红色的火星,在夜空中升起几十米高。 福吉谷号在三十分钟内倾覆。两万七千吨的巨舰翻转过来,露出了巨大的红色船底,像一条死去的鲸鱼肚皮朝天。飞行甲板上还在燃烧——翻过来之后火焰贴着水面继续烧,航空汽油浮在海面上,把谷风号周围几百米的海域变成了一片火海。 然后它开始下沉——海水从每一条裂缝、每一个舱口涌进去,把空气挤出来。气泡从水面下翻涌上来,"咕噜咕噜"地响——像是一头巨兽在水底吐出最后一口气。 福吉谷号沉了。 第257章 密苏里号战列舰 密苏里号。 八枚鱼雷朝它飞驰而来——四艘鱼雷艇发射,每艇两枚。 密苏里号是五万八千吨的战列舰,水下防雷系统厚达三百多毫米——多层结构:外层空腔吸收冲击波,中间液舱消耗爆炸能量,内层装甲隔壁挡住最后的残余。设计标准是抵御三百公斤TNT当量的单次爆炸。 单次。 不是五次。 第一枚命中左舷中部。爆炸在防雷系统的外层炸开了一个凹坑——外层空腔被压碎了,液舱变形但没有破裂,内层装甲隔壁完好。密苏里号震了一下。损管报告:左舷中部TDS受损,结构变形,未穿透。 斯特鲁布尔在舰桥上扶了一下栏杆,脸色没变。密苏里号是设计来挨鱼雷的,挨一枚不算什么。 第二枚命中左舷中部偏前——距离第一枚的命中点只有十几米。 这一枚打在了第一枚已经削弱了的防雷结构上。外层空腔——已经被第一枚炸塌了——没有了缓冲空间。液舱——已经变形了——在第二次冲击下直接破裂。爆炸的冲击波长驱直入,撞上了内层装甲隔壁——隔壁没有被穿透,但焊缝裂了。海水从焊缝里往里渗。 损管报告:左舷中部TDS被穿透,内层隔壁焊缝开裂,缓慢进水。 斯特鲁布尔的脸色变了。 第三枚从右舷擦过——差了不到两米——白色尾迹从舰首前方滑过,消失在远处海面上。 第四枚命中船尾。船尾超出了防雷系统的覆盖范围——这里没有三百毫米的多层防护,只有普通的船壳钢板。鱼雷的三百公斤TNT在船壳上炸开了一个五米宽的洞——右侧外侧螺旋桨被炸飞了,推进轴扭成了麻花,舵机舱瞬间灌满了海水。 密苏里号的航速从二十七节暴跌到十二节。船尾开始下沉。 第五枚命中左舷中后部。这个位置的防雷系统是完好的——但它要承受的是三百公斤TNT的全力一击。外层空腔碎了,液舱破了,冲击波撞上内层隔壁——隔壁扛住了,但变形严重,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铁墙,朝内凹进去了将近半米。隔壁后面的舱室里,管道被震断了,蒸汽和海水开始从各种裂缝里往外冒。 第六枚命中左舷前部——这是最致命的一枚。 它打在了防雷系统的最前端——装甲带和非装甲带的交界处。这里是防雷系统的边缘,结构过渡区,强度本来就比中部弱。三百公斤TNT在这个薄弱点上炸开——外层、液舱、内层——一次性全部穿透。 一道两米宽的裂口从水线以下撕开了——海水不是渗进来的,是涌进来的。几百吨一秒。前部的三个水密舱在两分钟内被灌满。 第七枚打偏了——从船底下穿过去,在另一侧炸了个水柱。 第八枚也偏了——白线从船尾后方十几米处滑过。 八枚鱼雷。五枚命中。 如果只中一两枚,密苏里号不会沉。它的防雷系统就是为这个设计的——挨一两枚鱼雷,修一修继续打。 但五枚——其中两枚打在了已经被削弱的同一区域,一枚打在了防护带的薄弱交界处,一枚打在了没有防护的船尾——五万八千吨的战列舰也扛不住。 左舷中部——第一枚和第二枚的位置——海水从裂开的焊缝里涌进来,速度越来越快。损管队用沙袋和钢板试图堵住——但水压在增大,因为船体已经开始倾斜了,左舷越低水压越大,水压越大裂缝越大,裂缝越大水越多——恶性循环。 左舷前部——第六枚炸开的两米宽裂口——根本堵不住。几百吨每秒的进水速度,损管队的所有措施都像是在用手指堵大坝。 船尾——第四枚炸开的洞——舵机舱、轮机舱后部全部灌满了水。船尾在下沉。 右舷中后部——第五枚虽然没有穿透隔壁,但震断了的管道和震裂的小裂缝在持续漏水。 四处同时进水。 密苏里号开始倾斜。左倾五度。八度。十度。 斯特鲁布尔站在倾斜的舰桥上,扶着栏杆,看着四周的海面。 到处是火。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油污——泄漏的燃油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膜,被飘落的火星点燃,变成了一片片漂浮的火毯。火光照亮了水面上的人——落水的水手在火焰之间挣扎,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朝没有起火的方向游,有的一动不动地漂着——已经死了,或者失去了意识。 科莱特号沉了。沃克号沉了。奥兹本号沉了。朱诺号在缓慢下沉。托莱多号沉了。谷风号翻了。 七艘军舰。在不到三十分钟内。 斯特鲁布尔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在海军服役了三十五年。参加过诺曼底登陆,参加过莱特湾海战,见过无数军舰在他面前沉没。但那些都是敌人的。不是自己的。 现在他站在自己正在下沉的旗舰上,看着自己的舰队在燃烧、在倾覆、在沉没。 "将军!"损管军官从下面跑上来,脸上全是汗和油污,浑身湿透了——他刚从齐腰深的海水里爬上来,"前部和左舷中部进水已经无法控制!左倾十二度还在加大!船尾也在沉!我们——" 他喘了一口气。 "我们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在沉,将军。" 斯特鲁布尔看了他一秒钟。 五万八千吨的密苏里号。日本投降签字仪式的那艘船。美国海军的象征。他从1945年开始就在这艘船上——站在甲板上看麦克阿瑟签字的时候,他觉得这艘船会永远存在。 "弃舰。"他说。 警报拉响了。密苏里号开始弃舰。 水手们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倾斜的甲板上站不稳——有人摔倒了顺着甲板面朝低处滑,抓住栏杆才停住。救生艇被放下水——左舷的救生艇因为倾斜角度太大,吊臂放不到位,好几艘直接砸进了海里摔散了。右舷的还能放。充气橡皮艇被从舱口扔到海面上。有人直接从甲板上跳进了海里——十二月的海水只有几度,落水的瞬间冷得像被刀捅了一下。 斯特鲁布尔是最后一批离开舰桥的。他走下倾斜的舷梯——舷梯已经歪得像是在爬一面斜墙——坐上了右舷放下来的一艘橡皮艇,和几个参谋一起被放到了海面上。 橡皮艇在海浪中颠簸。四周是火光、浓烟、油污和挣扎的人。密苏里号巨大的舰体在旁边倾斜着——左舷已经快没入水面了,像一座正在倒塌的钢铁大楼。舰首的16英寸主炮炮管无力地垂向了水面,炮口快要碰到海水了。 "划!远离舰体!"斯特鲁布尔命令。大型军舰沉没时会产生吸力旋涡——必须尽快远离。 他们拼命划。划了大约五十米。 然后——右侧——朱诺号沉了。 六千七百吨的轻巡洋舰终于失去了浮力。舰首朝下扎进了海里——像一支巨大的箭插进水面。几十秒之内,整艘舰体消失在了水面下。 巨量海水涌进朱诺号留下的空间——形成了一个旋涡。直径几十米。汹涌的、不可抗拒的水的旋涡。 海面上的一切——木板、油桶、救生衣、橡皮艇——开始朝旋涡中心滑动。 斯特鲁布尔的橡皮艇离旋涡只有三十米。 "划!快划!" 他们拼命划——但桨抵不过几千吨海水的吸力。橡皮艇被拉着朝旋涡滑去——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斯特鲁布尔抓住了艇上的绳索。三十五年海军生涯磨出来的粗糙手指死死扣住了绳子。 旋涡的水面在倾斜。橡皮艇被吸到了边缘——艇身猛地一侧,海水涌了进来。 "抓紧——" 橡皮艇翻了。 斯特鲁布尔落入了海水中。 十二月的黄海。水温四度。冰冷的海水从领口、袖口灌进军装,像一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 他在水面上挣扎了两秒钟——然后旋涡的吸力把他拽了下去。 水面在头顶上旋转、缩小,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模糊的月光色圆点。 斯特鲁布尔沉入了海底。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海水灌进肺里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1945年9月2日。密苏里号的甲板上。东京湾。日本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味。他站在第三排,看着麦克阿瑟用五支钢笔签了名。 那一天,密苏里号是世界的中心。 那一天,他觉得这艘船会永远存在。 现在,密苏里号正在他头顶上方四十米的海水中缓缓沉没。 和他一起。 第258章 爱荷华号战列舰 与此同时。洪原外海十五公里。 第二鱼雷艇队的二十艘G5鱼雷艇从北上的日本渔船队中加速冲出——和安州那边一模一样的战术——全速逼近,四公里距离上齐射四十枚鱼雷,然后急转弯朝东面外海飞去。 洪原的美军舰队反应比安州更慢——他们没有收到安州方面的预警。雷达兵发现高速目标的时候,鱼雷已经射出去了。 四十枚鱼雷扑向了洪原外海的美军军舰。 爱荷华号战列舰——密苏里号的姊妹舰——被四艘鱼雷艇盯上了。八枚鱼雷朝它飞来。 爱荷华号比密苏里号倒霉——倒霉在位置上。它正停泊在原地进行舰炮射击,舰体横对着鱼雷来袭的方向——把最长的一面——两百七十米的侧舷——整个暴露了出来。 六枚命中。全部打在左舷。 第一枚和第二枚前后相隔不到一秒,打在了左舷中前部——两个爆炸点相距不到二十米。双重打击直接把这一段的防雷系统从外到内全部撕碎——三百毫米的多层结构在两次连续冲击下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一个四米宽的大洞敞开了。 第三枚打在左舷正中——又是防雷带区域。单发命中,TDS扛住了,但隔壁变形严重。 第四枚紧跟着第三枚,打在了第三枚命中点的正下方——水线以下三米。第三枚刚刚把TDS震变形了,第四枚在变形处补上一击——隔壁断了。第二个大洞。 第五枚命中左舷后部——距离轮机舱只有几米。爆炸虽然没有穿透TDS的内层隔壁,但冲击波把轮机舱里的高压蒸汽管道震断了三根。过热蒸汽从断口喷出来——轮机舱里的十几个水兵连喊都来不及喊。 第六枚命中左舷最前端——舰首附近——这里和密苏里号一样,是防护带的边缘薄弱区。直接穿透。舰首开始灌水。 六枚。全部左舷。 这就是爱荷华号的死法——和密苏里号完全不同。 密苏里号是左舷和船尾进水,慢慢沉的。爱荷华号是单侧进水——六枚鱼雷全部命中左舷,左侧的四个大洞在同时灌水,右侧完好无损。 结果不是慢慢下沉——而是倾覆。 几万吨海水从左舷的四个破洞涌进去,爱荷华号的左侧迅速变重。整艘船开始朝左侧翻滚。 速度快得惊人。 左倾五度——十秒。 左倾十度——二十秒。 左倾二十度——三十秒。 舰桥上的军官们被甩得东倒西歪。桌上的海图、水杯、电话机全部滑落到了地上。舰长死死抱住栏杆——他的脚已经踩不住倾斜的地板了。 "弃舰!全体弃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左倾二十度的时候,左舷甲板已经快碰到海面了。右舷的甲板高高翘起——原本在水下的船底开始露出来。水手们从右舷的出口跑出来——但倾斜的甲板已经变成了一面斜坡,有人站不住,顺着甲板面朝左舷滑了下去,滑进了海里。有人抓住栏杆挂着——脚下是越来越近的海水。有人从高高翘起的右舷跳了下去——十几米的高度——落水的时候拍出了巨大的水花。 左倾三十度。四十度。 406毫米主炮的三座炮塔——每座重达一千七百吨——在倾斜中成了致命的砝码。它们的重量加速了翻滚——像是有人在天平的一端放了三块巨石。 左倾五十度的时候,左舷的甲板完全没入了水面。海水从左舷所有敞开的舱口、通风口、炮位涌进去——不是从鱼雷炸开的洞里进了,是从每一个开口一起灌的。 爱荷华号在两分钟内翻了过去。 五万八千吨的战列舰,肚皮朝天。 巨大的红色船底在月光下露了出来——像一头被掀翻的钢铁鲸鱼。四个螺旋桨有三个还在缓缓转动——轮机舱里的涡轮机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在空气中无意义地旋转着。 翻覆之后,爱荷华号并没有马上沉。它肚皮朝天漂在海面上——被困在舰体内部的空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囊,暂时托住了它。 但海水在从每一条裂缝里持续涌入。气囊在缩小。 舰体开始下沉——先是舰首。翻过来之后,舰首原本就被第六枚鱼雷炸出了洞,灌水最多,最先没入水面。然后是中部。最后是船尾——那四个还在转动的螺旋桨最后消失在了海面下。 从第一枚鱼雷命中到完全沉没——不到十分钟。 比密苏里号快了三十分钟。 六枚鱼雷全部打在同一侧——这不是战术,是运气。鱼雷艇的艇长们在四公里外齐射的时候,没有人刻意瞄准左舷——他们只是朝着那个最大的黑影开火,然后就跑了。 但运气选择了左舷。六枚全中左舷。这个概率极低。但它发生了。 爱荷华号沉了。带着它的九门406毫米主炮、两千多名水手,和一面翻覆后被海水浸透的、挂在已经沉入水下的桅杆上的星条旗。 海伦娜号重巡洋舰。一万七千吨。 四枚鱼雷全部命中。 第一枚打在舰首右舷——炸开了一个洞,舰首开始进水。第二枚打在左舷中部——穿透了侧面装甲带,直接炸进了锅炉舱。两台锅炉在爆炸中报废,蒸汽管道全断了,锅炉舱变成了一个灌满海水和蒸汽的地狱。第三枚打在了右舷中后部——炸断了龙骨。 龙骨。 一艘军舰的脊梁骨。 一万七千吨的重巡洋舰,龙骨一断,整个舰体的结构完整性就没了。就像一条鱼的脊椎骨被切断——鱼身子还连着,但已经不是一条完整的鱼了。 第四枚命中船尾——炸掉了舵机和两个螺旋桨。但这一枚已经无所谓了——因为第三枚已经宣判了海伦娜号的死刑。 海伦娜号开始从龙骨断裂处折断。 不是一下子断的——是慢慢折的。断裂处的钢板在海水的压力和自身重量的撕扯下,一根根钢梁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断裂。这种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像是一头巨大的动物在叫,在痛苦地、缓慢地叫。 舰体从中间开始V字形下弯——舰首和船尾都翘了起来,中间在下沉。水手们从倾斜的甲板上朝两端跑——不知道该往哪端跑,因为两端都在翘起来。有人跳进了海里。有人抱着栏杆。 大约五分钟后,海伦娜号从中间彻底断开了。 断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响——钢铁撕裂的声音——"嘎嗤!!"——比炮声还刺耳。舰体的前半截和后半截各自分离,断面上露出了扭曲的钢梁、断裂的管道和涌出来的海水。 前半截舰首朝上竖了起来——几乎垂直——锚链从锚孔里"哗啦啦"地滑出来,坠入海中。然后舰首朝下一扎,笔直地插进了海里,像一把刀插进了黑色的面团,溅起了一圈白色的浪。十几秒就没了。 后半截漂了稍微久一些——大约三分钟。两个螺旋桨还露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然后船尾缓缓翘起,后半截也竖了起来,跟着前半截沉了下去。 海面上只剩下了油污、碎片和人。 曼彻斯特号轻巡洋舰——一枚鱼雷命中轮机舱——失去动力后在洋流中漂了半个小时。损管队试图堵漏,但进水速度太快,舰体不断倾斜。半小时后左倾超过了四十度,舰长下令弃船。十分钟后倾覆。 布拉什号驱逐舰——两枚鱼雷命中,一枚正中弹药库。弹药库殉爆——两千两百吨的驱逐舰在一声巨响中被炸成了两截碎片。从命中到消失——不到十秒钟。海面上连一块大点的残骸都没有。 德黑文号驱逐舰——一枚鱼雷命中船尾,炸掉了三分之一的舰体。剩下的三分之二在海面上挣扎了十分钟——损管队堵了命地堵,有两个水兵跳进了齐胸深的海水里用身体顶住漏洞——但没有用。十分钟后,德黑文号的剩余舰体缓缓沉入了水面。 五艘。洪原外海沉了五艘。 第259章 死亡船队 两处海域。十二艘军舰。 包括两艘战列舰——密苏里号和爱荷华号——一艘航空母舰——谷风号——两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五艘驱逐舰。 总吨位超过二十万吨。 阵亡和失踪的水手人数,在天亮之后才开始统计。最终的数字是——超过四千人。 安州海域的水面上,燃烧的油污和残骸在夜风中飘荡。泄漏的重油在海面上摊成了一层黑色的薄膜,被飘落的火星点燃之后,变成了一片片漂浮的火毯。火毯之间是黑色的海水——海水也不是干净的,上面漂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公里的海面。 落水的水手在火焰和油污之间挣扎。有人抱着木板在游——游向没有起火的方向——但游了几十米发现那边也着了。有人攀在翻倒的橡皮艇上,浑身湿透,在零下的海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有人在喊名字——"汤姆!""麦克!""杰瑞你在哪!"——但大多数喊声得不到回应。有人已经不喊了——面朝下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海面上到处漂着东西——从沉没的军舰里浮上来的东西。钢盔。皮靴。枕头。救生衣。扑克牌——一整副散开了,红心、黑桃、方块在油污中慢慢漂散。家信——被海水泡得墨迹晕开了,字已经看不清了。全家福照片——塑封的,还没有被海水渗透,照片上一个金发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在笑。照片漂过一具面朝下的尸体旁边,擦了一下尸体的手臂,然后被浪推开了。 远处,谷风号翻过来的红色船底还露在水面上——像一座低矮的钢铁小岛。船底上趴着几十个水手——他们从海里爬上了翻覆的船底,抱着凸起的龙骨,在风中等待救援。但没有人来救他们——能救人的船都在自己的事情上忙着,要么也在沉,要么在捞自己的人。 有一顶白色的海军军帽漂在水面上。帽檐上绣着金色的橡叶——中将的帽子。帽子是在朱诺号沉没激起的旋涡消散之后浮上来的,大概是从斯特鲁布尔的头上被海水冲掉的。帽子在波浪中轻轻起伏,帽顶朝上,像一只白色的小碗。 没有人去捡。 洪原那边的海面也是同样的景象——燃烧的油污、漂浮的残骸、挣扎的水手。爱荷华号翻覆后的巨大船底占据了一大片海面,船底上的红色防锈漆在火光中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两片地狱。一东一西。隔着几百公里宽的朝鲜。 --------------- 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二十五分。安州海滩。 在第一枚鱼雷击中美军舰艇的前五分钟——晚上八点二十分——四十艘爆破船从南面的海上驶向了安州海滩。 它们没有灯。没有旗帜。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渔船——木壳的,几十吨的,和日本渔民开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海滩上等候上船的美军士兵看到了这些船。 终于来了! 船来了! 有人开始挥手——朝海面上的船影拼命挥手。有人大喊——"这儿!往这儿开!"有人互相推搡着朝水边涌去——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推进了海水里。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海水中,朝船的方向走去。十二月的海水只有几度——冷得人嗷嗷叫——但他们不在乎了。船来了。能走了。能回家了。 几十个人涉水朝船的方向走去。海水从脚踝淹到膝盖,从膝盖淹到腰。有人滑倒了,被暗流打了个趔趄,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把步枪举过头顶——怕被水泡了——然后想了想又把步枪扔了,反正不需要了。 船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有人注意到了不对。 这些船不减速。 几十吨的渔船以七八节的速度朝海滩直冲过来——按照正常的靠岸操作,到了这个距离应该减速了。但它们没有。船头劈开浅水区的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头两侧翻卷。 而且——驾驶舱里好像没有人。 "那些船——"一个军官站在水边,眯着眼朝船上看。月光照在最近的那艘船的驾驶舱玻璃上——玻璃后面是空的。没有人影。没有任何人在操控这些船。"驾驶舱里没人!那些船上没有——"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爆炸声。 一声。两声。三声——连成了一片。火光从海平线的方向升起来——那是鱼雷击中军舰的声音。橘红色的闪光把海平线照亮了一瞬间。 军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跑!"他朝海滩上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快跑!那些船上装的是炸弹!快——" 有的人反应过来了——转身就朝岸上跑。有的人还没明白——站在水里发愣——"什么?什么炸弹?"有人拽了发愣的人一把——"快跑!"——发愣的人被拽得一个踉跄,这才开始跑。有的人已经跑不了了——他们走到了太深的水里,海水齐胸,转身的时候被浪打了一个趔趄,根本迈不开步。 四十艘爆破船冲上了海滩。 它们不是一起到的——先后差了几十秒。前面几艘先搁浅了——船底撞上沙滩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嚓",船身猛地朝前一冲,龙骨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然后停了。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搁浅在沙滩上,排成了一条不规则的弧线——从南到北,覆盖了将近一公里的海滩正面。 四十艘船。每船二十吨TNT。 八百吨。 从第一艘搁浅到最后一艘搁浅,大约过了四十秒。 然后定时装置到了。 八百吨TNT在安州海滩上同时起爆。 如果说两千吨TNT的火车爆炸是一颗落在陆地上的巨锤——那么八百吨TNT的海滩爆炸就是一把从地底下翻起来的铁犁。爆炸的冲击波在沙滩上横扫——沙子被掀起几十米高,变成了一堵灰白色的沙墙,朝内陆方向推去。沙墙里夹杂着一切——碎木、金属片、贝壳、还有人体的碎片。 海水被冲击波推开了——海滩前方的浅水区在爆炸的一瞬间变成了干地,露出了海底的淤泥和礁石。那些还在水里涉水的人——那些朝着"渔船"走去的几十个人——在冲击波到达的瞬间就已经不存在了。然后海水回灌——一道两三米高的浪从外海朝岸上涌来,把爆炸后的残骸和沙砾一起冲上了海滩。 海滩上那些美军士兵——那些等船的、发呆的——在爆炸半径内的全部消失了。不是被炸死——是被气化了。在八百吨TNT的爆心附近,没有"死"这个概念——只有"消失"。 爆炸之后,安州的海滩上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弧形坑——从南到北绵延将近一公里,深度三四米,坑底是翻起来的泥沙和焦黑的岩石。弧形坑的边缘——没有被直接气化的区域——散落着碎木板、扭曲的金属片、和无法辨认的东西。海水在坑底汇聚成了一个个浅浅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天上的火光。 原来的沙滩不存在了。 24师刚刚布置好的海滩防御阵地也不存在了。 什么都不存在了。 -------------- 十公里外的军隅里。 方天朔站在防空洞外面,看着安州方向的天空。 先是陆地上的火光——两千吨TNT。然后是海面上的火光——鱼雷击中军舰。然后是海滩上的火光——八百吨TNT。 三把刀。在同一个小时内。从三个方向。同时捅进了安州防御圈。 李福远站在他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那片被火光染成橘红色的、翻滚着浓烟的天空——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三十五分。 他转身走进了防空洞。粟总站在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显然他一直在等。 "粟总,三路全部得手。美军舰队遭到鱼雷攻击,海滩已经炸掉了,东面缺口已经打开。" 粟总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方天朔身上移到了地图上安州防御圈的位置——那个被红蓝箭头包围着的圈——然后对着邓参谋长点了点头。 邓参谋长拿起了电台的话筒。 "各军注意。总攻开始。" 第260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安州防御圈。 志愿军司令部的命令通过电台传到了各军指挥所。 然后——整个安州防御圈的四面八方——同时开火了。 不是一门炮在打。不是一个营的炮在打。是所有的炮——十五万志愿军手里所有能发射的东西——在同一分钟内全部开火。 122毫米榴弹炮从北面的山丘后面发出怒吼——每一发炮弹出膛的瞬间,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照亮了半个山头。炮弹呼啸着飞过夜空,落在安州防御圈的北段防线上,炸起一根根泥土和碎石的柱子。 喀秋莎火箭炮从东北方向齐射——一辆火箭炮车在几秒钟内把十六发火箭弹全部射出去,拖着十六条橘红色的尾焰,像一把扇子在夜空中展开。十几辆火箭炮车同时齐射——上百条火尾在空中交织,天空变成了一张火网。 82毫米迫击炮从各个方向的前沿阵地上发射——"嘭嘭嘭嘭"——闷响声连成了一片。迫击炮弹的弹道很高,几乎是垂直射上去再垂直落下来,从头顶上砸进美军的战壕和掩体里。 炸药包抛射器也加入了——几百门抛射器从进攻出发阵地上同时发射,上千个炸药包在空中翻滚着飞向美军阵地。 从高空看下去——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从高空看的话——安州防御圈像是一个燃烧的花环。 一圈火光。 防御圈的边缘——整个边缘——在同一时刻被炮火覆盖了。北面、东面、南面、西面——到处是爆炸的橘红色闪光,到处是升腾的烟柱。这些火光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像有人用火笔在朝鲜的大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安州,圈外是十五万志愿军。 一架美军P2V侦察机正好在五千米的高空飞过。 飞行员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天哪——"他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发颤,"安州……安州整个在烧。像——像一个花环。一个他妈的燃烧的花环。" ----------- 炮火延伸之后,志愿军各军的部队开始朝美军防线发起冲击。 北面——40军的两个师沿着公路朝安州推进,在铁丝网和反坦克壕前面遭到了猛烈的抵抗。美军的防线在北段最厚——三道防线全部完好。40军的先头营在第一道铁丝网前面趴了下来,和对面的美军交火。 南面——43军的一个师从肃川方向朝安州防御圈南段推进。南段的防线靠海——之前有舰炮掩护,现在舰队被鱼雷打瘫了,但防线本身的工事还在。43军的进攻同样受阻,在地雷区前面停了下来。 这些都是试探性的冲击——牵制,吸引美军的注意力和预备队。 真正的突破在东面。 ----------- 东部。缺口。 潘兴坦克群和暴风突击队已经突入了美军纵深超过五公里。美军舰队遭到鱼雷重创之后,幸存的军舰忙着打捞落水的水手——救生艇在燃烧的海面上穿梭,无暇顾及陆地上的战事。舰炮停了。 没有了舰炮,缺口里的志愿军再也没有了头顶上那把随时落下来的铁锤。潘兴坦克放开了手脚,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朝西碾压。暴风突击队跟在后面,像一群猎犬扫荡着两侧残余的抵抗。 缺口在扩大。 从最初的两公里宽,已经撕到了将近四公里。两侧的美军阵地像是被拉开的伤口——越拉越大,越拉越无法合拢。25师的部队在缺口两侧节节后退,有的连队还在战壕里坚守,有的已经撤了。 晚上九点半——先头的潘兴坦克已经能看到安州城的轮廓了。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隐约可辨——破碎的房屋剪影、倒塌的烟囱、还有一座教堂的尖顶。城里有火光——大概是之前火箭炮轰击引燃的。 就在这时——一发照明弹从安州城的方向升了上去。 镁粉的亮光在空中炸开,把城市前面的开阔地照得雪亮。 潘兴坦克群的车长们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头——然后他们看到了。 从安州城的城西入口处,四十多辆坦克排成横队,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碾过来。 不是谢尔曼。 M46巴顿。 美军最新式的中型坦克。比谢尔曼大一号——四十四吨,90毫米主炮,正面装甲102毫米。涂着深绿色的迷彩,炮塔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闪电标志——美军第6中型坦克营的标识。这是配属给24师的拳头部队。 四十多辆对二十多辆。 巴顿对潘兴。 两种坦克的主炮口径一样——都是90毫米。装甲厚度也差不多——正面都是102毫米上下。这不是以大欺小——这是棋逢对手。 打头的一辆潘兴的车长把身体缩回了炮塔,拉下了舱盖。他在车内通话器里吼了一声——用的不是军事术语,是一句从评书里听来的中国老话。 "狭路相逢勇者胜!冲上去!" 二十六辆潘兴——去掉被飞机打瘫的那一辆——引擎同时怒吼,朝巴顿坦克群迎面冲了过去。 两群钢铁巨兽在安州城前的开阔地上对冲——像两队铁甲骑兵在旷野上发起对冲。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汇成了一片沉闷的轰鸣,地面在震动。 一千米。 双方几乎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轰!" 90毫米穿甲弹在夜空中交错飞行——橘红色的弹道从两个方向相向而来,在中间交汇。穿甲弹命中装甲板的声音——"铛!"——像是有人用铁锤砸铁砧。 打头的那辆潘兴一炮命中了最近的一辆巴顿的炮塔侧面——90毫米穿甲弹在七百米的距离上打穿了炮塔的焊缝——炮塔内部的弹药殉爆了。巴顿的炮塔盖被掀飞了几十米高,一股火焰从炮塔环里喷出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辆潘兴的正面也挨了一发——巴顿的90毫米炮弹打在潘兴的车体前装甲上——"铛!"——火花四溅——但没有穿透。弹头在装甲板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然后跳飞了。 潘兴的装甲比巴顿厚了那么一点点——十毫米左右的差距。但就是这十毫米,在七百米的距离上,决定了谁穿谁不穿。 第261章 坦克大战 第二轮。第三轮。 炮弹在两群坦克之间飞来飞去。每隔几秒钟就有一辆坦克被命中——有的起火,有的炮塔被打歪了,有的履带被炸断了在原地打转。火光和浓烟在开阔地上翻滚——照明弹的白光加上燃烧坦克的橘红色火光,把整个战场照得忽明忽暗。 五百米。 两群坦克咬在了一起。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不需要瞄准了——随便朝前开一炮就能打中。穿甲弹在几百毫秒内飞完五百米的距离,命中之前连声音都来不及传到——只看到对面的坦克闪了一下火光,然后自己的装甲板上"铛"的一响。 一辆巴顿被两辆潘兴从正面和侧面同时开火——正面的炮弹被弹开了,但侧面的那发打穿了——巴顿的侧面装甲只有76毫米,扛不住90毫米穿甲弹。巴顿起了火,车组从舱盖里爬了出来。 一辆潘兴的履带被巴顿的炮弹打断了——坦克在原地打转,但炮塔还能转。炮手在转圈的过程中咬住了一辆巴顿的尾部——一炮打进了发动机舱。两辆坦克同时冒着黑烟,在战场上像两头互相咬住了对方脖子的公牛。 暴风突击队没有闲着。 他们不参与坦克对坦克的正面对射——那是钢铁的事。他们做的是另一件事:绕到巴顿坦克的侧面和后方,用超级巴祖卡近距离射击。 3.5英寸的火箭弹不需要穿透正面装甲——它们专门找侧面和后部。一个三人小组从弹坑里探出身子——射手扛着巴祖卡,瞄准了一辆巴顿的发动机排气格栅——"嘶!"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上命中了目标。排气格栅的装甲只有三十毫米——火箭弹的聚能射流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样捅了进去。发动机舱起火了。 另一个小组更大胆——他们趴在一辆被击毁的谢尔曼残骸后面,等一辆巴顿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朝它的履带上扔了一颗反坦克手雷。"轰!"——履带断了。巴顿在原地停了下来,炮塔开始朝四周疯狂旋转寻找目标——但暴风突击队的人已经缩回了残骸后面,从另一个方向又钻了出来,对着巴顿的侧面又来了一发巴祖卡。 这场坦克战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安州城前的开阔地上,二十多辆坦克在燃烧——有潘兴也有巴顿。浓烟和火光把开阔地变成了一座钢铁的坟场。 巴顿坦克营剩下的二十辆左右开始后撤——退回安州城。潘兴这边也损失不小——二十六辆打剩了十六辆。但它们还在向前推进。 安州城的城门口就在前面。 ---------- 十二月三日。晚上九点。安州防御圈南部。一处隐蔽的海滩。 这片海滩不在安州城的正西面——在更南面,被一道岩石海岬遮挡着,从美军的防线上看不到。海滩很小——南北不到二百米,沙子粗糙,混着碎石。 夜色中,十八辆DUKW水陆两栖卡车停在海滩上。 灰绿色的车身在月光下几乎和沙滩融为一体。每辆车上挤着十一二个战士——全副武装,除了武器之外每人还背着一把工兵铲。他们是从肃川39军和43军抽调的三千名老兵中的第一批——两百人。 "上车。出发。" DUKW的发动机低沉地响了起来——不是轮胎在沙地上打转的声音,是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DUKW的轮胎收了起来,船体入水,螺旋桨开始推进。一辆接一辆,十八辆DUKW像十八只灰色的鸭子滑进了海里。 远处——安州城的方向——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爆炸声隐隐传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美军阵地上的注意力全部被正面的攻击吸引了——北面的炮击、东面的坦克突破——没有人在看南面的这片小海滩。 十八辆DUKW在海面上朝北驶去。 海水很平——冬天的近岸海域没有大浪。DUKW的航速不快——水中大约六节——但它们不需要快。它们要做的是绕过美军南部防线延伸到海边的那段铁丝网和地雷区,从海上兜一个弧线,在安州海滩的一处僻静地方登陆。 大约二十分钟后——晚上九点四十分——十八辆DUKW靠近了目标海滩。 这里是安州海滩的一处岩石滩——不是沙滩,是碎石和礁石混合的粗糙地面。不适合大规模登陆,但够十八辆DUKW上岸。 DUKW的轮胎从水中伸了出来——螺旋桨切换成轮驱——车身从海水中爬上了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两百个人跳下车。 没有人说话。动作快速而沉默——工兵铲从背上取下来,铲尖朝下,开始挖。 沙子和碎石在工兵铲下飞溅。两百个人同时挖——有的人挖战壕,有的人把挖出来的沙石装进帆布袋里垒成掩体。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出发之前已经在沙盘上演练过三遍了。 二十分钟后,一条弧形的战壕在海滩上成形了——长约一百五十米,深一米,壕沿上垒着沙袋。不算坚固——但足够两百个人趴在里面挡住步枪子弹。 十八辆DUKW放完人就调头驶回了海里——去接第二批。 第二批两百人在更靠北的位置登陆——距离第一批大约五百米。同样的动作——跳车、挖壕、垒沙袋。 一批又一批。十八辆DUKW在海滩和南面的出发阵地之间来回跑——每趟四十分钟,每趟两百人。到午夜十二点——已经送了六批,一千两百人在安州海滩以北建立了一条将近两公里长的防线。 挡在了安州防御圈和大海之间。 美军要想从海滩上船——必须先突破这条防线。 而到天亮之后——三千人全部到位——这条防线会变成一道铁闸。 ----------- 安州外海。 日本渔船队被吓坏了。 它们原本从佐世保出发,排着队朝安州海滩驶来——一百多艘渔船,木壳的铁壳的大的小的,载着水手和燃油,任务是把美军从海滩上摆渡到外海的大船上。 然后海面上开始爆炸。 先是鱼雷——美军军舰一艘接一艘地起火、倾斜、沉没。火光把海面照得通亮——那些在海水中挣扎的美军水手、漂浮的残骸、燃烧的油污——日本渔民从来没见过这种地狱般的景象。 然后是海滩——八百吨TNT在岸上炸开,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道两三米高的浪,打得渔船剧烈摇晃,好几条小船差点翻了。 渔船队的队形散了。 第262章 违者击沉 领头的几艘大船最先掉头——船长们猛打舵轮,渔船笨拙地在海面上转了个弯,朝来时的方向逃去。后面的船看到前面的在跑,也跟着掉头。一时间两百多艘渔船在海面上乱成了一团——有的朝南跑,有的朝西跑,有的转了半圈不知道该往哪跑,在原地打转。 水手们在甲板上大喊大叫——日语——"快跑!""掉头!""那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恐惧把他们的声音拧成了尖叫。 渔船跑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身后传来了引擎的高速转动声。 不是渔船的"突突突"——是军舰的涡轮机。 一艘美军驱逐舰从火光和浓烟中冲了出来——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翻涌。驱逐舰以二十多节的速度从后面追了上来——和渔船那五六节的龟速比起来,像一头豹子在追一群绵羊。 驱逐舰的127毫米主炮开火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逃得最远的一艘渔船前面三十米的水面上——水柱冲天。警告射击。 渔船没有停。 第二发——直接命中了那艘渔船的船身。木壳的渔船在127毫米炮弹面前像纸糊的——炮弹穿过了左舷,在船体内部爆炸,把渔船从中间炸成了两截。木板、渔网、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船上的水手被掀到了水里。 第三发命中了另一艘——船头被削掉了。渔船的前半截没了,后半截还在水面上漂了几秒钟,然后"咕噜咕噜"地灌进了水沉了。 逃跑的渔船慢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命令——是因为前面的路被堵了。驱逐舰横在了渔船队前面,127毫米炮口对着它们。意思很明确——再跑就炸。 渔船队在海面上停了下来。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但舵轮不转了。水手们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灰色的驱逐舰,脸色惨白。 驱逐舰上的扩音器响了——英语——"所有船只立即转向,驶往安州海滩。重复——驶往安州海滩。违者击沉。" 日本水手听不太懂英语——但"安州"和"击沉"两个词他们听懂了。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领头的那艘渔船的船长——一个五十多岁的日本老头——站在驾驶舱里,看着身后的驱逐舰,又看着前方已经沉了两艘渔船的水面。两具日本水手的尸体在波浪中起伏。 他慢慢地转动了舵轮。 渔船的船头朝北转了过去。朝着安州海滩的方向。 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跟着转了头。 两百多艘渔船——减去沉掉的两艘——一百九十八艘——重新排成了松散的纵队,朝安州海滩缓缓驶去。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海风在桅杆间呜咽。 水手们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刚刚发生过八百吨TNT爆炸的海岸线。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不去,会被驱逐舰打死。去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渔船在夜色中朝北驶去。 安州的天空在燃烧。 ------ 十二月三日。晚上八点三十分。洪原。 美三师和韩军首都师是在鱼雷击中美军舰队的那一刻抵达洪原的。 两支部队乘车沿着公路从西面走来——说是"行军",其实更像是拖着残躯的溃退。从黄草岭到真兴里,从真兴里到咸兴,从咸兴到洪原,一百公里的路,走了一天一夜。 经过咸兴城外的时候,志愿军没有拦他们——没有步兵冲锋,没有路障,没有伏击。但炮弹不断。122毫米榴弹炮和82毫米迫击炮从咸兴城内射出来,持续轰击行军纵队——炮弹每隔几分钟落一轮,落在公路上,落在车队旁边。大部分车辆都通过了这段炮火封锁路段,但携带的辎重和火炮没能过来——一门105毫米榴弹炮被炮弹直接命中,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拉炮的卡车被炸起火,堵住了后面的火炮;后面的炮兵营为了避开堵塞的公路绕道走了小路,结果陷在了泥地里出不来。 索尔少将在咸兴城外丢掉了他大部分的炮。 到达洪原的时候,美三师的六千多人只剩下十几门迫击炮和二百多辆卡车。首都师稍好一些——他们是最后撤出的,但建制完整,宋尧赞把部队收拢得很紧。 索尔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疲惫得快要睡着了。两天没合眼了。 然后他看到了海面上的火光。 先是一闪。然后又一闪。然后连成了一片——橘红色的、翻滚的、像有人在海平线上点了一排巨大的篝火。每一闪都伴随着几秒钟后传来的闷响——"轰……轰轰……轰……"——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声音已经变得沉闷而模糊,但那种震动能透过空气传到胸腔里。 索尔的睡意一下子全醒了。 "那是什么?"他问。 司机没回答。副官也没回答。所有人都在看着海面上的火光——军舰在燃烧。不是一艘——是好几艘。有的在冒浓烟,有的在喷火焰,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朝一侧倾斜——那是爱荷华号。 后面首都师的队伍也看到了。行军纵队停了下来——几千个人在公路上,朝海面的方向看。没有人说话。 宋尧赞站在他的吉普车旁边,脸色发白。 索尔的脸色也是白的。 ---------- 他们进了洪原防御圈的时候,巴尔在入口处等着。 "舰队被袭击了。"巴尔的声音沙哑——他已经在入口站了好几个小时,"鱼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鱼雷。爱荷华号沉了。海伦娜号断成了两截。还有三艘驱逐舰。" 索尔没有说话。 "好消息是——"巴尔说,"日本渔船没受影响。它们到了洪原港,正在装人。" "那就赶紧装。"索尔说。 三个师长——巴尔、索尔、宋尧赞——在洪原港边上的一间破房子里碰了个头。 防御圈内的情况是这样的:美七师的残部、美三师的六千人、韩军首都师、韩军第三师的残兵、还有零散的后勤和支援部队——加起来大约三万多人。日本渔船五十多艘,每艘能装几十到一百多人不等。全部装完需要至少十几趟。 时间不等人。 因为志愿军已经到了。 第263章 洪原港 就在美三师和首都师进入洪原的同时,三支志愿军部队从三个方向逼了上来。 20军89师——紧跟在美三师和首都师的后面,一路从咸兴方向追过来。89师没有在咸兴发起进攻——他们的任务不是拦截,是跟踪。像一条耐心的猎犬,不咬,只跟。现在猎物进了洪原,猎犬也到了——89师在洪原以西展开,封住了西面的出路。 27军94师从北面的新兴南下,抵达了洪原北面。这支部队走了两天的山路,终于在敌人撤退之时抵达了洪原。 26军76师两天前从新浦方向赶过来,抵达了洪原东面。因为实力不足以发起攻击,所以一直做攻城的准备工作。 三个师。三面包围。只留了南面的海岸——那是留给美军"逃跑"用的。 洪原被围了个铁桶。 ---------- 洪原港。 五十多艘日本渔船靠在码头上和近岸的浅水区。码头不大——只有两个泊位——所以大部分渔船是直接停在近岸水域,放下跳板让人涉水走过去上船。 装载开始了。 先是伤员。美七师和美三师的伤员被抬上了最先靠岸的几艘大船。然后是建制完整的部队——按编制排队,一个连一个连地上。秩序一开始还行——毕竟巴尔和索尔都在码头上盯着,军官们在维持队伍。 然后志愿军的火箭炮来了。 76师陈师长站在洪原北面的山上,用望远镜看了一眼港口——密密麻麻的人头,拥挤的渔船,混乱但还算有序的队伍。他放下望远镜,下了一道命令。 "火箭炮,目标港口。打。" 三十六门喀秋莎火箭炮同时开火。 天空中出现了几百条橘红色的弧线——火箭弹拖着尾焰从北面的山丘上飞向洪原港。几秒钟后——"轰轰轰轰轰"——四百多枚火箭弹落在了洪原港区和城内。 有的落在城里的街道上——炸塌了两栋房子,碎砖和木头朝四面八方飞溅。有的落在码头上——一枚火箭弹命中了码头的水泥面,炸出了一个两米宽的坑,正在排队的士兵被冲击波掀倒了一片。有的落在渔船附近的水面上——水柱冲天,溅了满船的水。 港口上一片大乱。 排队的秩序瞬间崩了。有人朝码头上的渔船冲去,有人朝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不动了。刚才还算整齐的队伍变成了一团乱麻——人挤人、人推人、有人被踩倒了在地上打滚。 趁着这股混乱的劲,从水门桥逃出来的那个记者——汤姆·桑德斯——带着十几个美三师的士兵,硬挤过人群朝码头前面冲去。 桑德斯在撤退路上一起乘车的这十几个人——都是美三师的步兵,年轻的、还有力气的。他跟他们做了个交易:"跟着我,保护我到码头上船。到了日本之后,我保证把你们安全带回美国。我是记者——我认识人——我能做到。" 十几个士兵信了他——或者说不管信不信,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们像一个楔子一样朝人群里钻——桑德斯抱着他那个装满胶卷的大包,士兵们在他周围组成了一个人肉盾牌,用肩膀和胳膊推开挡路的人。有人被推倒了骂骂咧咧,有人伸手拽桑德斯的包——被一个士兵一肘顶了回去。 他们挤到了码头最前面,跳上了一艘日本渔船。 桑德斯上船之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朝船老大晃了晃。他用英语和几个日语单词混在一起喊:"日本!直接去日本!ニホン!GO!现在就走!到了再给你两百!" 船老大——一个矮胖的日本中年人——没听懂他说的每个词。但"ニホン"和"两百美元"他听懂了。他看了看桑德斯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岸上的混乱——火箭弹还在落,到处是烟和火——然后他拉了一下油门。 渔船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加大了功率。船身离开了码头,朝港口外面驶去。 桑德斯站在船尾,抱着他的大包,看着越来越远的洪原港。火光、浓烟、人群——在他身后缩成了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斑。 三百张照片。安全了。 ---------- 76师陈师长在山上看到了港口的混乱。 望远镜里——码头上人挤人,有的渔船已经开始装人了,有的还空着。美军和韩军的部队刚到洪原,立足未稳,阵地还没布好,火炮大部分丢在了咸兴城外。 现在打,时机最好。 "各团注意。"陈师长放下望远镜,"先炮击洪原城,包括港口。然后我们其他两个师,总共三个师同时向城内发起进攻。" 炮击开始了。 不是火箭炮了——是所有能打的炮。122毫米、82毫米、60毫米——从三面山丘上同时开火。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洪原城内——砸在街道上、砸在房屋上、砸在码头上。城里很快变成了一片火海——木结构的朝鲜民房在冬天干燥的空气中烧得格外快。 美军和韩军没有重火力反击。 美三师的炮全丢在了咸兴城外。首都师的情况好一些,但也没剩多少。现在只有韩军首都师第一团和美七师第32团还有十几门105毫米榴弹炮——炮弹加起来不到两百发。 他们朝山上的志愿军炮兵阵地还击了几轮——但十几门炮对上几十门炮,压制不住。 炮击过后,志愿军放起了烟雾。 灰白色的发烟罐烟雾从三面阵地上升起——和安州那边一样的战术——遮蔽攻击部队的行踪。然后,趁着夜色和烟雾,三个师同时向洪原的外围阵地发起了进攻。 喊杀声从北面、西面、东面同时传来——"冲啊——"——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在寂静的夜晚里仍然清晰可闻。 港口上的人听到了。 喊杀声——从城外传进来——离港口大概只有两三公里。 一时间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明白了——中国人在攻城。如果城破了,港口就完了。 人群开始朝渔船涌去。不是排队了——是挤。是冲。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前爬。码头上的秩序彻底崩了——有人从跳板上掉进了海里,有人被挤得趴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攀着渔船的船舷往上翻——船上的水手拿竹竿打他们的手,但打不过来。 一艘渔船上挤了太多人——船身朝一侧倾斜——甲板上的人朝低的一侧滑——船更斜了——海水从一侧涌上了甲板——"咕噜"一声,渔船翻了。船上的几十个人全部落水。 又一艘。上船的人太多,吃水线没到了甲板——海水从舷侧涌进来——渔船在几十秒内沉了。 第264章 秩序 宋尧赞在码头上看到了这一幕。 两艘渔船被压沉了。这样下去——谁也走不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副官脸色变了——但没有反驳。 三十秒后,码头上响起了重机枪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 不是朝城外打的——是朝人群打的。 四挺重机枪架在码头入口处的沙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正在朝渔船涌去的人群。第一梭子打在了人群前面两米的地面上——水泥碎片和弹壳飞溅。 人群停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几千个正在拼命往前挤的人,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全部停住了。前面的人看到了枪口。后面的人看到了前面的人停了。 "所有人!后退十步!排队!不排队的人——不上船!" 宋尧赞站在重机枪后面,扯着嗓子喊。他的声音不大——在枪声和远处的炮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副官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韩军的军官们用韩语、英语同时喊。 人群慢慢后退了。 秩序恢复了。四挺重机枪的枪口一直对着人群——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枪口——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宋尧赞和索尔商量了一下——两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美三师拿出实力最好的一个团,加上美七师第32团和首都师第一团——三个团的兵力——开往城外,和志愿军的进攻部队正面对抗。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外围阵地,撑到防御圈内的人员全部有序撤完。 三个团从港口方向朝城外开去。士兵们穿过还在燃烧的洪原街道——两侧的房屋在烧,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然后穿过城门,进入了城外的阵地。 志愿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城郊附近。 两军在城外的丘陵和田野上交上了火。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迫击炮的闷响——混成了一片。志愿军的三个师从三面压上来,三个团在城外的半圆形阵地上顶着——不是进攻,是死守。 局面僵住了。 志愿军的兵力多,但刚到洪原,对地形不熟,而且经过两天行军,部队也疲惫了。美军和韩军的兵力少,但他们占着既有的防御工事,而且——他们知道身后就是港口,就是船,就是唯一的生路。背水一战的人,往往比追击的人更凶。 拉锯。 前沿阵地上的战壕在一个小时内三次易手——志愿军冲上来,被打下去;又冲上来,又被打下去;第三次冲上来占住了,美军反击,又夺了回来。 76师陈师长看到正面攻不动,改了策略。 "所有火炮——目标转移。不打城外阵地了。打港口。" 炮弹开始落在港口区域。 一发——落在码头上,炸出一个坑。正在排队的人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两秒后站起来,继续排。 又一发——落在一艘渔船旁边的水面上。水柱溅了船上的人一身。船上的人抹了一把脸,继续待着。 又一发——直接命中了排队的人群。几个人倒了。后面的人愣了一秒,然后自动合拢了队形,填上了空出来的位置。 有几艘日本渔船受不了了——炮弹落得太近——船长猛打舵轮,渔船离开了码头朝港口外面开去。 没开多远。一艘美军驱逐舰横在了港口出口——和安州那边一样的手段——127毫米炮口对着想跑的渔船。 装了人走可以,空船想跑不行。 "砰!" 一发炮弹命中了逃得最快的那艘。木壳渔船被炸成了碎片。 其他渔船看到了。停了。又默默地靠回了码头。继续装人。 港口上的秩序出奇地好——不是因为人们变勇敢了,是因为四挺重机枪还在那里。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排队的人群。不断有炮弹落在人群中间——但大家只是在炮弹落下时条件反射式地蹲一下,炮声过了就站起来。没有人乱跑了。 因为乱跑就上不了船。上不了船就死在这里。 排队,就还有机会。 城外的枪声还在响。三个团在城墙外面和志愿军的三个师拉锯。 港口里的渔船一艘一艘地装满了人,开出港口,朝外海驶去。然后空船回来,继续装。 一趟又一趟。 炮弹还在落。枪声还在响。但港口的队伍在缓慢地、坚定地缩短。 三万多人。五十多艘渔船。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 十二月三日。晚上十点半。安州城外。 128师的两个团到了。 他们是坐火车从咸兴到军隅里,然后连夜行军赶到安州防御圈东面的。等了一整天——等坦克突破、等暴风突击队撕开缺口、等炸药炸出通道。现在,缺口已经打开,潘兴坦克和暴风突击队已经在前面趟了五公里的血路,安州城就在眼前。 烟雾还没散尽。残余的发烟罐烟雾和炮火硝烟混在一起,在安州城的上空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盖子。城市的轮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破损的屋顶、倒塌的烟囱、一座教堂的尖顶。城里有火光——之前的炮击引燃了不少建筑。 128师师长站在城东的一座小丘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两个团长说了一句话。 "进城。老规矩。" 老规矩——128师的老规矩。 128师绰号"攻坚老虎"。从四平攻坚开始,到解放锦州,再到解放天津——这支部队最擅长的不是野战,是攻城。但128师的攻城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攻城是炮轰城门然后冲锋,128师攻城是钻进去、炸进去、像老鼠一样从墙壁里掏出来。 不走街道。 这是128师攻坚的第一条铁律。街道是火力通道——敌人的机枪架在街道两端,谁走街道谁就是活靶子。所以128师从来不走街道。 他们走墙。 安州城东门。晚上十点四十分。 第一批进城的是128师382团的尖兵连。 尖兵连的连长叫周大牛——一个三十岁的安徽人,身材不高但壮实,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桩。他带着全连一百二十人,从城东一段被志愿军的潘兴坦克攻下的防线缺口钻了进去。 进城之后,周大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朝街道走——而是一头扎进了最近的一栋房屋里。 房屋是日据时代修的砖瓦房。门锁着——一个战士抡起工兵铲砸了两下,门栓断了。冲进去——空的。朝鲜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屋里只剩下几件破家具和一口冷灶。 "炸墙。"周大牛说。 第265章 穿墙 一个战士从腰间的帆布袋里摸出一小包炸药——大约一百五十克TNT,用油纸裹着——绑在一根半米长的木棍顶端,插上雷管和导火索,把木棍顶端贴在房屋西墙上。 "闪开。" "咣。" 一声闷响——比手榴弹轻得多,比鞭炮重一些。墙上被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洞——砖块朝外崩了几块,灰尘扑了一脸。但墙只炸穿了,没有塌。房屋的结构完好。 这是128师的看家本事——炸药的重量掌握得极其精确。空心砖墙用一百到一百五十克,实心砖墙用两百到两百五十克,木板墙用五十克就够。刚好炸穿墙壁,打出一个人能钻过去的洞——但绝不会多用一克把整栋房子炸塌。炸塌了房子就没有掩护了,下一面墙也没处贴炸药了。 四平攻坚、锦州攻坚练出来的手艺。 洞的那边是隔壁的房屋。 钻过去。 隔壁也是空的。贴炸药,炸西墙。又一声"咣"——又一个洞。钻过去。 再炸。再钻。 一百二十个人像一群白蚁,在安州城东部的民房群里一间一间地炸穿。不走街道——从这栋房子炸到那栋,从那栋炸到下一栋。每炸穿一面墙,先探头看一眼——安全——再钻过去。每进一栋房子,在墙上用粉笔画一个箭头——标明方向,后续部队跟着箭头走就行。 这种打法慢——比走街道慢得多。但安全。美军的机枪封锁的是街道,不是墙壁。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正在墙壁里面像老鼠一样穿行。而且那些小包炸药的爆炸声闷闷的,不像炮弹——从几条街外听过去,搞不清楚是什么声音。 炸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城东门到城中心,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但穿过了将近二十栋房屋。周大牛的尖兵连从最后一面墙上炸出洞的时候,他趴在洞口朝外看了一眼—— 对面就是美军的一个据点。 一栋两层的砖楼——大概是战前的商铺——窗户被沙袋堵了,二楼的窗口伸出两挺机枪的枪管。一楼的门口堆着铁丝网和拒马。楼前面的街道上停着一辆吉普车和两辆卡车。 如果从街道上进攻这个据点——冲过去的人会被二楼的机枪从头到脚扫一遍。 但128师不走街道。 周大牛从墙洞里缩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火焰喷射器。" 一个背着M2火焰喷射器的战士挤到了前面。M2是美制的——从兴南港缴获的——背上两个钢瓶,手里握着喷管,喷管前端是一个打火装置。 "对准那栋楼的一楼窗户。"周大牛说。 喷射手趴在墙洞口,把喷管伸出去,对准了对面砖楼一楼被沙袋堵着的窗户。距离大约十五米。 扣动扳机。 "呼——" 一条橘红色的火龙从喷管里喷射出来——凝固汽油被压缩空气推着,朝窗户直飞过去。火龙撞上了窗户上的沙袋——凝固汽油溅开了,一部分粘在了沙袋上开始燃烧,另一部分从沙袋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楼房间里——凝固汽油落在了地板上、桌子上、墙壁上——到处着了。火焰在几秒钟内把整个房间吞没了。房间里的美军士兵——两个人——嘶喊着从另一个出口冲了出来,身上带着火。 二楼的机枪开始朝墙洞口扫射——"哒哒哒哒"——子弹打在墙洞周围的砖墙上,碎砖飞溅。 但128师的人已经不在墙洞口了。 他们从旁边另一栋房子的二楼炸了一个洞——对着美军据点的二楼侧面。两个战士从洞里伸出枪管——冲锋枪——朝美军二楼的窗户扫了一梭子。机枪手被打倒了。 然后第三组人从据点后面的一栋房屋里炸穿了后墙——直接炸进了据点的一楼。三个人钻进去——冲锋枪、手榴弹——几秒钟清掉了一楼的残余。 一个据点。三面夹击。从墙壁里打出来。 从头到尾没有走一步街道。 安州城里的巷战最激烈的部分,是和那些剩余的M46巴顿坦克的交锋。 傍晚的坦克大战中,巴顿坦克营退回了安州城。四十多辆打剩了二十几辆——它们分散在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上,炮口对着各个路口,把街道变成了死亡通道。 128师对付坦克有自己的办法。 第一种——50式仿铁拳火箭筒。 这是仿制德军的铁拳反坦克火箭筒——一次性的,射程不远,大约三四十米,但穿甲能力不错。128师的战士们把铁拳当作近距离的暗杀武器用——从建筑物里炸洞,找到一个能看到巴顿坦克侧面或后面的角度,等坦克转过身去的时候—— "嘶——" 铁拳从墙洞里射出来——火箭弹飞了三十米——命中了一辆巴顿的发动机排气格栅。排气格栅的装甲只有几十毫米——铁拳的聚能射流穿了进去。发动机舱冒了烟。坦克停了。 车组从舱盖里爬出来——被等在旁边楼上的冲锋枪手一个个点掉了。 第二种——超级巴祖卡。 3.5英寸的M20超级巴祖卡比铁拳射程更远、穿甲力更强。128师把巴祖卡手部署在街道两端的二楼窗户里——居高临下。巴顿坦克的炮塔顶部装甲最薄——只有二三十毫米——从上往下打,一发就透。 一辆巴顿正在缓慢地沿着一条街道前进——炮塔在左右旋转搜索目标。它不知道在它头顶上方的二楼窗户里,一个128师的巴祖卡手正在瞄准它的炮塔顶部。 "嘶!" 火箭弹从窗户里射出——几乎是垂直向下的角度——命中了炮塔顶部。穿甲射流从顶部穿透了下去——炮塔内部的弹药殉爆了。炮塔盖被掀飞到了十几米的高空——旋转着落在了隔壁的房顶上,把屋顶砸了个洞。 第三种——最原始的:炸药包和燃烧瓶。 有些街道太窄,铁拳和巴祖卡没有发射角度。128师的战士们就用最笨的办法——两个人一组,一个扔炸药包一个扔燃烧瓶。 先是燃烧瓶——从二楼朝下扔,汽油瓶碎了溅在坦克的发动机盖上,着了。火焰烧得坦克兵睁不开眼——观察窗上全是火——坦克被迫停下来。 然后是炸药包——五公斤TNT,拉了导火索从楼上朝坦克的履带旁边扔下去。"轰!"——履带断了。坦克趴窝了。 趴窝的坦克就是铁棺材。128师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的墙洞里钻出来,朝坦克扔手榴弹、扔炸药包、用火焰喷射器从排气口朝发动机舱里喷——坦克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团火球。 二十几辆巴顿坦克,在安州城的巷战中被一辆一辆地猎杀。 它们在开阔地上是钢铁猛兽——但在狭窄的街道和建筑群中间,它们变成了笨拙的、视野狭窄的、四面受敌的铁盒子。128师就是专门对付这种铁盒子的猎手——从墙里来,从楼上来,从地下来,从一切坦克看不到的地方来。 到凌晨一点,安州城东部和中部已经基本被128师控制了。二十几辆巴顿坦克被击毁了十八辆,剩下的朝城西方向撤退。 128师的战士们沿着炸穿的墙壁通道继续朝西推进。每一栋房子的墙上都有他们留下的粉笔箭头——一个接一个,从城东一直画到了城中心,像一条白色的线索,标记着攻坚老虎的路径。 第266章 16架C-47 安州城西。美军指挥所。 丘奇、基恩和白善烨三个师长正围着一张桌子开会——商量怎么堵住东面的缺口,怎么把突进来的中国人赶出去。 城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但声音不大,闷闷的,不像炮弹。"咣……咣咣……咣……"——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墙。偶尔夹杂着一声更响的——"轰!"——那是炸药包或者巴祖卡打坦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基恩皱着眉头说:"这不是炮击。像是……巷战。" 丘奇说:"我派人去东面看看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一个参谋从门口冲了进来。跑得太急,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倒。他脸色煞白,声音在发抖。 "报告——中国人——中国人已经打到离这里一条街了!"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基恩一把抓住参谋的领子,"哪条街?" "东边——城中心往东第一条街——他们不走街道——他们从墙里炸过来的——我们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的——" 三个师长对视了一秒钟。 一条街。 中国人离他们只有一条街——不到一百米。 丘奇是第一个做出决定的:"撤。去海滩。" 没有人反对。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参谋和警卫从指挥所的后门出去——朝城西的方向跑。丘奇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指挥所的东墙上,隐约可以听到"咣"的一声闷响——有人在炸那面墙。 中国人在炸他们的墙。 他们跑出了安州城西门,上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朝海滩方向开去。 路上,丘奇在吉普车里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美24师的一个团跟他前往海滩,在海滩上重新布设防线。 第二道——再调两个团——美军一个团、韩军一个团——回城去和中国人争夺安州城。 "告诉他们,"丘奇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做出决定之后反而不慌了,"城必须守住。至少守到海滩的人撤完。" 吉普车在夜色中朝西面的海滩飞驶。 身后,安州城里的爆炸声越来越密。 128师的攻坚老虎们还在炸墙。 一面墙接一面墙。一栋房子接一栋房子。一百克炸药——"咣"——一个洞——钻过去——下一面墙——再贴——再炸——再钻。 他们不赶时间。墙壁在那里,他们就炸过去。坦克在那里,他们就烧掉它。敌人在那里,他们就从墙里钻出来。 这是128师的方式。 慢。但不可阻挡。 ------- 十二月三日。晚上十一点。上海。虹桥军用机场。 跑道两侧的灯火在夜色中排成了两条细长的光线。十二月的上海比朝鲜暖和得多——气温在零度左右,没有雪,但夜风里带着长江入海口特有的湿冷。 李副部长站在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裹紧了大衣,看着西面的天空。 旁边站着何副部长——重工业部的,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技术清单的对照目录——每一项技术名称、编号、对应的图纸数量和样品清单,全在里面。何副部长今天下午从北京飞来的,在飞机上把目录看了三遍。 两个人身后站着一队解放军战士——荷枪实弹——负责机场的警戒。跑道两端的路口都拉了封锁线,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入。 "来了。"李副部长说。 东面的天空中出现了几个闪烁的灯光——航行灯。红绿交替。不是一架——是一串。 第一架C-47的轮子触地了。 螺旋桨还在转动的时候,李副部长就看清了机身上的标识——白色五角星。美军涂装。十六架飞来的C-47全部是美军的飞机,飞的是美军的飞行员——从东京横田基地起飞,经琉球中转加油,直飞上海。 一架接一架。跑道上的降落灯每隔三四分钟闪一次——一架落地,滑行到停机坪让开跑道,下一架跟着降。十六架C-47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落地。 停机坪上排了两排银灰色的运输机,螺旋桨慢慢停了下来,机身上的白色星标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前三架的舱门先打开了。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金头发,高个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的皮箱。他站在舷梯底下,看了一眼四周——跑道、灯光、远处的解放军战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紧张。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 十三名美国科学家。二十多名华裔科学家。加上他们的家人——妻子、孩子——有的孩子还很小,被母亲抱在怀里,在深夜的寒风中哇哇地哭。 总共将近一百人。 他们从三架C-47里鱼贯而出,站在停机坪上,缩着肩膀,互相看着。有的人脸上写着茫然——几十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美国的大学和实验室里,接到通知收拾行李上飞机,一路飞到了地球的另一边。有的人脸上写着不安——他们不知道中国人会怎么对待他们。有的人只是累——从华盛顿到东京到上海,转了三趟飞机,几十个小时没合眼。 李副部长朝他们走了过去。 这位副部长戴着眼镜,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略微花白,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不露声色的平静。他在情报战线上干了三十年——从大革命到抗战到解放战争——经手过的秘密足够写十本书。但他从来不写。他的名字在公开场合很少出现——即使出现,也只是一个姓和一个职务。 他走到那群科学家面前,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欢迎来到中国。" 口音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南方味道——但能听懂。 然后他换成了中文,看向那群华裔科学家。 "各位先生,欢迎回家。" 华裔科学家们的表情变了。有的人的眼眶红了。有的人的嘴唇在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离开中国已经二十多年了。 李副部长和何副部长一个一个地和科学家握手。 每握一个人的手,何副部长就在心里对照着那份清单——巴丁,晶体管发明人;肖克利,半导体物理;基尔比,27岁的年轻人,现在还默默无闻;西奥多·梅曼,23岁,更年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尚未展开的传奇。 走到一位华裔科学家面前的时候,李副部长停了一下。 这个人四十岁左右。方脸,宽阔的额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容清矍,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内敛的锐利。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他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后面一个保姆,抱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钱。 第267章 回到祖国 李副部长伸出了手。 钱先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很瘦,手指细长,是弹钢琴的手,也是在黑板上写空气动力学方程的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钱先生。"李副部长说,"一路辛苦了。" 钱先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很亮——在机场灯光下像两颗沉静的星。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跑道、灯光、远处上海的天际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能回来就好。" 五个字。声音不大。但李副部长听到了。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何副部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他知道这个人在美国经历了什么——被怀疑、被调查、被限制出境、被监视。一个火箭和空气动力学领域的天才,在异国他乡被当作嫌犯对待了好几年。 现在他回来了。 "钱先生,"何副部长推了推眼镜,"我们给您和家人安排了住处。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们说。" 钱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疲惫和紧张在听到中文的那一刻明显松了下来。孩子不哭了——也许是到了一个虽然陌生但语言亲切的地方。 科学家们和家属被引导着上了等在停机坪旁边的几辆大客车——去上海最好的酒店。国际饭店。二十四层,外滩边上。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暖气开着,热水和热茶都备上了。 大客车驶离了机场。 ---- 剩下的十三架C-47没有人下来——它们装的是货。 何副部长带着技术人员走到了第四架飞机旁边。舱门打开——里面堆满了木箱和铁皮文件柜。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标签——和何副部长手里那份目录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二十九项军用技术的图纸。三十项民用技术的图纸。 从喷气发动机到晶体管。从雷达到青霉素。从精密机床到核武器内爆设计。 每一项技术的完整图纸——设计图、工艺流程、材料清单、操作规范——都装在标准的美军技术文件柜里,用铅封封着。 何副部长打开了一个文件柜的铅封,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图纸。 是喷气发动机——J47涡喷发动机的总装图。蓝色的晒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公差。图纸的右下角盖着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的图章,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DECLASSIFIED"(已解密)戳记。 何副部长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搞重工业的——他知道这张图纸意味着什么。中国目前连活塞发动机都造不好——而这张图纸上画的,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喷气发动机之一。从零到有,可能需要二十年的摸索。但有了这张图纸——也许五年。也许三年。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放回了文件柜,重新封好。 "所有箱子今晚搬进浦东的军营大楼。"他对身边的技术人员说,"派一个排看守。专家已经到了,今晚就清点验证。" "是。" 何副部长看了一眼那十三架装满图纸的C-47。 十三架飞机。几千份图纸。五十九项技术。 鱼。 加上刚才那三架飞机上下来的三十多位科学家。 渔。 方天朔告诉粟总的那句话是对的——鱼吃完了就没了,渔能一直打鱼。 ------- 十六架C-47里,只有一架会飞回去。 十六架飞机的飞行员们从各自的驾驶舱里爬了下来——三十多个人,穿着美军的飞行夹克,站在停机坪上,缩着脖子看四周。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把人和货送到上海,然后回去。 但飞机不跟他们回去。十五架C-47要留下。 这也是讨价还价的结果——美方最初只同意留三架飞机作为"运输补偿",中方要求全部留下。最后谈成了十五架——只飞走一架,其余全部留在虹桥机场。 编队长——一个少校——站在停机坪上清点了一下人数。三十多个飞行员和机组成员,全部挤上那一架返回的C-47,坐得下。 "上飞机。"少校说。 飞行员们排着队朝那架唯一要飞走的C-47走去。有个年轻的副驾驶走过自己开来的那架飞机旁边时,伸手拍了一下机身——像是在拍一匹要留下的马。 三十多个人挤进了一架C-47的机舱里——坐满了折叠座椅,剩下的人坐在地板上。少校最后上去,关了舱门。 发动机启动了。螺旋桨转起来,在灯光中搅出一圈模糊的光晕。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离地。航行灯在夜空中闪了几下,朝东面飞去了。 去东京。去交差。 停机坪上只剩下了十五架银灰色的C-47。白色星标在灯光下静静地亮着。 从明天开始,这些星标会被涂掉。换上红色的五角星。 ----------- 午夜的上海。灯火阑珊。 远处的外滩上,国际饭店二十四层的十几间房间里亮着灯。三十多位科学家和他们的家人正在那里休息——有的在喝热茶,有的在给孩子盖被子,有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钱先生站在窗前。 上海的夜景在他眼前铺开——黄浦江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外滩的老建筑在夜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他离开中国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在战火中。现在它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世界。 他的妻子在身后轻声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钱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转身。 他还在看着窗外。 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很久、现在终于回来了的国家。 ------------- 凌晨一点。科学家和家属都已经送走了。货物在搬运。机场上只剩下了工作人员和警卫。 李副部长和何副部长站在停机坪的边上,身边没有其他人。两个人各点了一根烟——何副部长抽的是大前门,李副部长抽的是一种没有牌子的烟——据说是自己卷的。 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何副部长先开了口。 "老李,我今天打开那个文件柜的时候,手是抖的。" 李副部长吐了一口烟,没说话。 "J47涡喷发动机的图纸。全套的。"何副部长的声音有些不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重工业部从建国那天起就在跟苏联人谈——要发动机技术,要机床技术,要冶金技术——谈了一年多,苏联人挤牙膏似的给,还附带一堆条件。今天美国人一次性给了五十九项。五十九项。" 第268章 图纸 何副部长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里面有些东西苏联人都没有。晶体管——苏联人自己还在摸索。精密机床——苏联人的精度比美国差了一个数量级。青霉素工业化生产——我们去年派人去莫斯科谈了三个月,苏联人没松口。" 他摇了摇头。 "结果美国人给了。" 李副部长弹了弹烟灰。 "美国人不是心甘情愿给的。"他说,"是被逼的。一个五星上将在我们手里——杜鲁门不换不行。换晚了,共和党在国会能把他撕碎。" 何副部长点了点头。 "但最让我——"何副部长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轻、更慎重,"最让我震撼的,不是那些图纸。是那些人。" 他朝科学家们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客车早就不见了,只有远处上海的灯光在夜空中隐隐发亮。 "钱先生。"何副部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敬畏的,"空气动力学。火箭推进。弹道导弹。这个人回来了——意味着我们的导弹计划可以提前十年。十年。" 他掐灭了烟头。 "还有巴丁。还有基尔比——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将来能干什么,但方天朔的清单上写着他,我就信。方天朔到目前为止还没看走过眼。" 李副部长把烟抽到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踩灭了。 "老何。"他说,"你知道我干了三十年情报。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自以为聪明的人。" "方天朔那个清单——"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十五架C-47上,"是我三十年来见过的最聪明的东西。不是因为他要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他转过头看着何副部长。 "你注意到没有——清单上没有氢弹的人。泰勒和乌拉姆,方天朔写在了名单上,但他在附注里写了一句话:''此二人为美方绝对底线,列入清单是为了抬高其他人的成交价格,预计美方不会同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要泰勒。" 何副部长愣了一下。 "他用泰勒和冯·布劳恩当幌子——让美国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几个''绝对不能给''的人身上,然后在其他人选上大幅让步。美国人觉得自己守住了底线,赢了。但实际上——" 李副部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 "实际上,方天朔真正想要的人——巴丁、基尔比、梅曼、诺伊斯——全拿到手了。这几个人现在在美国默默无闻,美国谈判代表看到这些名字,连查都懒得查。但方天朔说——将来,这些人里面会出改变世界的发明家。" 何副部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信吗?"他问。 李副部长看着远处上海的夜空。 "信和不信,又能如何?"他说,"只要这十三个人里边能出一个,我们就够本了,更不用说钱先生这样的顶级科学家。”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何况这个本,也是方天朔赚来的。" ---------- 明天——8艘基林级驱逐舰将在上海港交付中国海军。后天——先岛诸岛的移交仪式将在西表岛举行,解放军将进驻先岛诸岛和钓鱼岛、赤尾屿。 一个五星上将。 换回来五十九项技术、三十多位科学家、十五架运输机、八艘驱逐舰、和一串岛屿。 方天朔在朝鲜的坑道里写下那五份清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谈判的艺术就是先要天上的月亮。最后拿到手里的星星,也够亮。" 星星到手了。 够亮。 ----------- 十二月三日。凌晨一点。上海浦东。某军营大楼。 这座大楼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色的三层砖楼,三十年代修的,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但大楼周围的警戒级别是上海市最高的——两个连的警卫部队,三道岗哨,铁丝网围了两层,进出必须凭特别通行证,而且通行证每天换一次编码。 楼里面亮着灯。每一层都亮着。从下午两点一直亮到现在——将近十一个小时了。 五十多个人坐在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等着。 他们是从全国各地紧急调来的——有的坐了两天火车从东北赶来,有的从重庆飞过来,有的就在上海本地。每个人接到的通知都一样:立即前往上海,任务绝密,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家属。 五十多个人。全是各行业顶级的技术专家。 搞航空发动机的。搞冶金的。搞化工的。搞机械制造的。搞通信电子的。搞核物理的。搞医药的。搞弹道学的。还有几个刚从苏联留学回来的年轻人——三十岁不到,是各自领域里国内最懂行的人。 他们从下午等到现在,没有人告诉他们要等什么。只知道有一批"极其重要的技术资料"会送到这里,需要他们现场验证。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一半以上的人在抽烟。茶杯续了无数次水,茶叶已经泡得没味了。有人在翻自己带来的参考书,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凌晨一点零五分,楼下传来了卡车的发动机声。 会议室里的人全醒了。 五分钟后,门开了。何副部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战士,每两个人抬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文件柜是美制的——军绿色,上面贴着编号标签。 "同志们。"何副部长站在会议室前面,推了推眼镜,"资料到了。" 他停了一下。 "我先说几件事。第一——你们今晚看到的所有东西,密级为绝密。不许记录,不许抄写,不许带出这栋楼。验证完毕后所有资料原件封存。第二——这些资料的来源,不许问,不许猜,不许讨论。第三——"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郑重。 "你们手里的这些东西,是前线的同志用命换来的。请认真对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何副部长打开了第一只文件柜的铅封。 第269章 泪流满面 图纸被一份一份地取出来,按照技术领域分发到了对应的专家手中。 航空发动机的图纸分给了搞航空的那几个人。冶金配方分给了搞冶金的。电子技术分给了搞通信的。核物理相关的——只分给了两个人——他们被单独带到了隔壁的小房间里,关上门。 大会议室里,五十多个人各自展开了自己领域的图纸。 先是安静。 一种深沉的、屏住呼吸的安静。纸张展开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像蚕在吃桑叶。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面前的蓝色晒图纸上——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标注一个标注地读。 搞航空发动机的赵总工程师是第一个出声的。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是国内航空发动机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他面前摊着J47涡喷发动机的总装图和涡轮叶片的详细图纸。 他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会议室里生着炉子,不冷。是激动。是一种技术人员看到了自己苦苦追寻了几十年的答案之后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天哪。"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涡轮叶片的冷却通道——原来是这么设计的——"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镜片上有水汽——不知道是呼吸哈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套图纸——"他转头看着旁边的同事,声音开始发颤,"有了这个,我们的喷气发动机——三年。最多三年就能造出来。" 旁边搞航空铝合金的一个年轻人已经把脸埋在了图纸里——不是在看,是在闻。美国的蓝图纸有一种特殊的化学药水味道——氨水和铁氰化钾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然后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 "7075-T6铝合金。"他说,"配方在这里。热处理工艺在这里。轧制参数在这里。全在这里。我们跟苏联人要了一年——他们只给了一个大概的成分范围——具体的配比和工艺死活不给。美国人全给了。全部。" 会议室的另一边,搞精密机床的老陈——六十岁,国内机床行业的祖师爷级人物——正在看坐标镗床的设计图。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旁边的人以为他看不懂——凑过去一看,老陈的眼泪正在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老陈?你——" 老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沙哑,"我1935年去德国学机床。学了三年。回来之后一直想造中国自己的精密镗床。造了十五年。十五年,没造出来。不是不会——是我们的材料不行、工艺不行、配套不行。每一个环节都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点就是造不出来。" 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标注。 "你看这里——主轴轴承的预紧力参数——我试了几十种方案——全不对。美国人这张图上标得清清楚楚——0.015毫米。就这一个数字。这一个数字我找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碎了。 搞化工的那一组传来了笑声——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人同时笑了。 合成橡胶的工艺图纸摊在桌上,几个化工专家围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程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拍桌子。 "丁苯橡胶!看这个聚合温度——五十度!我们一直用的是六十度——难怪分子量总是不对——差了十度!十度!" 她笑得弯了腰,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困惑在一瞬间被解开之后的释放。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几年,突然有人把灯打开了——不是渐渐亮的,是"啪"的一下全亮了。 搞通信电子的那几个人最年轻——大多三十岁出头。他们面前摊着晶体管制造工艺的图纸。 一个从麻省理工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姓林——看了图纸之后,沉默了很久。比航空发动机的赵总工沉默得还久。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大约一分钟。 有人叫他:"小林?" 他转过身来。他没有哭。但他的表情——是一种何副部长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辽阔风景。 "你们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他举起了手里的那张晶体管制造工艺图,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是一个电子元件的图纸。这是未来。整个未来。" 会议室里的人看着他。 "二十年后——不,也许十五年——全世界的计算、通信、控制、自动化——所有的一切——都会建立在这个东西上。谁先掌握了这个技术,谁就掌握了下一个时代。" 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 "我们刚刚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 凌晨三点。 验证工作还在进行。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走的——没有一个人困了。刚才的疲惫和烟雾都不见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何副部长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赵总工把航空发动机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几个数字——不是抄图纸,是记自己之前哪些地方做错了、现在知道了正确答案。 他看到老陈蹲在地上——会议桌不够大,精密机床的图纸太长,只能铺在地上看——六十岁的老头蹲在地上趴着看图纸,像个小学生趴在地上看连环画。 他看到那个化工女工程师已经不笑了——她在认真地核对每一个化学反应方程式和每一个温度参数,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 他看到隔壁小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看核物理资料的两个人探出头来,其中一个朝何副部长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何副部长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窗户外面是上海凌晨三点的夜色——黑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他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从凌晨一点打开第一只文件柜到现在——两个小时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五十九项技术。 每一项都是中国工业体系里缺失的一块拼图。有的拼图缺了十年,有的缺了二十年,有的从来就没有过。现在——一夜之间——全补上了。 不是全部——他知道图纸只是第一步。有了图纸还要有材料、有设备、有训练过的工人、有配套的工厂。从图纸到产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方向不用再摸索了。 路在哪里,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何副部长把烟抽完了,掐灭在窗台上。 他转身走回了会议室。推开门的时候,五十多个人还在各自的图纸前面埋头看着——有的在算,有的在画,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发呆——那种看到了答案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发呆。 没有人要离开。 天快亮了。 上海的东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间军营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五十多个中国最优秀的技术头脑,正在一张一张地读着一个国家的未来。 第270章 及时雨 十二月四日。凌晨三点半。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电台嘶嘶地响了几声,然后传来了陈师长的声音。 "方参谋,我是76师陈师长。" 方天朔放下手里的铅笔——他正在地图上标注安州方向的最新战况——拿起了话筒。 "陈师长,什么情况?" "不太好。"陈师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敌人的三个团死守洪原外围阵地,我们三个师从三面攻了快三个小时了,前沿阵地来回拉锯,就是攻不进城。美军和韩军背靠港口,知道身后就是船,打得很凶。89师在西面伤亡了快两个营了。94师在北面稍好一些,但也停在了城外面。我的76师从东面打,一度冲到了城里,被一轮反冲击又推了回来。" 他喘了口气。 "方参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方天朔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三点半。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三个小时前,也就是凌晨零点半,他通过电台给88师下了一道命令:从兴南港仓库里调出26门M1型155毫米榴弹炮,用卡车装载,火速运往洪原。兴南港到洪原大约五十公里的公路,卡车跑三个小时——现在应该快到了。 "陈师长,你先别急。"方天朔说,"我三个小时前让88师从兴南港给你送了一份大礼。26门美制155毫米榴弹炮,带足了炮弹。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你那里了。"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 "155的?!"陈师长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焦躁变成了惊喜,"美国的155?" "M1型。射程十五公里。一发炮弹四十三公斤。" "方参谋——"陈师长差点笑出来,"你真是及时雨啊!" "别急着高兴。"方天朔说,"这些炮到了之后,不要轰城里的阵地。" "不轰阵地?那轰什么?" "轰两个目标。第一——海面上的运载船和登陆舰。第二——港口码头。" 陈师长愣了一下。 "方参谋,我正面攻不进去,你让我轰海上的船?" "对。"方天朔的声音很平静,"陈师长,你想一想——那些在外围阵地拼命抵抗的美军和韩军,他们为什么打得那么凶?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船。有船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撑住。"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他们回头一看——船在烧、码头在炸——希望没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拼命吗?" 电台里安静了好几秒。 "明白了。"陈师长说,声音变得很重,"轰船。轰码头。断他们的希望。" "对。希望一断,人就散了。不用你攻,他们自己就跑。" "方参谋,我给你记上这个功。" "功不功的以后再说。炮到了赶紧架好。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防川港的鱼雷艇队,我已经让他们重新装弹,朝洪原方向出发了。大概四点左右会到。他们会先发起鱼雷攻击——你听到海面上爆炸之后,再开炮。两拨火力前后夹击,效果最好。" "好。就这么干。" 电台挂了。 方天朔放下话筒,看着地图上洪原的位置。 安州这边的战事已经走上了正轨——128师在城里穿墙推进,潘兴坦克和暴风突击队控制了东部缺口,DUKW登陆部队在海滩北面建了防线。安州防御圈正在从东面和南面同时被挤压。 但洪原那边还僵着。三万多人挤在港口里等着上船,城外三个师攻不进去。 得加一把火。 ----- 十二月四日。凌晨四点。洪原港外海。 十几艘美军运载船和登陆舰停在港口外的海面上——灰色的舰体在月光下排成一排。日本渔船在它们和港口码头之间来来回回,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每趟渔船靠上大船的舷侧,人从渔船上爬梯子往大船上翻,翻上去之后渔船调头回港口再装一批。 八艘驱逐舰在外围巡逻——来回游弋,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不时扫过黑沉沉的海面。鱼雷——几个小时前在安州和洪原沉掉了十二艘军舰的鱼雷——让每一个美军水手都绷紧了神经。 雷达兵盯着荧光屏,眼睛一眨不眨。 四点零三分。 "目标!方位090,距离一万四千码!高速目标!二十个!朝我们来了!" 雷达兵的喊声穿透了舰桥。 驱逐舰指挥官——一个中校——一把抢过了望远镜朝东面看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鱼雷艇太小了,十几吨的小艇在夜晚的海面上肉眼根本看不到。 "所有舰打开探照灯!主炮最大射程开火!" 三艘驱逐舰的探照灯同时亮了——刺目的白光射向东面的海面,在黑色的海水上画出三条亮闪闪的光道。127毫米主炮开始开火——"轰!轰!轰!"——炮弹朝着雷达指示的方向打过去,在一万多米外的海面上炸起一根根白色水柱。 但鱼雷艇没有冲过来。 它们在一万米的距离上——刚好是53-38型鱼雷最大射程的边缘——释放了鱼雷。 二十艘G5鱼雷艇,每艇两枚。四十枚鱼雷在一万米外射出——然后鱼雷艇集体掉头,全速朝来时的方向飞去。打了就跑。不恋战。 美军的炮弹追着飞去。127毫米炮弹在高速移动的鱼雷艇周围炸开——水柱此起彼伏。准头不够——十几吨的小艇在夜晚的海面上以五十节的速度飞驰,用127毫米炮打移动目标,就像用步枪打飞鸟。 但运气有时候比准头管用。 一发炮弹落在了一艘鱼雷艇的正前方两米处——不是直接命中,是近失弹。但两米的距离上,127毫米炮弹的爆炸冲击波足以掀翻一艘十几吨的小艇。鱼雷艇被冲击波掀了起来——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起——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扣在了海面上。几秒钟后沉了。 十九艘鱼雷艇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艘沉了。但四十枚鱼雷已经在水面下朝目标飞去了。 "所有舰艇!紧急规避!" 驱逐舰反应快——它们本来就在巡逻中保持着航速,舵一打就能转向。八艘驱逐舰分别朝不同方向急转弯——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画出了八条弧线。 鱼雷从它们旁边滑了过去。 驱逐舰全部躲开了。 但停在原地装载人员的运载船和登陆舰——没有那么幸运。 第271章 希望 运载船是大型运输船——几千吨的铁壳货轮,改装成了临时运兵船。它们停在那里装人——舷侧放着跳板和绳梯,几百个人正在沿着绳梯朝上爬。它们不能动——动了人就掉下去了。就算要动——几千吨的大船从停泊状态启动到能够规避鱼雷的速度,至少需要五六分钟。 它们没有五六分钟。 从鱼雷释放到命中——一万米的距离,四十五节的速度——大约七分钟。减去雷达发现和下令规避的时间——留给运载船的只有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枚鱼雷命中了最大的一艘运载船——一艘改装的自由轮。水线下爆炸——船身剧烈震动——正在爬绳梯的人像抖落的蚂蚁一样纷纷掉进了海里。 第二枚。第三枚。接连命中了另外两艘运载船和两艘登陆舰。 五艘。 一下子被击沉了五艘。有的沉得快——登陆舰本来就小,一枚鱼雷就够了,三分钟翻覆。有的沉得慢——运载船是几千吨的大家伙,中了一枚鱼雷还能撑一会儿,但进水控制不住,缓缓朝一侧倾斜。 海面上顿时一片混乱。 刚才还在船上的几百个人全部落水——在零度的海水中扑腾。有的抓住了漂浮的木板,有的抓住了翻倒的渔船,有的什么都没抓住,在海水中嗷嗷叫着。日本渔船吓得四散——有的朝港口方向跑,有的朝外海跑,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跑。 ----- 就在鱼雷击中运载船的五分钟后——凌晨四点二十分。 洪原以南八公里的一处丘陵上,26门M1型155毫米榴弹炮已经架好了。 88师的炮兵连夜从兴南港赶过来——六七十公里的公路跑了三个半小时。卡车一停,炮兵们跳下来就干活——挖炮位、架炮身、搬炮弹。美制的155毫米榴弹炮比苏制的重,但操作流程差不多——88师的炮兵之前在兴南港缴获物资时突击学了两天。 炮位架好了。炮弹上膛了。方向瞄准了港口和海面。 陈师长在前面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海面——五艘运载船和登陆舰正在沉没或燃烧。鱼雷打完了。现在轮到炮了。 "开火。" 二十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 每一发炮弹四十三公斤——从炮口喷出的一瞬间,炮身猛地后坐了将近一米,驻锄在泥土里犁出了两道深沟。二十六发炮弹在夜空中画出了二十六条弧线,朝八公里外的洪原港和海面上飞去。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了。 有的落在海面上——在运载船旁边炸起了水柱。四十三公斤的炮弹在水面上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旁边十几米内的一切掀翻——正在靠近大船装人的一艘日本渔船被近失弹的冲击波掀了个底朝天。 有的落在码头上——水泥码头面被炸出了一个个大坑。正在码头上排队等船的人群在爆炸中四散——蹲下的、趴下的、朝两边跑的——但四挺重机枪还在那里,枪口对着人群,没有人敢跑远。 有的直接命中了一艘登陆舰——155毫米炮弹从顶部砸穿了甲板,在舱内爆炸。登陆舰的薄壳装甲根本挡不住——船体被从内部炸开了一个大洞,海水涌进去,三分钟后沉了。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弹不停地往港口和海面上砸。每隔三十秒一轮——二十六发——覆盖了从码头到外海将近两公里的范围。 港口外的两艘日本渔船忍受不了了——船长猛打舵轮,渔船朝外海方向逃去。 没跑多远。一艘美军驱逐舰横了过来——127毫米炮口对着它们。不需要开炮——两艘渔船的船长看到那根炮管,就把舵轮转了回来。默默地靠回了码头。 继续装人。炮弹在旁边炸。装人。 ------ 洪原外围阵地。 美三师的一个团、美七师32团和韩军首都师第一团,从午夜一直打到现在。三个团的兵力顶住了志愿军三个师——靠着既有工事,死守了将近四个小时。 但现在——他们的头开始转了。 不是转向前方——是转向后方。转向港口的方向。 海面上——运载船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个港口的天空。那些本来应该把他们接走的大船,正在一艘一艘地起火、倾斜、沉没。 码头上——155毫米炮弹每三十秒落一轮。爆炸的闪光和烟柱从码头方向不断升起。 他们听到了。看到了。 每一个在外围阵地战壕里的士兵都看到了——身后的海面上,船越来越少了。 船越来越少——意味着能走的人越来越少——意味着在外围拼命守着的他们,可能根本等不到轮到自己上船的那一刻。 现在还在城里的人、码头上排队的人——他们会先上船。 而外围阵地上的人——他们是最后走的。如果船在他们之前就被炸光了—— 他们就是炮灰。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每一个士兵的心底爬了上来。 先是一个连的韩军。 首都师的一个步兵连——驻守在城北外围的一段矮墙后面。连长回头看了一眼港口方向——又一艘运载船被155毫米炮弹命中了,火焰从船身上喷出来。 连长放下了步枪。 "撤。"他用韩语对全连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翻过矮墙,朝城内跑去。 全连跟着他跑了。一个连。一百多人。扔了阵地就跑。 旁边的美军看到韩军跑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开始动摇。一个排长朝城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海面上看了一眼——又一团火光从海面上升起来——他咬了咬牙,转身朝手下喊了一声"走"。 一个排跟着走了。 然后是另一个排。另一个连。 溃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从城北到城西到城东。先是韩军跑,然后美军也开始跑。不是所有人都跑——有些连队还在坚守——但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阵地,朝城内涌去。 他们不是在撤退——撤退是有组织的。他们是在逃命。逃向港口。逃向那些越来越少的船。 陈师长站在洪原东面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敌军的外围阵地上——一段一段地空了。战壕里没有人了。机枪巢里没有人了。那些几个小时前还在拼命抵抗的士兵们,正在朝城内跑。 他放下望远镜。 方天朔说得对。 希望一断,人就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四个小时的猛攻没有做到的事,几轮炮弹打在船上就做到了。不是因为炮弹的杀伤力比步兵冲锋更大——而是因为炮弹打掉的不是人,是希望。 陈师长拿起了电台。 "各团注意。敌军外围阵地已经崩溃。所有部队——向洪原城发起总攻!" 第272章 沙滩 十二月四日。凌晨四点。安州海滩以东五公里。 基恩骂了一句脏话。 几个小时前,三个师长——基恩、丘奇、白善烨——从安州城里跑出来的时候,一致认为海滩最安全。城里有中国人在穿墙,东面有坦克和突击队,北面在炮击——只有西面的海滩是空的。海滩上有24师刚布好的防线,海上还有驱逐舰。 丘奇派了一个团朝海滩方向走。先头部队——一个步兵连——在凌晨三点左右到达了海滩边缘的沙丘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沙丘后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美军的M1步枪——是冲锋枪。M3冲锋枪特有的高射速声音——"哒哒哒哒哒"——在夜色中像是有人把一把钢珠倒进了铁桶里。 伏击。 中国人在海滩上。 先头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冲锋枪从三面同时开火,曳光弹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网。连长在前三十秒就中了弹,倒在了沙地上。剩下的人朝后跑——一路跑回了出发阵地——一个连出去的,回来了二十多个。 海滩——被中国人占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三个师长都愣了。 丘奇下令打照明弹。 一颗镁粉照明弹从迫击炮管里升上了夜空——"啪"的一声在海滩上方炸开。惨白的光芒把整个海滩照得纤毫毕现。 三个师长举着望远镜朝海滩看去。 在海滩最南端——一段碎石和礁石混杂的粗糙海滩上——他们看到了战壕。弧形的战壕,沿着沙丘线延伸了将近两公里,壕沿上垒着沙袋。战壕里有人——很多人——戴着棉帽的中国人。 而在更南面的水边——照明弹的光芒照亮了几辆正在海水中移动的车辆。灰绿色的车身,轮子和螺旋桨同时驱动,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沙滩上——刚卸完人,正在朝海里开去。 DUKW。 水陆两栖卡车。 "FUCK!"基恩骂了出来,"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让中国人得到了水陆两栖卡车!" 他认出了那些车——美军的DUKW。 中国人用水陆两栖卡车从南面的海上绕过了防线,在海滩上登了陆。整个晚上一直在来回运人——趁着安州城里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南面的海上有东西在动。 现在海滩上少说有两三千中国人,挖好了战壕,架着机枪,等着他们来。 海滩——安州防御圈八万人唯一的逃生通道——被堵了。 ------ 基恩没有时间骂第二句。 他让25师的一个步兵团和两个谢尔曼坦克连朝海滩方向展开。丘奇的24师炮兵营——整个防御圈里唯一建制完整的炮兵——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 海上的三艘驱逐舰也发现了海滩上的中国人阵地——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从海面上扫过来,照在了志愿军的战壕上。然后127毫米舰炮开火了——炮弹从海上飞来,砸在沙滩上,炸出一个个大坑。 海滩上的志愿军孔团长蹲在战壕底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孔团长是山东人。四十岁。脸上一道疤——打锦州的时候留的。他跟着39军从东北打到海南岛又打到朝鲜,什么阵仗都见过。但被海陆两面同时炮击的滋味——是头一回。 105毫米榴弹炮从东面的内陆方向打过来——炮弹呼啸着飞过头顶,落在战壕后面的沙丘上。127毫米舰炮从西面的海上打过来——炮弹从另一个方向飞来,落在战壕前面的沙滩上。两面夹击。 沙子被炸得漫天飞舞——落下来的时候像下沙子雨,灌了每个人满头满脸。战壕壁在冲击波中晃动——沙袋垒的壕壁不如泥土结实,有几段被震塌了,战士们赶紧用身体顶住,一边挨炸一边修。 孔团长趴在壕底,嘴里吐着沙子,心里在算账。 三千人差不多全到了——最后两趟DUKW刚送完。三千人,挖了将近两公里的战壕。平均每米一个半人。带了轻机枪、冲锋枪、手榴弹,还有几十具铁拳火箭筒和超级巴祖卡。DUKW还拉来了十二门60毫米迫击炮和六门82毫米迫击炮——迫击炮轻,DUKW的两吨半载重装炮带弹绰绰有余。 有炮。虽然是迫击炮,但打步兵够用了。 刚想到这里——炮击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DUKW——是坦克。 ------------ 谢尔曼坦克在照明弹的光芒下,排成一条线朝海滩推过来。十二辆。后面跟着散兵线——步兵弯着腰跟在坦克后面,用坦克的车身当掩护。步坦协同。标准的美军进攻套路。 孔团长从壕壁上的观察孔朝外看了一眼。 坦克在六百米外。步兵在坦克后面。一个营的兵力——大约五六百人。 "沉住气。"他朝左右喊了一声,"坦克进一百米以内再打。步兵进两百米以内再打。谁先开枪我毙了谁。" 等。 坦克碾过沙地——履带在松软的沙子上比硬地上慢了不少——但还在稳定推进。两百米。一百五—— "火箭筒准备!" 战壕里的巴祖卡手和铁拳手探出了头——每人瞄准了一辆坦克。超级巴祖卡的射程远一些——两百米以内有把握。铁拳近一些——一百米以内最好。 一百米。 "巴祖卡——放!" "嘶!嘶!嘶!" 七八枚3.5英寸火箭弹几乎同时射出——拖着白色的尾焰朝坦克群飞去。 第一枚命中了最左边的一辆谢尔曼——打在了正面——火花飞溅——没穿透。谢尔曼的正面装甲有六十多毫米,角度好的话能弹开。 第二枚打在了一辆坦克的炮塔侧面——穿了!炮塔里冒出了一团黑烟。坦克停了。 第三枚打偏了——从一辆坦克的炮管旁边擦过去,消失在了远处。 其余几枚有中有不中——总共打停了三辆。 但还有九辆在继续推进。 八十米。五十米。 步兵从坦克后面散开了——朝两翼展开,端着步枪弯着腰跑。 "机枪——开火!" 战壕壕沿上同时冒出了十几个机枪口。轻机枪的射速没有重机枪快,但十几挺同时开火,弹幕还是很密。曳光弹朝着散兵线扫过去——沙地上溅起了一排排沙柱。 同时——战壕后面的迫击炮开火了。 "嘭嘭嘭嘭——" 第273章 唇亡齿寒 十二门60毫米和六门82毫米迫击炮朝散兵线齐射。迫击炮弹的弹道很高——几乎垂直落下来——正好砸在坦克后面跟着跑的步兵头上。美军步兵靠坦克挡正面的子弹,但挡不住从天上掉下来的迫击炮弹。 "轰!轰轰!" 炮弹在散兵线中间炸开——沙子和弹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好几个美军步兵被炸倒了——坦克后面的队形一下子散了。 但坦克没有趴下。 谢尔曼继续朝前碾。五十米。三十米。坦克的75毫米炮开始朝战壕直射——每一发都砸在壕沿的沙袋上,把沙袋炸得四处飞散。机枪也在扫——坦克车体前部的并列机枪朝着壕沿上的机枪口猛扫。 一个机枪手中了弹——从壕沿上仰面倒了回来。旁边的副射手扑上去接过机枪继续打。 三十米以内了。 铁拳的距离到了。 "铁拳——打!" 一个战士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扛着50式铁拳——瞄准了最近的一辆谢尔曼的侧面。三十米的距离。 "嘶——" 铁拳的聚能射流在三十米的距离上打穿了谢尔曼的侧面装甲——三十八毫米——像捅纸一样。坦克内部闪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弹药殉爆——炮塔盖被顶飞了。 打铁拳的战士还没来得及缩回去——旁边一辆坦克的机枪扫了过来。他中了弹,从壕壁上跌了下去。后面一个战士捡起他掉落的第二具铁拳,从壕底爬到了壕壁旁边,等那辆坦克碾到更近的位置——二十米——探出身子—— "嘶——" 又一辆谢尔曼冒了烟。 但坦克还在来。有一辆谢尔曼已经碾到了战壕的边缘——履带压在了壕沿的沙袋上——再往前一米就要碾过战壕了。 一个战士抱着一个五公斤的炸药包——导火索只有三秒钟的长度——从战壕里跳了出去。 他跑了两步——把炸药包塞进了谢尔曼的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跑。 两秒。一秒—— "轰!" 炸药包在履带旁边爆炸——履带断了。谢尔曼猛地往右一歪,一侧的履带脱落了,只剩另一侧的在转,坦克在原地打起了转。 那个战士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摔在了几米外的沙地上——耳朵在流血——但还活着。两个战友从战壕里冲出来把他拖了回去。 第一次进攻——打退了。 美军留下了五辆被击毁的谢尔曼和散布在沙滩上的几十具尸体,剩余的坦克释放了烟雾弹,在灰白色的烟幕掩护下退了回去。步兵跟着撤了。 孔团长靠在战壕壁上,喘了几口气。 代价不小。三千人里伤亡了将近三百人。十分之一。 -------- 第二次进攻在一个小时后来了。 这次美军换了打法——先用炮火覆盖了十五分钟,然后坦克和步兵再上。炮火覆盖之后,战壕里的沙袋塌了一大片,好几段战壕被炸平了,得重新挖。 但人还在。大部分人趴在壕底扛了过来。 打法和第一次一样——巴祖卡打远的,铁拳打近的,机枪扫步兵,迫击炮砸散兵线。但弹药在消耗——巴祖卡的火箭弹打了一半了,铁拳也剩不多了,82毫米迫击炮弹用掉了三分之二。 第二次进攻也被打退了。 又付出了近四百人的伤亡。 两次进攻,三千人少了将近七百。四分之一没了。 孔团长蹲在战壕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沙子和汗。 第三次来——巴祖卡的火箭弹快打完了,铁拳也剩不多了。迫击炮弹还有一些——但82毫米的炮弹只够再打两三轮了。 --------- 安州城。 128师在三个小时前完全攻占了安州城。 两个团从东面穿墙打进了城中心,又从城中心朝西打到了城西门。美军在城里的部队——24师和25师的留守部队——要么被歼灭,要么从西门跑了出去。 现在攻守反转了。 城外的美军两个团——丘奇从南北两个方向调回来的——正在朝安州城发起反攻。128师从进攻方变成了防守方。 但128师守城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不守城边——战壕太显眼,炮火一轰就塌。他们守的是城里的每一栋房子。 每一栋被他们穿墙打穿过的房子——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互相连通的防御节点。从这栋房子的窗口可以射击街道上的敌人,打完了从墙上炸出来的洞钻到隔壁,从隔壁的另一个窗口接着打。美军冲进了一栋房子——里面是空的——刚想松口气——隔壁墙上的洞里伸出一根冲锋枪管——"哒哒哒"——扫完了缩回去。 美军去追——追到隔壁——又是空的——人从另一个洞钻走了。 像打地鼠。 128师师长站在城中心的一栋三层楼的楼顶上,用望远镜朝东面和西面看。 东面——两个美军团在城外集结,炮火已经开始朝城里轰了。城墙附近的几栋房子被炸塌了,但128师的战士不在那些房子里——他们退到了更深处的建筑群中。 西面——海滩方向。他能听到那边的枪声和爆炸声——孔团长的三千人正在和美军打。打得很激烈——枪声一直没停过。 128师师长放下望远镜,脸上的忧虑越来越重。 海滩那边——三千人能顶多久?美军至少有一个步兵团和两个坦克连在打海滩,加上舰炮和炮兵的支援。三千人的轻步兵,有迫击炮但没有重炮,没有坦克——顶几个小时可以,顶到天亮就悬了。 而海滩一丢——美军就可以从海上跑了。安州城守得再牢也没用。 他在楼顶上站了十分钟。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参谋长。" "师长。" "抽两个营出来。一千人。去增援海滩。" 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师长,我们自己这边——美军两个团正在攻城——我们守城的兵力本来就只有两个团——再抽走两个营,就只剩下一个半团了。守不——" "海滩比城重要。"师长打断了他,声音很硬,"城丢了可以再打。海滩丢了,八万美军从海上跑了,我们打安州城有什么用?"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师长说得对。安州之战的目标不是占领安州城——是围歼安州防御圈内的八万美军。海滩是铁闸。铁闸不能丢。 "两个营。"师长说,"让他们绕开城外美军的阵地,朝海滩插过去。快。" 第274章 增援到了 凌晨五点。 一千名128师的战士趁着天亮前最后的夜色,从安州城西门出发,沿着一条田间小路快速朝海滩方向移动。他们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美军警戒阵地——从农田和芦苇荡中间穿过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前面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海滩方向。美军的第三次进攻正在进行。 一千人加快了脚步。跑。 他们从东南方向接近了海滩——从美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方。 美军正在朝海滩的战壕发起冲锋——一个步兵营,三四百人,弯着腰跟在坦克后面朝前推进。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正面的战壕里还在吐着火舌。 他们不知道身后来了一千人。 128师的两个营在距离美军侧后方不到两百米的位置展开——没有喊口号,没有吹冲锋号——直接开火。 十几挺轻机枪同时从侧后方扫射——曳光弹朝着美军步兵的背后飞去。 美军的散兵线在一瞬间大乱。 正面有中国人,后面也有中国人——腹背受敌。步兵们先是趴下,然后发现后面的火力比前面还猛——128师的战士们是老兵,射击精准,而且从侧后方打过来的子弹让美军的坦克掩护完全失效——坦克在前面,挡不住后面来的枪弹。 美军营长在电台里喊了一声"撤退"——但已经来不及有序撤退了。步兵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跑——有的朝坦克后面跑,有的朝北面的沙丘跑,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不动了举起了手。 128师的两个营趁着混乱朝前冲——一边冲一边扫射——,冲进了海滩的战壕防线。 美军这个营损失了大半——三四百人去的,能跑回去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 孔团长看到了从东南方向冲过来的一千人——看到了他们穿着志愿军棉服——差点哭出来。 "128师的弟兄!"他朝战壕里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128师来增援了!" 一千人跳进了战壕。 和还活着的两千三百人挤在了一起。 三千三百人。海滩防线的兵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孔团长抓住了128师带队营长的手——使劲攥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不用说。 天快亮了。东面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海滩上的战壕里,三千三百名志愿军战士趴在沙袋后面,枪口朝西,等着美军的第四次进攻。 海面上——灰色的天光照亮了远处的海平线——美军驱逐舰和所有的日本渔船,都在等待着,等待这片海滩最终的主人。 --------- 十二月四日。凌晨六点。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站在地图前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战局出乎他的预料——不是打得不好,是打得太好了又不够好。 安州城拿下了。128师两个团在城里穿墙推进,三个小时攻占全城。好消息。 海滩占了。三千老兵加上128师增援的一千人,在海滩上挖了两公里的战壕,堵住了美军的逃生通道。好消息。 但——美军的防御圈没有崩。 外围的美军和联合国军还在拼命抵抗。北面的韩军第1师在和40军对峙。西面的25师和24师的部队还守着阵地。英军27旅、法国营——全在各自的防线上顶着。他们打得很凶——比方天朔预想的凶。 而安州城和海滩两边都在承受反攻。两个美军团在攻城,一个团外加坦克在攻海滩。128师抽了两个营去增援海滩,城里只剩一个半团守着。如果城或者海滩有一处被夺回去——整个计划就塌了。 问题出在哪里? 方天朔盯着地图想了两分钟。 然后他明白了。 信息差。 外围防线上的美军不知道安州城已经丢了。他们不知道海滩已经被志愿军占了。他们只知道自己面前有中国人在进攻——像过去几个小时一直在做的那样——他们在抵抗,在等待命令,在坚信只要守到最后就能从海上撤走。 他们的信念还在。 城丢了——他们不知道。海滩丢了——他们不知道。三个师长从安州城跑出来之后,在城外的指挥所里忙着组织反攻,没有时间也没有渠道把这个消息通知到每一个战壕、每一个散兵坑里的每一个士兵。 而且就算通知了——通过电台下达命令说"安州城和海滩已经失守"——基层军官会不会传达?会不会选择隐瞒以维持士气? 方天朔需要的不是一道命令——是让每一个在外围防线上的士兵,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后方出了大事。 看到。 用眼睛看到。 怎么让几万人同时看到? 方天朔在地图前来回走了三步。 这时候李福远走进了作战室。 他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给方天朔和自己倒的热水。刚走到桌边,皱了一下鼻子,朝桌角看了一眼。 方天朔之前抽烟抽到最后一口,随手把烟头丢进了一个空罐头盒里。罐头盒里还有点废纸——烟头把纸点着了,一缕灰白色的烟正在从罐头盒里袅袅升起,飘在作战室的空气中。 李福远放下缸子,嘴里嘟囔了一句:"烟头在罐头盒里烧起来了,也不知道拿水浇一下。这烟雾缭绕的,多危险啊。" 他伸手去拿缸子里的水要浇。 "等一下。" 方天朔的声音突然变了。 李福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方天朔盯着那个冒烟的罐头盒——灰白色的烟从罐头口升起来,细细的一缕,但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烟。 黑烟。 如果安州城里升起几十道冲天的黑烟——那种浓烈的、持续的、老远就能看见的黑烟——在安州防御圈北面阵地上的每一个士兵都能看到。 他们不需要电台告诉他们安州城出了什么事。他们自己能看到。 在战场上,城市冒黑烟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城市在燃烧。城市被攻占了。后方出事了。 如果同时——海滩方向也升起了同样的黑烟—— 方天朔转过身,看着李福远。 "李福远。" "啊?" "你——真是福星转世。" 李福远端着缸子,一脸懵。 方天朔已经朝通信室跑了。 第275章 黑烟 "接128师师长。" 电台接通了。128师师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疲惫和嘶哑,一夜没睡的声音。 "师长,你们城里有没有汽车轮胎?" 128师师长愣了一下。"轮胎?有。到处都是。美军的卡车、吉普车——炸毁的、抛弃的——满街都是。轮胎要多少有多少。" "好。在安州城各处把轮胎点着。越多越好。分三四十个点,每个点堆上几个轮胎,浇上汽油,全部点着。" "烧……轮胎?" "对。橡胶轮胎燃烧会产生浓烈的黑色烟柱。这种黑烟又浓又高,白天能飘到几百米高空,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128师师长沉默了两秒。 "方参谋,你这是——" "让外围防线上的美军看到安州城在烧。让他们知道后方丢了。" 128师师长明白了。 "好。我马上安排。" 方天朔挂了128师的电台,又接了海滩的孔团长。 "孔团长,你那边有没有汽车轮胎?" 孔团长的声音比128师师长更嘶哑——他嗓子快喊哑了。"有。很多。之前美军在海滩上做防御工事,用轮胎堆上沙子当沙袋。到处都是。" "好。找二三十个点,把轮胎点了。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烧轮胎?" "烧。让黑烟升起来。" 孔团长没有多问。"明白。马上烧。" ------ 十分钟后。 安州城里,128师的战士们在三四十个路口和广场上堆起了轮胎堆。每堆几个轮胎——从街上被炸毁的美军车辆上扒下来的——浇上从油桶里倒出来的汽油,一根火柴丢进去。 "轰——"轮胎堆着了。 橡胶燃烧产生的烟不是灰白色的——是漆黑的。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倒进了空气里。黑烟从每一个轮胎堆上升起,粗壮的烟柱笔直地朝天空冲去——十二月的朝鲜清晨没有风——黑烟几乎垂直上升,一根一根的,像几十棵黑色的大树从安州城里长了出来。 海滩那边也烧起来了。二三十个轮胎堆同时点燃——黑烟从海滩上升起,和安州城的黑烟在天空中汇合。 从高处看——安州城和安州海滩上空,几十道漆黑的烟柱直冲天际。在灰蒙蒙的冬日清晨的天空下,这些黑烟格外刺眼——像是有人用黑色的毛笔在浅灰色的画布上画了几十条竖线。 十公里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海滩的烟刚烧起来,美军的增援到了。 一百辆卡车从东面的公路上驶来——车厢里跳下了一个整团的步兵。加上之前一直在打海滩的那个团的余部和两个坦克连——美军集中了将近四千人和二十辆谢尔曼,朝海滩发起了第四次进攻。 这次美军也拼了命。 他们知道——不攻占海滩,谁也走不了。八万人困在防御圈里,海滩是唯一的出口。出口被几千中国人堵着——不打通,全完。 坦克在前,步兵在后,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炮兵在后面倾泻了所有能打的炮弹——105毫米、155毫米——海滩上的战壕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海上的驱逐舰也在打——127毫米舰炮的炮弹从海面上飞过来。 孔团长蹲在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里。壕壁塌了大半,沙袋散了一地,到处是弹坑和碎片。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能打的人不多了。 三千老兵加一千128师的增援,打了三次之后,除去伤亡和减员,阵地上能站起来拿枪的,不到八百人了。 八百人。对面三千人加二十辆坦克。 孔团长从壕底站了起来。 他浑身是伤——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用绷带草草缠着,血已经渗透了绷带染红了半截袖子。脸上全是泥沙和硝烟的混合物,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 八百张脸朝着他。有的脸上带着血,有的脸上带着泥,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打了一夜,该有的情绪都耗尽了。但他们还站着。还握着枪。 孔团长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了——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但他的每个字都清楚。 "同志们。" 八百个人看着他。 "我不说什么大话。大话说了也没用。你们都是老兵。打了多少仗了。从东北打到海南岛。又打到朝鲜。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 "现在的情况你们自己看得见。八百个人。对面几千人加坦克。弹药快没了。增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说话。 "但是——我们身后就是海滩。八万美军要从这里跑。我们在——他们就跑不了。我们不在了——西线三十万志愿军半个月的仗就白打了。"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今天这条沙滩——就是我们的墓地。也是我们的功勋。" 他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把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还有四发子弹——又推了回去。 "跟我来的,拿上手雷和炸药包。打不了枪的拿刺刀。能站起来的全跟我走。" 他翻出了战壕。 ---------- 美军的坦克已经推到了三百米以内。步兵密密麻麻地跟在后面。 孔团长带着两百个人——手里拿着反坦克手雷、炸药包和刺刀——从战壕里跳了出去,朝美军的方向冲过去。 不是冲向步兵——是冲向坦克。 两百个人朝二十辆谢尔曼冲过去。没有喊口号——嗓子都哑了——只有沙地上几百双脚踩出的"沙沙"声。 美军的机枪开火了。曳光弹朝冲锋的人群扫过来——前排有人倒了——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冲。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孔团长跑在最前面。左臂的绷带散了,在风中飘着。他右手攥着一颗反坦克手雷——拉了弦——朝最近的一辆谢尔曼扔了出去。 手雷在坦克的履带旁边爆炸——"轰!"——履带断了。坦克歪了一下停了。 旁边的战士们也到了——有的把炸药包塞进坦克的负重轮下面,有的把反坦克手雷朝发动机盖上扔,有的爬上了坦克的车身,朝观察窗里塞手榴弹。 一辆。两辆。三辆坦克被炸停了。 但美军的步兵也到了。双方在坦克和弹坑之间混在了一起——距离太近,开枪会打到自己人——刺刀、枪托、工兵锹——什么都往上招呼。 战壕里剩下的六百人看到孔团长冲了出去——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也翻出了战壕。 八百人全上了。 第276章 信心 十二月四日。凌晨六点半。安州防御圈北部。韩军第1师阵地。 韩军正在和志愿军40军交火。 40军在北面的丘陵上朝韩军阵地发起了又一轮进攻——过去几个小时——40军攻占了前沿阵地,又和韩军在主阵地上展开了拉锯战。韩军第1师是韩军最能打的部队——白善烨的兵。他们守得很顽强,死战不退。 但韩军也在流血。弹药在消耗。人在减少。 一个叫朴正浩的韩军二等兵蹲在战壕里,正在给M1步枪换弹夹。他的手冻得发僵——金属弹夹冰凉刺骨——手指不太听使唤,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他把枪端起来,准备朝前方射击——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前方。是后方。 他是无意间回了一下头——习惯性地朝后方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凝固了。 安州城的方向——大约五六公里以外——几十道漆黑的烟柱从城市的轮廓上方升起,直冲天空。黑烟浓得发稠——不是炮弹爆炸的那种灰白色烟雾——是纯黑的、持续的、像几十根黑色的柱子插在灰色的天幕上。 更远的地方——西面——海滩方向——也有同样的黑烟。二三十道。 朴正浩的嘴张开了。 城市在燃烧意味着什么? "安州城——"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尖锐的,"安州城在烧——你们看——" 旁边的韩军士兵回头看了。 然后更多的人回头看了。 几十道黑烟。在安州城的天空上。又黑又直又高。 战壕里的气氛在几秒钟之内变了。 一个班长站起来朝后方张望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用韩语——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 "城被中国人占了。"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每个人都在看着那几十道黑烟——那种烟不是炮弹炸的——炮弹炸出来的烟是灰色的、短暂的、很快就散。这种烟是黑的、持续的、越来越浓。这是城市在大规模燃烧的烟。整座城都在烧。 城在烧——意味着城里已经不是美军了。 然后有人看到了海滩方向的黑烟。 "海滩——海滩也在冒烟——" 海滩也在烧。 城丢了。海滩丢了。 如果城丢了——从安州城到海滩的路就被中国人切断了。如果海滩也丢了——船就上不了了。 他们——在外围阵地上死守了一整夜的韩军第1师——守的是什么?守的是后路。守到最后,轮到他们撤退,走安州城,过海滩,上船走。 现在后路被切断了。 守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恐慌不是一下子爆发的——它是一点一点渗透的。像水渗进了沙子里。先是一个人心里发慌,然后他旁边的人看到他的表情也开始慌,然后更多的人开始互相看——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还在这里守什么? 没有人下达撤退命令。 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40军的志愿军又一次冲上来了。 冲锋号在北面的丘陵上响起——嘹亮的、刺耳的铜号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灰绿色的身影从丘陵上涌下来,朝韩军的铁丝网冲过去。 韩军的机枪开火了——但不是所有的机枪都开火了。 有几挺机枪没有响。机枪手回头看了一眼安州城方向的黑烟,然后站起来,离开了机枪。 然后是步枪手。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没有扔掉枪——只是不再朝前方射击了。他们转过身,朝后方走。 不是跑——是走。一种已经放弃了的、不再有任何期望的走法。 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了。 像是水坝上裂了一条缝——水先是渗出来,然后流出来,然后涌出来。韩军第1师的阵地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转身,朝安州城和海滩的方向走去——不是撤退——撤退有组织——这是溃散。 白善烨的声音从某个连部的电台里传出来——"不许撤退!留在阵地上!这是命令——" 没有人听。 电台里的声音被枪声和脚步声淹没了。几千人——韩军第1师的几千人——从阵地上流走了,像沙漏里的沙子从小孔里漏出去。 40军的志愿军冲到了铁丝网前面——发现韩军的战壕里已经空了大半。他们翻过了铁丝网,踩进了还残留着体温的战壕,朝南面追去。 -------- 韩军第1师的溃散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面——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 东面。美25师的阵地上。 美军士兵回头,看到了许多韩军从他们阵地后方一公里的地方跑过去——几百人、上千人——扔了阵地朝南面跑。美军起初没有动——"该死的韩国人又跑了"——他们已经习惯了。 但然后他们也看到了黑烟。 安州城方向的几十道黑烟。海滩方向的二三十道黑烟。 一个美军中士站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朝安州城方向看了十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望远镜,脸色灰白。 "城在烧。"他对旁边的人说。 旁边的人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放下来。又递给下一个人。 十几秒钟之内,整条战壕里的每个人都看过了那几十道黑烟。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同时动的——25师一段阵地上的美军开始撤离。不是全部——有些连队的军官在嘶吼着"留在原地"——但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朝后方走去。 24师的阵地也开始动摇。英军27旅。法国营。 不是某一个部队率先崩溃——是所有部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同一样东西——黑烟——然后在同一时刻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后路没了。 几万人。 美军、韩军、英军、法军、澳大利亚人——几万人在安州防御圈的外围阵地上,在同一个清晨,在几十道黑烟的注视下,放弃了他们坚守了一整夜的阵地。 他们朝安州城和海滩的方向涌去——不是撤退——是溃逃。建制散了,队形散了,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几万人在安州城外的平原上奔跑——有的朝城里跑,有的朝海滩跑,有的不知道该往哪跑——像一群受惊的牛群在旷野上四处乱撞。 安州防御圈。 崩了。 第277章 开饭啦! 十二月四日。凌晨七点。安州防御圈。 安州防御圈崩了之后,几万人在安州城外的平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志愿军在追,联合国军在跑。但谁在追谁、谁在跑、跑到哪里去——没有人搞得清楚。天还没大亮——十二月初的朝鲜,七点钟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抹布,勉强能看清十几米内的人影。 43军的李二虎上一次打这么乱的仗,还是在辽西围歼廖耀湘兵团的时候。 那是四八年的秋天——廖耀湘的十万大军在辽西平原上被东北野战军包了饺子,几十万人搅在一起,敌我交错,建制全乱。白天还能分清哪边是自己人,到了晚上就全靠喊口令——喊对了放过去,喊错了一梭子。李二虎当时是个班长,带着一个班走了一夜,到天亮发现走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地。 现在又是一样。 天麻麻亮。李二虎的连正沿着一条田间土路朝西赶路——追击溃逃的美军。一百多号人排成纵队,低着头走,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走着走着,路旁的一条岔路上并过来了一队人。 大约一个排。三十来个人。也是低着头走,也没说话。 两支队伍在岔路口汇合,自然而然地并在了一起——李二虎的连在前面走,那个排跟在后面。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天太暗,看不清。而且大家都太累了——追了一夜,嗓子哑了,腿软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 两支队伍一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天慢慢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面的天际线上渗过来,把路上的人照出了轮廓。先是模糊的——灰绿色的身影——然后越来越清晰——衣服的颜色、帽子的形状、肩膀上的武器。 李二虎走在队伍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那个排。 他先看到了帽子。 不是棉帽。是钢盔。 再看衣服。不是志愿军的棉军装。是卡其色的冬装。 再看帽徽—— 李二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极旗。 韩军。 跟在他后面走了二十分钟的——是韩军的一个排。 李二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过头,用眼神朝身后的排长使了个劲——排长也看到了,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一种"我操"的惊愕。 李二虎没有声张。他把右手慢慢放到了腰间的驳壳枪上。然后用最低的声音朝前面的战士说了一句话。 "都别回头。继续走。我数三下,所有人转身。" "一。" "二。" "三。" 一百多个志愿军同时转身——枪口对准了后面的三十个韩军。 韩军士兵愣住了。 为首的一个韩军中士举着双手——他大概在五秒钟之前也发现了前面的人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三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掏枪。 他们蹲下来,把枪放在了地上。 李二虎走过去,拍了拍那个韩军中士的肩膀。用中文说了一句——对方肯定听不懂,但语气是和善的——"兄弟,走错路了。" --------- 差不多同一时间。安州城东面五公里。39军的一个连。 这个连追了一夜的逃兵,天没亮的时候停了下来——在一个朝鲜村子的村口歇脚。连长说了一声"歇十分钟",战士们就地坐下,靠着墙根、树桩、石头——一沾地就不想起来了。 炊事班没闲着。 炊事班长老马是个三十多岁的河南人,干了八年炊事兵。不管仗打成什么样,他有一条铁律——部队只要停下来超过五分钟,就得想办法弄口热的给大家吃。 他在凌晨五点打阵地战的时候,就在后方熬了一大锅米粥——两个木桶装着,桶外面裹了棉被保温,用扁担挑着赶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了,现在掀开棉被,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开饭了!"老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战士们拿着搪瓷缸子排队舀粥。 天还黑着——村口的空地上黑乎乎的——喊了"开饭"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一百多号人。有的从村子里出来,有的从路边的沟渠里爬出来,有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家端着各自的杯子碗罐——有搪瓷缸子的、有钢盔的、有用手捧着的——朝粥桶围过去。 粥喝完了。天也亮了。 老马正在收拾木桶,突然觉得不对。 他抬头看了一圈——围着粥桶蹲在地上喝粥的一百多号人里面——有二十几个的穿着不对。 不是棉军装。是深绿色的野战夹克。脸也不对——鼻子太高了。眼睛也不对——蓝的。 二十几个美军士兵端着搪瓷缸子——不知道从哪搞的搪瓷缸子——蹲在志愿军中间,安安静静地喝着大米粥。有的已经喝完了,正在用手指把缸底的米粒刮干净。 老马张了张嘴。 连长这时候也走过来了——看到了——脸上的表情和老马一模一样。 二十几个美军看到连长朝他们走过来,也意识到了不对。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大概是个士官——放下了缸子,慢慢举起了双手。 其余的美军也跟着举了手。没有人跑。也没有人反抗。 连长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手里空空的搪瓷缸子——粥喝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回头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今天多煮了两碗米,粥舀到最后居然没了。" 连长哑然失笑,显然是这帮美军把他们当韩军了,蹭饭的。 -------- 38军的一个班。 打了一整夜。从安州防御圈北面一路追到了南面。累得快散架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骨头和骨头之间的连接在松动。 班长老赵决定找个地方让大家睡一觉。再追也追不动了——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前面有个小村子。几栋朝鲜民房——泥墙茅顶,矮矮的,门关着。 "进去睡一觉。"老赵说,"睡一个小时,然后继续追。" 一个战士推开了第一栋房子的门。 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但能感觉到——屋里有人。有呼吸声。均匀的、沉重的呼吸声。好几个人在睡觉。 "有人。"战士回头小声说。 第278章 借火 "自己人吧。"老赵说,"估计哪个连队的也在这睡。别吵醒人家。咱们找旁边那栋。" 他正要转身去隔壁—— 屋里有个人醒了。 那个人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声音——从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是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还是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朝老赵咧了一下嘴。 笑了一下。 老赵看到了那张嘴。 白森森的牙齿。在漆黑的屋子里,那两排牙白得发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挂了一串珍珠。然后是眼白——也是白森森的——在深色的面孔上格外突出。 老赵的汗毛在同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敌人"——是"夜叉"。 老赵从小在农村长大,听奶奶讲过夜叉的故事——黑脸白牙白眼珠,在暗处等着吓人。现在黑乎乎的屋里,满炕睡的都是黑影,其中一个朝他咧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和白森森的眼珠—— 老赵一个哆嗦。 然后他的裤子湿了。 他跌跌撞撞地从门口退出来——脸色煞白——后面的战士以为里面有敌人,端着枪就要往里冲。 "别别别——"老赵一把拽住了他们,"等、等一下——" 他喘了几口气,稳住了心神。从腰间摸出了手电筒——按下开关——白色的光柱射进了屋里。 炕上睡着七八个人。 黑色的皮肤。卷曲的头发。美军的军装。 黑人士兵。 美25师的黑人士兵——大概是溃散之后找到了这个村子,钻进来倒头就睡的。睡得太死了——连门口来人都没完全醒过来。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湿了一大片——然后恶狠狠地朝炕上吼了一声。 "都给我起来!" 七八个黑人士兵被吼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了门口端着枪的中国人——然后慢慢举起了手。 老赵的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 老赵红着脸骂了一句:"笑什么笑!谁也不许说出去!说出去我毙了他!" 但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被说出去。而且会被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到明天,整个38军都会知道有个班长被黑人士兵吓尿了裤子。 ---------- 40军的周连长。 打了一夜,又追了一个小时,全连累得像一群拉了一天磨的驴。 周连长带着连队在一座朝鲜的小庙前面停了下来歇脚。庙不大——山门有些歪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但至少有个台阶可以坐。 战士们靠着庙墙坐下了。有的摘了棉帽扇风,有的解了绑腿揉脚,有的直接躺在了石板地上闭上了眼。 周连长没有坐。他靠着石狮子站着——当连长的不能先躺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打开一看——还剩最后一根。他把烟叼在嘴里,正要划火柴—— 庙门"吱嘎"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军官和三个士兵。 军官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和周连长差不多厚度的冬装,戴着一顶和周连长样式完全不同的帽子。三个士兵跟在他后面——也是同样的装束。 他们大概也是在庙里歇脚的——看到外面来了人,走出来看看情况。 军官朝周连长走过来——伸出了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周连长把刚划着的火柴递了过去。 火柴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也照亮了对方帽子上的帽徽。 太极旗。 韩军。 火柴的光很小——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但周连长看得清清楚楚。那面小小的太极旗帽徽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周连长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他的脸没有变。手也没有抖。 他稳稳地举着火柴,让对方凑过来点了烟。三个士兵也各自凑过来点了。四根烟——四个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亮。 "谢谢。"韩军军官用韩语说了一句——也许是谢谢——然后带着三个兵转身走进了庙里。 庙门关上了。 周连长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已经燃到手指的火柴。 他把火柴甩灭了。 然后他很平静地——非常平静地——把自己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然后他用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一排、二排,端枪。跟我进去。" 三十秒后,一百多个志愿军端着枪冲进了庙里。 庙不大——正殿加两间偏殿——里面挤着韩军一个排。三十来个人。有的刚点了烟还没抽完。有的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眼。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从门口涌进来——他们谁也没动。 那个借了火的军官看着周连长——看着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那根用他借的火点着的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周连长朝他点了点头。 不是挑衅的点头。是一种"没办法,打仗就是这样"的点头。 韩军军官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庙柱上掐灭了。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的手枪套,放在了地上。 三十个人跟着他放下了武器。 周连长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踩灭在庙门口的石板上。 "走吧。"他说,"往北走。" --------- 十二月四日。早上七点。安州。 枪声慢慢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像退潮一样,从远处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先是北面的炮声停了。然后东面的机枪声停了。然后西面的零星枪声也停了。最后只剩下海面上的方向还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响动——那是驱逐舰在撤退前打的最后几发炮弹。 海面上的驱逐舰呼叫了十几分钟岸上的陆军电台——没有人回应。频道里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驱逐舰的舰长站在舰桥上,看着安州城上空还在缓缓升腾的几十道黑烟。 没有人回应——意味着岸上已经没有美军了。或者说,岸上还有美军——但他们已经不是以美军的身份在使用电台了。 舰长下令转向。 三艘驱逐舰掉了头,包括那些运输船和登陆舰,还有日本渔船,悄悄地朝南面的海域驶去。灰色的舰影在冬日的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海平线上。 海面空了。 第279章 最终的胜利 安州城外的平原上,阳光照了下来。 十二月初的朝鲜,太阳很低,光线是斜的、冷的,但照在大地上的时候,一切都清晰了。 清晰得残酷。 平原上到处是人。 不是在走的人——是站着的人。几万人。美军、韩军、英军、法军、澳大利亚人——他们站在田野上、公路上、村庄旁边,三三两两或者几百人一群。手里没有武器——步枪堆在地上,像一堆烧火棍。钢盔摘了,放在脚边。双手举在头顶上方,或者背在身后——按照志愿军战士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手势告诉他们的姿势。 投降了。 志愿军的战士们端着枪,在俘虏群中间穿行。 缴械。一个一个来。步枪、手枪、匕首、手榴弹——从口袋里、从腰带上、从靴筒里——搜出来扔到路边的大堆里。有个美军士兵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折刀——瑞士军刀——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志愿军战士看了看那把小刀,又看了看他,把刀还给了他。小刀不算武器。 俘虏排成了长队——从安州城外的平原一直排到军隅里方向的公路上。几万人排成了一条灰绿色的纵队,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向北移动。纵队的两侧每隔几十米站着一个志愿军押送人员——人数很少,和几天前从军隅里走过的那支战俘纵队一样。不需要太多人押送——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了。 丘奇少将——美24师师长——在安州城西的一栋半塌的房子里被找到的。他和几个参谋躲在地下室里,地下室的门被炸塌的砖瓦堵住了,出不来。志愿军的战士们扒开了砖瓦,把他拉了出来。他灰头土脸地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在地下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突然见光不适应。 一个志愿军军官走上前,用英语说了一句:"丘奇将军,战争对你来说结束了。" 丘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解下了腰间的手枪套,交了出去。 基恩少将——美25师师长——是在海滩附近的一个弹坑里被俘的。他和几个警卫在溃散中跑到了海滩方向,发现海滩已经被志愿军占了,又折回来,在一个炮弹坑里躲了一个多小时。天亮后,一队志愿军战士经过弹坑旁边,发现了他。 基恩从弹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军装上全是泥,钢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白善烨——韩军第1师师长——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在溃散中被人群冲散了。有人说他换了一身韩军士兵的军装混在俘虏里。有人说他从防御圈南面的一个缺口跑了出去。 没有人能确认。到天黑的时候,志愿军在所有俘虏中搜了一遍,没有找到白善烨。 他消失了。 -------- 安州城里。 128师的战士们从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建筑里走出来——浑身是灰和泥,脸上全是硝烟的黑色痕迹,一个个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但他们在笑。 有的人朝天开了一枪——"砰!"——然后旁边的人也朝天开了一枪——"砰!砰!"——然后更多的枪朝天空射击。枪声在安州城的废墟上空回荡——不是杀人的枪声——是庆祝的枪声。 "别浪费子弹!"一个排长在后面喊了一声。但他自己也忍不住——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朝天"砰砰"打了两枪。 安州城外的平原上,40军的战士们也在欢呼。追了一夜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全部消失了——有人扔了钢盔朝天喊,有人搂着旁边的战友跳,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也许两者都有。 海滩上。 孔团长还活着。 他浑身是伤——左臂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伤口上糊着沙子和凝固的血。右腿被弹片划了一道,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被硝烟熏得像包公。 但他站着。在战壕里。枪还在手里。 海滩阵地上最后能站起来的人——不到二百人。 四千人上去的——三千老兵加一千128师的增援——打到最后剩了不到二百个还能站的。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伤了——战壕里躺着几百个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安静了。 但他们守住了。 海滩没丢。 孔团长靠在壕壁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浅蓝色——十二月的朝鲜难得的好天气。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 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站在作战室里,看着通信员把最后一条战报贴在了墙上的地图旁边。 "安州防御圈全线崩溃。俘虏人数正在统计中。初步估计超过五万。" 五万。 安州防御圈里八万人——逃出去的大概一两万——从防线崩溃到天亮的那几个小时里,有些人确实跑了出去,朝南面的公路和山区溃散了。但大部分——五万以上——在天亮之后放下了武器。 加上之前骑兵第一师和美二师的两万战俘——以及战役发起后三个韩军师的两万俘虏,初步估计,西线战场上的俘虏总数超过了九万。 方天朔把战报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了墙上。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累。从昨天下午四点开始到现在——十五个小时——他一直站着、走着、说着、想着。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现在任务完成了,机器终于可以停了。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参谋们围了上来。 先是一个人——大概是邓参谋长手下的一个年轻参谋——走到方天朔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天朔睁开眼——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两个人从左右两边架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更多的手从下面托了上来—— 方天朔被抬了起来。 "等——等一下——" 没有人听他的。六七个参谋把他举过了头顶——然后朝上一抛。 方天朔在空中飞了半秒钟——心脏一缩——然后落了下来被接住了。 又抛了上去。 "你们——放我下来——" 又接住了。又抛上去。 作战室里的笑声和欢呼声震得汽灯的火焰在晃。 方天朔在空中飞上飞下,手脚乱蹬——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有被人抛过。前世活了七十二年,在兵工部门坐了四十五年办公室,从来没有人把他举起来往上扔。 但此刻他在空中——在几个年轻参谋的手臂上面飞着——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汽灯的火苗、和作战室墙上那幅贴满了战报的安州地图。 他看到了粟总。 第280章 贺电 粟总站在作战室的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加入抛人的行列——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旁边站着洪副司令员和邓参谋长。 洪副司令员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不加掩饰的笑。他的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深了。 邓参谋长也在笑——他笑的方式是嘴角微微上翘,不露牙齿,但眼睛里有光。 粟总没有笑。 但他的眼睛——那双在地图前面盯了无数个夜晚的眼睛——在看着方天朔被抛上空中又接住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松了下来。 那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方天朔在空中和粟总的目光碰上了——就那么一瞬间——他在粟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骄傲。 一个统帅对自己亲手选中的年轻人的骄傲。 然后方天朔又被接住了。又被抛了上去。 ------------ 十二月四日。早上七点半。洪原港。 洪原那边没有安州的好运气。 凌晨的总攻打开了洪原城的外围之后,志愿军三个师涌进了城里。但港口方向的抵抗一直没有停——美三师和首都师的残部守着码头区域,拼死掩护人员上船。 四挺重机枪一直架在码头入口——枪口一半对着人群维持秩序,一半对着从城里冲过来的志愿军。76师的先头部队冲到了离码头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被重机枪和几辆谢尔曼坦克顶了回来。 陈师长没有硬攻码头——代价太大。他让155毫米榴弹炮继续轰海上的船和码头边缘,但不轰码头中心——那里挤着几千个人,炸了就是屠杀。 首都师的宋尧赞在港口完全失控之前走了。 二十多个亲信卫兵——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在人群中围成了一个铁桶阵,硬是从排队的人群里挤到了码头最前面。有人被推倒了骂他们,有人伸手拽他们——都被卫兵们用枪托顶了回去。 宋尧赞挤上了一艘日本渔船。 他没有去外海的大船——大船还在被炮弹轰,去了也不安全。他直接让船老大调头朝南开——目标釜山。 渔船离开了码头。螺旋桨搅着冰冷的海水,"突突突"地朝南驶去。 宋尧赞站在船头,回望着洪原港。 码头上还在挤。还在乱。炮弹还在港口附近炸。几千个人在混乱中朝渔船涌去——有的挤上了船,有的掉进了水里,有的被人踩倒了。远处的城里冒着火光和浓烟——志愿军已经攻进了城区。 索尔——美三师师长——应该还在码头附近。巴尔——美七师师长——不知道在哪里。 宋尧赞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希望他们能出来。 船越来越远。洪原港缩成了一个亮着火光的小点——然后消失在了晨雾中。 半个小时后,身边的通信员递过来一份电报。 第七舰队发的。 宋尧赞接过来看了一眼。 "洪原港撤离行动结束。共计5,200余人成功登船撤离。其余人员——" 他没有看完。 其余人员——就是没有上船的人。没有上船的人是大多数。洪原防御圈里三万多人,只出来了五千多。 剩下的两万多人—— 宋尧赞把电报折好,塞进了军装内兜。 他转过身,不再看洪原的方向了。 渔船在灰色的海面上朝南驶去。 海鸥在船尾盘旋。海风很冷。 十二月四日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来,把朝鲜半岛东部的海面照成了一片碎金色的光。 ---------- 十二月四日。上午十点半。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通信员小跑着进了作战室,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 "报告!北京来电!" 邓参谋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看到落款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了。 他没有念。他把电报递给了粟总。 粟总接过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举起来,面朝作战室里所有的人。 "北京的贺电。"他说,"我念一下。" 作战室里安静了。参谋们放下了手里的笔和尺子。通信员站在门口不走了。连门外路过的两个警卫员都探头进来看。 粟总念得很慢。每一句都念得很清楚。 —— 粟司令员并志愿军全体指战员: 自十一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四日,我志愿军在东西两线同时反击,历时十日,歼敌二十三万,其中俘敌十六万,沉敌舰十余艘,敌在三八线以北之全部作战力量已不复存在。甚好,甚慰。 美帝国主义倚仗其飞机大炮军舰之优势,以为可以在朝鲜为所欲为。我志愿军以劣势装备迎击之,不但未被吓倒,反而将其全部歼灭。事实再一次证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钢铁多不足恃,人心向背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因素。一支有觉悟的、为正义事业而战的军队,是任何力量也打不败的。 我志愿军入朝不到两个月,以布鞋和棉鞋对皮靴,以步枪对坦克,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中连续作战,其英勇顽强之精神,其吃苦耐劳之品质,可歌可泣。此等胜利来之不易,全体指战员之牺牲奋斗,全国人民之倾力支援,均不可没。 当前敌人虽遭重创,尚据守三八线以南,且美国本土尚有大量后备兵力,切不可因胜而骄。望全军上下保持清醒头脑,认真总结经验,抓紧休整补充,准备新的更大的战斗。 北京 一九五零年十二月四日 —— 粟总念完了。 作战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在那间低矮的防空洞里炸开了。不是礼节性的掌声——是那种拍红了手掌、拍疼了手心都停不下来的掌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跺脚。通信员在门口把钢盔摘下来朝天扔了一下又接住了。 粟总把电报纸折好,装进了军装上衣的内兜里。 他拍了两下手——不是鼓掌——是示意大家安静。 掌声慢慢停了。 "贺电收到了。"粟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高兴归高兴,北京最后一段话说得很清楚——敌人还在三八线以南。仗还没打完。" 话还没说完,通信员拿着一份厚厚的电报跑进了作战室。 "报告!北京转来的!绝密!苏联在日本的情报网截获的美军内部统计电报!" 邓参谋长接过来翻了一下——三页纸——然后脸色变了。 第281章 统计电报 邓参谋长看了粟总一眼。 "粟总,您看看这个。" 粟总接过了电报。 第一页。标题: CLASSIFIED — TOP SECRET SUBJECT: COnSOlidated Battle LOSSeS, United NatiOnSmand, 25 NOvember — 4 DeCember 1950 FROM: G-1, Eighth United StateS Army TO: Department Of the Army, WaShingtOn D.C. (以下为苏联情报网翻译的中文版本) 一、西线(第八集团军方向) 美骑兵第1师(兵力约21,000人)——11月25日至12月1日在军隅里以南和顺川地区遭中共军队合围。全师丧失战斗力。残余有组织抵抗于12月1日停止。该师已不复存在。(作者注:盖伊解职后,师长人选一直空缺,由平壤的副师长弗兰克艾伦准将履行师长职责) 美第2步兵师(兵力约21,000人)——11月25日至12月2日在清川江地区至三所里、龙源里地区遭合围。该师在突围过程中遭受灾难性损失。师长凯泽少将被俘。该师已被判定为战斗力归零bat ineffeCtive)。 美第24步兵师(兵力约18,000人)——12月3日至4日安州防御圈战斗中被歼。师长丘奇少将被俘。该师已不复存在。 美第25步兵师(兵力约18,000人)——12月3日至4日安州防御圈战斗中被歼。师长基恩少将被俘。该师已不复存在。 韩军第1步兵师(兵力约12,000人)——12月4日安州防御圈崩溃后被歼。师长白善烨准将下落不明(MIA)。该师已不复存在。 韩军第6步兵师(兵力约12,000人)——11月25日至27日在熙川以北地区遭中共军队突击,建制瓦解。师部失联。残部向南溃散,目前无法确认该师有任何有组织的建制单位仍在运作。该师已被判定为不复存在。 韩军第7步兵师(兵力约12,000人)——11月25日至28日在云山以东地区遭中共军队合围。全师溃散。师部人员部分被俘,部分失踪。残部混入难民南撤。该师已被判定为不复存在。 韩军第8步兵师(兵力约12,000人)——11月25日至26日在德川地区遭中共军队突击。该师在首日即丧失战斗力,建制彻底瓦解。师长及师部下落不明。目前无任何该师有组织单位的报告。该师已不复存在。 土耳其旅(兵力约5,000人)——12月27日至28日军隅里战斗中被歼。旅长被俘。 英军第27步兵旅(兵力约5,000人)——12月3日至4日安州防御圈战斗中被歼。旅长被俘。 英军第29步兵旅(兵力约5,000人)——平壤战斗中被包围,后向南突围。约1,000人抵达联合国军控制区域,其余被歼或失踪。该旅已丧失战斗力。 法国营(兵力约1,000人)——12月3日至4日安州防御圈战斗中被歼。 其他联合国军参战部队(总兵力约3,000人)——含菲律宾营、澳大利亚营、泰国营等。安州防御圈内随各师一同被歼。 集团军直属支援单位(兵力约5,000人)——含后勤、炮兵、工兵、通信等。随各部一同损失。 备注:安州防御圈于12月4日0600时全面崩溃。崩溃过程中,估计约8,000至10,000名散兵逃入南部山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正在设法联络中。 西线总计:投入兵力约150,000人。损失约138,000人(含阵亡、受伤、被俘及失踪)。目前已确认逃出包围圈并抵达友军控制区域的人员约12,000人。 二、东线(第10军方向) 美陆战第1师(兵力约25,000人)——11月27日至12月2日长津湖地区作战。该师于12月2日在下碣隅里向中共军队投降。被俘人数合计约12,000人(含重伤员约900人)。师长史密斯少将在投降前自杀殉职。该师已不复存在。 美第7步兵师(兵力约18,000人)——第31团战斗群(第31步兵团主力、第32步兵团第1营、第57野战炮兵营)在长津湖东岸被全歼。团长麦克莱恩上校阵亡。第17步兵团在撤退中损失过半。第32步兵团(欠第1营)和师残部约3000人退入洪原防御圈,后损失殆尽。师长巴尔少将在洪原被俘。 美第3步兵师(兵力约18,000人)——该师在古土里、真兴里、黄草岭、1081高地战斗中遭遇重大损失,减员至约6,000人退入洪原,洪原之战后剩2000余人登上运输船撤离至釜山。师长索尔少将在洪原被俘。 韩军首都师(兵力约12,000人)——建制基本完整退入洪原,洪原之战后剩2000余人登船撤离至釜山。师长宋尧赞准将经海路撤至釜山。 韩军第3步兵师(兵力约12,000人)——在北青地区遭中共军队伏击。第22团被歼。第23团被击溃。残部约3,000人退入洪原,洪原之战损失殆尽。 东线各部队后勤及支援单位(兵力约15,000人)——随各部一同损失。 洪原防御圈:上述各部残部共约35,000人被围。经12月3日夜间至4日凌晨海上撤离行动,共撤出5,200人(主要为首都师部分官兵及少量美军人员)。其余约30,000人于12月4日上午被歼。 东线总计:投入兵力约100,000人。损失约94,000人。成功撤离约5,200人。目前仍有少量散兵在山区活动,预计将陆续被歼或被俘。 三、陆军损失汇总 投入总兵力:约250,000人。 总损失:约232,000人。 其中阵亡:约20,000人。 其中受伤:约40,000人。 其中被俘:约162,000人。 其中失踪(推定阵亡或被俘):约10,000人。 逃脱及撤离:约18,000人。 被俘将级军官: 凯泽少将(美2师师长) 丘奇少将(美24师师长) 基恩少将(美25师师长) 巴尔少将(美7师师长) 索尔少将(美3师师长) 共五名将级军官被俘。 阵亡将级军官: 史密斯少将(陆战1师师长,自杀殉职) 下落不明: 白善烨准将(韩军第1师师长,MIA) 成功撤离: 宋尧赞准将(韩军首都师师长,经海路至釜山) 评估:联合国军在三八线以北的地面作战力量已全部丧失。第八集团军和第10军在朝鲜北部不再拥有任何有效的战斗单位。 第二页。海军损失: 安州海域(12月3日夜)—— 沉没:密苏里号战列舰(BB-63)、福吉谷号航空母舰(CV-45)、托莱多号重巡洋舰(CA-133)、朱诺号轻巡洋舰(CLAA-119)、科莱特号驱逐舰(DD-730)、沃克号驱逐舰(DD-723)、奥兹本号驱逐舰(DD-846)。共7艘。 洪原海域(12月3日夜)—— 沉没:爱荷华号战列舰(BB-61)、海伦娜号重巡洋舰(CA-75)、曼彻斯特号轻巡洋舰(CL-83)、布拉什号驱逐舰(DD-745)、德黑文号驱逐舰(DD-727)。共5艘。 洪原港区(12月4日凌晨)—— 被击沉运载船及登陆舰:7艘。 海军总计:沉没军舰12艘(含2艘战列舰、1艘航母、2艘重巡、2艘轻巡、5艘驱逐舰),运载船及登陆舰7艘。总吨位超过22万吨。 第七舰队司令斯特鲁布尔中将阵亡(弃舰后溺亡)。 海军阵亡及失踪水手约4,500人。 第三页。空军损失: 各类飞机损失约180架(含被击落、地面摧毁及随航母沉没)。 总结: 联合国军自11月25日以来,陆海空总损失约236,500人。其中陆军损失约232,000人(阵亡约20,000人,受伤约40,000人,被俘约162,000人,失踪约10,000人),海军阵亡及失踪约4,500人。逃脱及撤离约18,000人。损失军舰19艘(含军舰12艘、运载船及登陆舰7艘),总吨位超过22万吨。各类飞机损失约180架。 第282章 出去走走 粟总把三页纸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电报放在了桌上——很轻地放下——然后看向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邓参谋长已经看完了。洪副司令员正在看第二页。几个参谋围在旁边,伸着脖子看。 作战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洪副司令员放下了电报,摘下了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二十三万。"他喃喃地说,"从11月25日到今天……十天……打掉了联合国军二十三万人。" 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方天朔。 方天朔靠在墙上——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方天朔。"洪副司令员叫了他的名字。 "洪副司令员。" "东线的仗——水门桥、长津湖、兴南港——是你指挥的。西线的仗——安州——也是你的方案。海上的鱼雷攻击、爆破船——你的主意。这份损失清单上的每一条——" 洪副司令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方天朔好一会儿。 "都跟你有关。" 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之类的话——但洪副司令员没给他机会。 "我打了三十年仗。"洪副司令员的声音很平,"从红军到八路军到解放军。三十年。大仗小仗打了几百场。" 他停了一下。 "没见过你这样的。" 邓参谋长没有说话——但他看方天朔的眼神,和十天前在防空洞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完全不同了。十天前是审视和好奇。现在是——一种参谋长对另一个参谋的、毫无保留的专业敬意。 几个年轻参谋的表情就更直接了——他们看方天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他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慢慢地看——然后叠好,放进了军装内兜里。 "小方。"他说。 "粟总。" "出去走走。" -------- 十二月四日。上午十一点。军隅里。村外的田间小路。 粟总和方天朔沿着一条小路朝北走。 路两侧是已经收割完的稻田——枯黄的稻茬从冻硬的泥土里支棱着,像一地的短胡茬。远处是灰褐色的丘陵,丘陵后面是更远的山脊,山脊上有残雪。天很蓝——打了一夜仗之后的天空格外蓝——大概是炮火把灰尘都震落了。 两个警卫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走了大约五分钟,粟总开口了。 "这次安州的方案——" "粟总请指教。" "不是指教。是佩服。" 方天朔没有说话。粟总用"佩服"这个词的次数,他两辈子加起来的记忆里找不出第二回。 "从两千吨炸药的火车到鱼雷艇袭击舰队,从爆破船冲滩到DUKW绕后登陆,从暴风突击队到128师的穿墙战术——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十二条命令,十二颗齿轮,一起转。" 粟总的语气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做战术复盘。 "但最让我觉得厉害的——不是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是你烧轮胎。" 方天朔微微一愣。 "轮胎。"粟总说,"几十道黑烟。让几万人同时看到后方出了事。不是靠电台,不是靠传令兵——靠烟。靠人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 "打仗打到最后,打的不是枪炮——是人心。你把这一条悟透了。" 方天朔想了想说:"也是李福远提醒了我。" 粟总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李福远是个好兵。你身边得有这样的人。"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田野很安静。远处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叫。 粟总的语气变了——从复盘变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小方,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方天朔想了一下。"打完仗,回国。做什么都行。搞军工也行,搞科研也行。反正——不闲着就行。" 粟总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方天朔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的职务。"粟总说,"从沈阳到朝鲜,你干的是军级甚至兵团级参谋的活。长津湖你统筹全局,安州之战你全权负责战术指挥——这是军长、兵团司令才有的权限。但你到现在还是一个参谋——连个营级干部都不是。"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没有。"方天朔说。这是实话。 "但别人有。"粟总说,"洪副司令员跟我提过两次了。邓参谋长也提过。他们觉得——以你的功劳和能力,至少应该给你一个师级甚至军级的职务。" 他停了一下。 "我压着没给。" "我知道。"方天朔说。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一些。" 粟总的语气变得很认真——那种只有在讨论最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用的认真。 "你的性子——一遇到事情就往前冲。釜山你炸航母。元山你开着鱼雷艇打海战。下碣隅里你开坦克追史密斯——我后来才知道——差一点就被美军坦克击毁了。" 他的声音没有生气——但比生气更重。 "你不是普通战士。你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人。你脑子里的东西——那些武器知识、那些技术判断、那些对未来的预见——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死了就没了。" 方天朔沉默了。 "如果你的官阶太高——师长、军长——你被俘了,政治影响太大。你战死了——损失不可估量。我宁可让你当一个参谋——参谋被俘了没人在意,参谋失踪了也没人注意——但你得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方天朔听完,想了一会儿。 "粟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这个人——说实话——遇到事情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打赢。至于自己的安危——想到的时候都已经过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脊。 "如果在晋升和胜利之间让我选——我选胜利。" 粟总微微叹了口气。 "你再考虑考虑。"他说,"我这边也再考虑考虑。" 两个人继续朝前走。 谈起了安州之战的得失——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还有改进余地。 两个人边走边说,像两个农民在田埂上聊庄稼。 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两个人。 第283章 气味 朝鲜老百姓。穿着白色的朝鲜传统服装,戴着黑色的帽子。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两个人边走边说边笑,看起来像是赶路去邻村串亲戚的。 两个警卫员快走几步,上前拦住了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 四十来岁的那个朝着警卫员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朝鲜话——语速不快,带着笑,脸上是那种在军队面前常见的卑微和讨好的表情。 警卫员听不懂朝鲜话。但对方的神态看上去没有威胁——两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笑呵呵的。 警卫员将两人拦到了路边,让粟总和方天朔通过。 路很窄——粟总和方天朔擦肩而过。不到一米的距离。 方天朔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朝鲜农民身上的气味——不是泥土味、柴火味、泡菜味——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淡的、带着肥皂和枪油混合的气味。 朝鲜农民身上不会有这种味道。 方天朔的汗毛在同一瞬间竖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那两个人已经在粟总和方天朔身后,离了大概有三四米远。 三十来岁的那个突然朝天一指。 "敌机!" 中文。 标准的中文。没有一丝朝鲜口音。 两个警卫员本能地回头朝天看——条件反射——在朝鲜的战场上,"敌机"这两个字是条件反射的触发器,听到了不用过脑子,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就在警卫员回头的那一瞬间—— 两个"朝鲜老百姓"从衣服里掏出了手枪。 两把小口径手枪——大概是勃朗宁M1910——枪身很小,藏在朝鲜传统服装宽大的衣襟里完全看不出来。 方天朔几乎是肌肉和神经的本能反应,身体侧了一下——同时伸手按住了身旁的粟总——把粟总朝下按。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 第一颗子弹从方天朔的左上臂外侧擦过——皮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从伤口涌了出来,浸透了袖子。如果方天朔没有侧身——如果他站在原地没动——这颗子弹会打进他的后背,正对心脏。 第二颗子弹从方天朔弯腰按粟总的动作中掠过——从他的后脑勺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飞过去——打在了路边的一棵枯树上,"噗"的一声嵌进了树干。 两把枪居然都是冲着方天朔来的。不是粟总。 他们要杀的是方天朔。 警卫员的反应只慢了不到半秒钟——但这半秒钟已经够他们从"看天"的姿态转回来、判断情况、做出反应。 两个警卫员同时扑了上去。 一个擒拿动作——干净利落——四十来岁那个的手腕被反拧到了背后,手枪"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被按在了泥土里。 三十来岁的那个在被擒住的前一秒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嘴张开,咬碎了藏在后槽牙旁边的一个东西。 氰化钾。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抽搐——嘴角流出了白色的泡沫。几秒钟后,他不动了。 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也想咬。他的嘴在拼命朝肩膀的方向凑——他的氰化钾大概藏在衣领里。但警卫员反应快——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另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嘴里——把正在向后槽牙移动的那颗小胶囊抠了出来。 "别让他死!"方天朔捂着流血的左臂,朝警卫员喊了一声。 活的。要一个活的。 --------- 十分钟后。田间小路旁边的一栋朝鲜民房里。 活着的那个被五花大绑地坐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卑微讨好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知道一切都完了的空洞。 方天朔的左臂被军医包扎了——子弹只是擦伤,没有伤到骨头和肌肉,缠了绷带就行。粟总站在他旁边——粟总没有受伤,方天朔把他按倒的时候虽然摔了一下,但只蹭破了一点皮。 审讯很快。 这个人不是朝鲜人——是韩国人。情报部门出身。受过专业的情报训练。他和死去的那个是一对搭档——潜伏在军隅里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已经好几天了。 "谁派你来的?" "汉城。美军情报机关。" "目标是谁?" "方天朔。"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朝方天朔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方天朔在军隅里?" "是美国人告诉我的,不过,在门外等待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听他们在里面说什么水门桥,情报员。" “我懂英语。”他又补充了一句。 方天朔听到了"水门桥"和"情报员"——他想起了之前59师给他的通报,那辆翻倒的装甲车里的美军中尉,那个藏在车里等了十个小时才发报的人。那个人嘴很严,发出了什么内容,半个字都不说。 那条电报——估计是报告方天朔的去向——穿过了电波,穿过了情报网络,最终变成了今天这两颗子弹。 有人一直在追踪他。 从水门桥到军隅里。从军隅里到这条田间小路。 方天朔看着那个被绑在地上的韩国特工,沉默了几秒钟。 粟总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方天朔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下了决心的东西。 "邓参谋长。"粟总转身对跟过来的邓参谋长说了一句话。 "在。" "从今天起,方天朔身边二十四小时不得少于四名警卫。外出必须有一个排的兵力护送。任何可疑人员靠近五十米以内——先控制,后审查。" "是。" 粟总又看了方天朔一眼。 "还说什么在晋升和胜利之间选胜利——你连命都差点没了。" 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粟总没给他机会。转身走了。 方天朔站在原地,捂着包了绷带的左臂,看着粟总的背影消失在田间小路的尽头。 阳光照在冻硬的稻田上。 很安静。 枪声已经停了很久了。但有些战争——不在战场上。 第284章 八艘基林级 十二月四日。中午十二点。上海。扬子江军用码头。 八艘基林级驱逐舰停泊在码头上。 灰色的舰身排成一排——从南到北,舰首朝着长江方向。每一艘都是三千四百六十吨的钢铁巨兽——六门五英寸主炮、十具鱼雷发射管、三十六节的最高航速。美国海军现役最先进的驱逐舰。一个月前,这八艘舰还在太平洋上巡逻。 现在它们在上海。等着换旗。 码头上拉了警戒线,一个营的解放军战士持枪警戒。码头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两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中国国旗,一面美国国旗。 中方出席的是两个人——外交部李副部长和即将接任海军负责人的萧司令员。 美方出席的是太平洋舰队第95特混舰队司令艾伦·史密斯少将。 艾伦·史密斯少将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笔挺的海军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三排勋章。他是从东京飞来的——昨天下午到的上海,在外滩的一家酒店住了一夜。今天早上他在酒店的窗户里看着黄浦江上的船来船往,喝了一杯咖啡,然后来了码头。 李副部长和艾伦·史密斯少将握了手。萧司令员也和他握了手。 三个人在木台上坐下了。 寒暄很简短。天气。上海的冬天比东京暖和。黄浦江的水很浑。这类话。 然后艾伦·史密斯少将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八艘灰色的驱逐舰,说了一句话。 "李副部长,我很好奇——你们拿到了这八艘舰之后,打算做什么?" 李副部长微微一笑。"保卫我们的海岸线。" "你们的海岸线确实很长。"艾伦·史密斯说,"但基林级是远洋驱逐舰——设计用途是大洋护航和舰队作战。你们要保卫海岸线,用近海巡逻艇就够了。"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一种职业军人之间的坦率。 "少将先生,"李副部长的英语不好,但逻辑很清楚,"一个国家的海军,不应该只能在自己家门口转悠。我们的渔民在南海打鱼,我们的商船在太平洋航行——他们需要保护。" 艾伦·史密斯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们目前有多少远洋商船?" "不多。但以后会有。" "以后。"艾伦·史密斯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老水手看新手第一次登上大船时的表情。 萧司令员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他听得懂英语——他曾在苏联两次留学,精通俄语,英语也还行——但他没有插嘴。他知道这种场合李副部长比他更合适。 "李副部长,"艾伦·史密斯换了个话题,"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有人会开这些船吗?" 这个问题不客气。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基林级驱逐舰的操作系统比中国海军目前装备的任何一艘军舰都复杂得多。雷达、声呐、火控计算机、蒸汽轮机——每一项都需要专业训练。 "坦白说,"李副部长没有回避,"目前不太会。所以我们希望贵方能留下一些技术人员,帮助我们的水兵尽快掌握舰艇的操作。" 艾伦·史密斯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安排了。"他说,"一百二十名技术人员。涵盖动力、武器、雷达、通信和损管五个专业。每艘舰分配十五人。培训周期预计六个月。" 李副部长有些意外——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来争取这件事,没想到美方主动提了出来。 "多谢少将先生的安排。" "不用谢。"艾伦·史密斯说,"这是拉德福德上将的意思。" 交接仪式开始了。 八艘基林级驱逐舰上,美军水兵列队站在甲板上。军号吹响了——低沉的、缓慢的——降旗号。 星条旗从八根桅杆上缓缓降了下来。 旗面在冬日的风中最后飘了几下,然后被水兵们折叠起来,整整齐齐地收好。 然后——五星红旗升上去了。 八面五星红旗。八根桅杆。在扬子江的风中同时展开。红色的旗面在灰色的天幕下格外鲜亮。 码头上的解放军战士们没有欢呼——他们在执行警戒任务,不允许出声。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那八面红旗。 萧司令员的眼眶红了。 -------- 仪式结束后,艾伦·史密斯少将和他的副官走向停在码头上的吉普车,准备去机场返回东京。 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海军中尉——走在艾伦·史密斯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太好。 "将军,"副官终于忍不住了,"我不理解。一百二十个技术人员——留给中国人——帮他们学会操作我们的驱逐舰——这不是在帮助潜在的敌人吗?" 艾伦·史密斯没有停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码头上那八艘已经挂了五星红旗的驱逐舰。 "中尉,"他说,"中国人有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副官愣了一下。"您会中文?" "不会。但我在中国待过——四五年的时候在上海。学了几句。"他停了一下,"已经送出去这么多了——八艘驱逐舰,还在乎这一百二十个技术人员?" 他走到了吉普车旁边,拉开了车门。 "中国这个国家——"他坐进车里,看了副官一眼,"未来的前途不可估量。今天我们送出去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成为他们强大的基础。但如果我们连这点善意都不留——将来再见面的时候,就只剩下敌意了。" 副官没有再说话。 吉普车发动了,朝机场方向驶去。 ------ 码头上。 萧司令员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 他看着那八艘驱逐舰——看着桅杆上的五星红旗——眼泪从这个47岁的军人脸上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甲午海战。想起了北洋水师的覆灭。想起了威海卫港里自沉的军舰。想起了日本人的军舰在长江里横冲直撞的那些年。想起了新中国成立的时候,他接手的那支海军——几乎全是旧炮艇、吨位最大的军舰才1580吨——连出海都勉强。 现在——八艘世界上最先进的驱逐舰——挂着五星红旗——停在扬子江的码头上。 他的肩膀在抖。 李副部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司令员。" 萧司令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没事。我就是——" "我知道。"李副部长说。 他又拍了拍萧司令员的肩膀。 "但你可别激动过了头——明天还有事呢。" "明天什么事?" "先岛诸岛。钓鱼岛。赤尾屿。"李副部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要去菜市场买菜,"移交仪式。解放军进驻。你得带着你的新船去。" 第285章 苏联人 萧司令员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带着泪的笑。 "好。"他说,"我带着我的新船去。" 扬子江的风从东面吹来,带着长江入海口特有的咸腥味。八面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个人正准备离开码头,一个通信员小跑过来了。 "李副部长,苏联大使馆那边来电话了。" "什么事?" 通信员的表情有些为难。"苏联方面在问——八艘基林级驱逐舰的交接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军事参赞说,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此事的通报。" 李副部长的脚步停了一下。 萧司令员也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联人的情报网络一向灵敏——上海码头上同时停泊八艘美军驱逐舰换旗,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 李副部长想了大约三秒钟。 "告诉苏联人,"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就说我们抓了十几万美军俘虏,美国人为了表示诚意,送给我们八艘驱逐舰,期望我们将来释放这些俘虏。" 通信员愣了一下。"就……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李副部长说,"明天要是问起先岛诸岛的事,还是这个说辞。美国人送的。表示诚意。换俘虏。" 通信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萧司令员看着通信员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副部长。 "老李,苏联人会信吗?" 李副部长迈开步子继续朝停车的方向走。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们没法证伪。我们确实抓了十几万俘虏——这是事实。美国人确实送了八艘驱逐舰——这也是事实。至于中间的因果关系是什么——那是我们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 "苏联人真正在意的不是这八艘舰怎么来的——是为什么没有通过他们的手来的。他们习惯了当中间人。现在发现中国人和美国人在背后做了一笔他们不知道的交易——这才是让他们不舒服的地方。" 萧司令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李副部长上了车,关上了门,从车窗里看着萧司令员,"让他们不舒服去。一个大国,不能永远靠别人替自己谈条件。" 车启动了。 十二月的上海。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江水。 但码头上的颜色——是红的。 --------- 十二月四日。下午一点。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走进作战室的时候,粟总正站在地图前面部署战后防务。 "50军、66军、40军、42军,沿三八线一带展开防御。其余各军在平壤至元山一线部署,抓紧休整补充。" 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着线。 "交通线的保障要加强——成立专门的交通保障部队,负责抢修公路、桥梁和铁路。后勤工作要跟上。防空力量严重不足,从国内再调两个高炮师过来,重点部署在几个交通枢纽上。" 邓参谋长一条条记着。 正说着,通信员进来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北京要求粟总尽快回京汇报工作。 第二封——给方天朔的。通信员念内容的时候表情很古怪,嘴角在抖,像是忍着什么。 "麦克阿瑟……要求见方天朔。"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 方天朔把电报接过来看了看,折好装进口袋。 "有意思。" 粟总看了他一眼:"正好一路。走吧。" -------- 黄昏时分。军隅里火车站。 粟总和方天朔上了同一节软卧车厢。火车启动了。"咣当——咣当——"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太累了。 方天朔躺在卧铺上,闭了眼。什么都没想。脑子像是被人拔了电源——彻底关机了。 火车摇晃着往北开。窗外是黑沉沉的朝鲜冬夜。 这一觉,方天朔睡得特别安心,特别香甜。 -------- 十二月四日。晚上七点。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 布雷德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七点收到消息——安州防御圈全线崩溃、二十三万人被歼——到现在,十二个小时,他没有站起来过。没有走到地图前面。没有拿起电话。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就是坐着。 沃克中将从早上就陪在旁边。没有离开过。 他给布雷德利续了四次咖啡——每次凉了就倒掉重倒一杯热的。中午亲自去厨房端了午餐。傍晚又端了晚餐。布雷德利一口没碰。 沃克坐在角落里陪着。像一个德克萨斯乡下农场主身边的忠实老仆——主人不说话,他就不说话。主人不动,他就不动。 晚上七点。 布雷德利突然开口了。 突然得让沃克一度以为是幻觉。 "沃克。我小时候家里很穷。" 沃克看着他。 "密苏里乡下。我父亲是小学教师——一个月四十块钱。四十块钱养一家子人。没有马,没有骡子,连马车都没有。上学跟着我父亲走——他在哪个学校教书,我就在哪个学校念书。换了八所学校。"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十五岁那年,我父亲死了。肺炎。就那么死了。家里就剩我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我,还有收养的两个表姐妹。母亲搬到了莫伯利镇,当裁缝。一针一线给人缝衣服。出租房间给房客。我放了学去铁路公司烧锅炉。十五岁的孩子,烧锅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有几道淡淡的旧疤。 "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人生的最低点了。不可能更糟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更糟的总会来。但每一次最糟的,后来都过去了。时间这个东西——它像一把熨斗。再大的褶皱,再深的坎,它慢慢地、一遍一遍地烫,最后都能烫平。" 他终于端起了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现在的情况很糟。二十三万人没了。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中国人冲进汉城,用枪对着你我两个。但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发生。" 他把咖啡杯放下。 "所以——静下心来。等待时机。不要在最低谷的时候选择放弃。" 他站了起来。十二个小时以来第一次。 走到了地图前面。拿起了铅笔。在三八线的位置上画了一条粗线。 "一定要稳住三八线。坚定守住。守住了,就有办法。" 第286章 捂盖子 布雷德利开始下命令了。 声音从十二个小时的沉默中醒来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果断——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精准运转。 "第一——82空降师已经到达朝鲜,立即部署到汉城以北,负责汉城防御。 沃克拿出了本子开始记。 "第二——美第4步兵师和陆战第2师,限12月20日以前抵达汉城。从本土走海运,十五天够了。" "第三——重新组建187空降团。已经组建好的加拿大旅。限明年1月3日以前抵达汉城。 "第四——美第40步兵师和第45步兵师,国民警卫队的,加速动员和训练,限1951年3月1日之前抵达朝鲜。" 他在地图上一个一个地标注着这些部队的预定位置。 "第五——这次损失的七个师——陆战一师、骑兵一师、美二师、美三师、美七师、美二十四师、美二十五师——全部重建。从本土抽调骨干、补充新兵、重新编成。限明年五月前重建完成。" 沃克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第六——联合国军方面。让英国人再派两个旅。澳大利亚人再派一个旅。法国人——一个营不够——至少要派一个团。"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第七——联系台北。让蒋介石派三个师到釜山,负责后方地区的清剿——中国人之前渗透了几千人的游击队到三八线以南,后方现在乱得很。美军不能拿正规部队去剿匪,让国民党的人去干这个活。" "第八——韩军方面。这次损失的六个师——第一师、第三师、第六师、第七师、第八师、首都师——全部重建。另外再组建十二个新师。韩国人有的是兵源,欠的是装备和训练。装备我们给,训练我们派人。" 沃克写完了最后一条,抬头看着布雷德利。 布雷德利站在地图前面。他的背影不像十二个小时前那个泥塑一般的人了——脊背挺直,肩膀端平,铅笔在手里转着。 密苏里的穷孩子重新站起来了。 ----- 布雷德利刚把这些安排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红色的电话——白宫专线。 布雷德利拿起了话筒。 "将军。"杜鲁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没有寒暄。没有"你好"。直接说事。 "我已经知道了。" 布雷德利没有说话。 "消息目前还没有完全扩散。"杜鲁门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防着隔墙有耳,"你和柯林斯——当务之急——是捂住这个消息。不能让共和党的人知道。能捂多久捂多久。" "总统先生——"布雷德利说,"这种规模的失败——" "我知道捂不了太久。"杜鲁门打断了他,"但我需要时间。哪怕多几天也好。我有一些善后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他停了一下。 "有一件事——还差最后一步。如果共和党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了朝鲜的事,他们一定会翻旧账,什么都会被翻出来。" 布雷德利明白了。交换麦克阿瑟的事,虽然他不知道交换了什么——如果和这场惨败同时被曝光—— "我尽量捂。"布雷德利说。 "好。"杜鲁门的语气松了一点,"说不定哪天就被那帮共和党的老爷们把我弹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自嘲的——带着一种苦笑的味道。 "但在我走人之前——你们的位子我会想办法保住。布雷德利,你继续当你的联合国军总司令。沃克继续当他的第八集团军司令。谁也动不了你们。这也算是——我的交换条件。" "明白。"布雷德利说。 "守住三八线。"杜鲁门说,"只要三八线还在我们手里——一切就还有转机。" 电话挂了。 ------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杜鲁门放下电话之后,在椅子里坐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爆发了。 "混蛋!"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咖啡杯跳了一下。 "麦克阿瑟那个混蛋!"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贪心不足!我告诉他不要越过三八线——他不听!非要打到鸭绿江!非要统一朝鲜!非要在圣诞节之前结束战争!结果呢?二十三万人!二十三万人没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概是什么报告——朝墙上扔了过去。文件纸散了一地。 "还有共和党那帮小人!"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像是在骂另一群看不见的敌人,"落井下石!下三滥!仗打输了他们跳出来骂我——仗打赢了功劳全是他们的!一帮只会摇扇子的——" 他骂了一个不太文雅的词。 "还有沃克!"他又换了个方向,"八万人守一个安州防御圈——守不住!一个集团军司令——连一只牧羊犬都不如!牧羊犬起码能看住大门——沃克连大门都看不住!" 他的幕僚长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本来想进来汇报事情的,但看到这个阵势,停在了门口,等着。 杜鲁门骂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停了。喘了几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华盛顿冬夜的灯火。 怒气消了。或者说——不是消了——是被压回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幕僚长。 "进来。" 幕僚长走了进来。 "有一件事。"杜鲁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那种在白宫待了五年练出来的、不管内心怎么翻涌表面都纹丝不动的冷静。 "当初捐钱的那些人——竞选的时候——他们都求了什么事情?" 幕僚长说:"名单在我这里。有的是要联邦合同,有的是要大使职位,有的是——" "不用一个个说了。"杜鲁门打断他,"这个月之内——全部兑现。一件不留。" 幕僚长看了他一眼。 杜鲁门回到了办公桌后面坐下。他弯腰捡起了刚才扔散在地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捡起来,理好,放回了桌上。 "我不想成为林肯第二。"他说。 幕僚长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杜鲁门说的不是林肯的伟大——是林肯的结局。 杜鲁门不想那样。 "去办吧。"他说。 幕僚长转身走出了椭圆形办公室。 杜鲁门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是华盛顿的冬夜。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在灯光下像一根白色的骨头,矗立在黑暗的天幕下。 他拿起了那杯凉了的咖啡。 喝了一口。 放下了。 然后他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一瓶波旁威士忌——不是公开场合喝的——是藏在抽屉最里面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一杯酒。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窗外的华盛顿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287章 鱼饵 十二月四日。晚上八点(莫斯科时间下午两点)。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办公室很大。 比需要的大得多。几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面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地图。地图上画的是朝鲜半岛——从鸭绿江到釜山——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截至今天上午收到的最新战况。 一个老人站在地图前面。 他不高。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元帅制服,没有扣最上面的扣子。右手握着一只烟斗——深棕色的石楠木烟斗,斗钵里的烟草在暗暗燃烧,偶尔飘出一缕灰蓝色的烟。左手背在身后。 大胡子。花白的。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在地图前面站了半个小时了。 这半个小时里他没有说话。没有叫人。没有看桌上那一摞等着签字的文件。他只是看着地图——看着朝鲜半岛上那些红色和蓝色的箭头——烟斗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 然后他转过了身。 缓缓地。不急不慢。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按了桌上的第二个按钮。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走了进来。圆脸,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他走路的姿势很小心——在这间办公室里,每个人走路都很小心。 "坐。"老者说。 莫洛托夫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老者没有坐。他背靠着地图,面对着莫洛托夫,烟斗在手里慢慢转着。 "对中国人的这次大胜,"老者的声音不高,带着格鲁吉亚口音的俄语,"你怎么看?" 莫洛托夫推了推眼镜。 "按照美军的实力,不应该败得这么彻底、这么惨。"他斟酌着措辞,"依我看,中国人这次能够完胜,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美军的指挥体系在麦克阿瑟被俘之后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布雷德利刚到朝鲜不熟悉情况,前线各部队之间缺乏协调——这些都是偶然因素。如果美军的指挥没有出问题,结果未必会这么一边倒。" 老者摇了摇头。 "你把这场战役看得有些简单了。" 他转身朝地图走了几步,用烟斗柄指了指长津湖的位置。 "这场战役,虽然具体的一些细节我们还不清楚,但它像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系统——一环套一环。不是运气。是设计。" 他用烟斗柄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比如说,以长津湖战场为例。假如中国人付出巨大代价,消灭了柳潭里的美军——你觉得整个战局会怎么样?" 莫洛托夫想了想。 "根据总参谋部的推演,陆战一师会付出一定的代价,但可以顺利撤离长津湖。其他美军部队更不用说,全身而退。" 老者微微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 他用烟斗柄点了点柳潭里的位置。 "柳潭里——是陆战一师的饵。" 莫洛托夫的表情变了。 "只要柳潭里的美军还在,"老者说,"陆战一师绝对不会离开下碣隅里。他们不会丢下自己被围的弟兄不管——美国人的军事传统不允许。所以柳潭里的美军不能消灭——要围住,要让他们绝望但又不至于死光——让他们不断地向下碣隅里呼救——让陆战一师留下来,等他们,救他们。" 他的烟斗柄移到了下碣隅里。 "而陆战一师——又是整个东线联合国军的饵。只要陆战一师还在长津湖,其他美军和韩军部队就不得不全力营救。美三师北上接应。美七师抽兵增援。韩军首都师和三师维持补给线。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兵力——全部被吸到了长津湖方向。" 烟斗柄朝南移动,划过了咸兴和兴南港。 "这样的话——咸兴和兴南港——美军的总后方基地——就露出了空当。" 莫洛托夫盯着地图,不说话了。 "甚至——"老者的语气变了——变得更慢、更重,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为了让陆战一师和其他营救部队看到希望,中国人放弃了古土里,放弃了黄草岭。让这场营救看起来唾手可得——再走一步就能接上了——再撑一天就能汇合了。一步一步,将美军的兵力重心从咸兴抽离出来。" 他吸了一口烟斗。灰蓝色的烟雾从嘴角溢出,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这种天才的作战计划——" 他停了一下。 "需要惊人的想象力。需要对人性的精准把控——知道美国人会怎么反应,知道他们不会抛弃自己的人,知道他们会一步一步走进设计好的陷阱。同时还要具备齿轮般的逻辑思维能力——每一个环节严丝合缝——哪一个齿轮早转了一秒或者晚转了一秒,整个计划就崩了。" 他看着莫洛托夫。 "而且,在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需要博大的格局,和极其贪婪的欲望——才能拥有将东西两线的联合国军一口吃掉的企图和野心。一般人不敢想。想了也不敢做。做了也做不到这个程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者忽然换了个话题。 "贝利亚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莫洛托夫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份折叠的纸。 "据我们在日本的情报网报告,美军情报部门似乎在全力寻找和暗杀一个人——一个叫方天朔的中国年轻人。" "什么身份?" "志愿军参谋。" "参谋?" 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一个参谋——值得美军情报部门全力寻找和暗杀? 他又吸了几口烟斗,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长津湖和安州两个位置上——两个齿轮系统的中心点。 然后他用烟斗柄轻轻敲了敲地图。 "我推测——这个方天朔,肯定和志愿军这个惊人的战役有关。一个参谋——不是将军,不是司令——一个参谋——美国人要杀他——说明他比将军更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莫洛托夫。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妨活动活动。让贝利亚用放大镜看一看——这个叫方天朔的中国人,究竟是什么人。" 莫洛托夫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288章 自立门户 老者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烟斗放在了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草已经燃尽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美国人给中国八艘基林级驱逐舰和几个岛屿——你有什么看法?" 莫洛托夫说:"中国那边的说法是——抓了太多美军俘虏,美国人为了讨好中国,采取的一种交换策略。用驱逐舰和岛屿换俘虏的善待和将来释放。" "你信吗?" "我不信。"莫洛托夫很直接,"但我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美国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最先进的驱逐舰送给刚刚打败自己的敌人。这里面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易。但具体是什么——贝利亚的人还没有查到。" 老者靠在椅背上。 "中国人,"他说,"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莫洛托夫没有接话。 "他们对这个主义、那个主义——马克思的、列宁的——抱着表面尊敬、实则审视的态度。他们学了我们很多东西——但他们不是学生。他们在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因此——对他们和美国人之间的任何往来——我们要万分警惕。" 他停了一下。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假如有一天——我们和他们翻了脸——中国人很有可能会和美国人站在一起。" 莫洛托夫扶了扶眼镜。 "会吗?"他的语气带着怀疑,"他们现在和美国人打得昏天黑地。" "那怎么会送驱逐舰和岛屿?"老者反问,“问题不在几只驱逐舰或几个岛,而是通过这种往来,相互建立了信任,这才是最可怕的。” 莫洛托夫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让贝利亚加强这方面的情报。"老者说,"看看中国人和美国人暗中还有什么往来。特别是那八艘驱逐舰——不可能只是换俘虏那么简单。" 他从桌上拿起了一支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了莫洛托夫。 "还有——那156个项目的工业援助计划。" 莫洛托夫看了一眼便签。 "可以和中国人谈了。"老者说,"让他们的工业体系——和我们深度绑定。钢铁厂、发电站、机床厂、化工厂——全部按照我们的标准来建、用我们的设备、用我们的技术规范。这样的话,至少这十年之内,他们不会有背离盟约的想法——因为一旦离开我们,他们的整个工业就瘫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外是莫斯科十二月的下午——灰白色的天空,克里姆林宫红墙外面的莫斯科河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 "现在中国人击败了世界第一军事强国。"他的背影对着莫洛托夫,声音很慢,"名声大振。风头——超过了我们。" 这句话里有一种微妙的不愉快——不是嫉妒——是一个老棋手看到棋盘上出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新棋子时的警惕。 "如果将来他们再拥有了核武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迟早会自立门户。" 莫洛托夫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 "但至少现在——"老者转过身来,"我们还能利用他们。让他们去牵制美国人。让他们替我们在东方顶住压力。帮我们做一些——我们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 他走回了办公桌。拿起了桌上那一摞等着签字的文件——今天已经耽搁了半个小时了。 "去办吧。"他对莫洛托夫说。 莫洛托夫站起来,拿着便签纸走向了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已经低下头开始签文件了。右手拿着笔,左手习惯性地拿起了烟斗——发现烟草灭了——放下了。 莫洛托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走廊很长。很安静。 他把便签纸打开又看了一遍——上面是老者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几个词。 "156个项目。加速。" 莫洛托夫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西装内兜。 克里姆林宫外面,莫斯科的冬天灰蒙蒙的。 远处,红场上列宁墓的花岗岩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 世界的棋局——正在悄悄改变。 --------- 十二月五日。早上七点。 火车"咣当"一声停了。方天朔在晃动中睁开眼睛。 "到了。安东。"李福远站在卧铺旁边,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鼻尖冻得通红。 方天朔撑起身子朝窗外看——站台上的木牌写着"安东",远处是鸭绿江大桥的钢梁,雾蒙蒙的,像一条灰色的蜈蚣趴在江面上。 "粟总10分钟前走的,飞北京了。"李福远把水递过来,"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好好谈,不要冲动。''" "麦克阿瑟呢?" "昨晚到的。江边一栋日式小楼。"李福远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脾气大得很,摔了三个杯子。看管的人送饭他不吃,送书他翻两页就扔。就一个要求——见你。" 方天朔把水喝完,把缸子还给李福远。 "走吧。" -------- 那栋日式小楼是日据时代海关关长的宅子。两层木结构,外墙的白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板。院子里两棵柿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冻成了深褐色,在风里轻轻晃。铁丝网是新拉的,亮闪闪的。门口两个警卫持枪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头顶上方飘散。 方天朔上了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日式建筑的楼梯就是这样,木头薄,踩哪里都响。 走廊尽头。推拉门。方天朔推开了。 ---------- 房间不大。榻榻米地面上铺了一层军用毛毯。靠窗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的小书架上有几本英文书——一本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封面卷了角;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书脊上沾着咖啡渍;一张翻译成英文的《志愿军战报》;还有一本摊开的1949年的《国家地理》杂志。书页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猫,笑得很温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想你。等你回来。" 那张照片的主人大概是某个被俘军官。行李箱里的东西被翻出来给了这里的住客。照片的主人现在也许在战俘营里排队领饭——不知道他的妻子还在不在等。 麦克阿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第289章 高手之间 方天朔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老了。不是照片上那种威严的、不可一世的老。是一种真正的、被困境碾压过的老。军装没有军衔标志了,领口解着两颗扣子,袖口有点脏。头发花白,草草梳过。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撑着皮。下巴上是灰白的胡茬——没有刮,也许没有剃刀,也许不在乎了。 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在菲律宾淌过齐腰深的海水走上莱特岛的眼睛、在东京接受日本投降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走进门来的年轻人。 右手握着那根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空的。没有烟丝。但他一直握着——指节发白——像握着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天朔在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空杯子,一支铅笔,几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写。 麦克阿瑟看了他大约五秒钟。五秒钟里他在审视——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一个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老式美国东岸弗吉尼亚贵族口音,略偏英式。 没有开场寒暄。 "柳潭里。你为什么不打?" 方天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推到桌子中间。 麦克阿瑟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钟。伸手抽了一根。 方天朔划了火柴递过去。麦克阿瑟凑过来点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中国烟劲大。但没有掐灭。 两个人各自抽着烟。烟雾在冬日清晨的阳光中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帷幕。 "打了你们就跑了。"方天朔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一点中国口音,但很流利。 麦克阿瑟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饵。"他自己说出了那个字。 方天朔点了点头。 不需要更多了。两个高手之间,一个字够了。饵。柳潭里是饵。陆战一师是饵。整个东线的营救行动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他麦克阿瑟被俘之前始终没有看透的东西,现在通了。像一把锁"咔嗒"一声开了。 麦克阿瑟吸了一口烟。这次没呛。 "你多大?"他问。 "二十二。" "二十二岁。"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个不可能的数字。"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菲律宾的丛林里追游击队。差点被毒蛇咬死。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他把烟灰弹进了桌上的空杯子。 "你不像二十二岁。不是长相——是眼睛。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在巴顿身上见过,在马歇尔身上见过——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沉淀。但巴顿六十岁才有那种眼神。你二十二岁就有了。"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不能解释。 "也许是经历得多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麦克阿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不太信。但没追问。 --------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鸭绿江上有船在走,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仁川。"麦克阿瑟忽然换了话题。不是在说这次战争——是三个月前。他最好的一手棋。"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被俘的五星上将问对手这个问题——不是在求安慰——是想知道,那个打败了他的人,怎么看他赢过的那一局。 "换了我也会在仁川登陆。"方天朔说。 麦克阿瑟的肩膀松了一点。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看不出来。这大概是被俘三周以来他听到的第一句肯定。 "但我登完了会停在三八线。"方天朔说,"不会过去。" 那一点松弛收紧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麦克阿瑟把烟掐灭在杯子里——只抽了一半。"仁川是我最好的决定。越过三八线是最坏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也许是鸭绿江,也许什么都没看。 "赢的人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这句话不需要接。它本身就是一个七十岁的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方天朔没有接。 ---------- 方天朔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弗吉尼亚烟丝。你们兴南港仓库里缴获的。" 麦克阿瑟看着那包东西。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了大概三四秒钟——看着那张皱巴巴的油纸——然后打开了。 他闻了一下。 眼睛闭上了。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菲律宾的营地里抽过。东京的司令部里抽过。仁川的旗舰上抽过。密苏里号的甲板上——1945年9月2日——日本投降那天——海风里混着烟丝的焦香——他站在甲板上抽着烟斗看太阳落山—— 眼睛睁开了。 他往烟斗里装了一撮。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事情。划了火柴。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和鼻腔里缓缓溢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阳光从窗户照在他脸上,皱纹在光线里显得很深。 "三周了。"他说,"第一斗烟。" 又吸了一口。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方天朔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打败了我。"麦克阿瑟的声音很轻,烟雾从嘴唇间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是因为你打败了我之后,还记得给我带一包烟丝。" 方天朔没有回应。 两个人在烟雾里坐了一会儿。不说话。窗外的鸭绿江在流。远处有火车汽笛的长鸣。 ---------- 麦克阿瑟吸了半斗烟之后,把烟斗从嘴边拿开了。 "给你一个忠告。"他说,"不是敌人的忠告——是一个老兵的。" 方天朔看着他。 "小心你们的盟友。" 方天朔的表情没有动。 "杜鲁门是个诚实的笨蛋——牌摊在桌面上。克里姆林宫那位不一样。牌永远在袖子里。你们替他挡在前面,流的是你们的血。等你们不再需要他了——他会先动手。" 方天朔知道这是对的。中苏决裂。珍宝岛。陈兵百万。前世的历史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盟友的事,不是我一个参谋能管的。" "你不是普通的参谋。" 方天朔没接话。 麦克阿瑟也没有追问。他又吸了一口烟斗,不再说话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 第290章 握手 方天朔起身了。 他把桌上的大前门烟盒和剩下的油纸包烟丝都留下了。 "留给将军。"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 "Fang。" 方天朔转身。 麦克阿瑟站在窗边。逆着光。手里握着那根终于不再空着的烟斗,一缕蓝烟从斗钵里袅袅升起,在阳光里像一条柔软的丝线。 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声音很清楚。 "如果是另一个时代——不是作为敌人——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 方天朔看着他。逆光中的麦克阿瑟——没有军衔,没有勋章,没有墨镜——只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站在窗前抽着烟斗。输掉了他最后一场仗的老人。 "也许吧。"方天朔说,"但历史没有如果,将军。" 麦克阿瑟伸出了手。 方天朔看着那只手——皮肤松弛了,青筋隆起,指节粗大。这只手在莱特岛的海水里泡过,在投降书上签过字,在仁川的地图上画过那个疯狂的圆圈。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握住了。 三秒钟。 松开了。 方天朔转身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木质走廊上"嘎吱嘎吱"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 麦克阿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方天朔穿过了院子——走过了两棵光秃秃的柿子树——走出了铁丝网的大门——上了吉普车,旁边四个警卫战士也上了车。车冒了一股白烟,开走了。 他看着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烟斗里的烟丝快燃尽了。他吸了最后一口,磕了磕烟灰。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边,拿起了那本《战争论》——书脊上有咖啡渍的那本,不知道从哪个被俘军官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他走回窗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他还要在这里待一天。 明天,他将见到六个被俘的少将——迪安、凯泽、丘奇、基恩、巴尔、索尔——他曾经的部下。他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看看——确认他们活着。 然后飞东京。飞华盛顿。 回到一个他不确定还欢不欢迎他的国家。 窗外,鸭绿江的水声很远。书页在指间翻动。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榻榻米的地面。 很安静。 ---------- 安东火车站。 方天朔刚要上火车,通信员从站务室跑出来了。 "方参谋!北京来电!" 电报递过来。方天朔看了一眼。 "要求方天朔同志立即乘飞机前往北京。值班专线飞机已在安东机场待命。" 他把电报折好。 "火车不坐了。"他对李福远说。 "去哪?" "北京。" "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吉普车朝安东机场驶去。冬天的阳光照在冻硬的路面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方天朔裹紧了大衣,闭上了眼。 ----------- 十二月五日。早上十点。先岛诸岛。西表岛。 海风从太平洋方向吹来。 十二月的西表岛不像朝鲜——这里是亚热带,气温在十五六度,天是蓝的,海是蓝的,岸边的植被还是绿的。榕树和蒲葵在海风中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海水拍打着珊瑚礁岸,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片亮晶晶的光。 但今天这座安静的小岛不安静。 港口里停满了船。 四艘基林级驱逐舰——一天前还停在上海扬子江码头上的那四艘——灰色的舰身排成一列,桅杆上的五星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驱逐舰旁边是三十多艘运输船和货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甲板上堆着帆布包裹的物资,吊臂在忙碌地卸货。 一个军。24军。从上海运过来的。 三万多人。坐了两天两夜的船。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坐海船——晕得七荤八素——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绿,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脚踩到西表岛的土地上的那一刻,每个人都站直了。 上海的防务已经交给了原驻南京的34军。24军的新任务——驻守先岛诸岛全部五十八个大小岛礁,以及钓鱼岛和赤尾屿。 四艘基林级驱逐舰也将常驻这里。还有二十多艘炮艇、扫雷艇、鱼雷艇——从华东海军各基地抽调的。 这支力量有了一个新名字——琉球舰队。 --------- 移交和签字仪式在西表岛港口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举行。 空地不大——大概就是一个篮球场的面积——用石灰画了线,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两份文件夹——一份中文的,一份英文的。桌子后面立着两面旗帜——左边是五星红旗,右边是星条旗。 中方出席的是李副部长和萧司令员。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没有穿军装,因为这是外交场合,不是军事场合。 美方出席的是琉球司令部司令官罗伯特·贝克特勒少将。五十多岁,方脸,短发,穿着一身笔挺的美军常服,胸前挂了两排勋章。他是从冲绳飞过来的——今天早上的飞机。 日本方面——没有派人来。 只是让人送来了一份签好字的文本。 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盖着日本外务省的章。信封是昨天傍晚由一个日本外务省的低级官员送到西表岛美军联络站的——那个官员放下信封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李副部长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吉田茂的签名。字迹很工整。但签名的位置偏低了——按照正式文件的规范,签名应该签在指定的横线上方,吉田茂签在了横线下方。差了大约一厘米。 一厘米的距离。 这就是日本人表达不满的方式——不拒绝,不抗议,不出席,且在一厘米的位移里藏着全部的态度。 李副部长把文件放回了桌上。他在情报战线干了三十年,这种阴戳戳的小把戏见得多了。 -------- 签字仪式很简短。 李副部长和贝克特勒分别在中英文文本上签了字。握手。拍照。没有讲话——双方事先商量好了不发表公开讲话——低调处理。 签完字之后,贝克特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港口方向看了一眼——四艘基林级驱逐舰的灰色舰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李副部长,"他用英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你们中国人真会挑地方。" 李副部长看了他一眼。 贝克特勒朝西面指了指——西面是海,海的另一边是台湾。 "与那国岛。距离台湾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你们占了与那国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估计有些人寝食难安。" 第291章 升旗 李副部长也笑了。 "少将先生觉得,那位会派人来夺岛吗?" "有可能。"贝克特勒说,"你们东南沿海,蒋的军队骚扰大陆岛屿的事情经常发生。先岛诸岛离台湾这么近——" "他不会来。"李副部长说,语气很肯定。 "哦?你这么有把握?那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如果我输了——蒋没有派人来夺岛——我送你一箱那霸的清酒。" "如果我输了呢?" "送我一箱贵州茅台。" 李副部长摇了摇头:"那我岂不是吃亏了。一箱茅台换一箱清酒——清酒那个淡味——亏大了。" 贝克特勒哈哈笑了。 --------- 上午十点三十分。 升旗。 西表岛港口旁边的旗杆上,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没有军乐队——来不及从大陆调——用的是一台手摇留声机,放的是《义勇军进行曲》。留声机的喇叭口朝着天空,唱针在唱片上转动,音乐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底噪——但旋律清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空地上站着的24军官兵——几千人——全部立正。面朝旗杆。目光跟着红旗上升。 萧司令员站在队伍前面。他没有唱——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红旗升到了旗杆顶端。海风一吹,旗面展开了。红色的底,黄色的五颗星,在蓝天和碧海之间格外鲜亮。 与此同时——与那国岛上,红旗升起了。钓鱼岛上,红旗升起了。赤尾屿上,红旗升起了。 五十八个岛屿。五十八面红旗。在同一个上午,在太平洋西部边缘的这一串岛链上,同时升起。 萧司令员朝东面看去。 东面是太平洋。 没有尽头的、浩瀚的、蔚蓝的太平洋。从这里望出去,视线没有任何阻碍——没有岛屿、没有礁石——只有海水和天空连成一线。 人民解放军——在第一岛链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从今天开始,这支军队不再被困在大陆的海岸线上。它面向了大洋。 萧司令员站在海风里,眼睛有些涩。他没有哭——昨天在上海码头上已经哭过一次了——今天他忍住了。但眼睛是涩的。 --------- 仪式结束后,贝克特勒乘直升飞机回了那霸。 李副部长和萧司令员站在西表岛的一处高坡上。脚下是港口——卸货还在继续,24军的士兵们在搬运物资,建立营地。远处的海面上,四艘基林级驱逐舰静静地停泊着,舰首朝东,面向太平洋。 "岛屿改名的事情,"李副部长说,"北京批了。" 萧司令员点了点头。 五十八个岛屿——从今天起——全部使用新的中文名称。 离台湾最近的与那国岛——更名为"统一岛"。一百一十公里。隔海相望。这个名字不需要解释。 西表岛——先岛诸岛中最大的岛——更名为"镇倭岛"。这个名字更不需要解释。 "名字改了。"李副部长看着远处的海面,"接下来呢?" 萧司令员没有犹豫。 "先去西沙和南沙。" 李副部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把几个大岛都收了。"萧司令员说,目光落在太平洋的方向,"包括黄岩岛。要想办法长期驻扎——建机场,设港口。先岛诸岛是往东的口子,西沙南沙是往南的口子。两个口子都打开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李副部长听懂了。 两个口子都打开了——中国就不再是一个被锁在大陆上的国家。 海风从东面吹来。太平洋的味道——咸的、湿润的、带着深海的气息。和鸭绿江边的风不一样,和长江口的风也不一样。这是大洋的风。 萧司令员深深地吸了一口。 "走吧。"李副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上海。还有事。" 两个人朝港口走去。身后,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太平洋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镇倭岛。 十二月五日。晴。 ---------- 十二月五日。上午十一点。台北。阳明山。 山上比山下凉。 十二月的台北市区还穿不上棉袄,但阳明山上已经要披外套了。山风从北面吹过来——从东海的方向——带着潮湿的凉意,把院子里几棵老榕树的枝叶吹得簌簌响。 那栋灰色的日式平房坐落在半山腰。院子不大,围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宪兵,笔直得像两根桩子。 屋里,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前。 秃头。尖下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面前摊着一本日记——黑色封皮的线装本——右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了墨,但还没落下。 他在想事情。 此刻,这个老人正喜忧参半。 喜的是——美国方面终于松了口。同意他派三个师去朝鲜。 台北方面提了好几次要出兵,之前一直被拒——杜鲁门怕他借机搞事,把朝鲜战争变成国共内战的延续。但现在美国人顾不上那么多了。三个师,三万人,去朝鲜替美国人打仗。 忧的是——代价。 不是台湾的代价。是美国人付给大陆那边的代价。 八艘基林级驱逐舰。美国海军现役最先进的驱逐舰。给了对岸。 先岛诸岛。钓鱼岛。赤尾屿。也给了对岸。 老人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八艘驱逐舰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海军——最大的军舰不过是几艘美国人淘汰的老式护卫舰。对岸一夜之间拥有了八艘基林级——三十六节航速、六门五英寸主炮——他的那些老破船在东海和南海上再也不能横行无忌了。 以前他的军舰还能在台湾海峡耀武扬威,拦截大陆的商船,骚扰沿海的渔村。以后——基林级的127毫米炮射程二十三公里——他的军舰连靠近都不敢。 更让他不安的是先岛诸岛。与那国岛离台湾只有一百一十公里。大陆在那里驻了军——等于在他卧室的窗户外面支了一根枪管。 老人睁开了眼睛。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翻了翻——军事情报局刚刚送来的——大陆方面已经在西表岛举行了移交仪式,24军正在上岛。 他放下报告。 不过——能慰藉他的是另一件事。 美国人开出了一个价码:每个士兵每年2000美元。按照这个标准,他派三万人去朝鲜,今年将收到六千万美金。 第292章 烫手山芋 六千万美金。 1950年的六千万美金。台湾全岛一年的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老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经国。"老人说,"坐。" 经国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美国人的钱——美金——"老人的声音很缓慢,"四千万,分别打到我和你宋妈妈在美国花旗银行的账户上。两千万——" 他停了一下。 "让下面穿军装的人分一分。" 经国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不需要讨论——只需要执行。 老人靠回了椅背上。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晃。 "他们跟着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低沉——不像是在下命令,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大陆打到这个小岛上。家属还在住铁皮屋子。孩子在菜市场旁边的棚子里上学。不容易。" 经国看了父亲一眼。这种时刻不多——老人很少在儿子面前流露这种近似于柔软的东西。 "两千万。"老人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过个好年。" 经国正准备起身去办,又停了一下。 "父亲。先岛诸岛的事——" 老人看着他。 "要不要组织兵力去打?"经国说,"与那国岛离我们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他们在那里驻了一个军——对我们威胁太大。趁他们立足未稳——" "不打。"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经国有些意外。 "那个地方——"老人拿起了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大陆拿着,是战略要地。我拿着,是烫手山芋。" 经国皱了皱眉。 "假如我们打下来,"老人的笔尖在墨汁里慢慢搅动着,"日本人来要。你给不给?" 经国没有接话。 "不给——就得罪了日本人。日本是我们在亚洲唯一可以拉拢的力量。得罪了日本,将来谁帮我们制衡大陆?" 他把笔从砚台里提起来。笔尖上悬着一滴墨——饱满的、黑亮的——悬而未落。 "给了——我岂不是成了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中国人的岛,被日本人打下来还说得过去——被中国人自己打下来又还给日本人——这种事情做了,史书上怎么写我?" 他看了经国一眼。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不能打的问题。是你打下来之后怎么办的问题。打容易,善后难。" 经国沉默了。 老人把笔尖落在了日记本上。 两个字。 舍得。 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了看那两个字——墨迹还是湿的,在纸上洇开了一点边缘。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先岛诸岛舍了——换来的是不做卖国贼的清白,和日本人将来的人情。 老人合上了日记本。 "去办吧。"他对经国说,"钱的事,今天就办。" 经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又说了一句。 "经国。" "父亲。" "那三万人——去朝鲜的——让他们自己报名。不要强派。" 经国点了点头,出去了。 老人独自坐在书桌前。 窗外,阳明山的风吹过榕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台北盆地在薄雾中隐隐约约。更远处——东面——是看不见的太平洋,是先岛诸岛。此刻那里正在升起五星红旗。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龙井。凉了。 他喝了一口。 凉茶苦。 但他喝惯了。 ----- 十二月五日。下午两点。台北。圆山饭店。 饭店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大包厢。 包厢的门从里面锁着。门外走廊上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家伙。任何不在名单上的人走近,都会被客客气气但毫不含糊地请回去。 门里面,坐着七八个军人。 没有穿军装——都是便装——西装的、中山装的、夹克的。但每个人身上那种当了几十年兵的气质藏不住——坐姿端正,目光锐利,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将军。中将以上。 包厢正中是一张大圆桌。圆桌上没有酒——不喝酒——摆的是一套紫砂茶具。茶海、公道杯、品茗杯、闻香杯,一样不少。茶是冻顶乌龙——从南投鹿谷运来的——上等货。 首座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方脸。浓眉。两鬓有些灰了,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西装——剪裁很好——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衬衫和一只金表。他的面前放着那套紫砂茶具,正在不疾不徐地泡茶。 他姓孙。大家叫他孙大哥。 孙大哥对泡茶的一切技艺极为熟稳。置茶、温壶、注水、刮沫、淋壶、分茶——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一条连绵不断的细线——不粗不细——落在公道杯里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他看了一下手表。两点整。 "好了,不等了。"他一边分茶,一边说,"该开始了。迟到的算自动弃权。"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军人一路小跑进来。四十来岁,微胖,额头上全是汗。 "孙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塞车嘛!对不起!" 他一边擦汗一边找位子——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凳子了。七八把椅子坐满了人,多余的一把都没有。他尴尬地站在那里。 孙大哥抬起了眼皮。 "塞车?" "是,路上堵得厉害——" "你坐的什么车?" 那人犹豫了一下。 "我坐的是……威利斯。" 威利斯。美军吉普车。军用车。没有空调,没有减震,坐在上面像是骑一头打了摆子的骡子。 孙大哥微微一笑。 "我们坐的都是斯蒂庞克,劳斯莱斯。"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坐威利斯——怪不得你塞车。" 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识趣的笑。 第293章 谁赞成?谁反对? "你坐威利斯,"孙大哥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变了——从玩笑变成了一种不带温度的平淡,"你根本没有资格来参加这个会。" 那人的脸白了一下。 "找个位子坐吧。"孙大哥说。 那人左右看了看——没有椅子。 "你迟到十一分钟,"孙大哥把一杯茶推到面前的客人手边,动作依然不疾不徐,"就是不重视这个会。就是看不起我们。凭什么要我们当你还是兄弟?" 那人张了张嘴。 "回家等电话!有结果通知你!" 那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闭上了。转身。走出了包厢。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大哥继续泡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置茶。注水。淋壶。茶香在包厢里弥漫开来——冻顶乌龙的焙火香,沉沉的,稳稳的。 他一边斟茶,一边开了口。 "这次去朝鲜——"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他。 "老头子拿出来两千万。"他把茶壶放下,拿起公道杯,往每个品茗杯里倒茶——手很稳,每杯的水量几乎一样,"美金。记住,是两千万美金。让给下面的弟兄们分一分。" 他把公道杯放回茶海上。 "关于这次去朝鲜打仗,有意去的部队一共有十八家。"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但以我的评估,其中有九家是没什么战斗力的——恐怕连游击队都打不过。所以我分别跟他们的负责人都谈过,他们也很给我面子,总算是把他们都劝退了。今天就剩下我们九家。"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刚才又退掉一家。那就是八家了。" 几个人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一些——但还是克制的。 "大家都是实力派。"孙大哥放下茶杯,双手放在桌上,"但是我呼吁大家要团结。如果各有各的想法,到最后让你去朝鲜又怎样?没有陆海空三军配合,没有联勤支持,还有大家的抬举——这个钱肯定赚得十分辛苦。"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我希望大家和气生财。共同把这个出兵的圆仔汤给搓好。共同分取老头子的钱。"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老头子很有钱啊。" 笑了。"哈哈哈——" 包厢里的人也跟着笑了。"哈哈哈哈——" 笑声停了。 "我提出一个方案,大家来研究。"孙大哥重新拿起了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也不算研究。算是帮我的忙。讲白一点——这次出兵,我想去。因为我手底下兵多,几万张嘴要吃饭,我缺钱周转。" 他喝了一口茶。 "我提出两个条件。第一——这次出兵去朝鲜,老头子给两千万美金,抛去军饷、抚恤金,两成利润算就是四百万。我拿八十万出来,你们七家分,每家就是十一万。"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明年如果老头子还要出兵朝鲜,我不去了。你们搓圆仔汤分我一份就是了。" 他把茶杯放下。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 包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一个带着广西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常跟行家讲,孙大哥是我的偶像。" 说话的人姓徐。五十多岁,瘦长脸,两颊凹陷,眼睛很亮——精明的那种亮。他站起来了——是包厢里唯一站起来的人。 "出兵名额抢过来,不必自己去——两千万先拿走一千万。接下来发包两转三转,你不想办法搞老弱病残、吃空饷?再下来跟国防部兵役局勾结,追加几百万美金——这场仗打下来,我看你起码拿掉一千四百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分给我们这么一点点的钱——你还有良心啊!?" 孙大哥没有说话。他在喝茶。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山东口音。 "不过我说孙大哥——" 说话的人姓高。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此刻他没有笑。 "这次出兵,我已经跟刘长官讲过了。我们两家联手来抢,无论如何一定要抢到。" 他看了孙大哥一眼。 "不过你刚才话说在前面。我觉得这次出兵朝鲜——你不一定能如愿哦。" 孙大哥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了看徐姓将领。又看了看高姓将领。又看了看旁边坐着没说话的刘长官。 然后他笑了。 "可爱。可爱。" 他的声音很轻。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突然都觉得你们长得很美。像美人。像美国人。像美国人那么懂得谈判。" 几个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不知道他这是在夸还是在骂。 "好。"孙大哥的笑收了。"我出最后一口价。"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每家分二十万。" 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次出兵的二手,就由刘长官和高兄的人去。" 他把两根手指收了回来。双手平放在桌上。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包厢里安静了。 "我反对!" 徐姓将领的声音又响了。 孙大哥动了。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速度极快——快到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的手是怎么从桌上移到徐姓将领脸上的——"啪!" 一个巴掌。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徐姓将领的身体朝右侧飞了出去——椅子翻了——人摔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了墙角的花架上——花架上的兰花盆晃了两下没倒。 包厢里所有人都不动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姓将领反应最快。他几乎是在徐姓将领落地的同时就拿起了面前的茶杯——高高举起——大声说: "我赞成!" 然后将茶一饮而尽。 刘长官紧跟着端起了茶杯:"我赞成。赞成。"也一饮而尽。 第三个人拿起了茶杯:"我也赞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我赞成——" "我也赞成——" 茶杯碰嘴唇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大哥盯着坐在地上的徐姓将领。 徐姓将领的左脸肿了一半。嘴角有一丝血——咬破了舌头。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撑了一下——终于站起来了。 孙大哥只说了两个字。 "出去。" 徐姓将领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怕。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大哥重新拿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还是那么慢——不疾不徐——和刚才扇巴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端起茶杯。 "谢谢大家给我面子。" 他喝了一口。 放下。 "请回吧。" 七八个军人——不,现在是六个了——陆续站起来,各自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大衣和帽子,朝门口走去。有的人走之前朝孙大哥点了点头,有的人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了孙大哥一个人。 他坐在首座上。面前是一桌子喝过了的茶杯——有的还剩半杯,有的喝干了,有的翻倒了——徐姓将领摔倒的时候带翻了一个。 孙大哥把翻倒的茶杯扶正。用桌上的茶巾擦了擦溅出来的茶水。 然后他重新烧了一壶水。洗了杯子。重新泡了一壶茶。 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人。一杯茶。一间空了的包厢。 窗外是基隆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远处的观音山在薄雾中隐隐约约。 孙大哥喝着茶,看着窗外。 圆仔汤。搓好了。 第294章 年轻人大有可为 十二月五日下午五点。北京。玉泉山。 方天朔走出会场的时候,脚底是软的。 不是累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内脏深处升起来的脱力感。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支撑骨头的那根弦抽走了,剩下的肌肉和皮囊只是凭着惯性在往前走。 他后来回忆这两个小时,发现自己的记忆是断裂的——像一卷被剪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胶片,有些片段异常清晰,有些完全空白。 清晰的部分是汇报。 当他站在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面,讲述第二次战役的整体构想和实施过程时——从西线的三十八军穿插三所里,到东线的长津湖围歼,从铁蒺藜到没良心炮,从骑兵第七团在顺川的投降到陆战一师在下碣隅里的困兽之斗——他的大脑是清醒的。人一旦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肾上腺素就会接管一切,心跳平稳,思路通透,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兵力数字、每一个战术细节都从嘴里流水般地淌出来,不需要看任何笔记。 那是他的战场。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每一寸土地、每一场战斗,都刻在他的骨头上。 但汇报之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记得掌声。 二十多次。雷鸣般的。每次他讲到一个关键战果——活捉麦克阿瑟、鱼雷艇击沉战列舰和航母、兴南港35万吨物资、安州防御圈两千吨火车炸弹——会场里就爆发出一阵掌声。但那些掌声在他的感知里是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进来的声音,模模糊糊,不太真实。 他记得那些将军们的脸。 前排坐着的都是开国元勋——那些名字在他前世的教科书里出现过无数遍的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有审视,有赞许,有好奇,有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这小子是真的还是假的”的怀疑。 他记得最后首长讲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飙到了一百二。 不是紧张——是一种超出承受能力的、几近窒息的压迫感。他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放进了太阳炉芯里的冰块,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融化。 首长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下来。方天朔只听清了几个片段—— “年轻人大有可为。” 掌声。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掌声。 “……霍去病21岁……”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心跳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然后首长朝他走过来。 握手。 一只温暖的、宽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力度很大。 方天朔记得自己也握了回去——但手指是不是在发抖,他不确定。首长说了什么,他也不确定。他只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在十二月的北京,那只手是热的。 然后会场的门开了。冷风扑进来。 方天朔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团上。 —— 李福远在门外等着。 看到方天朔出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敬佩又羡慕,还带着一点“我跟对人了”的庆幸。 “方参谋!”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怎么样?里面——” “别问了。”方天朔的声音有点飘,“我现在脑子是空的。” 李福远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方天朔的心跳慢慢降了下来。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盆冰水浇在发烫的内脏上,人逐渐清醒了。 “对了——”李福远想起了什么,凑过来说,“这次你可给咱们三野和九兵团露了大脸了。里面的老首长们出来的时候都在说——九兵团出了个方天朔。” 方天朔没接话。 “还有,粟总让你一会儿去找他。”李福远说,“就在上次夏天咱们来北京开会的那个地方——三野办事处。” 方天朔点了点头。 “先吃饭。”他说,“饿了。” ----- 两个人去了盛祥斋。 方天朔要了一盘酱牛肉、四个烧饼、一碗小米粥。李福远要了同样的。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子里,酱色油亮。方天朔夹起一片塞进嘴里——卤香味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花椒和八角的余韵。 好吃。 前线吃了一个多月的炒面和压缩饼干,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一片酱牛肉下肚,方天朔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里。 他一口气吃了三个烧饼,把酱牛肉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小米粥喝了个底朝天。 李福远看得目瞪口呆:“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在前线饿怕了。”方天朔擦了擦嘴。 —— 吃完饭,两个人坐上吉普车,朝三野办事处赶去。 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吉普车沿着长安街往东开,方天朔透过车窗往外看——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裹着棉袄的行人脚步匆匆。路边有几处工地,脚手架搭得老高,工人们在灯光下还在干活。 新中国成立才一年多。百废待兴。 到处都在建设——修路的、盖楼的、拉电线的。虽然是冬天,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整个城市散发着一种热气腾腾的劲头。 方天朔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慨。 前世的他,1975年从西安调回北京,在北京生活了二十五年。那时候的长安街宽阔得能并排跑十辆车,两侧是摩天大楼和霓虹灯。但那个北京——繁华是繁华——却少了一种东西。 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不可遏制的、“我们要把这个国家从废墟上建起来”的劲头。 一九五〇年的北京有。 —— 吉普车停在三野办事处门口。一座灰砖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 参谋把方天朔和李福远领到了会客厅,让他们坐着等一会儿。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搪瓷杯,茉莉花茶,热气氤氲。 方天朔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李福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会客厅的隔壁就是粟总的临时办公室。门关着,但隔音不好——里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方天朔本来没打算听。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是赵副政委。 “……他这个年龄,放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怕是难服众。” 方天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第295章 合适的安排 粟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你的意思,就算功劳再大,只要年龄不够数,就不能晋升?” 赵副政委连忙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他年纪小,升得太高,下面的人恐怕不服。” 粟总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几秒。 “这不在你考虑的范围之内。” 赵副政委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换了一个角度: “再一个,粟总,他经常在战场上乱跑,展现个人英雄主义。如果升得太高,万一被敌人俘虏了,政治影响会很坏。” 粟总的回答不紧不慢:“我二十七岁担任挺进师师长,在浙南打游击的时候,怎么没人来跟我说这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粟总,”赵副政委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战俘的安置情况我就汇报这些。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门开了。 赵副政委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抬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方天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副政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他没想到方天朔就在外面。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打个招呼,也许是解释几句——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朝方天朔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李福远偷偷看了方天朔一眼。方天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 —— 方天朔走进办公室,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粟总。” 粟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方天朔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方天朔坐下了。 粟总没有绕弯子。 “刚才赵副政委来汇报战俘安置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你在外面可能听到了一些。” 方天朔没有否认。 “有些话,不要放在心上。”粟总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已经在司令部工作了,接触的人多了,各种声音都会有。但是,整体环境,可能比兵团那边好一些。大家都是为了抗美援朝这个共同目标在一起工作——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方天朔想了想,说:“粟总,我想通了。不管组织上对我怎么安排,我都会踏踏实实干好工作。” 粟总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满意,比满意更深一层——是一种“这个年轻人经得住事”的确认。 “我们也会根据你的特长,做出适当的安排。”粟总说。 他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放到了一边。 “另外,明天早上有个会。两个议题。” “第一,总结入朝以来作战和工作的得失。重点是''失''——我们的缺点和不足。打了胜仗不等于没有问题。问题不找出来,下一步就会吃亏。” “第二,外交部传来消息,美国方面有谈和的意思。上级让我们从军事角度分析一下,研判形势。” 他看着方天朔。 “这两项,你都好好想想。明天会上你要发言。” 方天朔站起来,立正。 “是。” ---- 十二月六日。上午九点。北京。玉泉山。 会议室不大,但坐得满满当当。 三十多把椅子围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排成U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子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支铅笔。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大比例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红色的箭头从北面朝南面推进,蓝色的标记节节后退。 粟总坐在U形桌的顶端,面前放着一叠文件和一个笔记本。 他的左手边坐着志愿军司令部各部门负责人。右手边是各军的主官——因为联合国军在第二次战役中损失惨重,短期内无力再发动攻势,前线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这个空当,大部分志愿军主官都回到了北京,处理后勤、兵员补充、非统调物资采购等事务。 三十八军、三十九军、四十军、四十一军、四十二军、四十三军、五十军、六十六军的军长或副军长来了大半。九兵团的二十军、二十六军、二十七军也派了代表。后勤部、军工部、通信部的负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 方天朔坐在U形桌的末端,旁边是李福远。 粟总看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开口说话。 "今天两个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第一个——总结入朝以来作战和工作的得失。重点是''失''。打了胜仗,大家心气都高,这个时候更要冷静,把问题找出来。找不出问题,下一仗就要吃亏。"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各军轮流说。不要讲成绩——成绩我都知道。讲问题,讲教训,讲改进措施。谁先来?" —— 三十九军副军长第一个举手。 "我先说一个。防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入朝以来,我军地面部队在白天几乎无法机动。美军的空中优势太大了——P-51、F4U、F-80,从天亮飞到天黑,我们的车队、马队、甚至步兵纵队,只要在白天出现在公路上,就会被攻击。"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公路。 "目前我们的防空力量集中在几个关键要地——机场、桥梁、物资仓库。但野战部队的伴随防空几乎为零。士兵们在行军的时候,头顶上飞机来了,只能往沟里跳,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粟总。 "建议给每个师配备一个高炮营——装备37毫米高炮,专门对付中高空目标。每个团再配备一个高射机枪连——12.7毫米高射机枪,专门对付低空飞行的美军战机。低空扫射轰炸是美军最常用的战术,也是我们损失最大的环节。有了团属高射机枪连,至少能让美军飞行员不敢飞到两百米以下来扫射、投弹。" 粟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个。" 第296章 经验教训(上) 四十一军军长站了起来。 "我说反坦克。" 他的语气很沉。 "东线的战斗,我们吃了坦克的大亏。柳谭里美军突围,用谢尔曼坦克开路,我们121师在死鹰岭和德洞山口阻击,战士们拿着50火箭筒和手榴弹往上冲——近距离上,50和51火箭筒确实能打穿谢尔曼的侧装甲和后装甲。但问题是,你得冲到五十米以内。在这个距离上,美军坦克的机枪和伴随步兵会先把你打倒。" 他停了一下。 "更大的问题是中距离——一百米到五百米。在这个距离上,我们几乎没有有效的反坦克武器。目前各部队使用的主要是缴获的日制47毫米反坦克炮和美制37毫米反坦克炮,穿甲能力有限,打谢尔曼的正面装甲打不穿,打侧面也只能在极近距离上碰碰运气。" 他看向粟总。 "建议从苏联进口PTRS-41反坦克步枪。14.5毫米口径,有效射程两百米以上,能在一百五十米距离上打穿四十毫米装甲。这个东西轻便——一个人就能扛着走——直接配备到连一级,每个连两支。至少能让步兵连在中距离上有还手之力。" 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一个参谋插了一句:"反坦克步枪的穿甲能力毕竟有限,打谢尔曼的正面装甲还是费劲。而且后坐力太大,射手打几发肩膀就废了。" 四十一军军长点了点头:"确实,反坦克步枪不是万能的,但总比没有强。近距离用火箭筒,中距离用反坦克步枪,至少多了一个打击手段。" 粟总没有评论,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 后勤部的负责人接着发言。 "后勤运输的问题,我重点说一下。" 他带了一份统计表,念了几个数字。 "入朝以来,我军后勤运输的损失率极高。从鸭绿江到前线,平均每一百辆卡车,能完整到达前线的不超过四十辆。百分之六十的损失——绝大部分是美军空袭造成的。"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的司机不努力——他们全部是夜间行车,不开车灯,摸黑走山路。但美军有夜间侦察机,扔照明弹,发现车队之后就召唤攻击机。一条补给线,美军一天能炸断三四次。我们白天修,他晚上炸,炸了再修,修了再炸。" 他在桌上铺开了一张草图。 "我的建议是——后勤运输体系化、工程化。具体来说,三个层次。第一层,每隔一到两公里设置防空哨,由专人观察天空。一旦发现美军飞机,立刻发出信号——可以是红色信号弹,也可以是鸣枪警示——沿途车辆立即熄灯停车,司机下车隐蔽。" "第二层,每五到十公里设置汽车防空洞。就是在公路旁边的山体里挖洞——洞口要能开进一辆卡车。白天卡车藏在洞里,晚上出来跑。飞机来了,就近开进洞里躲。" "第三层,每二十到三十公里设置防空储藏点。规模要大——建在山体内部的大型防空洞里,能储藏物资、车辆、兵员。和兵站合为一体。同时在储藏点里面编入铁路公路抢修队——桥梁炸了、公路炸了,抢修队立刻出动,争取在几个小时内修好。做到''随炸随修''。" 这个发言引起了不少人的点头。后勤补给是所有人的痛——前线的将领们最清楚,仗打到一半弹药断了、粮食断了是什么滋味。 —— 二十七军的代表发了言。 "我说一个好的方面——但也有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罐子放在桌上——压缩饼干。又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盒子——酒精炉。最后掏出一个灰白色的布包——生石灰取暖包。 "这三样东西,是方参谋在入朝前主导研发的。我们九兵团二十七军,全军上下每人都发了。" 他拍了拍压缩饼干的罐子。 "这个东西在长津湖救了命。零下四十度,炒面冻成冰疙瘩咬不动,但压缩饼干掰开就能吃,热量还高。我们两个师在新兴里打了三天三夜,全靠这个顶着。" 他又拿起酒精炉。 "这个更好。烧一壶热水只要十分钟。在零下四十度的坑道里,喝一口热水——"他笑了一下,"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强。" 最后是取暖包。 "生石灰遇水放热。揣在怀里,能暖和两三个小时。我们的战士在雪地里埋伏的时候,就靠这个东西撑着。"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了。 "但是羽绒服有问题。" 他从包里掏出一件羽绒服——灰绿色的,外层是蜡染布,手感滑滑的。 "东线二十多万人穿的都是这个。保暖效果没得说——零下四十度,穿上这个再加一件棉衣,不会冻伤。防水性也好——外层蜡染布,雨雪打上去直接滑掉,不渗。" 他把羽绒服翻过来,指着内层。 "问题出在两个地方。第一,外层蜡染布遇火容易燃烧——我们有战士在战壕里烤火取暖,火星溅到衣服上,蜡染布一下就着了,着了之后不容易扑灭,化学纤维粘在皮肤上造成烧伤。第二,里层的羽绒一旦浸水——比如涉水过河或者掉进雪坑里——保暖性能大幅下降。湿透的羽绒服穿在身上,还不如一件干棉袄。" 他看着方天朔:"方参谋,你当初设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些。不怪你——时间太紧了,来不及测试。但确实需要改进。" 坐在后排的一个后勤军官接了一句:"话虽这么说,但东线二十万人的羽绒服和羽绒裤,制作生产花了大价钱。如此贸然去除或者更换,恐怕不太好——容易造成浪费。" 几个人点了点头。这笔钱确实不少——新中国的家底薄,每一分钱都是勒着裤腰带挤出来的。 —— 粟总听完这一轮发言,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看向U形桌末端。 "小方,你说说。" 会议室里三十多双眼睛转向了方天朔。 方天朔站起来。 第297章 经验教训(下) 他没有走到地图前面——他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分量。在座的大多是军长、副军长级别的高级将领,年龄最小的也比他大十几岁。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参谋,站到地图前面指指点点,观感不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说,反而显得谦逊。 "我说六条。"他的声音平稳,"第一条,关于防空。" "三十九军副军长说的师属高炮营和团属高射机枪连,我完全赞成。但我想补充一点——防空车。" 他看了一眼粟总。 "安州之战的时候,我们使用了缴获的美制M16防空半履带车——车顶是四联装12.7毫米重机枪的旋转炮塔。十二辆M16,四十八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六十秒之内击落了两架F4U,击伤两架。效果非常好。" "我建议仿制M16的核心部件——不是仿制车体,车体我们造不了也不需要造——而是仿制那个旋转底座和四联装高射机枪的组合。做出来之后装四个可折叠的轮子,可以用卡车拖着走,也可以直接装在卡车后斗上。这样就变成了一个机动防空平台——跟着车队走,飞机来了就打,打完了继续走。" 他停了一下。 "另外,苏联那边还有大约一千辆美制M17防空车——这是二战时期美国通过租借法案提供给苏联的,苏联人自己用不上了。可以问问苏联,能不能提供两百辆。价格方面我不懂,但东西是好东西。" 粟总在笔记本上写了"M16仿制""M17采购"几个字。 "第二条,关于反坦克。"方天朔继续说。 "四十一军军长提到的反坦克步枪,配到连一级,我同意。但反坦克步枪只能解决一百五十米以内的问题——刚才也有同志说了,穿甲能力有限。真正要解决中远距离反坦克的问题,需要专业的反坦克炮。" "我建议购买苏制ZIS-2型57毫米反坦克炮。这种炮的穿甲能力很强——在一千米距离上可以打穿谢尔曼坦克的正面装甲,在五百米距离上可以打穿潘兴重型坦克的正面装甲。" 提到"打穿潘兴"的时候,几个军长的眼睛亮了。潘兴是美军最重的坦克——102毫米正面装甲——之前志愿军拿它几乎没有办法。 "建议按每个团配一个反坦克炮连来编制,每连六门。同时国内的兵工部门也要抓紧仿制同类产品——不能永远依赖进口。" "第三条。" "把苏制双联12.7毫米DShK高射机枪装在吉普车上。可以平射打步兵和轻装甲目标,也可以仰射防空。机动性大大增强——吉普车走山路比卡车灵活得多,可以跟着步兵连队行动。建议大批量进口DShK,同时抓紧自主研发同类型的重机枪。" 粟总写得很快。方天朔注意到他的字迹——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第四条,关于羽绒服。" 方天朔看了一眼提出"浪费"顾虑的那个后勤军官。 "羽绒服不存在浪费的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 "这二十多万套羽绒服是为了应对长津湖零下四十度的极端严寒。事实证明效果很好——九兵团在东线的非战斗减员比预期大幅降低,这些羽绒服功不可没。但现在战线已经南移到三八线附近,那边冬天的气温是零下十几度,不是零下四十度。继续穿羽绒服,一是火灾隐患,二是浸水后反而不如棉衣。" "我的建议是——把这二十多万套羽绒服和羽绒裤,转交东北军区和新疆军区。" 这个建议让几个人愣了一下。 "东北和新疆的边防战士,冬天巡逻的温度也在零下三四十度。他们穿着羽绒服,御寒能力大幅提升。而且边防巡逻不存在大规模地面战斗,不防火这个缺点可以规避。这样一来,二十多万套羽绒服一件也不浪费——全部物尽其用。" 他看向那个后勤军官。 "九兵团和四十一军的部队,换成普通的北方棉衣。同时让后方的被服厂抓紧研究棉衣的防水功能——在外层加一道防水涂层,不需要蜡染布那种容易燃烧的材料。" 后勤军官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方案确实两全其美。 "第五条,攻坚武器。" 方天朔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入朝以来,各军在战斗中普遍反映——攻坚能力弱。一旦敌人形成稳定的防御圈,我们就很难啃下来。安州防御圈就是一个典型——联合国军在那里构筑了完整的防御体系,我们十五万人围了好几天,始终无法突破。要不是从兴南港运来的炸药和坦克,估计我们还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攻破" "没良心炮效果很好——安州之战已经证明了。但它的射程太近,只有两百米左右,这个距离太近了,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国内的兵工部门抓紧改进——加强炮身的坚固度,优化火药配方,争取把十公斤的炸药包抛射到四百米距离上。射程翻一倍,火炮阵地的安全系数会大大提高。" "同时,其他类型的攻坚武器也要加紧研究。美军在阵地防御中大量使用钢筋混凝土碉堡和加固掩体,我们现有的轻武器根本打不动。需要更大威力的直瞄火力——比如无后坐力炮、大口径迫击炮——来解决这个问题。" "最后一条,第六条。" 方天朔放慢了语速。 "关于阵地防守中的一个具体问题。" "我们在前两次战役中推广了反斜面坑道战术——效果很好,大幅减少了美军炮火和空袭造成的伤亡。但有一个新的问题暴露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三十九军的副军长。 "云山战斗中的龙头洞,美军步炮协同非常紧凑。炮火延伸射击刚刚停止,美军步兵就冲了上来。我们的战士从反斜面坑道里出来进入阵地,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两分钟。但就是这一两分钟的时间差,美军已经冲到了离阵地三十米的距离。" "三十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距离上,机枪来不及架设,反坦克手雷扔出去,自己人都在杀伤范围之内。非常被动。" "我建议——加紧研究反步兵定向地雷。" 第298章 和谈之惑 方天朔用手比划了一下。 "一块弧形的钢板或者铸铁壳体,里面填装炸药,正面嵌入几百颗钢珠。埋在阵地前沿,用电雷管引爆炸药。爆炸的时候,钢珠朝一个方向——朝敌人的方向——高速射出,杀伤半径五十米,扇面覆盖六十度。" "在阵地前沿每隔十米埋一颗。敌人炮火准备完毕、步兵冲锋的时候,前沿瞭望哨的战士只需要按一下起爆器——地雷就能把冲到阵地前沿的敌人扫倒一片。这就为坑道里的战士争取了时间——等他们从坑道出来进入射击位置的时候,敌人已经被地雷打退了第一波,或者至少被迟滞了。" 方天朔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粟总放下笔,抬起头。 "能安排的先安排。"他的语气简洁利落,"反坦克炮采购、DShK进口、M17——这三项,我让人去问苏联方面。" "兵工部门——"他看向军工部的负责人,"回沈阳之后,我去兵工厂看看武器研发的进度。防空车的仿制、飞雷炮的改进、反步兵定向地雷、棉衣防水涂层——这四项列为优先。" "羽绒服换装的事——"他想了想,"就按方天朔说的办。东线部队换成普通北方棉衣。换下来的羽绒服由东北军区保管,分批次给东北和新疆的边防部队换装。" 他合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个议题到这里。下面第二个议题。" —— 粟总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外交部传来消息——美国方面,通过第三方渠道,释放了和谈的意向。" 他把文件放下。 "上级让我们从军事角度分析一下。大家怎么看——美国人是真想谈,还是另有打算?" 三十八军副军长第一个开口。 "我觉得是真想谈。"他说,"美军的战略重点在欧洲,不在亚洲。朝鲜战争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意外——本来以为三个月就能搞定,结果打了半年,越打越深,现在已经是十五万人的伤亡。欧洲那边苏联虎视眈眈,北约刚刚成立,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到朝鲜来。所以这次谈和,我判断是美军已经没人了——至少没有多余的人了——想停战。" 四十二军的代表持相反意见。 "我不同意。"他站起来说,"美帝国主义不可信。停战是花招——是为了争取时间。他们在战场上被我们打疼了,需要喘口气,补充兵员和装备,调整部署。等他们缓过来,一定会再打。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抗战的时候,美国人调停国共冲突,表面上是和平,背地里帮老蒋运兵。" 几个人点头表示同意。 粟总没有表态。他看向方天朔。 "小方,你怎么看?" 方天朔站起来。 "两位首长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觉得情况比这两种判断都更复杂一些。" 他想了想措辞。 "美国此时提出和谈,是权宜之计。他们的心态不是''不想打了'',而是''现在打不过,以后再打''。" 他竖起一根手指。 "美国人对这次失败的解读——我判断有两层。第一层,他们认为是疏忽大意,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麦克阿瑟轻敌冒进,一直推进到鸭绿江边,侧翼暴露,后勤线拉得太长——这是他们自己犯的错误。他们会认为,只要换一个稳重的指挥官,不犯同样的错误,就不会输得这么惨。" 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他们承认我们在战役和战术层面很厉害——穿插迂回、夜间作战、近距离突击——这些打法让他们很不适应。但他们同时认为,我们的装备差、国力弱。如果拖成持久战,凭借美国的工业产能和经济实力,迟早会把我们拖垮。" 他放下了手。 "所以,美国人现在提出和谈,真实的意图是——争取时间。在谈判桌上拖着我们,同时在战场上补充兵力、调整部署、研究对策。等他们准备好了,谈判破裂,再来一次大规模攻势。他们不是想停战——他们是想翻本。" 他看着粟总的眼睛。 "所以我还是以前的意见——速战不速决。我们需要再和美国人打几场战役。不是为了多歼灭几万人——而是为了让他们认识到一件事:我们不是侥幸取胜。我们是真正有实力的。" 他加重了语气。 "只有让美国人从骨子里认识到,和我们打下去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不是''今天打不赢'',而是''永远打不赢''——他们才会诚心诚意地坐到谈判桌上来。否则,现在的和谈不过是一张废纸。" 方天朔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正要开口—— 门被敲响了。 "报告。" 通信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粟总,首长的亲笔信。要求在会上宣读。" 粟总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首长的信。我念一下。"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粟总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美国。轻信美国,轻则国家困顿,重则亡国亡民。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和美国建交,进入蜜月期,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轻信美国人,美帝的话是一句也不能相信。" 粟总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美帝国主义者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也是被逼不得已了。" "和谈看似是美帝要讲道理了,实则是在争取时间,像输红眼的赌徒一样,筹集钱财,妄图翻本。" "请粟同志和外交部门通盘考虑之。" 粟总念完了。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粟总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信纸,右手食指又开始敲桌面。 过了大约十秒钟。 "给邓参谋长发电报。"粟总抬起头,声音沉稳,"让他准备第三次战役的计划。"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U形桌末端的方天朔。 "小方——这个作战计划你也要参与。" 方天朔站起来。 "是。" 粟总扫了一眼全场。 "散会。" 第299章 风卷残云 散会之后,通知下来了——下午乘专线飞机飞沈阳,参加抗美援朝表彰大会。四点起飞。 还有四个小时。 李福远凑到方天朔旁边,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趁着中午饭点,去吃点好的?到了朝鲜就只能吃压缩饼干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昨天一个参谋跟我说,西单那边新开了一家峨眉酒家。"李福远的眼睛亮了——一说到吃的这个人就两眼放光,"川菜。说是炒得特别地道,从四川请来的厨子。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水煮牛肉——" "行了行了。"方天朔站起来,"走吧。" -------- 峨眉酒家开在西单大街上。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峨眉酒家"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推门进去,一股花椒和干辣椒混合的香味扑面而来——那种钻进鼻腔就让人口水分泌的、正宗川菜馆子特有的味道。 中午饭点,店里人不多。方天朔挑了一张靠墙的大桌子坐下。 一行六个人——方天朔、李福远、四个警卫战士。警卫是粟总派的——自从军隅里的刺杀事件之后,方天朔身边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四个小伙子都是二十出头,东北人,个头都不矮,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的。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了。李福远接过去翻了一遍,然后朝方天朔看了一眼——意思是"我来点"。 方天朔点了点头。 李福远清了清嗓子,对服务员说:"三凉五热一个汤。" "凉菜——夫妻肺片、蒜泥白肉、椒麻鸡丝。" "热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水煮牛肉、回锅肉、酸辣白菜。" "汤——酸辣汤。" 他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两盆大米饭。白米饭。要管够。" 服务员看了看这桌六个人——六个年轻的、穿着军装的男人——点了点头,心想这桌饭量肯定不小。 ------ 菜上来了。 夫妻肺片码在长盘子里,红油浸着薄薄的牛肚和牛舌,上面撒着花生碎和芝麻,辣椒油的颜色红得发亮。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蝉翼,卷着蒜泥和红油,一筷子夹起来在灯光下能透光。椒麻鸡丝堆成小山,花椒粒在鸡丝间若隐若现,还没入口嘴唇就开始发麻了。 热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宫保鸡丁的花生米炸得焦香,鸡丁嫩滑,干辣椒段在锅里爆过,又辣又香;麻婆豆腐在砂锅里还在冒泡,豆腐白嫩嫩的浮在红油里,上面撒了一层花椒面,端上来的时候整桌人都吸了一下鼻子;水煮牛肉满满一大盆,牛肉片铺在豆芽和白菜上面,最后浇的那一勺滚油"滋啦"一声把干辣椒和花椒炸得噼啪响,满屋子都是香味;回锅肉的五花肉片煸得微微卷了边,和蒜苗、豆瓣酱一起翻炒,油光锃亮;酸辣白菜中规中矩,不过炒的很脆嫩。 最后是一大碗酸辣汤——酸酸辣辣的,上面漂着蛋花和豆腐丝。 四个警卫战士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跟着方天朔从朝鲜回来,之前在前线吃了一个多月的炒面、压缩饼干和冻土豆。有一个叫小刘的警卫,看着那盆水煮牛肉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咽口水咽的。 "吃吧。"方天朔拿起了筷子。 不用说第二遍。 六个人如同六台收割机开进了麦田。 筷子翻飞——夫妻肺片三分钟扫光、蒜泥白肉两分钟见底、宫保鸡丁的花生米都被挑干净了。水煮牛肉那一大盆,六双筷子同时伸进去,牛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回锅肉连汤汁都被拌进了米饭里。两盆大米饭——每盆至少够四个人吃的——被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李福远把最后一口酸辣汤喝完,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舒服。" 方天朔擦了擦嘴。嘴唇被辣得有点红。但他心情很好——从前线回来之后吃的最痛快的一顿饭。 "结账。"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 服务员还没走过来,门口进来了四个人。 四个穿军装的人。胳膊上戴着红箍——上面印着白字——"北京纠察总队"。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中等身材,国字脸,目光很锐利。他一进门就朝方天朔这桌看了过来。 方天朔注意到了。他放下了擦嘴的手巾,朝李福远使了个眼色——"别动"。 四个纠察径直走到了他们桌前。 领头的军官——上下打量了方天朔一眼。然后看了看李福远。又看了看四个警卫。 "哪个部队的?" 李福远正要站起来说话——方天朔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坐着。 "志愿军。"方天朔说。 郝队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街上就注意到这一行人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身后跟着一个副官模样的和四个彪形大汉。年轻军官的步态沉稳,四个大汉的眼神警觉得像猎犬,走路的时候自动形成了菱形护卫队形。这种排场——在北京的大街上——纠察总队干了两年,郝队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军官有这么大的排场。 他起了疑心。跟了一路。看着他们进了峨眉酒家。点了七八个菜。大吃大喝。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四个警卫,在北京下馆子点八菜一汤——这不像正经军人的做派。倒像是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的。北京城里这种事不少——有些人弄一身军装,带几个同伙充排场,到处混吃混喝。 "证件。"郝队长伸出了手。 方天朔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证件递过去。李福远和四个警卫也各自掏出了证件。 郝队长翻开了方天朔的证件。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方天朔的脸。然后看了看证件上的单位——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 他又翻了翻其他几个人的——全是志愿军的证件。 郝队长把证件合上了,但没有还回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你们不是在朝鲜吗?"他把证件在手里翻了翻,"怎么跑京城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片狼藉的盘子上——八个空盘一个空碗两个空饭盆。 "是证件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 李福远的脸色变了。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四个警卫也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间。 "都坐下。"方天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福远和四个警卫看了方天朔一眼——然后坐下了。服从命令已经成了本能。 方天朔看着郝队长。 "你们可以随便问,随便查。"他说,语气很平静,"我们全力配合。" 郝队长看着方天朔。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一般被纠察盘查的人,要么心虚紧张,要么跳脚骂人。这个人既不紧张也不骂人——平平静静的——像是被人查证件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 郝队长正要开口再问—— 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 第300章 不分伯仲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穿着呢子军大衣,领口露出毛衣的边。他的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色大衣的外国人——高鼻子蓝眼睛——苏联人。 方天朔认出了那个军官——京城参谋部作战部的李部长。今天早上的会议他也在——坐在第二排。 李部长进门之后扫了一眼大厅——然后看到了方天朔。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方天朔走了过来。 "小方?" "李部长。"方天朔站了起来。 李部长看了看方天朔,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郝队长和三个纠察。红箍。 "怎么回事?"他问。 郝队长认出了李部长。 在北京的军界,李部长的脸,是很多人认识的。郝队长在京城纠察总队干了两年,各大机关的首长见过不少——李部长他认得。 他又看了看方天朔的脸色——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 郝队长在这一秒钟之内完成了所有的判断—— 李部长认识这个年轻人。叫他"小方"。语气亲热。一个作战部的部长亲热地叫一个二十出头的参谋"小方"——说明这个年轻人的来头绝对不小。 而自己刚才—— 郝队长的反应速度很快。在京城混了两年的人,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 "李部长!"他的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笑容。热情的、毫无破绽的笑容。"巧了!我和方参谋是老相识了——好久没见,在这碰上了——说说闲话。" 他转头朝身后的一个纠察使了个眼色。 "小刘——去把方参谋这桌的饭钱结了。" 小刘愣了一下——但也是在京城纠察队混过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朝柜台走去。 李部长好奇地看了看这个场面——一个纠察队长给一个志愿军参谋结饭钱——觉得有点意思。但他没有多问。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说了句"吃好了?"就领着三个苏联客人朝里面的包厢走去了。 ------- 李部长一走,郝队长的笑容没有收——反而更真诚了。他把方天朔拉到了大厅角落的位置,压低了声音。 "方参谋——实在对不起。恕我眼拙,没认出来您。" 方天朔看着他。这个人——两分钟前还在质问"是证件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现在已经变成了这副嘴脸。 但方天朔没有生气。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前世在兵工部门坐了四十五年,各种精明角色见得多了。郝队长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在北京城里学会了生存之道的聪明人。嗅觉灵敏,反应极快,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能混得开。 "以后京城有什么要帮忙的——"郝队长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来,"尽管找我。一定鼎力相助。" 方天朔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北京纠察总队第三大队大队长郝建。 "行。"他说,"等我打完仗回来,有机会咱们再聊聊。" 郝队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方参谋保重!注意安全!" 方天朔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走出峨眉酒家。 十二月的北京,阳光很好,但风冷。 李福远跟在方天朔身后,嘴里嘟囔:"好好的吃个饭——被人盘查——真是晦气。" 方天朔哈哈笑了。 "晦气啥?"他朝前走着,步子轻快,"有人替咱们结饭钱——好事啊。" 李福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倒也是。"他说,"省了一顿饭钱。" 六个人朝吉普车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六条长长的影子拖在冬天的马路上。 四点的飞机。下一站,沈阳。 ----- 十二月六日。下午三点半。北京。南苑军用机场。 南苑机场的候机厅很小——一间砖房,几排木椅,墙上挂着值班专线飞机的时刻表和一张抗美援朝的海报。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裂了,用报纸糊着,冷风从缝隙里往里钻。 方天朔和李福远走进候机厅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吵架声。 不是一般的吵——是那种两个中年男人互不相让、越说越大声、唾沫星子能喷对方一脸的吵。 方天朔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候机厅的角落里,两个穿呢子军大衣的军官正面对面站着,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着。 梁军长。三十八军。 吴军长。三十九军。 方天朔认识他们——不是一般的认识——这两位是整个第二次战役中他接触最多的一线指挥官。三十八军穿插三所里龙源里,三十九军攻顺川打骑一师,占领肃川——都是他的作战计划里最关键的两颗棋子。 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梁军长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更是像个铜锣:"……凭什么好仗全让你们捞上了!你自己算算——" 吴军长也不示弱——他的嗓门比梁军长小一号,但语速更快,像一挺机枪:"……那是老子有实力!你有本事你也上啊——"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走进来的方天朔。 争吵戛然而止。 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两个人同时朝方天朔走了过来。 一左一右。 一人捏住了方天朔的一只手。 握手。 方天朔差点呲牙。 这两位都是带兵打仗的人——手劲大得离谱——尤其梁军长,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握上来的时候方天朔感觉自己的指骨在嘎嘣作响。吴军长也没好到哪去——另一只手被攥得生疼。 "方参谋你来了——"梁军长的大嗓门在候机厅里回荡,"来,你是写作战计划的,你来评评理!" 方天朔两只手都被攥着,想抽回来——抽不动。 "你说说——"梁军长不等方天朔开口就自己先说了,"我们三十八军,抄了三所里龙源里,堵了美军三天三夜。113师一夜跑了一百四十里路——急行军——到了三所里的时候人都快散架了——但我们咬牙顶住了!敌人打了不少,物资呢?一点没捞着!" 他松开了方天朔的手——只是为了腾出手来朝吴军长的方向一指。 "你再看看三十九军!" 他开始掰手指头—— "顺川打美军骑一师——有他。葛岘岭南边打美二师——有他。占肃川抢物资——有他。平壤打英军29旅——还有他。最后安州防御圈歼敌最多的——又是他!" 五根手指头全掰完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好菜全端到他们桌上了,我们三十八军就啃了个骨头!" 第301章 有黑幕 吴军长在旁边插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又故作谦虚的表情——那种明明很爽但非要装着不在乎的表情。 "那是老子有实力。加上运气好嘛。" 他朝梁军长撇了撇嘴。 "你大白天上公路行军算啥本事?老子的117师——在成川——和美军骑八团的车队擦肩而过!两支队伍在公路上交叉着走了二十分钟!换成谁都得紧张得尿裤子!" 梁军长不理他。转头看着方天朔,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的光。 "方参谋——你是不是偏心啊?" 方天朔张了张嘴。 "怎么好仗都让三十九军捞上了?"梁军长的声音又大了一度,"我们围美二师三天三夜——打得他们突不出去——最后桃子让三十九军给摘了!" 他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上下打量着方天朔,"你小子肯定收了吴大头的好处。要不然第一次战役,那么多部队,你单单就跑云山去了?你去了云山,三十九军就打了胜仗。这里面——有黑幕!" 方天朔哭笑不得。 吴军长在旁边火上浇油:"梁大牙,你没本事就不要挤兑方参谋。龙源里给你机会了——你不中用啊。要不打锦州的时候没让你们上呢——还是实力问题。" 这句话捅到了梁军长的肺管子。 "你说什么!"梁军长的脖子粗了一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 "两位——"方天朔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两位——作战计划是根据各军的位置和敌情来定的——不是根据谁跟我关系好——" 没人听。 梁军长一把拽住方天朔的胳膊:"下次!如果我们三十八军还捞不上好仗——我找粟总告状去!就说有黑幕!" 方天朔看了李福远一眼——李福远在三米开外站着,脸上的表情是"我帮不了你"。四个警卫更是恨不得隐身——两个军长吵架,他们几个小兵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三个人拉拉扯扯、唾沫星子乱飞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飞机来了。 一架C-47运输机滑到了停机坪上,螺旋桨还在转。 吴军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松开了方天朔的手,拍了拍军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走走走,上飞机。沈阳开表彰大会——到时候自有公论。" "什么公论?"梁军长不依不饶,"公论就是你们三十九军占了便宜还卖乖——" "梁大牙你有完没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停机坪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吵。方天朔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梁军长的大嗓门,右边是吴军长的机关枪语速——两面夹击。 李福远跟在后面,小声对旁边的警卫说:"完了。方参谋这趟飞机别想睡了。" ---------- C-47的机舱里没有什么舒适性可言——铝合金的舱壁、帆布折叠座椅、头顶上是裸露的电线和管路。发动机的噪音大得要命——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但这完全不影响两位军长的战斗力。 飞机刚一起飞,梁军长就隔着过道朝吴军长喊:"老吴!我跟你说——安州防御圈——按照你们三十九军的伤亡比例——你们的仗打得根本不如我们漂亮——" 吴军长喊回去:"你那个伤亡比例是把非战斗伤亡都算进去了吧?耍赖呢?" "谁耍赖了!你——" 方天朔坐在两个军长中间的座位上。左耳朵是梁军长,右耳朵是吴军长。两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朝他扔问题——"方参谋你说是不是""方参谋你评评理""方参谋你那个作战计划到底是怎么定的"—— 方天朔本来打算在飞机上眯一会儿的。 他看了看左边的梁军长——正掰着手指头算三十八军的歼敌数字。又看了看右边的吴军长——正拍着大腿讲117师和美军骑八团擦肩而过的惊险经历。 然后他闭上了眼。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北京到沈阳——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航程。 方天朔觉得这两个半小时——可能比安州之战还漫长。 ----- 与此同时。沈阳。某军营。 军营在城东。一排灰砖平房,院子里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咔嚓咔嚓"响。哨兵在门口跺着脚——十二月的沈阳,零下二十度,站一个小时岗,鞋底都能冻透。 最里面的一间平房。窗帘拉着。门关着。 屋里两个人。 年长的军官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圆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军装。他的面前摊着一张信纸——薄薄的一页——普通的白纸,钢笔字,没有署名。 他拿着这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背面又翻过来看正面。像是想从纸里看出什么藏在字缝里的东西。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你确信——举报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年轻的军官站在办公桌对面。三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那种搞调查工作的人特有的亮。 "千真万确。"他说,"我在电台上向相关人员求证过。包括现场目击的战士——不止一个——都能交叉印证。" 年长的军官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撮了一下牙花子。那种脸上带着为难的、不太情愿的撮法。 "但这封信——"他斟酌着措辞,"包括现场的目击证人——只能说明现场的情景。不能推导出实质性的问题。" 年轻军官推了推眼镜。 "完美无缺的那是证据,不是问题。"他说,"问题都是有问题的。" 年长军官看着他。 "但是——"年轻军官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如果没有查出问题,那么调查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如果查出了问题——以他的这个量级——说明他的问题,问题更大。" 年长的军官被这段绕口令似的话给绕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嘴里有一块糖正在慢慢融化,但不是甜的那种。 整整愣了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大概在脑子里把那句话拆开又装上了三遍。 然后他说话了。 "好吧。"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我同意你们的意见。" 年轻军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年长军官竖起了一根手指,"一定要热情。客气。不能发生冲突。不能使用械具。" "是。" "如果没有查出问题——"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年轻军官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帘上,"一定不能说是我的授意。" "明白。" 年轻军官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他立正。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 年长的军官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又把抽屉打开,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匿名的。没有署名。没有单位。没有日期。钢笔字——写得规整——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他把信放回了抽屉。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三声。 "喂——一处吗?是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查一查。这封匿名举报信——是谁写的。" 他停了一下。 "不要惊动那边。悄悄地查。查出来名字之后——谁都不要告诉——用信封密封好,直接送到我这里。" 电话挂了。 年长的军官把电话放回了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沈阳的冬天灰蒙蒙的。杨树的枝丫在风中晃。哨兵在院子里跺脚。 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 第302章 胜利召开 沈阳东塔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沈阳,零下二十度,舱门一开,冷气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进来。 梁军长和吴军长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还在吵——两个半小时的航程,硬是从第一次战役吵到了第二次战役,从歼敌数字吵到了缴获物资,从缴获物资吵到了谁的炊事班做饭好吃。 方天朔跟在后面下了舷梯,和两位军长握手告别。 "方参谋——"梁军长攥着他的手不放,"你记住——下次再写作战计划——三十八军必须打主攻——" "走了走了——"吴军长在旁边推他,"表彰大会上见——" 两位军长被各自的副官领着朝停车场走去了。梁军长的大嗓门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我跟你说三所里那一仗……"——直到被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淹没。 方天朔微微舒了一口气。 总算解脱了。 ------- 他正准备去找接他们的车,两个年轻军官迎了上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干净整齐的棉军装,帽徽擦得锃亮。脸上挂着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笑。 两个人同时立正敬礼。 "方参谋好!" 方天朔还了礼。 其中一个——稍高一些的——伸手和方天朔握了手,然后说明了来意。 "是这样的,方参谋。我们这边有一个长津湖战役期间的特务案子,目前侦办到了关键阶段,但有些线索对不上。听说方参谋在长津湖战役期间了解的情况特别详细——我们想请您过去,帮我们印证一些细节。如果能和我们掌握的信息交叉比对,对案子的破获会有很大的帮助。" 他说话的方式很讲究——每一句都是"请""希望""抽出宝贵时间""指导工作"——客气得滴水不漏。 方天朔看了看两个人。态度真诚。说的也在理——长津湖期间确实有过几次间谍和渗透的问题,水门桥那个美军中尉就是一个。有案子要查,找他了解情况不奇怪。 他正准备答应,李福远从旁边插了一句。 "二位同志——方便看一下证件吗?" 两个人没有一丝不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递给李福远。李福远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照片对得上,单位盖着章,没问题。他把证件还了回去,朝方天朔点了点头。 方天朔决定跟他们去。 他看了看李福远和四个警卫,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他们几个……" 两个军官立刻心领神会。 "大家一起去!"高个子的那个笑着说,"喝喝热茶,暖和暖和。晚上食堂有炒菜和大白馒头——两荤两素。你们是来帮忙的,肯定要把你们招待好。" 四个警卫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两荤两素大白馒头——从朝鲜回来的人听到这几个字,比听到立功受奖还兴奋。 军营离机场不远。吉普车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排灰砖平房。院子里很安静。门口有哨兵。 进了院子之后,两个军官有些为难地对方天朔说:"方参谋,案情需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您看——能不能让他们几位先在会议室喝茶等着?到了饭点我们直接带他们去食堂。" 方天朔想了想。也合理——侦破工作确实有保密要求。他朝李福远点了点头。 "你们先去会议室等着。" 李福远看了方天朔一眼——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带着四个警卫跟着一个战士去了会议室。 --------- 两个军官带着方天朔来到了另一间平房。推开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朝鲜半岛——和一面锦旗。 "方参谋请坐。"高个子把方天朔让到了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我去叫我们领导过来。"他说,"您稍等一会儿。" 然后他出去了。 屋里剩下方天朔和另一个军官。 两个人聊了几句——哪里人、什么时候入伍、之前在哪个部队——寒暄性质的。很快就没话说了。干坐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那种两个不熟的人在一间屋子里、又找不到共同话题的尴尬。 方天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落在了茶几旁边的一张报纸上。 一张对折的报纸。油墨印刷。报头上写着三个字——《兵团报》。 方天朔顺手拿了起来。 旁边的军官解释了一句:"这是九兵团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让后方的同志们了解一下朝鲜前线的情况。" 方天朔把报纸展开。 头版。大字标题。 主标题—— 驻韩美军1950年年度工作会议在安东美军战俘营胜利召开 副标题—— 丘奇少将主持会议,麦克阿瑟将军发表重要讲话 方天朔的眼睛定住了。 他往下看。 "十二月六日上午,驻韩美军1950年年度工作会议在安东美军战俘营胜利召开。麦克阿瑟将军、丘奇、迪安、凯泽、基恩、巴尔、索尔少将在主席台就坐,美军校级以上军官共一百余人参加会议。会议由丘奇少将主持。" "会议开始,全体与会者起立,会场奏响美国国歌。" 方天朔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会议第一项,受麦克阿瑟将军委托,美军第7师师长巴尔少将做了1950年驻韩美军工作报告,总结了成绩,提出了不足,并对明年的工作计划作出了安排。当巴尔少将做完报告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方天朔嘴角开始抖了。 "会议第二项,由美军各师负责人发言。" "美24师师长迪安少将在会上说:各级各部门要把美军士兵的单兵基本素质当做一项重要工作来抓,苦练打坦克技能,苦练野外生存技能。" "美2师师长凯泽少将发言:要克服麻痹大意和盲目乐观主义思想,对未来的困难要看得重一些,准备措施要更充足一些。同时他还谈到了战略战术问题,推荐广大官兵阅读一本中国军事小说《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提升军事智慧。" 方天朔差一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他使劲忍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把茶咽下去了。 继续看。 "美3师师长索尔少将也做了发言:军纪和秩序,是军队的生命线。从去年一年的工作情况来看,打仗时上船不排队,打饭时食堂不排队,是造成我们军事和后勤两条线失败的根本原因。部分人心中根本没有''让领导先走''的思想和意识。" 方天朔的肩膀在抖。 他低着头,用报纸挡住了脸。旁边的军官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报纸在微微颤动。 第303章 寒暄 方天朔强忍着,继续往下看: "会议最后,麦克阿瑟将军做了重要讲话:今年以来,我们整体工作是得当的,措施是有力的,但是,由于情报工作不到位,作战计划制定不到位,全军上下普遍存在着乐观主义和享乐主义,才造成了今天的损失。各级各部门一定要有危机意识,忧患意识,把美国人民的事业放在心上,把基层士兵的温饱放在心上,积极配合战俘营的管理,强身健体,做好健康管理。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家一定能返回美国,和家人团聚,开始新的人生。我在华盛顿,等你们回来。" "驻韩其他国家部队:英军第27、29步兵旅,法国营、加拿大步兵旅、菲律宾营、泰国团、澳大利亚营、韩军各部队等相关单位负责人列席会议。" 方天朔看完了正文。 他的呼吸不太稳。不是因为紧张——是在拼命忍笑。 最后他想看看这篇天才新闻是谁写的。目光移到了文末—— 撰稿:兵团参谋 周德彪 审定:兵团副政委 赵梦吉 方天朔把报纸慢慢放回了茶几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俩人,真是卧龙凤雏的一对。 -------- 笑过之后,方天朔又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仔细。 这个新闻——半真半假的可能性很大。 迪安的发言——"苦练打坦克技能,苦练野外生存技能"。这段发言与其说是"工作部署",不如说是他自己的切肤之痛。应该是真的。 凯泽的发言——"克服麻痹大意和盲目乐观主义"——凯泽是在清川江-龙源里-葛岘岭一线被围歼的。美二师就是因为盲目乐观,才一头扎进了志愿军的口袋。应该是真的。 索尔的发言——"上船不排队""让领导先走"——索尔是在洪原被俘的。洪原港的撤退有多混乱他亲眼见过——码头上几万人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军官和士兵抢船位。他说的"不排队"不是在讲笑话,是在讲他亲身经历的惨痛教训。也应该是真的。 麦克阿瑟的讲话——方天朔在安东和他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那个老头的性格他有把握。"情报工作不到位""乐观主义和享乐主义"——这就是麦克阿瑟的原话风格。"我在华盛顿,等你们回来"——这句更像。一个五星上将,即使在战俘营里,也要维持住统帅的体面和尊严。他会说这种话。 如果这篇新闻的内容基本属实——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赵副政委这个人,做思想工作的能力和组织能力出类拔萃。让几个被俘的美军少将坐在主席台上开"年度工作会议",让他们按照拟好的流程发言,让一百多个美军校官起立唱国歌——这不是拿枪逼着就能做到的。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思想工作——先摸清楚每个少将的性格和诉求,再找到他们愿意配合的交换条件,最后把一场战俘营里的集会包装成一个有模有样的"年度工作会议"。如果赵副政委真的做到了——此人不简单。 第二种——麦克阿瑟为了见到这几个少将和一百多名校官——在会议的形式和内容上做出了妥协。他想见他们——在安东的时候他就说过明天要见被俘的将领——这是他作为最高指挥官的责任感。为了这次见面,他可能同意了赵副政委提出的"年度工作会议"的形式——你可以见你的人,但要按照我们的流程来。麦克阿瑟权衡之后接受了。几个少将也接受了。 也许两种可能同时存在。 方天朔把报纸放回了茶几上。 这时门开了。那个高个子军官走了进来。 "方参谋,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领导马上就来。" 方天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急。"他说。 -----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反光。穿着一身合体的棉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走路的方式和之前那两个年轻军官不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方参谋,久仰了。" 他伸出手来。手是干的,温度偏凉。握了两秒,松开了。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不轻。 "我姓刘。东北军区,政工部门,副主任。" 他在方天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不是沙发——是办公桌后面那把硬椅子。方天朔坐沙发,他坐硬椅子——位置上低了半头——但奇怪的是,方天朔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刘主任的笑容很温和。那种经过训练的温和——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鱼尾纹、甚至眨眼的频率——都恰到好处,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见到你。 "方参谋在朝鲜的事迹,我们在后方都学习了。"他说,"了不起。真了不起。" 方天朔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刘主任继续寒暄。从朝鲜的天气聊到东北的天气,从前线的伙食聊到沈阳的馆子,从方天朔的南方口音聊到他自己是山东人——"咱们半个老乡"——聊得亲切、自然、毫无压力。 五分钟。 方天朔在这五分钟里一直在观察他。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计算。每一个话题都是精心挑选的——先拉近距离,再建立信任,最后卸下对方的防备。这是审讯的标准前奏。方天朔前世在兵工系统工作了四十五年,经历过的政审、谈话、外调不下几十次——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五分钟的寒暄结束了。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动作很轻。但这个动作是一个信号——他要进入正题了。 "方参谋,有几个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棕色封皮。翻开。里面已经写了字——蓝色钢笔——字迹很小很密。他是带着准备来的。 "第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隔着黑框眼镜的镜片看着方天朔。镜片上有一层淡淡的反光——看不清他眼睛的全部表情——只能看到目光的方向。 "十一月二十三号,麦克阿瑟乘飞机前往惠山镇视察。您——在此之前十多天——就已经安排了高射炮部队抵达惠山。" 他的语速放慢了。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麦克阿瑟要去惠山的?" 第304章 交待问题 方天朔放下了茶杯。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含义很深。"提前十多天就知道敌方最高指挥官的行程"——在任何一支军队里,这种先知先觉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和敌人有联系。 方天朔看着刘主任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耐心、不带任何攻击性——但方天朔知道,最锋利的刀往往不露刃。 "我不知道麦克阿瑟要去惠山。"方天朔说。 刘主任没有插话。本子上的笔也没有动。他在等。 "我只是推断——美军第七师第17团即将占领惠山镇。惠山在中朝边境的鸭绿江畔——对美军来说,占领鸭绿江边的城镇意味着''推进到了终点线''。按照美军的惯例,当一线部队到达具有象征意义的地点时,会有一个较高级别的将领前往视察慰问。通常是乘坐直升机降落,或者运输机进行高空巡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高射炮。不是针对麦克阿瑟——是针对任何一架可能出现在惠山上空的飞机。打下来的是谁——坦白说——是运气。" 刘主任听完了。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点头表示相信,也没有皱眉表示怀疑。 "第二个问题。" 他翻了一页。 "下碣隅里东山。您主动接收了美军重伤员。一共——"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九百多人。" 他抬起头。 "有人反映——接收重伤员的行为,客观上等于为陆战一师减轻了负担,为他们后续的突围逃跑创造了条件。" 他的措辞很讲究——"有人反映"——不是他自己的意见——是"有人"。 方天朔的表情没有变。 "这件事,是请示过志愿军司令部之后,得到明确同意才实施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 "接收重伤员的效果——不是为美军减负——恰恰相反——是动摇美军的军心。九百多个重伤员被我们接收之后,陆战一师剩下的官兵知道了一件事:中国人不杀俘虏。中国人会救治伤员。这个信息在美军内部传开之后,大幅降低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他看着刘主任。 "水门桥。陆战一师八千人投降。投降的前提是——他们相信投降之后不会被杀。这个信任——是下碣隅里接收重伤员建立起来的。" 刘主任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行。然后他抬起头——依然是那个温和的笑容——翻到了第三页。 "最后一个问题。" 他把本子放在了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本子上面。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和前两个问题不一样。前两个问题他是靠在椅背上问的——松弛的。现在他前倾了——重心朝方天朔的方向移了。 "水门桥。陆战一师投降之后——" 他的语速比之前更慢了。 "史密斯师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您面前——附在您的耳朵上——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 "请问——他说了什么?" 方天朔的内心震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记闷锤——不重,但正中要害。 水门桥上。史密斯凑到他耳边说话的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史密斯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周围的人看得到史密斯在说话——但听不到说的是什么。 这件事——只有他和史密斯两个人知道内容。 而史密斯已经死了。 那么刘主任是怎么知道"史密斯附在方天朔耳朵上说了一句话"的?只有一种可能——在场的某个人看到了这个动作,然后通过某种方式告诉了刘主任。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而"一个美军少将在投降时附在中方人员耳边悄悄说话"——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引发联想。 方天朔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了大约两秒钟的时间压住了内心的波动。两秒钟之内,他的表情、呼吸、坐姿、手指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 前世七十二年的人生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最危险的时刻,脸是最后一道防线。 "史密斯跟我说——"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如果有一个美军战士在我手里冻饿而死,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刘主任看着他。 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相信的变化。也不是不相信的变化。是一种"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但我无法证伪"的微妙停顿。 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追问。 他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了本子。 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幅度很小——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没有说实话,但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或者——"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感慨。 他把本子装回了口袋。 "方参谋,谢谢您的配合。耽误您时间了。" 笑容又回来了。温和的、训练有素的笑容。 "晚饭应该好了——我让人带您和您的同事们去食堂。" 他站起来。伸出手。又握了一次。 和第一次一样——干的、偏凉的、力度恰到好处的手。 "方参谋保重。朝鲜那边——注意安全。" 方天朔看着他。 "谢谢刘主任。" 刘主任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方天朔独自坐在沙发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几上的《兵团报》还摊着——"驻韩美军年度工作会议胜利召开"的大标题朝上。 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的后背——在刘主任走出去之后——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 刘主任走后,那两个年轻军官又出现了。脸上还是笑着的。 "方参谋,辛苦了。食堂这边请。" 方天朔跟着他们穿过了院子。夜色很黑,路灯只有两盏,昏黄的光照在冻硬的地面上。食堂在院子的西北角——一间平房,窗户里透出灯光,能闻到炒菜的油烟味。 推门进去。 食堂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几盘菜——确实是两荤两素——还有一笸箩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方天朔扫了一眼食堂。 没有李福远。没有四个警卫。 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几个呢?"方天朔的脚步停了。 高个子军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吃完饭回会议室了。他们吃得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吃完了。" 方天朔看着他。 "我要去找他们。"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请求——是陈述。没有商量的余地。 高个子军官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不太自然了——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方参谋,您先吃饭。"他的声音还是客气的,"吃完饭我带您过去见他们。" "我现在就要见到他们。" 方天朔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军官同时动了。 他们的身体往门口的方向横移了一步——不大——但刚好堵住了方天朔出去的路。 动作不粗暴。甚至可以说还算克制。但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训练过的人才会在拦人的时候还保持这种分寸感。 方天朔停下了。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军官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们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像是有人把一层薄薄的面具揭掉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凶狠——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坚定。 高个子军官看着方天朔的眼睛。 "不行。" 两个字。干干净净。没有"方参谋",没有"请",没有"您"。 食堂里的灯"嗡嗡"地响着。馒头还在冒热气。炒菜的油烟味飘在空气里。 方天朔站在原地。两个军官站在门口。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空气变了。 第305章 吃饱喝足 方天朔站在原地,看着堵在门口的两个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被软禁了。 从机场到军营,从"请教案情"到"不行"——整个过程复盘一遍——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态度真诚是假的,特务案子是假的,目的不是保密,是把他和李福远分开。 分开之后,单独审讯。 刘主任的三个问题——惠山、重伤员、史密斯耳语——全是冲着他来的。不是什么特务案子。是查他。 方天朔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了下来。 冷静。冷静。 他开始算账。 现在是晚上七点左右。他从沈阳东塔机场跟着这两个人走的——机场那边是看到了的——看到他上了谁的车,往哪个方向开的。如果他今晚不回去,明天早上志愿军那边找不到他的人,第一个问的地方就是机场。机场会说——方参谋跟两个东北军区的人走了。然后志愿军那边会找东北军区。然后东北军区会找到这个军营。 所以——只要把这一夜熬过去,明天被释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关键是这一夜——不说漏嘴。不被套出话。不给对方任何把柄。 想到这里,方天朔反倒不着急了。 他转过身,走到饭桌前,拉开了长凳,坐下了。 拿起筷子。拿起馒头。 夹菜。吃。 肉丝炒土豆片——土豆片切得薄,肉丝嫩,酱油味重了一点但下饭。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过了油,有点咸。醋溜大白菜——酸酸甜甜的,爽口。肉末炒豆腐——豆腐炒得老了一些,但肉末里放了豆瓣酱,香。 方天朔胃口大开。一口馒头一口菜。馒头是白面的——松软的、热乎的——在朝鲜前线做梦都想吃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馒头下肚了。 "有汤吗?"方天朔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两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说了句什么,回来了。 过了一分钟,厨师端上来一碗白菜粉条汤。汤里还有一根大骨头棒子,上面挂着几缕肉丝,油花在汤面上漂着。 方天朔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咸淡正好。 "你们食堂伙食真好。"方天朔感慨地说,"我在前线,有时候一天就吃两个冻土豆。吃压缩饼干跟吃肉似的。过年了。" 两个军官没接话。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方天朔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冷也不热——像两根门柱。 方天朔把汤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打了个饱嗝。 "走吧。"他站起来,"回那个办公室?" ----- 回到办公室。 刘主任坐在那里。 他大概是方天朔吃饭的这段时间回来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站了起来,主动朝方天朔伸出了手。 "方参谋,让您受累了。" 握手。还是那只干燥偏凉的手。 "是这样——"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方参谋在前线压力大,很多事情的细节一时半会可能记不太清楚。也不着急。慢慢回忆就好。" 他朝桌上看了一眼。 方天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放着一支钢笔、一瓶蓝黑墨水、和厚厚一叠白纸。少说有五六十张。 方天朔明白了。 书面交代。 让他把所有的事情写下来——越详细越好——然后拿他写的东西和刚才口头说的话逐字逐句对比。细节上有出入的地方——就是破绽。写得越多,破绽越多。这是审讯的经典手段——口供可以滴水不漏,但让你写五十页的详细材料——人的记忆不是机器——总会在某个细节上前后不一致。 "方参谋可以慢慢写,不着急。"刘主任的语气像是在劝一个学生写作业,"越详细越好。想到什么写什么。" 方天朔看着那叠纸。 "在前线指头冻伤了。"他抬起右手——手指确实有几处冻疮的痕迹——红肿的,脱了皮,"握不住笔。写不了。" 刘主任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钟。 "没关系。"他笑了,"可以让我这两位同事帮您代写。您口述,他们记录。一样的。" 他朝两个年轻军官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参谋好好休息。不着急。" 门关上了。 ----- 两个军官搬了两把椅子,在方天朔对面坐下了。 一人拿了一支钢笔。一人拿了一叠纸。准备就绪。 "方参谋,咱们从哪开始?" 方天朔看着他们。 然后他靠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先休息一下。" 两个军官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 方天朔没有再说话。呼吸变得均匀了。 两个军官端着钢笔坐在对面,等着。 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方天朔没有睁眼。他的身体放松了——头微微偏向沙发的靠背——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慢。 他睡着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前世七十二年的人生教会了他另一件事——在你无法改变处境的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养精蓄锐。睡觉是最好的抵抗。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朝鲜。没有枪声。没有地图和电报。没有粟总和麦克阿瑟。 梦里是他十岁那年。 南方的一个小镇。夏天。蝉在叫。他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搂着父亲的腰。母亲坐在另一辆自行车上,前面的车筐里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换洗衣服和两块干粮。 他们在逃难。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 先是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巨大的苍蝇从天边飞过来。然后是影子——在地面上掠过——快得像鞭子抽过。 人群惊慌四散。自行车歪了。父亲大喊了一声——他没听清喊的什么——然后天地之间炸开了一声巨响。 炸弹。 他被甩了出去。摔在了路边的沟里。耳朵嗡嗡响。眼睛被灰尘迷了。等他爬起来的时候—— 父亲和母亲都倒在了地上。 满身是血。 第306章 脱身 他跑过去。拉父亲的手。手是热的但是软的。他喊——爸爸——爸爸——喊不出声音来——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然后他跑了。跟着人群跑。不知道跑了多远。腿跑不动了,在路上摔倒了。摔倒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是表舅的脸。 表舅蹲在他旁边。一张黝黑的、瘦长的脸,眼角有很深的皱纹。表情是怜惜和痛苦混在一起的那种——像是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后来他跟着表舅。在表舅的米店里当伙计。扛米袋、记账、扫地、擦柜台。表舅教他认字——晚上收了工,在灶台旁边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后来表舅攒了钱送他去读书——镇上的一所小学——他是班里年纪最大的,但读得最认真。 十六岁那年。表舅染了病。咳嗽了两个月。越咳越厉害。最后一天晚上,他坐在表舅的床边,表舅握着他的手——和父亲的手一样——热的,但越来越软。 表舅走了。 正好新四军路过镇子。他站在镇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人,背着枪,排着整齐的队伍从镇子中间走过。他看了十分钟。然后跑回屋里收拾了一个包袱,追了上去。 梦的最后——他又看到了父母。 他们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阳光很好。父亲穿着那件他记忆中的蓝色长衫,母亲穿着碎花布裙。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慈祥地。安静地。 方天朔在梦里朝他们走过去。 "爸爸。妈妈。" 他的声音在梦里是十岁孩子的声音。 "我长大了。有出息了。没给你们丢脸。"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好孤单。我想你们。" 父母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早晨的雾在阳光里一点一点散开。 ------ 方天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角是湿的——脸颊上挂着泪水——一直流到了下巴。 他连忙用袖子擦掉了。 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 对面——两个军官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脑袋歪在一边。睡着了。钢笔还握在手里。白纸一个字都没写。 门响了。 刘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热气腾腾的——看样子是早饭。 ----- 与此同时。会议室。 李福远已经走了两个半小时了。 从早上五点走到七点半。在会议室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地上的水泥地面都快被他踩出脚印了。 昨晚他们等到大半夜,对方说是方参谋还在忙,让他们先睡一会,并搬来了铺盖和行军床。最后在半信半疑之间,他们睡着了。 今早五点钟一醒来,发现还没看到方天朔,向往外走,对方拦住不让出去,就知道出事了。 会议室门口站着四个哨兵。门外还有四个。八个人。想硬闯出去——不可能。 李福远的脑子从五点钟开始就在转——一刻没停——但转了两个半小时也没转出什么好办法来。 四个警卫坐在墙角——他们倒是能沉住气——当兵的人等命令等惯了,没有命令就坐着。但李福远不行——他是参谋——参谋不是等命令的——参谋是想办法的。 他来回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想起了方天朔。 方天朔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方天朔不会硬闯。方天朔不会吵。方天朔会——想一个办法——一个让对方不得不放人的办法。 李福远站在会议室中间,闭上眼睛想了三十秒。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快让我出去!"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门口的哨兵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有重要军事情报向粟总汇报!"李福远朝门口走了两步,"贻误了战机,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哨兵没有动。 李福远又喊了一遍。更大声。 "重要军事情报!粟总!贻误战机!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哨兵还是没动。但他的表情变了——从漠然变成了一种不确定。军事情报。粟总。贻误战机。这几个词加在一起——分量不小。 第三遍。 "我最后说一次——重要军事情报——如果你们不放我出去——贻误了战机——后果你们自己想清楚!" 领头的哨兵咬了咬牙。 他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只用了两秒钟——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自己拦着不报,出了事就是死罪。如果是假的,自己去报了,顶多挨一顿骂。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转身,匆匆离开了。 李福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成了。 ------- 办公室。 电话铃响了。 年长的军官坐在办公桌后面。 铃声响了五秒。他没有立刻接。等到第五秒——才伸手拿起了话筒。 他没有说话。把话筒贴在耳边。听。 静静地听了大约二十秒。 "他大概率是说谎。"年长军官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咱们没必要去担这个风险。" 他停了一下。听对方说了一句什么。 "让他去报信。但是没关系。谁来都不好使。他们那边和我们是两条线。一把手来也没用。" 又停了一下。 "他那边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听了几秒。 "没关系。大不了最后放人。" 他靠在了椅背上。右手拿着话筒,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和昨天看那封匿名举报信时一样的动作。 "但记住——"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要说是我的授意。你想要立功,那你就要担这个风险。我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话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第307章 闲的没事干 办公室里。上午十点。 桌上放着一个包子——猪肉白菜粉条馅的——已经凉了,面皮上的褶子塌了下去。旁边一碗小米粥早已见了底——方天朔喝的——连碗壁上粘着的米粒都刮干净了。 方天朔坐在沙发上。刘主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年轻军官站在门口。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刘主任问不出东西——方天朔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回答那三个问题之外一个字没多说,纸一个字没写,觉倒是睡了一整夜。 方天朔走不了——门口两个人堵着。 双方陷入了一种谁对谁都无可奈何的僵局。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昨晚那么从容了——嘴角的弧度有一点僵,像是挂了一夜有点挂不动了。 方天朔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他在等。 -----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的。 李福远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紧张、兴奋、如释重负——三种情绪搅在一起。他看到了方天朔——看到方天朔还好好地坐在沙发上——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方参谋。"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往门旁边一让。 粟总走了进来。 粟总穿着那件旧棉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急着赶过来没来得及梳。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了解他的人知道——粟总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就越是在生气。 刘主任和两个年轻军官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啪!"三个人同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方天朔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缓缓地。敬礼。 粟总站在门口。他先看了方天朔一眼——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人没事。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刘主任。 "三千人的表彰大会。九点召开。"粟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十点了。" 他看着刘主任。 "你们演的是哪一出戏?" 刘主任的笑容还挂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但仔细看,嘴角在微微抖。 "粟总——方参谋正在协助我们调查。"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确实过硬,"算是给我们帮忙。" "帮忙?"粟总重复了这两个字,"帮忙就把人扣住一整夜?" 刘主任说:"按照我们的规定,方参谋知道了案情,就不方便离开了。这也是为了保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方天朔微微意外的话。 "另外——粟总您在志愿军那边那么忙,今天怎么想起到我们这里来参观了?" 这句话很软。但软里面藏着一根刺——"参观"两个字是客气话,实际意思是"你管不到我们这里"。 刘主任说的没错。志愿军系统和东北军区是两条线。粟总是志愿军司令员——他的权力覆盖前线部队——但东北军区不归他管。 粟总看了刘主任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他说话了。 "我说话不管用是吧?" 他的语气很平。但方天朔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一个统帅在被人挡了路之后、决定不再和对方废话的前奏。 "行。" 粟总转头看了李福远一眼。 "去叫人。" 李福远转身就走。快步。几乎是小跑。 ----- 不到十秒钟。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 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穿着呢子军大衣。人很瘦——瘦到军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但浓眉之下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那种目光不需要看很久——扫一眼就够了。 他背着手。 走进门之后,他没有看方天朔,没有看粟总,没有看李福远,没有看两个年轻军官。 他斜着眼——只朝刘主任看了一眼。 一眼。 刘主任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在抖。方天朔离他最近,看得清清楚楚——刘主任的两条小腿在裤管里颤个不停,像是有人在他膝盖后面安了两台小马达。昨晚面对方天朔时的那种举重若轻、那种训练有素的从容和镇定——在这一眼之下——荡然无存。 "1……林……首长……" 刘主任的嘴在动。但句子说不完整了,语无伦次。字从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段空白——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每个字都要用力挤才能挤出来。 来人没有看他。 他看了看方天朔。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幅朝鲜半岛地图。 然后他说话了。只有一句。 "告诉XX,前方的战士正在流血牺牲。他要是闲得没事干,可以拿着枪去一线守战壕。"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粟总朝方天朔点了点头,也走了出去。 ----- 方天朔跟着往外走。 路过刘主任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主任还站在原地。立正的姿势。两条小腿还在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干净了——白得像一张纸。 方天朔伸出了手。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方天朔握了两秒钟。 "猪肉包子很好吃。"他说,"谢谢了。" 刘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天朔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湿的。满手都是刘主任冰冷的汗水。冰凉的、黏腻的。 "心气虚,心阳不足。"方天朔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 走廊上。 方天朔跟在后面。前面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瘦子——背着手走——步子不快不慢——军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方天朔听到他在和身边的秘书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参与扣押小方的人——全部严肃处分。" 秘书在旁边快步走着,掏出了小本子在记。 "一个都不放过。" 方天朔跟在后面,听着这句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比感动更深——是一种被人挡在身后的、不需要自己去争取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走出了军营的大门。院子外面停着三辆吉普车。阳光很好——十二月的沈阳难得的晴天——冷归冷,但天是蓝的。 方天朔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被水洗了一遍。 干净了。 第308章 表彰大会 十二月七日。早上十点半。沈阳。东北电影院。 虽然之前的小插曲,让表彰大会推迟了一个半小时。但是终于要召开了。 整个电影院人山人海,坐的是满满当当。 东北电影院的设计容量是两千四百个座位——铸铁框架的翻折椅,一排排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二楼最后一排。但今天来的人远远超过了两千四百。志愿军各军、各师、各团派来的代表,东北军区的机关干部,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兵工厂的技术骨干,甚至东北局的几位领导——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场表彰大会。 最后临时从隔壁的仓库里搬来了六百把木凳子,塞在过道里、走廊上、舞台两侧的空地上。三千人把东北电影院挤得水泄不通——暖气烧得很足,三千人的体温又叠加上去,会场里热得像个蒸笼。有的人解开了棉袄扣子,有的人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 十点半。 电影院侧面的门开了。 粟总走进会场的时候,全场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三千双手同时拍击发出的、带着实打实的敬意和感激的掌声。掌声从前排开始,像潮水一样朝后方涌去,一层比一层响,到最后整个电影院都在震动——铸铁椅子的扶手在颤,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晃。 大家都知道,这场胜利,和他的卓越指挥是分不开的。战役的精心组织、兵力调配、落地实施——每一个决策都出自这个瘦削的、目光坚毅的男人之手。 粟总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司令员——东北军区的。另一个—— 当第三个人,那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将领,出现在会场入口的时候,掌声忽然变了。 不是变小了——是变大了。大了一个量级。 如果说刚才给粟总的掌声是潮水,那么现在这个掌声就是海啸。三千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前排的先站,后排的看到前排站了也跟着站,二楼的看到一楼全站了,也呼啦啦地站起来。掌声伴随着欢呼声声,汇聚成一片排山倒海的声浪。 方天朔跟在几位首长身后走进会场。 三千双眼睛盯着他。 他的脸有一点红——不完全是因为会场里的暖气。他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跟在几位首长身后走进来,三千人的掌声和欢呼迎面扑过来,他不确定这些掌声是给首长的还是给他的,还是三者都有。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是不是有点狐假虎威? 但他的表情没有泄露任何东西。脸上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不卑不亢,不喜不忧。 他在台下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椅背上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方天朔"三个字。他坐了下来。几位首长走上了主席台。 掌声又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在高司令员的手势下渐渐平息。 —— "同志们——"高司令员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面,"今天的表彰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粟总作报告。" 掌声。 粟总走到话筒前面。 他面前放着一叠稿纸——但他几乎没有看。那些数字、那些战斗经过、那些部队番号——全在他的脑子里。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会场——不高,但很清晰,"我今天的报告题目是——《入朝以来的战役情况和其他工作》。" 他开始讲。 从十月下旬第一次战役讲起——云山战斗、温井战斗、黄草岭战斗。然后是第二次战役——西线的穿插迂回,三所里、龙源里、葛岘岭、肃川的关门打狗,东线的长津湖围歼。每讲到一个关键节点,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粟总讲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被掌声打断了二十多次。 当他讲到最后的战果统计时——他放慢了语速。 "截至十二月五日——战役结束——共歼敌二十三万余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中,俘16万余人。"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会场炸了。 这是比掌声更原始、更不可控的东西。三千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在欢呼,有的人在跺脚,有的人把帽子扔向了天花板。 有人哭了。 前排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官——大革命时期就参了军的老兵。他站在那里,双手拼命地拍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只是拍手,只是流泪。 有人大笑。 二楼的一群年轻参谋军官搂在一起又蹦又跳,像一群赢了球赛的孩子。其中一个笑得太厉害了,岔了气,弯着腰捂着肚子直咳嗽。 有人拥抱。 两个互不相识的军官——一个是三十八军的,一个是四十一军的——在过道里撞了个满怀,然后不知道谁先伸的手,两个人就那么抱在了一起,使劲拍着对方的后背。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胜利。 这是一个民族——经历了自1840年以来一百一十年的屈辱、蹂躏、割地、赔款、被侵略、被殖民——在集体心理上积压了一个多世纪的创伤和愤懑,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一百一十年了。 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从八国联军到二十一条,从九一八到南京大屠杀——中国人在面对外国军队的时候,输了一百一十年。偶尔赢几场,也是惨胜——赢得筋疲力尽、遍体鳞伤,赢得像是输了一样。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正面击败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不是游击战,不是持久消耗,是堂堂正正的野战,是包围、歼灭、俘虏。 一百一十年的压抑,在这五分钟的掌声和泪水中,彻底释放了。 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粟总站在主席台上,没有试图制止。他等着。他理解这种情绪——因为他自己也有。 第309章 先进单位 五分钟后,掌声终于慢慢平息了。人们坐了回去。有的人还在擦眼泪。 粟总继续。 "下面,我念一下被击沉的美军主要战舰。" 他拿起了一张纸。 "战列舰——密苏里号。" 掌声。密苏里号——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就在这艘船上举行。现在它沉在了朝鲜的海底。 "战列舰——新泽西号。" 掌声。 "航母——福吉谷号。" 掌声更响了——航母是美国海军的象征,炸沉一艘航母比炸沉十艘驱逐舰的意义都大。 粟总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一阵掌声。念到后面,他干脆不停顿了——一个接一个地念,掌声也一浪接一浪地响,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此起彼伏。 方天朔坐在第一排,被这个场景深深地震撼了。 他仰头看着主席台上灯光下的粟总,听着身后三千人经久不息的掌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感慨、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庆幸自己重生到了这个年代。 这个激情燃烧的、从废墟上站起来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敢干的年代。 而这一切——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其中也有他方天朔的一份力量。 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 粟总的报告结束后,进入了表彰阶段。 高司令员重新走到话筒前面。 "下面,宣读表彰决定。首先——表彰先进单位。" 他展开了一份文件。 "军级先进单位——" "第三十八军。" 台下,三十八军梁军长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听到自己部队的番号,他微微挺直了腰板。表情倒是沉得住——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第三十九军。" 三十九军吴军长坐在梁军长右手边两米远的位置。听到番号的瞬间,他的目光朝左边瞟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梁军长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 吴军长的眼神很丰富——里面有骄傲,有自豪,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那个眼神翻译成文字大概是:"怎么样,老梁?你38军厉害,我39军也不差吧?" 梁军长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瞪完之后,梁军长的表情却变成了一种洋洋得意的满足——因为表彰先进单位不分排名先后,而38这个数字比39小,所以文件上38军排在39军前面。 先念的是我。梁军长想。你吴军长爱怎么瞟怎么瞟。 掌声中,高司令员继续念。 "师级先进单位——" "第三十八军第113师。抢占三所里、龙源里,抢占葛岘岭。" 掌声。113师是整个第二次战役中跑得最快的部队——一个师十四个小时跑了七十二公里,硬是赶在美军前面卡住了退路。 "第三十九军第一一六师。云山大捷,顺川歼灭美军骑兵第一师两个团,葛岘岭以南歼灭美军第二师。" 掌声。 吴军长的目光又朝左边飘了一眼。 "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云山龙头洞重创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五团,长途奔袭穿插占领肃川,阻击美军第二十四师,偷袭安州海滩。" 吴军长这次没有再瞟梁军长。他只是微微仰起了下巴——那个角度刚好能让梁军长从余光里看到他的得意。 39军两个师入选。38军一个师。 二比一。 梁军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高司令员继续念。 "第四十一军第一二一师。坚守死鹰岭、德洞山口,重创美军陆战第一师。" 掌声。121师解放战争中在塔山阻击战里打出了名号,这次在朝鲜又是阻击任务,又是死守。铁打的121师,流水的对手。 "第二十军第六十师。攻占真兴里,坚守黄草岭、1081高地、水门桥。" 掌声。 "第四十三军第一二八师。攻占咸兴,攻占安州城。" 高司令员念到这里,加了一句不在稿子上的话:"不愧是攻坚老虎。" 台下笑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128师的外号就是"攻坚老虎"——从解放战争一路打过来,碰到硬骨头就上128师,屡试不爽。 三十九军吴军长心里也有遗憾——117师要是没放跑布雷德利和沃克,也能评上先进。那就是38军一个师对39军三个师。 可惜了。 117师——那个夜里,在平壤城外的黑暗中,看着一架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去。事后根据平壤城里被俘的美军交代,那架直升机上坐的是联合国军总司令布雷德利和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如果117师当时用重机枪打下了直升机——哪怕只有一挺——历史可能就改写了。 但历史没有如果。117师因为这次错失战机,最终没有入选师级先进单位。 —— 团级先进单位有十几个。念了将近十分钟。 最亮眼的几个—— 四十一军121师361团。塔山守备团。在德洞山口以一个团的兵力阻击美军陆战一师主力长达八小时,阵地反复易手十一次,全团伤亡过半,阵地没丢一寸。 三十九军115师343团。龙头洞阻击战中正面硬扛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五团的装甲突击,第二次战役中又担任穿插先锋。能攻能守。 三十八军113师338团和337团。这两个团是抢占三所里和龙源里的尖刀部队——全军脱节、孤军深入、前后无援的情况下,硬是卡住了美军南逃的两条咽喉要道。 四十三军127师385团。攻占平壤。一个团攻进一国首都——虽然平壤守军已经不多了,但这个名号够响。 营级先进单位也有十几个。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三十九军117师那个偷袭平壤城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的营,以及方天朔指挥的二十军58师下碣隅里东山守备营。 每念一个番号,台下就响一阵掌声。方天朔注意到,掌声的大小和这支部队在战役中的知名度成正比——113师的掌声最响,361团的掌声最久。 第310章 先进个人 高司令员合上了先进单位的文件,拿起了另一份。 他清了清嗓子。 会场里忽然安静了——一种带着期待的、屏息凝神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下面要念的是什么。 "下面——表彰先进个人。" 高司令员展开文件。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方天朔。" 这三个字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东北电影院。 三千人的会场忽然安静得不正常——连咳嗽声都没有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无形的静音键。 方天朔坐在第一排的铸铁椅子上,感觉到了那种安静。 那种安静有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 一种轻微的眩晕感从后脑勺升起来——和前天在玉泉山的感觉一样。心跳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 高司令员开始念表彰词。 "鉴于方天朔同志在制定第二次战役作战计划、安州攻击计划,以及下碣隅里战斗、水门桥战斗中的出色表现——" 方天朔的耳朵在嗡嗡响。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特授予方天朔同志——特等功臣称号。"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倒吸凉气的人更多了。 "荣立个人特等功。" 低声的议论开始在会场里蔓延——像石子投进水面后扩散的涟漪。 高司令员没有停。 "晋升方天朔同志为志愿军参谋部作战组组长。" 议论声更大了。 "成立特种作战旅——由志愿军司令部直接指挥。方天朔同志担任特种作战旅旅长。" 高司令员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侦察、敌后作战。” 这一句话落下去,会场里的反应像是一锅温水里忽然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嗡"的一声,整个锅都沸腾了。 掌声响了起来。但掌声的底下,是更多的倒吸凉气声和交头接耳声。 特战旅旅长——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个。 二十二岁。 旅长。 除了红军早期那个特殊年代——林总二十五岁当军团长、粟总二十七岁当师长——什么时候见过二十二岁的旅长? 方天朔听到"特种作战旅旅长"七个字的时候,内心猛地震了一下。 早在入朝之前,他无意中和粟总谈起过,特种作战这个概念和编制,类似于原来的侦察营、侦察连,但是作战范围和内涵,要比侦察部队宽泛的多。 没想到粟总记住了。 更让方天朔意外的是: 他事先不知道这个任命。 粟总没有告诉过他。前天在三野办事处谈话的时候,粟总只说了一句"我们会根据你的特长做出适当的安排"——他以为"适当的安排"是给他一个作战参谋的正式编制,或者最多提一级。 特战旅旅长。 这不是"适当的安排"——这是破格中的破格。 方天朔在掌声中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一点软——和前天在玉泉山走出会场时的感觉一样。但他强迫自己的步伐保持稳定——一步一步,从第一排的座位走到了主席台的台阶前。 一步。两步。三步。 台阶不高——三级。但他走了很久。 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他看到了粟总。 粟总站在话筒的侧后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走上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粟总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慈祥、鼓励、理解,还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只有师长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时才会有的骄傲。 方天朔的眼眶热了。 他想忍住,但没有完全忍住——有一点水光在眼眶里闪了一下。不过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三千人,立正,敬礼。 掌声持续了很久。 —— 台下的议论声,在掌声的间隙里此起彼伏。 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上,两个年轻的参谋军官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但会场里嗡嗡嗡的,他们以为别人听不见,声音其实压得不够低。 "这个方天朔,你知道吧?"第一个说,"据说决胜千里之外,美军的每一步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听说美军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就是方天朔用高射炮亲手打死的。"第二个接话。 "方天朔还会操作高射炮?"第一个有点惊讶。 "哪有什么,人家还会开坦克呢。"第二个压低声音,但越说越兴奋,"单枪匹马,开着一辆缴获的谢尔曼坦克,从下碣隅里一路追到古土里,追陆战一师的师长史密斯。追上之后一炮过去,差点把史密斯炸死。" "单枪匹马?"第一个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成赵子龙了吗?" "赵子龙都比不上。"第二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都不知道"的优越感,"方天朔是赵子龙加诸葛亮。在水门桥,据说只说了几句话,就让史密斯羞愧得开枪自杀了。八千美军当场全部投降。" "啊?"第一个张大了嘴,"就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 "这我哪知道?反正就是几句话。他会说英语。" 第一个想了想,又问:"哎——我听说方天朔还有个女朋友,是个护士?" "嗯。"第二个点头,声音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的,"听说两人在水门桥上——当着一万志愿军战士和八千投降的美军——当众拥抱来着。" "还有这事?"第一个的兴趣一下子从战场转移到了八卦上,"那护士漂亮不?" "当然漂亮。"第二个斩钉截铁,"上海参军的女护士——你说漂不漂亮?" "上海的啊……"第一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果然是英雄配美人。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女朋友……" "啪。""啪。" 两声清脆的闷响。 两个人同时"嗷"了一声——后脑勺各挨了一个脑瓜崩。 他们回头一看——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年军官正收回手指,瞪着他们两个,表情严肃。 "开会呢。"军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闭嘴。" 两个年轻参谋缩了缩脖子,转回头去,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军官靠回了椅背上,目光投向主席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二十二岁。 特战旅旅长。 军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那两个小子胡说八道,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第311章 鸡犬升天 表彰大会一直开到下午一点才结束。 二十多位在战斗中表现英勇、战功显赫的个人陆续走上主席台,接受表彰。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都响起热烈的掌声。 三十九军115师343团的王团长。龙头洞阻击战中,他带着一个团正面硬扛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五团的装甲突击,阵地前沿打成了月球表面,他本人被炮弹掀翻了三次,耳朵震聋了一只,缠着绷带继续指挥。 三十八军113师338团的范团长。抢占三所里的尖刀。他带着全团十四个小时急行军七十二公里,赶在美军前面卡住了南逃的咽喉要道。到达三所里的时候,全团上下累得连枪都举不起来,但阵地一秒钟没耽误就修了起来。 四十三军127师的孔团长。偷袭安州海滩并坚守阵地,为后续主力部队展开攻击创造了条件。 三十九军117师偷袭平壤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的赵营长。四百多人摸进平壤城,化装成韩军,在美军眼皮底下端掉了第八集团军的大脑中枢,缴获了全套作战地图和通信密码本。 还有十几位营长、连长、排长,甚至班长和普通战士,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战斗经历。 表彰词一个接一个地念,掌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直到下午一点钟,高司令员才宣布散会。 三千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会场里顿时嘈杂起来。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刚才的表彰内容。 方天朔也站了起来,正要往外走。 "方旅长!方旅长!" 声音从侧面传来。方天朔转头一看,几个年轻的军人正朝他挤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方旅长,能不能给签个名?"打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人,脸上带着那种见到偶像时特有的又激动又忐忑的表情。 方天朔愣了一下。 签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其中还有两个女兵,穿着整齐的军装,扎着两条辫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也举着小本子。 "方旅长,我们是军区文工团的,能签个名吗?"其中一个女兵声音清脆,眼睛亮亮的。 方天朔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上辈子活了七十二年,在兵工系统干了四十五年,是个和图纸、车床、弹道参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技术人员。别说被人围着要签名了,连单位年会上被点名发言他都不自在。 "那个……好,签。"他接过笔记本,握着铅笔的手有点僵。 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签什么。就签个名字?还是要写点什么祝福语?别人签名都写什么来着? 最后他在每个人的本子上都写了"方天朔"三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看起来更像是在填表格。 签了七八个人的名。其中一个女兵在他签完之后,小声说了句"方旅长真帅",然后捂着本子跑了。旁边的女伴也跟着跑了,两个人跑出去几步就凑在一起笑。 方天朔站在原地,脸红得快要冒烟。 好不容易人群散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往会场出口走。 李福远在出口处等着他。 "粟总刚才要见你。"李福远迎上来说,"但看你被一群人围着,就让我转达了。" "什么事?" "粟总给你放三天假。让你好好休息。十一号早上,他要你跟他一起去兵工厂检查工作。" 方天朔点了点头。三天假。对于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人来说,三天已经很奢侈了。 李福远说完正事,忽然换了一种表情。嘴角往上翘,眼睛里闪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要说出来的兴奋。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 "嗯?" "这次,也给我升官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什么职位?" 李福远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做自我介绍:"特战旅安保科科长。正营" 方天朔眨了眨眼。 "安保警卫用得着成立一个科吗?" 李福远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了一下,连忙说:"这是粟总特意安排的。特战旅不是普通部队,安保工作很重要,粟总说了,旅长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方天朔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那恭喜啊。"他伸出手,"不对,李科长,恭喜啊。" 李福远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咧着嘴笑。 两个人往会场外面走。十二月的沈阳,天冷得刺骨,但刚从热烘烘的会场里出来,冷风扑在脸上反倒舒服。阳光很好,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 走到停车场的路上,迎面过来一群人。其中一个身影引起了方天朔的注意。 周德彪。 周德彪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和身边一个人说着什么。远远看到方天朔走过来,他的目光在方天朔脸上停了不到半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假装在和旁边路过的一个军官打招呼,侧过身子,和方天朔擦肩而过。 没看见你。 方天朔也没有停步。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交错而过。 但周德彪看见了李福远。 他转过头来,冲着李福远的背影说了一句:"哎呦,李福远。高升了啊。"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祝贺,也不是嘲讽,介于两者之间,像是一把刀裹了一层糖。 李福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讪讪地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了大约十几步远的时候,李福远听到身后传来周德彪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鸡犬升天。" 就四个字。 李福远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刚要转身去找周德彪算账,看见参加表彰大会的几个军级、师级领导走了过来。 这个时候动手显然不太合适。 他一跺脚,转身紧跑两步,追上了方天朔。 “怎么了?” “没事。” 第312章 技术搬运工(上) 三天假。 对于别人来说,三天假意味着睡觉、吃饭、洗澡、写家信。 对于方天朔来说,三天假意味着四十五年的兵工经验要在七十二个小时里浓缩成一份清单。 他住在沈阳军区招待所的一间单人房里。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结着一层冰花。 第一天,他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铺着一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暖水瓶里的水续了三次,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在想一个问题:以1950年12月中国大陆现有的工业条件,他能搞出什么?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其实极其复杂。 他前世在兵工系统工作和研究了四十五年,从1950年一直到2000年。从仿制苏联武器的年代,到自主研发的年代,再到追赶世界先进水平的年代,他亲历了中国军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全过程。他脑子里装着几百种武器的设计原理、工艺参数、材料配方。 但"知道怎么造"和"造得出来"是两码事。 2000年能造的东西,1950年不一定能造。 材料不行。1950年的中国没有特种钢、没有钛合金、没有碳纤维、没有精密数控机床。能用的材料就是普通碳钢、铸铁、铜、铝、木材、橡胶、棉花。 加工精度不行。沈阳和鞍山有一批日本人留下的机床,能做到0.1毫米的精度。再精密的加工,做不了。 化工基础薄弱。能生产TNT、黑火药、基本的硫酸和硝酸。但高性能炸药、推进剂、特种化学品,大部分做不了或者只能小批量做。 电子工业几乎为零。 所以关键不是"什么武器最先进",而是"什么武器在1950年的条件下造得出来、用得上、能大规模生产、成本还不能太高"。 这考验的不是一个工程师的知识深度,而是他的系统集成能力和对制造业的理解。 方天朔在兵工系统干了四十五年,从技术员干到专家。他去过几十家工厂,摸过上百种机床,审过上千份工艺文件。他知道每一种材料的脾气,知道每一道工序的瓶颈,知道一个设计方案从图纸变成实物的过程中会遇到多少意想不到的坑。 这四十五年的经验,才是他真正的武器。 不是某一种具体的武器设计图纸,而是"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看起来能做但一定会在某个环节卡住"的判断力。 第一天,他列了一份长清单。写了划,划了写,写满了十几张纸,地上扔了一堆揉成团的废纸。 第二天,他把长清单精简了一遍。砍掉了那些工艺要求太高、材料找不到、或者短期内无法量产的项目。 第三天上午,他把最终的清单誊抄了一份。 清单分成五大类,每一类下面列着具体的项目。每个项目后面都标注了信息:原理说明、所需材料和设备、生产部门需要条件。 他看着这份清单,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每一个项目都是1950年的中国能够做到的。 然后又用铅笔在每一项的序号前面画了一个小方框。 清单的抬头写着几个字:《可立即投产项目清单》。 下面有一行小字:以下项目均基于国内现有工业能力,所需材料和设备沈阳、鞍山、大连三地可解决,预计研发至定型周期不超过三个月。 —— 一、步兵武器类 1. 钢珠手榴弹 现有木柄手榴弹的弹体是铸铁的,爆炸后碎片大小不一,有效破片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大部分铁片飞出去要么太大飞不远,要么太小没有杀伤力。 改进方案:在弹体内壁预埋三百颗直径五毫米的钢珠。爆炸时钢珠均匀飞散,杀伤半径从现有的五六米扩大到十五米,有效破片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所需条件:钢珠由轴承厂直接供应,弹壳铸造模具改一下就行。不需要新建任何生产线。 2. 枪榴弹 在步枪枪口套一个钢管发射筒,用空包弹发射尾翼稳定的小型榴弹。射程两百到三百米,填补了手榴弹(三十米)和迫击炮(五百米以上)之间的火力空白。 弹头分两种:杀伤型(装钢珠,打步兵)和破甲型(装药型罩,打轻装甲车辆)。 发射筒用普通无缝钢管车削加工,弹体用铸铁或冲压钢板。所有零件现有车床都能做。 3. 简易消音器 给侦察兵和特战部队的冲锋枪配备。三节钢管套筒,内置六片斜角挡板和橡胶垫圈。旋拧在枪口螺纹上,拆装不超过五秒。 不追求完全消音,降低二十五到三十分贝就够用。夜间渗透作战时,敌人在五十米外听不清枪声方向。 钢管、挡板、橡胶垫圈,任何一家机修厂都能做。 二、反坦克类 4. 铁拳火箭筒改进型 仿RPG原理。发射管是一根薄壁钢管,一次性使用。弹头是超口径破甲战斗部,直径八十五毫米,弹头前端是紫铜冲压的锥形药型罩。 关键参数:药型罩锥角四十二度,壁厚一点五毫米,炸高两倍口径。这三个数字决定了破甲深度。这是苏联那边的技术参数。 破甲深度可达一百八十毫米以上,足够在一百五十米距离上击穿谢尔曼坦克的正面装甲。 发射管用普通钢管,弹头用铸铁和冲压铜板。火药用现有的双基发射药。产能可以做到每月五千具。 5. 倾斜杆反坦克地雷 现有的反坦克地雷是压发式,坦克的履带正好压在上面才能引爆。美军工兵排雷的时候用探杆往前捅,碰到硬东西就挖出来。 改进方案:在地雷顶部焊一根四十厘米长的金属细杆,像旗杆一样伸出地面。坦克底盘经过时碰到细杆,杆子倾斜,触发引信。 好处有两个:一是灵敏度大幅提高,不需要正好压到也能炸。二是美军工兵不好排,因为杆子很细,积雪覆盖或者树叶柴草覆盖后根本看不到。 铸铁壳体加一根钢丝杆,工艺极其简单。 第313章 技术搬运工(下) 三、火力支援类 6. 没良心炮改进型 现有的没良心炮用汽油桶做炮身,只能用两三次就报废,射程两百米。 改进方案:用八毫米厚的无缝钢管替代汽油桶,内壁车削光滑,底部焊接加强法兰盘。发射药由黑火药改为硝铵混合炸药。 改进后射程可达四百米,炮身可反复使用二十次以上。十公斤的炸药包在四百米距离上落地爆炸,可以摧毁普通野战工事。 钢管、焊接、车削加工,鞍钢和沈阳的机械厂都能做。 7. 四联装12.7毫米高射机枪旋转炮架 仿美军M16 MaXSOn炮塔的核心结构。四挺12.7毫米DShK重机枪固定在一个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金属框架上,框架底部是一个推力轴承,用手摇或脚踏驱动旋转。配简易环形瞄准具。 不造车。底座焊四个可折叠的橡胶轮子,平时卡车拖着走,到了阵地放下轮子展开就能打。也可以直接焊死在卡车后斗上,变成自行防空车。 四挺机枪同时开火,每分钟两千四百发,形成密集弹幕。安州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个东西对付低空飞机的效果。 旋转底座和框架用角钢焊接,推力轴承沈阳轴承厂能产。 8. 吉普车载双联DShK机枪 在威利斯吉普车的后斗上焊一个旋转支架,架两挺DShK重机枪。枪架可以从平射(打步兵和轻装甲)到高射(打飞机)自由调节仰角。 这个改装一个钳工两天就能做完。不需要任何特殊零件。 好处是机动性极强,吉普车能走的山路它都能走。侦察部队和穿插部队带上两辆,既能防空又能提供火力支援。 四、防护与工程类 9. 反步兵定向地雷 弧形铸铁壳体,宽三十厘米,高二十厘米,弧度约六十度。正面嵌入七百颗直径六毫米的钢珠,背面填装一点五公斤TNT。底部有两条折叠式铁脚,插在地上。 用电雷管起爆,导线可以拉到一百米以外的坑道里。按下起爆器,钢珠朝正面六十度扇面高速射出,五十米内的有效杀伤率接近百分之百。 埋在阵地前沿,敌人冲锋时从坑道里按一下电钮,不需要人出坑道就能杀伤大量敌步兵。这个东西专门解决"敌人冲到阵地前三十米我们来不及从坑道出来"的问题。 铸铁壳体、钢珠、TNT、电雷管,全部是现有材料,铸造模具开一套就能批量生产。 10. 快速架桥模块 用角钢和钢板焊接成标准化的三角桁架模块,每个模块长三米,重约两百公斤,四个人能抬。模块之间用销钉连接,不需要焊接和螺栓。 架一座能过卡车的十五米桥,二十个人两小时就能完成。美军飞机炸了,再架一座,还是两小时。 关键不是单个模块的设计,而是标准化。所有模块尺寸完全一样,任何一个和任何一个都能拼接。这样工厂只需要一套模具就能大批量生产,前线部队不需要任何专业训练就能组装。 角钢和钢板,鞍钢随便拉。 五、后勤医疗类 11. 防水棉衣涂层 在棉衣外层刷两遍桐油,自然晾干后形成一层透气但防水的油膜。雨雪打在上面直接滑落,不渗透。 桐油是中国的传统产品,湖南、四川等地年产量几万吨。成本极低,每件棉衣的涂层成本不到一毛钱。 比蜡染布安全,因为桐油膜的燃点比蜡高得多,不会像蜡染布那样一见火就着。 后方的被服厂加一道刷油工序就行,不需要任何新设备。 12. 冻伤防治药膏 凡士林六份、樟脑一份、辣椒素半份,加热搅拌均匀,冷却后灌入小铁盒。 涂在手指、脚趾、耳朵、鼻尖等容易冻伤的部位。凡士林隔热隔风,樟脑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辣椒素产生温热感。 东线的战斗中,冻伤是志愿军最大的非战斗减员原因。这个东西配方简单、成本极低、原材料全部国产,一个制药厂一天能灌装几万盒。配发到班一级,每人一盒。 13. 战场急救包改进 现有的急救包里只有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太简陋了。 改进方案:每个急救包里增加以下物品。止血粉一包(明胶海绵研磨成粉,撒在伤口上能快速凝血)。弹性止血带一条(橡胶管加旋压棒,可以单手操作)。三角巾一块(固定骨折部位)。吗啡注射器一支(止痛防休克)。 急救原则写在包装内侧:先止大出血,再固定骨折,最后后送。 配发到班一级,每人一个。战场上大量的伤亡不是当场阵亡,而是因为止血不及时或者休克导致的死亡。一个合格的急救包,能把这类死亡减少三分之一。 14. 改进型烟幕弹 现有的烟幕弹发烟量小、持续时间短,风一吹就散了。而且对呼吸道和肺部有刺激性。 改进配方:六氯乙烷加氧化锌混合装药。发烟量是现有白磷烟幕弹的三倍,持续时间五到八分钟。烟幕颜色是灰白色,浓度足够遮蔽三百米的正面宽度。 可以做成手掷式(步兵用)和迫击炮发射式(炮兵用)两种。 步兵冲锋、抢修工事、后撤转移的时候放烟,美军飞机和地面火力都看不见目标。六氯乙烷和氧化锌都是基础化工原料,国内化工厂应该有现成产品。 —— 清单的最后,方天朔又加了一行字: 以上十四项,建议按紧迫程度分两批投产。第一批(一个月内定型投产):钢珠手榴弹、反步兵定向地雷、防水棉衣涂层、冻伤药膏、战场急救包、改进型烟幕弹、吉普车载DShK。第二批(两到三个月内定型投产):破甲火箭筒、枪榴弹、没良心炮改进型、四联装高射机枪炮架、倾斜杆反坦克地雷、消音器、快速架桥模块。 方天朔放下铅笔,把清单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十四项。 没有一项需要进口材料。没有一项需要新建工厂。没有一项超出1950年中国的工业能力。 但每一项,都能在战场上救人命。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了军装内兜里。 窗外,沈阳的冬日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天,去兵工厂。 第314章 英文歌曲 十二月十日。下午三点。沈阳。东北军区招待所。 方天朔刚躺到床上,闭眼不到五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方旅长,有人找你。"走廊里传来李福远的声音。 方天朔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钟。 三天假。粟总亲口说的。三天假的意思是让他休息。休息的意思是睡觉。他从朝鲜回来到现在,加起来才睡了二十多个小时。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请进。" 门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军装。 男的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眉眼之间有一股文气,一看就不是扛枪打仗的,是搞文艺的。女的二十七八岁,短发,圆脸,眼睛很亮,背挺得笔直,虽然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男的先开口:"方旅长,打扰了。我姓吕,志愿军政治部文工团团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双手递过来。 女的也上前一步:"我姓傅,副团长。" 方天朔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志愿军政治部的公章,没问题。 "坐吧。"他指了指桌边的两把椅子,然后拿起暖水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搪瓷杯,茉莉花茶。 吕团长双手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喝,而是搓着杯子,似乎在组织语言。 方天朔看出他有些紧张。一个文工团的团长,见了一个二十二岁的旅长紧张什么?大概是"方天朔"这三个字在军队里传得太邪乎了,什么决胜千里、单骑追敌、一言退兵,传来传去都成了神话,搞得人家见面之前先在心里打了半天鼓。 "有什么事直说。"方天朔坐到床沿上,语气随和,"别客气。" 吕团长这才开了口。 "是这样,方旅长。我们是负责战俘营文艺工作的。" 方天朔点了点头。 "目前战俘营的管理已经步入正轨了。大部分战俘情绪稳定,服从管理。但有一小部分人,特别是美军战俘当中的一些军官和老兵,还是顽固不化。" 吕团长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认为被中国军队俘虏是一种耻辱。觉得自己只是暂时被俘,早晚有一天美军会打回来,把他们救出去。到时候他们会重新拿起枪,跟我们继续打。这些人不光自己闹情绪,还暗中串联、挑动其他战俘闹事,给管理工作带来很大困难。" 傅团长接过了话头。 "我们文工团的任务,是通过文艺表演来感化战俘,软化他们的对抗情绪。但效果一直不太好。" 她苦笑了一下。 "我们排了好几个节目。大合唱、快板书、相声、秧歌。演的时候战俘们看是看了,但表情都很茫然。文化差异太大了,他们听不懂中文,看不懂秧歌,快板书和相声更是对牛弹琴。有个美国兵看完我们的快板表演之后,问旁边的翻译:那个中国人为什么一直在敲两块木板?翻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方天朔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也试过放英文歌曲的唱片,但手头只有几张旧唱片,都是三十年代的老歌,战俘们兴趣不大。"傅副团长说,"我们听说方旅长懂英语,而且……" 她顿了一下,措辞明显经过斟酌。 "而且水门桥的事情在战俘当中影响很大,方旅长在美军俘虏心目中有很高的……嗯……知名度。所以我们想来请教一下,方旅长这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或者了解什么外国歌曲,适合在战俘营里演出的?" 方天朔听到"水门桥"三个字,表情有些无奈。 水门桥的事情在志愿军内部已经被传成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还算靠谱,说方天朔提前埋了炸药炸断了水门桥。第二个版本就离谱了,说他站在桥头对八千美军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英文演讲,美军感动得集体放下武器。第三个版本更离谱,说他三言两语把史密斯骂得当场自杀。 现在连战俘营都知道了。 "水门桥的事……跟你们听说的不太一样。"方天朔摇了摇头,"别信那些传的。" 他没有多解释。 "英文歌曲的事,让我想一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 闭上眼的一瞬间,一段记忆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1992年。北京。公主坟。 那一年他住在军工部门家属院的筒子楼里。三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厨房在走廊上,公用的。他一个人住。 隔壁是老张家。老张比他大两岁,也是兵工系统的,退了休,在家给孙子做饭。 老张的孙子叫小磊,十七八岁,高中生,头发留得老长,穿花衬衫,戴个蛤蟆镜,典型的九十年代时髦青年。小磊有一台双卡录音机,天天在家放外国歌,声音大得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张为这事没少骂他,说你听这些叽里呱啦的东西有什么用?小磊不服气,说您老懂什么,这是世界级的音乐。祖孙俩三天两头因为这个吵架。 方天朔倒不烦。他一个人住着冷清,隔壁传来点声音,反而觉得有个伴儿。而且那些歌他虽然听不懂词,但旋律确实好听,有两首特别舒服,轻松悠扬,不像有些西方摇滚乐,全是架子鼓和电吉他,震得脑瓜子嗡嗡响。 有一天他在走廊上碰到小磊,随口问了一句:"小磊,你天天放的那些歌里面,有两首慢歌,怪好听的,叫什么名字?" 小磊愣了一下。 在这个家属院里,老头老太太们对他放的音乐不是嫌吵就是嫌闹,从来没有人说"好听"。现在居然有一个老头子跟他说好听,这让他受宠若惊。 "方爷爷,您说的是哪两首?我放的歌挺多的。" "就是……比较慢的,旋律很舒展的那种。有一首开头好像是个小孩在唱。" 小磊想了想:"那应该是迈克尔·杰克逊的。一首叫《Heal the WOrld》,拯救世界。另一首叫《We Are the WOrld》,天下一家。" "对对对,就是那两首。"方天朔点头,"能借我听两天不?" 小磊高兴坏了。在这个院子里,终于有个人理解他的爱好了,哪怕这个人是个老头。他当天就把磁带送了过来。 方天朔原本说借两天。结果一听就上了瘾。 第315章 谱曲试唱 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他是单身,退休后没什么消遣,偶尔喝两盅酒,偶尔看看报纸,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这两首歌让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不是欢乐。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 《Heal the WOrld》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歌词他听不太懂,但查了词典之后,大致明白了意思——让世界变得更好,为你,为我,为整个人类。 《We Are the WOrld》更直接。天下一家。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听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听。有时候跟着哼。歌词里的每一个英文单词,他都查了词典,抄在本子上,反复背诵。到后来,两首歌的歌词他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小磊来要磁带的时候,方天朔不好意思地说:"再借两天。"小磊说:"方爷爷您留着听吧,我再买一盘。" 那盘磁带后来一直放在方天朔的抽屉里,直到他七十二岁去世。 —— 方天朔睁开了眼睛。 吕团长和傅团长还坐在对面,茶杯端在手里,正看着他。 "我以前在上海和平饭店,听一个英国姑娘唱过两首歌。"方天朔说,"非常适合你们需要的场景。" 他拉过桌上的一叠信纸,拿起铅笔。 "我先把歌词写下来。然后咱们找个有钢琴的地方,我把曲子哼出来,你们记谱。" 吕团长和傅团长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方天朔低下头,开始在信纸上写字。 英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and I knOW that it iS lOve... 他写得很快。歌词在他脑子里如同黑板上的粉笔字,每一个单词都清清楚楚。 写完第一首,他翻了一页纸,继续写第二首。 ThereeS a time When We heed a Certain Call... 两首歌的歌词写了四页纸。 吕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英文,但看字母写得整齐漂亮,忍不住说了句:"方旅长这英文写得真好。" "走吧。"方天朔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去文工团,找钢琴。" “李科长,出门了。”方天朔朝走廊里来了一嗓子,经过走廊的回音一折射,居然有点美声的效果。 —— 东北军区文工团驻扎在沈阳城东的一座三层建筑里。二楼有一间排练厅,靠墙放着一台黑色的立式钢琴,漆面有些斑驳,但琴键还算完整。 方天朔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按了两个键,音准还行。 "我不会弹。"他站起来,"我唱,你们记谱。" 吕团长坐到了钢琴前面。傅团长拿出一个五线谱本,铺在钢琴盖上,铅笔握在手里。 "第一首。《Heal the WOrld》。"方天朔清了清嗓子。 他开始唱。 方天朔前世是单身,独居了一辈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为了消遣,也为了排遣内心说不清的孤独和忧愁,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唱歌。没有听众,不需要好听,就是自己唱给自己听。 唱了几十年,功底自然是有的。音准不差,气息稳当,嗓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质感。 旋律从他嘴里流出来。 排练厅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了。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and I knOW that it iS lOve... 傅团长的铅笔在五线谱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她是科班出身,绝对音感,听一遍就能写下七八成,再听一遍就能补全。 吕团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跟着方天朔的哼唱摸索着和弦。第一遍他只找到了大致的调性。第二遍开始填充和声。第三遍,他的双手已经能弹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伴奏框架了。 方天朔唱了三遍。 第三遍唱完,傅团长把谱子递给吕团长。吕团长从头弹了一遍。 钢琴声在排练厅里回荡。 旋律舒展、宁静、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炉炭火,像母亲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不是那种激昂的、战斗的音乐,而是一种让人放下防备、放下武器、放下一切敌意的音乐。 排练厅里原本在各自练习的文工团演员们,一个一个停下了手里的事,朝钢琴这边走过来。先是一个拉二胡的老兵,然后是两个跳舞的姑娘,然后是一整个合唱队。 等吕团长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钢琴周围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 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好几秒。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听的歌。"拉二胡的老兵喃喃地说了一句。 连李福远这种大老粗,五音不全,也悄悄给方天朔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方天朔又唱了第二首。《We Are the WOrld》。 这一首比第一首更直接,更有力量。旋律从低沉的倾诉开始,一点一点攀升,到副歌的时候像打开了一扇窗户,光从窗口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三遍唱完,两首歌的谱子全部记好了。 吕团长在钢琴上把两首歌完整地弹了一遍。 围观的文工团演员们自发地鼓起掌来。 —— 接下来是试唱。 方天朔自己先试了一下。他的嗓音低沉,适合那种叙事性的段落,但副歌部分需要飙高音的地方,他上不去。唱出来的效果像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在壁炉边讲故事,好听是好听,但少了那股明亮的、感染力极强的穿透力。 "不行。"他摇了摇头,"我的声线不适合。" 傅团长找来了一个女高音。美声唱法,声音洪亮,高音嘹亮。唱了一遍。 不对。美声唱法太正式、太庄严了,把这首歌唱成了歌剧咏叹调的味道。原曲要的不是庄严,是温暖,是亲近,是"我就坐在你对面跟你说话"的感觉。 又换了一个女生。通俗唱法。声音甜美,音准也好。唱了一遍。 差点意思。感觉上对了七八分,但总觉得缺了什么。方天朔仔细听了一下,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英语。 除了方天朔自己,在场所有人的英语都不好。那个通俗唱法的女生,每个音符都唱对了,但英语单词的发音磕磕绊绊,元音不到位,辅音含混。对于不懂英语的中国听众来说也许听不出来,但这两首歌是要给美国战俘听的。美国人一听就知道这个人的英语不地道,感染力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这种歌需要一种特别的气质。不是技巧,是气质。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做作的、真诚到让人忘记立场和身份的气质。 方天朔想了想。 "先不急着找大人唱。"他说,"先找十几个会英语的小孩。" "小孩?"吕团长愣了一下。 第316章 兰花指 "对。年龄六到十二岁。会说英语的。"方天朔说,"第一首歌的开头,原本就应该是童声。小孩子的声音最干净、最纯粹,没有任何技巧和修饰,反而最能打动人心。如果能找到几个外国小孩,白人或者黑人的,效果更好。" 吕团长想了想:"沈阳有几所教会学校,里面可能有会英语的孩子。外国小孩的话……沈阳的苏联侨民里也许能找到。" "去找。"方天朔点头。 然后他说了第二件事。 "还需要一个男声独唱。" "什么样的?"傅团长问。 方天朔想了想怎么措辞。 "嗓音要柔和,不能粗犷。能驾驭英文歌曲,发音要标准——至少能骗过美国人的耳朵。最重要的是,唱出来要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柔软的力量。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喊的力量,是那种让你听了之后不知不觉就放下防备的力量。" 吕团长和傅团长面面相觑。这个要求挺高的。会唱歌的人好找,英语好的人也能找,但两样都好还要有"柔软的力量"的,上哪找去? 方天朔看出了他们的为难。 "坐值班专线飞机去上海。"他说。 "上海?" "去百乐门。去各个歌舞厅和剧院。"方天朔说,"上海滩的歌舞厅里,有一批唱英文歌的歌手,专门给外国人唱的。这些人英文好、乐感好、舞台经验丰富。找一个合适的男青年带回来。" "怎么判断合不合适?"傅副团长问。 方天朔沉吟了一下。 "找到候选人之后,先别急着让他唱歌。带他去吃饭。" "吃饭?" "买一碗冰淇淋。让他拿勺子吃。" 吕团长和傅副团长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如果他拿勺子的时候,"方天朔顿了一下,"兰花指没有翘起来——那就不合适。换下一个。"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 吕团长先反应过来。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又抽了一下。最后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用茶杯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傅团长反应慢了半拍。但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她看了吕团长一眼,吕团长正好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心领神会。 意味深长。 "明白了。"傅团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个微妙的弧度,"方旅长放心,我们一定找到合适的人。" 方天朔点了点头。 "找到人之后,带到战俘营。先用童声合唱开场。再用男声独唱把气氛推上去。灯光调暗一些,布景不需要花哨,干干净净的就好。让战俘们安安静静地听。不要加任何政治宣传的内容。就让他们听歌。" 他站起来,把歌词手稿和曲谱交给了吕团长。 "音乐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他说,"比枪炮管用。" ------ 方天朔乘坐吉普车从文工团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沈阳,下午四点半太阳就落山,六点多已经是漆黑一片。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冷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带冰碴子的寒意。 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旅长,"李福远坐他旁边不停的哈气搓手,"咱们去外面吃顿好的吧。"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我打听了,"李福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汇报什么重大情报,"南市场那边有家馆子,酱骨头做得特别好,大棒骨,上面全是肉,一咬一嘴油。还有溜肉段、锅包肉、小鸡炖蘑菇……"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越说眼睛越亮,喉结跟着上下滑动,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些菜吃了一遍。 "过几天去了朝鲜,就啥也吃不着了。"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最后的晚餐"般的悲壮。 方天朔一瞪眼。 "怎么地,招待所的饭你还吃不惯了?" 李福远的表情一僵。 "知足吧。"方天朔迈步往招待所里走,"前线的战士们吃炒面的时候,你在沈阳吃白面馒头,还嫌不够好?" 李福远跟在后面,挠了挠头。 "这我不是为你的身体考虑嘛。"他小声嘟囔,"粟总专门交代过,让你多吃点有营养的。你看你,从朝鲜回来瘦了一大圈,脸上都没肉了。天天素菜馒头面条的,哪行啊?" 方天朔头也不回:"那就回招待所看看,如果没荤菜,你去外面买一个荤菜带回来。" "一个荤菜哪够吃啊,"李福远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咱六个人呢。" "就一个。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李福远不敢再说了。 两个人进了招待所,穿过走廊,到了餐厅。 餐厅不大,十几张方桌,白色的桌布已经洗得发灰了。这个点儿吃饭的人不多,靠窗坐着几个军官在喝粥。 方天朔和李福远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个警卫员也到了,坐在旁边的一张桌上等着。六个人的饭,统一标准。 方天朔低头一看。 三个菜。一荤两素。 素的是炒白菜和炖萝卜。 荤的那个,盛在一个搪瓷大盆里,冒着热气。 猪肉炖粉条。 肉块切得大大的,肥瘦相间,炖得透透的,用筷子一碰就颤。粉条吸足了汤汁,褐色的,油亮油亮的,盘在肉块之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李福远的眼珠子直了。 "我的天。"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警卫员的反应更夸张。有个新来的年轻的警卫员,从朝鲜回来后嘴里一直淡得慌,看到这盆猪肉炖粉条的一瞬间,眼眶居然红了。 "还愣着干什么?"方天朔坐下来,拿起筷子,"吃。" 不需要第二遍。 六个人甩开膀子吃了起来。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瓷盆的声音、嘴巴咀嚼的声音、吸溜粉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简单而热烈的交响曲。 方天朔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酱香味渗进了肉的每一根纤维里,咬一口,汤汁从肉缝里涌出来,烫嘴,但舍不得吐。粉条裹着汤汁滑进喉咙,热乎乎的一路暖到了胃里。 好吃。 真好吃。 在朝鲜的那一个多月,方天朔吃的是炒面、冻土豆、压缩饼干,偶尔能分到一个罐头就算改善伙食了。现在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摆在面前,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和平的后方和战火的前线之间,最大的距离不是几百公里的路程,而是一盆肉。 十分钟。 搪瓷大盆见了底。粉条一根不剩,肉块一块不剩,连汤汁都被馒头蘸得干干净净。炒白菜和炖萝卜也扫了个精光。 李福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这一顿解了馋。"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表情,"至少一个月不用馋肉了。" 方天朔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他承认,这确实是回国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比北京那次吃川菜还舒服。 正要起身回房间,一个通信员跑进了餐厅。 "方旅长。"通信员敬了个礼,"粟总的命令。" 第317章 十四个项目 方天朔接过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不多,是粟总的笔迹:趁各军军长都在沈阳,近日召开会议,讨论第三次战役计划。特战旅组建事宜同时小范围讨论。请做准备。 方天朔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三次战役。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首长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像输红眼的赌徒一样,筹集钱财,妄图翻本。" 不能给赌徒翻本的机会。要在他凑够筹码之前,再狠狠地打他一把。 还有特战旅的组建。他现在是旅长了,但手下一兵一卒都没有。编制、人员、装备、训练,全要从零开始搭建。这比打一场仗还复杂。 方天朔站在餐厅门口,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念头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第三次战役的方向、兵力配置、穿插路线、特战旅的编成方案、需要的武器装备…… 他强行按下了那些念头。 不行。必须睡觉。 从朝鲜回来到现在,加起来才睡了二十多个小时。他的身体已经在透支了。脑子虽然还在转,但反应速度明显慢了,有时候一个念头要过两三秒才能接上下一个。这是严重缺乏睡眠的信号。 再不睡,明天去兵工厂的时候脑子会是糊的。兵工厂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个工艺参数、每一个材料规格都要他亲自把关。糊涂状态下说错一个数字,生产出来的东西就可能炸膛,那是要死人的。 方天朔回到房间,脱了鞋,和衣躺在床上。 他给自己,也给李福远下了一道死命令: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来敲门,睡满十二个小时再说。 头一沾枕头,他就睡着了。 没有梦。 什么梦都没有。 ------ 十二月八日。上午九点。沈阳。兵工厂。 沈阳兵工厂,代号五二工厂。东北最大的武器生产基地。半年前方天朔第一次来的时候,陪粟总检查武器标准化的进度。第二次来是志愿军入朝之前,看107火箭炮的样品和铁拳简化版的定型。这一次,他口袋里揣着一份十四项的清单,来的目的不一样了。 粟总的吉普车在门口停下。方天朔从副驾驶位上跳下来,粟总和洪副司令员从后排下车,李福远和四个警卫员从后面的卡车上下来,在周围散开。 老熟人孙厂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出头,黑脸膛,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粟总。"孙厂长快步迎上来,握手。 "老孙。"粟总点了点头,"走吧,先看看车间。" 一行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一排排灰色的厂房,屋顶上竖着烟囱,有的在冒白烟。厂区里到处是人,推着小推车运送零件的工人、穿着工装戴着护目镜的车工、扛着钢管往锻造车间走的搬运工。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忙碌而亢奋的神色。 方天朔跟在粟总身后,一边走一边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台机床、每一条生产线、每一个工位。前世在兵工系统干了四十五年,他太熟悉这些东西了。日本人留下的旧机床,苏联援助的新设备,还有一些是从国民党手里缴获的美国货。新旧混杂,型号不一,但都在全力运转。 他注意到弹药装配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女工,手脚麻利,动作熟练。迫击炮弹的装配线上,一排排黄铜色的弹体整整齐齐地在传送带上移动。 "现在每个月能生产多少发迫击炮弹?"粟总问。 "八十二毫米的,月产三万五千发。"孙厂长回答,"比上个月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夜班加了人。" 粟总没有评价,继续往前走。 参观了大约四十分钟,走了五个车间。粟总对生产情况问得很细,从原材料供应到成品检验,每个环节都问到了。孙厂长一一回答,偶尔遇到技术细节,就由旁边的技术人员补充。 参观结束后,一行人回到了厂部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和厂区平面图。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和一壶热水。 粟总在主位上坐下。洪副司令员坐在他左边,孙厂长坐在右边。方天朔坐在孙厂长旁边。 "老孙,"粟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除了看生产,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方天朔。 方天朔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了那份折叠整齐的清单,展开,双手递给了洪副司令员。 "洪副司令员,这是我这几天琢磨的一些想法。"方天朔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谦和,"纯粹是闭门造车的产物,不一定正确。您和孙厂长帮忙把把关。" 洪副司令员接过清单,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洪副司令员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项都反复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清单从头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了几个项目上。 "这个破甲火箭筒,"洪副司令员抬起头,看着方天朔,"如果真能做到一百八十毫米的破甲深度,那谢尔曼的正面装甲就不在话下了。前线反坦克一直是老大难问题,这个东西如果能量产,意义非常大。" 他又翻了一页。 "四联装高射机枪炮架,安州之战已经验证过了。这个必须尽快搞出来。我们的补给线每天都在被美军飞机炸,有了这个东西,至少低空扫射的飞机不敢再那么嚣张。" 他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反步兵定向地雷,思路非常好。阵地防守中步炮协同的时间差问题,前线的部队反映了很多次,一直没有好的解决办法。这个东西如果成了,等于在坑道口装了一道自动门。" 洪副司令员把清单递给了孙厂长。 "从军事需求的角度,这份清单里的东西都是前线急需的。"他对粟总说,"能不能做出来,要听老孙的。" 第318章 有困难 孙厂长接过清单。 他看得比洪副司令员更慢。不是一目十行地看,而是每一项都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好几分钟。 看完之后,孙厂长把清单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抬起头。 "我说三点。"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是那种在工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沉稳。 "第一,关于没良心炮改进型和破甲火箭筒。清单上写的是用无缝钢管做炮身和发射管。"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无缝钢管,国内目前生产不了。" 方天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联有。"孙厂长继续说,"苏联正在和我们谈判援建无缝钢管厂的事,但工厂建成投产最快也要两三年。眼下,无缝钢管只能靠进口,数量有限,价格也不便宜。" 方天朔的脸微微一热。 "要不说我是闭门造车呢。"他笑了笑,语气自嘲,"还是不太了解国内的实际情况。" 他说完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朝粟总的方向瞟了一眼。 粟总端着茶杯,面无表情。既没有帮他解围,也没有责备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方天朔心里明白,粟总这是在看他怎么应对。 "不过,"孙厂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无缝钢管进口虽然量少,但不是没有。可以优先供应这两个项目。同时,我们也可以试试用有缝钢管加厚壁焊接的替代方案,精度差一些,但应急能用。" 方天朔点了点头。这个替代方案他前世在兵工厂见过,确实可行。 "第二点。"孙厂长翻到了钢珠手榴弹那一页,"清单上写的是用轴承用的钢珠做杀伤填充物。" 他摇了摇头。 "太贵了。" 方天朔愣了一下。 "轴承钢珠的精度要求高,加工工序多,成本是普通铁制品的好几倍。一颗手榴弹里面填三百颗钢珠,一颗钢珠几分钱,三百颗就是好几块。我们一个月要生产几万颗手榴弹,这个成本扛不住。" 孙厂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如用铸铁珠。开一套模具,把铁水浇进去,一次成型几百颗。精度差一些,表面粗糙一些,但杀伤效果不会差太多。成本只有轴承钢珠的十分之一。" 方天朔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前世八九十年代,轴承钢珠便宜得跟沙子一样,论斤卖。他写清单的时候根本没想过钢珠会是个成本问题。但这是1950年,新中国成立才一年多,工业基础薄弱得令人心酸。一颗小小的钢珠,都是金贵东西。 "孙厂长说得对。"方天朔点头,"铸铁珠完全可以。杀伤半径可能会减少,但成本优势太大了,值得。" "第三点。"孙厂长把清单翻了几页,"里面有几项东西需要用到高强度的合金钢构件,比如四联装高射机枪的旋转轴承座、快速架桥模块的连接销。普通碳钢的强度不够,承受不了高速旋转和重载荷。" 他皱了皱眉。 "这些高强度钢材件,我们厂里没有。整个东北恐怕都找不到现成的。要去外地找。" 方天朔的心又紧了一下。这个问题比无缝钢管更棘手。无缝钢管至少可以进口,高强度合金钢构件是定制件,进口也没有现成的。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工装上还沾着灰。 "陈总师回来了。"孙厂长站起来,"刚从鞍山出差回来。" 陈总工程师和粟总握了手,又和洪副司令员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来。孙厂长把方天朔的清单递给了他。 "你看看这个。尤其是这两项,高强度合金钢构件是个问题。" 陈总师接过清单,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很专注。偶尔用指甲在某一行下面划一道印子,像是在做标记。 大约十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把清单放在桌上。 "大部分可以做。"他的语气简洁干脆。 孙厂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不能做的,"陈总师继续说,"让研发部门再好好推敲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替代工艺或者替代材料。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翻回到孙厂长提出的第三个问题那一页。 "高强度合金钢构件的事,我刚从鞍山回来,鞍钢那边确实没有。但太原钢铁厂那边应该有。太钢去年被列为特殊钢生产基地,电炉炼钢部正在筹建,虽然还没正式投产,但试验性的小批量生产已经开始了。我跟太钢的老李认识,发个电报过去,让他们短期内先支援我们一批,应急够了。长远的话,还是要等鞍钢的合金钢产线建起来。" 孙厂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 方天朔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 他其实想开口。 关于太钢的电炉炼钢工艺,关于合金钢的配方比例,关于旋转轴承座的热处理工序,他脑子里有一整套成熟的方案。前世他在太钢待过三个月,就是去解决类似的问题。 但他忍住了。 陈总师是兵工系统的老专家,在这个领域干了二三十年。他说的方案完全可行,方向也是对的。方天朔如果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指指点点,一来显得不尊重人家,二来也解释不清楚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怎么会比五十岁的总工程师更懂炼钢。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方天朔说,语气平和,"大家一起商量着来。"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我的优势,可能就是在前线跑得多,实战经验上有一些。想法比较多,但落实到生产上,还是要靠厂里的专家。" 陈总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审视,但也有一丝认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拿出这样一份清单,同时又能在专家面前保持谦逊,这在军队里并不多见。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口。 第319章 出兵仪式 "清单里的十四项,按难易程度分两批。"粟总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第一批,容易实现的七项,立即投产。钢珠手榴弹、反步兵定向地雷、倾斜杆反坦克地雷、吉普车载DShK机枪改装、改进型烟幕弹、防水棉衣涂层、冻伤防治药膏。这七项材料和工艺都是现成的,不存在技术瓶颈,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他看了一眼孙厂长。孙厂长点头。 "第二批,技术难度较高的七项。破甲火箭筒、枪榴弹、没良心炮改进型、四联装高射机枪炮架、简易消音器、快速架桥模块、战场急救包改进。这七项给两到三个月的时间。需要进口的无缝钢管、需要外调的合金钢构件,洪副司令员负责协调。" 粟总旁边的后勤参谋把每一项都仔细记在了本子上。 "其中三项是医疗物资,"粟总补充道,"冻伤药膏、防水棉衣涂层、战场急救包,这三项不是兵工厂的活,交给后方的制药厂和被服厂来做。" 后勤参谋点头,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 "有问题吗?"粟总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没有问题。"孙厂长说。 "保证完成。"陈总师说。 粟总站起来。 "走,再去车间看一圈。重点看迫击炮弹的装药工序,上次检查发现的问题改了没有。" 一行人起身,往车间方向走去。 方天朔走在最后面。他把清单重新折好,放回了内兜里。 十四项。 分两批。 一个月后,第一批七项新装备就会出现在前线战士的手中。三个月后,第二批也会跟上。 这份清单不会改变战争的走向。一场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太多因素,不是几件新武器能左右的。 但它能救人命。 每一颗改进过的手榴弹,每一枚定向地雷,每一管冻伤药膏,背后都是一个或者几个本来会死掉、但现在能活下来的战士。 这就够了。 ——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基隆港。 基隆港的码头上人山人海。 港口最大的那座栈桥被清理了出来,两侧拉着彩旗和横幅。码头上站满了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排成方阵,一眼望不到头。方阵前面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检阅台,铺着红毯,摆着话筒和一排椅子。 检阅台的侧面,军乐队正在演奏进行曲。铜管乐器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鼓手卖力地敲着大鼓,咚咚咚的鼓点在港口上空回荡。 这是赴朝出兵仪式。 三艘运兵船停靠在栈桥旁边,灰色的船身在波浪中微微起伏。甲板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更多的士兵正排着队,沿着跳板往船上走。 方阵的最后几排,两个二十出头的士兵并肩站着,趁着军官没注意,偷偷咬着耳朵说话。 "嘿,"左边那个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右边的,压低声音,"听说没有?这次去韩国,每人每年两百美金。" 右边那个愣了一下。 "不是一百五吗?" "合着你们连和我们连不一样?。" "我哪儿知道啊!" "不管一百五还是两百,换成台币要将近一千块,顶好几年的薪水了。" 右边那个想了想,咧嘴笑了。 "那还行。去就去吧。" 左边那个又压低了声音:"就是听说朝鲜那边冷得邪乎,零下几十度。而且对岸也不好打,把美国人都揍了一顿。" 右边那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美国人是美国人,咱们是咱们。再说了,咱们去了又不是单打独斗,是跟老美一起打。老美出飞机大炮,咱们出人,怕什么?" "也是。"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传来了一阵骚动。方阵里所有人同时立正。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港口大门驶了进来,缓缓停在检阅台前。 车门打开了。 从车里走出来一个老者。 他的头顶是光的,阳光照在上面反着亮。下巴削瘦,颧骨突出,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披着一条黑色头蓬,胸前佩着一枚勋章。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步伐明显迟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庄重。 他走上检阅台的时候,军乐队的音量骤然提高了一个档次,所有人同时敬礼。 老者在话筒前面站定了。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的方阵。几千张年轻的、黝黑的、沉默的脸。 然后他开始讲话。 讲得很慷慨。讲到了自由,讲到了党国,讲到了反攻的伟大使命。他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带着一种激越的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讲到中途,他忽然停了下来。 嘴唇颤了几下。眼眶红了。 一滴泪水从他的左眼角滑了下来,顺着削瘦的面颊淌到了下巴上。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试图继续讲。但刚说了两句,声音又哽咽了。 台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挠了挠后脑勺。 场面一度很尴尬。 老者用手帕捂着嘴,哽咽了大约十秒钟,终于缓过来了。他把手帕塞回口袋,双手紧紧握着话筒架的两侧,像是要把它捏碎。 然后他尖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要为自由!要为党国!来争气!" 他的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尖锐得近乎刺耳。 "各个士兵!各个军官!应该要一条心!"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完了!" 最后这两个字喊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全部挤出来。 台下的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不想鼓掌,是不确定"完了"是讲话结束的意思还是语气词,怕鼓早了。 就在这时,老者的目光被天空中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他仰起头,眯着眼睛,朝东北方向望去。 天空中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速度极快。 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快。两个黑点从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冒出来,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变大了,拖着两条细细的白色尾迹,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朝基隆港上空掠来。 "嗡——" 不是螺旋桨飞机的突突声。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 第320章 护驾! 两架飞机从基隆港上空一掠而过。速度太快,从出现到飞过头顶不超过三秒钟。大多数人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飞机就已经变成了远处两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是什么飞机?"老者转头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也在仰头看,脸上带着困惑。 "看不清楚。速度太快了。也许是美国人的新式喷气机?" 老者皱了皱眉。没有接到美军飞机要经过基隆上空的通报。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那两个黑点在远处兜了一个弯,又朝这边飞回来了。 这一次,它们飞得慢了。 明显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两架飞机以大约三百公里的时速,从基隆港上空缓缓掠过。高度很低,不到三百米。阳光打在银灰色的机身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 机翼上的标志清清楚楚。 红色的五角星。 八一两个字。 检阅台上,老者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纸灰色。 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瞳孔急剧收缩。握着话筒架的手指猛地绷紧,指节发白。 台下的方阵里,也有人认出了那个标志。 "共军的飞机!" "共军的飞机!" 喊声像瘟疫一样在方阵中扩散。几千名士兵的队列在几秒钟之内从整齐划一变成了一锅粥。有人蹲了下来抱住头,有人朝码头的仓库方向跑,有人撞翻了身边的人。军乐队的演奏戛然而止,一个小号手被挤倒了,小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检阅台上更乱。 "护驾!护驾!" 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老者围在了中间。有的用身体挡在前面,有的拔出了手枪朝天上举着,但没人敢开枪,因为飞机已经飞走了。 老者站在卫兵的包围圈里,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 晕了过去。 两个卫兵手忙脚乱地架住了他,一个掐人中,一个扇风。 检阅台侧面,一个穿中山装、额头宽阔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和老者有几分相似。 正跑到一半,空军司令从另一个方向赶来,截住了他。 "经国先生!"空军司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刚才那两架飞机,是米格15喷气式战斗机。从先岛诸岛方向飞过来的。" 先岛诸岛。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扎在了经国的心上。 先岛诸岛,几天前还在美国人的托管之下。之后美国人把它交给了中共。现在,先岛诸岛上驻扎着解放军的部队,派出了战斗机过来骚扰。 从先岛诸岛到基隆港,直线距离不到四百公里。 米格15的最高时速超过一千公里。 也就是说,解放军的喷气式战斗机从起飞到出现在基隆港上空,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 经国的手在发抖。他抓起检阅台桌子上的那只青花瓷茶杯,猛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脸色,比碎在地上的茶杯还白。 —— 五千米高空。 两架米格15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以九百公里的时速朝东面飞去。涡喷发动机的尾焰在高空中拉出两条笔直的白色凝结尾迹。 座舱里,1号飞行员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了过来。 "老赵,看到他们的表情没有?下面乱成一锅粥了。" 2号飞行员笑了一声:"活该。" 两个人正聊着,2号飞行员的笑声忽然停了。他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后半球。 "老刘。" "嗯?" "后面。四架。" 1号飞行员扭头看了一眼。 后方大约五公里的位置,四个小黑点正在迅速靠近。机翼上的标志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楚,从外形判断,是P-51D"野马"——螺旋桨战斗机。台湾空军最好的家当了。 "追上来了。"2号飞行员的语气倒不紧张。 "追得上吗?"1号飞行员问。 2号飞行员看了看仪表盘上的空速表。 "P-51D,螺旋桨的,最高时速七百出头。咱们米格15一千零七十五。螺旋桨追喷气式?" 1号飞行员咧嘴笑了。 "那还说什么?走了。" 他把油门推到了底。 涡喷发动机的咆哮声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米格15猛地一窜,像一支离弦的银色箭矢,朝东面的大海上空飞去。凝结尾迹从两条白线变成了两道粗壮的白柱,在高空中划出一道壮丽的弧线。 两分钟后,两架米格15已经变成了天际线上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然后小点也消失了。 四架P-51D战斗机在高空中盘旋了两圈,最终无奈地调头返航。 ------ 基隆港的方向,检阅台上的混乱还在持续。老者已经被抬上了轿车,正在往官邸方向疾驶。军乐队的乐谱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码头上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两个之前在讨论两百美元还是一百五美元的年轻士兵,站在方阵散掉后的空地上,对视了一眼。 "共军有喷气式飞机了。"左边那个说,声音有点发虚。 右边那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的军靴,沉默了很久。 "两百美金。"他最后喃喃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给别人听。 远处的海面上,两条白色的凝结尾迹还挂在天空中,在风中缓缓飘散。 --------- 两架米格15在万米高空朝东南方向飞了将近二十分钟。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海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钴蓝色,偶尔有几片白云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蓝色的绸缎上洒了几滴牛奶。 无线电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飞鹰一号、飞鹰二号,这里是101鞍山舰。复兴岛机场能见度良好,风速三级,跑道方向二七零,可以降落。" 顿了一下。 "欢迎回家。" 1号飞行员笑了。 前方的海面上,一座岛屿的轮廓从天际线下缓缓升起来。碧绿的山丘,白色的沙滩,环岛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缎带蜿蜒在海岸线上。岛的西侧,一条灰白色的混凝土跑道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1943年日军修建的军用机场,跑道长一千五百米,足够米格15起降。 跑道南端的港湾里,一艘灰色的驱逐舰静静地停泊着。舰桥上的雷达天线在缓缓旋转。 101号鞍山舰。基林级驱逐舰。几天前还属于美国海军,现在舰桥上飘着五星红旗。 复兴岛。原名石垣岛。先岛诸岛中第二大岛屿,也是设施最齐全的一座岛屿。 两架米格15依次降低高度,对准跑道,放下起落架。发动机的啸叫声从高亢变成了低沉的呜咽。轮胎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溅起了两道白烟。 回家了。 第321章 扑朔迷离 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三点。台北市。士林官邸。 行政院陈院长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轿车沿着中山北路疾驰。窗外是台北冬日的街景,椰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摆,路边的行人裹着薄外套匆匆走过。和沈阳零下二十度的严寒比起来,台北的冬天像是另一个星球。 但陈院长此刻没有心思看窗外。 副驾驶位上坐着空军周司令。从基隆港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周司令的脸色一直是铁青的,嘴唇紧抿,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说说情况。"陈院长的声音很低。 周司令转过头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两架米格15喷气式战斗机,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出现在基隆港上空。第一次通过时速度极快,估计在九百公里以上,我方防空部队来不及反应。第二次通过时故意降低了速度和高度,在三百米左右的高度上低空飞越检阅台,机身上的红星和八一标志被现场数千人清楚看到。" 陈院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从哪里起飞的?" "石垣岛。"周司令说,"就是他们改名叫''复兴岛''的那个地方。1943年日军在岛上修建了一座军用机场,跑道一千五百米。共军接管先岛诸岛之后,恢复了这座机场的使用。" "空军为什么事先没有侦察到?"陈院长的语气变冷了,"米格15什么时候部署到石垣岛的?怎么部署的?一架喷气式战斗机从大陆飞到石垣岛,航程上千公里,中间要经过我们的防空识别区,空军竟然一无所知?" 周司令的喉结动了一下。 "根据我们的内线消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米格15不是飞过去的。是用货船运过去的。拆开,装箱,用普通货轮从上海运到石垣岛港口,卸货后在机场重新组装。所以我们的空中侦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陈院长沉默了几秒。 "机场运行需要雷达引导和空管指挥。他们在石垣岛建雷达站了?" "没来得及建固定雷达站。"周司令说,"但他们用了一个替代方案。停泊在石垣岛港口的那艘基林级驱逐舰,舰上自带对空搜索雷达,直接充当了机场的空管指挥平台。" 基林级驱逐舰。 陈院长闭上了眼睛。 "肘腋之患。"他喃喃地说,"肘腋之患啊。" 石垣岛距离台北只有不到三百公里。米格15的最高时速超过一千公里。从起飞到出现在台北上空,不到二十分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台北从今天起,随时处于共军喷气式战斗机的打击范围之内。 轿车驶进了士林官邸的大门。 —— 士林官邸坐落在台北市北面的福山脚下。日据时期这里是台湾总督府的园艺试验所,光复后被改建为行馆。院子很大,几十亩地,四周围着高高的围墙,墙外是密密的刺竹。院内绿树成荫,有一座中式庭院和一座西式洋楼,洋楼二层有一个阳台,平时天气好的时候,老者喜欢在阳台上看远处的阳明山。 但今天,整个官邸的气氛不对。 陈院长下车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往常迎接他的管家今天不在大门口。穿白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小跑着,脚步急促,表情紧绷。有一个年轻的女佣蹲在花圃旁边,用手背偷偷抹眼泪。 周围的安保人员明显加了倍。荷枪实弹的卫兵每隔十几米就站一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官邸的铁门关得死紧,院墙四角都架了机枪。 陈院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出大事了。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前厅的走廊,跟着管家朝二楼走去。管家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到了二楼卧室门口,管家轻轻推开了门。 陈院长迈进去,一眼扫过房间里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卧室很宽敞,西式的装潢,落地窗上挂着厚重的深绿色天鹅绒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房间正中是一张红木大床。 床前面的地板上,跪着一片人。 经国跪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纬国跪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嘴唇紧抿。两个人身后,是他们各自的家眷,妻子、儿女,大大小小七八个人,也都跪在地板上。 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四五岁,跪在地上扭来扭去的,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要跪着。 沙发上坐着蒋夫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正在无声地擦眼泪。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圈已经红透了。 陈院长的头皮一阵发麻。冷汗从后背渗了出来。 他朝床上看去。 老者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了胸口。一只手垂落在床沿外面,干瘦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一只枯萎的树枝。脸颊灰白,比上午在基隆港的时候更加消瘦了,颧骨和下巴的轮廓像是要从皮肤底下刺出来。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但他没有死。 他的眼皮还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陈院长走到床边,慢慢坐在了床沿上。 他坐下的时候,弹簧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这个轻微的震动传到了老者的身体上。 老者的眼皮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但还有光。一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看到了陈院长。 他伸出那只垂在床沿外面的手。 陈院长赶紧把他的手握住了。两只大手包裹住那只干瘦的、冰凉的手掌。他能感觉到老者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老者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小。小到陈院长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修辞……"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我……" 后面的话含混不清,咽在了喉咙里。 陈院长握着他的手,心脏砰砰跳着。他看了一眼床前跪着的那片人,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抹泪的蒋夫人,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 他脱口而出。 "校长——您这是……要托孤?" 第322章 坚忍 陈院长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卧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空气凝固了。 陈院长感觉到了两道目光。 从跪在地板上的人群里,射过来的。 那两道目光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如果目光能杀人,陈院长已经死了两次。 但就在下一秒,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老者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不是慢慢睁大,是瞬间瞪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将灭的炭火上,炭火不但没灭,反而炸出了一蓬火星。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院长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跪在地板上的人群也愣住了。蒋夫人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老者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部,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生锈的风箱在拼命运转。 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明白。"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经国。纬国。家眷们。蒋夫人。最后停在了陈院长脸上。 "为什么我一得病,就有人觊觎我这个位子?" 陈院长的脸刷地白了。 老者的声音变得尖锐了,带着一种愤怒的颤抖。 "弹丸之地。省长之位。就这么有吸引力吗?"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扎在陈院长的脊梁骨上。他腾地站起来,低下头,弯下腰。 "学生有罪。学生该死。"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伸手一挥,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算了。" 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从尖锐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沧桑的平淡。 "我不是生气你。" 他的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帘拉开的那一半,能看到远处阳明山的轮廓。山头上有一片云。 "我是生气对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识好歹。把我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 他停了一下。 "那几个岛上,他们只有三万守军。而我这里有三十万披甲健儿。三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攻占先岛诸岛,易如反掌。" 他转回头来,看着房间里的人。 "我只不过不想背上千古骂名罢了。打下来的岛,迟早要给日本人还回去。"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老者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苍凉变成了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天。"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晰和力度,"派战机去轰炸与那国岛。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手段。"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那一群人。 "都起来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我还没死呢。" 经国第一个站起来。纬国跟着站起来。家眷们也陆续站起来了。那个四五岁的小孩揉着酸了的膝盖,被母亲一把抱了起来。 蒋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重新给老者盖好,又递上一杯温水。老者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 他转向站在床尾的陈院长和周司令。 "轰炸与那国岛的事,周司令你来安排。" 周司令立正:"是。"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日记本已经很旧了,封皮上的金字模糊了大半。他每天都写。从1915年开始写,写了三十五年,一天不落。 他又从床头柜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突然,老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变得狠厉起来。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一定要炸得岛上鸡犬不留。夷为平地。"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是。"周司令又敬了一个礼。 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笔画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看到墨痕透过来。 两个字。 坚忍。 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回了笔筒里。 然后他靠回了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陈院长和周司令退出了卧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蒋夫人带着家眷们也退了出去。经国和纬国最后走的,出门前都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者。老者朝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也走吧。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者一个人。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基隆港的耻辱。米格15的轰鸣。卫兵们"护驾"的喊声。自己晕厥过去的那一刻。陈院长那句"托孤"。经国和纬国的眼神。先岛诸岛上飘着的五星红旗。 三十五年的日记里,写过太多的屈辱和愤怒。北伐时的、抗战时的、内战时的。每一次他都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心境,然后第二天站起来继续打。 窗外,台北的冬日阳光在阳明山的山头上投下了一片金色的光。远处隐约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但三百公里外的那座岛屿上,两架银灰色的米格15正静静地停在跑道旁边的临时掩体里。机翼上的红星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它们随时可以再来。 ----- 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点。沈阳。志愿军后方司令部。 苏联驻沈阳领事馆的领事列多夫斯基来了。 带着礼物。两箱伏特加,一箱鱼子酱,还有十几件皮毛大衣,说是莫斯科方面委托他转交,慰问在朝鲜浴血奋战的志愿军将士。 粟总、洪副司令员和刚从朝鲜回来的邓参谋长一起在会客厅迎接。会客厅不大,摆了两排沙发,中间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瓜子、花生和几盘水果。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地图,不过在苏联客人来之前,已经用一幅山水画遮住了。 方天朔本来不在接待名单上。他下午在司令部处理特战旅的筹建文件,正蹲在办公室里翻编制表,被一个参谋跑来叫走了。 "粟总让你过去。苏联领事来了,你去充个场面。" 方天朔换了件干净的军装,整了整衣领,跟着参谋走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粟总坐在主位,邓参谋长坐在他左边,洪副司令员坐在右边。对面是列多夫斯基和两个随行人员,一个是翻译,另一个背着一台大号的照相机,看样子是摄影师。 第323章 拍照 方天朔走进去,在靠门口的位置找了把椅子坐下。李福远和四个警卫员站在门外。 列多夫斯基是个五十来岁的俄国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脸上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的轮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胸前别着一枚苏联国旗的徽章。他的中文不太好,大部分时候通过翻译交流,但偶尔会蹦出几个发音古怪的中文词汇,显得很努力。 粟总正在向他介绍第二次战役的概况。说的是官方口径,内容精确但不涉及细节。列多夫斯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两笔。 介绍完战役情况,粟总一一介绍了在座的人员。邓参谋长、洪副司令员、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列多夫斯基逐一握手,用俄语说了几句客套话,翻译跟在后面一句句转述。 介绍到最后,列多夫斯基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方天朔身上。 这个年轻人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面色白皙,眉目清朗,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一屋子四五十岁的将军和参谋中间,他的年轻显得格外扎眼。 列多夫斯基用俄语问了一句,翻译转述:"领事先生想知道,这位年轻人是谁?可否介绍一下?" 粟总看了方天朔一眼。 "这位是我们新组建的特战旅旅长,方天朔。" 列多夫斯基的表情顿了一下。 顿的时间很短,大约半秒钟。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蓝色眼睛在方天朔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微笑。 "旅长?"他通过翻译问,"他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邓参谋长接了话:"他以前是我们司令部的参谋。" 列多夫斯基又顿了半秒钟。 列多夫斯基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他用俄语说,翻译紧跟着转述,"自古英雄出少年。方先生年纪轻轻就成了特战旅的旅长,一定是龙凤之才,将来大有可为。" 方天朔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领事先生过奖了。" 列多夫斯基朝他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和粟总交谈。 接下来的会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双方聊了后勤物资供应、苏联军事顾问的工作安排、下一批武器装备的交付时间表等事务性内容。气氛友好而客套,说的都是正确的话,喝的都是热茶,笑容都恰到好处。 苏联摄影师在会客厅里忙前忙后,时而蹲下,时而站起,从各个角度拍摄会谈的画面。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在座的人都习以为常,没有人特别在意。 会谈进行到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摄影师刚拍完粟总和列多夫斯基的握手拍全景照。 他按完快门,习惯性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列多夫斯基的目光。 领事正在和邓参谋长说话,脸朝着邓参谋长的方向,但眼珠的余光朝摄影师这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列多夫斯基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朝会客厅靠门口的方向努了一下。 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摄影师和列多夫斯基之间有长年的默契,根本不会注意到。 摄影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摆弄了一下相机上的镜头,把焦距悄悄调长了。 然后他假装在拍会客厅的全景,镜头缓缓扫过一圈人,最后停在了靠门口的那个位置上。 方天朔正端着茶杯喝水。 咔嚓。 方天朔的脸占满了取景框。 摄影师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等方天朔放下茶杯、微微侧头的时候,又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正面。侧面。半侧面。 三张特写。 摄影师把镜头移开,重新对准了粟总和列多夫斯基,若无其事地继续拍全景。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粟总正在和列多夫斯基讨论下一批弹药的交付时间,没有注意到摄影师镜头方向的变化。 方天朔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偶尔听一耳朵会谈内容,大部分时间在走神,脑子里想的是特战旅的编成方案和明天的会议议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台苏联产的相机镜头曾经对准他的脸停留了十秒钟。 四点四十分。 会谈结束。宾主双方在会客厅门口合影。摄影师让所有人站成一排,粟总和列多夫斯基站在中间。方天朔被安排在最边上的位置。 闪光灯亮了。 咔嚓。 列多夫斯基和粟总握手道别,上了停在院子里的黑色伏尔加轿车。车门关上之前,列多夫斯基透过车窗朝司令部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粟总身上。 而是停在了那个正转身往回走的年轻人身上。 两秒钟。 然后车门关上了。伏尔加轿车启动,驶出了司令部的大门。 —— 当天晚上。苏联驻沈阳领事馆。 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亮着。摄影师把几张底片浸在显影液里,用镊子轻轻摇晃。 影像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年轻的中国军人的面孔。五官清晰,眉眼分明。 摄影师把照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挂在绳子上晾干。 十分钟后,三张清晰的面部特写照片被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 摄影师把信封交给了列多夫斯基的秘书。秘书把信封连同一封手写的信件,一起装进了一个带锁的手提箱。 一名苏联领事馆的武官拿起了手提箱,走向了门口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 轿车待来人上车后马上发动,驶往沈阳东塔机场。 东塔机场一架伊尔-12运输机正在那里等候,机身上涂着苏联空军的红色五星标志。 它即将飞往伊尔库茨克。 同样的,伊尔库茨克也有一架图-4运输机正在等候,计划飞往莫斯科。 第324章 敌我部署情况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九点。沈阳。志愿军后方司令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三十多把椅子围着U形长桌排开,墨绿色呢子桌布上摆着搪瓷茶杯和铅笔。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地图,比例尺一比五十万,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图的下半部分,三八线以南的区域,是这次会议的重点。 粟总坐在U形桌的顶端。 他的左手边是邓参谋长。右手边是几位副司令员和副参谋长。沿着长桌两翼,各军的军长或副军长、各部门的负责人依次落座。后勤部、通信部、军工部的代表坐在靠墙的位置。 方天朔坐在邓参谋长旁边。李福远坐在他身后的加座上。 九点整,粟总环顾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朝邓参谋长点了点头。 "老邓,你先通报敌情。" 邓参谋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棍尖朝地图上一指。 "同志们,我先介绍一下敌军目前的部署情况。" 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在座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了地图上。 "第二次战役,敌军主力被我军基本全歼。目前敌军的兵力构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用木棍在三八线一带画了一条横线。 "韩军方面。溃逃到三八线以南的残余部队,加上后方的预备队,再加上大量强征的壮丁,东拼西凑,勉强重新编成了八个师。战斗力参差不齐,大部分士兵没有经过像样的训练,装备也以轻武器为主。" 他把木棍移到地图的南面。 "美军及其他联合国军方面,情况更差。除了新调来的第82空降师建制完整之外,美军第2师、骑兵第1师、第24师、第25师、第3师、第7师,以及英军第29旅,全部只剩下残部。这些残部加在一起,总兵力不超过一万五千人。第82空降师1万三千人,有可能还会编入三四千的韩军士兵,达到一万七千人" 会议室里有人轻声议论了几句。一万五千人。第二次战役之前,不算韩军联合国军在朝鲜的地面部队超过十五万。现在只剩下一万五千人的残部,加上一个完整的空降师。 邓参谋长抬起手,示意安静。 "但是要注意一个新的情况。根据苏联方面提供的情报,美军第4步兵师和陆战第2师正在从本土向朝鲜运输,预计近期抵达。这两个师都是满编师,第4步兵师加上补入的韩军士兵,约二万一千人左右,陆战2师加上补入的韩军士兵,约两万五千人左右。两个师加起来四万六千人。一旦这两个师到位,敌军的实力会有一个明显的回升。" 他转过身,面对着会议桌。 "所以,时间对我们来说很紧。必须在美军援兵到达之前发起第三次战役,趁敌人最虚弱的时候打。" 粟总没有插话,端着茶杯听着。 邓参谋长重新转向地图,木棍从北往南,依次点出三条横线。 "敌军目前形成了三道防线。" 木棍停在三八线上。 "第一道,三八线防线。这是敌军的前沿。从西到东,依次部署了韩军第1师、第6师、第2师、第5师、第8师、第3师、第9师。东海岸是韩军首都师。全部是韩军,没有美军和其他联合国军。" 他在这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第二道,汉江防线。"木棍往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了汉城以南的汉江沿线。"这条防线部署了英军第29旅、美军第82空降师,以及联合国军的其余残部。汉城本身也在这条防线的保护范围之内。" 木棍继续南移。 "第三道,沿平泽、安城、长湖院里、原州一线。敌军在这条线上修筑了防御工事,囤积了弹药和物资。但目前还没有部队进驻防守。我们判断,这是敌军预留的后备防线。一旦前面两道防线被突破,他们就退到这条线上继续抵抗。" 邓参谋长放下木棍,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下面通报我军的部署。" 他翻开文件,对照着地图念。 "沿三八线,从西到东,第一线部队依次为:第50军、第66军、第40军、第42军。东部山区为朝鲜人民军第5军团和第2军团。开城方向为人民军第1军团。" "平壤至元山一线,第二梯队从西到东依次为:第39军、第43军、第38军、第41军、第20军、第27军。第26军负责元山防御。人民军第3军团防御元山以北各港口,防止敌军实施两栖登陆。" 他合上文件,转过身来。 "以上是敌我双方的基本态势。下面我分析一下敌人的意图。" 他走回到地图前面,木棍指着三八线上那一排韩军师的标记。 "敌人的部署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实力最弱的韩军全部顶在第一线,而战斗力相对较强的美军和英军缩在后面的汉江防线上。这说明什么?" 他扫了一眼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说明敌人的一线根本就不打算死守。韩军摆在前面,就是一块缓冲垫。我们一打,韩军就跑,给后面的美军争取时间,争取收缩到汉江防线上组织防御。说白了,敌人的真正抵抗线不是三八线,而是汉城和汉江。" 他的木棍在汉江防线上敲了两下。 "这就带来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放下木棍,目光变得严肃。 "如果我们按照常规打法,正面进攻三八线,韩军一触即溃,向南逃窜。我们的步兵追击速度有限,等我们追到汉江的时候,韩军的残部已经和美军汇合,在汉江南岸建立了完整的防御体系。到那个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溃兵,而是一条有纵深、有工事、有炮火支援的坚固防线。" 他看了粟总一眼。 "仗就难打了。很容易变成消耗战、拉锯战。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消耗战三个字触动了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志愿军的后勤补给本来就紧张,拼消耗是拼不过美军的。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邓参谋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基于以上分析,我和参谋部的同志们初步拟定了第三次战役的作战方案。"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展开。 "总体思路是四个字:歼敌于途。" 第325章 初步计划 邓参谋长走回地图前面,用木棍指着三八线到汉江之间的那一大片区域。 "不给敌人从容撤退到第二道防线的机会。在敌人脱离阵地、向南逃跑的运动过程中,将其歼灭在途中。" 木棍在地图上从北往南画了几条弧线。 "具体方案是,以攻击力最强的六个军担任第一梯队,打头阵。第38军、第39军、第40军从西线突破,第43军从中路穿插,第20军和第27军从东线推进。六个军同时发起攻击,突破三八线之后不停顿,昼夜追击,在韩军溃退的过程中实施穿插、分割、包围,力求在韩军退到汉江之前将其大部歼灭。" 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最终目标是将战线推进到平泽、安城、忠州一线,与敌军的第三道预备防线对接。" 他合上文件,转向粟总。 "其余五个军,即第50军、第66军、第41军、第42军、第26军,暂时编为预备队,视战场情况适时投入。" 邓参谋长说完了。他把木棍放回桌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 邓参谋长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三十八军梁军长第一个开口。 "邓参谋长,这个方案的整体构想我没有意见。但是有一个感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粟总说。 "这个计划,六个军一字排开往南推,从西到东铺满整个战线。打法上看起来很稳,但总觉得像是一线平推。"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三八线往南划了一条直线,"敌人往南跑,我们在后面追。追得上就歼灭,追不上就变成赶鸭子。缺了迂回和包抄的手段。" 他看了邓参谋长一眼。 "第二次战役我们怎么赢的?穿插。三所里、龙源里、肃川,全是穿插部队提前卡住退路,把敌人堵在口袋里。这一次如果没有穿插和迂回,光靠正面追击,韩军跑起来比我们快,公路上有卡车,我们两条腿追四个轮子,怕是追不上。" 四十军温军长接了话。 "老梁说的有道理。但问题是,三八线附近的地形不允许大纵深的迂回。" 他也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手指沿着三八线从西海岸划到东海岸。 "你们看,从临津江到东海岸,整个战场的东西宽度不到三百公里。西边是临津江和汉江交汇的平原,河网密布,不利于大部队机动。东边是太白山脉,山高路险,部队展不开。中间这一段稍微开阔一点,但南北纵深太浅,从三八线到汉城只有七八十公里。七八十公里的纵深,还没等你绕到敌人后面,敌人已经退过汉江了。" 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迂回包抄,是条件不具备。跟第二次战役不一样。第二次战役是在朝鲜北部的崇山峻岭里打的,山沟套山沟,到处都有穿插的小路。三八线以南,特别是汉城周围,是平原地带,公路网发达,美军的机械化优势能充分发挥。我们再走山间小路迂回,速度上吃亏太大。" 几个人点了点头。地形的制约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会议室里短暂沉默了一阵。 后勤部的负责人举了手。 "我插一句。"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本子,"不管最终的作战方案怎么定,后勤补给的问题必须先摆到桌面上来。" 他的表情很严肃。 "二次战役的时候,我们的后勤补给线大约三百公里。从鸭绿江到前线,卡车跑一个通宵能到。就这样,运输损失率还高达百分之六十。现在要打过三八线,战线继续往南推,从鸭绿江到三八线以南的作战地域,后勤补给线将超过一千公里。" 他合上本子,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一千公里。是二次战役的三倍多。中间要经过平壤、开城,沿途的公路桥梁已经被美军反复轰炸,修了炸,炸了修。如果敌人在第三次战役期间进一步加强空中封锁,集中力量炸我们的补给线,那前线部队的弹药和粮食供应就会出大问题。" 洪副司令员在旁边点了点头。他负责志愿军的后勤保障工作,对这个问题体会最深。 "后勤部讲的这个情况是实际存在的。"洪副司令员说,"二次战役我们的后勤补给线三百公里,已经捉襟见肘了。各军普遍反映弹药不足、粮食不足。好几个军打到后期是饿着肚子在追击。如果把补给线拉到一千公里以上,这个困难可想而知。" 他顿了一下。 "这不是说不能打。是说打之前必须把后勤准备做充分。弹药、粮食、被服、药品,都要提前囤积到三八线附近的前进基地。否则部队冲过了三八线,后面的东西跟不上来,仗就打不下去了。" 这番话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几个军长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表情。前线的将领最清楚补给断裂是什么滋味。子弹打光了只能拼刺刀,粮食断了只能啃冻土豆,这种日子谁也不想再过第二遍。 二十七军的代表紧接着发了言。 "我提一个想法。是不是可以再等一等?" 他看了看粟总的脸色,斟酌着措辞。 "陈总师那边正在赶工,方旅长的十四项新装备改进清单已经开始推进了。第一批七项,一个月内就能定型投产。另外苏联援助的ZIS-2反坦克炮和DShK高射机枪也在运输途中。如果再等一到两个月,等这些新式武器到了前线部队手里,我们的攻坚能力和防空能力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到那时候再打,代价会小得多。" 话音刚落,三十九军吴军长立刻反驳。 "等不起。" 他的语气很干脆。 "我们等武器,敌人也没闲着。邓参谋长刚才说了,美军第4步兵师和陆战第2师正在往朝鲜运。这两个师加起来4.6万人,都是满编师,战斗力比韩军强几倍。等我们的新武器到手,敌人的援军也上来了。到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现在这八个韩军师加一万五千残兵,而是多了四万多生力军的美军。此消彼长,反而更难打。" 他站起来,朝地图的方向指了一下。 "现在是什么局面?敌人二十多万主力被我们全歼,剩下的全是残兵败将和临时拼凑的壮丁。这种机会不抓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兵贵神速,越快越好。 第326章 进攻动能 四十三军军长紧跟着表了态。 "我同意老吴的意见。反正现在敌人虚弱得很,不如后天就打过去。六个军同时越过三八线,边打边看,打到哪算哪。只要动作快,趁韩军还没站稳脚跟,一口气推过汉江,把汉城拿下来,整个战局就定了。" 后勤部的负责人立刻摇头。 "后天打?拿什么打?" 他翻开本子,念了一串数字。 "目前三八线附近的前进弹药所,总共储备了120毫米迫击炮弹四千发,82毫米迫击炮弹一万两千发,手榴弹八万枚,步枪弹三百万发。这些弹药分摊到一线的四个军头上,每个军只够打三天高强度战斗。三天打完,如果后面的补给跟不上来,前线部队就只能停下来等。" 他合上本子。 "粮食更紧张。前进粮站的存粮只够一线部队七天的消耗。七天之后怎么办?韩国的冬天不产粮食,就地筹措也筹措不到。" 他看着四十三军军长。 "后天就打?弹药只够三天,粮食只够七天。打过了三八线,又是一千公里的补给线。一旦弹尽粮绝,六个军十几万人困在三八线以南,前面是敌人,后面补给断了,你说怎么办?" 四十三军军长没有接话。他不是不懂后勤的重要性,只是将领打仗打惯了,总觉得后勤的困难可以克服,仗不能不打。但后勤部念出那些数字的时候,他心里也清楚,三天的弹药确实撑不住一场大的战役。 洪副司令员看了看后勤部的负责人。 "如果要囤积到足够发动一场大规模战役的物资水平,你们需要多长时间?" 后勤部负责人想了想。 "弹药方面,沈阳和安东的弹药库有存货,但从安东运到三八线附近,路上至少要五到七天,还要看美军炸桥炸路的情况,最近美军空袭基本上停了。粮食和被服需要从东北各地调拨,周期更长。" 他在本子上算了一笔。 "如果运输顺利,半个月。至少半个月,才能把弹药和粮食囤积到支撑六个军打十天以上高强度战役的水平。" 半个月。 这个数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半个月之后就是十二月下旬。而美军的两个增援师,随时可能到达朝鲜。 时间和后勤之间的矛盾,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打快了,弹药粮食跟不上。打慢了,敌人援军到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三十多个人各怀心思,有的皱眉看地图,有的低头翻文件,有的端着茶杯发愣。 粟总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他没有说话。 ------- 粟总的手指停了。 "小方,你谈谈想法。" 方天朔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地图前面。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声音平稳。 "首先我讲讲后勤囤积和战机的关系。"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现在的情况和二次战役不同。二次战役的时候,我们距离鸭绿江近,前线到后方只有三百公里,加上入朝之前就提前设置了秘密的物资储备点,所以整个二次战役打下来,后勤没有拖过我们的后腿,也没有因为后勤的问题吃过亏。这是二次战役取得大胜的基础条件。"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补给线拉到了一千多公里。万一战场上出现意外情况,从国内紧急调拨物资,根本来不及。" 他看了看一线各军军长的方向。 "在座的一线指挥官都明白一个道理。敌人强大,我们通过战役计划和战术设计,加上战士们的勇气和意志,是能够战胜的。但如果后勤物资短缺,前线指挥官再有本事也没辙。不能凭空从地里面变出弹药和粮食来。" 几个军长不约而同地点了头。三十八军梁军长的脑袋点得尤其用力。打了二十多年仗的人,谁没经历过弹尽粮绝的苦头。 "所以三八线附近的物资囤积,一定要当作头等大事来抓。"方天朔继续说,"眼下有一个难得的窗口期。美国方面为了展示他们和谈的诚意,最近几天对三八线以北的轰炸基本停止了。我们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加紧往前线运物资。" 他加重了语气。 "我建议,三八线附近起码要囤足十五天以上,最好二十天的弹药和粮食,才可以发起战役。这样打的时候我们能攻得上去,万一战局发生意外变化,撤的时候也能有饭吃,有弹药进行防守和掩护撤退。"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桌。 "总之一句话。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不能让战士饿着肚子打仗,不能让战士拿着空枪打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洪副司令员第一个开口。 "小方说得对。"他的声音很重,"不打无准备之仗。我这个管后勤的,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拿刺刀跟敌人拼命。" 他转头看了后勤部负责人一眼。后勤部负责人连连点头,手里的铅笔已经在本子上刷刷地记了起来。 邓参谋长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提出异议,接着问。 "物资囤积的问题大家没有分歧了。那对战役进攻的计划,方组长你怎么看?" 方天朔没有坐下。 他想了几秒钟,措辞很慎重。 "我先说一个概念。" "进攻的过程,其实就是一支部队进攻动能释放的过程。"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一支部队从出发地开始进攻,随着进攻的延续,弹药在逐步消耗,人员在不断伤亡,战士的体力和精力在持续下降。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进攻动能。动能释放到什么程度,这支部队就只能打到什么位置。等进攻动能全部释放完毕,部队就必须停下来,要么转入防守,要么撤退休整。这是客观规律,谁也违抗不了。" 他朝地图的方向看了一眼。 "按照现在的方案,六个主力军从三八线出发,追击韩军,一路打到汉江。从三八线到汉江大约八十公里。不管在追击过程中歼敌多少,等部队抵达敌人第二道防线的时候,进攻动能基本上已经释放了百分之八十。"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南面点了一下。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强渡汉江,继续往南打,那就是强弩之末。到时候别说进攻了,恐怕连原地防守都做不到,只能后撤。" 第327章 两个阶段 几个军长的眉头皱了起来。道理都懂,但听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用这么冷静的口吻讲出来,还是有些不习惯。 方天朔没有理会那些表情。他继续说。 "所以我的建议是,把打法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用实力较弱的部队打头阵。"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让弱的先上?这个思路跟常规打法正好反过来。 方天朔解释道:"既然敌人的一线是韩军,抱定了一开打就跑的心态,那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就不是歼灭,而是驱赶。用实力较弱的部队一字排开往南推,不要犹豫,不要裹足不前。能追多远追多远,能吃掉多少韩军就吃掉多少。不要手里藏好牌,一下子全打出去。只要把战线推到敌人第二道防线面前,第一阶段的任务就算完成。"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阶段,实力最强的几个军登场。战役发起之后,这几个军跟在进攻部队后面前进,但不投入战斗。保存体力,保存弹药,保存完整的进攻动能。等到第一阶段的部队把韩军赶到汉江以北、抵达敌人第二道防线的时候,主力军再全力攻击。" 他的目光从三十八军梁军长脸上扫到三十九军吴军长脸上。 "同时,派出三到四个师,从东西两翼穿插到敌人第二道防线的后方。" 说到"穿插"两个字,梁军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主力正面猛攻,穿插部队在后面大闹天宫。前后夹击之下,敌人的第二道防线守不住,只能继续往第三道防线撤退。撤退途中,队形散乱,建制混乱。这个时候才是我们歼敌的最好时机。" 他放下了手。 "等到主力军攻到敌人第三道防线的时候,进攻动能也基本释放完毕了。这时候不要恋战,开始向北收缩。而前面第一阶段打头阵的那几个军,此时已经在后方休整了好几天,粮食弹药补充到位,体力恢复了,就接替主力军构筑防线,掩护主力部队的撤退和休整。" 他最后说了一句。 "这样不管战局怎么变化,我们都能攻必克,守必成,撤必达。进攻的时候有后劲,防守的时候有依托,撤退的时候有掩护。不会出现全军精疲力竭、弹尽粮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被动局面。" 方天朔说完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消化。三十多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在脑子里飞速推演方天朔刚才描述的那套打法。进攻动能分段释放,弱的先上消耗敌人的前沿,强的后上打敌人的核心,打完了往回收,前面休息好的部队再顶上来。攻守衔接,梯次轮换,环环相扣。 邓参谋长第一个拍了一下桌子,带头鼓起掌来。 洪副司令员紧跟着鼓掌,脸上带着一种"这小子把我想说的话全说了"的表情。 然后掌声蔓延开来。后勤部的人在鼓掌,各军的代表在鼓掌,通信部和军工部靠墙坐着的人也在鼓掌。 三十八军梁军长坐在第二排,没有鼓掌。他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动作。朝方天朔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口型像是在说:"行啊小子。" 三十九军吴军长坐在旁边,也竖了个大拇指。两个在飞机上吵了两个半小时的人,此刻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掌声持续了十几秒。 粟总没有鼓掌。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敲,也没有动。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显然还在想。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粟总身上。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朝鲜半岛地图的南半部分,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打断他。 在座的人都知道粟总的习惯。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近乎隔绝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和他无关。这个时候你跟他说话,他听不见。不是装的,是真的听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收缩到了脑子里的那张地图上,在那张地图上推演兵力、计算时间、预判变数。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 会议室里三十多个人,端着茶杯的端着茶杯,握着铅笔的握着铅笔,谁都没有动。暖气管道里的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窗外远处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粟总开口了。 "小方这个作战思路很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分量才放出来。 "根据大家讨论的结果,小方提出的两阶段打法,是目前的最优解。用实力较弱的部队先释放进攻动能,打开局面,主力保存完整战力跟进,在敌人第二道防线前面发动决定性攻击。思路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但是。" 这个"但是"落下去,方天朔的心微微一紧。 粟总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扫了一圈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我们也要看到这个计划里面存在的问题。" "第一阶段,弱的部队打头阵,把韩军从三八线赶到汉江以北。第二阶段,主力军全力攻击敌人的第二道防线,穿插迂回,歼敌于途中,一直打到敌人的第三道防线。如果再把最后的防御掩护阶段算进去,整个战役等于分成了三个阶段。"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个阶段,作战周期拉长了。以此推算,第一阶段至少三到五天,第二阶段七到十天,防御撤退阶段又要三到五天。打完整个第三次战役,需要十五到二十天。" 他看向洪副司令员。 "老洪,刚才后勤部说了,三八线附近的物资囤积,按最高标准算,够用十五到二十天。" 洪副司令员点了点头。 粟总把目光转回全场。 "十五到二十天的物资,支撑十五到二十天的战役。紧绷紧,一点余量都没有了。" 第328章 余量 粟总的语气加重了一度。 "打仗不能算得这么满。刚好够用和不够用,在战场上是一回事。弹药消耗会比预计的多,运输途中会有损失,前线各军之间的分配也不可能完全均匀。真打起来,十五天的物资可能只够撑十二天。到了第十三天,前线断粮断弹,我们手里一张牌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那个时候,能不能把部队安全撤回三八线以北,都是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每一个人都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十几万人打到了三八线以南几百公里的地方,弹药打光了,粮食吃完了,后面一千多公里的补给线被美军飞机炸得千疮百孔,前面是敌人的第三道防线,后面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粟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小方的计划,方向是对的,但节奏要压缩。我讲三点意见。" "第一,压缩第一阶段的时间。打头阵的部队,主要任务是驱赶韩军、消耗敌人的前沿防御。中途如果能围住成建制的韩军部队,可以适当宽限时间进行围歼。但其他方向的追击部队,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抵达敌军第二道防线前沿,为后续主力部队展开攻击争取空间和时间。" "第二,第二阶段的进攻时间,只给七天。七天之内,主力部队全力攻击,能打多深打多深,能歼灭多少敌人就歼灭多少。但七天一到,不管打到了哪里,不管仗打到什么程度,必须停止进攻,全线北撤。" 他加重了语气。 "这是死命令。七天就是七天。不能因为打了胜仗就舍不得撤,不能因为前面还有敌人就想再追一追。七天到了,吹号收兵,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三,原计划里让打头阵的部队休整之后原地构筑防线、掩护主力撤退。这个方案改一改。打头阵的部队不用原地防守了,而是边打边撤,以运动防御的方式掩护主力部队撤退。这样做的好处是,整个部队同时向北收缩,不会出现前面在守、后面在撤、中间脱节的局面。" "至于北撤到什么位置,不在这里定死。根据战役进行过程中三八线囤积物资的实际剩余量来决定。剩得多,就少撤一些,战线可以停在三八线以南。剩得少,就多撤一些,退回三八线以北也没有关系。" 他扫了一眼全场。 "不要觉得退回三八线以北就是没打好。第三次战役的目标不是占领多少地盘,是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是在美军大规模增援到达之前再狠狠打他一次,让他们彻底断了翻本的念头。地盘可以来回拉锯,人打没了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粟总靠回了椅背上。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茶杯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们不学联合国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麦克阿瑟是怎么败的?打了胜仗就忘乎所以。仁川登陆成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一路往北追,追到鸭绿江边,侧翼暴露,后勤线拉成了一根面条。结果怎么样?被我们一口吃掉了二十多万人。" 他看着在座的将领们。 "我们不能犯同样的错误。离胜利最近的时候,恰恰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头脑发热,贪功冒进,觉得敌人不堪一击,再往前推一推就能把敌人赶下海。这种想法最要命。" 他的目光落在方天朔身上一秒,又移开了。 "我要为几十万将士的生命和安全负责。手里必须留牌。物资要有余量,时间要有余量,兵力要有余量。不能一把牌全部甩出去,那是赌博,不是打仗。"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三十多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议论。不是不想,是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鼓掌显得轻浮,议论显得多余。 粟总拿起了桌上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老邓。" 邓参谋长立刻坐直了。 "你和小方一起,就按照今天的讨论结果,重新调整第三次战役的作战计划。限五日内完成,上报北京。" 邓参谋长和方天朔同时站起来,立正。 "是!" 粟总扫了一眼全场。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响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三十多个人陆续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朝门口走去。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几个军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看了一眼粟总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的身影。 方天朔把椅子推回原位,朝门口走去。 经过粟总身边的时候,粟总叫住了他。 "小方。" 方天朔停下脚步,转过身。 粟总没有抬头,还在翻笔记本上的什么东西。 "计划做细一点。穿插部队的路线、时间节点、各军之间的衔接,每一个环节都要有预案。尤其是撤退阶段。" 他翻了一页。 "进攻的计划做得再漂亮,撤退的预案做得不好,一切都白搭。" 方天朔立正。 "明白。" 粟总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是赞许也不是严厉,就是那种"我把事情交给你了,你办好"的平静。 方天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邓参谋长已经在等他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并肩朝作战室走去。 五天。 五天之内,一份决定几十万人命运的作战计划,要从今天会议室里的讨论变成地图上的箭头、时间表上的数字、电报纸上的命令。 方天朔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第329章 新食品 中午散会之后,方天朔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齐思薇。 从水门桥分别到现在,已经十天了。她跟着二十军的野战医院往南开拔,部队的驻防地点隔三差五就换,写信也不知道往哪寄。朝鲜那边的邮路更是一塌糊涂,一封信从前线辗转到后方,运气好的半个月,运气不好的一个月都到不了。 想了一阵,他坐起来,穿上棉大衣,出了门。 先去了南市场。买了二斤卤肉,用油纸包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又买了两瓶白酒,一条烟。 李福远跟在后面,看他一样一样地买,有点纳闷:"旅长,这是要请谁?" "齐思远。齐思薇的哥哥。"方天朔把卤肉递给李福远拎着,"在沈阳的食品厂工作。去看看他。" 下午四点,一辆吉普车载着六个人,朝城南的食品厂方向开去。方天朔坐前排,李福远和三个警卫员挤在后面,加上那包卤肉、两瓶酒、一条烟,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 食品厂在城南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挂着一块"东北军需食品厂"的木牌。方天朔上次来沈阳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地方,齐思远被从上海调到这里,负责压缩饼干和炒面的生产技术工作。 齐思远听说方天朔来了,从车间里小跑着出来。白大褂还没脱,袖口上沾着面粉。 "天朔!"他一把握住方天朔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在前线哪有不瘦的。"方天朔笑了笑,把卤肉、酒和烟递过去,"给你带的。" 齐思远连连摆手:"你来看我就够了,还带这些东西。"嘴上推辞,手上还是接了过去,招呼方天朔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食品厂的生产排班表。齐思远给方天朔倒了杯热水,两个人坐下来聊。 "家里怎么样?伯父身体还好吧?"方天朔问。 齐思远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爸一切都好。就是思薇上了朝鲜之后,老人家整天提心吊胆的,怕出什么意外。报纸上天天登前线的消息,老头子每天一大早就去弄堂口的报摊上买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志愿军大胜''就高兴一阵,看到''伤亡''两个字就心惊肉跳。上个月给我写了三封信,每封信都问思薇的消息。" 方天朔说:"你告诉伯父,思薇在军医院工作,基本都在后方,不会到一线去。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齐思远点了点头,但眼底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家常。方天朔问了问食品厂的生产情况,齐思远说炒面和压缩饼干的产量都上来了,但最近遇到了一个新问题。 "前线反映,得夜盲症的战士特别多。"齐思远皱着眉头说,"一到天黑就看不清东西,严重的连十米之外都模模糊糊。咱们的部队大部分战斗都是在夜间打的,夜盲症一多,战斗力直接受影响。" "缺维生素A。"方天朔说。 "对。最好的办法是吃猪肝,猪肝的维生素A含量最高。但你想想,前线几十万人,猪肝哪里供应得上来?东北的猪就那么多,全杀了也不够。" 方天朔想了想。 "用脱水蔬菜。" 齐思远愣了一下:"脱水蔬菜?那是什么?" "把胡萝卜和深色蔬菜切成小颗粒,先用低温慢慢烘干,去掉大部分水分,然后再用高温快速脱水定型。做出来的成品是干燥的小颗粒,重量只有鲜菜的十分之一,体积也小得多。虽然烘干过程中维生素A会损失一部分,但大部分营养还是保留下来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最大的优势是三个方面。第一,可以大批量生产,原材料就是胡萝卜和菠菜这些东西,东北有的是。第二,运输方便,干燥之后不怕压不怕潮,装袋子里就能往前线运。第三,食用方便,用热水一泡就能吃,不需要锅灶。" 齐思远的眼睛越听越亮。 "这个办法好。但是……"他想了想,"光喝蔬菜汤,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道,战士们怕是不爱喝。" 方天朔脑子里一闪。前世超市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方便面,每一包里面都有一个小小的调味包。 "你们可以做一个调味包。"他说,"把盐、味精、胡椒粉、干葱花,按比例配好,装在一个密封的小纸包里。每一份脱水蔬菜配一个调味包。战士们泡蔬菜汤的时候,把调味包撕开倒进去,味道就有了。" 他补了一句。 "而且调味包里的盐还能帮战士们补充盐分。行军打仗出汗多,盐分流失快,光喝白开水不行。大冷天喝一碗热乎乎的、有滋有味的蔬菜汤,比啃冻土豆强一百倍。" 齐思远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主意好!一份蔬菜一个调味包,简单实用。我马上向厂里领导汇报,尽快试生产。" 方天朔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个事。"他说,"前线的战士有时候连续作战几天几夜,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你们能不能在压缩饼干或者蛋白能量块里面加点人参粉?补充营养的同时,也能帮战士们恢复精力。" 齐思远吸了一口气。 "人参可不便宜。" "我知道不便宜。这东西也不是让战士天天吃,只有作战的时候才用。平时还是正常的口粮。" 齐思远低头盘算了一下。 "其实一块蛋白能量块里面,加零点五克人参粉就已经很不错了。量不大,但效果是有的。关键是人参的供应量。现在东北的人参主要靠山里采,产量有限,价格高。" 方天朔说:"可以号召东北的农户大规模种植。人参的生长周期是长了些,但如果现在就开始推广,将来产量上来了,价格自然就降下去了。眼前先用现有的存量应急。" 齐思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样,我这几天先抓紧生产一批人参能量块,数量不会太多,你带到朝鲜去,让前线的战士试试效果。如果反馈好,我们就大规模生产。" 方天朔连声感谢。 两个人正说着,方天朔抬腕看了一眼表。快六点了。 "马上饭点了。"他站起来,"我知道南市场那边有一家馆子,菜做得特别好。今天我请你吃顿饭。" 齐思远连忙说:"你来看我,哪有你请客的道理?应该我请。" 方天朔朝门外一指。门口站着李福远和四个警卫员,五个人一溜排开,个个人高马大。 "我带着人呢,六张嘴,让你请不合适。下次你来请吧。" 齐思远看了看门口那五个壮汉,笑了:"行,那今天你请,下次我请。" 第330章 大兄弟 七个人硬挤上吉普车,朝南市场那家馆子开去。 李福远坐在后座上,眼睛放光。这家馆子就是他之前跟方天朔推荐的那一家。酱骨头、溜肉段、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光是念菜名他就能念出一串来。 吉普车停在馆子门口。方天朔领着齐思远往里走。趁着齐思远去找厕所的功夫,李福远把四个警卫员拉到一边,压低嗓门交代。 "今天方旅长请客人,你们吃饭的时候悠着点。"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别急头白脸的没个吃相,让人家客人看了笑话。听见没有?" 四个警卫员连连点头。嘴上答应得干脆,喉结却不争气地上下滚了两下。从朝鲜回来这些天,虽然招待所的伙食已经比前线强了十倍,但真正的馆子还没下过。酱骨头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七个人坐了一张大圆桌。方天朔点了八菜一汤。 菜陆续端上来了。 头一个是酱骨头。满满一大盆,棒骨炖得酥烂,深褐色的酱汁裹着骨头上厚厚的一层肉,冒着热气,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骨缝里的骨髓隐隐约约露出来,白腻腻的,看一眼就知道有多香。 第二个是锅包肉。金黄色的肉片在糖醋汁里泛着光,外皮炸得酥脆,筷子一夹"咔嚓"一声,甜酸的味道和猪肉的香气混在一起,满桌子人都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是溜肉段。肉段挂着薄薄一层面糊,炸得焦黄,浇上用酱油、醋、糖、蒜末调的汁,面糊吸饱了汤汁,外焦里嫩。 小鸡炖蘑菇用砂锅端上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土鸡炖得烂熟,榛蘑和粉条在汤里翻滚,鸡油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一层。 还有地三鲜、炒白菜、尖椒干豆腐、酸菜炖排骨。 最后是一大碗酸菜粉丝汤,汤色清亮,酸菜丝和粉丝缠在一起,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方天朔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齐思远举了一下。 "齐兄,感谢你们食品厂的同志们为前线做的一切。这杯茶敬你。" 齐思远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应该的。你们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保障,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两人喝了一口茶。 方天朔把筷子一放:"吃吧。" 这一声令下,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四个警卫员虽然记着李福远的交代,前两分钟还端着架子,夹菜的动作斯斯文文的。但酱骨头的香味实在太霸道了,第一块骨头入了嘴,肉香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矜持都崩塌了。筷子越来越快,嘴巴越张越大,啃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个最年轻的警卫员小刘,两只手各攥着一根大棒骨,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李福远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一边往嘴里塞锅包肉,一边斜眼瞪小刘,意思是"说好的注意吃相呢"。但瞪了两秒他就顾不上了,因为那盘溜肉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再不下手就没了。 齐思远看着这桌人的吃相,先是有点愣,然后笑了。 "从朝鲜回来的?" "嗯。"方天朔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 "难怪。"齐思远理解地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块锅包肉。 吃到一半,齐思远忽然问了一句。 "天朔,你现在什么职务了?" 方天朔还没开口,李福远抢先插了话。 "他现在刚升旅长。" 齐思远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旅长?"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方天朔,"你这个年纪就是旅长了?那将来得当多大的官啊!" 方天朔连连摆手:"别听他的。我最怕当官,当官不自在,约束太多。" 李福远在旁边咧着嘴笑:"旅长,你这就太谦虚了。你不当旅长,哪有高工资请咱大……"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最后三个字不太合适。 他连忙改口:"请咱大兄弟吃饭呢?" 方天朔又好笑又好气,筷子朝他一指:"赶紧吃你的饭,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李福远识趣地闭嘴了,埋头啃骨头。 --------- 一顿饭吃下来,桌上的盘子和盆全见了底。酱骨头只剩下一堆光溜溜的骨架,锅包肉连糖醋汁都被馒头蘸干净了,小鸡炖蘑菇的砂锅被刮得像洗过一样。 齐思远靠在椅背上,舒服地摸了摸肚子。 "这东北菜就是好吃。味道浓,量又大,又不辣。我们上海人吃起来感觉很可口。" 他朝方天朔举了举已经空了的茶杯。 "感谢天朔。啊不,方旅长的热情款待。" 方天朔笑着摆手:"叫什么旅长,还叫天朔。" 两个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方天朔结了账,众人走出馆子。 十二月的沈阳,天黑得早,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冷的白。 齐思远站在馆子门口,和方天朔握手道别。 握着握着,他的表情变了。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忧虑的神色。 "天朔。上了战场,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方天朔点了点头。 齐思远又说了一句:"另外,如果见到思薇,就告诉她,爸和我都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放心。"方天朔说,"一定带到。" 两个人松开了手。齐思远朝他挥了挥,转身朝食品厂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了一下头,朝方天朔摆了摆手,然后裹紧了大衣,消失在了路灯昏黄的光影里。 方天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齐思薇。 想起了水门桥上,她跑过来的那个模样。想起了她抱住他的时候,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军装打湿了一片。想起了分别的时候,她站在卡车旁边朝他挥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风雪里的一个点。 "走吧。"李福远在旁边说了一声。 方天朔回过神来。 "走。" 六个人上了吉普车。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吉普车发动了,朝招待所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沈阳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工厂烟囱在夜空里隐隐约约,偶尔有一两声火车汽笛从远方传来,悠长而低沉。 方天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事。特战旅的组建方案要拿出来了。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特战旅,不是第三次战役,不是十四项武器清单。 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在朝鲜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也许正在灯光昏暗的帐篷里,给伤员换药。 他希望她平安。 第331章 筹建特战旅 十二月十三日。上午八点。沈阳。志愿军后方司令部。 方天朔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十二页的方案,手里握着铅笔,眼皮在打架。 从北京到沈阳,从表彰大会到兵工厂,从第三次战役讨论到今天的特战旅筹备会,他这几天除了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当了旅长还不到一个星期,最大的感受就是两个字:开会。 早上开会。下午开会。晚上还要准备明天开会的材料。坐在会议室的硬椅子上,喝着搪瓷杯里续了三遍的花茶,听各种人讲各种事,然后自己也要讲。讲完了别人提问,提完了讨论,讨论完了再讲。 他忽然有些怀念长津湖。 不是怀念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不是怀念炒面和冻土豆,是怀念那种简单而直接的感觉。开着一辆缴获的谢尔曼坦克,在雪原上追史密斯,履带碾过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炮塔旋转,瞄准,开火。没有会议室,没有搪瓷杯,没有十二页的书面方案。只有他、坦克、敌人,和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真实。刺激。痛快。 现在呢?现在他坐在一把硬椅子上,屁股已经坐麻了。 "方旅长,人到齐了。"李福远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方天朔回过神来,把铅笔放下,挺了挺腰板。 今天参会的人不多。不是那种三十多人的大会,而是志愿军司令部的小范围会议。粟总没来,他昨天飞回了北京处理其他事务。主持会议的是邓参谋长,洪副司令员,另外还有分管军务的张副参谋长,以及军工部和通信部的两个处长。加上方天朔和李福远,总共八个人。 邓参谋长坐在主位上,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起头。 "今天就一个议题,特战旅的组建方案。小方,你来介绍。" ------- 方天朔站起来。 他没有照着方案一页一页地念。十二页的东西从头念到尾,在座的人非睡着不可。他把方案往桌子中央一推,让大家各自翻看,自己站在那里,捡要紧的说。 "特战旅的定位,三个词:侦察、渗透、破袭。"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不是正面攻坚部队。不和敌人打阵地战。我们的任务是深入敌后,搞侦察,搞破坏,搞突袭。炸桥,炸路,炸仓库,抓俘虏,割电话线,打冷枪。让敌人的后方永无宁日。" 邓参谋长翻了翻方案的第一页,问了一句:"总兵力多少?" "三千人。"方天朔说,"比普通步兵旅少一千多人,但单兵素质、火力配置和通信能力,要远高于普通部队。" 张副参谋长在旁边皱了皱眉:"三千人就够了?" "够了。特战部队不靠人多,靠人精。三千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兵,比一万个普通步兵的敌后作战效果好得多。人多了反而不好,目标大,难隐蔽,后勤负担也重。" 他翻到方案的第三页,指了指上面的架构图。 "旅部以下,主战力量是三个特战营,每营五百二十人。这是全旅的核心。每个营能独立执行一个方向的敌后作战任务。" 邓参谋长点了点头:"营以下呢?" "每个特战营下辖三个特战连,每连一百四十人。连以下是三个排,排以下是三个班。" 他停了一下,看着在座的人。 "特战班是整个旅最基本的战斗单元。我在编制上花心思最多的,就是这个班。" 他拿起铅笔,在桌上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每个班十二个人。班长、副班长各一个,冲锋枪手三个,狙击手一个,轻机枪组两个人,火箭筒组两个人,爆破手一个。" 张副参谋长插了一句:"十二个人里面六支冲锋枪?这个比例也太高了吧。普通步兵班才一两支。一个班还有一只夜视仪和一支卡宾枪?这配置可以啊!" "就是要高。"方天朔说,"特战作战以近距离突袭为主,三十米以内解决战斗。这个距离上步枪的射速太慢,冲锋枪一梭子扫过去,火力密度是步枪的五倍。夜间偷袭敌人的指挥所、弹药库、通信站,冲进去之后就是几秒钟的事,自动火力越猛越好。" 他又点了点示意图上的另外两个位置。 "每个班自带火箭筒和爆破手。碰上轻装甲车辆,火箭筒能打。碰上桥梁和仓库,爆破手能炸。不需要等上级配属火力,一个班就能独立完成一次小规模破袭任务。" 邓参谋长翻到对应的页面,看了看装备清单,没有提出异议。 ------------ "除了三个特战营之外,"方天朔继续说,"还有一个侦察营。" "侦察营是全旅的眼睛和耳朵。四百人。下辖三个侦察连和一个敌后渗透连。" 通信部的处长问了一句:"侦察连和特战连有什么区别?" "侦察连的班只有八到九个人,比特战班少。不带火箭筒,不带轻机枪,不带重火力。全班最多六支消音冲锋枪,其余都是手枪和匕首。" 他看了那个处长一眼。 "侦察班的任务不是打仗,是看。潜入敌后,摸清敌人的部署、兵力、调动方向,然后把情报传回来。碰上敌人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跑,实在跑不了才开枪。所以不需要重火力,需要的是隐蔽性和通信能力。每个侦察班配一部微型电台,能在敌后直接和旅部联络。" 邓参谋长的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敌后渗透连呢?" "这个连比较特殊。"方天朔说,"七十个人。要求每个人会讲英语或者朝鲜语,能化装成韩军或者当地平民,深入敌人的纵深地带。不是去打仗的,是去''住''的。混在敌人中间,搜集情报,策反俘虏,必要时实施暗杀和破坏。" 张副参谋长听到"暗杀"两个字,表情有些微妙。 方天朔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事在会议室里不适合展开说。 第332章 方案通过 "第三个主要单位是火力支援营。三百五十人。" 他翻到方案的第七页。 "这个营是全旅的拳头。平时不动,需要硬打的时候拉出来。" 洪副司令员一直在翻方案,翻到火力支援营的装备清单时,眉毛挑了一下。 "DShK重机枪十二挺?吉普车载双联型?这个东西你从哪弄?" "苏联进口的DShK已经在运了,第一批应该月底到。吉普车载双联型是我们自己改装的,兵工厂已经在做了,一个钳工两天就能改一辆。" 洪副司令员点了点头,继续翻。 "四联装高射机枪炮架两组,120迫击炮八门……"他念到这里笑了一下,"你这个旅的火力配置,比一个普通步兵团都猛。" "必须猛。"方天朔说,"特战部队深入敌后,一旦暴露被敌人咬住,没有友邻部队支援,只能靠自己的火力杀出来。火力不够猛,杀不出来,整个部队就交代了。" -------- 方天朔讲了大约四十分钟。从主战单位讲到工兵爆破连、通信连、卫生连、辎重连,每一个单位的编制、人数、装备、任务都过了一遍。 讲到通信连的时候,通信部的处长坐直了身子。 "全旅配二十部电台?"他有些吃惊,"一个普通步兵旅才三到五部。" "敌后作战,通信就是命。"方天朔的语气很重,"失去和旅部的联络,一个营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在敌后乱撞,迟早被敌人吃掉。二十部电台,保证每个营、每个连、甚至侦察班,都能和旅部直接通话。电台坏了一部,还有备用。这不是奢侈,是最低要求。" 通信部处长想了想,没有反驳。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大概是要回去算算电台的库存够不够。 邓参谋长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全旅的装备汇总表。冲锋枪一千两百支,狙击步枪五十支,轻机枪一百二十挺,消音器一百五十具,反步兵定向地雷三百枚。 他合上了方案。 "人从哪来?" 这是全场最关键的问题。编制方案再好,没有兵也是白纸。 方天朔早就想好了。 "从各军的侦察连和尖刀连里抽调。每个军抽一个侦察排、一个尖刀排,加上各师推荐的优秀战斗骨干。总共从九个军里选人,优中选优。" "选人的标准是什么?"张副参谋长问。 "四条。第一,有实战经验,至少参加过两次以上战斗。第二,体能过关,能连续行军四十八小时以上。第三,单兵作战技能突出,枪法好,会爆破,会游泳。第四,政治可靠,意志坚定,被俘之后不会泄露机密。" 他停了一下。 "宁缺毋滥。选不够三千人就先按两千五百人编。空出来的名额留着,以后慢慢补。" ------- 邓参谋长靠在椅背上,右手敲了两下桌面。 "方案我看了。整体可行。细节上有一些需要调整的地方,回头我和你再对一下。" 他看了看张副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 "你们有什么意见?" 张副参谋长想了想:"从各军抽人这个事,要粟总出面才行。各军的侦察连和尖刀连都是宝贝,军长们舍不得放人。" 洪副司令员说:"后勤保障方面,特战旅的弹药消耗标准比普通部队高,尤其是冲锋枪弹的需求量很大。我回去让后勤部单独给特战旅列一个供应计划。" 邓参谋长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方案原则上通过,我签字之后报粟总审批。选人的事情等粟总批了再启动。"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小方,特战旅的组建和第三次战役的作战计划要同步推进。时间紧,你盯紧了。" 方天朔立正。 "明白。" "散会。" ------- 走出会议室,方天朔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散了。 李福远凑过来:"旅长,中午吃什么?" "随便。"方天朔揉了揉太阳穴,"只要不是开会,吃什么都行。" 李福远咧嘴一笑:"那行,我去食堂看看今天有什么菜。"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旅长,下午还有会吗?" 方天朔站在原地,闭上了眼。 有。 下午两点,和邓参谋长对第三次战役作战计划的细节。 当了旅长之后,他最大的发现就是:官越大,会越多,屁股越疼。 -------- 十二月十三日上午十点。海南岛。榆林港。 两艘基林级驱逐舰静静地停泊在码头旁边。灰色的舰身在南方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桅杆上的五星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舰首的主炮仰着头,127毫米的炮管指向天空,像两根沉默的手指。 五艘货船排在驱逐舰后面,甲板上堆满了帆布包裹的物资。粮食、淡水、帐篷、建筑材料、水泥、钢筋、弹药。吊臂还在往最后一艘货船上装东西,钢缆绷得紧紧的,吊起的木箱子在空中摇晃。 码头上站着三千名士兵。列队。整齐。沉默。 十二月的海南不冷。气温二十度出头,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椰子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士兵们穿着单衣,背着步枪,每个人的脸上都晒得黑里透红。他们大多是从广东和广西调来的步兵,习惯了南方的热。 萧司令员站在码头的最前端,面朝大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戴帽子,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四十七的人了,两鬓已经见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十天前他还站在西表岛的高坡上,看着太平洋。现在他站在海南岛的南端,看着南海。 先岛诸岛是东面的口子。 南海是南面的口子。 两个口子都要打开。 萧司令员转过身来,面对着三千名士兵。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到,"今天我们南下。目标是南海诸岛。" 他的手朝南方指了一下。 "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还有更南面的岛。" 他停了一下。 "这些岛,是中国的领土。自古以来就是。明朝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就在这些岛上停过船。清朝的时候,海南的渔民年年到这些岛上打鱼、采海参、晒鱼干,住上几个月才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士兵们的面孔。 "但是这些年,日本人占了,法国人占了,蒋介石占了又撤了。现在有些岛上空无一人,有些岛上还插着外国人的旗帜。"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从今天起,这些岛上只插一面旗帜。五星红旗。" 码头上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爆发了一声齐吼。 "是!" 三千个声音汇在一起,从码头上冲向大海,在海面上回荡了很久。 第333章 兵不血刃 一天后。西沙群岛。永兴岛。 舰队从榆林港出发,航行了大约十五个小时,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永兴岛。 永兴岛上已经有解放军驻扎了。一个连。是海南解放之后从广东调过来的,在岛上待了大半年。连长姓刘,黑瘦精干,见到萧司令员带着两艘驱逐舰和五艘货船开过来,激动得跑到码头上迎接,小跑的时候差点在珊瑚砂上滑倒。 "萧司令员!总算把您盼来了!"刘连长握着萧司令员的手使劲摇,"我们在这守了七个多月了,就盼着后面来人!" 萧司令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岛上情况怎么样?" "还行。有雨水收集池,淡水够喝。就是补给船来的次数太少,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趟。菜吃不上,战士们都靠打鱼过日子。" 萧司令员点了点头。他走了一圈永兴岛。 岛不大,但在西沙群岛里算最大的了。两平方公里出头,平坦得像一张桌子。沙滩白得刺眼,椰子树和灌木在海风中摇晃,珊瑚礁在浅水里露出各种颜色。几间简易的木板房是驻军的营房,屋顶是铁皮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 "这里可以修机场。"萧司令员站在岛的中央,用手比划了一下,"东西方向,跑道拉两千米没问题。"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参谋。 "记下来。打报告。" 参谋掏出本子,刷刷地写。 萧司令员从货船上卸下了一个营。三个连,四百多人。留下一个连加强永兴岛的防务,其余两个连分散到西沙群岛的其他岛屿上驻扎。每个有名有姓的岛,都要插上红旗,都要有人守。 物资也卸了一批。粮食、淡水、帐篷、工具。 "永兴岛是西沙的核心。"萧司令员对刘连长说,"守好这里。后面会有更多的人和物资过来。" 刘连长立正敬礼:"是!" ---------- 一天后。凌晨四点。西沙群岛。珊瑚岛。 珊瑚岛在永兴岛西南方向大约八十公里。岛很小,不到半平方公里。但岛上有一座法国人留下的气象站,还有十二个法国兵。 十二个人。一个班的兵力。驻扎在一栋白色的平房里。白天测风速记数据,晚上喝红酒打牌。离最近的法国军事基地——越南岘港——有三百多公里的海路。补给船一个月才来一次。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两艘橡皮筏从暗夜里无声地靠近了珊瑚岛的北岸。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橡皮筏的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 二十四个人。两个班。每人一支冲锋枪,脸上抹着锅底灰。 橡皮筏碰到了沙滩。士兵们跳下来,赤脚踩在湿润的珊瑚砂上,无声地散开,朝气象站的方向摸去。 气象站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有一个法国兵在值夜班,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书。其余十一个人在隔壁的宿舍里睡觉。 班长——一个广东人,矮壮结实——带着四个人从正门进去。另外两组从窗户翻入。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值夜班的法国兵刚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四支冲锋枪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面前。他张大了嘴,咖啡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宿舍里的十一个法国兵被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一个人试图去摸床头的步枪——班长一脚把枪踢飞了,枪在地上滑了三米远——然后冲锋枪的枪口怼到了那个人的鼻尖上。 那人举起了手。 十二个法国兵,赤着脚,穿着睡衣,被押到了气象站外面的空地上。 排长走过来清点了人数。十二个。一个不少。 "把他们的武器收了。"排长说,"把旗帜降下来。" 法国的三色旗从气象站的旗杆上缓缓降了下来。一面五星红旗升了上去。 天边已经微微发白了。海面上,那两艘基林级驱逐舰的灰色轮廓在晨光中隐隐约约。 十二个法国兵看到了驱逐舰。他们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排长走到法国兵面前。他的法语不行,但英语凑合能说几句——出发之前突击学了两天。 "你们可以走了。"他指了指沙滩上停着的一艘小木船——那是法国兵自己用来在附近海域捕鱼的,"坐这个船,往西面开,三百公里,到岘港。" 他让士兵抬出一个大袋子,还有两大罐水,放在法国军官面前。 "这些食物和淡水。够你们三天的。风向对的话,两天就能到。" 法国军官看着他。四十来岁,瘦长脸,嘴唇上留着小胡子。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看了一眼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十二个法国兵穿上了衣服和鞋子,抱着自己的私人物品,上了小船。帆升起来了。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是对的——推着小船朝西南方向缓缓驶去。 排长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小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海天交界处的一个黑点。 兵不血刃。 --------- 从西沙到南沙,要穿过大约六百公里的开阔海域。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一天半。十二月的南海,风浪不算大,但货船的吨位小,在涌浪中颠簸得厉害。不少士兵晕船了,趴在船舷上吐得天昏地暗。 终于,太平岛出现在了前方的海面上。 萧司令员站在驱逐舰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 岛很小。椭圆形的一片绿,镶嵌在蔚蓝色的海水里。椰子树的轮廓在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岸边的珊瑚礁在浅水中泛着白色和浅绿色的光。 没有船。没有人。没有旗帜。 安静得像一座荒岛。 舰队靠近之后放下小艇,派了一个排先行登岛侦察。半个小时后,侦察排长用步话机报告了情况。 "报告司令员,岛上无人。蒋军此前的营房还在,但已经废弃了。门窗都拆了,里面长了草。水井还能用,打上来的水是淡的。" 萧司令员放下了望远镜。 淡水。能打出淡水来。 这个消息比占领整座岛还让他高兴。 "全部上岛。"他下了命令。 第334章 太平岛 太平岛。 萧司令员踩上太平岛的土地时,脚下是松软的珊瑚砂。砂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岛上的植被比想象中茂盛——椰子树、灌木丛、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绿油油的一片。 蒋军留下的营房在岛的中央。几间木板房,屋顶的铁皮已经锈穿了,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烂的桌椅、发霉的被褥、几个空罐头盒子。墙角有一面破旧的旗帜,卷成一团扔在地上,上面沾满了灰尘和霉斑。 萧司令员蹲下来看了看那面旗。 然后他站起来。 "烧了。" 旗被拎出去,扔进了一堆枯枝上,点着了。火焰在南海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颜色,但烟升得很高。 五星红旗在太平岛的旗杆上升了起来。 萧司令员站在旗杆下面,仰头看着红旗在海风中展开。红色的底,黄色的五颗星。在碧海蓝天之间,格外鲜亮。 "太平岛。"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名字不改。就叫太平岛。太平洋的太平。" 从太平岛出发,舰队又用了三天时间,逐一登上了南沙群岛的几个主要大岛。中业岛、西月岛、南威岛、南钥岛、北子岛、南子岛。每到一处,情况都一样——空无一人,只有海鸟和椰子树。 萧司令员在每一个岛上都升了红旗,立了石碑,然后根据岛屿的大小配置兵力。太平岛最大、有淡水、条件最好,驻了一个连。中业岛和西月岛各驻一个排。南威岛驻一个排。其余几个小岛各驻一个班。 物资也分配下去了。粮食、淡水、弹药、帐篷、工具、水泥钢筋等建筑材料。每个驻点至少留够三个月的给养。 萧司令员在太平岛的临时指挥所里写了一份报告,用电台发回了北京。 报告的最后一段是:太平岛长一千四百米,宽四百米,地势平坦,有天然淡水井,建议修筑小型码头和机场跑道。南威岛、中业岛和西月岛面积较大,亦具备修建简易机场设施的条件。请上级审批。 -------- 四天后。琼台礁。 从南沙主要岛屿继续往南,舰队到达了琼台礁。 琼台礁是一片浅水珊瑚礁,涨潮的时候大部分没入水中,退潮的时候露出几块黑黝黝的礁石。面积很小,站不了多少人。但它的位置很重要——这是中国在南海最南端的领土标志之一。 舰队到达的时候正好赶上退潮。几块礁石从碧绿的浅水中露了出来,上面长满了海藻和贝壳。 萧司令员没有犹豫。 一个班的士兵登上了礁石。他们在最大的那块礁石上竖起了一根钢管旗杆,是提前在货船上焊好的,底座浇了水泥。五星红旗升了上去。 然后立碑。一块半米高的花岗岩石碑,正面刻着四个大字:中国领土。背面刻着日期: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石碑用水泥固定在礁石上。 一个班留了下来。十二个人。住在礁石旁边临时搭建的木棚里,脚下就是大海。铁皮、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以及三个月的食品和淡水从货船上卸了下来,食品装在防水的铁桶里,码放在礁石的最高处。 "司令员,这地方退潮才露出来,涨潮就淹了大半。"参谋有些担忧,"一个班的人住在这里,条件太艰苦了。" 萧司令员看了看那十二个蹲在礁石上的兵,他们正在搭木棚。海水拍打着礁石,浪花溅到了他们的裤腿上。 "他们守得住。"萧司令员说,"中国军人什么苦没吃过。" --------- 一天后。曾母暗沙。 曾母暗沙是中国领土的最南端。但它不是一个岛——它是一片完全淹没在水面以下的暗沙,最浅处离水面也有十多米。 舰队到达这片海域的时候,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到。碧蓝的海水一望无际,太阳高高挂在头顶,把海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如果不是海图上标注了坐标,没有人知道脚下二十多米的深处,有一片属于中国的暗沙。 萧司令员站在驱逐舰的舰首上,看着四周空荡荡的海面。 "到了?" "到了。"航海长指了指海图上的坐标,"北纬3度58分,东经112度17分。曾母暗沙。" 萧司令员点了点头。 一块石碑被吊车从货船上吊起来。花岗岩。一米高。正面刻着:中国最南端领土——曾母暗沙。背面刻着日期和坐标。石碑的底座焊了一个铁架子,装满了水泥块,重达半吨,确保沉到海底之后不会被海流冲走。 "放。" 吊臂松开了。石碑带着铁架子和水泥块,从舰舷外侧坠入了大海。 "噗通"一声闷响。白色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然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石碑沉入了碧蓝的海水里,越沉越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舰桥上的几个军官站在那里,朝海面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那块石碑会沉到海底,落在暗沙之上。珊瑚和海藻会慢慢长上去,把它包裹起来。也许几十年后,也许一百年后,有人潜到这里,拨开珊瑚和海藻,会看到那几个字。 中国曾母暗沙。 ------- 舰队从曾母暗沙往西南方向航行了大约四百公里。 第二天的下午,纳土纳群岛出现在了前方的海平面上。 萧司令员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参谋。 "地图。" 参谋把南海海图摊开在海图桌上。萧司令员俯下身,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 纳土纳群岛。二百七十多个岛屿。主岛面积一千七百多平方公里——比永兴岛大了八百倍。岛上有山——最高的山峰海拔将近一千米。有河流。有热带雨林。有耕地。有渔村。 萧司令员的手指从纳土纳群岛往西划——马六甲海峡。全世界最繁忙的航运通道,连接太平洋和印度洋。 手指又往南划——巽他海峡。另一条连接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要道。 纳土纳群岛和这两条海峡,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像一把锁,锁在南海的最南端。 谁占住了纳土纳群岛,谁就扼住了从太平洋进入印度洋的咽喉。 萧司令员的手指在海图上停住了。他的眼睛盯着那片标注着"纳土纳"的区域,瞳孔微微收缩。 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比西沙和南沙所有岛屿加在一起都重要。 第335章 纳土纳群岛 舰队靠近了纳土纳群岛的主岛。 望远镜里的画面让萧司令员越看越兴奋。 这不是那种珊瑚砂堆成的小岛。这是一座真正的大岛。山峦起伏,绿树成荫,海岸线蜿蜒曲折。靠近岸边的浅水区里,珊瑚礁和碧绿的海水交织在一起,再往里是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茂密的热带植被。 远处能看到几个渔村。茅草顶的棚子,沙滩上停着几条小木船。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升向天空。 没有军警。没有哨所。没有任何军事设施。 只有渔民。 舰队放下小艇,侦察排先行登岛。半个小时后报告回来了。 "报告司令员,岛上居民约两千余人,以马来族渔民为主。没有发现任何军事人员和武装力量。岛上有天然淡水——河流和溪水——水质良好。植被茂密,有大面积的平坦地带,适合修建各类设施。" 侦察排长还补充了一句。 "主岛周围有好几个小岛拱卫,形成天然的港湾。地形非常有利于防守。" 萧司令员听完报告,在海图桌上拍了一巴掌。 "好!" 他转身面对着几个参谋和舰长。 "命令,第三营全部上岛驻扎!第四营分散到其他各岛驻扎!" 话音刚落,旁边的参谋脸色变了。 "司令员,"他凑上来,压低了声音,"纳土纳群岛在地图上标注的是印度尼西亚的领土。我们贸然驻军,恐怕在外交上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如果印尼方面向联合国提出抗议——" "印尼在这里有驻军吗?"萧司令员打断了他。 "没有。但是——" "有军警吗?" "也没有。但是从国际法的角度——" "从国际法的角度,"萧司令员转过身来,盯着参谋的眼睛,"日本人1942年占了这里,在岛上建了军事基地,印尼人抗议了吗?没有。日本投降之后,这些岛谁管?没人管。印尼1945年才独立,独立了五年了,往这个方向看过一眼吗?派过一个兵吗?修过一条路吗?" 参谋张了张嘴。 "出了事我兜着。"萧司令员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斩钉截铁,"凡事不能缩手缩脚。先占了。造成既成事实。实在不行,由占改租,租九十九年。" 他转过身,面朝着纳土纳群岛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把大岛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山峦的剪影在碧海蓝天之间显得雄浑而安详。 "你看看这个地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命令的口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西面是马六甲海峡,南面是巽他海峡。占住了这里,整个南海就划进我们嘴里了。将来修港口,修大型机场,修海防工事和坑道工事,这里全都有条件。淡水、耕地、纵深、屏障,什么都不缺。" 他转头看了参谋一眼。 "这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事。你不做,我不做,将来我们的子孙再想做的时候,就晚了。" 参谋沉默了。 "执行命令。"萧司令员说。 "是。" 第三营,四百多人,全部登岛。五星红旗在纳土纳群岛的主岛上升了起来。 第四营也同时运往其他各个小岛。 渔民们从棚子里走出来,远远地看着这些穿军装的人。他们听不懂中文,表情里有好奇,有紧张,但没有敌意。萧司令员派了会讲马来语的联络员去和渔民沟通,告诉他们中国军队不会伤害平民,不会征用他们的财产,渔民们可以继续打鱼,继续过日子。 渔民们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士兵在沙滩上搭帐篷,在平地上挖排水沟。有几个胆大的老渔民凑过来看热闹,看着看着,还递上来一筐刚打上来的鱼。 士兵们笑着接了,拿出一筒压缩饼干递给渔民。 皆大欢喜。 ------- 三天后。黄岩岛。 舰队从纳土纳群岛北上,航行了三天,到达了黄岩岛海域。 黄岩岛不是一个岛。它是一个三角形的珊瑚环礁,周长四十多公里,围出了一片浅水泻湖。涨潮的时候,整个环礁几乎全部没入水中,只有南边几块礁石露出水面,最高的那块不过一米多。 这种地方,既不能住人,也不能建设。 但它的位置太重要了。黄岩岛离菲律宾的吕宋岛只有两百多公里。占住这里,等于在菲律宾的家门口钉了一颗钉子。 萧司令员看着那几块可怜兮兮的礁石,想了一会儿。 "把那艘最小的货船开过来。" 参谋愣了一下:"哪艘?" "最小的那艘。三号船。" 三号货船是五艘货船里最旧最小的一艘,八百吨,船龄二十多年,铁壳子锈迹斑斑。这次南下之前就定了,这艘船是"一次性"的——物资卸完之后就不打算开回去了。 萧司令员的命令简洁到了极点。 "把三号船坐沉在礁石旁边。" 参谋彻底愣住了。 "船沉在那里,船体就是一座钢铁堡垒。"萧司令员说,"上层甲板露出水面,可以住人。船舱可以储存物资。有了这个船体打底,以后可以在它周围填充珊瑚砂和水泥,慢慢扩建。" 他看了一眼那几块礁石。 "光靠那几块石头,什么也站不住脚。有了一艘沉船,就不一样了。" 三号货船的船员把船上剩余的物资全部转移到了其他船上。然后船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把三号船慢慢地开向了环礁的南端。 船底碰到了珊瑚礁。"嘎啦"一声闷响。船身震了一下。 船长打开了底舱的海底阀。 海水涌了进来。 三号货船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船尾先沉,船首翘起来,然后船首也沉下去了。等到船底完全坐在了珊瑚礁上,上层甲板和驾驶室刚好露在水面之上,像一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小岛。 一个排,三十六个人,登上了沉船。 五星红旗插在了驾驶室的顶端。红旗在南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萧司令员站在驱逐舰的舰桥上,最后看了一眼黄岩岛。 那艘坐沉的货船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顶端的红旗是整个画面里唯一的颜色。 -------- 两天后。舰队返航。 从榆林港出发,到返回榆林港。十五天。 十五天里,萧司令员率领两艘驱逐舰和五艘货船(现在是四艘了),三千名士兵,走遍了南海的每一个角落。 西沙群岛。全部收复。永兴岛驻军加强,各岛分兵驻守。 南沙群岛。全部收复。太平岛驻一个连,其余大岛各驻一个排至一个班。 琼台礁。插旗立碑,留一个班驻守。 曾母暗沙。沉碑。中国领土标志,安放在二十米深的海底。 纳土纳群岛。一个营上岛驻扎,一个营驻扎周边小岛。 黄岩岛。坐沉一艘货船,一个排驻守。 五星红旗,在南海的每一个角落,高高飘扬。 舰队驶入榆林港的时候,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港口里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萧司令员站在舰桥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南海的咸味和湿气。 他回头朝南方看了最后一眼。 南海。 从今天起,这片海,是中国的海。 第336章 釜山行(上)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三点。韩国。釜山港。 六艘轮船在釜山港外排成一列,灰色的船身在冬天的海面上起伏着。经过三天三夜的航行,三万名士兵终于看到了朝鲜半岛的海岸线。 刘长官站在第一艘船的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釜山港。 心有余悸。 这三天三夜的航行,从头到尾就没顺利过。 第一个问题是粮食和淡水。出发之前,国防部说好了,每艘船配足四天的食品和饮用水。结果装船的时候,只送来了四分之一。负责装船的后勤军官说剩下的"正在调拨中,马上就到"。船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航行时间不能再拖了,刘长官一咬牙,下令起航。 结果就是,前两天每人每天只能吃半份口粮,喝半壶水。到了第三天,什么都没有了。三万个人在六艘船上饿了一天一夜,渴了一天一夜。 刘长官气得给台北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国防部回电说:配发的物资数量是足额的,至于运输过程中为何少了,他们也不清楚,正在调查。 不清楚。正在调查。 刘长官看着那封回电,想骂人。但他知道骂了也没用。那些物资去了哪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仓库到码头,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每只手揩一把油,到了船上就只剩四分之一了。 第二个问题是骚扰。 船队从台湾海峡北上,按照计划,船队应该走琉球群岛以西的内海航线,避开先岛诸岛附近的共军舰队。但即便如此,在途经琉球群岛海域时,两架米格15从东面飞了过来。 第一次,两架米格15在船队上空盘旋了十分钟,然后飞走了。 第二次更过分。一架米格15直接从船队的桅杆高度掠过,机腹几乎擦着第三艘船的烟囱,发动机的尖啸声震得甲板上的人全部趴下了。 刘长官站在舰桥上,看着那架银色的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气得牙根发痒。 随船护航的是太康号和太湖号两艘军舰。太康号的防空炮手已经把炮口对准了米格15,手指搭在击发钮上,只等一声令下。 但刘长官没有下令开火。 陈院长临行前的指示写得很清楚:以运输任务为重,不要主动攻击对方,如遭攻击必回击。 米格15没有开火。它只是飞过去了。贴着船舷,带着一股热浪和刺耳的尖啸,飞过去了。 这比开火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蔑视。意思是:我能打你,但我懒得打你。 船队逐渐接近那霸之后,米格15再没有出现。大概是进入了美军的防空识别区,共军的飞机不方便深入了。 第三个问题是泊位。 釜山港的泊位有限。六艘船只有两艘被允许靠岸,其余四艘只能在港外锚泊等候。三万个饿了一天一夜的人,挤在四艘船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码头,上不去。 刘长官从舷梯走下第一艘船,踩上了釜山港的码头。 码头上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港口明显遭受过大规模爆炸。码头的一部分是新修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和旁边老旧的部分截然不同。但另一些地方的爆炸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一座仓库的半边墙壁被炸塌了,断裂的钢筋从水泥块里伸出来,锈迹斑斑。码头的边缘有一段明显是被重新浇筑的,地面上还能看到烧焦的黑色印记。 他记得九月初在台北看过报纸,说釜山港发生了一场大爆炸,具体原因不明。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标题,没当回事。现在亲眼站在爆炸现场,看着那些残缺的建筑和焦黑的地面,心里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这个地方不太平。 -------- 他正想着,身后的船上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几个身穿鲜艳服装的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顺着舷梯上了码头。红黄相间的长袍,头上戴着造型夸张的面具。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锣,敲了几下,然后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唱起来。 其他几个人跟在后面,跳着一种光怪陆离的舞步,手臂挥舞,身体扭动,长袍的下摆在海风里翻飞。 刘长官愣了一下。 旁边的副官凑过来,低声解释:"长官,这是台南很有名的师父,这次专门请来的,到韩国给三万弟兄举行祈福仪式。" 刘长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个人在码头上又唱又跳,动作夸张,面具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周围的士兵和码头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围过来看热闹。几个韩国水手站在远处,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场景。 法师们的唱词是用国语唱的,腔调拖得很长,但刘长官仔细听了一下,大致听清了内容。 “一请乔治华盛顿,二请林肯上我身。 三请艾森豪威尔,荡清四方令不臣。 胡安英雄罗斯福,速来助我镇妖氛。 自由之父杰斐逊,护国守业现真身。 麦克阿瑟率武将,富兰克林领文臣。 天若怜我三五载,横扫六合又一春。” 刘长官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表情在"好气"和"好笑"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终他选择了沉默。想了半天,还是按下了制止的念头。 让他们唱吧。三万人饿着肚子坐了三天船,士气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法师在这里蹦蹦跳跳,至少能让大家看个热闹,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几个人了。 "把三个师长叫来。"他对副官说。 --------- 二十分钟后。第一艘船的船长室。 三个师长站在刘长官面前。 李师长。四十来岁,方脸,身材敦实。刘长官的嫡系。跟着刘长官从东北一路撤到台湾,出生入死多年。 黄师长。三十八九岁,瘦长脸,眼睛很精明。高兄的人。这次出兵的配额,高兄分到了一个师的名额,黄师长就是高兄派来带队的。 王师长。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条斯理。金门胡长官的人。胡长官原本没有名额,后来托了行政院陈院长出面说情,反复周旋,最后终于分了一杯羹,搭上了这趟出兵的车。 三个人三个山头。三股力量。凑成三万人的一个军,各怀心思。 刘长官看了看三个人。 "这次出兵,大家是冲着什么来的,心里都清楚。"船长室的门关着,他的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都是冲着发财来的。" 没有人反驳。 "所以,最好是开开心心来韩国,平平安安回台湾。" 三个人点头。 "但是有一个条件。"刘长官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的脸,"必须听我的命令。不能自行其是。战场上令出多门,那是取死之道。" 第337章 釜山行(下) 刘长官停了一下。 "当年从东北决战,你们都知道,几十万人溃败,唯一成建制撤出来的部队,就是我的部队。不是吹牛。是我有这个指挥能力,让弟兄们活着回来。这次也一样。听我的,大家都能活着回去。不听我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 王师长第一个开口。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请刘长官放心。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当然绝对服从刘长官的指挥。" 他顿了一下。 "只是,船上的弟兄们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不少人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能不能想办法弄些吃的,先让大家垫垫肚子?" 刘长官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我知道,别催我"的无奈。 "你们三个回去安抚弟兄们。告诉他们再忍一忍。"他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韩国人对接,弄食品和水。" -------- 刘长官带着副官、翻译和四个卫兵,走出了码头区域,来到了釜山港的韩军后勤联络处。 一栋两层的砖房,门口挂着韩文和英文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朝鲜半岛地图和一面太极旗。 一个韩军中校坐在桌子后面。三十出头,剃着短发,穿着一身崭新的美式军装。看到刘长官走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有站起来。 翻译说明了来意。刘长官是台湾派遣军的指挥官,刚从台湾抵达釜山,三万名士兵需要食品和饮用水的补给。 韩军中校听完之后,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 他说了一段韩语。翻译听完,转头看了刘长官一眼,脸色有些为难。 "他说……只有在一线作战的部队,才由联合国军后勤部门配给物资。在后方执行清剿游击队任务的部队,物资需要自行解决。弹药可以由联合国军配发,但食品和被服不在配给范围内。" 刘长官皱起了眉头。 "我们千里迢迢从台湾过来,是来替你们打仗的。连一口饭都不给吃?"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了。 韩军中校又说了一段。这次他的语气更不客气了。翻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 "他说……美国方面给你们每个士兵每年两千美元的费用。被服和食品都包含在这两千美元里面。你们已经拿过钱了,还有脸再来要物资?" 刘长官的身体僵住了。 两千美元。每个士兵每年两千美元。 刘长官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转过身。 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是釜山港的冬天。十二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门口。仰起头。 然后他笑了。 仰天大笑。 笑声很大,在空旷的码头区域回荡着。副官和四个卫兵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长官为什么突然笑成这样。 笑着笑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两行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了下巴上,滴在军装的领口上,洇开了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风吹着他的头发。远处码头上的吊车还在运转,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更远处的海面上,四艘载着士兵的船还在港外漂着,等着靠岸。 三万个人。饿了一天一夜。等着他弄吃的。 不管怎样,先解决吃饭的问题。别的事情——那些让人心寒的、让人想骂娘的、让人仰天大笑又流泪的事情——以后再说。 刘长官擦干了眼泪。 他让副官去通信室给台北发电报,要求尽快运送粮食和物资到釜山。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门,重新走进了韩军后勤联络处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怒气了。换上了一副客客气气的、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的表情。 "中校先生,"他通过翻译说,"有没有现成的食品?不需要太多,三万人吃一个星期的量就行。让弟兄们先填饱肚子。" 韩军中校看了他一眼。 "有是有。"他说。又补了一句,"要掏钱。现货现款。" "可以。"刘长官说。他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 韩军中校带着刘长官来到了码头后面的一座仓库。 仓库的铁门推开,里面堆积如山的木箱子。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屋顶。每个箱子的侧面都印着英文。 "HardtaCk"。硬质干粮。 "Made in USA"。美国制造。 刘长官看到这些字,稍微放了一点心。美国制造的军用干粮,质量应该没问题。 他顺手搬下一个箱子,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排排纸包装的干粮,码得很紧。他拿出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字。 生产日期。 1917年。 刘长官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块干粮拿到光线好的地方,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1917年。 一九一七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 这是三十三年前生产的干粮。美国人在一战的时候给士兵准备的口粮。不知道在哪个仓库里压了三十三年,现在堆在釜山港的仓库里。 "这些干粮过期了。"刘长官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1917年生产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东西。" 翻译把话翻了过去。 韩军中校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话。 翻译的脸涨红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 "他说:就这些。没有多余的。爱吃不吃。" 刘长官站在那堆箱子前面。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1917年的干粮。三十三年前的口粮。卖给他。拿来喂他的三万个兵。 怒火从胸口往上涌,顶到了嗓子眼。他想冲出去揪住那个韩军中校的领子,问问他到底把中国军人当什么。 但他没有动。 因为三万个人在等着吃东西。 饿了一天一夜的三万个人。有些人已经头晕眼花了,站都站不稳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干粮是1917年的,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只想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填一填空了两天的胃。 刘长官松开了拳头。 "买。"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头对副官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船上取装美金的箱子。" 第二件:"准备一个信封,里面装两千美金。" 副官愣了一下。两千美金? "送给那个中校的。"刘长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以后还要和他打交道。"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刘长官独自站在仓库里。四周是堆积如山的1917年的干粮。阳光从仓库铁门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木箱子上,照在那些印着"Made in USA"的陈旧字迹上。 他伸手又拿起一块干粮。隔着纸包装捏了捏。硬得像石头。 三十三年了。 他把干粮放回了箱子里。 然后他走出了仓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船上的通信室走去。 给台北发了最后一封电报。 电文很短:我军抵达釜山港,一切顺利。 第338章 老兵凋零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华盛顿时间十六日晚上六点。 华盛顿国家机场。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跑道的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一架C-54运输机滑到了停机坪的最远端。远离了候机楼。远离了塔台。远离了所有有人的地方。 发动机熄了。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舱门打开了。 麦克阿瑟站在舱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舱门口站了几秒钟。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扑在他脸上,让他浑身一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华盛顿的十二月和东京不一样,和朝鲜也不一样。这里的冷是湿的、阴沉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他朝跑道上看去。 空的。 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没有话筒。没有鲜花。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军乐队。没有国旗。没有任何一个他在过去十年里每次踏上美国土地时习以为常的东西。 跑道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尉。穿着军大衣,戴着手套,笔直地站在舷梯下面。鼻尖冻得通红。 麦克阿瑟走下了舷梯。 中尉立正敬礼。 "将军,车在这边,请跟我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跑道边上。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司机坐在前排,没有下车。 麦克阿瑟上了车。中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发动了,驶离了停机坪,朝机场的侧门开去。 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候机楼。 ---------- 十天前,他在东京。 十二月六日晚上,从安东飞回日本的飞机降落在横田基地。 他可以自己走,但是还是被担架抬下了飞机。 东京陆军医院,他在那里待了八天,做了全身检查。 幸好除了坠机时的伤势外,身体其他指标一切正常。 八天里,没有人来看他。 没有将军。没有政客。没有老部下。没有老朋友。 只有医生和护士。还有一个年轻的上尉——华盛顿派来的联络官——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报告一天的安排。安排永远只有一项:休养。 他问中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华盛顿?" 中尉说:"医生认为您的身体条件允许飞行之后。" "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受记者采访?" 上尉的表情没有变化,用一种经过训练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气说:"目前没有安排。" 麦克阿瑟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西点军校毕业。一脸干净利落的职业军人模样。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五六岁的时候。1905年。跟着父亲在远东观察日俄战争。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人。 五十年后,他成了一个被担架抬下飞机的老人。 ------- 车子驶过华盛顿的街道。 雪下得大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雪花上,每一片都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暮色和雪花中模模糊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麦克阿瑟透过车窗往外看。 华盛顿。他的城市。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走进了西点军校,从这里走向了太平洋的战场。 车子驶过了国会大厦。穹顶在雪花中隐隐约约。他曾经在那个穹顶下面的大厅里接受过国会的嘉奖,议员们全体起立为他鼓掌。 车子驶过了白宫。铁栅栏后面的草坪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曾经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和罗斯福总统面对面谈过太平洋战争的战略。 现在这些地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车子没有停。一直开。穿过了市中心,驶向了西北方向。 ------ 卡罗拉玛路。一处灰色的公寓楼。三层。不起眼。藏在一排梧桐树的后面。门口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连门铃都没有。 车子在楼前停下了。中尉下车,打开了后车门。 "将军,到了。" 麦克阿瑟下了车。他的左膝还打着夹板,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中尉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上了台阶。 公寓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大概是某个情报机构的人——在门口等着。 "将军,请进。" 麦克阿瑟走进了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不大。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一台收音机。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昏黄。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规定。关于他在这间公寓里的行为准则。 不得离开公寓,除非经过批准。不得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得与任何非授权人员接触。不得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不得使用电话与外界联络,除非通过指定的联络官。 半软禁。 他把文件放回了茶几上。 他走到窗户旁边。伸手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是华盛顿的雪夜。雪花在路灯下飘着。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雪花中拉出两条模糊的光线。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将,前联合国军总司令,前驻日盟军最高统帅。 此刻站在一间没有门牌号的公寓里。透过一道窗帘的缝隙,看着华盛顿的雪。 --------- 他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下来。 日子很慢。每天起床,吃早餐,看报纸——报纸是允许看的——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上的光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亮变暗。 有时候他会打开收音机。听新闻。朝鲜战争的新闻。但广播里再也没有提到过他的名字。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时候他会写东西。用钢笔,在白色的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在写一本书。 关于他在中国的十三天。从十一月二十四日飞往惠山镇视察,到十二月六日从安东被释放回到东京。十三天。 他写得很慢。因为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回忆,但又必须写下来。鸭绿江上空的高射炮弹。飞机坠落时失重的感觉。那个叫方天朔的年轻中国军官。 还有那四十分钟的谈话。 他和方天朔的谈话。面对面坐着。一个七十岁的美国五星上将,和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参谋。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忘不了。不是仇恨,不是蔑视,也不是那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傲慢。是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好奇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 这种目光比仇恨更让他难受。 ---------- 1964年4月5日。华盛顿特区。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 麦克阿瑟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八十四岁了。肝硬化。肾衰竭。医生已经无能为力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住在纽约华尔道夫饭店的一间套房里。半退隐。偶尔接受一两次采访。偶尔出席一两个老兵聚会。大多数时候,他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发呆。 他的书稿在他去世后第二年被发现并出版。 书名叫《我在中国的十三天》。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亲笔写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字母依然清晰。 "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iUSt fade aWay." 老兵永不死,只是渐凋零。 第339章 最终计划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十点。沈阳。志愿军后方司令部。 方天朔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过去五天,他几乎没有离开过作战室。桌上铺满了地图、标图纸和计算草稿,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李福远每天定时送饭进来,他吃几口就放下,有时候饭凉了都没动。 五天。从十二月十二日那场讨论会结束之后,他和邓参谋长的参谋团队把每一个细节推敲了不下十遍。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时间节点、后勤保障、撤退方案,每一项都要算到具体的师和团,每一条路线都要在地图上量出精确的公里数。 今天上午八点,计划定稿了。 方天朔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军装,拿着那份作战计划书走进了会议室。 —— 老阵容。U形长桌,三十多把椅子,墙上的朝鲜半岛大比例地图。红蓝标记比五天前密了一倍。 粟总坐主位,朝他点了点头。 "小方,汇报吧。"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木棍。他几乎没看计划书,所有的数字和路线都在脑子里。 "第三次战役作战计划。整个战役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突破三八线,歼灭当面韩军,攻占汉城及汉江以北地区。第二阶段,渡过汉江向纵深追击,将战线推进至平泽、长湖院里、原州一线。" 他用木棍从西到东画了一条线。 "第一阶段,八个攻击集团同时发起进攻。" —— 木棍停在地图最西端。 "第一路,人民军第一军团。从开城方向突破,沿西海岸进攻汶山,然后直扑汉城。汉城攻占后向金浦方向进攻,夺取金浦机场。"他敲了敲金浦的位置,"拿下金浦,等于斩断美军在汉城方向的空中支援。" "第二路,五十军。突破后经黄发里进攻高阳,从西北方向攻入汉城。汉城攻占后继续向仁川推进,占领仁川港。" "第三路,六十六军。突破后进攻釜谷上里,同时分出一个师包抄议政府。解决当面之敌后从北面进入汉城。汉城攻占后,六十六军就地驻防。" "第四路,四十军。突破后直取议政府,和六十六军形成钳形攻势。拿下议政府后进攻汉城东部地区,相机派出一个团渡过汉江试探性进攻。" "第五路,四十二军。突破后进攻县里,沿清平川攻击前进,直抵汉江北岸。同样相机派一个团过江,向京安里方向试探。" "第六路,二十六军。突破后攻占加平,经东幕里南下,占领汉江边的杨平。杨平是汉江中游的关键渡口,控制了杨平就控制了汉江中游。" "第七路,二十七军。突破后占领春川,沿洪川南下占领砥平里。" "第八路,人民军第二、五军团。突破后占领苍幕洞和甲屯里,从白隐里南下经洪川进攻横城,得手后相机攻占原州。" 方天朔放下木棍,转身面对会议桌。 "八路大军同时出击,三百公里战线全面突破。第一阶段时间上限,七十二小时。三天之内必须打到汉江。超过三天,敌人就有时间在汉江南岸组织防御。" —— 他喝了一口水,翻到计划书第二部分。 "第二阶段,五个军从第一梯队后方越过,继续向南。" "第九路,三十九军。在六十六军后面跟进,汉城攻占后向水原进攻,得手后南下攻占平泽,同时派两个团向清州方向攻击前进。" "第十路,四十三军。在四十军后面跟进,汉城攻占后向利川进攻,南下占领长湖院里,派一个团向清州攻击,另派一个师向东南进攻忠州。"他看了一眼四十三军军长,"任务面最宽,既要向南推又要分兵向东南。128师刚在安州打了漂亮的穿墙巷战,我相信四十三军能吃得下这个任务。" "第十一路,四十一军。在二十六军后面跟进,杨平占领后向骊州进攻,得手后南下攻占忠州,和四十三军形成对忠州的钳形攻势。" "第十二路,二十军。在二十七军后面跟进,横城占领后向原州、堤川方向进攻。占领后派一个团向荣州穿插,侦察敌军纵深态势。" 方天朔从桌上拿起一张单独的标图纸,贴在地图上汉城以南的区域。标图纸上只有一条红色虚线,从杨平出发,蜿蜒向南,穿过大半个朝鲜半岛。 "第十三路。三十八军。" 他的语气放慢了。 "三十八军是这次战役的杀手锏。" 手指沿红色虚线从北往南划过。 "战役发起后,三十八军不参加第一阶段正面突破。在各军后方跟紧,保存体力和弹药。等杨平被占领后,三十八军从杨平出发,沿骊州、长湖院里、新阳里、镇川,实施长距离穿插,最终目标——天安。"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安在汉城以南一百六十公里,实际行军距离超过两百五十公里。 "三十八军穿插到天安,就等于在所有南逃的联合国军后方插了一把刀。和二次战役中113师抢占三所里是同一个战术思路,区别在于这次穿插距离更远、纵深更大。" 他看向梁军长。 梁军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嘴角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第二次战役,三十八军堵了三所里龙源里的口子,却眼睁睁看着歼敌的"肉"被三十九军吃了。飞机上和吴军长吵了两个半小时,就是为这个。 现在方天朔把穿插天安交给了三十八军。这一次,堵口子和吃肉是同一回事。 梁军长重重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力度,比一百句话都管用。 旁边的吴军长斜着眼看了梁军长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 方天朔把标图纸取下来。 "最后三条。关于时间、授权和撤退。"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第十四条。第一阶段七十二小时,第二阶段一百六十八小时。两个阶段加起来,十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十天是硬上限。到时间后各部一律停止进攻,按计划北撤。不得恋战。不得贪功。不得因为眼前还有敌人没消灭就多打一天。" 第340章 有间谍 方天朔加重了最后一句。 "后勤补给只够十五到二十天的高强度作战。十天打完,剩下的物资用于撤退。打超了十天,撤退时弹药粮食就不够了。饿着肚子撤退,比饿着肚子进攻更危险。" "同时,如果战役期间补给线被严重破坏,前线弹药消耗超过预期,各军军长有权根据实际情况提前终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或提前北撤。不需要等总部命令。各军军长自行判断。"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在志愿军的指挥体系里,前线军长自行决定停止进攻需要极大的授权。方天朔把这个权力明确写进了计划,等于告诉每一个军长:打不下去了,你可以自己做主撤,不会被追责。 几个军长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 "第十五条,北撤安排。" 木棍回到地图上。 "第一梯队,三十九军、四十三军、四十一军、二十军、三十八军。这五个军打得最远、消耗最大,最先撤。接到命令后沿各自进攻路线原路北返。" "第二梯队,五十军、六十六军、四十军、四十二军。以运动战方式掩护撤退,交替后退,每天五到十公里。敌人追上来就打一下,打完接着退。不是溃退,是有节奏的退却。" "东线,人民军第二、五军团沿太白山脉北撤。" "二十六军和二十七军在整个北撤过程中担任总预备队。北撤期间哪个方向的防线出现缺口,他们立即顶上去堵住。确保撤退不会变成溃退。" 方天朔把木棍放在桌上。 "以上就是第三次战役的全部计划。" ——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粟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有什么意见?" 邓参谋长提了三十八军穿插距离和时间余量的问题。方天朔回答:轻装急行军,日行四十公里以上,到天安后还有两到三天阻击时间。梁军长当场拍了胸脯:"三十八军保证按时到达。" 后勤部负责人确认了物资储备情况:前进基地已囤十八天的弹药粮食,刚好够用,但余量很小。 没有更多异议了。 粟总把笔记本合上。 "计划通过。邓参谋长负责细化到师一级,形成正式作战命令。各军必须在十二月二十日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他站起来。 "散会。" —— 当天下午两点。沈阳东塔机场。 一架C-47停在跑道上,螺旋桨已经转了。 粟总、邓参谋长、方天朔,加上参谋和警卫人员二十多人登上了飞机。沈阳到安东不到一个小时的航程。方天朔靠在舷窗边闭着眼,在脑子里又把十三条路线过了一遍。 飞机在安东降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从舷窗望出去,鸭绿江大桥的钢梁在夕阳中泛着冷冷的金光。桥的那一头,就是朝鲜。 方天朔走下舷梯,冷风扑面。十二月的安东,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明天下午坐火车,目的地成川郡君子里,志愿军前线司令部。 然后,第三次战役。 十天的仗。 ---------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复兴岛。 复兴岛就是原来的石垣岛。 二十四军三万多人分驻各岛,司令部设在复兴岛。四艘基林级驱逐舰以复兴岛为母港,加上二十多艘炮艇、鱼雷艇和扫雷艇,组成琉球舰队,日夜在群岛周边巡逻。 岛上的军用机场也修好了。跑道是日据时代留下的,二十四军的工兵营花了十天把跑道加长了三百米,铺了钢板,能起降米格15。从大陆调来的一个歼击机团进驻了机场,二十四架米格15排成两列停在机库里,银灰色的机身在热带阳光下闪闪发亮。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 十二月十二日。一架米格15从复兴岛机场起飞执行巡逻任务。起飞后不到八分钟,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报告:三点钟方向发现两架不明飞机,正在朝机场方向接近。 那是两架从台湾飞来的P-51D。 按照之前的经验,P-51D的巡航速度只有五百多公里,从台湾到复兴群岛至少要飞四十分钟。而米格15从机场起飞到爬升至拦截高度只需要几分钟。按理说,只要雷达提前发现,米格15有充足的时间起飞拦截。 问题是——P-51D来的时间太巧了。 每次都在米格15降落加油的间隙出现。 十二月十二日那次,巡逻的米格15刚刚降落还在滑行,两架P-51D就到了。十二月十四日又来了一次,时间点几乎一模一样——上午的巡逻机降落后十五分钟,正在加油挂弹的空当。 防空部队的雷达站长找到了二十四军参谋长。 "不对劲。"雷达站长说,"两次都卡在我们换班的时间窗口。十五分钟的空当,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这不像是碰巧。" 参谋长皱起了眉。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给台湾报信?" "不然解释不了。"雷达站长把两次P-51D出现的时间列在纸上,"我们的米格15什么时候起飞、什么时候降落、什么时候加油,对方一清二楚。这种精确度,只有在岛上能看到机场的人才做得到。" 参谋长把这个情况报了上去。二十四军军部立刻组织了一次排查。 排查的范围很快缩小了。 复兴岛上的中国军民不存在泄密的可能——部队有严格的保密纪律,而新迁来的大陆渔民还没到几个人。嫌疑最大的是岛上的原住民——日本渔民。 复兴群岛被日本统治了五十年。岛上的日本渔民世代在此生活,对每一条路、每一片海域、每一个山头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他们中有些人在日据时代就和日本军方有往来,战后又和驻冲绳的美军建立了各种各样的联系。台湾的情报机关通过这些渠道渗透进来,并不困难。 但没有直接证据。查不出具体是谁在传递情报。日本渔民们一问三不知,表情茫然,态度恭顺,和中国军人打交道的时候笑脸相迎,鞠躬九十度。你问他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他摇头。问他有没有人找他打听过军事方面的事,他还是摇头。 二十四军军长把情况报告给了琉球舰队司令部和北京。 北京的回复很快。四个字:妥善处理。 第341章 礼送出境 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复兴岛。二十四军军部。 军长召集了一次会议。参加的人不多——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后勤部长,加上从大陆来的几个地方干部。 "直接抓人审讯行不行?"参谋长问。 "不行。"政治部主任摇头,"没有确凿证据,抓谁?岛上三千多日本渔民,总不能全抓起来。再说了,北京说的是''妥善处理'',不是''严厉打击''。" 军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想了一会儿。 "换个思路。"他说,"不抓人。送人。" —— 第二天,二十四军在复兴群岛各岛的日本渔村里同时贴出了告示。 告示是中日双语的,内容很客气。 大意是:复兴群岛现已回归中国。中国政府感谢岛上日本居民多年来对这片土地的照料。考虑到两国之间的历史纠葛,为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不便,中国政府决定协助岛上的日本居民迁回日本本土。每户家庭将获得一笔安家费——按人头算,每人三万日元。房屋、渔船和不便携带的生产工具,由中国政府按市价收购,另行结算。 三万日元。1950年的三万日元。对于这些世代打鱼的日本渔民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够在日本本土租一间像样的房子,安顿下来重新开始。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二十四军的干部挨家挨户上门解释政策。态度好得不得了——嘘寒问暖,端茶递水,有的干部还帮日本老太太搬了行李。 日本渔民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中国军队来了,日本人迟早要走。拿了钱,收拾东西,利利索索。有的人舍不得——祖祖辈辈住了几十年的地方,院子里的树是爷爷栽的,码头上的船是父亲造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但舍不得也没办法——人家客客气气地送你走,给钱给路费,你能说什么? 有的人装模作样地哭了几声,然后偷偷数了数钱,哭声就小了。 有的人是真哭。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渔民,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用手摸着门框上的刻痕——那是他三个儿子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三个儿子,两个死在了太平洋战争里,一个在冲绳战役中失踪了。现在就剩他一个老头子。 二十四军的一个连长看到了这一幕,走过去递了根烟。老渔民接了,抽了几口,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连长听不懂。旁边的翻译说:"他说,这里的鱼很好。" 连长点了点头。"我们也会好好打鱼的。"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老渔民看了连长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行李。 —— 前后不到一个星期,复兴群岛上三千两百名日本渔民全部搬走了。 二十四军安排了十几艘运输船,分三批把他们送到了冲绳那霸港。美军方面提前打了招呼,没有为难。日本渔民们下船的时候,每个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安家费——有的人把信封塞在怀里,有的人攥在手里不放,像是怕被风吹跑了。 他们走了。 留下了一千多栋房子。石头砌的、木头搭的、茅草顶的、铁皮顶的,大大小小,错落分布在各个岛屿的渔村里。房子里还有锅灶、桌椅、渔网、晾衣绳上的衣服——有些人走得急,细软带了,大件留下了。 P-51D再也没有来过。 —— 空出来的房子很快就有了新主人。 从十二月中旬开始,一批又一批渔民从大陆东南沿海迁了过来。浙江的、福建霞浦的、广东汕头的——都是世代打鱼的人家。政府动员的时候说:复兴群岛海域鱼多,天气暖和,房子现成的,搬过去就能住。 渔民们来了。 先到的是浙江的一批。三十几户,一百多号人,坐着军用运输船颠簸了两天两夜到了复兴岛。下船的时候对这里很好奇,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亚热带的阳光比浙江亮得多,海水蓝得不像真的,码头旁边的椰子树在风里哗哗响。 "这地方不错啊。"一个老渔民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用宁波话说了一句,"鱼一定不少。" 他们住进了日本渔民留下的房子。打扫干净,灶台生上火,把从大陆带来的锅碗瓢盆摆好,门口贴一副从家乡带来的对联——有的还没干透,红纸在热带的潮气里微微卷着边。 日子很快就上了正轨。男人们出海打鱼,女人们在岸上织网晒鱼干,孩子们在礁石滩上追螃蟹。和在大陆老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海更蓝,鱼更多,冬天不用穿棉袄。 但这些渔民和普通渔民有一点不同。 他们都参加了民兵组织。 每个渔村都成立了民兵连,由二十四军的干部负责训练。白天打鱼,晚上训练。训练的内容很实用——射击、潜伏、海上侦察、简易通信。每条渔船上都配了武器:两支冲锋枪、一具铁拳火箭筒、四颗手榴弹,用油布包着,藏在船舱的暗格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的渔船。木壳的,挂着风帆,甲板上晾着渔网和咸鱼。但打开暗格,里面的东西够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这些武装渔船开始在复兴群岛周边海域打鱼。一开始活动范围不大——就在群岛附近几十海里的范围内。渐渐地,越走越远。有的船往北走,到了琉球群岛南面的海域。有的船往东走,到了太平洋深处的礁石滩。 碰到无人驻守的小岛,渔民们会上去看看。 先是试探性的——靠岸,上去走一圈,看看有没有淡水,有没有适合下网的地方。如果条件不错,就住上几天。搭个帐篷,支口锅,把渔网晾在礁石上晒太阳。白天打鱼,晚上在帐篷里喝酒聊天,听海浪声。住够了,收拾东西回家。 过几天又来。这次多带了几个人,多搭了几顶帐篷。有人带了木板和铁钉,在岛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说是晒鱼干用的。棚子旁边竖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说是标记方位用的,免得别的渔船找不到。 美军的巡逻机偶尔从头顶飞过。飞行员从几百米的高空往下看——一个巴掌大的珊瑚礁上,几顶帐篷,几个穿着短裤的渔民在晒渔网,一条木船靠在岸边。旗杆上好像挂了面什么旗,看不太清。 飞行员在巡逻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发现中国渔民在XX礁临时停留。无军事活动。" 然后继续飞。 没有人管。 那霸的美军司令部收到了几次这样的报告。参谋们讨论了一下——几个打鱼的渔民在无人岛上晒网,算什么事?太平洋上几千个无人礁石,日本渔民以前也经常上去歇脚,没人当回事。现在换成了中国渔民,也是一样的道理。 况且美军现在焦头烂额——朝鲜战场上连战连败,国内反战情绪高涨,五角大楼在重建部队——谁有心思去管几个渔民在哪个礁石上搭帐篷? 懒得管。 于是中国渔民的帐篷越搭越多,棚子越盖越大,竹竿上的小红旗越来越多。从复兴群岛往北,一个礁石一个礁石地蔓延过去,像一条红色的珠链,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朝着琉球群岛的方向延伸。 第342章 天下一家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安东。美军军官战俘营。 安东美军军官战俘营设在鸭绿江边一座工厂的旧厂房里。几栋灰色的砖石建筑围成一个四方的院子,院墙上拉了铁丝网,四角有岗哨。院子中间有一片空地,原来堆木料的,现在清理干净了,铺了沙子,算是操场。 今天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舞台不大——六块门板拼在一起,垫了砖头,离地半米。舞台背后挂了一块白布当幕布,白布有些旧了,边角打了补丁。舞台两侧各立了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两盏马灯,里面点着煤油,在冬日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多余——但吕团长说了,等会儿要营造室内效果。 操场上摆了三百多把椅子。不是椅子——是长条木凳,每条坐四个人。凳子排得整整齐齐,中间留了两条过道。 美军战俘们被带进来了。 三百多人。军官为主——中校以上的关在安东,校级以下的分散在其他战俘营。这三百多人是战俘中级别最高的一批,包括五位被俘的少将——凯泽、丘奇、基恩、巴尔、索尔——以及几百名上校和中校。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蓝灰色棉衣——中国式的,对襟盘扣,比他们原来的军装厚实得多。有的人把盘扣系得整整齐齐,有的人只扣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领子。每个人手里发了一杯热水——搪瓷杯,冒着白气。 五位少将坐在第一排正中。凯泽居中,丘奇和基恩在左边,巴尔和索尔在右边。他们的表情各异。丘奇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像。基恩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巴尔靠在凳子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眯着眼打量舞台。索尔的脸上写着疲惫。凯泽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的白色幕布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粟总和方天朔坐在操场最后面的两把单独的椅子上。不在战俘中间——在最后面,靠着墙,不引人注目。吕团长特意安排的——"首长们观摩就好,不要让战俘有被监视的感觉。" 十点整。 吕团长走上了舞台。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故意的,不想让场面有太强的军事色彩。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口音不太标准,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gentlemen, thank yOU fOring." 台下安静了。三百多个美军战俘看着这个中国人站在六块门板拼成的舞台上,用他们的语言向他们问好。 吕团长没有多说。他朝舞台侧面做了一个手势。 幕布拉开了。 —— 舞台上站着十五个孩子。 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男孩女孩都有。他们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有几个女孩扎着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 十五个孩子里,有十一个中国孩子——从沈阳的教会学校和外语学校选来的,都会说英语。有两个苏联侨民的孩子——金发碧眼,站在队伍的右边。还有两个特别的——一个是黑人小男孩,七八岁,大眼睛,卷头发,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另一个是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女孩,梳着两根长辫子,眉眼之间有一种异域的轮廓。 这两个孩子都是让外交部帮忙,从北京的使馆区请来的,分别来自非洲和南美洲,是驻华使馆官员的孩子。特别是这个黑人小孩,从小跟着父母在纽约长大,英语非常地道。 吕团长还给这个小女孩找了一件印第安风格的服饰——鹿皮的流苏外衣,上面缀着几颗绿松石色的珠子。小女孩穿上之后有些害羞,不停地摸那些珠子。 十五个孩子站在舞台上。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棕色皮肤。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颜色采集了一遍,拼在了这块六块门板宽的舞台上。 台下的美军战俘们看着这些孩子,表情开始变化了。先是困惑——这是什么节目?然后是好奇——那个黑人小男孩怎么在台上?再然后——当他们看到那个穿着印第安服饰的小女孩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舞台侧面,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被推了出来。一个年轻的男琴师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了琴键上。 吕团长退到了舞台一角。 琴声响了。 —— 前奏很轻。几个简单的和弦,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湖面上,泛起几圈涟漪。 然后孩子们开始唱了。 十五个孩子的声音汇在一起。不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那种整齐划一的声音——有的孩子音准差一点,有的孩子节奏慢半拍,有的孩子声音大了些,有的小了些。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这个声音有了一种任何专业合唱团都无法复制的东西。 纯粹。 孩子的声音天生就是纯粹的。没有技巧,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后天训练出来的腔调和做作。就是张开嘴,把心里的声音送出来。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and I knOW that it iS lOve... 英语的发音参差不齐。中国孩子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中式口音,苏联孩子的英语带着斯拉夫腔,那个黑人小男孩的英语倒是地道的美式发音——他一开口,台下好几个美国兵同时抬起了头。 但口音不重要了。 旋律在厂区里回荡——光照在孩子们的白衬衫上,十五个小小的身影在光线中微微发亮。黑皮肤的小男孩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唱得很认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穿印第安服饰的小女孩站在最左边,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银线织进了整体的旋律里。 Heal the WOrld,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and the entire hUman raCe... 副歌的时候,十五个声音同时升了上去。 那个瞬间,方天朔坐在最后排,看到了前面三百多个后脑勺同时微微仰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们的下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第一排。凯泽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343章 忏悔 一曲唱完。 没有掌声。 不是不想鼓掌——是鼓不出来。三百多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空气很重。安静得能听到天窗外面鸭绿江的水声。 舞台上的孩子们安静地站着,有的在互相看,有的在看台下。 然后琴声又响了。 第二首。 ThereeS a time When We heed a Certain Call... 这一次不只是童声了。 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五官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孩子们前面,接过了旋律。 他的声音一出来,方天朔就知道傅团长找对了人。 那个声音——不是男中音,也不是男高音——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质感。柔软的,但不是软绵绵的那种柔软——是丝绸的柔软——光滑、细腻、有韧性,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英文发音流畅自然,每一个元音都饱满圆润,没有一丝中式口音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他唱歌时的表情。不是在表演——是在诉说。像是在对每一个听众说悄悄话。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副歌部分,十五个孩子的声音加了进来,和年轻人的独唱融在一起。童声在上面飘着,像云,年轻人的声音在下面托着,像风。 We are the OneS WhO make a brighter day, SO let''S Start giving... 方天朔注意到,第三排有一个美军上校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抖。然后是第五排。第七排。越来越多的人低下了头,肩膀在抖。 不是寒冷。是别的东西。 这些人——这些穿着蓝灰色棉衣的美国军官——在几个星期前还在战场上指挥坦克和大炮,朝中国人的阵地倾泻钢铁和火药。他们中有的人下过命令轰炸村庄,有的人指挥过对平民区的扫射,有的人在撤退时烧毁了整座城镇。 他们是军人。他们执行命令。他们不问对错。 但现在——在这个用门板搭成的舞台上,在这些孩子的歌声里——那些被他们关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打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柔软的、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丢掉了的东西。 歌声在副歌的最高处达到了顶点。十五个孩子和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阳光下回荡,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冷水——是温水——带着体温的、让人想起母亲和家的温水。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 安静。 长长的安静。 然后——第一排——凯泽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突然。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一下。 三百多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 凯泽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默默流淌的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扭曲了面部肌肉的泪。他的嘴张着,嘴唇在抖,下巴上挂着水珠。六十岁的美国少将,站在三百多个部下面前,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开始说话了。 英语。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隔几个词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每一个词都清楚。 "十一月二十七日。清川江。" 台下的人都在听。 "我下达了一道命令。"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没有用。泪还在流。 "炮击……一个村庄。我们的情报说,中国军队在那个村庄里设了指挥所。我下令……三个炮兵营,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全部火力……覆盖射击。" 他的声音碎了。像是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一块玻璃,每砸一下裂一条缝。 "炮击之后……侦察兵进去了。"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指挥所。没有中国军队。" 他的身体在发抖。 "只有……老人。女人。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三百多个人在沉默中等着。 过了大约十秒钟。凯泽把手从脸上拿开了。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块烧红的铁。 "还有孩子。" 他朝舞台上看了一眼——那十五个穿着白衬衫的孩子还站在那里——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棕色皮肤的——用干净的大眼睛看着他。 "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 凯泽的声音变成了耳语。但周围太安静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军人。我服从命令。但命令不能洗掉我手上的血。那些孩子……他们不是敌人。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孩子。" 他低下了头。 "GOd ive me." 他坐了下来。 —— 台下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掌声。不是议论。是抽泣。 先是一个人。然后两个。三个。十几个。 三百多个美国军官,有将近一半在哭。有的像凯泽一样毫不掩饰,泪水在脸上横流。有的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努力不发出声音。有的把脸埋在双手里,手指攥得发白。有的只是红了眼眶,使劲咬着嘴唇。 方天朔坐在最后排,看着这一幕。 粟总坐在他旁边。粟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很少在公开场合流露情绪。但方天朔注意到,粟总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在轻轻收紧。 —— 哭声渐渐平息之后,一个声音从第一排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不是哭声。是说话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迪安少将。 威廉·弗里希·迪安。美军第二十四师前师长。1950年8月在大田被俘,是朝鲜战争中第一个被俘的美军将领。在安东战俘营已经关了五个多月了。 迪安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凳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不是看着舞台——是看着最后排的方向。 他在看方天朔。 "我不哭。"他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为自己哭,也不为别人哭。" 台下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 "凯泽将军说的那些事,我也干过。大田。水原。每一个美军指挥官都干过。战争就是这样。你们中国人也一样——别告诉我你们的炮弹没有落在平民头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东西。 第344章 增援抵达 方天朔站了起来。 三百多个人的目光转向了最后排。 方天朔沿着过道朝前走。李福远下意识地跟了两步,被方天朔回头用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迪安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迪安将军。"方天朔用英语说,"你说得对。战争中没有干净的手。" 迪安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没有预料到方天朔会同意他。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方天朔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厂区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你说''战争就是这样''。这句话的意思是——战争中的一切罪行都是合理的,因为''战争就是这样''。" 他看着迪安的眼睛。 "那我问你——这场战争是谁发动的?你们从一万公里以外的地方飞过来,到别人的国土上,用炮弹轰炸别人的村庄,用凝固汽油烧别人的房子。然后你坐在这里告诉我''战争就是这样''?" 迪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有一支军队开着坦克碾过了你的家乡,炮弹落在你母亲住的房子上,你的邻居的孩子被烧成了焦炭——然后那支军队的将军坐在你面前说''战争就是这样''——" 方天朔停了一下。 "你会怎么想?" 迪安沉默了。 厂房里三百多个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个。没有人说话。连抽泣声都停了。 迪安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I WOUld Want tO kill him." 我会想杀了他。 方天朔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明白了。"他说,"这些孩子唱的歌里有一句——''Make it a better plaCe''。让世界变得更好。怎么变?不是靠坐在这里说''战争就是这样''。是靠你们回到美国之后,告诉你们的人民——不要再发动这样的战争了。" 他转身朝最后排走回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迪安一眼。 "迪安将军,凯泽将军今天哭了。你没有哭。但我觉得,不哭的人未必就比哭的人更坚强。有时候,哭不出来,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迪安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但他的目光——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服气——是一种方天朔在安州之战后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动摇。 —— 演出结束后,战俘们被带回了各自的营房。 走出操场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人眯起眼睛。鸭绿江就在不远处,冰面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方天朔和粟总并肩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粟总一直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三百米,他开口了。 "音乐这个东西。"他的语气缓慢,"你说得对。比枪炮管用。"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粟总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吕团长他们排得不错。"方天朔说,"孩子们唱得好。" 粟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冬日的阳光照在冻硬的路面上,两条影子拖得很长。 ——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三点。朝鲜,仁川港。 仁川港的码头上,到处是人。 沃克站在二号码头的尽头,裹着一件深色的军大衣,钢盔上的三颗将星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光。他旁边站着第八集团军的参谋长和情报官,身后是十几个参谋和副官,再后面是一个排的警卫。 他在等船。 从昨天开始,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陆续驶入了仁川港。四十多艘运输舰和货船排成了几公里长的纵队,从外海一直延伸到港口内部。灰色的舰体密密麻麻地挤在港口里,桅杆和吊臂林立,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这是美军第4步兵师和陆战第2师。 从旧金山出发,横渡太平洋,中途在夏威夷加油补给,十五天的航程。两个满编师,加上配属的炮兵、装甲、工兵和后勤单位,总共超过四万六千人。 第一艘运输舰已经靠上了码头。巨大的舷侧舱门缓缓打开,跳板放了下来。 然后人开始涌出来。 一个连一个连的步兵,戴着崭新的钢盔,背着崭新的背包,端着崭新的M1步枪,沿着跳板走下来,靴子踩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他们的军装是新的——深绿色的冬装,领口翻着白色的围巾——不像朝鲜战场上那些灰头土脸的残兵败将。他们的脸是新的——大部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好奇而紧张的眼神。 一个连接一个连。一个营接一个营。人流从运输舰的舱门里不断涌出,像是有人在往码头上倾倒士兵——永远倒不完。 沃克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是坦克。 隔壁的三号码头,一艘坦克登陆舰放下了艏门。巨大的钢制艏门砸在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然后,从登陆舰幽暗的肚子里,第一辆坦克碾了出来。 M46巴顿。四十四吨。深绿色的迷彩,炮管上裹着帆布防尘套,90毫米主炮的口径在阳光下投出一个圆形的阴影。履带碾过艏门的钢板,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 一辆接一辆,从登陆舰里碾出来,排成纵队沿着码头公路朝集结地域开去。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怒吼,码头上的水泥地面在几十吨的重压下微微震颤。 沃克的目光跟着坦克纵队移动。数了数——光这一艘登陆舰就卸了十二辆。港口里还有六艘坦克登陆舰在等着靠泊。 然后是卡车。吉普车。半履带装甲车。自行火炮。一辆辆从运输舰的货舱里吊出来,吊臂在空中缓慢旋转,把几吨重的车辆从甲板上吊到码头上,落地时轮胎弹了两下。码头工人和士兵们在车辆之间穿梭,挥着旗帜指挥交通,哨子声和发动机声交织在一起。 第345章 通缉令 然后是物资。弹药箱。油桶。粮食。帐篷。医药。通信器材。一箱一箱从货船的舱口里吊出来,堆在码头旁边的露天堆场上,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灰绿色的小山。每座小山上都盖着防水帆布,帆布的边角被绳子拉着系在地锚上,在海风中哗哗作响。 四号码头那边更壮观。陆战第2师的重装备正在卸载——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炮管上缠着油纸,用吊车从货船的底舱里一门一门地吊出来。落地之后,炮兵们立刻围上去拆油纸、检查炮身、试转炮轮。每门炮旁边摞着几十箱炮弹——黄铜色的弹壳在阳光下闪着光。 沃克看着这一切,胸口那个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二十三万人没了。两个战列舰沉了。半个月来他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梦里全是安州的蘑菇云和洪原的火海。 但现在——四万六千人。上百辆坦克和装甲车。上百门大炮。上千辆卡车。堆成山的弹药和物资。全部崭新的,从美国本土运来的,带着工厂的油漆味和旧金山码头的盐味。 美国的工业机器又转起来了。 ------- 两个人从码头的另一端朝沃克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将军——高个子,方脸,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走路的步伐大而稳。军大衣的衣领上别着少将的双星。他身后跟着一个副官和两个参谋。 第4步兵师师长,哈里森少将。 他是今天凌晨从旧金山乘军用运输机飞来的——途经夏威夷和关岛加油中转——师部的高级军官和他一起坐飞机先到,部队坐船后到。 走在他旁边的是另一个将军——年龄差不多,但身材更结实,肩膀更宽。海军陆战队的深绿色军装,领口上别着陆战队的鹰、地球和锚的徽章。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太平洋战争留下的。 陆战第2师师长,麦克尼尔少将。 两个人朝沃克走过来。沃克迎了两步。 三个人在码头上握手。 "欢迎来到朝鲜。"沃克说。他的声音比半个月前低沉了不少——连续的失眠和焦虑在他的嗓子里留下了痕迹——但握手的力度很足。 哈里森朝码头上看了一圈——到处是正在卸载的船只、行进的部队、轰鸣的坦克——然后说了一句话。 "沃克将军,看起来情况没有五角大楼说的那么糟。" 沃克笑了一下。那种已经很久没有笑过的、有些生疏的笑。 "情况比他们说的糟得多。"他说,"但你们来了,就好多了。" 麦克尼尔的表情没有哈里森那么轻松。陆战队的人和陆军不一样——他们不擅长寒暄。 "陆战一师的弟兄们。"他看着沃克,"有消息吗?" 沃克的笑容收了。 陆战第1师。在长津湖全师投降。一万多人被俘。包括师长史密斯少将——自杀殉职。陆战一师是陆战二师的兄弟部队——同一个陆战队——麦克尼尔的很多老战友都在陆战一师里。 "在战俘营里。"沃克说,"我们正在和中国人谈。" 麦克尼尔没有再问。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 三个人被吉普车送到了仁川港旁边的一栋临时指挥部——日据时代的海关大楼改建的。沃克让两位师长先去休息,自己留在了指挥室里。 情报官跟了进来。 "将军,有两件事需要汇报。" 沃克坐到了办公桌后面,端起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说。" "第一件,关于B-29。"情报官翻开了一个文件夹,"自十二月初以来,B-29对朝鲜北部的战略轰炸效果一直不理想。而且,我们的轰炸机从日本起飞后,经常在到达目标区域之前就遭到中国米格战斗机的拦截,好像对方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航线和时间。" 沃克的眉头拧了起来。 "东京方面做了内部调查。"情报官继续说,"初步判断,日本境内存在苏联间谍网络。我们的B-29从日本基地起飞的时间、编队规模、航线方向——这些信息可能在起飞后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泄露给了苏联方面,然后转给了中国人。" 沃克把凉咖啡放下了。 他想了一会儿。 "把B-29从日本转移。" 情报官愣了一下。"转移到哪?" "朝鲜。五十架部署在汉城金浦机场,五十架部署在釜山。" 情报官的笔停在了本子上。"将军,金浦机场的跑道长度够,但防空设施还不完善。如果中国人的米格从鸭绿江方向飞过来——" "那就加强防空。"沃克的语气不容商量,"B-29放在日本,起飞一次情报就泄露一次,炸弹都扔到空地上了。放在朝鲜,从这里起飞到三八线以北只要一个多小时,苏联人的情报还没传到中国人手里,我们的炸弹已经落地了。等我请示布雷德利将军同意后,立刻执行。" 情报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件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 "通缉令。十万份。已经全部印好了。" 沃克接过来看了一眼。 通缉令是用英文、韩文和中文三种语言印的。正中间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是照相馆的那种正面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中国军装,五官清晰——方脸,浓眉,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坚定。 沃克把通缉令放在了桌上。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钟。 "马上发下去。"他说,"发到每一个军营,每一个哨站,每一处城镇,每一条公路的检查站。让每一个士兵都记住这张脸。" 他站起来,走到了窗户前面。窗外是仁川港的全景——几十艘运输舰在港口里忙碌地卸载,坦克纵队在码头公路上隆隆驶过,几千名新到的士兵正在集结地域列队。 "这个人。"沃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们损失惨重。" 情报官没有接话。 他走回办公桌,把那张通缉令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这个人如果不除掉——" 他把通缉令递给了情报官。 "我死不瞑目。" 第346章 金矿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六点。朝鲜成川郡君子里。 一天一夜的火车,再颠了五十多公里的山路,方天朔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 山路的最后一段几乎不能叫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被冰冻成了搓衣板一样的棱面,吉普车的减震早就不管用了,每过一个坎儿,方天朔的脊椎就往上蹿一下,屁股再砸回座椅上。李福远坐在后排,后脑勺在车顶上撞了不下十次,最后干脆把棉帽摘了顶在头上当缓冲垫。 但当方天朔站在吉普车旁边,环顾四周的时候,他明白了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君子里是一个盆地。 四面是山——不是那种光秃秃的朝鲜北部丘陵,而是真正的山。海拔七八百米的山峰围成一圈,山坡上覆盖着厚密的松林和杂木林,冬天虽然落了叶,但针叶松还是绿的,灰绿色的松冠一层叠一层,把山谷遮得严严实实。一条河从盆地中间流过——沸流江,水不大,但没有完全冻上,河面上飘着碎冰。 司令部设在一座废弃的金矿里。 矿洞的入口开在盆地北侧的山腰上,洞口不大——两辆卡车并排勉强能过——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日据时代日本人开采了二十多年,在山体内部掏出了好几层巷道和大厅,上下之间还有简易的矿用电梯。通风、排水、照明设施虽然旧了,但基本还能用。最底层有一个巨大的采掘大厅,层高六七米,面积足有两千多平米,能容纳上千人。 从空中看下去——就算美军的侦察机飞到头顶——看到的只是一片长满松树的普通山坡。矿洞入口被伪装网和树枝遮得严严实实。进出的简易公路也做了处理——两侧栽了移植的松树,远看就是一条普通的林间小道。 粟总下车后站在洞口前看了几分钟。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 从粟总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比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万字的夸奖都管用。负责选址的参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头彩。 —— 方天朔跟着粟总走进了矿洞。 洞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山体内部恒温,大约零上五六度,比外面零下二十度的刺骨寒风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巷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装了一盏电灯——矿用防爆灯,光线昏黄,但够用。脚下的地面是碎石和泥土,踩上去沙沙的。 越往里走,人越多。 方天朔一路走一路看。巷道的两侧和各个岔洞里,到处是人。穿棉军装的、戴棉帽的、背着枪的、扛着装备的——三五成群,有的在整理背包,有的在擦枪,有的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看地图,有的靠着洞壁啃压缩饼干。 这些人就是特战旅的兵。 各军抽调来的侦察部队,加上各师各团选拔出来的尖子,陆陆续续赶到了君子里。方天朔一路扫过去,心里暗暗点头——个顶个的精干。 没有胖子。没有病号。没有那种新兵蛋子茫然无措的眼神。 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经过战场淬炼之后才有的沉着和锐利。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不是那种初上战场的紧张兴奋,也不是老兵油子的麻木,而是一种"我见过最坏的情况,所以我什么都不怕"的平静。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不是操场上踢正步的那种整齐,而是一种随时准备扑倒、翻滚、拔枪的弹性。 方天朔在一个岔洞口停了一下。里面有四个战士正在做俯卧撑——不是普通的俯卧撑——是单手俯卧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身体笔直如铁板,一上一下,不带一点晃。其中一个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面上,"啪"的一声。 龙精虎猛。方天朔在心里用了这四个字。 —— 安顿下来之后,方天朔在矿洞二层的一间岔洞里见了特战旅的营连级军官。 来了三十多个人。四个营长,十六个连长,还有一些排长和参谋。全是各军侦察部队的骨干,最年轻的二十三岁,最大的三十五岁,平均年龄不到三十。每个人的履历都是一摞战功——有的在辽沈战役中带侦察排深入敌后六十公里,有的在平津战役中化装成国民党军混进了北平城,有的在入朝第一次战役中单枪匹马摸掉了美军的一个炮兵观察哨。 方天朔和他们一个个握手,聊了几句。 聊完之后,方天朔心里有了数。 这些人的战斗素质没问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兵。但他们对"特种作战"的理解,还停留在一个很初级的阶段。 "方旅长,特战旅是不是就是专门搞侦察、抓舌头的?"一个营长问。 "我以前在师侦察连干过,抓舌头、摸哨、炸桥、剪电话线,这些我们都会。"另一个连长说。 "听说特战旅还要学爆破?我们连的爆破技术在全军是数一数二的,五公斤炸药包能精确塞到碉堡射击孔里面。" 方天朔听着,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完了,他笑了笑。 "你们说的这些——抓舌头、炸桥梁、摸哨、爆破——都对。但这些只是特种作战的基础技能,就像步兵会开枪一样,是最基本的。" 他看了看这些军官的脸。 "特种作战真正的核心,不在于这些单项技能,而在于怎么把这些技能组合起来,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战果。" 三十多个人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若有所思。 方天朔知道,光靠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得系统地讲。 "明天我给你们上一天课。"他说,"上午讲理论,下午讲战例。都来。" ——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矿洞二层会议室。 会议室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岔洞,原来大概是矿上的调度室。墙上钉了一块木板当黑板,木板上刷了一层黑漆,用粉笔能写字。三十多把折叠椅排成了四排。墙角放了一个铁皮炉子,里面烧着木炭,洞里暖烘烘的。 方天朔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今天讲四个问题。"他在黑板上写了四行字。 "第一,什么是特种部队。第二,特种部队和侦察部队的区别。第三,特种作战的基本原则。第四,特种部队的编制和训练。" 第347章 特种作战课 方天朔转过身来。 "先说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特种部队?一句话概括——特种部队是一支经过专门选拔和训练的小规模精锐力量,能够在敌后或者特殊环境中独立执行正规部队无法完成的任务。"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 "注意三个关键词。第一,''小规模''。特种部队不是正规步兵,不搞大规模集团冲锋。一个特战小组三到十二人,一个特战分队三十到五十人。小,才能隐蔽。小,才能灵活。小,才能深入敌后而不被发现。" "第二,''独立执行''。特种部队在敌后作战,和后方的联系往往很脆弱——电台可能被干扰,补给可能断绝,增援可能来不了。所以特种部队的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具备独立判断和独立行动的能力。你的班长牺牲了,你能不能接替他指挥?你的电台手负伤了,你能不能自己发报?你的弹药打光了,你能不能从敌人手里缴获武器继续战斗?" "第三,''正规部队无法完成的任务''。这是特种部队存在的根本意义。正规步兵能干的事,不需要特种部队。特种部队干的是刀尖上的活——敌后破袭、斩首行动、战略侦察、营救人质、心理战、引导空中打击。这些任务有一个共同特点——风险极高,容错极低,一旦失败后果严重。" 他放下粉笔,环顾了一圈。 "第二个问题,特种部队和你们以前干的侦察部队有什么区别?" 一个连长举了手。"旅长,我觉得区别就是任务范围更广。侦察部队主要是搜集情报,特种部队除了搜集情报还要打仗。" 方天朔摇了摇头。 "不完全对。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侦察部队是大部队的眼睛,它的任务是''看''。特种部队是大部队的手术刀,它的任务是''切''。侦察部队发现了敌人的指挥所,报告给上级,由上级调炮兵或者步兵去打。特种部队发现了敌人的指挥所——自己就动手了。发现即打击,侦察即行动。" 他在黑板上写了十个字:"发现即打击,侦察即行动。" "这意味着,特种部队的每一个成员,既要有侦察兵的眼睛和耳朵,又要有步兵的火力和胆量,还要有工兵的爆破技能和通信兵的通讯能力。一个人顶四个人用。" 上午的课讲了三个多小时。从特种作战的起源讲到现代特种部队的编制原则,从英国突击队的经验讲到德军勃兰登堡部队的敌后渗透,从战略破袭讲到斩首行动。方天朔没有照本宣科——他本来就没有本——所有的内容都是从前世七十二年的积累中提炼出来的,讲得深入浅出,干货满满。但他只讲45年以前的例子,靠后的没法讲,讲不了。 —— 下午讲了四个小时的战例。 他讲了两个案例。讲之前还特意声明,是从缴获的美军、英军书籍资料中看到的。 第一个案例,1943年英国突击队袭击挪威诺尔斯克重水工厂。 "六个人。"方天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6","只有六个人。挪威籍的英军特种兵。从英国坐飞机飞到挪威上空,跳伞降落在雪原上,在零下三十度的山区里徒步走了五天,穿过德军的三道封锁线,潜入了德国人重兵把守的重水工厂。"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工厂平面图。 "工厂的防御很严密——铁丝网、探照灯、巡逻哨、机枪碉堡。但六个人找到了一个德国人没有想到的突入点——工厂地下室的一条电缆管道。管道直径只有半米,人必须匍匐前进。六个人一个接一个爬进去,在管道里爬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工厂内部的地下室出来。" "然后呢?"一个连长忍不住问。 "炸了。"方天朔说,"在重水生产设备上安放了炸药,定时引爆。全部摧毁。六个人原路撤出,消失在了挪威的雪山里。德国人的核武器研发因此被推迟了至少一年。" 他敲了敲黑板。 "六个人。一次行动。改变了一场世界大战的走向。这就是特种作战的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军官们的表情变了——从"听课"变成了"入迷"。 "这个案例说明了特种作战的第一条原则——以最小的兵力达成最大的战果。六个人摧毁了一座工厂,效果等同于一个轰炸机联队——但风险更小、动静更小、花费更少。而且轰炸机炸不准——盟军之前派了一百多架轰炸机去炸这座工厂,一颗炸弹都没命中。但六个人爬进去,炸药贴在设备上引爆——百发百中。" 第二个案例,1943年德军特种部队营救墨索里尼。 "意大利投降之后,墨索里尼被关押在意大利中部亚平宁山区的一座滑雪旅馆里。海拔两千多米,只有一条缆车索道能上去,四周全是悬崖峭壁。意大利人认为这个地方固若金汤,不可能被攻破。" 方天朔在黑板上画了一座山。 "德国人怎么干的?用滑翔机。十架滑翔机载着九十个突击队员,从山顶上方无动力滑翔着陆——滑翔机没有发动机声音,意大利守军完全没有察觉。九十个人在旅馆门口着陆,十分钟之内制服了全部守军,带着墨索里尼坐一架小飞机飞走了。全程没有发生激烈战斗。" "为什么没有激烈战斗?"方天朔看着台下,"因为突击队里混进了一个意大利将军——是德国人事先策反的。滑翔机一降落,这个意大利将军站出来,对守军喊了一句''不要开枪''。守军一看自己人,愣住了。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德国人已经冲进去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情报先行。 "这个案例说明什么?特种作战不是蛮干。动手之前,情报工作要做到极致——敌人关押目标的具体位置、守军人数、武器配置、换岗时间、通信方式——全部摸清楚。甚至连策反敌方内部人员这种事,都要提前做好。等到动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执行只是走个过场。"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三十多张专注的面孔。 "两个案例,两条核心原则。第一,以最小兵力达成最大战果。第二,情报先行,谋定后动。记住这两条,特种作战就入了门。" 第348章 答疑解惑 讲完课之后是答疑。 一个营长第一个举手。 "旅长,我有一个问题。特种部队深入敌后执行任务,人少枪少,万一被敌人发现了,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方天朔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被发现了怎么办?答案是——不要被发现。特种作战的第一原则不是''怎么打'',是''怎么不被发现''。你的伪装、你的行军路线、你的宿营位置、你的通信方式——每一个环节都要以''不被发现''为前提来设计。如果你做到了这一点,''被发现之后怎么办''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真的暴露了——那就要看你事先有没有准备好撤退路线。特种部队出发之前,必须规划至少两条撤退路线。主路线和备用路线。主路线被堵了走备用,备用也被堵了——那就靠你自己的判断力和求生技能了。所以我说,特种部队的训练不光要练打仗,还要练逃跑。会跑的兵才是好兵。" 几个人笑了。但笑完之后都在点头。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连长。 "旅长,刚才你讲的挪威重水工厂那个案例,六个人就把工厂炸了。可那是在欧洲,地形环境和朝鲜不一样。我们在朝鲜搞敌后破袭,具体怎么编组?一个小分队多少人合适?" 方天朔想了想。 "没有固定数字。要根据任务来定。"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任务决定编制,编制决定装备。 "记住这句话。特种部队没有固定的编制表。每次任务的编制和装备都是现编现配的。这和正规步兵不一样。步兵是一个连永远是一百二十人三个排九个班,不管打什么仗都是这个编制。特种部队不是——打什么仗就组什么队,带什么枪。" 他举了几个例子。 "如果任务是炸一座桥——三到六个人。爆破手、掩护手、通信员、侦察员。带炸药、雷管、冲锋枪、电台。轻装快速,炸完就跑。" "如果任务是深入敌后一百公里搜集情报——两到四个人就够了。甚至冲锋枪都不一定带。一支消音手枪、一部电台、一套敌军服装。轻,才能走得远。" "如果任务是袭击敌军后方的指挥所或者弹药库——二三十个人。需要更强的火力——冲锋枪、手榴弹、火箭筒。但编组方式和步兵连完全不同——不是三个排齐头并进——而是分成突击组、火力组、掩护组和接应组,各管一摊,配合行动。" "核心原则就是——够用就行。人越少越安全。带的东西越少越灵活。千万不要把特种作战搞成小规模的步兵进攻——那就失去特种作战的意义了。" 第三个问题。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排长站起来。 "旅长,我想问一个实际操作的问题。我们以前搞侦察,抓舌头的时候,最怕的是抓到的俘虏不配合,死活不开口。有什么好办法让俘虏尽快交代情报?"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怎么干的?" 排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用的是老办法。就是……吓唬他。实在不行就……"他做了个手势。 方天朔摇了摇头。 "打人不管用。你把他打疼了,他为了止痛什么都敢说——真话假话混在一起——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情报哪个是他编的。最后你拿着假情报去执行任务,死的是你自己。"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给、聊、诈。 "三个字。第一,''给''。先给他吃的喝的。一个刚被抓的俘虏,又饿又冷又害怕,你先让他吃饱了暖和了,他的恐惧感就会降低。恐惧感降低了,防备心就松了。防备心松了,嘴就容易开。" "第二,''聊''。不要直接问他军事部署。先聊家常。你家在哪?有没有媳妇?孩子多大了?让他觉得你不是在审讯他,是在跟他聊天。聊着聊着,他不知不觉就会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他们连队驻扎在什么位置,附近有没有坦克,昨天晚上连长开了什么会——这些信息他自己都不觉得是机密,但对我们来说可能非常有价值。" "第三,''诈''。如果他不开口,就用他不知道的信息去诈他。比如你已经知道他是美军25师的,你就故意说:''你是24师的吧?''他一听不对,本能地就会纠正你:''不,我是25师的。''好,他开口了。你接着诈:''25师不是在水原吗?''他又纠正:''不在水原,在议政府。''你看——两句话,师番号和驻地就全有了。" 那个排长的眼睛亮了。"旅长,这招好使啊!" 方天朔笑了笑。"好不好使,回去练。找你的兵对练,一个当俘虏一个当审讯员,轮着来。练到张口就来的程度才算过关。" 第四个问题来自一个沉默寡言的营长,三十五岁,脸上有一道刀疤,说话声音很低。 "旅长,我问一个不太好听的问题。"他站起来,"如果我们的人在敌后被抓了——被美军抓了——我们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方天朔看着他。 "你问的是——我们的人会不会叛变?会不会把特战旅的情报出卖给美军?" 那个营长点了点头。 "会。"方天朔说这个字的时候很干脆,"任何人在极端条件下都可能崩溃。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生理极限的问题。所以特种部队有一条铁律——每个执行任务的小分队,只知道自己这一次任务的信息。不知道其他小分队在干什么,不知道旅部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就算被抓了,就算开了口,敌人从他嘴里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局部的、有限的、不影响全局的情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信息隔离。这是特种部队指挥体系的核心原则。旅长知道所有事。营长知道本营的事。连长知道本连的事。班长知道本班的事。层层隔离,互不交叉。任何一个环节被敌人突破了,损失是可控的。" 那个刀疤营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坐了下来。他的表情说明他理解了——也说明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想了。 答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军官们的问题五花八门——从小分队的通信联络到敌后如何筹措给养,从化装渗透的技巧到如何应对美军搜索犬——方天朔一一解答,遇到自己也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就老实说"这个我回去想想,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第349章 偷听 下午五点半。方天朔讲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合上了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里。从明天开始,按照我上午讲的编制方案分组训练。具体训练计划晚上发下去。" 军官们站起来敬礼,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方天朔也走了出来。矿洞里的空气比会议室里好一些——会议室里三十多个人挤了一天,二氧化碳浓度高得让人昏昏沉沉。他深吸了一口矿洞里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的空气,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沿着巷道朝下层走,想去底层的大厅看看晚上誓师大会的会场布置情况。 走到二层和三层之间的一段巷道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两个人。东北口音。在巷道前方拐角处的洞壁旁边。 方天朔放慢了脚步。不是有意偷听——是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想不听都难。 —— 两个战士面朝洞壁站着,像是在研究什么。一个小个子,一米六出头,精瘦精瘦的,脑袋圆圆的,站在那里像一颗大号的枣核。一个大个子,一米八往上,宽肩膀长胳膊,往那一站像一面门板。 小个子用手指戳着洞壁上的岩石,说:"哎老吴,你说这金矿里害能挖出金子吗?" 大个子双手抱在胸前,头歪着看了看洞壁:"这金矿都废弃了。啥叫废弃你知道不?就是挖不出来金子了才废弃的。" "那可不好说。"小个子把手从洞壁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大个子,一脸神秘,"四年前我二大爷清明跑去上坟,梨树县王相屯哈,啪一下子被绊倒了。你猜我二大爷被啥绊倒的?" "黄皮子啊?" 小个子眼睛一瞪:"你才黄皮子呢!你全家都是黄皮子!" 大个子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小个子接着说:"绊倒我二大爷的,我告诉你,你可听好啊——"他故意停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然后压低了声音,"绊倒我二大爷的——是这么大一块狗头金。" 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一个大号馒头还大一圈。 大个子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这么大一块啊!那得多少斤啊?" 小个子下巴一扬,满脸自豪:"多少斤不知道。反正我二大爷用狗头金换了一院房、二十亩地,还娶了两个媳妇。"他的眼睛飘了一下,语气变得悠远起来,"我跟你说,我二大爷那两个媳妇长得可真漂亮。每次我去他家都舍不得走,要吃一顿饺子再走。" 大个子赶紧伸手捂住小个子的嘴:"说跑偏了!说正经的!后来呢?" 小个子拨开他的手,叹了口气。 "后来我二大爷被土匪盯上了。四平谢大胡子你知道不?让他给绑到山里面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估计人没了。" 大个子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那多可惜啊……那你二大爷没给你们家分点?" "我二大爷那抠搜的。"小个子撇了撇嘴,"从头到尾就给了我爸四块大洋。" 小个子还想继续说二大爷的光荣历史,忽然感觉后脖颈子发凉——转头一看,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穿着棉军装,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方天朔看着他们俩。 "你们是哪个部队过来的?" 大个子刚要张嘴回答,让小个子一把拦到了身后。 小个子头一昂,下巴朝方天朔一抬:"你谁呀?我咋没见过你。上来就问,小嘴叭叭的。" 方天朔笑了一下:"我也是特战旅的。" 小个子翻了个白眼:"哎呀妈呀你说的太好笑了。这金矿洞里谁不是特战旅的啊?我问你之前是哪的?听明白不?" 方天朔笑而不语。 小个子一看这人不接茬,朝大个子使了个眼色。大个子心领神会,轻咳一声,面容一正,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手臂往小个子那边一让,声音忽然变得字正腔圆: "这位——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平安南道张道长。" 小个子等大个子说完,往前迈了一步,也是手心朝上,手臂往大个子那边一让: "这位——是道委吴书记。"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方天朔被逗得差点笑出来——硬是忍住了。 正在这时,一个通信员从巷道那头跑了过来。 "方旅长!"通信员立正敬礼,"这是晚上组建大会的议程,请您过目。" 方天朔点点头,接过了议程表。 通信员跑了。 巷道里安静了。 "张道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吴书记"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请"的姿势,僵在了半空中。 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矿洞里爆发出一声尖细高亢的嚎叫,震得头顶的矿灯都晃了两晃。 "哎呀妈呀!方旅长!"小个子"嗖"的一下窜到了方天朔面前,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惊愕到狂喜的切换,"我老崇拜你了!在俺们老家四平二龙湖,满村的男女老少都在传颂您的英勇事迹!" 大个子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立刻跟上:"对对对!驾驶坦克杀入美军敌阵,七进七出,一枪将敌酋史密斯挑落马下!等你回来的时候,碗里的酸菜排骨汤还是热乎的!" 方天朔的嘴角抽了一下。这都哪跟哪。 大个子还没说完,挺了挺胸脯,一脸严肃:"为此我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方旅长您听好哈!"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投向矿洞深处。 朗声吟道: "《咏方旅长》 长津雪卷凛冬寒,铁甲驱驰破敌幡。 一枪落马惊云壑,犹温酸菜报凯还。" 吟完之后,他微微颔首,仿佛李白写完了《将进酒》一般满意。 方天朔愣了一下。 这首诗——平仄有些问题——但格律基本工整,遣词也有几分功底。"犹温酸菜报凯还"这一句把战场杀伐和东北家常放在一起,虽然荒唐,但荒唐得有一种质朴的情感在里面。 这个大个子有点意思。 第350章 狗头金 方天朔强忍着笑,问:"你俩是哪个部队的?" 小个子抢着回答:"我们是三十九军117师的!在平壤打过英军29旅!" "你俩有啥特长?" 小个子拍了拍胸脯:"我胆子特别大!没有我不敢干的事!另外还会说朝鲜话,因为我二大爷他媳妇就是朝鲜人。" 大个子说:"我文化程度高,也会说朝鲜话。我延边长大的。" 方天朔的脸沉下来了。 "你俩不好好学习特战知识,在这儿捣鼓挖金子呢?" 小个子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切换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方旅长,我俩可是胸怀国家的。想着怎么捣鼓出来金子,上交国家。真的,我个人一克都不带留的。"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刚才我就说,这洞壁上捅一下子,说不定就是金子。" 说完他顺手从洞壁旁边捞起一根靠着墙的木棒——大概是以前矿工撬岩石用的——对准洞壁上两块支撑木板之间的缝隙,使了把劲一捅。 "哗啦——" 一大块泥土和碎石从洞壁上塌了下来。尘土腾起来扑了三个人一脸一身。方天朔的眼睛被灰迷了,嘴里也灌了土,又呛又辣。 他正要发作—— "金子!" 小个子的尖叫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灰蒙蒙的空气。 方天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低头一看。 塌下来的泥土堆里,露出了一块东西。拳头大小。黄灿灿的。在矿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种黄色格外刺眼——不是铜的那种暗黄,是黄金特有的、润泽的、像凝固了的阳光一样的明黄。 狗头金。 货真价实的狗头金。 方天朔看着那块金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小个子和大个子已经疯了。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在巷道里又蹦又跳,大笑、尖叫。小个子的脚离地蹦了得有半米高——以他一米六的身高来说相当惊人。大个子被他撞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了洞壁上,也不觉得疼,搂着小个子转了两圈。 周围巷道里的战士们听到动静全围过来了。"怎么了?""什么情况?""金子?哪呢哪呢?"二三十个人围成一圈,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看地上那块黄灿灿的东西。 方天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一个战士用棍子随手捅了一下废弃金矿的洞壁,就捅出来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这种运气他还是第一次见。 小个子从地上捡起了那块金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方天朔正看着他。 小个子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金子举过头顶。 "啪"的一声立正。 "报告旅长!特战旅张浩浩发现金子一块!请指示!" 方天朔面无表情。 "上交国家。" 四个字。 他停了一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步伐稳健。头也不回。 身后的巷道里,传来了张浩浩撕心裂肺的哀嚎。 "瞧我这破嘴——都说了些啥——" 大个子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幸灾乐祸:"兄弟,你刚才那番话讲得可真好。胸怀国家,一克不留,感人至深啊。" "你闭嘴!" —— 方天朔沿着巷道朝底层大厅走,迎面碰到了李福远。 李福远的表情很困惑。他朝方天朔身后的方向看了看——隐约能听到巷道深处传来的嚎叫声和笑闹声。 "旅长,啥情况啊?怎么还有人哭?" 方天朔朝后面一指:"你去问问那两个人。一个姓张,小个子。一个姓吴,大个子。三十九军117师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问问他俩,愿不愿意加入我的侦察小分队。" 李福远一头雾水,但也不多问了。"是。"转身朝巷道深处跑去。 —— 张浩浩发现狗头金的事,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金矿。 传播的速度比无线电还快。特战旅两千五百多人,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的说那块金子有拳头大,有的说有西瓜大,有的说张浩浩捅了一下墙就掉出来了一袋子金子。传到最后,版本已经变成了"特战旅在君子里发现了一座还没挖完的金矿,里面全是金子"。 人一高兴,气氛就不一样了。 整个金矿洞里,从上层到底层,洋溢着一种过年一般的喜庆劲儿。战士们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见了面打招呼的声音也大了——"你听说了吗?""张浩浩那小子运气好啊!""不知道洞壁里面还有没有?"有几个胆大的战士真的跑去洞壁旁边东摸西看,被营长一嗓子吼了回来。 这种气氛,倒是给即将召开的组建大会添了几分喜气。 —— 傍晚六点半。金矿底层大厅。 大厅的规模超出了方天朔的想象。日本人当年在这座山体里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长约七十米,宽约三十米,层高六七米——岩壁上还残留着凿痕和铁锈色的矿脉纹路。大厅中央有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穹顶,石柱上裹着铁箍,铁箍上锈迹斑斑。 大厅里布满了灯。矿用防爆灯不够用,又加了几十盏汽灯,挂在石柱上和岩壁的铁钩上,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一千五百人挤在大厅里。 特战旅班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到齐了。另外还有一部分优秀的战士代表——各连推荐的骨干。所有人按建制列成方队,一个营一个方块,四个营排成四列,排得整整齐齐。 舞台是在大厅最北端搭的——用木板架高了半米,上面铺了红布。舞台正中挂着一面五星红旗——不大,一米见方——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面红旗上的金色五角星格外明亮。 红旗两侧各挂了一条横幅。左边写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特战旅组建大会",右边写着"誓师大会"。红底黑字,毛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 第351章 誓师大会 六点半整。 邓参谋长走上了台子。 "全体起立——" 一千五百人同时站起来。靴子踩在石头地面上的声音汇成了一声沉闷的"轰",在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同志们,中国人民志愿军特战旅组建大会暨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邓参谋长的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他面容严肃,目光从一千五百张面孔上扫过。 "首先,请特战旅旅长方天朔同志讲话。" —— 方天朔走上了舞台。 一千五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红旗下面,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矿灯和汽灯的光照在这些面孔上,一张一张的,明暗交错。有的脸上是期待,有的脸上是好奇,有的脸上是兴奋——还有几个特别年轻的战士脸上写着紧张——大概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底层大厅的石壁形成了天然的扩音效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 "从今天起,你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停了一下。 "不是侦察兵了。不是某某军某某师的尖兵了。" "你们是特战旅的兵。" 一千五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什么叫特战旅?你们可能听过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是专门搞侦察的,有的说是专门打黑枪的,有的说是专门抓舌头的。" 他摇了摇头。 "都不对。" "特战旅是一把刀。"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菜刀——砍瓜切菜的那种。是手术刀。一刀下去,精准地切开敌人的要害。不多不少,正好要他的命。"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你们是从各军的几十万人里选出来的。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最好的兵。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以前再好,从今天起也归零了。" 大厅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 "归零不是看不起你们。是因为特战旅的标准和你们以前的标准不一样。你们以前是步兵里的尖子。但特战旅不是步兵。你们的射击好?特战旅的射击要求是百发百中,不是百发九十中。你们的体能强?特战旅的体能标准是负重三十公斤日行军八十公里,连续三天。你们会爆破?特战旅的爆破要求是在三十秒内用最少的炸药精确摧毁目标,多一克都算不合格。"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沉淀两秒钟。 "达不到标准的,会被淘汰。不管你之前立过多少功,得过多少奖。特战旅只留最好的。" 大厅里很安静。 然后方天朔的语气变了。从严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但我也向你们承诺一件事。" 他挺直了腰板。灯光在他身后的红旗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只要你们留在特战旅,你们就是我方天朔的好同志,好兄弟。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每一次任务,我会亲自审定方案,把风险降到最低。能用智取的绝不硬拼,能少牺牲一个人就少牺牲一个人。你们把命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你们的命。"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被石壁反射,像是有几个方天朔在同时说话。 "同志们——"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是一把出鞘的刀。刀出鞘,就要见血。让美国人见识见识,什么叫中国的特种部队。"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不是客气的掌声——是那种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千五百个人的血气和豪情的掌声。有人在鼓掌的同时跺脚,靴子砸在石头地面上,"咚咚咚"的声音和掌声混在一起,在地下大厅里形成了一种原始的、震撼的共鸣。 方天朔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被灯光照亮的面孔——年轻的、坚毅的、热切的面孔——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热流。 ——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方天朔退回了主席台一侧。 邓参谋长重新走到话筒前面。 "下面,由洪副司令员宣读特战旅各级军官的任命命令。" 洪副司令员走上台,展开了一份文件。他的声音洪亮,在大厅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 旅长:方天朔。 副旅长:刘铁柱(原39军侦察处处长兼侦察营营长)。 参谋长:陈明远(原27军侦察处处长)。 政治部主任:钟国强(原20军政治部宣传科科长)。 安保科科长:李福远。 第一营营长、第二营营长、第三营营长、第四营营长……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对应的人就立正,周围的人就鼓掌。 念到连长一级的时候,速度加快了——十六个连长的名字,洪副司令员念得又快又清楚,像是在点将。每一个名字落地,都伴随着一阵掌声。 最后,洪副司令员合上了文件。 "以上任命,自即日起生效。" —— 任命宣读完毕后,邓参谋长朝主席台一侧做了一个手势。 粟总站了起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粟总走到台子中央。他没有站到话筒前面——大厅的回声效果很好,不需要话筒。 他环顾了一圈。 "我讲三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千五百个人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特战旅是我亲自批准组建的。你们的旅长方天朔,是我亲自选的。他的能力,我信得过。你们要信得过他——像信得过你们自己的眼睛一样。" "第二句。特战旅的任务会很危险。比你们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任务都危险。但我不会让你们做无谓的牺牲。每一次行动都会有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 "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 "打出我们特战旅的威风来。" 简短。干脆。一锤定音。 粟总的讲话在大厅里引发了第二轮更加猛烈的掌声。但粟总没有等掌声结束——他转身走下了台子,沿着过道朝大厅出口走去。背影瘦削而挺拔,棉军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旧了。 方天朔站在舞台上,看着粟总的背影。 三句话。 别人用一千个字说不清楚的事,粟总三句话就说完了。 这就是统帅。 第352章 新成员 组建大会结束后,一千五百人从底层大厅鱼贯而出,沿着巷道回到各自的营区。矿洞里到处是说话声、笑声、靴子踩碎石的沙沙声。气氛比大会之前更热烈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一种光——不是矿灯的光——是那种"从今天起我有了一个新身份"的光。 方天朔最后一个走出了大厅。 李福远在门口等他。 "旅长,那两个人我问过了。" "哪两个?" "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个子和大个子。张浩浩和吴大江。三十九军117师侦察连的。" 方天朔边走边听。 "小个子叫张浩浩,二十四岁,四平人,会开车,会开坦克。入朝之前是连队的侦察班长,胆子确实大——有一次夜间侦察,一个人摸到美军哨位前面十米的草丛里趴了四个小时,把哨兵换岗的规律摸得清清楚楚。在平壤打英军29旅的时候,他带两个人摸掉了一个英军的机枪阵地。" 方天朔点了点头。 "大个子叫吴大江,二十六岁,延边人。高小毕业,在部队里算文化程度高的那一拨,还会发电报。朝鲜语说得跟母语一样,日语也会一些——延边长大的嘛。入朝之后当过两次翻译,和朝鲜老百姓打交道的本事一流。另外这人记忆力特别好,看过的地图过目不忘,方向感极强——侦察连的人说他是活地图。" "都愿意加入侦察小分队?" 李福远的表情有些微妙。 "张浩浩一听说是跟你干,当场就答应了。还说要给你当贴身警卫——这辈子跟定你了——你走到哪他跟到哪。" 方天朔想了想那个小个子"哎呀妈呀方旅长"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吴大江也答应了。不过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想当侦察小分队的副队长。" 方天朔停下了脚步。 "他想当副队长?" "对。他说他文化高,会写诗,会朝鲜话,还会日语。综合素质在整个特战旅里找不出第二个。"李福远学着吴大江的语气,"原话是——''我这种人才,当个小兵太屈才了。''" 方天朔笑了。 "行。让他俩明天到旅部来报到。副队长的事——先看看他的表现再说。" 两个人沿着巷道往上层走。矿洞里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节约用电,夜间只开一半。 方天朔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一个六平米的小岔洞,里面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矿灯。 "旅长。"李福远在门口叫了一声。 方天朔回头。 "特战旅,算是成了。" 方天朔看了看巷道两侧那些已经熄了灯的岔洞——里面睡着两千五百个精挑细选的战士——然后点了点头。 "成了。" 他走进了自己的小岔洞,把门关上了。 矿灯的光照在桌上摊着的朝鲜半岛地图上。三八线以南的区域,红色的箭头密密麻麻。 第三次战役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天朔刚用冰水洗完脸,正拿毛巾擦着,通信员跑进了岔洞,递上一份紧急电报。 情报部门发来的。方天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行一行地看。 美军第4步兵师及陆战第2师已于12月19日在仁川港完成卸载,目前具体布防地点不详。蒋军三个师于12月20日在釜山上岸,任务为后方清剿游击队。另据苏联方面情报,澳大利亚及加拿大军队于三天前在群山港登陆上岸,具体数量及部署地点均不详。 方天朔的眉头皱了起来。 美军和蒋军增援,这个在意料之中。第三次战役计划里有过预判,也留了应对方案。但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增兵,这个却在计划之外。群山港在全罗北道,位置偏南,从群山上岸的部队可以很快通过铁路和公路向北机动。如果这些部队规模不小,比如一个旅以上,部署在第三次战役进攻方向的某个关键节点上,而我们事先不知道,就有可能在战场上撞个正着。打着打着迎头碰上一支不在情报里的生力军,前线指挥员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 更麻烦的是美4师和陆战二师。两个满编师,四万六千人,具体在哪里不知道。放在三八线上,正面突破难度陡增。放在汉江以南当预备队,第二阶段追击就会遭遇迎头痛击。放在东线山区,我们二十七军和人民军的进攻路线上就多了一道铁闸。每一种可能都会打乱整个战役节奏。 不知道。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方天朔拿着电报去找粟总。 粟总的岔洞在巷道深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矿灯昏黄的光。方天朔走进去,看到粟总站在桌前看地图,红蓝铅笔搁在旁边。桌角放着一份一模一样的电报,显然已经看过了。 "你怎么看?"粟总没有抬头。 方天朔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敌人这个变化比我预想的大。美4师和陆战二师的具体部署搞不清楚,是最大的问题。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增兵,数量和位置也一概不详。如果我们不把这些新的情况摸清楚,第三次战役开打之后,很可能会在某个方向上吃大亏。" 粟总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建议把特战旅拉出去。"方天朔说,"以班为单位,组织五十个侦察小分队,从三八线的不同地段同时渗透到敌后,把敌人新的部署情况全面摸清楚。重点目标三个:美4师在哪里,陆战二师在哪里,澳加部队的规模和位置。" "这个你和邓参谋长商量。"粟总说,"侦察地点、渗透路线、通信方案,尽快拿出来。小分队下午就出发。" 方天朔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粟总,我还有一个请求。"方天朔转过身来。 粟总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他。 "你也要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的。" 粟总叹了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钟。矿洞深处传来隐隐的滴水声。 "去吧。注意安全。"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 "记住。你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安全返回,要么壮烈牺牲。没有第三种。" 第353章 饭馆 方天朔听懂了。第三种是被俘。粟总是说,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他转过身,面对粟总,立正,敬礼。 "是。我一定记住。" 然后走了。脚步声在巷道里渐渐远去。 邓参谋长从隔壁的通信室走了过来。隔壁的岩壁不隔音,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他站在粟总的岔洞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粟总,小方去敌后侦察,会不会有危险?" 粟总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回了桌上的地图。但邓参谋长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看地图。他的眼神穿过了地图,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时候我在想,小方这个人才,如果不往前线跑,该多好。"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又一想,世上哪有称心如意的事情。又能指挥作战,又能搞发明,还能安安全全坐在会议室里。世上没有这么完美的人。当然,你也可以把他圈在会议室里。但那还是他吗?做不了真实自己的人,能从心底里热爱这份事业吗?" 邓参谋长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朝鲜。议政府西南十公里。 公路上走着四个韩军。 这条公路是议政府通往汉城的主干道,碎石铺的路面坑坑洼洼,路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和零散的朝鲜民房。十二月的朝鲜中部,气温在零度上下,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钢盔前面飘一下就散了。 四个人穿着标准的韩军冬装,卡其色棉衣,钢盔,帆布绑腿,美式军靴,背着M1步枪和M3冲锋枪。但他们的搭配组合实在扎眼。头一个中等身材偏瘦,走路步态沉稳,目光不停扫视公路两侧的树丛和沟渠。第二个也是中等身材,右手自始至终搭在步枪枪机上,像是随时要拉栓开火。第三个矮,一米六出头,瘦得跟猴一样,钢盔在脑袋上晃来晃去,走路的时候脑袋转个不停,嘴也没停过。第四个高,一米八五开外,宽肩膀,粗胳膊,一脸横肉,手里拎着一个皮箱,往那一走,路边的朝鲜老百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 路边挑担子的朝鲜农民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这四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部队的。 这四个人就是方天朔、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 昨天傍晚从君子里出发,先坐火车到三八线附近,然后换汽车沿山间小路一直开到三八线最近的位置。后半夜两点,四个人换上提前从战俘营搞来的韩军军装,趁着夜色徒步穿过了三八线。三八线这一段的韩军防线松松垮垮,白善烨的韩1师被歼之后重建的新韩军,战斗力和警惕性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四个人从两个哨位之间的死角摸了过去,全程一枪没响。 过了三八线就是敌后。四个人沿公路朝南走,目标汉城。方天朔计划先在汉城附近摸清美4师和陆战二师的动向,再南下搜集更多情报。 走了一上午。太阳升了上来,路面上的碎石被晒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李福远悄悄凑到方天朔旁边,压低声音说:"旅长,咱赶路都赶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找个地方歇会?" 方天朔还没开口,后面的张浩浩先插嘴了。 "拉倒吧你。昨天咱一路咋来的?坐完火车坐汽车,一直坐到三八线,我眼瞅着你睡了一路。那家伙呼噜打的,给我吵出耳鸣症了都。咱几个是后半夜才步行过三八线的,这才几个小时,你就走不动了?" 吴大江在后面附和:"那家伙睡的,跟老母猪似的……" 李福远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吴大江立刻闭嘴,把目光投向了路边的树丛,装作在观察敌情。 沉默了几秒钟。吴大江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 "旅长,要不咱偷一辆韩军的车,开车走。你说这一条道走到啥时候去?说不定战役都开打了,咱还没摸到炕上呢。" 方天朔没说话。他往前面路边一指。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面不到两百米的路边有一栋朝鲜式的矮房子,泥墙茅顶,门口挂着一块写着中韩两种文字的木牌。饭馆。饭馆外五十米远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停着四五辆韩军的卡车,有的发动机盖还冒着热气,是刚停下没多久的。 "先进去吃饭。"方天朔说,"吃完了张浩浩和李福远找机会搞一辆车。" 几个人点头。张浩浩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别着的M3冲锋枪,确认保险没有打开。吴大江把钢盔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四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饭馆。 —— 推门进去,一股泡菜和炸酱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饭馆里光线昏暗,窗户小,只有两盏煤油灯挂在墙上。十来张方桌,木头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痕和油渍。靠门口的四五张桌上坐着七八个韩军士兵,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吸溜面条,有的在用勺子舀大酱汤,筷子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靠里面的两三张桌上坐着五六个朝鲜老百姓,和韩军隔得远远的,低着头闷声吃饭,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天朔挑了一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位置选得讲究,背靠墙壁,面对大门,左手边三步就是通往后厨的小门,万一出事可以从后门撤。 四个人把步枪竖在桌边的墙上,钢盔摘了搁在桌角。张浩浩用流利的韩语朝柜台后面的店老板招了招手,报了一串菜名:米饭、泡菜、炒年糕、大酱汤、炸酱面。 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朝鲜中年人,瘦长脸,系着油腻腻的围裙,应了一声就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没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炒年糕盛在铁盘子里,甜辣的酱汁裹着白胖的年糕条,还在冒着热气。大酱汤在砂锅里翻着小泡,汤色浑浊,飘着豆腐和葱花。炸酱面堆在大碗里,黑褐色的炸酱浇在面条上面,旁边码着黄瓜丝和萝卜条。 走了大半夜,四个人都饿了。方天朔也不讲究,端起碗就吃。年糕条黏黏糊糊的咬起来费劲但管饱,大酱汤烫嘴但灌下去胃里暖洋洋的,炸酱面的酱咸了些但面条是手擀的,有嚼劲。 张浩浩和李福远吃得最快,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筷子翻飞。不到五分钟,两个人面前的碗盘已经见了底。 张浩浩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朝李福远使了个眼色。李福远会意,两人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店门。 第354章 抓黄金 方天朔继续低着头吃面,余光一直在扫视周围。店里的韩军各吃各的,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走出去的两个人。老百姓们更是低着头不抬眼。一切正常。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结账柜台后面的墙壁。 一张纸。贴在墙上。上面有一张照片。 方天朔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张照片……看着似曾相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叼在嘴里假装剔牙,偏着脑袋眯起眼仔细看。 通缉令。韩英中三种文字,印刷清晰。正中间是一张大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正面免冠,眉清目秀。 方天朔认出来了。那是今年夏天他在上海南京路一家照相馆照的,穿着军装去拍了一张。当时他还觉得照得挺精神的。 照片下面的文字: 通缉令 此人极度危险,为共军特战旅旅长。 活捉此人,可得黄金20公斤。 击毙此人,可得黄金10公斤。 提供重要线索,协助抓获者,可得黄金1公斤。 方天朔的后背瞬间湿了一层。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同时右手伸到桌面下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吴大江的手背。吴大江正在扒拉最后几口面条,感觉到手背上的触碰,抬起眼来。方天朔没有看他,只是用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 吴大江顺着方天朔的视线方向瞟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墙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柜台前面,用韩语说:"老板,总共多少钱?" 方天朔几乎同时起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快步朝门口走去。三步。两步。一步。门口的阳光已经照到了脸上。 一个胖韩军士兵端着碗站了起来,准备去汤盆那边续汤。方天朔走得急,和这个胖韩军正面撞了个满怀。碗里的大酱汤泼了出来,洒在两个人的前襟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打了个照面。 方天朔看到一张圆滚滚的脸,小眼睛,塌鼻子,嘴角沾着一根炸酱面。胖韩军也看到了方天朔的脸。 半秒钟。 方天朔别过头,大步朝外走。门口,张浩浩正站在台阶上朝他使眼色,手朝停在最近的一辆卡车方向指了指,车搞定了。方天朔几步跨出店门,一眼看到李福远已经坐在了那辆卡车的后座上,发动机怠速运转着。 "上车!" 张浩浩跳上副驾驶,吴大江从后面跟出来翻上了后车厢,方天朔从另一侧钻进驾驶室。 方天朔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车轮卷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 饭馆里。 胖韩军被撞了一身大酱汤,嘴里骂了一声"西巴",摇摇晃晃走到汤盆旁边又盛了一碗,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吃炸酱面。 吃了不到两口。 筷子停了。 他的嘴巴张着,嘴角挂着两根炸酱面,一动不动,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眼珠子先是慢慢转向门口,盯了两秒钟。然后又慢慢转向柜台后面墙上贴着的那张通缉令,盯了三秒钟。 门口的那张脸。通缉令上的那张脸。 两张脸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重叠到了一起。 胖韩军"哐"的一声把碗拍在桌上,汤溅了一桌子。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右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嘴巴大张,发出了一声能把房顶掀翻的尖叫: "抓!,,抓!,,,抓!" 后面的词堵在嗓子眼里死活出不来了。他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手指朝门口戳个不停,嘴巴开开合合,就是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店里吃饭的韩军和老百姓全呆住了。碗筷停了,汤匙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满嘴炸酱、嘴角挂面条、指着门口发疯的胖子身上。 一个韩军排长终于看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啪啪两巴掌扇在胖韩军脸上,骂道:"抓什么你倒是说话呀!" 两耳光把胖韩军嘴上的炸酱扇得到处飞,也把他扇清醒了。他的右手从门口转向柜台后面的墙壁,指着那张通缉令,终于拼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抓黄金!" 排长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通缉令,又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就在他脑子里把这两件事连接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卡车引擎猛然加速的轰鸣声。 排长三步跨到门口,冲出饭馆。 一辆韩军卡车正顺着公路朝南面的汉城方向全速狂奔,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在路面上翻滚。 "西巴!!"排长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手臂朝店里一招,"给我追!" 七八个韩军扔了碗筷蜂拥而出,朝门口剩下的几辆卡车跑去。发动机一辆接一辆地轰鸣起来,车灯一闪一闪的,卡车接连驶出空地,排着队朝汉城方向追了下去。 店老板追出门来,朝着渐渐远去的车尾大喊:"还没给钱呢!没给钱呢!长官们啊!" 扬起的尘土呛了他一脸。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嘴巴张了半天,又合上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汉城东北八公里。 沃克一大早就出了门。 今天的安排是前往议政府慰问前线将士。美4师和陆战二师到了之后,部队的士气好转了不少,但三八线上那些新编的韩军师始终让人不放心,沃克决定亲自去看看。 吉普车沿公路朝北开。司机是跟了他两年的老兵,开车又稳又快。副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后排除了沃克之外,还坐着一个人,《星条旗报》的随军记者汤米·布伦南,二十八岁,红头发,满脸雀斑,脖子上挂着一台禄来双反相机。报社派他来朝鲜拍一组"前线圣诞节"专题的照片。明天就是平安夜了,编辑想要一些将军和士兵一起过节的温馨画面。 车行到半路,沃克忽然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停一下。" 吉普车靠边停了。沃克下了车,走到路边的田埂旁边,背对着公路解了个手。 撒尿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冷战。不是冷,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是一种没有来由的、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他后脖颈上吹了一口凉气。 第355章 交通事故 沃克心里觉得奇怪。他这个年纪的人,多少年撒尿没打过冷战了。也没多想,整了整裤子,回到了吉普车旁边。 副官过来报告:“将军,收到五角大楼的命令,说谈判有可能破裂,让我们恢复轰炸。” 沃克头也不抬:“让金浦机场装弹,随时准备出击。” “是!” 他没有让司机发动,靠着车身,看了一会儿眼前的田野。 天很好。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一丝云都没有。远处的山脊是灰蓝色的,上面覆着一层薄雪,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收割完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枯黄的稻茬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画了无数条平行线。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气。 沃克忽然想起了巴顿。 乔治·巴顿。他在欧洲战场的老上司。第三集团军司令。那个脾气暴躁得像一颗手榴弹、打起仗来比谁都凶猛的德克萨斯老牛仔。两天前刚过了他的五周年忌日。1945年12月9日,曼海姆的公路上,吉普车被一辆军用卡车撞了。颈椎断裂。在医院里挺了十二天,走了。 一个横扫北非和欧洲的名将,枪林弹雨里穿过来了,最后倒在了和平时期的一场车祸里。真的是人生无常。 布伦南见沃克独自站在田野旁边凝望远方,觉得这个画面太好了。蓝天,枯黄的稻田,将军的侧影,钢盔上三颗星的反光。他跳下车,从侧面、正面、低角度连拍了好几张。沃克看到他在拍,没有制止。平时不太喜欢记者围着转,但今天心情不错,就随他去吧。 "行了,走吧。"沃克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北面。议政府方向。忽然传来了枪声。 零星的,不密集,隔着老远,"砰、砰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接着,一溜黄色的尘土从北面的公路上升了起来,越来越近。是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车。 与此同时,从沃克身后的南面方向,也驶来了两辆韩军卡车。第一辆没有减速,越过吉普车继续朝北面驶去。第二辆却突然在吉普车左前方十几米处停了下来,挡在了半条路上。 沃克皱起了眉头。这帮韩军太没纪律了,公路上超速行车,又乱停车辆。他拍拍副官的肩膀,朝那辆停着的韩军卡车指了一下。副官和司机心领神会,下了车,朝那辆卡车走去交涉。 沃克坐在后排,目光盯着北面那辆越来越近的卡车。速度很快,扬起的尘土像一面移动的土墙。后面两三百米远,还有几辆韩军卡车紧追不舍。有人在朝前面那辆卡车开枪。 不对劲。 沃克的手按上了车门把手,正准备下车。 那辆全速冲来的卡车,在快要撞上前面停着的那辆时,方向盘猛地一打,朝右侧一歪。 朝沃克的吉普车冲了过来。 驾驶室里的人因为猛打方向盘,身体被甩向了左侧,脸从侧窗里探了出来。一张年轻的脸。方脸,浓眉,因为紧张而煞白。距离不到五六米。 沃克看清了那张脸。 瞳孔猛地一缩。 通缉令上的人。十万张通缉令。他亲自下令印的。那张脸他看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就在沃克认出那个人的同一刻,那个人显然也认出了他。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了不到半秒钟。那个人的脸上,紧张变成了不可思议。 半秒钟之后。 咚。 —— 布伦南蹲在公路对面的田埂上,正从低角度取景。取景器里是一片蓝天和金色的稻田,他准备拍一张风景空镜,回去和沃克的人像做一组专题。 引擎的轰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他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来。 一辆韩军卡车朝沃克的吉普车直冲过来。 时间太短了。两三秒钟之内,一切都发生了。布伦南来不及站起来,来不及喊叫,来不及跑过去。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下意识的,不停的按快门,卷片,接着按快门。禄来相机的快门"咔咔咔"地连响,取景器里的画面剧烈晃动,一辆卡车,一辆吉普车,碰撞,翻滚。 卡车的车头撞上了吉普车的左侧。两千多磅的吉普车像一个被踢飞的铁皮罐头,从路面上弹了起来,翻了一个跟头,从路沿上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四轮朝天扣在沟底。 卡车一秒钟都没有停。撞完之后方向盘一打,重新回到公路上,一脚油门,朝汉城方向去了。 "混蛋!刽子手!"布伦南气得朝卡车远去的方向挥了一拳,但顾不上骂了,爬起来朝翻倒的吉普车狂奔过去。 副官和司机也从前面那辆停着的卡车旁边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七八个韩军,众人围了上来,一起使劲,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翻倒的吉普车推了过来。 沃克躺在排水沟底部。 右腿压在左腿下面,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头部,右侧太阳穴的位置明显凹下去了一大块,是被翻倒的吉普车金属边框砸中的。 布伦南跪在水沟里,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没有气息。又摸了颈动脉。没有跳动。 沃克死了。 他的脸上定格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大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钢盔滚落在排水沟旁边的泥地上。三颗将星沾着泥,在冬天的阳光下,光泽暗淡了下去。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汉城东北五公里。 卡车在公路上飞驰。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碎石路面的颠簸混在一起,整辆车抖得像要散架。 后面的韩军卡车咬在三百米开外,甩不掉。时不时飞来一颗子弹,有一发打碎了右侧后视镜,玻璃碎片溅了方天朔一脸。 但方天朔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那辆吉普车。吉普车后排坐着的那个人。三颗将星。五六米距离上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 方天朔知道前世沃克是怎么死的。1950年12月23日。汉城北面的公路上。被一辆韩军卡车撞翻了吉普车。当场死亡。前世的历史里,那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这一世,撞沃克的人成了他自己。不知道这厮死了没有。 算了。不去想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着离开。照这样逃下去,等进了汉城,城里有检查站,有路障,有装甲车,随便一挺机枪就能把这辆卡车打成筛子。到时候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死,要么被俘。 不!只有一种结果,壮烈牺牲。 第356章 霞飞坦克 正着急间,方天朔看到前方公路左侧的一片空地上,停着一辆坦克。 M24霞飞轻型坦克。浅绿色涂装,炮管朝着南面。不远处的草地上,五个美军坦克乘员东倒西歪地坐着,后天就是圣诞节了,有人手里拿着啤酒瓶,有人躺在地上晒太阳,步枪靠在坦克的负重轮旁边,没人拿着。 方天朔右手一指那几个美军,喊了一声"打"。 张浩浩的反应比他的声音还快。M3冲锋枪已经伸出了副驾驶窗口,几个短促的点射,"哒哒、哒哒哒",五个美军坦克兵倒在了草地上。啤酒瓶从手里滚了出来,琥珀色的液体洇进了泥土里。 方天朔一脚刹车踩到底。卡车在霞飞后方三米处停住了。 "上坦克!"方天朔第一个跳下车,"张浩浩开坦克,吴大江副驾驶操作机枪,我当炮手,李福远装炮弹!" 四个人朝霞飞跑了过去。方天朔翻身跳上车体,拉开炮塔舱盖钻了进去。张浩浩跳进驾驶舱,双手摸上操纵杆。入朝之前他在缴获的蒋军坦克上练过十几天,操作不算陌生。吴大江钻进副驾驶位,抓住了航向机枪的握把。李福远最后一个塞进去,挤在装填手的位置上。 后面的韩军追上来了。子弹打在坦克装甲板上,叮叮当当地响,像下冰雹。 张浩浩一脚油门踩下去。霞飞的大陆汽油发动机爆发出一声咆哮,坦克猛地前蹿。十八吨的钢铁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两道深辙,朝汉城方向冲了出去。 因为道路两侧都是老百姓的水稻田,冬天结了薄冰,而且沟坎纵横,坦克很容易陷在在里面。 往北走更不行,北面的敌人已经被惊动了,往北走是自投罗网。 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汉城。 赌一把汉城的敌人还没做好准备,打一个信息差。 霞飞最高公路速度五十五公里,比那些老旧的道奇卡车快了不少。距离在几十秒内就拉开了。但韩军的卡车没有放弃,还在后面追。 "李福远,装弹。" 李福远在弹药架上摸了一下,抱起一发75毫米炮弹,塞进炮膛。闭锁的"咔嚓"声在狭窄的炮塔里格外清脆。 方天朔摇动炮塔旋转手轮。电动马达嗡嗡作响,炮塔缓缓转向后方。瞄准镜里,三百米外一辆韩军卡车正在全速追赶,驾驶室里的人脸色铁青,旁边有人从车窗里探出步枪。 方天朔踩下击发踏板。 炮膛里一声闷响。后坐力把他的身体往后推了一下。弹壳"哐当"一声弹出来,在炮塔地板上打了两个滚。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炮塔。 三百米外,那辆卡车的驾驶室被75毫米高爆弹正面命中。车体炸散了。车头朝一边翻飞出去,车厢朝另一边滚了两圈,零件和碎片在公路上弹跳着散落开来。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碎石路面上膨胀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翻滚的黑烟。 后面剩下的韩军卡车明显顿了一下。速度慢了。 方天朔知道不能停。进了汉城之后情况只会更复杂,必须趁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口气冲过市区,到城南的山里再想办法。 "张浩浩,加速。" 霞飞的引擎嘶吼着,朝汉城城区冲去。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五十分。汉城市区。 今天是星期六,又赶上后天是圣诞节,汉城市内比平时热闹了不少。美军和韩军士兵趁着周末纷纷上街,逛商店的、买东西的、在路边摊上大吃大喝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卡车、吉普车、自行车和牛车混在一起,十字路口的宪兵吹着哨子维持交通,一派后方城市的太平景象。 然后,有人听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声音。 是一种低沉、持续的、带着金属碾压感的轰鸣。像是一头铁兽在街道上奔跑。 一辆M24霞飞轻型坦克从城北方向的十字路口拐了过来。 速度极快。至少四十公里。十八吨的坦克在城市街道上跑四十公里,履带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金属声,路面被碾出两道白色的划痕。 街上的人先是愣住了,然后才反应过来。 "让开!" 行人朝两侧散去。有人被挤倒在了人行道上,有人躲进了路边的店铺里,有人抱着刚买的东西站在街角傻看。 一辆装满韩军宪兵的卡车从侧面的街道上驶来,刚好和霞飞在十字路口交汇。卡车司机看到坦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霞飞的车体左侧结结实实地擦上了卡车的后车厢。十八吨的钢铁以四十公里的速度蹭过去,后车厢的木板"咔嚓"一声碎了。满满一车韩军宪兵从车厢里飞了出来,四五米远,七八个人在空中各种姿态,然后摔在了柏油路面上,像是苞米筐子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苞米棒子飞出来撒了一地。白色的宪兵头盔在地上滚了一路。 霞飞一秒没停。继续往前冲。 一条商业街。两侧是朝鲜式的矮楼和日据时代的砖房,店铺招牌五颜六色。街面不宽,刚够四辆卡车并排。 前方一百米处,一辆M26潘兴重型坦克从街道拐角驶了出来。驻扎在汉城的美军坦克中队收到了无线电警报,派了潘兴来拦截。 潘兴的90毫米炮塔正在旋转,炮管朝霞飞的方向转过来。 张浩浩的反应比炮塔旋转的速度快。 霞飞的优势就一个字,快。十八吨对四十二吨,火力差一个档次,装甲差两个档次,但速度不在一个量级上。张浩浩把油门踩死,霞飞朝潘兴的左侧贴了过去。潘兴刚从拐角出来还没加速,炮塔转了大半圈还没转到位,霞飞已经冲到了它的侧面。 两辆坦克几乎肩并肩。不到五米的距离。 "开炮!" 李福远早装好了弹。方天朔瞄准镜里填满了深绿色的钢铁。五米。不需要瞄准。 "轰!" 75毫米穿甲弹在五米距离上命中了潘兴的侧装甲。侧面只有七十六毫米厚,这个距离上霞飞的75炮完全打得穿。弹头穿透装甲板钻进了炮塔内部,引发弹药殉爆。 火焰从炮塔的每条缝隙里喷出来。炮塔被炸飞了,旋转着飞上天空,越过街道两侧的屋顶,落在了一家商店的房顶上,"哐当"一声砸穿了屋顶,塌了一大片。 潘兴冒着浓烟停在了原地。霞飞从它身边碾了过去。 从城北到城南,霞飞在汉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了将近十分钟。方天朔在炮塔里一炮接一炮。路上但凡有军车、装甲车、检查站、街垒、吉普车,一律一炮解决。不问型号,不分国籍,挡路的就炸。 路过一栋大楼的时候,方天朔从瞄准镜里看到了楼前挂着的牌子,"United NatiOnSmand",联合国军司令部。 他没有犹豫。炮塔旋转,对准二楼的窗户。 "轰!" 炮弹从窗户飞了进去,在二楼内部炸开了。火焰和烟尘从窗口喷出来,窗框碎了,玻璃碎了,砖块从墙上崩落。 第357章 高级会议 十分钟前。联合国军司令部三楼会议室。 沃克一大早去了议政府,今天的例行军事会议由上将布莱德利主持。二十多个军官围着长桌坐着,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 布莱德利刚开口讲了两句话,楼外面忽然传来了炮声。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近。附近的街区冒起了好几股浓烟。 一个参谋推门冲进了会议室,脸色煞白。 "不好了!中国人的坦克攻入了汉城!正在朝司令部方向过来!"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布莱德利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直升机在哪里?" 众人一愣。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布莱德利觉得这话确实不妥,换了个问题:"总共几辆坦克?" 参谋回答:"好像就一辆。是我们的霞飞坦克。" "就一辆轻型坦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布莱德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升起的浓烟,命令道,"坦克中队和反坦克小队全部出动,务必击毁。" 他的命令刚下完,坦克引擎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就在楼下。 二十多个军官不约而同地挤到了窗边。 拐角的楼房后面快速驶出一辆坦克,浅绿色的车身,炮管缓缓昂起,对准了司令部大楼的方向。 "不好!快隐蔽!"布莱德利大喊一声。 炮口闪出一道火光。 还没来得及趴下,楼下就传来了一声巨响。整栋楼抖了一下。会议室的地板像是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桌上的杯子跳起来摔在地上,文件纸飞了一屋子。所有人都被震倒在地。 会议室里尘土弥漫。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响。 参谋从地上爬起来,搀住布莱德利的胳膊:"将军,您没事吧?" 布莱德利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碎屑:"我没事。看看大家有没有受伤的。" 众人陆续站起来检查了一遍。都没有大碍。炮弹打的是二楼,三楼只是被震了一下。 布莱德利稳了稳神,张口说:"我们……" 脚下忽然一软。 一种不祥的"嘎吱"声从地板下面传来。三楼的楼板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中承重结构已经被震松了,二十多个人的重量集中在一起。 "嘎嘣。" 楼板塌了。 二十多个人连同桌椅板凳,从三楼直接掉到了二楼。落差大约三米。人、桌子、椅子、文件、茶杯、地图,混在一起砸在了二楼的地面上,"轰"的一声,尘土冲天。 有几个人的惨叫格外突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腿摔断了。 布莱德利趴在一堆碎木板和灰土中间,身上压着半张桌子。他使劲推开了桌子,咳嗽了两声,嘴里全是灰。 "快走……这里不安全……" 话音没落。脚下又是一声"嘎吱"。 二楼的楼板也塌了。 所有人又从二楼摔到了一楼。 这一次更惨。很多人是在第一次摔伤之后还没站稳就被第二次坍塌裹着掉下来的,毫无防备,身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二十多个人加上碎木板、碎砖块、碎玻璃一起砸在一楼的水泥地面上。 布莱德利仰面躺在一楼大厅的地上。冰凉的水泥地。后背一阵剧痛,大概是哪里摔坏了,但不是致命的,还能感觉到手脚。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三楼和二楼的楼板都塌了,他能直接看到三楼的屋顶横梁。阳光从三楼的窗户射进来,穿过两层坍塌楼板之间的缝隙,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了几道明亮的光柱。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周围是呻吟声、咳嗽声、呼喊声。卫兵和参谋从大楼各个入口冲进来,在碎砖和灰尘中间跑来跑去,喊着"医护兵!""担架!"。二十多个开会的军官横七竖八地躺在一楼大厅里,有的抱着腿叫,有的捂着胳膊哼哼,有的一动不动趴在那里,晕过去了。 布莱德利躺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几道穿过尘埃的光柱。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飘过。 麦克阿瑟和沃克真不容易。 然后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霞飞坦克从联合国军司令部的街口拐出来,继续朝南驶去。 汉城的南半城比北半城乱得更厉害。消息已经在市区里传开了,有一辆中国人开的美军坦克在街上横冲直撞,沿途见什么炸什么。巡逻的宪兵、路口的交警、商店里的店主、酒馆里的大兵,所有人都在寻找掩护,有的躲进了地下室,有的钻进了路边的沟渠,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街道上跑的人比走的人多。 十字路口拐角的一栋二层小楼后面,又驶出一辆谢尔曼。 方天朔的炮塔已经转过去了。他早就预料到有坦克会从侧面出来,瞄准镜一直锁在那个拐角。谢尔曼的车头刚露出半截,侧装甲直接暴露在炮口前面。 "打!" 七十五毫米穿甲弹在八十米的距离上穿透了谢尔曼的侧面。坦克内部闪过一团橘红色的光,紧接着炮塔顶盖被爆炸的冲击掀得弹了一下,没有飞出去,但舱盖的锁扣断了。浓烟从炮塔环的缝隙里喷出来。谢尔曼停在了十字路口中间,像一个刚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醉汉,歪在那里。 "装弹!" 李福远的动作已经成了机械反应。从弹药架上抓起炮弹,塞进炮膛,闭锁,"好了"。三秒钟。 继续往前开。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在坦克车体两侧飞快地倒退。 一条巷子的拐角。 "嗖——" 一条橘红色的尾焰从侧面的巷子口射了出来,朝霞飞的车体扑过来。 是一枚巴祖卡火箭弹。 方天朔的心脏差点停滞。霞飞的车体装甲只有二十五毫米,巴祖卡的聚能射流足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击穿它。这一发如果命中,四个人就要一起留在这辆坦克里了。 第358章 汉江大桥 但火箭弹没有击中。 发射的位置是一个仓促架设的反坦克小组,两个美军,一个射手,一个装填手。他们大概是临时收到的警报,还没来得及计算提前量和坦克的运动速度。火箭弹擦着霞飞的车体右侧飞了过去,尾焰的余热把履带挡板烤得"嗤"的一声焦黑。 火箭弹没有停。它带着橘红色的尾焰继续飞了大约三十米,一头扎进了街道对面的一栋建筑里。那是一家路牌上写着"PX"的军人服务社,玻璃橱窗里堆着各种商品,香烟、糖果、肥皂、罐头,几个正在购物的美军士兵隔着玻璃朝街上张望。 火箭弹从橱窗穿了进去。 橱窗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大片。一秒钟之后,服务社里面传出一声闷响。烟尘和碎纸片从破碎的玻璃窗里喷出来。 吴大江已经把航向机枪对准了那个巷子口。他没有给反坦克小组装填第二发的机会。 "哒哒哒哒哒——" 三十发点三零的曳光弹扫了过去。巷子口的两个美军反坦克兵被打倒在地,火箭筒砸在路面上弹了两下。 霞飞没有停。继续朝前开。 前方三个街区之外,汉江大桥的钢架开始出现在视野里。 —— 汉江大桥。 汉城的南北大动脉。三百多米长的钢架桥,混凝土桥墩,桥面双车道。平时桥上车水马龙,美军的补给车队、韩军的巡逻队、卖东西的商贩、逃难的老百姓,都要从这座桥上过。 桥北头有一个临时设置的街垒。两排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中间夹着两个拒马,一根放下来的横杆挡住了桥面。五六个韩军士兵守在街垒两侧,其中一个正握着一挺勃朗宁重机枪。 他们显然已经收到了警报。一看到霞飞从街口拐出来,机枪立刻开火了。 "哒哒哒哒——" 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打在霞飞的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弹开。霞飞的正面装甲有三十八毫米厚,勃朗宁这个距离上打不穿。 方天朔的炮塔已经转了过去。 "打!" 炮弹命中了街垒的左侧,沙袋阵地里的那挺机枪整个被炸上了天。站在机枪旁边的那个韩军士兵被冲击波掀了起来,身体像一个被风吹走的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了半圈,一头栽过桥栏杆,掉进了桥下的汉江里。 霞飞碾过了散落的沙袋和拒马,碾上了汉江大桥的桥面。 钢架结构在十八吨的坦克重量下发出了一阵不祥的"嘎吱"声。桥面是柏油铺的,履带压过去留下两道深痕。 方天朔扫了一眼瞄准镜。桥面上除了一些零星的行人之外,没有看到明显的军车。路中间有一辆韩国人的牛车,车夫看到坦克之后吓得跳下了车,朝桥边跑去,那头牛还拴在车上,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松了一口气。只要过了这座桥,汉江南岸的情况应该会松一些。汉江是汉城的天然屏障,美军的防御重点在北岸。南岸虽然也有驻军,但密度远远比不上北岸。 然后他看到了对面。 桥的南头。一辆坦克从混凝土掩体后面开了出来,以很快的速度朝桥上驶来。 又是一辆M24霞飞。 "妈的。"方天朔在炮塔里骂了一声。 对面的霞飞一上桥就开炮了。停都没停。 炮口的闪光出现在瞄准镜里。方天朔本能地朝下一缩—— "嗖——" 一发炮弹擦着他头顶上方的炮塔顶盖飞了过去。他听到了弹头和钢铁摩擦的刺耳声响。那一瞬间他的头皮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炮弹飞向了北岸,在一栋建筑的墙壁上炸开了一个大洞。 没打中。 对面的射手也是匆忙瞄准,加上霞飞在高速行驶,命中率本来就不高。 方天朔的炮塔已经对准了对面的霞飞。 "打!" 七十五毫米炮弹从炮口飞了出去。方天朔透过瞄准镜看着炮弹的弹道—— 偏了。 高速运动中的两辆坦克,对射的命中率低得惊人。他的这一发炮弹从对面坦克的车体左侧擦过,砸在了桥面的沥青上,炸出了一个篮球大的坑,柏油和碎石朝两边飞溅。 对面的坦克忽然加速了。 方天朔从瞄准镜里看到那辆霞飞的排气管开始冒出更浓的黑烟,履带卷起来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它不打算再和方天朔对射了,而是朝霞飞直直地冲过来。 要撞上来。 方天朔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两辆坦克在三百米长的桥面上对撞,霞飞对霞飞,谁也不比谁更结实。对方要把他的坦克撞停在桥上,变成一个固定靶。一旦停下来,后面追上来的潘兴和谢尔曼就会把他炸成一团废铁。 两辆坦克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李福远——装弹——快——" 方天朔的声音在炮塔里回荡。 李福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从弹药架上一把抓起炮弹,但手忙脚乱之中炮弹的弹头磕在了弹药架的金属边沿上,"当"的一声闷响。他咒骂了一句,重新握紧,对准炮膛推了进去。闭锁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好了!" 一百米。 方天朔的心跳声比发动机的轰鸣还响。对面的坦克近得在瞄准镜里已经装不下了,只能看到炮塔的正面和前装甲。那个位置几乎肯定也已经装好了弹,对方只差一个击发的动作。 先下手为强。 方天朔的瞄准镜从对方的炮塔下移,落在了坦克的履带上。履带是一个坦克最脆弱的部件之一,一发炮弹就能打断。 他踩下了击发踏板。 "轰!" 炮弹命中了对面霞飞的右侧履带。履带的金属链节"啪"的一声炸断了,断口的钢链朝两侧甩开。 对面坦克的车头猛地一歪。 但它的炮口也在同一刻闪出了火光。对方的射手也踩下了击发。两发炮弹几乎是同时发射的。 方天朔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 第359章 豪横 但对面坦克在炮弹出膛的同一瞬间因为履带断裂失去了方向控制,车身猛地朝右一拐,炮口因此也偏了出去。炮弹从霞飞的左侧三米外的空中飞了过去,砸在了北岸远处的一栋建筑上。 没打中。 对面的霞飞的左侧履带还在转动,但右侧履带断了。整个坦克失去了平衡,车身朝右侧急剧偏转,像一头被人砍断了右腿的野兽在原地转圈。车体的惯性把它朝桥的右侧推去—— "咔——" 坦克的右侧装甲撞上了桥栏杆。那段桥栏杆是钢管焊接的,经受不住十八吨的冲击,"嘎嘣"一声断了,断口处的钢管朝两侧弯折。 对面的霞飞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桥面。车头悬在汉江上方,车尾还在桥面上。驾驶员大概是踩死了刹车,坦克在那里微微晃悠着,前后摇摆,像一个醉汉站在悬崖边缘。 张浩浩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了一声。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霞飞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朝着那辆悬在桥边的坦克冲了过去。在距离目标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张浩浩猛打了一下方向,让自己的霞飞车体以一个斜向角度撞上了对方坦克的尾部。 "下去吧你!" "嘭——" 十八吨的霞飞撞在十八吨的霞飞的屁股上。对方坦克在原本就已经失衡的状态下被这一下彻底推出了桥面。车身在空中晃了一下,车头朝下栽去,整辆坦克翻着身子掉下了汉江。 "轰隆——" 一根巨大的水柱从桥下冲天而起。方天朔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头,看到那辆坦克在汉江的水面上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了锈迹斑斑的车底。然后坦克开始下沉。气泡从水面上不断翻涌上来。不到十秒钟,坦克消失在了浑黄的江水里,只剩下一圈同心圆的涟漪。 方天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缩回炮塔。 "走!" 张浩浩没有回头,油门踩到底。霞飞继续朝桥南头冲去,把那段断裂的桥栏杆和水中的涟漪甩在了身后。 —— 霞飞冲下了汉江大桥的南端。 桥头的南岸本来应该有岗哨和街垒,但守卫的韩军显然已经被刚才桥上那一幕吓呆了。没有人开枪,没有人拉警报。几个韩军士兵趴在沙袋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看着这辆冲下桥来的坦克,手里的步枪连举都没举起来。 霞飞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没理他们。 但方天朔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几秒钟。 果然,刚驶出桥头不到一分钟,方天朔从瞄准镜里看到了左前方。三百米外的一条南北大道上,两辆M26潘兴重型坦克正在朝这个方向碾过来。深绿色的车体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九十毫米的炮管已经朝前压下,炮塔在缓慢旋转。 潘兴。四十二吨的钢铁怪物。正面装甲一百零二毫米。霞飞的七十五毫米炮在这个距离上连它的侧装甲都不一定能打穿,正面装甲更是想都不用想。 "不好——"方天朔喊了一声。 张浩浩的反应比他的喊声还快。操纵杆猛地朝右一打。 霞飞的车头朝右一歪,履带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坦克以一个近乎失控的角度朝右拐了出去,脱离了通往汉城南区的主路,朝西面的一条支路驶去。 身后的潘兴的第一发炮弹在几秒钟后到达。九十毫米穿甲弹从霞飞刚才行驶的位置上方飞了过去,砸在一百米外的一栋民房上,把整栋房子炸塌了一半。 "妈的,差一点。" 张浩浩在驾驶舱里骂了一句,然后加速。霞飞沿着那条支路朝西北方向疾驶。 方天朔喘了两口气,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头来。 "张浩浩,你怎知道我要往右拐?" 张浩浩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上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干脆。 "我也不知道,哪面敌人少我就往哪拐!" 方天朔刚想接话,吴大江在副驾驶位上开口了。 "西面是金浦机场。" 方天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带着几分荒诞的笑。 "一会,咱几个坐飞机回去。" 吴大江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旅长,一会飞回平壤,我先吃顿大餐,洗个热水澡,美美睡一觉。" 李福远在旁边附和:“对对,一定要吃顿好的。” 方天朔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缩回炮塔,重新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 —— 霞飞沿着通往金浦的公路一路飞驰。 路面比城内的街道好得多,是日据时代修的沥青路,宽阔平坦。霞飞的时速拉到了五十公里,发动机的轰鸣声连成了一片。两侧的田野在车身外飞快地倒退,冬日的稻田呈现一片灰黄。远处偶尔能看到几个朝鲜老百姓在田埂上走,看到坦克驶过都慌忙跳进路边的沟里躲起来。 五分钟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金浦机场的主体建筑是日据时代修建的,战后美军接管之后又做了扩建。几栋灰白色的航站楼、一排排半圆形铁皮屋顶的机库、一座几十米高的塔台,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地矗立。机场的外围拉着铁丝网,主入口处立着一个木制的哨兵岗亭和一根可以升降的白色横杆。 两个韩军哨兵站在岗亭旁边。看到坦克从公路上冲过来的时候,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按照程序挥手示意坦克停车。 霞飞没有停。 张浩浩把油门踩到最底。坦克以五十公里的时速直直撞上了那根横杆。 "啪!" 木制的横杆像一根火柴棍一样断成了两截,碎片朝两边飞溅。两个韩军哨兵本能地朝两侧跳开。霞飞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冲进了机场。 两个韩军哨兵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用韩语小声说了一句。 "现在新来的美军都这么豪横了吗?" 另一个没吭声,只是看着那辆坦克消失的方向,慢慢把脱落在地上的钢盔捡了起来。 第360章 金浦机场 霞飞冲进了金浦机场的内场。 方天朔从瞄准镜里扫视着前方。起初他只看到了一排排机库和一条宽阔的柏油跑道。然后坦克转过一个弯,整个主停机坪出现在了视野里。 方天朔愣住了。 他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头,用肉眼直接看向前方。 停机坪上。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头。 B-29超级堡垒轰炸机。 五十多架。也可能更多。银灰色的金属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群蹲在地上休息的巨大的银色蜻蜓。每一架的机翼展幅超过四十米,机身长度三十米,四台星形发动机整齐地排列在机翼上。机腹下面是半开着的弹舱舱门,里面隐约能看到挂载的炸弹。地勤人员在飞机之间穿梭,有的推着加油车,有的扛着炮弹箱,有的在检查起落架。 整整一百多万磅的金属和燃料和爆炸物,暴露在开阔的停机坪上,毫无防备。 天大的好事,现在让他撞上了。 五十架B-29。每一架都是一个移动的军火库。每一架都能把一座小镇炸成废墟。这五十架飞机此刻就像五十个停在停车场里的炸药桶,等着有人点一根火柴。 方天朔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大买卖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炮塔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平静,"李福远,炮弹还剩多少发?" 李福远扭头朝弹药架上扫了一眼,数了一下。 "二十发。" "够了。"方天朔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瞄准镜,"吴大江,你用航向机枪装曳光弹,专门打飞机的肚子。" "是!" 吴大江从弹药箱里抽出一条曳光弹的弹链,咔嚓一声塞进了机枪。他把瞄准镜对准了最近的一架B-29的腹部位置。那个位置装着弹舱,弹舱里挂载的是今天下午准备出击的凝固汽油弹。 "打!" "哒哒哒哒哒——" 七点六二毫米的曳光弹拖着橘红色的光线朝B-29的机腹射过去。弹链打了大约五十发。其中至少有二十发命中了弹舱区域。 一秒钟的停顿。 然后那架B-29的腹部忽然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凝固汽油弹的外壳在机枪弹的直接命中下破裂了,里面的凝固汽油瞬间被引燃。整个弹舱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地狱,燃烧的汽油顺着机腹下流,滴在柏油停机坪上,又点燃了停机坪本身。 然后是连锁反应。 机翼上的油箱被烧穿了。几千加仑的航空汽油从油箱里喷出来。火焰顺着汽油的流淌轨迹蔓延,很快整架B-29都被大火吞没。 "轰——" 爆炸声在停机坪上炸开。机翼被爆炸的冲击波撕裂,发动机从机翼上脱落,滚烫的凝固汽油像喷泉一样朝四面八方喷射。最近的几架B-29距离这架爆炸的轰炸机不到三十米,飞溅的凝固汽油落在它们的机身上,开始燃烧。 那几架飞机也开始着火。 方天朔没有停。他已经把炮塔转向了停机坪另一侧的一片B-29。 "打!" 七十五毫米炮弹划出一道弧线,命中了一架B-29的机身中段。那一发炮弹引发了更大的殉爆。机身内部的一枚一千磅高爆航弹被炸开了,连锁反应像波浪一样在弹舱里传开。整架B-29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消失了。 爆炸的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外膨胀。两百多米外,方天朔的霞飞坦克被冲击波狠狠推了一下,整个十八吨的车体在履带上晃了两晃。方天朔的头撞在了炮塔内壁上,嗡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重新贴上瞄准镜。 那架爆炸的B-29周围的几架飞机也遭到了波及。有的机翼被震断,有的燃料箱被引爆,有的整个机身被气浪掀离了地面几米又重重摔下。一连串的二次爆炸在停机坪上响起,像鞭炮一样接连不断。 "打!" "打!" "打!" 方天朔的声音在炮塔里回荡。李福远装弹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限,每一发炮弹从弹药架到炮膛只用两秒钟。方天朔瞄准的每一架B-29都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有的飞机还没等他开炮就被旁边的爆炸波及,自己先烧了起来。 整个停机坪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升到几百米的高空,在金浦机场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蘑菇云。 地勤人员早就跑光了。机场的防空警报拉响了,刺耳的呜呜声在跑道上回荡,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防空炮塔还在转动,但机枪手们都跑了,炮塔里空无一人。 吴大江的机枪一直没有停。他见飞机就打。不专打一架,打几秒钟就换下一架。"哒哒哒哒"的声音和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怪异的节奏。 —— 机场跑道的另一头。 一辆霞飞坦克从机库后面开了出来。 机场的坦克警卫队反应过来了。他们派出了仅有的一辆坦克来拦截方天朔。 张浩浩第一个看到了。 "旅长,对面来坦克了!" 方天朔转头看了一眼。距离两百米。对面的那辆霞飞正在跑道上全速朝他们驶来。 方天朔没有把炮塔对准那辆坦克。而是对准了那辆坦克旁边二十米处的一架B-29轰炸机。那架B-29的机腹下也挂载着一排航弹。 "打!" 七十五毫米炮弹命中了那架B-29的机身。 一秒钟后,那架B-29的航弹舱发生了大规模殉爆。 爆炸的能量是刚才任何一次都无法相比的。一千磅的高爆航弹同时起爆十几枚,那一瞬间的爆心相当于七吨TNT。爆炸的冲击波以超音速朝外膨胀,所过之处,一切被掀飞。 那辆正在朝方天朔驶来的霞飞坦克,在距离爆心二十米的位置上。二十米对于二十多吨的钢铁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安全距离。但七吨TNT的爆炸冲击波在这个距离上依然可以把一辆坦克像玩具一样掀起来。 那辆霞飞被冲击波的正面击中。整个十八吨的车身从履带上被掀离了地面,朝右侧翻滚了过去。车身在空中翻了一个滚,重重砸在跑道上,四轮朝天。炮塔被撞击震松了,从车体上脱离开来,滚到了几米外的草地上。 第361章 金蝉脱壳 方天朔从瞄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他重新装填。对准那辆已经翻倒的霞飞的车体,又来了一炮。 "轰!" 那辆翻倒的霞飞的油箱被引爆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车体底部升起来。 "李福远,还有几架飞机没炸?"方天朔一边摇动炮塔旋转手轮一边问。 李福远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头,朝停机坪上扫了一眼。整个停机坪已经被浓烟笼罩,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使劲眯起眼睛数了数。 "还有五架。" "赶快打,打完撤退。" 又是一分钟。又是五发炮弹。又是五团爆炸。 最后一架B-29在一声巨响中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残骸。方天朔直起腰,从瞄准镜上退开。他通过炮塔舱盖的缝隙看了一眼停机坪。 完了。 整个停机坪上,五十多架B-29全部在燃烧。不仅仅是B-29。停在停机坪边缘的几架C-47运输机也遭到了波及,机翼被烧断,机身被气浪掀倒,此刻也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整个金浦机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场。 浓烟在停机坪上方聚集成一朵巨大的黑云,慢慢朝东北方向漂移,往汉城市区的方向飘去。从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这片黑云。 "走吧。"方天朔说。 —— 机场的另一头。 韩军守备部队此刻完全不敢靠近。机场的西侧边缘,十几个韩军士兵在一个碉堡的掩护下,远远地朝方天朔的坦克打枪。但距离太远,子弹打不准,稀稀拉拉的枪声几乎被爆炸声完全盖过。 方天朔没理他们。霞飞从停机坪的铁丝网冲开缺口,开出了机场。 身后,整个金浦机场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旅长,现在我们去哪?"张浩浩一边驾驶一边问。 吴大江在副驾驶位上已经把地图摊在了膝盖上。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旅长,我记得机场西南方向五公里有一大片树林。要不我们先躲躲?" 方天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他对朝鲜半岛的地形熟得很,金浦机场西南五公里的位置确实有一片连绵的山地林区,山势不高但植被茂密,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那片林区和汉江以南的山脉连在一起。 "好。"方天朔说,"张浩浩,等坦克开出机场一段距离之后,你用工具把油门压住,操纵杆固定好,让坦克继续朝西北方向开。我们四个跳车,朝西南面的小树林转移。" "明白。" —— 霞飞出了机场之后,沿着一条乡间土路又开了大约两公里。 两侧的景象变了。不再是机场的柏油跑道和整齐的建筑,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地。冬天的芦苇长到一米多到两米高,灰黄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连成一片辽阔的海洋。这片芦苇地是汉江南岸的一片湿地,冬天结了薄冰,土质松软,坦克开进去很容易陷住。但对于人来说,这是完美的掩护。 方天朔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头。 "就这里。停一下。" 张浩浩把坦克减速到怠速。霞飞在一片芦苇中停了下来,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张浩浩,固定油门和操纵杆。方向朝西北。" 张浩浩从驾驶位上转身,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扳手和几根铁丝。他把操纵杆用铁丝绑在了一个固定的角度上,然后用扳手撬了一下油门踏板,找了一块木头垫在下面,把油门压到半开的位置。 "好了,旅长。" "下车。" 四个人鱼贯跳下坦克。李福远最后一个跳,跳之前把剩下的炮弹都从弹药架上拿了下来,一发一发朝芦苇地里扔。处理完之后才跳下来。 方天朔最后看了一眼霞飞的车身。这辆从美军那里"借"来的小家伙,从议政府附近的公路开到汉城市区,又开到汉江大桥,又开到金浦机场,陪他走完了半个汉城。在刚才的半个小时里,这辆霞飞击毁了一辆潘兴、两辆谢尔曼、两辆霞飞、五十多架B-29轰炸机、几架C-47运输机,还有无数的军车和障碍物。 算起来,这可能是有史以来单辆坦克战果最大的一次作战。 "再见了。"方天朔在心里对这辆坦克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跳下了坦克侧面,落进了齐腰深的芦苇丛里。 张浩浩绕到坦克驾驶舱旁边,伸手把油门垫木往里又推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手。霞飞的发动机转速一下子上去了,坦克开始加速,履带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印。 四个人趴在芦苇丛里,看着那辆无人驾驶的坦克轰鸣着朝西北方向驶去。方向是绑死的,油门是压死的,只要油没用完,它就会一直朝那个方向开下去。 几十秒钟之后,坦克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的芦苇海洋中,只剩下了发动机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走。"方天朔压低声音说。 四个人猫着腰,在芦苇丛的掩护下朝西南方向的树林悄悄移动。冬天的芦苇虽然干枯,但密度很高,一米八的吴大江钻进去之后连头顶都看不见。 远处。金浦机场方向的天空,那朵巨大的黑云还在缓慢升腾。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 桌上的值班电话响起来了,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美军参谋接起了电话。 “哪里?” “哦,是金浦机场啊,什么事啊?” “沃克将军,,,他死了,刚收到的消息,被人开车撞死了。” “布莱德利将军,他也不在,住院了。嗯,今早刚受的伤。” “也住院了,嗯,你说的这几位长官都住院了。”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按流程打个报告吧!” “搜索队?现在派不出来,你们自己先派人搜索吧!” “现在司令部乱成一锅粥了,我上哪给你派搜索队?” “态度?老子头上缠着绷带,能在这里守电话,态度已经够好了!” “随便!就算你告到杜鲁门那里,他先办我,还是先办你?” 美军参谋挂了电话,冷笑一声:“蠢货,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第362章 行刑现场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台北。马场町。 马场町位于台北西南部,新店溪的河堤内。这里原本是日据时代的练兵场和赛马场,一片开阔的沙地,周围是稀疏的相思树林。光复之后,这里变成了国民党处决政治犯的刑场。 今天这里不安静。 从中午十二点开始,一队又一队的囚车从西宁南路的保密局看守所开出来,沿着河堤的土路驶到马场町。每一辆囚车上装着十几个人,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布团,身上还穿着在看守所里穿的灰色囚服。车一到刑场,宪兵们把人一个一个从车上拖下来,押到河堤边的一块空地上。 空地上挖好了几排半人深的浅坑。 每批十人到十五人不等,被押到坑前跪下。然后是最后的程序。有人负责高声宣读罪状,有人负责执行。一个行刑班,七八个宪兵,M1卡宾枪在手里。 "台湾省工委委员,×××,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激昂的口号声响起来。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几个士兵拖着尸体扔进坑里,扬起一层薄薄的石灰。下一批人被押过来。 五分钟一次。循环往复。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今天一下午,已经处决了将近两百人。 —— 余副站长背对着行刑现场站在远处的一棵相思树下。 他的工作是"警戒"。保密局的行动规定,处决现场要有外围警戒,防止"不明人员"在刑场附近活动。余副站长和手下的人被安排在附近几个位置上,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他背对着行刑场。装作认真扫视四周的样子,目光在相思树林和河堤外的小路上来回移动。但他的身体其实是僵硬的。他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死死攥着,指甲已经在掌心里抠出了血印。 身后五十米处,又是一阵口号。 然后是枪声。 "砰砰砰砰砰——" 然后是沉寂。 余副站长的肩膀在风衣下面微微颤抖。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一阵风吹过来。风从身后的方向吹过来。余副站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气味。铁锈味,混着硫磺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腐烂气息。血的味道。 他的眼眶瞬间涌上了热意。 不行。不能哭。这里到处是保密局的人,任何一点反常都可能引来怀疑。他余副站长是保密局台北站的副站长,手底下经办过几十起"共谍"案件,从不掉一滴眼泪。今天他如果在马场町掉一滴眼泪,明天他就会换到那排土坑前面去跪着。 余副站长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伸了出来,在另一个口袋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一根绿色的辣椒。 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放在口袋里的。 他把辣椒放进嘴里,用力咬下一口。 青辣椒的那种又辣又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上炸开。眼泪在一秒钟内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上。他的鼻子也开始流涕,嘴唇被辣得发麻。 他转过身,面对着河堤外的小路,装作被辣椒呛得狼狈的样子,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脸。 身后的枪声还在继续。 —— 又一阵枪响之后,沉寂持续了十分钟,再也没有新的枪响。 余副站长屏住呼吸,又等了半分钟。没有动静。他悄悄回头瞟了一眼。行刑队已经在收拾装备,几个士兵在坑边扬石灰,有人推着手推车来收拾尸体。一辆辆空囚车慢慢地从河堤的土路驶走。 结束了。 余副站长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方格子的手帕,先擤了一下鼻涕,然后装作很自然地擦了擦眼角。手帕收进口袋之前,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 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余副站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做这一行很多年了,第一课学的就是怎么在意外的情况下保持一张平常的脸。他缓缓转过身。 谷组长。保密局侦防组的谷组长。四十出头,瘦高,方脸,一双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笑意。这种笑意很难说是真诚还是伪装。在保密局里,笑脸的人往往比板脸的人更危险。 "余副站长,辛苦了。"谷组长笑着说,"两个多小时站下来,给谁都得腰酸背痛。一会儿咱们去对面茶馆喝杯茶歇歇?" 余副站长脸上的肌肉自动做出了一个熟练的微笑。 "多谢谷组长的好意,我也想去的,只是昨天晚上写报告,熬了一通宵,今天得回去补个觉。" 谷组长的目光在余副站长的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做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哎呀,余副站长,以后可不敢熬通宵了,你看你眼睛都红成什么样子了。" 余副站长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角。 "没事。"他笑了笑,"就这一次。这么大的案子,全台湾的地下党一网打尽,以后这种熬夜估计不会再有了。" 谷组长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看不见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余副站长一根。余副站长接了,没点燃,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这次只是把台湾省工委和华东局派来的那一批地下党抓住了。"谷组长划着了火柴,先点了自己的烟,又给余副站长点上,"但你想一想,赴台军民七百万,里面有多少地下党?沈阳的、北平的、天津的、上海的、重庆的、广州的,加上对方都是单线联系。这要说一网打尽……"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我看呐,到你我退休的时候,都不一定能抓完。" 余副站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脸上露出了一种佩服的表情,那是一种略带夸张的、让对方舒服的佩服。 "还是谷组长看得长远,分析得一针见血。以后可得好好带带我。" 谷组长又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不敢不敢。我俩相互学习,共同提高。" 余副站长把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咳嗽了两声。 "谷组长,我这头昏的厉害,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先失陪了。" "嗯嗯。"谷组长点了点头,"熬了一夜,快回去好好休息。有机会咱们再聊。" 余副站长微微欠身,转过身,沿着河堤外的小路朝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那道目光跟了他大约十秒钟,然后才收回去。 第363章 接收讯息 余副站长开车回到了台北市区。 他的公寓在南昌街的一栋三层的小楼里。一楼是房东的裁缝铺,二楼和三楼租给保密局的几个单身中级军官。他住在三楼尽头的那一套,两房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 推开门,走进屋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但他没有开灯。 他脱下风衣,随手搭在衣架上。动作很慢。风衣上还带着马场町那边飘过来的硝烟和血腥的气息。他把风衣反过来,把有味道的那一面朝里。 然后他走进了里间的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书,《曾文正公家书》《三民主义》《战国策》《三国演义》。都是国民党军官家里常见的东西。 他坐在书桌前的藤椅上。 没有开灯。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先是深灰,然后是青蓝,然后是近乎黑色。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的磨砂玻璃,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淡淡的方形光斑。 他还是坐在那里。 时间过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 书房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 过了很久,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到脸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湿的。 原来一直在流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上沾着的那一层水光。他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伸手拉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了桌角摆着的一个小台钟。他看了一眼表。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他从后腰掏出一把勃朗宁小手枪,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伸手打开了桌上的一台小型台式收音机。 收音机是德国"德律风根"牌的,战前从上海带来的,在国民党军官里算是不错的东西。他扭动着频率旋钮,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滑动,掠过了台北市的广播电台、美军的军用频道、日本NHK的转播信号,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短波频段上。 频道里先是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白色的信纸,摊在桌面上。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派克钢笔,拧开笔帽。握着笔,他的眼睛盯着收音机,耳朵在等待。 八点整。 沙沙的白噪音忽然变了。 一个女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年轻,清亮,语速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七、三、八、二。" "四、九、一、六。" "二、一、五、七。" "八、六、三、四。" 每四个数字一组。女声的念诵没有任何情感,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余副站长的笔在信纸上飞快地记录。他写字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保密局里几乎所有的情报员都受过速记训练。每一组数字落下之后,他会立刻把钢笔的笔尖抬起来,等待下一组。 女声念了十六组数字。然后停了。 短暂的沉默。接着女声又开始了。 "七、三、八、二。" "四、九、一、六。" 这一次他没有记录。他的眼睛盯着自己刚才写下的数字,耳朵听着广播里的念诵,一组一组地核对。确认他刚才没有听错。 十六组数字核对完毕。一字不差。 广播里的女声沉默了。然后又念了一遍——这是发报员的标准程序,每一份电文都念三遍——最后白噪音重新覆盖了频道。 余副站长扭动旋钮,把收音机的信号调回了台北市的本地台。一个男声正在用国语播报老头子今天视察高雄的新闻。他把音量调小,但没有关掉。 这是他多年来的老习惯。屋里留着一点背景音,表明主人正在做普通的日常活动,万一有人在屋外监听,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的第三层最里面摆着一套线装本的《三国演义》,竖排繁体,民国二十年上海商务印书馆的版本。他伸手把第二册抽了出来。 这是他的密码本。 密码隐藏在《三国演义》这本书的原文里。每一个数字对应的是书中某一页的某一个字。通过一组四位数——页码、行数、字位——可以在书里找到一个汉字。十六组数字,就是十六个字。 他拿着密码本和钢笔回到书桌前。 翻开《三国演义》的正文。手指沿着纸面滑动,一页一页地翻找。每找到一个字,他就在信纸上那组数字的下面写上那个汉字。 第一组数字:七三八二。 他翻到第七十三页第八行第二字。 手指停在了那个字上。"停"。 他在信纸上写下了一个"停"字。 第二组。四九一六。 第四十九页第一行第六字。"止"。 "停止"。 第三组。"活"。 第四组。"动"。 "停止活动"。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在书页上滑动,钢笔在纸上记录。十六个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信纸上。 全部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 停止活动,长期潜伏。等待时机,终见黎明。 —— 余副站长把《三国演义》合上,放回书架第三层最里面的位置。他特意看了一眼书脊和书架内壁的距离,确认和取出来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手枪别进后腰,拿着那张写满字的信纸走进了厨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白色的瓷盘,把信纸放进去,划着了一根火柴。蓝白色的火焰沿着纸边蔓延,字迹一个一个地在火里消失。不到三十秒,整张信纸变成了一堆灰烬。他端着瓷盘走到卫生间,把灰烬倒进马桶冲掉。瓷盘在水槽下冲洗了两遍,擦干,放回碗柜里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的台灯光从敞开的门里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那十六个字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停止活动,长期潜伏。等待时机,终见黎明。 第364章 革命火种 前八个字他能理解。吴将军案之后,整个台湾的地下组织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这种情况下停止活动、长期潜伏,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再活动就是送死。 但后八个字让他心里发沉。 等待时机。等什么时机?黎明指的应该是解放军登陆台湾,红旗插上总统府的那一天。但杜鲁门六月份派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之后,解放台湾的事被无限期搁置了。以美国人的干涉力度来看,这个等待绝不会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七十年? 他今年三十四岁。七十年之后,他早已入土为安。 赴台军民七百万。按照组织内部的估计,几百个人里就有一个潜伏的同志,加起来可能有一万人。 一万个革命的火种,就这样在等待中老去?死去? 像一万颗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在岁月的流逝里一颗一颗地熄灭,直到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 不行。 他在沙发上坐直了。 不能这样。火种必须燃烧下去。等到黎明的那一天,火种必须还在。哪怕只剩下一小撮,也必须还在。 但是发展同龄人不行。三四十年之后,他们这一代会全部死去,到时候大家一起入土。要让火种延续下去,只有一条路。 发展年轻的孩子。 发展别人的孩子也不行。台湾本地的孩子从小接受的国民党的教育,思想已经深入骨髓,不是一两次谈话能改变的。而且他们的家庭背景复杂,父母兄弟姐妹都是潜在的告密者。发展别人的孩子,九成的风险,一成的希望。 只剩下一条路。 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愣了一下。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被它震了一下。 自己的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革命家庭的熏陶下长大。用二十年的时间,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把一个婴儿培养成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也可能是唯一可能成功的方式。 每一个潜伏的同志都可以这样做。一万个家庭,一万个下一代。火种就能延续下去。 他现在三十四岁,之前在天津有一个有名有实的婚姻。那段婚姻刚开始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上级派来的,虚假的婚姻。 但是在长期潜伏斗争中,两人都有了感情,假的成了真的。 在撤离天津的最后时刻,两个人不得不分开,最后全无对方的音讯。 来台之后他一直单身,在保密局里这并不算突兀,但再单身下去就会引起怀疑。一个三十四岁的副站长,在这个年代就是不正常。 他应该再次结婚。 但不能和台湾本地的女人结婚。也不能娶一个不同道的女人。那样家庭中的一半存在泄密的风险,他不能让孩子在提心吊胆中长大。 他需要的是一个组织派过来的、身份可靠的、思想一致的、能和他并肩作战几十年的妻子。两个人一起潜伏,一起等待,一起培养孩子。 这不是爱情,是任务。 但也许,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里,任务会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台北的夜已经深了。南昌街上行人稀少,路灯的光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反光。 他决定了。 明天,就通过那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单线联系,向组织发出一个请求。 派一个妻子过来。 真实的妻子。 -----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朝鲜成川郡君子里。志愿军司令部。 矿洞二层的作战室里;亮着两只白炽灯泡。粟总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墙角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给整个房间罩上一层暖意。 电报是从汉城以南的一个秘密电台发出的,编号显示这是特战旅侦察组的紧急报告。译电员把电文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一张八开的薄纸上。 "成川总部并粟总: 我组于本日上午通过三八线后,在议政府西南十公里处身份暴露,被韩军追击。撤退途中劫持美军霞飞坦克一辆冲入汉城市区。 战果初步统计如下: 一、击毁美军重型坦克M26潘兴一辆、中型坦克M4谢尔曼两辆、轻型坦克M24霞飞两辆。 二、炮击联合国军汉城司令部大楼一发,命中二楼。 三、攻入金浦机场,使用炮火及曳光弹引爆美军B-29战略轰炸机五十余架,附带损毁C-47运输机若干。 四、沿途击毙美军、韩军人员若干,具体数目不详。 我组现已撤至金浦机场西南七公里处的山地林区,人员四名,无伤亡。计划继续向南渗透,按原计划完成对美4师及陆战二师部署的侦察任务。 特此报告。 方天朔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午六时" —— 粟总看完了电报,没有说话。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对方天朔的战绩,他事先有过心理预期。这个年轻人每一次出动都会带回些出人意料的东西,这已经成了规律。但今天电报上的这串数字还是让他停顿了一下。 五十架B-29。 他自己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B-29是美军最珍贵的战略轰炸机。每一架的造价折合美元六十多万,机组人员训练成本更是无法估量。整个远东空军部署在朝鲜战场附近的B-29,加上日本基地和关岛的机队,总共大约一百五十架。 一次行动,五十架。 更何况这只是B-29。还有那些被击毁的坦克,那些撞翻的卡车,那些在汉城市区里横冲直撞的伤亡数字。 粟总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桌对面的译电员。 "还有别的电报吗?" "还有两份。"译电员说,"刚刚译出来的,正要送过来。" "一起拿过来。" 第365章 强烈抗议 两份电报很快送到了。 第一份是苏联远东情报局通过沈阳转来的,标注为"特急"。译文页眉有一行小字:来源——苏联驻东京情报站截获美军内部加密通讯,已解密。 "莫斯科发来情报。本日下午(朝鲜时间),美国远东空军总部及联合国军后勤部之间发生大量异常通讯流量。我方截获并解密的部分电文摘要如下: 一、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尔顿·沃克中将于今日上午十时三十分许,在汉城西北约八公里的公路上遭遇袭击身亡。袭击者驾驶一辆韩军卡车,正面撞翻沃克乘坐的吉普车。沃克太阳穴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袭击者身份已确认为中共特战旅旅长方天朔。 二、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大楼于本日上午十一时左右遭一辆美制M24霞飞轻型坦克炮击,二楼会议室被命中。据美方内部通讯,联合国军总司令奥马尔·布莱德利上将正在司令部三楼主持会议,因爆炸冲击导致大楼楼板连续两次坍塌。布莱德利及参会的二十余名高级军官(含数名将官)从三楼跌至一楼,重伤多人,目前均在汉城美军第121后方医院治疗。布莱德利本人陷入昏迷,伤势不详。 三、金浦机场B-29轰炸机部署点于本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左右遭袭。据美方损失评估,停机坪上的五十二架B-29超级堡垒轰炸机全部损毁,另有C-47运输机六架、P-51野马战斗机四架被波及损毁。机场地勤及安保人员死伤约八十余人。 四、美方已将上述事件全部归因于中共特战旅旅长方天朔个人指挥的渗透行动。并已发出最高级别警报,要求所有美军单位提高对''方天朔''的警惕。 苏联情报局 莫斯科 转沈阳" 粟总把这份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开头的"沃克身亡"和"金浦机场B-29全部损毁"这两段重新看了一遍。 他放下电报。 汽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 "沃克。"他说了一个词。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惊叹句。只是一个名字。 他原本以为方天朔的电报里有所夸大,或者有所遗漏。事实证明既没有夸大也没有遗漏。方天朔在自己的电报里只是平铺直叙地列出了战果,对沃克之死却只字未提。 大概是因为——粟总在心里想——方天朔确定他撞了沃克,但是不知道结果如何,所以没有上报。 —— 第二份电报是外交部从北京转来的。粟总展开了。 是一份照会的中文译本。来源标注:美国国务院通过美国驻波兰大使馆,递交波兰外交部,转交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照会的全文如下: "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之严正抗议照会 事由:关于中国特战旅旅长方天朔违反国际战争法之恐怖主义行为 美利坚合众国政府现就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朝鲜战场上发生之一系列严重事件,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提出最强烈之抗议。 兹查明,中国人民志愿军所属"特战旅"旅长方天朔,于本日上午率领一武装小组,身着大韩民国国军制服,违反《一八九九年海牙陆战法规与惯例公约》第二十三条及《一九二九年关于战俘待遇之日内瓦公约》之相关条款,潜入联合国军后方区域,从事恐怖主义性质之破坏与袭击活动。 该方天朔之行动包括但不限于: 第一,在身着敌方军队制服之伪装状态下,于汉城以北八公里之公路上,故意驾驶车辆冲撞美国陆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尔顿·哈里斯·沃克陆军中将所乘之非战斗运输车辆,致使沃克中将当场死亡。沃克中将系美利坚合众国授勋之高级将领,其遇害方式之卑劣,已远远超出常规战争行为之边界。 第二,在汉城市区内,率部使用劫持之美制装甲车辆,对非武装目标及联合国军指挥设施进行无差别攻击。 第三,对金浦机场之美军飞机进行有计划之破坏,毁坏正常停泊之运输与作战飞机若干架,违反战争法对战俘营、医院及非作战区域之保护原则。 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认为,上述行为已构成对国际人道主义法及现代文明社会战争伦理之严重违反,其性质应被定义为恐怖主义行为,而非正常之军事行动。 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要求: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立即对方天朔之行为予以谴责,并撤销其一切军事职务。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立即停止在朝鲜战场上使用此类违反战争法之恐怖主义战术。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对本次事件中遇害之沃克中将家属作出书面道歉。 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未能对以上要求作出满意答复,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之权利。 美利坚合众国国务卿 迪安·艾奇逊 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华盛顿" 粟总看完了。 他把这份照会放在桌上,和前面那两份电报并排摆好。三张纸。一份方天朔自己的报告,一份苏联截获的美军内部通讯,一份美国国务院的正式抗议照会。 三张纸放在一起,构成了对今天上午发生在汉城的那场袭击的完整描述。 粟总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上的矿洞穹顶。 —— 矿洞外的巷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粟总听了一下,知道是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来了。两个人推门走进了作战室。 "粟总,我们听说有方天朔的电报。"邓参谋长说。 "看吧。"粟总朝桌上的三份电报扬了一下下巴。 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走过来,先看了方天朔的那份。两个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对方天朔的奇迹早就习惯了。 然后他们看苏联的那份。 邓参谋长看到第二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看到第三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粟总一眼,然后又埋下头继续看完。 洪副司令员看完之后,抓了抓自己的下巴。 "五十架B-29啊。"洪副司令员说,"这一仗打的,比一场战役还顶用。" 邓参谋长把第三份电报,那份美国的抗议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笑了。 "美国人急了。" "急的不是B-29。"洪副司令员说,"急的是沃克。" 邓参谋长点点头。 "打死美国人不少,但打死一个集团军司令的,全世界都没几个。"他顿了一下,"小方现在是美将杀手了。" 第366章 美将杀手 洪副司令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算一算啊。"他抬头看着矿洞的穹顶,眼睛眯起来回忆,"十月份元山,多伊尔少将带着登陆舰队过来,被小方一波鱼雷艇加敢死队渔船给端了,多伊尔跟新泽西号战列舰一起沉了。这是第一个。"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十一月份惠山,麦克阿瑟乘的飞机被高射炮打下来,被俘了。这是第二个。这一个是上将。" 第三根手指。 "十一月底下碣隅里,五吨炸药把陆战一师指挥部炸平了,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重伤,撤离的飞机又被打了下来,阵亡。这是第三个。少将。" 第四根手指。 "安州海战,密苏里号被鱼雷打沉,第七舰队司令斯特鲁布尔跟着船一起完了。这是第四个。也是中将。" 第五根手指。 "水门桥之后,陆战一师投降,师长史密斯自杀。这是第五个。少将。" 最后他伸出第六根手指。 "今天,沃克。第八集团军司令。中将。" 六根手指立在桌上。 矿洞里安静了一下。汽灯的光在三个人的脸上微微跳动。 "六个。"邓参谋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看了粟总一眼。 "粟总,这个数字怕是要写进战史的。" —— 粟总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三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电报推到桌子的一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笺。 "老邓。"他说,"你来起草一份电报,发往北京。把方天朔今天的战绩报上去。重点写两件事。" 邓参谋长拿起钢笔。 "第一件,撞死沃克。第八集团军司令在战场上被对方人员直接击毙的,自南北战争以来美国陆军只有一例,就是美军第10集团军司令西蒙·巴克纳,在琉球战役中被日军炮火击毙。现在是第二例。" 邓参谋长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件,金浦机场五十架B-29。这件事的意义不是炸了五十架飞机的事。是改变了美军未来三个月战略空袭节奏的事。这五十架B-29本来是从日本撤过来准备对我后方进行轮番战略轰炸的,现在全部报销,美军在朝鲜战场上的战略空军力量被砍掉了三分之一。" 邓参谋长又记了一笔。 "第三件——"粟总停了一下,"把美国国务院通过波兰转来的抗议照会,原文照抄附在电报后面。请北京定夺如何答复。" "明白。" —— 电报起草的事交给了邓参谋长。粟总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面。地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小旗,标注着敌我双方的部署。汉城的位置上插着一面蓝色的小旗,金浦机场的位置上也有一面。 粟总伸手把金浦机场上的那面蓝色小旗拔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了口袋里。 "你看。"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把小方放在会议室里,他能干出这么大的功绩吗?" 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对视了一眼。 "看来,"邓参谋长说,"我们任命他当特战旅旅长,是任命对了。" 洪副司令员在旁边接了一句。 "何止是任命对了。这一个旅长的位置,给小方算是给小了。" 粟总转过身来,看了洪副司令员一眼。 "位置不在大小。"他说,"在合不合适。"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把那三份电报收拢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文件袋的封皮上他用钢笔写了三个字。 "特战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 "通知小方,撤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回来之后再说。" "是。" —— 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走出作战室之后,粟总在桌前坐了很久。 汽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轻轻地跳动。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方天朔出发之前,他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安全返回,要么壮烈牺牲。没有第三种。" 现在看来,方天朔大概率是第一种,这小子运气好到逆天。 粟总很少笑。但今天晚上,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父亲在听到自己孩子的好消息之后,那种藏在心里的、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笑。 -----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华盛顿时间早上八点)。美国华盛顿。白宫。 杜鲁门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那张著名的"决断在此处"(The BUCk StOpS Here)的桌子后面。 一月份的华盛顿天气阴冷。窗外的玫瑰园里,几丛冬季的常青灌木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萧瑟。早晨八点,他通常已经看完了第一份情报简报,正在准备和国务卿艾奇逊的例行电话会议。 桌上摆着今天早上的《华盛顿邮报》。头版的大标题是关于"圣诞节前夕朝鲜战场动态"的报道,配图是几张美军坦克在汉城街头巡逻的照片。在那张照片下面,编辑特意加了一个小标题:"沃克将军视察前线,士气稳定"。 杜鲁门刚把咖啡端到嘴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的幕僚长查尔斯·墨菲走了进来。 杜鲁门只看了墨菲一眼,咖啡杯就停在了嘴边。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墨菲走路的方式不对。墨菲平时进来的时候,步子又快又有节奏,胳膊自然摆动,进门之后就开始报告。今天他的步子缓慢、僵硬、几乎是踮着脚尖在地毯上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捏得有点紧,纸的边角已经被攥皱了。 杜鲁门把咖啡杯放回了桌上,没有发出声音。 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当幕僚长用这种方式走进总统办公室的时候,他手里拿的电报永远不是好消息。 "总统先生。"墨菲在桌前站定,声音放得很低,"远东方面有紧急电报。" 杜鲁门没有伸手去接。 "念。" 墨菲展开电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来。 五分钟之后,电报念完了。 杜鲁门没有动。 第367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墨菲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地等着。窗外的玫瑰园里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杜鲁门没有发火。 他这个人爱发火是出了名的——在战时和战后的国会、媒体、五角大楼都领教过他的脾气。几个星期前,他还因为一篇评论他女儿的乐评,给那个乐评家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私人信件,差点闹成全国新闻。 但今天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块写着"决断在此处"的小铜牌,目光是空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的局面过了一遍。 第八集团军司令死了。联合国军司令受伤昏迷。联合国军汉城司令部被一辆中国人开的美国坦克炸了一炮。五十架战略轰炸机在地面上被炸成了废铁。中共方面那个叫方天朔的特战旅旅长,从今天上午开始,已经成了一个让美国陆军、海军、空军同时丢人的名字。 更糟糕的是,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整个美国都在等着收看圣诞节早晨的报纸——本来报纸上应该有沃克将军慰问前线士兵的温馨照片。 现在报纸上要登的是什么? 第八集团军司令阵亡。联合军司令受伤。五十架B-29被毁。 这个圣诞节美国人民会过得很不愉快。这个新年杜鲁门会过得更不愉快。 —— 他闭上眼睛。 如果能时光倒流。 如果能回到半年前。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星期天。那一天他正在密苏里州独立城的家里休假,国务卿艾奇逊的电话打到了他家里——朝鲜半岛上发生了"事件",北方军队越过了三八线。 如果他能回到那一刻。 那一刻他刚放下电话,正在客厅的扶手椅上犹豫要不要立刻飞回华盛顿的时候。 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他会做出完全不同的决定。 什么朝鲜半岛。什么三八线。什么李承晚那个总让人头疼的老头。什么"自由世界对抗共产主义"的伟大叙事。什么"如果我们今天不在朝鲜阻止他们,明天就要在阿拉斯加阻止他们"的多米诺骨牌理论。 统统去见鬼。 让北朝鲜把南朝鲜吞并好了。让斯大林笑话美国人怯懦好了。让国会里的共和党议员们攻击他"丢掉了亚洲"好了。 只要美国不派一兵一卒去那个鬼地方,今天他就不会坐在这里听这种电报。 他会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总统。剩下的两年任期会平平静静地过完。他会在一九五二年十一月把白宫交给下一任总统,然后回到密苏里州独立城的那个家里,每天看报纸、写回忆录、和老朋友打牌、和妻子贝丝一起在花园里散步。 那才是一个总统应该过的退休生活。 而不是现在这样——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听着一份接一份的灾难性电报,看着一个又一个将军倒下,等着共和党在某个时刻出手把他彻底打垮。 —— 他想到了麦克阿瑟。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那个在六月二十五日那天早晨打电话给艾奇逊、坚持必须立刻"采取强硬态度"的老头。那个把朝鲜战争描绘成"一次轻松的警察行动"的老头。那个在仁川登陆之后整个人飘到天上、坚信"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老头。 如果时光能倒流到六月二十五日。 那一天麦克阿瑟敢张嘴说出第一个字,他就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老顽童就地免职。把他从远东总司令的位置上踢下去,让他回美国本土养老,最好是软禁起来。让他闭上嘴,让他从此从美国军事和政治的舞台上消失。 那时候世界应该是清净的。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可惜麦克阿瑟那一天没有被免职反而被进一步授权。可惜美国军队最终被派进了朝鲜半岛。可惜五个多月之后,麦克阿瑟自己变成了中国人的战俘,沃克变成了中国人的车下亡魂,布莱德利变成了一具躺在汉城医院里的昏迷的肉体。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是一句中国成语。他从一份给他的外交备忘录里看到过的。当时他还问过翻译这是什么意思。翻译说,意思就是"一旦走错一步,就会后悔一辈子"。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份量了。 —— 杜鲁门睁开了眼睛。 时间不能倒流。后悔药也不能吃。眼下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如果整个朝鲜战场最终要崩盘——而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接受这种可能性了——那就让崩盘来得晚一些。哪怕是晚一天也行。哪怕是晚一个星期也行。一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让国务院准备好对国会的解释,可以让五角大楼调整后续的部署,可以让他自己和共和党的几个关键人物私下沟通,可以让媒体的口径慢慢从"胜利在即"调整到"战略收缩"。 他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揉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墨菲。 "五角大楼那边推荐谁合适?"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接替沃克的人选?"墨菲确认了一下。 "对。" "五角大楼刚刚已经开过紧急会议。马歇尔和柯林斯一致推荐——陆军副参谋长马修·邦克·李奇微中将。" 杜鲁门点了点头。 李奇微这个名字他不陌生。第十八空降军军长出身,二战时跳过伞,打过西西里、诺曼底、市场花园、阿登。是一个在战场上敢于出现在第一线的人。和那种坐在东京豪华酒店里通过电报指挥战争的人完全不同。 "那就让他赶快上任。"杜鲁门说,"今天就发命令。明天上飞机。让他三天之内出现在朝鲜战场上。" "是。" 杜鲁门看着墨菲在小本子上记录。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谈判方面有什么消息?" "通过波兰那条线传来的消息——中方对谈判的兴趣不大。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的代表就推说''需要请示北京'',没有给出实质性的回应。我们的判断是,他们在等待战场上更有利的局面再回到谈判桌前。" 第368章 处理后事 杜鲁门叹了一口气。 "中国人一定会在朝鲜发起新的大规模攻势。"他自言自语地说,"也许就在这几天。圣诞节,新年,他们一定会挑这个时间。" 墨菲没有接话。这种判断不需要他来印证。 "还有一件事。"杜鲁门忽然抬起头来,"共和党那边有什么动静?" 墨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刻问出来有些突兀。 "共和党?"墨菲说,"参议院和众议院的几位主要共和党人这两天没有公开发言。塔夫脱议员明天要在俄亥俄州做一个演讲,但据我们了解的内容预告,主要是关于税收政策的。诺兰参议员……今天没有任何动作。" 杜鲁门的眉毛皱了起来。 "很安静?" "是的,总统先生。整个共和党高层这两天都没有什么公开活动。" 杜鲁门盯着墨菲看了几秒钟。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 墨菲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杜鲁门慢慢摇了摇头。 "共和党人不可能这么安静。沃克阵亡的消息今天会成为全国头条。布莱德利躺在医院里的消息瞒不了几天。五十架B-29被毁的消息瞒不了几个小时。这些消息每一条都是共和党攻击我的最好的弹药。塔夫脱、诺兰——他们应该已经在媒体上喊翻天了。但他们没有。" 他停了一下。 "他们没有出手,是因为他们在等。他们一定是攒了一个更大的动作,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一个把我一击毙命的机会。" 墨菲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们要抓紧处理还没办完的事情。"杜鲁门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天上午我要见艾奇逊和马歇尔。让他们准备好对国会的口径。明天下午我要给国会两党领袖打电话,先把民主党这边稳住。后天——后天就是圣诞节了——后天我要在白宫做一个简短的圣诞致辞。措辞要小心,不要提沃克,不要提布莱德利,不要提B-29。只谈圣诞节本身。只谈和平。只谈美国人民。" "明白,总统先生。" "还有一件事。" "是?" "沃克的家属。"杜鲁门说,"他的妻子和儿子。儿子也在朝鲜,是个上尉吧?" "沃克中尉。"墨菲纠正道,"沃尔顿·沃克的儿子萨姆·西姆斯·沃克。在朝鲜担任连长。" "立刻把那个孩子调回美国。"杜鲁门说,"理由是陪伴他的母亲。我会亲自给沃克夫人写一封慰问信。还有——告诉国防部,沃克的葬礼按四星上将的规格办。我要追授他四星。" "沃克生前是中将——" "我说四星。"杜鲁门重复了一遍。 墨菲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 墨菲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杜鲁门又叫住了他。 "墨菲。" "是?" 杜鲁门没有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铜牌上。 "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着?" "方天朔。" "对。方天朔。"杜鲁门把这三个音节缓慢地、几乎是品味似的念了一遍,"通知中央情报局。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出生地、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入伍时间、所有作战记录、所有关于他的传闻和评估。一份完整的档案。明天上午之前送到我桌上。" "是,总统先生。" 墨菲走出了椭圆形办公室。门轻轻地合上了。 杜鲁门一个人坐在那张写着"决断在此处"的桌子后面。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伸手把那张电报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了桌子右下方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专门放那些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再看到的文件。 抽屉锁好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玫瑰园里,那只鸟又叫了两声。 ——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十一点。朝鲜。汉城金浦机场西南七公里。 四个人躺在一片小树林里。 这片树林位于金浦机场西南方向七公里处的一座小山丘上,山势不高,但树木茂密,松树、橡树和一些不知名的杂木交错生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和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从机场撤出来之后,方天朔带着三个人在芦苇地里钻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绕了一个大弯,从西面摸进了这片树林。 到达这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四个人在树林深处一处地势较低的洼地里安营。说是营,其实就是把睡袋打开铺在落叶上,每个人裹着睡袋睡觉。冬天的朝鲜中部,夜里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度左右,幸好他们的睡袋是方天朔研制的的鸭绒睡袋,保暖性能不错。 晚饭吃的是干粮。每个人两块压缩饼干,一块蛋白能量块,一罐子从霞飞坦克里搜出来的肉罐头,四个人分。吃完之后没有人说话。今天的事情每个人脑子里都还在过电影,需要时间消化。 李福远第一个睡着了。这家伙的本事就是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立刻入睡。睡着之后还打呼噜,"呼噜呼噜"的,在安静的树林里听得格外清楚。 张浩浩和吴大江轮流守夜。前半夜张浩浩,后半夜吴大江。 方天朔躺在一棵松树底下,身上裹着睡袋,闭目养神。他没有完全睡着——白天的事情还在脑子里翻腾,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画面跳出来。沃克从驾驶室窗外看进来的那双眼睛。汉江大桥上对面那辆霞飞冲过来的样子。金浦机场停机坪上五十架B-29在火海中爆炸的景象。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让他的大脑没办法真正进入休息状态。 晚上十一点左右—— "啊嚏!" 方天朔忽然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紧接着是第二个。 "啊嚏——!" 两个喷嚏震得旁边那棵松树上的松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睡袋上。 张浩浩和吴大江都被惊醒了。两个人本来就睡得很警觉,加上方天朔这两个喷嚏的动静实在不小。 只有李福远还在打呼噜,呼噜的节奏一点没变。 第369章 再赴仁川 张浩浩从睡袋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朝方天朔那边看了一眼。 "旅长,是不是有人想你了?"他压低声音说,"喷嚏都打得惊天动地。" 吴大江在另一边的睡袋里抬起头来。月光透过松树枝桠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半边眉毛。 "宋朝苏轼有一句诗。"吴大江说,"''白发苍颜谁肯记,晓来频嚏为何人''。" 张浩浩朝吴大江翻了个白眼。 "你闭嘴哈。"他说,"一天天的就知道念诗。小嘴叭叭的。那敌人能让你念诗念死啊?" 吴大江不服气:"念诗怎么了?念诗陶冶情操。" "陶冶你大爷的情操。" "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我跟你客气点你还来劲了——" 方天朔在睡袋里翻了个身。 "行了行了。"他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马上收拾东西,带好发报机。我们现在就转移。" 两个人立刻不吵了。 吴大江翻身从睡袋里钻出来,从背包里取出那部小型发报机——开始把电池和耳机收进皮箱里。张浩浩则蹲到了李福远的睡袋旁边。 李福远还在打呼噜。 张浩浩看了看他,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李福远的鼻子。捏住之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李福远的嘴巴。 李福远的呼噜声"咕"的一下断了。他在睡袋里挣扎了一下,憋了大约三秒钟,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从睡袋里弹起来,气得直骂。 "你他娘的干什么!" "嘘——"张浩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刚梦见一大盆猪肉炖粉条!"李福远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还是愤愤的,"满满一大盆!还冒着热气!我筷子都伸出去了!还没吃上一口呢就让你给折腾醒了!" 他用力揉了揉鼻子。 "回去你得赔我一盆红烧肉。" "行行行。"张浩浩说,"回去赔你一盆。整一头猪都行。现在赶紧收拾东西。" 李福远嘟囔着从睡袋里爬起来,开始卷睡袋。 —— 四个人很快收拾好了。睡袋卷紧塞进背包,发报机装进皮箱,干粮和弹药检查一遍。从开始收拾到全部就绪,不到十分钟。 方天朔背起自己的背包,把M3冲锋枪挎在肩上。 "出发。" 四个人沿着山坡朝下走。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是一弯下弦月,光不算太亮,但够看清脚下的路。冬天的树林里光秃秃的,只有松树还有针叶,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大约五分钟,张浩浩忍不住在前面问。 "旅长。"他压低声音,"咱们去哪里?" 方天朔在前面走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朝远方看去。月光洒在朝鲜半岛的山野上,在远处构成一片连绵的灰蓝色。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仁川港。"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仁川?"张浩浩瞪大了眼睛,"旅长,仁川可是美军最大的补给港啊!现在那里得有几万美军!" "美4师和陆战二师就是从仁川上岸的。"方天朔说,"现在他们的卸载情况、部署情况、后续物资的接收情况——这些情报都在仁川港。我们这次出来的任务不是炸B-29。这次出来的任务是侦察。把美4师和陆战二师的部署摸清楚,第三次战役才能打得有把握。"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的事情是意外。本来不应该闹这么大动静。但既然闹了,那也就闹了。眼下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吴大江点了点头。 "旅长说得对。"他说,"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没法交代。" 李福远没有说话,但他把背包的肩带拉得更紧了一些。 张浩浩咧了咧嘴。 "那就去仁川。"他说,"反正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趟不会太轻松。" 四个人在月光下转了个方向,朝着南面继续走去。 朝鲜半岛中部的冬夜里,四个穿着韩军军装的身影在松树林之间穿行,渐渐消失在了灰蓝色的月色之中。 ------ 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一点。汉城。《星条旗报》驻汉城办公室。 万籁俱寂。远处军营的岗哨探照灯在漆黑的城市上空缓慢地扫动。 一个黑影从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头戴黑色呢帽。他来到《星条旗报》驻汉城办公室的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套细长的开锁工具,在锁孔上捣鼓了几下。 "咔。" 门开了。 黑影蹑手蹑脚地闪身进去,关上门。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只有百叶窗缝隙间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微光。他在门后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穿过办公区,拐进了里间的暗房。 暗房里没有窗户。他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那盏暗红色的安全灯。 暗红的光线弥漫开来,照亮了墙边一张长长的工作台。显影盘和定影盘沿台面整齐排列,盘沿沾着干涸的药水。工作台的尽头摆着一沓今天白天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黑影走到工作台旁,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在那沓照片里翻动。 他在找什么。 他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几张。四张照片,是今天上午沃克遇袭现场拍到的画面——站在田野边上的沃克、冲过来的卡车、撞击的瞬间、翻倒在水沟里的沃克的遗体。 他把这四张照片从那沓里面单独抽出来,夹在一起拿到外间的办公室。他走到靠窗的桌边,打开了桌上的台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台米诺克斯微型照相机,对着每张照片拍了两遍。 拍完之后,他关掉台灯,拿起那四张照片回到暗房,把照片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了那沓里面最底下的位置。他核对了一下顺序,确认和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要离开暗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旁边,这一次的目标不是照片,而是工作台旁边靠墙的那个木柜子。柜子上贴着标签:FILM STORAGE。 第370章 交易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叼在嘴里,拉开了柜门。柜子里整齐地排着几排扁圆形的金属盒子,每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卷十六毫米的电影胶片。盒子侧面贴着白色的小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拍摄日期和主题。 他的手电光柱一个一个地扫过这些标签。 "NOV 15 - MACARTHUR TOKYO." "NOV 24 - 2ND DIV KUNU-RI." "DEC 02 - POW COLUMN SUNCHON-KUNURI." 光柱停住了。 就是这一盘。 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日,《星条旗报》记者乘坐一架L-5联络机,沿着顺川到军隅里之间的公路上空飞行,用他的博莱克斯十六毫米摄像机拍下了那一条绵延几公里的灰绿色长龙——几千名被中国军队押送的美军战俘,低着头,在冬天的公路上朝北走。 那盘胶片在《星条旗报》汉城办公室里已经静静地躺了十多天。之前东京的美军审查官在看过粗剪样片之后,立刻将它扣押,列为"最高级别敏感素材",禁止一切形式的传播。胶片后来通过一个复杂的内部程序被退还给了《星条旗报》汉城办公室。 整个美国军方和国防部,都在尽全力阻止这段影像到达美国公众的视野。因为他们知道——几百万美国家庭在看到这条长龙的那一天,就是美国政府在朝鲜政策上彻底破产的那一天。 黑影把这盘胶片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从风衣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二盘胶片。 第二盘胶片和第一盘从外观上完全一致。同样的扁圆形金属盒,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重量。只是盒子上的白色标签是空白的。 黑影从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对照着第一盘上的标签,在第二盘的空白标签上一笔一划地抄写。 "DEC 02 - POW COLUMN SUNCHON-KUNURI." 字迹、笔锋、间距,和原来的那张标签几乎一模一样。 抄写完之后,他把新胶片放回柜子里,放在原来那一盘的位置上。然后他把真正的那盘胶片揣进了风衣的内袋里,用内袋上的暗扣扣紧。 他又检查了一遍柜子里其他胶片的位置,确认没有任何异动,然后轻轻关上柜门。 手电熄灭,塞回怀里。 他走出暗房,穿过办公区,来到门口。开门之前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声音。他闪身出去,把门带上,然后用开锁工具把锁芯重新恢复到锁闭状态。 整个过程,从进入到离开,不到十二分钟。 —— 他在一处阴影里脱下了黑色风衣和呢帽,露出了风衣下面的一身美军军官制服——卡其色的冬季军装,胸前是少校的衔章,名牌上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姓氏。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停车场。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军营大门,朝市中心驶去。沿途经过几个韩军检查站,看到美军少校的军装和车辆编号都放行了。 开到市中心的半路,他在一处没有路灯的路段减速停车。下车,打开后备箱,从底部的暗格里取出另一件完全相同的黑色风衣——这是事先准备好的,以防万一。他脱下军服塞进暗格,重新套上风衣。整个换装过程不到一分钟。他重新上车,继续朝市中心开去。 市中心的一家美军酒吧外。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白人男子靠在酒吧旁边的墙上,看到吉普车停下,立刻拐进了酒吧旁边的一条小巷。 黑风衣人下车,跟了进去。 两人在小巷深处碰头。黑风衣人戴着口罩,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包递过去——里面是那盘真正的胶片和米诺克斯相机的胶卷。 西装男子用英语问:"拿到了吧?没问题吧?" 黑风衣人只说了三个字。 "拿到了。" 他伸出了手。 西装男子会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黑风衣人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 西装男子在原地等了二十秒钟,然后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就停在街边等他。他钻进后座,轿车立刻发动,朝金浦机场驶去。 机场外围的跑道还在清理B-29的残骸,辅助跑道还能使用。一架C-47运输机在辅助跑道尽头等着他,螺旋桨已经在转动。他向机舱门口的哨兵出示了证件,哨兵立正敬礼,放他上了飞机。 C-47开始在辅助跑道上滑行。西装男子扭头看向舷窗外——上百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把主停机坪照得惨白,几百名韩军士兵和美军地勤人员正在热火朝天地清理那片巨大的残骸场。被烧变形的机翼、扭曲的发动机、焦黑的机身骨架散落在整片停机坪上,像一道巨大的黑色伤疤。 飞机加速,升空,朝东南方向的东京横田基地飞去。在那里,一架C-54运输机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起飞,横跨太平洋,飞往美国本土洛杉矶。 ---- 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仁川港以北两公里。 四个人趴在一处缓坡上。方天朔举着望远镜。 仁川港灯火通明。几座龙门起重机的吊臂在缓慢转动,几辆卡车在码头公路上来回穿梭。但他没看到大批车辆和坦克,也没看到大队步兵。估计美四师和陆战二师的人员和装备已经走了,现在卸的只是后续弹药和物资。 这是他这一趟最重要的情报之一。 但港区的警戒严密得让他心里发沉。每条主通道上都有巡逻队,每个货物堆放区入口都有岗哨,码头边停着装甲车,高处还有探照灯在缓慢扫动。 要从地面渗透进去几乎不可能。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想了一会儿。化装混进去?港区的劳工都是经过严格筛查的。伪装成敌军?四个人里只有两个人韩语过关。水下潜入?十二月的黄海水温接近零度。 每一种方案他都自己否了。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把视线朝港口的北边转过去。 九月份他来过仁川港一次,那时候没有这片设施。现在望远镜里出现了十二个巨大的圆柱形储油罐,每个直径二十多米,外壁是银灰色的钢板,周围围着一圈防火土堤。罐区最北端连着一座专用油码头,两艘T2型油轮停在码头两侧,甲板上引出几根粗大的输油软管连接到岸上。油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油轮泵入储油罐。 方天朔的呼吸慢了下来。 第371章 药店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每个储油罐按一万吨算,十二个就是十二万吨。加上两艘油轮船舱里还没卸完的两万多吨。总共大约十四万吨燃油——相当于第八集团军近三个月的全部消耗量。 如果在第三次战役开始之前几天把这片油库炸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戒备情况。罐区的四个角上有岗哨塔,塔上有探照灯和机枪。罐区的两侧各停着一辆M26潘兴重型坦克。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慢慢吐出一口气。 油库区的戒备比港口主区还要严。 —— 四个人在一处洼地里围成一圈开会。 方天朔把油库区的情况说了一遍。十二个储油罐,两艘油轮,十四万吨燃油,两辆潘兴坦克。 吴大江听完啧了一声。"旅长,这要是炸掉,美军就只能靠两条腿打仗了。" "问题是怎么炸。"方天朔说,"大家想办法。" 李福远第一个开口。"咱们能不能从海上摸进去?划个小船,悄悄靠到油码头底下,把炸药粘在油轮的船底——" "水温零度。"方天朔摇头,"没有潜水装备,游过去人就冻僵了。划船的话,巡逻艇隔一会儿就过一趟。" 吴大江的方案是化装成韩军从陆地大门混进去。方天朔也否了——能进油库区的韩军都是经过特别筛查的,陌生面孔进去会被立刻识破。 张浩浩想了一会儿。"要不咱抢辆卡车,把炸药装上,直接撞到油库的大门里去。" 方天朔的眉头皱了起来。"自杀式攻击。成功率不到三成,我们四个人全得交代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了。 "出发之前粟总特别交代过——这一趟我们必须安全回去。"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方天朔知道大家的难处。十四万吨燃油就在两公里外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每一个人,但通往那里的路上是铁丝网、潘兴坦克、机枪塔和无数巡逻队。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不死心,再看一遍。 镜头朝东慢慢移动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仁川港正东大约八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头。在夜色里像一座深色的剪影。山顶不高,但有几盏灯火在闪烁——有人驻守。 方天朔看了大约十秒钟,放下望远镜。 "老吴,地图。" 吴大江从背包里抽出地图摊开。手指快速找到一个三角形等高线标记。"这里。应峰山。海拔八十二米。" 方天朔看着地图上应峰山的位置——正好在仁川港东侧紧邻位置,距离港口主区不到八百米,距离北面油库区差不多一公里。山顶比港区高出大约七十米,足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港口和油库区。 "上应峰山去看看。" —— 四个人在黑暗中朝东边走。 绕开了通往仁川港主入口的主要公路,沿着田埂和水沟之间的小路朝应峰山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庄。二十多户人家,低矮的朝鲜式民房围成几排,房顶上覆盖着稻草。这个时间所有人都睡了。 按照不暴露的原则,方天朔本来打算让大家从村子边缘绕过去。 李福远忽然一指。 "旅长,看。" 方天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最外面一排平房中间有一座小一点的房子,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月光下能看清那块木牌上写着英文和韩文——"US ARMY MEDICAL AID STATION"。 一个美军设立的医疗点。这种东西方天朔知道,是美军做民事工作的一部分,免费给当地朝鲜老百姓看病发药,目的是争取民心。 李福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旅长,咱看看里面有没有药品?路上万一谁受伤或者发烧啥的,没药可不行。" 方天朔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从这里到撤回三八线还有几天的路,美军的药品质量好,多带一些有备无患。 "你把药拿走了,"他问,"天亮了美国人发现,不就暴露了吗?" 李福远张了张嘴,没想出怎么回答。 但张浩浩在旁边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旅长,我有办法。" 他没解释,转身拉起吴大江。"老吴,跟我走。" 两个人一溜烟钻进了村子里。不到三分钟回来,每人怀里抱着一个朝鲜式的泡菜坛子。陶土烧的,圆肚短颈,坛口用木塞塞着。 张浩浩把两个坛子放在医疗点的门口。 "美国人就算明天发现药丢了,"他解释道,"看见门口放着两个泡菜坛子,会怎么想?" 李福远一拍大腿:"会以为是村里的朝鲜老百姓偷的!" "对喽。"张浩浩咧嘴一笑,"朝鲜老百姓偷点药留下两个泡菜坛子算补偿——这事儿听着多合情理。美国人查了一圈村子,找不到偷药的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方天朔哭笑不得。这个鬼点子奇怪是奇怪,但仔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行。这事就这么办。" 张浩浩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在医疗点的门锁上捅了几下。"咔"的一声,锁开了。 "咱在老家那边那是致富带头人,"他得意地说,"凭手艺吃饭。" 方天朔朝他翻了个白眼。 —— 四个人闪身进了医疗点。 里面靠墙是一排木架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药品瓶子和盒子。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加上吴大江手里那个手电筒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楚药瓶上的英文标签。 吴大江认识一些英文,方天朔英文更好。两个人负责辨认。 "盘尼西林——青霉素。"吴大江低声叫了一句,"这个值钱,多拿几瓶。" "磺胺片。这个是吗啡——止痛药。阿司匹林、奎宁、绷带、纱布、酒精、碘酒——全部装上。" 李福远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空的帆布医药包,把所有人挑出来的东西装了进去。最后也不管是不是挑出来的了,一股脑往包里塞,包越来越鼓,最后塞得圆滚滚的。 方天朔回头看了他一眼。"福远,你拿那么多,背得动吗?" "美国人的药好。"李福远把包带往肩上一甩,"多拿一些回去队伍上能用。" 方天朔没再说什么。这一包药如果带回去,能救不少战士的命。 五分钟后四个人出门,张浩浩又用铁丝把锁恢复成锁闭状态。门口的两个泡菜坛子规规矩矩地摆在台阶上,像是村民送来的赔礼。 第372章 应峰山 继续朝东走。二十分钟后,四个人到了应峰山的山脚下。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朝山上看了一会儿。 山脚下没有任何警戒。没有岗哨,没有铁丝网,没有路障。这一点让他有些意外——但仔细想又能理解。仁川已经是大后方了,距离前线两百公里,美军不可能处处设防,应该是把防御集中到了港口区和油库区。 "上山。" 四个人开始攀登。 应峰山是一座典型的海滨丘陵,从山脚到山顶坡度比较平缓。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黑压压的一片。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落叶和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 爬了大约十来分钟到了半山腰。山顶上的灯火能看清了——几盏防风马灯和几盏更亮的工作灯,摆成一圈。 方天朔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四个人在松树林里隐蔽下来,借着一处岩石作掩护。 "张浩浩,吴大江,"方天朔压低声音,"你们两个上去。摸到山顶看一眼,把上面的情况搞清楚——多少人,什么武器,怎么部署的。看清楚就回来,不要动手。" "是。" "宁可看不清,也不要被发现。" 张浩浩咧嘴露出两颗白牙。"放心吧旅长,我俩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两个人放下背包和长枪,只带着匕首和手枪,朝山顶悄悄爬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树林里。 方天朔和李福远靠着岩石,没有说话。 夜风从松树林里吹过。山下远处,仁川港和油库区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 ------ 早上六点。山上忽然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方天朔和李福远立刻趴到地上。隐蔽一会儿之后,一辆卡车顺着山上的土路开了下来,从他们隐蔽的岩石旁边几十米的地方驶过,朝山脚下的土路开去。两个人等卡车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坐起来。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山上方向大约五十米处响起了布谷鸟的叫声。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张浩浩和吴大江从松树林里钻了出来,猫着腰回到了隐蔽点。两个人都是满头的汗,虽然是冬天的早晨。 "怎么样?"方天朔压低声音问。 张浩浩蹲下来,从旁边捡过一个树枝,在地上随手画了一个简图。 "山上大概三十多人。三个岗哨,品字形分布,山顶南西北三个方向各一个,东边没有。中间是四五顶帐篷,美军都睡在帐篷里。还有两辆坦克——就停在帐篷旁边。另外有一辆卡车,刚才就是那辆,下山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坦克是什么型号的?" 吴大江接过了话。"旅长,那看着不像是坦克。下半截像我们昨天开的那个霞飞坦克,履带、车体都一样。但上半截不是炮塔,是两门高射机枪。不过枪管又比高射机枪粗一些。我和浩浩看了半天,谁也没认出来是啥玩意儿。" 方天朔听到这个描述,眼睛亮了一下。 下半截是M24霞飞的底盘。上半截是"两门比高射机枪粗的管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M19双联40毫米自行高射炮。在M24霞飞的底盘上装两门博福斯40毫米炮。每门炮的射速一百二十发每分钟,双管齐发就是每分钟两百四十发。40毫米炮弹弹在500米到1000米的距离上,打什么穿什么。 方天朔一拍大腿。 "这事能干!" 张浩浩和吴大江也没听懂,看着他的表情不知所措。李福远愣了一下。 方天朔指着山下远处的仁川港和油库区的方向说:"那两门炮从山顶上打下去,正好是平射油库。" 三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旅长,咱们现在就动手?"张浩浩已经在摸腰间的冲锋枪了。 方天朔摆了摆手。 "先别急。山上三十多个美军,咱们只有四个人。就算打得过——枪声一响,山下的美军立刻就知道出事了。援兵从仁川港赶上来十分钟。我们被围在山顶上插翅难飞。" 张浩浩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又没了。 "那怎么办?" 方天朔没直接回答,转头问张浩浩:"刚才下山那辆卡车,是干啥去的你知道不?" 张浩浩想了一下。"好像是拉水去了。我看他们把几个大桶搬到车上,明显是空桶。有一个桶里好像还剩一点水,被一个美军倒进洗脸盆了。" "下山打水?"李福远问。 "山上没水源。"方天朔说,"应峰山是海滨小丘陵,山顶没有泉水,生活用水得从山下运上去。估计每天一趟或者两趟,从仁川港的美军补给站拉水上山。" 他顿了一下。 "用水桶运上来,倒进山顶的水缸里,做饭、洗脸、烧水喝。" 吴大江忽然"啊"了一声。 "旅长,要是有蒙汗药就好了。《水浒传》里面智取生辰纲,就是酒水里下蒙汗药,放倒几十个人。" 方天朔愣了一下。 他转头朝李福远一指。"福远!把那包药拿过来!" 李福远一头雾水,但还是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医药包从背包里抽了出来,递给方天朔。 方天朔打开医药包,一瓶一瓶地翻找。手指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之间快速扫过——青霉素、磺胺片、阿司匹林、奎宁、碘酒、酒精——不是、不是、不是—— 他的手停住了。 从药包的最底下,他抽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英文标签。 方天朔把标签凑到眼前看了一下。 "SODIUM BARBITAL - SLEEPING TABLETS" 巴比妥钠——安眠片。 他把药瓶朝着吴大江的方向晃了晃:“安眠药。” 吴大江的眼珠子都直了。 "连安眠药都有?"他感叹道,"美国人真有钱。医疗服务真是贴心到家了。这种医疗点里居然都配了安眠药——给朝鲜老百姓失眠了也能开。" 方天朔把那个药瓶握在手心里,看了看瓶底的标签——五十片装,每片五格令(约300毫克)。这是标准剂量的巴比妥钠安眠片。一片就能让一个正常成年人睡六到八个小时,两片以上会进入深度睡眠难以唤醒。 五十片。够放倒一个加强排。 第373章 妙计 方天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少见的表情——那种"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正好砸在脑袋上"的表情。他一拍吴大江的肩膀。 "老吴,你真是智多星。连蒙汗药这种怪招都能想出来。" 吴大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张浩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他没参军之前,肯定是用这招残害了不少黄花大闺女。" 吴大江立刻反驳:"滚犊子。我参军之前那是延边好青年,抗日小先锋。" "好青年能知道蒙汗药怎么用?" "那是我读《水浒传》读来的——" 方天朔看这两个人越说越没谱,赶紧摆手打断。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扯了。" 他把药瓶塞进吴大江的手里。 "把这五十片全部碾成粉。碾完之后装回药瓶里。今天傍晚天黑之后,想办法把药粉下到美军的水桶里。" "水桶在山顶。"张浩浩问,"咱怎么下?" "要么等他们的卡车下山打水的时候,在水桶里下药。要么摸到山顶的水缸旁边,趁岗哨不注意倒进去。具体怎么操作,等天黑前再商量。" "好嘞。" 吴大江接过药瓶,立刻和张浩浩两个人在松树林里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开始用刀柄把药片一片一片地碾成粉。 —— 李福远在一旁问:"旅长,等药力发作之后,我们咋行动?" 方天朔的手指朝山顶的方向一指。 "山顶上那两门M19自行高射炮。药力发作,美军全都睡着了之后,我们四个人上山,把美军绑起来,嘴里塞上布,然后开着那两门炮直接往山下的油库打。" "打油库的话,"张浩浩的手停了一下,"高射炮射程够不够?" "够。"方天朔说,"40毫米高射炮弹。从应峰山顶到油库区平射距离八百米,到油码头一公里。打完山上的所有弹药,油库和油轮差不多就全完了。" 吴大江开始兴奋起来,然后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旅长……那炮声一响,山下的美军不是顺着响声来源,立刻就找到山上来了?咱们打完之后怎么撤?" 方天朔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这确实是个问题。两门40毫米高射炮的炮声震天响,炮口焰在黑夜里就像两根火龙。整个仁川港的美军在五秒钟内就能确定火力的来源位置。接下来就是十几辆装甲车和几百名步兵朝应峰山围过来。 他们四个开着M19?没用。M24霞飞的底盘油箱不大,山顶上的那辆炮车很如果油量不多,开下山之后跑不了几公里就得弃车。 "这个环节也是个问题。"方天朔说,"让我再想想。" 三个人看着他。方天朔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朝鲜半岛地图,蹲在地上摊开,手指在仁川港周围的地形上移动。 —— 碾药粉的工作继续进行。张浩浩和吴大江换着手,一片一片把五十片安眠药全部碾成了细粉,然后用一张纸漏斗装回药瓶里。 方天朔还在看地图。 过了一会儿,张浩浩伸了个懒腰。 "旅长,我和老吴先眯一会儿吧?一宿没睡了。" "行。"方天朔抬起头,"我和福远轮换着守。" 李福远也揉了揉眼睛。"我也眯一会儿。"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睡袋铺在松针上,然后躺了下去。 张浩浩瞅了李福远一眼。 "你要睡离我远一点。"他说,"你睡觉的时候放屁、磨牙、打呼噜,三毒俱全。" 李福远在油布上翻了个身。"放屁!" "对。放屁。"张浩浩一本正经地说,"你打呼噜是为了掩盖放屁。磨牙是为了掩盖打呼噜。层层递进,天衣无缝。" 方天朔听到这一句,忽然愣住了。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 眼睛里闪出了一道光。 "张浩浩。"他说,"你真是神人啊。我现在有办法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办法?" 方天朔把地图重新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现在不能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自己也找了一块石头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方天朔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一个他自己很满意的计划。但他不说,别人也没办法。 张浩浩耸了耸肩,躺回了自己的油布上。 "那咱睡吧。"他说,"老吴,换班时间你记着。" 松树林里慢慢安静下来。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山下仁川港的方向,装卸作业的声音隐约传来,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方天朔闭着眼睛,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 整个早上无事。除了美军拉水的卡车从山下上山一趟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到了下午一点,吴大江值守的时候,方天朔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电报稿,递给吴大江。 "发出去。" 吴大江接过来一看: 粟总并志愿军司令部: 为配合我侦察小组作战,请求从山东荣成方向派遣四架米格15战斗机,于今晚八时整对仁川港进行扫射攻击。不要求攻击效果,打完就撤。 方天朔 1950年12月24日 吴大江抬头看了方天朔一眼。这份电报的内容他不太理解——只是扫射,不要求效果,这种攻击有什么意义?但他没问,转身去取电台。 "我要睡一会儿。"方天朔交代了一句,"下午五点把我叫醒。" 说完就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 —— 下午五点。 方天朔被吴大江摇醒。睁开眼睛,他看到三个手下都已经醒了,围坐在一起,眼神精神抖擞——一上午的睡眠把每个人的状态都恢复到了最佳。 天色已经暗下来。冬天的朝鲜半岛,五点钟太阳就快落山了。 方天朔朝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张,老吴。"他说,"你们俩带着安眠药粉,到山顶美军营地周围潜伏,找机会下药。" "是。" 张浩浩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装满药粉的小药瓶,揣进怀里。两个人弓着腰,悄无声息地朝山顶的方向摸了上去。 第374章 平安夜 五点五十分。三声布谷鸟叫从山顶方向传来。 张浩浩和吴大江回来了。 方天朔抬头看了一眼——张浩浩两只手居然端着一个铁盆,盆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浓烈的牛肉香味。 李福远的鼻子先动了。 方天朔朝那个铁盆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事情成了。但他不动声色。 "什么情况?" 张浩浩把铁盆小心地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报告。 "搞定了。我和老吴上去之后,哨兵还在站岗,做饭的锅灶旁边也有人。我俩就趴在松树后面等。等了一会儿,听见美军那边吹集合哨——在营地另一头集合。哨兵和做饭的也被叫过去了。"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趁这个空档摸到锅灶旁边。中间正好有一顶帐篷挡着我的视线。我偷偷探头看了一眼——一个军官在另一头训话。三十多个美军围成一圈在听。" "锅灶旁边好多吃的。一个大铁桶里装满了土豆炖牛肉,旁边的烤架上有烤鸡和烤牛排,还有罐头、面包、几瓶酒。" 李福远的口水已经顺着嘴角往下流了。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 "美军平时吃这么好吗?"他忍不住问。 方天朔朝他看了一眼。 "今天是洋人的平安夜。"方天朔说,"跟咱们大年三十差不多。" 李福远恍然大悟。"哦——所以美军今天晚上集合训话,是聚餐之前那种例行讲话。" 张浩浩接着说:"那个土豆炖牛肉炖得特别香,旁边正好有个空铁盆。我就用那个盆,从大铁桶里舀了满满一盆。" 他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那盆土豆牛肉。 "舀完之后,我把安眠药粉拿出来,全部倒进了大铁桶里,又用勺子搅和了两下。" 吴大江忽然做了个阻拦的手势。 "慢着——"他严肃地看着张浩浩,"你确定是先舀的牛肉,再下的药?" 张浩浩翻了一个白眼。 "我这脑子,掏出来比你的多三斤,嘎嘎好使。我能先下药再舀牛肉?" 吴大江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方天朔在旁边听着,差点没笑出来。 "行了。"他说,"赶紧吃。一天没吃东西了,吃饱了一会儿动手。" 李福远一听这话,立刻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 "就着这个吃。"他说,"顶饱。" 四个人围着那盆土豆炖牛肉蹲下来。没有筷子,每人手里一块压缩饼干,蘸着牛肉汤吃,遇到大块的牛肉就用饼干夹起来送进嘴里。土豆炖得软烂,牛肉的纤维都已经化在汤里了,咸香带着一丝胡椒的辛辣,比任何一道中国菜都不同——但是好吃。 吃了一阵子,李福远的眼睛亮起来了。"这美国人的伙食,真不是一般的好。" "打仗就是打后勤。"方天朔说了一句。 四个人风卷残云。盆底见了的时候,李福远端起铁盆,把剩下的汤汁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最后还满意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方天朔看了看表。六点五十分。 "差不多了。"他站起来,"上去看看。" —— 四个人摸到山顶。 营地里安安静静。三十多个美军横七竖八地睡在帐篷里和帐篷外面。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躺在马扎旁边,有的就靠在帐篷的篷布上滑下来半坐半躺地睡着了。安眠药在土豆炖牛肉的滚烫汤汁里融化得很彻底,每个吃过晚饭的人都没能撑过一个小时。 呼噜声此起彼伏。三十多个人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在山顶上汇成了一种奇特的低沉的合唱。 方天朔环顾了一圈,朝身后的三个人压低声音。 "快。找绳子。把所有美军的手脚都绑起来,嘴里塞上布。" "是。" 四个人分头行动。营地里有现成的麻绳和帆布袋子,撕成布条正好用。绑人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三十多个美军一个个像猪一样睡得死沉,被翻动、被绑手、被绑脚、被塞嘴,没有一个醒过来。 但绑到中间一顶帐篷里的时候,方天朔遇到了麻烦。 帐篷里有一个美军中尉,二十来岁,金发,瘦高个子。方天朔伸手去摸他的脖子检查脉搏——正常的安眠药剂量下应该是深度睡眠脉搏会变慢——结果指尖刚碰到对方的颈动脉,那个美军中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中尉张嘴就要喊。 张浩浩反应极快,从地上抓起一团抹布,"啪"的一下塞进了对方的嘴里。喊声变成了一声闷哼。 方天朔的目光朝帐篷里扫了一圈。桌子上有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土豆炖牛肉——只吃了三分之一就放下了。汤汁已经凉了。 他在心里基本明白了。这个中尉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不饿,也许是要值班——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停下了。摄入的安眠药量不够让他完全失去意识,只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方天朔蹲在中尉面前,用英语低声说。 "我可以一刀宰了你。但你要是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 中尉拼命地点头。 "美4师和陆战2师去哪里了?" 方天朔问完之后,朝张浩浩使了个眼色。张浩浩把抹布从中尉嘴里拽了出来。 中尉喘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用美式英语回答。 "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詹宁斯上校说——美4师去了安城。陆战2师去了长湖院里。" 方天朔的心跳忽然加速。 安城。长湖院里。 这两个地方在地图上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一个在汉城正南八十公里,一个在汉城东南六十公里——正好卡在第二阶段志愿军主力攻击的顶点线上。换句话说,美军把这两个最新到达的师部署在了志愿军预定的进攻箭头的尖端位置——这是反伏击的部署,专门等着志愿军的主力进攻部队冲过来撞上去。 这是关键情报。这趟仁川之行已经值回票价了。 第375章 米格的掩护 方天朔保持着脸上的平静,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现在港口运输的物资是运往哪里的?" "美4师和陆战2师的运输队。"中尉回答,"他们负责把炮弹和物资运到那两个师的新驻地去。" "除了仁川港,这周围还有你们的什么兵力?" "再没有了。"中尉说,"詹宁斯上校交代过,重点防御港口本身,包括北面的油库区。"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别的问题了。该问的全部问到了。 他朝张浩浩使了个眼色。 张浩浩心领神会。他端起桌上那个还剩三分之二的土豆炖牛肉的搪瓷碗。 "来吧。"他用中文对中尉说,"今晚是平安夜,多吃点。不然江湖上传出去,我张道长没让你过好年——脸上挂不住。" 他把搪瓷碗凑到中尉的嘴边。中尉看到那碗汤汁,眼睛里露出了恐惧——他听不懂张浩浩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碗汤里有问题。 中尉拼命摇头。 张浩浩懒得跟他费话,左手捏住中尉的鼻子,右手把汤汁直接灌进了张开的嘴里。 中尉被呛得猛烈咳嗽,但汤还是大半进了肚子。 灌完之后,张浩浩把抹布重新塞回中尉的嘴里。 不到五分钟,中尉的眼皮开始打架。又过了两分钟,他的头歪向了一边,呼吸变得绵长——睡过去了。 —— 方天朔站起身,对其他人说。 "绑完之后,把所有人都抬到帐篷里。大过年的,冻死在外面,我心里膈应。" "是。" 四个人分头开始抬人。三十多个美军被拖进了几顶帐篷里,整整齐齐地排好。被抬进去的人一个比一个沉——美国人的体格普遍比中国人壮实,加上熟睡的肌肉完全放松,每抬一个都要两个人合作。 方天朔在抬人的间隙环顾了一下整个营地。 营地中央靠近港口一侧的位置,有一个用三脚架支起来的高倍双筒望远镜。这是美军用来观察港口和海面情况的观察设备,物镜的口径很大,应该是十倍以上的放大倍率。 方天朔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个好东西啊。"他自言自语。 他蹲下来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高度,把眼睛凑到目镜上。 仁川港的全景在镜头里清晰地展开。 灯火通明的港区。卸载物资的起重机。卡车在码头公路上来回穿梭。每一个堆放区里堆放的物资箱的形状和颜色他都能看清楚——左边那一片是炮弹箱,木箱上印着白色的155毫米标记;右边那一片是燃油桶,深蓝色的圆柱体一排排码着;再往里是装着罐头食品的纸箱,标签上的英文字体清晰可辨。 弹药区。油料区。物资堆放区。 方天朔把每一个区域的位置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接着他把望远镜的镜头朝北转,对准了那一片新建的油库区。十二个储油罐在夜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反光。两艘T2油轮还停在油码头,输油软管从甲板上拉到岸上的固定管道里,油正在源源不断地泵入储油罐。 油库区的距离比港口主区要远一些,但望远镜的倍数足以看清每一个细节。罐区四角的岗哨塔。两辆潘兴坦克的位置。岗哨的换班动作。 方天朔在脑子里把整个目标的火力分配方案大致勾勒了一遍。 —— 李福远从帐篷那边跑过来。 "旅长。所有美军都绑完抬进帐篷了。" 他的肩上多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另外这边还有一些没吃完的烤牛排和烤鸡,罐头和面包。我都装我包里了——咱们带着路上吃。" 方天朔从望远镜前直起身,朝李福远的帆布袋扫了一眼。 "行。" 方天朔让李福远把吴大江和张浩浩叫过来,四个人在两辆M19自行高射炮旁边围成一圈。 "听好。一会儿把这两辆M19开到合适位置,一辆打山下港口码头,一辆打北面油库区。弹药多准备一些。" 他停了一下。 "记住——千万不要用曳光弹。曳光弹的弹道是一道清晰的火光,从山顶到目标连成一条直线,山下任何一个抬头看的人都能明白山上开火的不是美军。" "分工。我开一辆,打港口码头区,李福远装弹。张浩浩开另一辆,打油库区,吴大江装弹。" "老张,打油库区有顺序。先打船——把那两艘T2油轮先打着火。再打储油罐。其他的什么巡逻队、岗哨塔、潘兴坦克,一概不打。" 张浩浩点头。"明白。先船后罐。" "为啥这个顺序?"吴大江问。 "油轮甲板薄,一打就着。火势会顺着输油软管和管道扩散到油库区,是天然的引信。先打油罐的话,美军会反应过来切断管道把油轮开走,我们就少了两万吨目标。" "行了,干活。" —— 四个人分头爬上两辆M19。汽油机一前一后启动,山顶上响起了沉闷的轰鸣。 方天朔的车开到山顶西南角。从那个位置上整个仁川港主区都在40毫米炮的射界之内。距离八百米,仰角接近水平。张浩浩的车开到西北角,对准一千米外的油码头。 李福远手忙脚乱地把第一组弹夹塞进供弹机构。"好了!" "好了!"吴大江那边也喊了一声。 方天朔从兜里掏出怀表。 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都听好了。"他朝两辆车里的人压低声音说,"等八点整一到——准确地说,等山下港口的方向先响起飞机的引擎声和扫射之后的爆炸声——我们这两门炮立刻开火。等米格的动静先响。" 吴大江忽然恍然大悟。 "旅长,你这是借米格的飞机当掩护——山下的美军会以为是空袭,我们的炮声就算被听见了,美军也以为是山顶正常的防空火力开火。而且认为山下码头和油库是米格打的,不是我们打的。" "对。米格不是来轰炸的,是来给咱们打掩护的。" 吴大江一拍大腿。"难怪你早上发电报,说不要求攻击效果,打完就撤——原来就是要个顶替的。" 方天朔点了点头。 "现在闭嘴。准备开火。" —— 山顶上忽然安静了。两辆M19的汽油机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突突"声。 方天朔屏住呼吸,听。 远处仁川港传来熟悉的城市夜间噪音——卡车的引擎声,起重机的金属碰撞声。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仁川港的方向。是从西边的黄海方向,传来一种很细的、几乎被海风稀释掉的声音。 涡轮喷气发动机的呼啸声。 米格15正在朝仁川港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七点五十八分。 方天朔的右手放在了击发踏板上方。 还差两分钟。 这时,港口突然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 呜呜呜呜,, 第376章 仁川港的大火 五分钟之前。黄海上空。 四架米格15战斗机一字排开,贴着海面飞行。离海面的距离近得让发动机的尾气在海面上掀起了四条狭长的浪花,像四道白色的犁痕从西朝东在黑色的海水上切过。 无线电里传来一个压低的中文声音。 "队长,苏联教官让我们飞这么低,说能躲避雷达。这个管用不?" "管不管用,一会儿就知道了。前面有灯光的地方就是仁川港,准备拉起来扫射。" 四架米格15几乎同时拉升。从贴海飞行的四米高度一下拉到了三百米,然后五百米,然后八百米。爬升的过程中,四架飞机掠过了一艘正在黄海巡逻的美军驱逐舰的正上方——驱逐舰上的瞭望哨才刚刚听到发动机的呼啸声,四道黑影已经从舰艏掠过。 仁川港的灯火出现在前方。 "各机注意——目标港区和油库区——准备射击。" 十二门23毫米和37毫米机炮同时打开了保险。 四架米格15朝仁川港俯冲。 —— 仁川港的防空警报声这时候才响起来。凄厉的呜呜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不同的警报器音调不一致,形成了一种刺耳的混乱。 港区的灯火在下方快速接近。从八百米的高空俯冲下来,整个港口的轮廓像一张铺开的地图。龙门起重机、油码头、卸货区、物资堆放区、油罐群——每一个目标都清晰可辨。 "开火。" 十二条橘红色的火舌从四架战斗机的机腹下方喷出。 23毫米和37毫米高爆燃烧曳光弹划破夜空,像十二道燃烧的河流从天上倾倒下来。每一架米格每秒钟打出五十多发炮弹,四架加起来每秒超过两百发。曳光弹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一部分砸在码头的柏油路面上弹起,一部分打穿了物资堆放区的木箱,一部分命中了一艘停在码头边的货船。 其中一发23毫米高爆燃烧弹划破了港区东侧一处燃油桶堆放区——那里堆着一百多个200升装的军用汽油桶。 "轰——" 燃油桶的堆放区瞬间炸开了一朵橘红色的火球。火焰朝天上窜了几十米高,把整片港区照得像白昼。 四架米格的机炮还在咆哮。火舌从空中朝港区各个角落倾泻。然后四架战斗机从港区的上空擦过,机翼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朝东南方向拉起,高度再次攀升。 港区和海上驱逐舰的防空机枪朝天开火,曳光弹朝四架已经远去的米格的方向追去,但米格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曳光弹的命中范围。 —— 仁川港美军司令部。 詹宁斯上校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他本来正在签一份明天的物资调度命令,钢笔还握在手里,警报声响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港区东侧的夜空被一片橘红色的火光照亮。 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三步跨到走廊上。听到头顶上方呼啸而过的引擎声——那是喷气式战斗机的声音。 苏联人的米格15。 他第一次在朝鲜战场上听到这种声音。之前的两个多月里,米格15一直在清川江附近活动,没有越过三八线。今天它们居然直接打到仁川来了。 詹宁斯冲到司令部门口的空地上,抬头朝夜空看。米格15的声音慢慢变小,然后又开始变大——他们又回来了。 接着又是一轮扫射。 港区东侧的火焰还在继续燃烧,浓烟开始升腾。 就在他抬头看的时候,应峰山的方向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是高射炮。两门40毫米博福斯炮的射击声——闷声的、有节奏的、"砰、砰、砰、砰"的连射。 詹宁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应峰山顶上的M19自行高射炮反应过来了。那是他部署在仁川港周围的防空火力之一——专门为了应付可能的空袭。从警报响起到M19开火,间隔不到一分钟。这个反应速度在夜间突袭的情况下已经算相当出色。 "明天要好好奖励一下应峰山上的防空单位。"他嘴里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朝满港区乱奔跑的美军和韩军士兵大喊。 "快去灭火!把消防车集中到油料区!" —— 应峰山顶。 方天朔坐在M19的炮塔里,眼睛贴在瞄准镜上。瞄准镜的视野里是山下港区东侧那团越来越大的火光——米格15的曳光弹刚刚引爆了那片燃油桶堆放区。 他等的就是这个。 "开火!" 他右脚踩下了击发踏板。 两门博福斯四十毫米炮同时咆哮。 两根炮管的后坐力让整辆M19的车体微微一晃。橘红色的炮口焰从四米长的炮管里喷出,在山顶上形成了两道短暂的火光。但因为方天朔坚持使用普通的高爆弹而不是曳光弹,这两道火光是瞬时的,不会在空中留下一条指示炮位的轨迹。 炮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初速朝仁川港主区飞去。每秒钟两发——双管同时打出四发——两秒钟之内,第一组弹夹的八发炮弹全部出膛。空弹夹"哐当"一声从炮塔的下方弹出,砸在地板上。 "装弹!"方天朔大声喊。 李福远的动作比方天朔的喊声还快。他从炮塔内壁的弹药架上抓起一个四发弹夹,双手举过头顶,从两门炮顶部的供弹槽塞了进去。弹夹刚一进入供弹槽,里面的自动机构立刻"咔"的一声咬住弹夹,把第一发炮弹从弹夹里抠出来推入了炮膛。 李福远没有停下来。他立刻又抓起一个弹夹,准备塞另一门炮的供弹槽。这种博福斯四十毫米炮的射速是每分钟一百二十发,每秒钟两发,一个四发弹夹只够打两秒钟。装填手必须不停地装。 炮弹砸向了港区北侧的物资堆放区。那里堆着几十个装着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的木箱——美4师和陆战2师的补给物资,正在等待装车运往前线。四十毫米高爆弹打进这片木箱堆里,第一发就引爆了一整箱炮弹。 "轰——" 一个巨大的火球从物资堆放区升起。连锁殉爆的声音接连响起,一箱、两箱、十箱、上百箱的炮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物资全部掀飞——卡车翻倒、货柜被撕碎、起重机的支架被冲击波震断倒下。 方天朔旋转炮塔,把炮口对准了港区西侧的另一片油料堆放区——那里堆着几百个军用汽油桶。 又是连续的射击。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在油桶堆之间蔓延。一个桶爆炸引燃了两个,两个引燃了八个。不到十秒钟,整个油料堆放区变成了一片熊熊大火。汽油燃烧的火焰颜色不同——比柴油更明亮、更黄、更跳跃,像一片活的火海铺在港区的柏油路面上。 第377章 点燃油罐区 张浩浩那边同时开火。 他的M19停在山顶的西北角,两根炮管对准了八百米外的油码头。瞄准镜里,两艘T2油轮正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两侧,甲板上的灯光清晰可见——大部分船员此刻都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港区的火光指指点点,谁也没想到下一秒钟灾难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张浩浩瞄准了其中一艘油轮的中段——那里是油轮最大的储油舱所在的位置。 "开火!" 两门炮同时射击。吴大江已经在抓下一个弹夹了——他的动作和李福远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都是举过头顶、塞入供弹槽、立刻再抓下一个。 炮弹以八百多米的初速朝油轮的中段扑去。距离八百米,弹道几乎是直线。命中率高得惊人。 T2油轮的甲板钢板只有约一厘米厚,船体侧面的钢板厚度也差不多。四十毫米高爆弹对这种厚度的钢板来说如同切纸。弹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甲板,钻入下面的储油舱——里面装着五千多吨尚未卸完的航空汽油,储油舱的气相层充满了高浓度的燃油蒸气。 第一发炮弹的爆炸引爆了舱内的蒸气。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 "轰——!" 油轮"密西西比号"的中段被一道巨大的火柱从内部贯穿。 爆炸的规模比港区任何一次爆炸都大。整艘油轮从水面上被掀起了半米高,然后又砸回水里。舰体的中段被炸开一个直径二十多米的大洞,橘红色的火焰从船舱内部喷出,连续的二次爆炸像一串鞭炮在船体上从舰艏滚到舰艉。 邻近的那艘油轮距离"密西西比号"只有五十米。"密西西比号"的爆炸冲击波直接把它的船体推偏了两米,舷侧的靠泊缆绳全部绷断。飞溅的燃烧燃油落在了这艘油轮的甲板上——它的舱盖是打开的,正在卸油——燃烧的汽油顺着打开的舱口流了进去。 三秒钟之后,第二艘油轮也爆炸了。 两团巨大的火球同时从油码头升起,火柱冲到了一百多米的高空。整个油码头——包括岸上的输油管道、输油泵站、码头上的所有设备——都被火焰吞没。 张浩浩从瞄准镜前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目瞪口呆的惊叹。 "旅长……"他朝身后喊了一声,"这他妈——" "别停!"方天朔的声音从另一辆M19的炮塔里传过来,"打油罐!" 张浩浩立刻把头重新贴回瞄准镜。炮塔旋转,两根炮管从油码头的方向转向了罐区——距离一公里,十二个储油罐整齐地排列着。 吴大江已经把下一个弹夹塞进了供弹槽。他的脚下已经堆了一层空弹夹,刚才射击时弹出的,叮叮当当地堆在炮塔底板上。 张浩浩踩下击发踏板。 —— 方天朔这边继续打港口主区。 他的目标清单是按照下午观察了一下午之后记在脑子里的顺序——先是物资堆放区,然后是油料堆放区,然后是刚才米格15没有命中的几个弹药堆放点,最后是码头上那几艘正在卸货的货船。 炮塔里的硝烟越来越浓。开放式的炮塔顶部本来应该让硝烟散得快一些,但夜里风小,加上炮塔后部的发动机舱往上排热,硝烟全部积在了炮塔里。方天朔的眼睛被熏得发酸,但他的右脚没有离开击发踏板。 李福远的装弹动作越来越熟练。第一次装的时候手有点抖,弹夹差点没对准供弹槽。第二次就顺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左手已经在抓下一个弹夹的同时,右手还在把上一个塞进去。两门炮的供弹槽被他轮流照顾,从来没有断过。 炮塔地板上的空弹夹越堆越多。每发射四发炮弹就会弹出一个空弹夹,李福远的脚下两秒钟多一个,渐渐地像踩在一堆铁皮罐头上。 "剩多少?"方天朔在两轮射击的间隔里喊。 "还有三十多个弹夹!"李福远喊回来,"再打几轮!" —— 张浩浩的炮打向了油罐区。 第一个目标是油库区最靠近油码头的那个储油罐。储油罐的钢板比油轮的甲板稍厚一些,但对四十毫米高爆弹来说依然是纸糊的。四发炮弹命中了罐体侧面。 两秒钟后—— "轰——!" 储油罐发生爆炸。这次的爆炸和油轮的爆炸不一样——储油罐是直立的圆柱体,爆炸的火焰朝上喷射,像一枚火箭发射升空。罐顶被炸飞了几十米高,火柱冲到了两百多米的夜空里,把整个仁川港北侧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第一个储油罐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大坑。 然后爆炸的冲击波开始传到了相邻的储油罐。尽管每个储油罐周围都有防火土堤,但土堤只能挡住地面上的燃油流淌,挡不住空气中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燃烧物。相邻的储油罐的顶部被冲击波震裂—— "轰——!" 第二个储油罐爆炸。 张浩浩的炮还在继续打。他瞄准了第五个储油罐——想最大化连锁反应的范围。四发炮弹命中。十秒钟之后—— "轰——!" 第五个储油罐也变成了一根冲天的火柱。 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二和第五之间的三、四号储油罐因为两侧的压力和辐射热先后被引燃。六号、七号、八号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相继爆炸。九号到十二号距离稍远,但火焰从地面的破裂输油管道里蔓延过去——这些管道原本是连接各个储油罐和油码头的输油网络,此刻变成了天然的引火通道。 两分钟之内,十二个储油罐全部起火。其中八个已经发生了主罐爆炸,剩下四个在猛烈燃烧。 第378章 炮弹打光 应峰山顶的位置上看下去,仁川港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 东侧是米格15引爆的燃油桶堆放区——那团火最早燃起,此刻已经烧成了一片黑色的废墟上跳动着残余的火苗。中央是方天朔刚才打的港区主区——物资堆放区、油料堆放区、弹药堆放区,连绵的爆炸声像鞭炮一样响个不停,有些弹药的殉爆还在继续。北侧是油码头——两艘巨大的T2油轮变成了两团漂浮在水面上的火堆,其中一艘已经开始向左舷倾斜,随时会沉没。再往北是油库区——十二根冲天的火柱在夜空中并排矗立,从十公里外都能看见。 浓烟在港口上空汇集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慢慢朝内陆方向漂移。整个仁川市区都笼罩在这朵蘑菇云的阴影之下。 米格15此刻已经飞到了黄海中部。 队长在无线电里向其他三架飞机发布指令:"任务完成,返航。速度六百,高度三千。" "明白。" "明白。" "明白。" 四架米格15转向西北,朝山东荣成的方向飞去。它们的整个攻击过程不到三分钟——从拉升高度到扫射完毕到撤离目标区域。美军的防空火力甚至都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拦截。等到几分钟后金浦机场的F-86佩刀战斗机收到紧急起飞命令的时候,四架米格15已经飞出了朝鲜半岛的空域,进入了黄海中线以西的区域——那里是美军战斗机不能越过的红线。 —— 方天朔这边继续打。 因为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已经完全掩盖了高射炮的声音,不需要米格15装样子来掩护了。 "福远——还剩多少?"他朝李福远问。 "弹药架快空了!还剩十二组——四十八发!" "继续打!" 他把炮口转向了港区东南角一片刚才米格15没有照顾到的区域——那里停着一排美军的油罐车,大约二十辆满载着柴油的十吨级油罐车,是准备明天运往汉城前线的补给车队。 十六发炮弹朝这片油罐车扫过去。 第一辆油罐车被命中之后整个车头被炸飞,车厢里的柴油喷洒出来,遇到火星之后引燃。燃烧的柴油在地面上流淌,很快引燃了相邻的油罐车。连锁反应再一次发生——二十辆油罐车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全部起火。 剩下最后的几轮炮弹,方天朔打向了港区主控制塔附近的几个位置——通讯设备、雷达车、卸货作业指挥所。每一轮都是精准的点射。 "没弹了!"李福远最后喊了一声,"全打完了!" 方天朔从瞄准镜前抬起头。 山下的仁川港已经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城市。从港区东侧到西侧,从码头到内陆,从油库区到物资堆放区——到处都是火光。最大的火柱是油库区的那十二个储油罐,高度超过两百米,在夜空中像十二根燃烧的柱子。次一级的是两艘T2油轮——现在其中一艘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露出水面的燃烧残骸,另一艘正在缓慢地倾斜。再次一级的是港区主区——此起彼伏的小规模爆炸还在继续,弹药殉爆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方天朔抬手看了一下怀表。 八点零四分。 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发炮弹,总共不到四分钟。 "老吴!发报!" 吴大江已经把电台从背包里取了出来。方天朔从兜里掏出一份提前在山顶等待时就起草好的电报稿,修改了一下,递给他。 电文很短: "粟总并志愿军司令部: 今晚八时整,配合米格15空袭,我组以应峰山缴获之M19两门四十毫米高射炮,对仁川港主区及北侧油库区实施直接火力打击。摧毁T2油轮两艘(约两万二千吨燃油);摧毁储油罐十二座(约十二万吨燃油);摧毁油罐车二十辆;摧毁港区物资堆放区、油料堆放区、弹药堆放区各一片;连带摧毁谢尔曼货船一艘(停泊卸货中)、装卸吊车数台。整个仁川港燃油储备、弹药及补给物资几乎全损。 另据审讯获悉重要情报:美4师驻地——安城。陆战2师驻地——长湖院里。两师人员已完成转场,目前在仁川装卸的为两师后续补给物资。 敬请司令部考虑此情报对第三次战役第二阶段作战部署之影响。 方天朔 十二月二十四日 二十时十分" 吴大江看完电文,立刻调频、按键。报文用密码发出,两分钟之内完成。 方天朔朝身后的李福远和远处那辆M19的方向看了一眼。 "福远,这两辆高射炮油料都加满了吗?" “满的,那会你用望远镜看港口的时候,我们几个用加油泵把这两辆车都加满了。还剩五捅汽油,要不要点了?不留给敌人。” “算了,点燃容易暴露。清点一下,还有多少发曳光炮弹,都装在车上,后面可能有用。” “是!” “收拾好东西,撤退!” “是!” 收拾好东西后,四个人爬上车。两辆M19的汽油机轰然启动。方天朔的车在前,张浩浩的车在后,两辆十八吨的钢铁怪物碾着山路朝山下开去。 下到山脚的时候,方天朔从驾驶舱里探出头。 正好碰上一支正在朝南行进的美军卡车队。 二十多辆十轮卡车排成纵队,从仁川港的南门方向驶出,朝南面的公路开去。卡车的引擎声"轰轰"地响成一片。每辆卡车车斗里装得满满的——木箱、油桶、帆布捆扎的物资。这是陆战二师的后续补给运输队——刚才被米格和方天朔的炮火吓得仓皇撤离仁川港的最后一支运输队。 方天朔在驾驶舱里愣了一下,然后他立刻明白了。 这是天赐的机会。 他朝身后的张浩浩做了一个手势——跟上去。 两辆M19加速,从一条岔路上汇入了主公路,正好接在卡车队的最后两辆卡车后面。 第379章 逃脱路线 卡车队的司机回头一看,看到后面跟上来的是两辆美军的M19自行高射炮。 车队最后那辆卡车的副驾驶是一个美军中士。他在车窗里看了看身后那两辆熟悉的M19——浅绿色的车身、双联40毫米炮管、M24霞飞底盘——一切都是美军的标准装备。他甚至朝车后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中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安心的表情。这两辆M19应该是上级派来给他们的车队提供伴随防空和反伏击护卫的——刚才仁川港被空袭和炮击之后,没有谁敢说前面的公路绝对安全。有两辆M19跟着,万一遇到中国人的伏击或者再来一次米格空袭,至少能还手。 车队继续朝南开。两辆M19大大咧咧地缀在最后。 公路上有好几个韩军的检查站。每一个检查站的韩军看到长长的美军卡车队都直接放行——这种规模的车队根本不会被拦住——卡车队后面跟着的两辆M19连看都没人多看一眼。整个车队连同两辆"护卫"的M19一路畅通无阻地朝南开。 李福远傍边朝方天朔小声说:"旅长,咱跟着这帮人走,能走到哪?" "看运气。"方天朔说,"他们去哪我们去哪。如果他们朝东南拐,那是去长湖院里——陆战二师的驻地——我们跟着,找机会往东走,进了太白山脉,就能往北。" "旅长,咱要不要直接朝东走?"李福远犹豫了半天后开口,"往东边走也能到太白山脉。" "现在朝东走是死路。"方天朔摇头,"刚才仁川港那爆炸的动静,整个京畿道的美军和韩军都已经醒了。汉城周围所有的公路,今晚都会被严密封锁。我们现在朝北走或者朝东走,三公里就要撞上拦截。" "那咱咋办?" "绕大圈。"方天朔说,"先朝东南,到南边某个偏远的地方,弃车,然后朝东走。从太白山脉的西麓,再朝北走。算下来要绕将近五百公里。" 李福远听了直咂舌。"五百公里。要走多久?" "看路上情况。"方天朔说,"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够慢的,但是是唯一能活着回去的路。" 李福远不说话了。 两辆M19继续大大咧咧地跟在美军卡车队后面,朝着仁川以南的夜色里开去。 —— 成川郡君子里。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的战报送到的时候,粟总正在地图前面看三八线的地形。译电员把电报递过去,粟总看了一眼标题——"仁川作战战果通报"。 他接过去看完,没有说话。 把电报递给了旁边的邓参谋长。 邓参谋长看完,看了粟总一眼。 "小方……这一仗打的,比上次金浦机场还狠。" 粟总没接话。他重新走回地图前面,在仁川港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南面看了看。 "老邓。"他叫了一声。 "我在。" "算一笔账。"粟总说,"一个仁川港的燃油储备没了。日本到朝鲜的油轮补充需要时间,最少一周。这一周里,美军在朝鲜的所有机械化部队,会怎么样?" 邓参谋长想了一下。 "油料管控。"他说,"非紧急用途的车辆全部停驶。前线部队的卡车按定量供油。那些坦克和装甲车……每一公里油的消耗都得算计着用。" "对。"粟总说,"那么如果这一周里,第三次战役开打了——敌人的反应会怎么样?" 邓参谋长的眼睛慢慢亮了。 "机械化撤退的速度会大打折扣。"他说,"按平时的部署,敌人遭遇我军大规模进攻的标准反应是装甲部队断后掩护、步兵搭乘卡车快速南撤——一晚上能撤五十到八十公里。但如果油料严重短缺——卡车跑不动——步兵只能两条腿走——一晚上撤二三十公里就到顶了。" "两条腿走和坐车,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粟总说,"这给我们追击歼敌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条件。" 他在地图上仁川港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划到三八线南面的进攻箭头上。 "小方这一仗,等于给第三次战役铺了一段下坡路。" —— 邓参谋长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粟总,电报里说美4师在安城,陆战2师在长湖院里。"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找到这两个位置,"这两个师摆在我军第二阶段攻击的箭头尖上——明显是反击部署。我们的进攻方案是不是要做调整?" 粟总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方案不大改。"他说,"敌人已经把这两个师摆在那里等我们撞上去——这件事我们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那就提前在第二阶段的攻击箭头上做一个分流。原本计划的两路并进,改成三路。中间一路绕过安城和长湖院里,从两师之间的空隙穿过去。两侧两路从外翼包抄,把美4师和陆战2师从大部队里隔开。" "这两个师隔开之后呢?" "看情况。"粟总说,"如果他们撤——放他们撤,不要追,节省体力。如果他们守——围而不打,让他们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自己消耗。" 邓参谋长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 最后一件事。粟总忽然问了一句。 "小方那边,你估计他怎么回来?" 邓参谋长在地图上看了看仁川港的位置,又看了看三八线和汉城。 "按常规思路,他应该尽快朝北走。汉江以北最近的我军据点是三八线,从仁川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 "按常规思路。"粟总重复了一下这五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小方不会按常规思路走。" 邓参谋长愣了一下,朝粟总看过去。 "今晚仁川出了这么大的事——沃克撞死之后不到两天,又是仁川港全损。整个京畿道、汉城、汉江两岸今晚开始所有的公路检查都会上到最高级别。从仁川朝北走,每一公里都要过关。小方就算化装成韩军、化装成美军、化装成朝鲜老百姓,都过不了。" 第380章 嫉妒心理 "那他怎么走?" 粟总在地图上慢慢划了一个大弧线。手指从仁川出发,朝南走过汉江,然后朝东南方向延伸到京畿道和忠清北道的交界处,再朝东折,进入太白山脉的西麓,沿着山脉一路朝北走,最后从江原道的山区翻过三八线。 "这一条线。" 邓参谋长看着这条线在地图上画出的轨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五百公里。"他说,"要走半个月。" "对。"粟总说,"半个月。但他能活着回来。如果朝北走最近的那条路,他活不过两天。" 邓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 "粟总,您这……"他想说"您这是把小方想得太透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粟总对方天朔的判断方式、行事原则、思考逻辑,已经摸得相当透。这种透彻不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能达到的。 粟总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在地图上看着那条画出来的弧线。 "通知二十六军和二十七军,准备在江原道的几个山口接应。"他说,"小方可能从这个区域过三八线出来。" "是。" ——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沈阳。郊区一座军营。 办公室里只点了一盏台灯。一个年长的军官坐在桌前。五十多岁,国字脸,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桌上摆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是普通的白色信纸,从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的。信封的来源是匿名——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 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周德彪。"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信我收到了。"年长的军官说,"关于这个人,你们最近还有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口。 "我们最近在审问陆战一师被俘的美军军官时,得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陆战一师的情报部门,在长津湖战役开始前——大约十一月二十四日左右——收到了一份韩国特工网络转来的情报。情报内容是说:''有一个中国军官,在下碣隅里附近,告诉了一个伪装成朝鲜老乡的韩国特工,说志愿军将出动两个师扫平下碣隅里。''这份情报当时被陆战一师重视,第二天他们紧急调集了增援。" "和这件事相互印证的是——一天之后,陆战一师确实增兵了下碣隅里。也就是说这个韩国特工的情报是真的。" 年长的军官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这件事,和我们要查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们调取了那几天前往下碣隅里方向侦察的所有志愿军侦察人员的记录。一共有三个侦察小组到过那个区域。其中一个小组的成员名单里——有他。" 年长的军官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侦察小组的其他人呢?你们问过没有?"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很不幸。那个侦察小组一共三个人。除了他之外的另外两个——后来都在长津湖战役中牺牲了。" 年长的军官倒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轻轻的"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台灯的灯丝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那你们分析。"年长的军官终于开口,"他为什么写这封举报信?" 电话那头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个问题他们已经分析过了。 "大概率是出于嫉妒心理。"对方说,"任何人,看到自己身边资历不如自己的人忽然高升了,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嫉妒和心理失衡。" "小概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概率的话……我们就要派人走一趟上海和江苏。做一个详细的调查。" "你的意思是——"年长的军官的语气慢了下来,"他是……" 电话那头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年长的军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好。"他终于开口,"按你说的办。但记住,一定要保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电话挂了。 —— 年长的军官把电话放回话机座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在椅子里坐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张信纸上。 他伸手把信纸折了起来,重新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了桌子右下方的一个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几份其他类似的文件——同样是匿名举报信,同样是关于一些他需要"特别关注"的人。他把这一封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上抽屉,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干的这事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有点跑偏了。" 他想起了十七天前,他果断行动了——把一个被举报的"大红人"立刻扣押审查。结果调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整件事差点造成了严重的内部影响。 那次之后,他变得谨慎了。 但也变得犹豫了。 "就凭一封举报信,能把大红人扣起来。"他对自己说,"现在调查一个小喽啰,反倒缩手缩脚起来。" 他摇了摇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熄了台灯。办公室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随着云的移动消失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长湖院里以北五公里。 方天朔他们跟着美军卡车的屁股走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拐过一个山头,山下一片灯火通明。 方天朔把M19停下来,拿起望远镜朝山下看。 山下是一片平原。西面是模模糊糊的一小片建筑,看起来像个小镇的规模,只亮着为数不多的十几盏灯。这应该就是长湖院里。而在小镇的东面,密密麻麻的帐篷,灯火通明,一直延伸出去七八公里。 这应该就是陆战二师了。 方天朔把望远镜放下,将M19重新启动,赶上了美军车队。 然后他对李福远说。 "找个机会我们要脱离美军车队,往东边走。这么一直跟下去,就到狼窝里边了。" 第381章 韦斯特上校 凌晨三点二十分。利川东南山区。 方天朔的两辆M19脱离了美军卡车队,在一处岔路口朝东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山路。前面那支美军卡车队的尾灯继续朝南面长湖院里方向开去,没有任何司机回头注意到这两辆"护卫车"忽然不见了。 山路是乡村道路,路面狭窄,履带的两侧时不时擦到山壁的岩石,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两辆M19朝东走了大约十公里,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 天慢慢亮起来。东方的山脊上出现了一线灰蓝色的微光。 方天朔在一处避风的山坳让两辆M19停下,让大家休息。一夜没合眼,每个人的眼皮都在打架。 李福远从背包里掏出几块美军压缩饼干分给大家。四个人靠着M19的车体坐下啃饼干,喝凉水,等天亮。 —— 五点四十五分。 方天朔正咬着饼干,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地面的声音。是天上的。 "哒哒哒哒哒——" 直升机的旋翼声。 方天朔一下坐直了身体。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西北方向的天空。 "飞机!"张浩浩也听到了,立刻指着天上喊。 方天朔抬手挡了一下从东边山脊上射过来的晨光。在朦胧的天色里,他看到了一个慢慢移动的小黑点——一架直升机。气泡形的玻璃座舱在朝阳下闪了一下光。 H-13"苏族"。美军的标准侦察直升机。两座,飞行员加一名乘客。飞行高度大约五百米,飞行方向是从西北向东南——朝着长湖院里陆战二师师部的方向。 方天朔的脑子转得飞快。 直升机在朝鲜战场不多见,能坐直升机的不是一般人。 那架直升机里坐的——很可能是个美军的军官,至少团级,营级的没这个资格。 "上车!"方天朔大喊一声。 四个人赶快把饼干装兜里,几步跨上各自的M19。方天朔翻身钻进炮塔,李福远跟着跳进装填手的位置。 "打飞机的是这种炮的本职工作!"方天朔朝身后的张浩浩喊,"老张,你也准备开炮——双保险。" 两辆M19的炮塔同时朝天上仰起。两根博福斯炮管从水平角度迅速摇升到接近七十度。 方天朔的瞄准镜套住了那个移动的小黑点。距离一千两百米。直升机的速度大约一百五十公里,飞行方向稳定,没有任何规避动作——飞行员和乘客显然都没有想到这片山区里会有人朝他们开炮。 "开火!" —— 两门博福斯四十毫米炮同时怒吼。八发炮弹划出八道淡淡的弧线朝直升机飞去。 没有命中。 直升机的飞行员显然听到了下方的炮声——天空中四十毫米炮弹划出的痕迹瞬间就被注意到了——他立刻做了一个朝右侧的紧急规避动作。直升机倾斜着朝侧面拐去。 "装弹!"方天朔大喊。 李福远的双手已经抓起下一个弹夹塞进供弹槽。 方天朔修正了瞄准——这次他直接打提前量。直升机的速度、方向、距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把炮口对准了直升机即将到达的位置。 "开火!" 第二轮八发炮弹出膛。 这次有三发命中了H-13的机身。 H-13的机身是铝合金的,连一毫米的装甲都没有。四十毫米高爆弹打在机身上如同切纸。第一发命中了机身中部,第二发命中了发动机舱——发动机立刻冒出黑烟,第三发命中了主旋翼根部。 主旋翼应声折断。 直升机一下子失去了升力。剩下的旋翼桨叶在空中乱转着继续朝旁边飞,机身则像一块铁板一样朝下坠落。从五百米的高度,几秒钟就砸到了地面。 砸在了方天朔他们前方大约八百米的一片山坡上。 —— 方天朔从瞄准镜前抬起头。 "老张,留在车上警戒。福远、老吴,跟我走。" 三个人下了车,朝坠机现场跑去。 H-13砸在山坡上,机身完全解体。残骸散落在一片直径几十米的范围内。两具尸体被甩出了几十米外,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吴大江第一个跑到尸体旁边。一具穿着飞行服,是飞行员,已经断了脖子。另一具穿着美军陆战队的冬季军装,胸前有上校的银鹰衔章。 吴大江从那个上校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了一块金属身份牌,借着晨光看了一眼。 "THOMAS R. WEST." 托马斯·R·韦斯特。 这个上校是谁? 吴大江从尸体身边的雪地上又翻出了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封面上印着"CLASSIFIED"——保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打字机打出来的英文文件。 "旅长——"吴大江抬头朝方天朔喊,"你看看这个。" 方天朔走过去接过文件夹。 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 "6TH MARINES — CONTINGENCY PLAN — OPERATION COUNTERSTRIKE." 第六陆战团——应急作战预案——反击行动。 看来这个韦斯特上校应该是陆战六团的团长了。 方天朔翻了几页。里面是详细的部署图、火力分配、后撤路线、补给路径。这显然是韦斯特上校带去师部参加会议的材料——准备和师长讨论第三次战役开打之后第六陆战团的具体行动方案。 方天朔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吴,把这个收好。还有那块身份牌也带上。" "是。" 吴大江把文件夹和身份牌都装进了自己的背包。 张浩浩这时候从远处走了过来——他没在车上待住,跟着跑过来看热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块刚装进吴大江背包的身份牌。 "旅长。"张浩浩开口,"咱仁川炸完了,这又给陆战二师炸了一炮。这一趟出来,算是赚大发了。" 李福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现在终于明白旅长为啥让咱跟着卡车队往南走了——原来不是''实在没办法''——是知道半路上还能再捡一票便宜。" 方天朔朝两个人翻了一个白眼。 "我哪知道有团长坐直升机过来。这是老天爷送的。" 吴大江在旁边咧嘴一笑:"那也是旅长走对了路。换别人,老天爷的礼物白送都接不住。" 方天朔没再接话,转身朝两辆M19的方向走。 "走。趁天还没亮,找个地方把车藏了。等天亮了,全朝鲜的美军都得找这两辆M19。" 第382章 偷车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红。再过一小时,整个山谷就会被晨光照亮。 方天朔在山坳里把两辆M19最后看了一眼。从应峰山顶开始,这两辆车陪着他们打掉了仁川港的油库和码头、混过了无数检查站、跟着卡车队混到了陆战二师门口、又顺手打下了第六陆战团团长的直升机。说起来这两辆车也算是立了大功了。 但现在不能再开了。 应峰山顶的两辆M19被开走,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一个小时。整个驻韩美军和韩军到了天亮一定全都接到了通报——任何在路上看到M19自行高炮的部队都会立刻盘查。再开着这种型号的车朝东走,等于自己挂着牌子告诉敌人"我们是中国人"。 方天朔让大家把车开到山坳深处一片密集的松树林里,停下,再砍了一些树枝盖在车顶上做伪装。两辆M19从空中和远处看不到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两辆车会在这片山林里静静地躺到春天——也许等志愿军真的打到这里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或许,撑到到战争结束,还会进博物馆,成为历史的见证。 四个人换上从美军那里缴获的美军军装的下半身——卡其色军裤——但保留韩军的上衣和钢盔。这种半美半韩的装束在朝鲜南方很常见——前线的韩军经常缺装备,混穿美军装备是常态。 打理完之后,方天朔让大家朝东走。 走了大约两公里,前面出现了一座朝鲜小镇——名字方天朔不知道,但从地图上看应该是利川和忠清北道交界处的一个小集镇。镇子的北边有一片简易的兵站——韩军的一个补给站,几间帐篷,外面停着十几辆军用车辆。这种小型兵站警戒不严,主要是给过路的韩军部队提供食宿和加油。 方天朔在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 兵站里只有两个站岗的韩军,剩下大约二十多个士兵都在帐篷里睡觉。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卡车和三辆吉普车。 机会来了。 —— 方天朔朝大家做了个手势。 "老吴,老张,你们去把站岗的两个搞定。要悄悄地。" "是。"两人点头,从腰间抽出匕首。 他俩沿着兵站外围的灌木丛绕了一个大圈,从背后摸到了站岗的两个韩军身后。他俩同时动手,动作利落——一手捂嘴,一手匕首——两个站岗的韩军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就栽倒了。 方天朔他们跟着上去。 三辆吉普车里,方天朔挑了最中间那辆——M38A1,美军刚研发出来的新型号,朝鲜战场上韩军刚开始装备。性能比老式的MB吉普强一截。 "老张,你检查油箱,看够不够远。" 张浩浩拧开油箱盖看了一眼,又用一根木棍伸进去蘸了一下:"满的。" "好。"方天朔说,"福远、老吴,一会推车。" 李福远愣了一下:"旅长,这吉普车有钥匙啊,直接发动不就行了?" "发动机的声音会把帐篷里那二十多个韩军全部惊醒。"方天朔说,"这帮人睡得正死,我们悄悄把车推出去两百米再发动,就什么事都没有。" "哦。"李福远点点头。 方天朔坐进驾驶座,把手刹松开,方向盘把稳。其他三个人到车后面去推。 四个人开始悄悄地推车。 朝鲜的冬天早晨,地面有薄霜,车轮压在冻土上的声音被压低了不少。三个人在后面推,方天朔在驾驶位上掌舵,吉普车慢慢地朝兵站外面滑出去。 推到大约一百米的时候—— "噗——" 李福远在车后面忽然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声音在凌晨清冷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响。 张浩浩在旁边立刻就炸了。他用了所有他能克制的、最低的音量恨恨地骂出来: "李福远你他妈的放什么屁!" "忍不住啊!"李福远小声辩解,"昨天晚上那个土豆炖牛肉我吃多了——" "你是想把帐篷里那二十多个韩军给熏起来吗!" "我哪知道我会放屁啊——" "你不知道你放屁,谁知道你放屁!" 吴大江在旁边憋笑,手里推车的动作差点跟不上。 方天朔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皱着眉头朝后面瞪了一眼。三个人立刻闭嘴,继续闷头推车。 但李福远那个屁的余威还在空气里弥漫。张浩浩边推边小声嘀咕:"这味儿——比韩国泡菜屁还冲——美国人的牛肉炖出来的屁就是不一样——" 吴大江实在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用手捂嘴。 方天朔在驾驶座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 吉普车终于推到了两百米外。 方天朔确认兵站方向没有任何动静——那二十多个韩军应该没有被屁味熏醒——然后拧动钥匙。 发动机"突突"两声启动了。M38A1的发动机声音比老式吉普平稳得多,怠速的时候几乎听不到。 四个人都上了车。方天朔开车,张浩浩坐副驾驶,李福远和吴大江坐后排。 吉普车朝东开去。 天色已经亮了一些。东方的地平线上是一片淡橘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已经能看清前面公路的轮廓了。 —— 吉普车朝东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方天朔和张浩浩在前面看着前方。后排的李福远已经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还在打呼噜。吴大江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晨光仔细看着,一边看一边小声朝方天朔报告北上的几条线路。 公路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队伍。 方天朔本能地踩了一下刹车。 吉普车减速。前面是个岔路,向北的公路上是一支正在朝北行进的步兵队伍——一千人的规模,扛着步枪,背着背包,沿着公路两侧整齐地走着。看军装款式不是美军,也不是韩军——是另一种制服。 方天朔眯起眼睛仔细看。 蒋军的军服。 方天朔之前从志司的情报里得知——蒋军三个师在釜山上岸,任务是后方清剿游击队。 这支部队明显是从釜山一路北上,到三八线以南的山区附近接管韩军后方的治安任务。 方天朔的脑子转得飞快。 冒充韩军跟着这支队伍北上——这是天大的好机会。蒋军内部和韩军互相之间不熟悉,反而比直接面对纯粹的美军和韩军更容易混过去。而且方向正好是朝北——和方天朔他们的撤退方向一致。 他朝身后的吴大江低声说。 "老吴,地图收好。一会儿我们碰上的是蒋军——你和老张冒充地道的韩军,不要张嘴说中文。我和福远——一会儿给福远叫醒——我们冒充延边长大的朝鲜族韩军,会一点中文。这样混在一起,被问的时候有个理由对话。" "明白。"吴大江把文件夹塞进背包深处。然后他扭头把睡得正香的李福远摇了起来。 "福远——醒醒——一会儿你冒充延边来的——会一点点中文——但要装作大部分时候听不懂——" 李福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延边……延边……" 第383章 一起北上 吉普车开到了步兵队伍前面。一个蒋军军官从队伍中走出来,朝吉普车挥手示意停车。 方天朔把吉普车停下。 那个军官走到驾驶座旁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少校,瘦高个子,南方口音的国语: "哪里的?干什么的?" 方天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国人说中文的口音特点——韩国人说中文最大的特点是声调不准、把"d/t"读成相同的发音、把"r"读成"l"——他清了清嗓子,用他能模仿出的最地道的延边朝鲜族口音回答: "我们韩国军,第六师团后方征兵处——我是延边来的——长官派我们联络——南3师" 少校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钟。"延边?延边在哪儿?" "中国吉林省的——"方天朔说,"我父母是延边出生的——我是在韩国出生的——所以会说一点中国话——" 少校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在朝鲜半岛并不少见,延边朝鲜族在中朝两国之间流动频繁,二战后有很多在韩国当兵的朝鲜族出身的家庭。 少校朝吉普车里其他几个人扫了一眼。 张浩浩立刻用流利的韩语朝少校说了一长串。少校听不懂,但能从张浩浩的口音里判断这是地道的韩国话。少校朝方天朔示意—— "他说什么?" 方天朔翻译:"他说他们从平泽过来,奉命去三八线方向的一个韩军部队报到。他们不会中国话。" 少校点点头。"那你们跟着我们的队伍一起走吧。前面路上会有共军游击队出没——单独走危险。我们正好北上去三八线南边。" 方天朔一脸感激的表情:"非常感谢长官!" 少校朝队伍后面挥了一下手。"前进。" 蒋军步兵队伍重新开始前进。方天朔的吉普车被夹在了队伍中间,朝北缓慢前进。 ——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队伍中间停了一下休息。一个国军班长走到方天朔的吉普车旁边,递给他一支烟。 "老兄,抽根烟?" 方天朔接过烟点上:"谢谢长官。" "你们韩国人怎么个个都吃这么少?"班长打量了一下方天朔,"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方天朔笑了笑:"我们韩国人都这样——" 旁边李福远忽然开口了,用极其蹩脚、磕磕巴巴的中文说: "我们……我们……韩国人……吃饭……不多……" 李福远的中文不行,但他之前听了方天朔说的那句话之后,硬是模仿着说了出来。结果他模仿得太用力——发音夸张,声调诡异——比方天朔还像韩国人。 班长听完笑了:"你这位兄弟会的中国话比你还少。" 方天朔朝李福远使了个眼色——你别开口了——李福远立刻闭上嘴,又装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班长又问:"对了,你们韩国的姑娘,长得怎么样?听说很漂亮?" 方天朔:"还行——和中国姑娘差不多——" 班长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中国姑娘好啊!我们这一路过来,每个村子都没看到几个朝鲜姑娘——朝鲜的姑娘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后排的张浩浩用韩语低声朝吴大江说了一句: "这蒋军真是直接——这种话也敢和陌生人说。" 吴大江用韩语回答:"台湾来的——离老婆远了两千公里——憋不住。" 班长当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朝张浩浩和吴大江笑了笑,以为他们在用韩语夸自己幽默——他自己也咧着嘴笑得开心。 —— 队伍继续前进。 方天朔开着吉普车跟在蒋军队伍中间,朝北缓慢移动。两边是排成长队的蒋军步兵——青布军装、布条绑腿、肩上的步枪——这些人离开大陆已经一年半了,从台湾被运到朝鲜战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两种东西:一种是远征异国的疲倦,另一种是某种说不清的迷茫——他们大部分人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朝鲜这片冻土上,只知道上头让来就来了。 方天朔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朝北的公路,开着吉普车跟着蒋军队伍朝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吴大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来贴着他的耳朵。 "旅长。"他压低声音,用方天朔勉强能听到的音量,"记得前天早上咱们在饭馆吃饭,被通缉令认出来的事?" 方天朔"嗯"了一声。 "这帮蒋军现在应该还没收到通缉令,所以没认出来。"吴大江继续说,"但再往前走十几公里,就是南汉江的大桥。桥头的韩军检查站肯定有通缉令——到时候一眼就把咱认出来了。" 方天朔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用同样压低的声音回答,"找个机会,摆脱这帮蒋军。" —— 又走了十来分钟。 方天朔把吉普车加速,开到了队伍最前面那个少校的位置。他摇下车窗,朝少校一个标准的敬礼。 "长官。"他用那个蹩脚的朝鲜族口音说,"我们要先走了。任务比较急。后会有期。" 少校点了点头。"再见。后会有期。" 少校朝方天朔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朝身后的队伍大喊了一声。 "靠边走!给这几位韩军兄弟让道!" 长长的国军队伍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方天朔加大油门,吉普车从队伍中间穿过,超越了几百人的行军纵队,朝北面绝尘而去。 张浩浩在副驾驶位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变小的国军队伍,轻轻舒了一口气。 "遇上这帮人,真不容易。" "摆脱他们,更不容易。"方天朔说。 —— 半小时后。 前方的平原上出现了一座大桥的轮廓——钢架结构,横跨南汉江。桥头隐约能看到几个韩军岗哨和一辆装甲车。 方天朔在距离大桥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把吉普车停下来,拐进了一条乡间小路,最后把车停在了一片干枯的玉米秸秆地里。四个人下车,把吉普车用几捆秸秆盖了盖——从远处看像是农民弃置的东西——然后朝大桥上游的方向走去。 三公里之后,四个人来到江边。 十二月的南汉江已经完全封冻。江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下面是青灰色的冰层,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斑斑点点的冷光。对岸的山坡距离这边大约两百米,没有任何人影——这片上游的江段荒无人烟,只有几只乌鸦在河滩上寻找食物。 方天朔朝冰面上踏了一脚,试了试冰的厚度。脚下的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没有裂纹。 "能过。"他回头朝身后的三个人说,"跟着我的脚印走,不要并排。万一有薄冰,一个一个出事总比四个一起掉下去强。" 四个人一个跟一个,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前进。冰层下面的水流声透过冰面隐隐传来——哗哗的,很低沉,像是一头睡着的野兽的呼吸。 十分钟之后,四个人安全地到达了对岸。 方天朔回头朝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公里外的那座大桥在晨光下静静地横跨在南汉江上。桥头的韩军岗哨没有任何异常——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通缉令上那个人刚刚在他们的上游悄悄地过了江。 "走。"方天朔说。 四个人转身朝东面走去。太白山脉的灰蓝色山影在地平线上慢慢清晰起来。 第384章 电影院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纽约时间二十四日晚上六点)。纽约。 曼哈顿中城,时代广场。 雪下了一整天。纽约的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商店橱窗里挂着圣诞彩灯,一闪一闪地在玻璃上映出红色和绿色的光晕。大街小巷都是忙碌的市民——手里提着礼品袋的家庭主妇,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缠着围巾朝电影院走的年轻情侣。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咖啡的味道。 纽约的二十三家大型电影院,每一家门前都排着长队。洛克斯剧院门口的队伍从售票窗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大约两百多人。类似的景象出现在帕拉蒙剧院、无线电城音乐厅、凯思剧院——所有的电影院都爆满。 原因很简单——平安夜。按照美国的传统,这一天的晚上是全家一起看电影、吃晚餐、准备圣诞礼物的日子。电影院是最好的去处——温暖、喜庆、有两三个小时的短暂逃避。而且这一年的朝鲜战场的消息实在太糟——每个家庭都希望在平安夜找到一点安慰。 八点整。电影开场。 观众入座。灯光暗下去。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NEWS OF THE DAY" 每日新闻。 这是美国电影院在正片放映前的例行节目——五到十分钟的新闻短片,主要报道最近几天的国内和国际事件。制作方是派拉蒙新闻社,每周更新一次。观众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新闻短片之后是广告,广告之后是正片。大家一般不太认真看新闻,用这个时间找座位、吃爆米花、聊几句家常。 但今天的新闻短片不一样。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演播室。主持人是沃尔特·温切尔——美国广播史上最有名的新闻主播之一,三十年代就红遍美国,现在已经五十多岁,戴着标志性的圆礼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他坐在演播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水和一叠稿纸。 温切尔的声音从影院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深沉、缓慢、带着那种只属于广播黄金时代的戏剧性腔调。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平安夜。我本来应该给你们播报一些圣诞节的温馨新闻。"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我要给你们看一段别的东西。" "这段影像来自朝鲜战场。摄制者是《星条旗报》的战地记者杰克·布伦南。拍摄时间是1950年12月2日。拍摄地点是朝鲜北部顺川至军隅里之间的公路上空。" "这段影像的底片被美国政府压制了整整三个星期。在此期间,军方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任何媒体报道其中的内容。" "昨天——十二月二十三日——这段影像通过我们不能透露的渠道,到达了我们的手中。" "接下来你们将看到的——是这场战争的真相。" 温切尔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雪花——老式十六毫米胶片转录到电影胶卷上的特有画面。然后雪花消失,画面变成了朝鲜半岛北部冬天的天空。摄像机拍摄的视角是从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上朝地面俯拍。 —— 画面里是朝鲜西部典型的冬季地貌——灰褐色的丘陵、结冰的河流、枯黄的田野。一条灰色的公路从画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像一条刀刻的线。 然后画面朝公路聚焦。 观众看到了一条长龙。 一开始看上去像是一支军队在行军。但随着镜头拉近,画面里的细节变得清晰——行走的队伍没有武器。没有钢盔。没有背包。队伍两侧每隔几十米才有一个持枪的士兵——从制服的颜色和款式看,明显是中国人。 从布伦南的摄像机里传来他的旁白声音——这个声音是原版录音,带着引擎的嗡嗡声作为背景。 "ThiS iS JaCk Brennan, repOrting fOr StarS and StripeS, frOm abOve the rOad betWeen SUnChOn and KUnU-ri, NOrth KOrea. The date iS DeCember 2nd, 1950." (我是杰克·布伦南,为《星条旗报》报道。我现在在朝鲜北部顺川至军隅里之间的公路上空。今天是1950年12月2日。) "What yOU are Seeing belOW iS nOt a ChineSe trOOp mOvement. TheSe are AmeriCan SOldierS. ThOUSandS Of them. Walking nOrth Under ChineSe gUard. They have nO WeapOnS. NO helmetS. NO paCkS. They are priSOnerS Of War." (你们看到的不是中国军队的调动。这些是美国士兵。几千人。在中国人的押送下朝北走。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钢盔,没有背包。他们是战俘。) 影院里变得安静了。 观众们刚才还在吃爆米花、窃窃私语、找座位——此刻都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银幕上。 画面继续。镜头从空中拉远——灰绿色的长龙延伸着,一直延伸到画面的最远端,然后在一道山脊后面消失。 布伦南的声音继续: "The COlUmn StretCheS fOr What I eStimate tO be three tO fOUr mileS. I Can See nO end tO it in either direCtiOn. The gUardS are feW — perhapS One ChineSe SOldier fOr every hUndred AmeriCanS. They dOn''t need mOre. TheSe men are nOt reSiSting. They are nOt lOOking Up. They are Simply Walking." (纵队绵延大约五到六公里。我从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到它的尽头。押送的中国士兵很少——大概每一百个美国人配一个中国人。他们不需要更多。这些人没有反抗。他们没有抬头。他们只是在走。) 镜头进一步拉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美军士兵的脸。 这个士兵大概二十出头,金黄色的头发,脸上的皮肤已经冻得青紫。他的嘴唇开裂。他的眼睛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飞过的飞机——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希望,没有任何东西——然后低下头,继续朝前走。 那张脸在银幕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每一个观看的人都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或者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表情。那是一个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的人的样子。 影院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 —— 布伦南的声音还在继续: "I have COvered thiS War SinCe InChOn. I have Seen viCtOry. I have Seen defeat. BUt I have never Seen anything like thiS. ThiS iS the United StateS Army — the mOSt pOWerfUl military fOrCe in the hiStOry Of mankind — Walking in a line, diSarmed, defeated, Under the gUard Of an enemy that SiX WeekS agO, We Were tOld did nOt eXiSt." (我从仁川登陆开始就在报道这场战争。我见过胜利,也见过失败。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是美国陆军——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排成一列,被缴了械,被击败了,在一个六周前我们还被告知"并不存在"的敌人的押送下行走。) 银幕上,那条灰绿色的长龙还在继续移动。没有尽头。 "I dOn''t knOW hOW many men are dOWn there. ThOUSandS. Maybe tenS Of thOUSandS. I dOn''t knOW Where they are being taken. NOrth. That''S all I Can See. NOrth." (我不知道下面有多少人。几千。也许几万。我不知道他们被带往哪里。北方。我只能看到这些。北方。) 画面慢慢淡出。 —— 银幕上重新出现温切尔的脸。 温切尔摘下了他标志性的圆礼帽放在桌上——这是他做节目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摘帽——他的表情沉重得像是在为自己的儿子主持葬礼。 "各位观众。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杜鲁门总统的朝鲜战争。" "根据美国情报部门内部人员的估计——目前被中国军队俘虏的美军士兵总数在八万到十万之间。这些人分布在中国东北的各个战俘营——沈阳、安东、抚顺、辽阳。" "在战俘营中的我军高级军官包括:第二十四步兵师前师长迪安少将。第二步兵师前师长凯泽少将。第二十四师师长丘奇少将。第二十五师师长基恩少将。第七师师长巴尔少将。第三步兵师师长索尔少将。以及——" 温切尔停了一下,用一种接近哽咽的语气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已被中国军方交换释放,目前在华盛顿养伤。" "此外。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朝鲜汉城遭遇交通事故的美国陆军中将、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尔顿·沃克——已经证实,他实际上是被一名中国特种作战军官驾驶的韩军卡车直接撞击致死。" "各位——这就是我们这场战争的真实代价。" "很显然——" 温切尔的声音最后一次提高。 "——杜鲁门总统的朝鲜战争,已经——可耻地——失败了。" 银幕暗了下去。 第385章 骚乱 洛克斯剧院里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这五秒钟安静得可怕——一千两百个座位,每一个都坐着人,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停了。只有放映机在头顶上转动的"嗒嗒嗒"的声音。 然后最左边的第三排,一个大块头的白人猛地站起来。 他是一个红脖子——德克萨斯州口音的农场工人,大概四十来岁,宽厚的肩膀,满脸的胡茬,穿着一件粗布工作服。他的儿子两个月前被征召去了朝鲜——他今天和妻子进城看电影本来是为了散散心。 他的嗓门粗大得像一头牛。 "狗——娘——养——的——杜——鲁——门!" 七个字,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整个影院从前到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我们的孩子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他们挨中国人的子弹!让他们被抓去当俘虏!让他们吃糠咽菜!去他妈的杜鲁门!去他妈的民主党!" 话还没喊完,一个声音从他左后方的座位加入—— "操他妈的杜鲁门!" 然后是一个女声—— "我儿子也在朝鲜!他两个月没给我写信了!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一排接一排,像是一锅沸腾的水。有人骂杜鲁门,有人骂麦克阿瑟,有人骂这个国家的政府,有人干脆开始骂所有的政客。有人开始朝银幕扔东西——爆米花盒子、空的可乐杯、圣诞装饰品——空气中飞舞着各种零碎的东西。 第五排中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妇女从座位上滑落到了地上。她瘫坐在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里,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 "小约翰——"她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儿子小约翰——他才十九岁——他答应我今年圣诞回家的——他现在是不是在那条队伍里——他是不是——他已经两个月没写信了——" 她的丈夫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时间发生在全美所有放映了这段新闻短片的电影院里。 洛杉矶、旧金山、芝加哥、费城、底特律、波士顿、休斯顿、亚特兰大、迈阿密、华盛顿——每一个大城市的每一家电影院——同时爆发了同样的混乱。 这不是偶然。 这是设计好的。 每一家同意在圣诞夜的黄金时段播放这段新闻短片的影院,都能收到一笔现金——三百美元。影院的经理个人能抽成五十美元。这笔钱的来源是几个共和党背景的财团——由一位美国石油大亨牵头,通过一家广告公司转手支付。这些钱已经提前三天送到了全美两千三百多家影院的经理手里。 三百美元在1950年是什么概念——一个美国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所以几乎所有的影院经理都接了这笔钱——不管他自己的政治立场是什么。 结果就是在平安夜的同一个晚上同一个小时,两千三百多家影院里的两百多万美国民众同时看到了布伦南的胶片,同时听到了温切尔的评论。 然后他们就同时失控了。 —— 有些影院的观众点燃了座椅和银幕。 纽约帕拉蒙剧院的观众用打火机点燃了银幕的幕布——火焰从下方沿着幕布朝上窜,几秒钟就吞没了整个银幕。火苗蔓延到舞台两侧的帷幕,然后是第一排的木质座椅。消防警报响起。疏散的人群朝出口冲——有人在混乱中被踩伤。 芝加哥的罗斯福剧院里,一群愤怒的观众冲出影院,直接在大街上开始破坏——砸碎商店橱窗,推翻停在路边的汽车,把圣诞树点燃扔进下水道。 洛杉矶的格劳曼中国剧院附近,一辆敞篷汽车被点燃,火焰冲上夜空。 旧金山、费城、底特律、迈阿密——每一个大城市的市中心,都在平安夜的同一个小时里燃起了火光。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附近的一家电影院的观众直接朝国会山的方向游行。他们的口号从"操他妈的杜鲁门"变成了"杜鲁门下台",再变成了一种混乱的、没有明确对象的怒吼。 纽约时代广场的上空,远处的几处浓烟缓缓升起,在圣诞彩灯和摩天大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圣诞夜的烟火本应是祝福和庆祝的象征。 但这一年的烟火——是愤怒。 ——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华盛顿。 白宫的玻璃窗外,圣诞节的第一缕阳光从波托马克河方向照进来。昨夜的骚乱还没有完全平息——国会山方向的天空里还有零星的黑烟在升腾。几处被点燃的汽车和商店还在冒着余烟。 杜鲁门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 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报纸。一份杂志。 都是今天早晨派专人从纽约坐夜车送过来的。 —— 左边那份报纸是《纽约时报》。 头版的版面被一张大幅黑白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二——占据了从报头到报纸中部的全部空间。 照片的画面凝固在事发一瞬。 照片的左侧,是一辆美军吉普车正从车道上朝前开。驾驶座上的人——沃尔顿·沃克中将,三颗星的领章清晰可见——本来应该是在看前方的公路。但他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秒,头扭向了右前方——因为右前方有一辆卡车正从岔路上全速冲出来。沃克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张开成了一个椭圆形,表情是一种纯粹的、被撕开了所有职业外壳的—— 惊愕。 那是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人在最后零点几秒的表情。 照片的右侧,是撞向沃克吉普车的那辆韩军卡车。卡车的车头已经撞到了吉普车的右侧——漆面之间的金属正在变形——在这个一瞬定格的画面里,车头的金属皱褶像是一朵正在展开的花。 而卡车的驾驶室里—— 透过卡车玻璃能清晰看到一个年轻的东方人的脸。 二十出头。国字脸。剑眉。眼神锐利。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有的是一种复杂的、绷紧的、近乎于惊讶的表情——像是他在撞车的那零点一秒里也看到了吉普车里那个美军中将的脸。 两张脸——沃克的和那个年轻人的——在照片里隔着两片玻璃和几米的距离互相对望。一张是死亡前的惊愕,一张是撞击那一刻的冷峻。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白字小注: "PhOtO by T. Brennan, StarS and StripeS." (摄影:T·布伦南,《星条旗报》。) 第386章 报纸和杂志 照片的左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图片说明: "The yOUng man in the trUCk (right) haS been identified by U.S. Army intelligenCe aS COL. FANG TIANSHUO,mander Of the ChineSe PeOple''S VOlUnteerS'' SpeCial OperatiOnS Brigade. ThiS iS the Same OffiCer WhOmanded the raid On SeOUl and GimpO Airfield On DeC 23, 1950 ." (卡车里的年轻人右侧已被美军情报部门确认为方天朔,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种作战旅旅长。他同时也是1950年12月23日汉城突袭和金浦机场突袭的指挥官。) —— 照片上方的通栏大标题——用的是《纽约时报》历史上最大号的字体——黑色的字母有四英寸高: WALKER KILLED (沃克——死亡) 副标题用稍小一号的字体排成两行: "8th Armymander MUrdered in SeOUl by ChineSe ASSaSSin" "Walker''S LaSt SeCOndS CaUght On Camera; YOUng ChineSe OffiCer Identified aS Serial Killer Of U.S. GeneralS" (第八集团军司令在汉城遭中国刺客杀害) (沃克临终前一刻被摄入镜头;年轻的中国军官被确认为连环杀害美军将领的凶手) 报纸头版的剩余部分——占全版三分之一的版面——是对这位"方天朔上校"的简要生平介绍:二十二岁,旅长。1950年8月开始,由他领导的一系列行动,直接或间接导致多名美军将官死亡或者被俘 美国陆军情报部门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级官员在电话采访中对《纽约时报》表示: "ThiS man iS a WeapOn. He iS the mOSt dangerOUS Single individUal On the KOrean battlefield, perhapS the mOSt dangerOUS Single enemy OffiCer the U.S. Army haS faCed SinCe General YamaShita in the PhilippineS." (这个人是一件武器。他是朝鲜战场上最危险的一个人,也许是自菲律宾的山下奉文将军以来美国陆军遭遇过的最危险的敌方军官。) —— 在报纸的下半版——占据版面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是另一条重要新闻。 标题用红色的大字印出,触目惊心: TRUMAN''S KOREAN WAR GOING BANKRUPT (杜鲁门的朝鲜战争正在走向破产) 副标题: "ChriStmaS Eve RiOtS SWeep 23 MaiOr U.S. CitieS After POW COlUmn FOOtage ShOWn in TheaterS" "FireS, LOOting, ArSOn RepOrted in LOS AngeleS, ChiCagO, NeW YOrk, WaShingtOn" "EStimated 80,000 tO 100,000 AmeriCan SOldierS NOW in ChineSe POW CampS" (战俘纵队胶片在影院播放后,二十三个美国大城市爆发平安夜骚乱) (洛杉矶、芝加哥、纽约、华盛顿均有火灾、抢劫、纵火报告) (估计有八万到十万名美军士兵目前在中国战俘营中) 正文开头的几段: "In the mOSt dramatiC ChriStmaS Eve thiS natiOn haS ever WitneSSed, milliOnS Of AmeriCanS gathered in mOvie theaterS aCrOSS the COUntry Were ShOWn a neWSreel featUring ClaSSified fOOtage Of AmeriCan priSOnerS Of War being marChed thrOUgh NOrth KOrea. The fOOtage, lOng SUppreSSed by military CenSOrS, WaS ShOt three WeekS agO by StarS and StripeS COrreSpOndent JaCk Brennan frOm a lOW-flying airCraft." (在美国有史以来最为戏剧性的一个平安夜,数百万聚集在全国电影院里的美国人看到了一段新闻短片。短片包含了长期被军方审查机构压制的机密影像——美军战俘在朝鲜北部被押送行进的画面。这段影像是三周前《星条旗报》记者杰克·布伦南从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上拍摄的。) "The reaCtiOn WaS immediate and viOlent. AUdienCeS rOSe tO their feet in rage. CUrSeS againSt PreSident TrUman eChOed thrOUgh CinemaS frOm COaSt tO COaSt. In at leaSt fOrty-Seven theaterS, SCreenS and SeatS Were Set On fire. In at leaSt thirteen CitieS, mObS Spilled intO the StreetS, OvertUrning CarS, lOOting ShOpS, and bUrning pUbliC prOperty. The ChriStmaS Eve that WaS SUppOSed tO be a night Of peaCe beCame, inStead, a night Of AmeriCan rage." (反应是立即而暴烈的。观众们愤怒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咒骂杜鲁门总统的声音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影院里回荡。至少有四十七家影院的银幕和座椅被点燃。至少十三个城市的暴民冲上街头,推翻汽车,抢劫商店,焚烧公物。本该是和平之夜的平安夜,变成了美国愤怒之夜。) 下面是各个城市的骚乱统计——着火影院数量、受伤人数、被捕人数、财产损失估计——一长串的数字,黑压压地排列在版面下方。 —— 杜鲁门看完报纸的头版,把它翻过去。桌面另一侧摆的是杂志。 那是这周的《生活》杂志(LIFE MagaZine)——圣诞特刊。 按照《生活》杂志往年圣诞特刊的惯例,封面应该是一张温馨的家庭圣诞聚会照片,或者是白雪覆盖的小镇夜景,或者是一张孩子拆开圣诞礼物时的笑脸。 但这一期的封面完全不一样。 —— 封面的主画面是一张彩色照片——这在1950年的杂志里是极其罕见的技术,只有最重要的故事才会用彩色。 画面的背景是朝鲜的雪山——灰白色的山峰连绵不绝,像一片冰封的海洋。前景是一对年轻人。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中国志愿军的棉军装——土黄色,粗布,腰间扎着皮带——国字脸,剑眉,眼神锐利。 女的,比男的年轻一两岁,梳着两条齐腰的麻花辫,穿着一件白底红十字的护士制服外面套着军大衣——明显是志愿军的战地护士。 两个人在山顶上紧紧地拥抱着。男的一手搂着女的肩,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女的把脸埋在男的胸口。 背景的雪山。前景的拥抱。两个年轻的东方人。周围是被俘的陆战一师士兵。 这是一张充满了人性温度的照片——不是战争照片的风格。 但它偏偏出现在《生活》杂志的圣诞特刊封面上。 —— 封面的顶部是杂志的标题: LIFE "THE MAN WHO BURIED AN ARMY" (《生活》——"埋葬了一支军队的人") 副标题排在标题下方: "HOW a 22-Year-Old ChineSe OffiCer BeCame the MOSt Feared SOldier Of the KOrean War" (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军官如何成为朝鲜战争中最令人生畏的士兵) —— 封面的下半部分有三幅小图——拼图式地排在一起,每一幅都代表方天朔的一次"战绩"。 左边第一幅: 水门桥爆炸后的废墟里,美军陆战一师师长奥利弗·史密斯少将,站在悬崖边上,右手握着一支点45口径的手枪,枪口对着太阳穴。一脸的淡然和绝望。图注:"史密斯少将举枪自尽,长津湖,1950年12月"。 中间第二幅: 密密麻麻的美军陆战一师士兵——几千人——排成纵队被中国军人押送着。画面估计是从一个山坡上拍摄的。图注:"陆战一师投降——美国海军陆战队建军175年以来最惨重的投降"。 右边第三幅: 下碣隅里——一片月球表面一样的焦土。密密麻麻的弹坑、烧焦的装备、扭曲的坦克残骸。图注:"下碣隅里——美军陆战一师驻地被炸成月球表面,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也在此身亡"。 —— 三张照片排在封面下方——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而封面的主画面里,是方天朔和那个女护士在雪山上拥抱的画面。 这种强烈的对比是编辑的刻意设计——温情的前景对比残酷的背景——让读者看了无法移开目光。 《生活》杂志的编辑按语印在封面的左下角——小小的一行字: "He killed OUr generalS. He bUried OUr army. And SOmeWhere in the frOZen mOUntainS Of NOrth KOrea, he iS lOved by a girl. ThiS, tOO, iS the faCe Of the enemy." (他杀了我们的将军。他埋葬了我们的军队。而在朝鲜北部的冰山里,某个地方,他被一个姑娘爱着。这也是敌人的脸。) —— 杜鲁门把杂志慢慢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国务卿艾奇逊和国防部长马歇尔。两个人都没说话——两个人都已经看过这些报纸和杂志了——两个人都知道说什么也没用。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第387章 辞职 杜鲁门最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挖出来的。 "迪安。"他没有睁开眼睛。 副总统阿尔本·巴克利——大家都叫他迪安——在门外候着。一个秘书出去,三十秒之后巴克利走了进来。 巴克利是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从民主党的老派政治家。他走进办公室,看着杜鲁门坐在桌后,脸色灰败得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哈里。"巴克利站在办公桌前,用他们之间多年来的称呼,"你找我?" 杜鲁门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巴克利,沉默了几秒钟。 "迪安。"他说,"今天是圣诞节。我本来不想在圣诞节这一天和你说这件事。但是——" 他朝桌上的报纸和杂志示意了一下。 "——再等下去,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 巴克利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要交班了。"杜鲁门说。 巴克利没有立刻反应。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在考虑辞职。"杜鲁门继续说,"不等任期结束,不等1952年的选举。我现在就要辞职。按照宪法第二十五修正案——由你接任总统职务。" "你有三年时间来收拾我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杜鲁门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悲伤,也不愤怒,也不自怜。就是一种纯粹的、耗尽了所有燃料之后的空洞。 —— 巴克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是杜鲁门昨晚没有喝完的。 "哈里。"巴克利说,"你不用现在做这个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圣诞节不是——" "圣诞节反而是最合适的时候。"杜鲁门打断了他,"整个国家的人今天都在家里。孩子们在拆礼物。妻子们在准备晚餐。他们不会注意总统辞职的消息。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年。新的总统。新的一切。" "哈里——" "让这个国家在1951年的元旦——有一个新的开始。" 房间里又安静了。 艾奇逊和马歇尔两个人都低着头——不忍心看杜鲁门的脸。 杜鲁门朝桌上的那份《纽约时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沃克临死前那张惊愕的脸,看了一眼那个撞向他的年轻中国军官的冷峻面孔。 然后他朝《生活》杂志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对在朝鲜雪山上拥抱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接近于苦笑但又不完全是苦笑的表情。 "这个人——"他轻声说,"这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军官——他一个人——干掉了我的总统任期。" 他把《生活》杂志合上,推到桌子的一角。 "迪安。"他转向巴克利,"回去准备一下。一月二日——新年假期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会在白宫正式宣布辞职。" "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三十四任总统。" 杜鲁门站起身,朝窗外看去。 波托马克河的水面上漂着薄薄的冰。对岸的弗吉尼亚州还有昨夜骚乱留下的黑烟——淡淡的一缕一缕,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我当初——要是不派士兵过三八线就好了——" 窗外的波托马克河继续缓缓地流淌。圣诞节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 -----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上十点。朝鲜东部。新南里附近。 太白山脉的山脊上。 方天朔的四人小分队已经在太白山脉里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从南汉江过江那天算起,他们沿着太白山脉的西麓一路朝东北走,中间翻过了几道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脊,穿过了无数条结冰的溪谷。到今天早上,终于看到了前方山脚下一个小村庄——新南里。再往北一天半的路程,就是三八线。 四个人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来休息。山坡上有几块大石头,被冬天的阳光晒得不那么冰。 运气确实不错。两天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一支敌军的巡逻队——美军和韩军都不会到这种鸟不拉屎的深山里来巡逻,他们的巡逻范围只到公路两侧的丘陵为止。 李福远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块烤牛排。 "最后一块了。"他把牛排举起来给大家看,"再没有第二块了。" 这两天他们一共吃了四只烤鸡和六块烤牛排——都是两天前从应峰山顶的美军营地里顺走的。正是有这些肉撑着,四个人每天才能走十八个小时,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换了纯吃压缩饼干的话,体力早就跟不上了。 李福远把最后这块牛排用刀切成四等份。每人一份。冷牛排硬得像石头,但嚼在嘴里还是有肉的香味。 —— 张浩浩一边嚼一边坐在石头上直喘气,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动了。 "哎呀妈呀——"他把脚上的军靴脱了一只,露出红肿的脚底板,"我这一顿走的——脚上起了好几个大泡——" 他朝脚底一指。果然,脚底板上有三四个拇指盖大的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着血水。 "现在要是能有辆车——"张浩浩说——"我跟你说,我豁出命都要把它抢过来。" 吴大江啃着他那份牛排,斜眼瞅了张浩浩一眼。 "就你这小体格,还想当特种兵?" 张浩浩立刻跳起来——当然只是嘴上跳,他的脚现在是真跳不起来了。 "和体格没关系知道不!和腿有关系!我两条腿比你们短这么一截——" 他用手在自己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大概十公分左右。 "你们走一步,顶我走两步。走两天下来,我相当于比你们多走了一半的路——你们不知道我一个短腿人士的辛酸。" 吴大江"嘿"了一声。 "那不是腿短的事。说白了——是腿有病。" 张浩浩的眼珠子一瞪。 "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 吴大江不紧不慢地嚼完最后一口牛排,把嘴一抹,站起身。然后他朝地上一指。 "没病走两步?"他用夸张的东北腔调侃,"没病——走两步?" 张浩浩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击—— "好了好了。"方天朔打断了两个人,"别吵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们还要——" 他的话说到一半。 张浩浩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方天朔立刻闭嘴。 山坡上的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张浩浩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 "听——"他说,"什么动静——" 第388章 游击队 四个人趴到山脊上,朝声音的方向一看。 对面山坡上走过来一队人。九个人。穿着韩军的衣服,但破破烂烂的,裤腿上全是泥,钢盔歪歪扭扭戴着,步枪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拖在手里。一幅疲惫不堪的样子。 领头那个人在朝后面的人喊话——说的是东北话:"马上快到了……有个村庄……" 方天朔看了几秒钟,做了个判断。 "福远。"他说,"朝对面喊话。就说我们是志愿军。" 李福远张嘴就喊:"对面的——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 话音刚落,对面九个人刷地全趴下了。藏在石头后面,枪口朝这边。 李福远又喊了四五声。 对面终于回了一句:"不要开枪!我们过来一个人看看!" 李福远答应了。 过了十几秒,对面站起来一个人,沿着山间小路小跑过来。跑到近前,看见方天朔他们穿着韩军的衣服,愣了一下。 方天朔说了一句:"打到釜山,统一朝鲜。" 那个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同志——"他的声音发颤,"我们能遇上——真不容易啊——" 他朝对面喊了一嗓子:"自己人!都过来吧!" 对面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走了过来。走到近前,一个个抱住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又是哭,又是笑。张浩浩被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大个子抱得喘不过气来,嘴里嚷嚷:"行了行了松手松手——勒死我了——" —— 领头的人自我介绍。 崔信哲。志愿军四十军一二〇师。延边朝鲜族。排长。 第二次战役的时候,他带着十五名志愿军和十五名人民军,一共三十人,越过三八线到南边打游击。二十多天下来,牺牲的牺牲,减员的减员,到现在连他自己算上只剩九个人。志愿军六个,人民军三个。 崔信哲说完之后,面露难色。 "方旅长——你们有没有吃的?"他问,"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方天朔听完,朝李福远一指。 "把压缩饼干、蛋白能量块全拿出来。" 李福远从背包里一股脑全掏了出来。九个战士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方天朔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来那半块手掌大小的烤牛排——他原本留着自己吃的最后一块。 "从美军那里搞来的。"他递给崔信哲,"你们吃吧。" 九个战士的眼睛全亮了。 崔信哲拿出小刀,把那半块牛排小心翼翼地切成大小相等的九块。每一块大概大拇指大小。 九个人每人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很享受地嚼着。 有个战士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上次吃肉,还是入朝之前。在辑安。猪肉炖粉条子。" 他嚼了两下。 "入朝之后,我天天做梦梦见吃肉。后来开始打游击,压缩饼干吃完之后,梦不到肉了,天天梦见压缩饼干。这两天连压缩饼干都没得吃了——昨天晚上我梦见的是炒面和冻土豆。" 崔信哲骂了他一句:"瞧你那出息。做梦也不梦点好的,上档次的。" —— 方天朔让大家不要吃太急。"压缩饼干不能吃太撑,刚吃完不能喝水。不然把胃撑坏了。" 吃完之后休息了一会儿。方天朔问崔信哲:"我们要回三八线以北。你们的吃的也没有了——要不要大家一起走?" 崔信哲想了想,点了头。 两队合并一处,十三个人,继续朝北赶路。 —— 下午四点多。天快黑了。 方天朔指着地图说:"前面五公里有个小村庄。我们过去找点吃的,村子里安全的话,今晚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走。" 进了村子。方天朔让张浩浩去找里长。 里长出来一看——一群穿着韩军衣服的人,十几个,带着枪。里长的态度立刻热情得不得了——让村里妇女烧水做饭,又杀了两只鸡,说是给长官们打打牙祭。然后领着他们到了一间屋子——里面是一条十几米长的大通铺——让他们今晚睡这里。 接着又把方天朔他们几个"长官"带到里长家里喝茶喝酒,等鸡肉炖好。 张浩浩因为脚疼,走了一天又累了,给方天朔悄悄说了一声,就回了大通铺直接躺下。 方天朔不会韩语,只能默不作声地坐在里长屋里,看吴大江和崔信哲跟里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吴大江心眼多,聊着聊着就问了一句:"这个村子多久没来军队和警察了?" 里长说:"这地方不通汽车路,政府的人基本不来。上次来村子还是去年年底。" 吴大江借口上厕所,把方天朔叫了出来,把里长的话一说。方天朔这才放下心——看来村子是安全的,今晚住这里没问题。 —— 张浩浩特别累。躺到大通铺上之后,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脚上的泡疼得厉害,贴着被褥就火辣辣地扎。后来隐约闻见隔壁飘来的炖鸡香味,在香味的催眠下,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吱——" 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不重,但也不算轻。张浩浩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月光下看到好像是李福远的影子。 李福远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不小:"咱兄弟几个今晚就睡这里吧。" 几个人上了炕,躺下。 一分钟之后,呼噜声震天响。 张浩浩被吵得迷迷糊糊睡不着,又困得睁不开眼。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了好一阵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 门又开了。又进来几个人。 月光下看身影个头,好像是吴大江。吴大江走到张浩浩旁边,拍了拍他,用韩语说了一句让他往里挪一挪。 张浩浩估摸着里长可能也在——吴大江不好说汉语——于是骂了一声"西巴",翻了个身,往里挪了挪,给吴大江腾了位置。 几个人躺下。一分钟之后,呼噜声又震天响。 张浩浩心想这帮人走了一天真是走累了。然后转身睡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吱——" 门又开了。 又进来几个人。 张浩浩又被从梦里吵醒。他没睁眼,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带头进来那个人在黑暗中被门槛绊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 "SHIT." 然后几个人摸黑在炕上找了位置躺下。一分钟之后,呼噜声加入了大合唱。 张浩浩心说旅长喝酒喝大了,连英语都拽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 转身睡去。 —— 大概睡了十几秒。 张浩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SHIT。 张浩浩的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冷汗。 第389章 同床异梦 张浩浩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炕上呼噜声此起彼伏。他左边睡的是谁?右边睡的是谁?刚才第三批进来的那几个人睡在哪里?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在炕上躺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里他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论只有一个。 蒋军、韩军、美军,都让他赶上了。 他和这三波力量睡一个炕上。 一想就刺激的差点尿失禁。 他悄悄伸出手,抓住身边的上衣,慢慢穿上。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然后去摸裤子——裤子被旁边那个人的身体压住了一条腿。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裤腰慢慢往外抽——抽了两下,纹丝不动。再使劲,又不敢——万一把那个人弄醒了—— 他放弃了裤子。 只穿着三角裤衩和上衣,光着两条腿,从炕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摸到了自己的枪。 然后他捂着嘴,弓着腰,一步一步,从屋里爬到了门外。 —— 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一下子糊在他身上。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冷战。两条光腿在寒风里抖得像筛糠。但这一激反而让他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方旅长他们睡哪里,只有里长知道。 他悄悄摸到了里长的屋子。灯居然还亮着。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哼唧唧。 张浩浩鼓起勇气,轻轻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 里长的声音用韩语问:"谁啊?" 张浩浩硬着头皮用韩语说:"傍晚在您家吃鸡肉的那些人——最后睡哪儿了?" "我让他们睡西房了。西房暖和。" "知道了。您休息。打扰了。" —— 张浩浩穿着三角裤衩光着腿,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月光下跑到了西房。 悄悄推门进去。 他蹲下来,拍醒一个人。食指放在嘴唇上。"嘘。" 然后去拍下一个。 一连拍醒了五个。到第六个的时候,借着月光看到是方天朔。 他凑到方天朔耳边。 "旅长——敌人进村了——目前还没发现我们——赶快走。" 方天朔一下子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悄悄叫醒所有人。都不要出声。" 不到一分钟,西房里的人全部醒了。大家在黑暗中摸起衣服和枪,悄悄溜出了里长的院子。 院子外面朝村西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帐篷已经搭满了。帐篷上印着美军的标记。 大家掉头,从村东头往外溜。 到了村口的时候,崔信哲一眼看到了自己昨晚布置的哨兵。 那个哨兵窝在墙角,蹲着,抱着枪,脑袋歪在一边。 睡着了。 崔信哲的脸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他悄悄上前,先用左手捂住哨兵的口鼻——然后右手朝哨兵后脑勺狠狠一巴掌。 "啪——" 哨兵被扇醒了。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崔信哲。 然后转了个身,又睡了。 崔信哲气得一脚踢在哨兵屁股上。哨兵还是不醒。最后两个兵上来,一个捂着口鼻,一个架着胳膊,直接把人拖着就往村外走。 —— 十三个人消失在了村外的夜色里。 张浩浩走在最后面。两条光腿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里冻得发紫。 李福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惊了。 "你裤子呢?" "被一个美国人压在屁股底下了。" ------ 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十二点。汉城。金浦机场。 一架C-54运输机从东京横田基地飞来,降落在金浦机场跑道上。 跑道的两侧还留着四天前仁川大火的痕迹——几架被烧毁的B-29的残骸堆在停机坪的角落里,焦黑的铝合金骨架像几具恐龙的骨骼。跑道本身没有受损,但整个机场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焦油和航空汽油燃烧后的气味。 C-54的舱门打开。 舷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五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三。瘦削但结实。方下巴,深陷的眼窝,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极其锐利——像两把刀尖。 他的穿着和停机坪上等候的所有军官都不一样。 头上不是钢盔,是一顶翻毛皮里的绒面军帽——pile Cap——帽檐朝上翻起来,露出里面棕色的皮毛。左肩上是蓝白两色的空降兵臂章。脚上不是军靴,是伞兵跳伞靴——那种高帮的、系带系到小腿中间的棕色皮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伞兵的Y形背带——不是普通的武装带,是伞兵在跳伞时系的那种交叉式织带。背带的左侧绑着一个伞兵急救包——一个沙绿色的帆布小包。背带的右侧绑着另一个东西。 一枚手榴弹。 MK II型手榴弹。墨绿色的菠萝形铸铁弹体,上面的网格纹路清晰可见。拉环和保险栓都在。 手榴弹没有用任何弹药袋装着——它就那样赤裸裸地绑在伞兵背带的右肩带上,引信朝上,拉环朝外。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第一眼都会先看到那枚手榴弹,然后才注意到他的脸。 马修·邦克·李奇微。中将。新任第八集团军司令。 —— 停机坪上只有四个人在等他。 一个上校,两个少校,一个上尉副官。 没有将官。 李奇微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朝停机坪上扫了一圈。他没有看到星星——没有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一个将军都没有。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上校朝他跑过来,立正,敬礼。 "长官!欢迎到达汉城!我是第八集团军参谋处行动科科长,弗兰克·穆迪上校。" "穆迪上校。"李奇微还了一个礼,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威严感。"你是来接我的?" "是的,长官。很抱歉——目前在汉城的将官无法行动——"穆迪上校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布莱德利上将和司令部其他几位将官因伤住院。目前汉城能正常工作的,最高级别的军官就是我。" 第390章 等待回家 李奇微没有追问"什么爆炸"。 他在东京已经看过了全部的情况报告——四天前仁川港被毁的报告、沃克被撞死的详细报告、平安夜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遭到炮击的报告、布莱德利从三楼摔到一楼的报告。他甚至看了那张《纽约时报》头版的照片——年轻的中国军官和沃克隔着两片挡风玻璃互相对视的那张。 他什么都看过了。 "穆迪上校。"李奇微说,"我已经看过所有的书面报告了。你不需要重复汇报了" 穆迪上校点了一下头。 "我需要你告诉我的——"李奇微停了一下,朝穆迪上校直接看过去——灰蓝色的眼睛对上穆迪的眼睛—— "——是你个人对目前局势的判断。不是情报评估,不是参谋意见。是你弗兰克·穆迪作为一个军人的个人看法。" 穆迪上校愣了一秒钟。 他不习惯被将军这样问。在沃克的指挥下,参谋人员只负责提供数据,不提供意见。意见是指挥官的特权。一个上校如果越权提出自己的"个人判断",可能会被沃克一顿臭骂。 但面前这个人不是沃克。 穆迪上校深吸了一口气。 "长官。"他说,"我个人的判断是——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不是因为我们的火力不够,不是因为我们的装备不够,不是因为我们的人数不够。是因为这支军队已经不相信自己能赢了。" 李奇微没有说话。 穆迪继续说。 "从清川江和长津湖战役开始——实际上是从中国人参战开始——第八集团军的士气一直在往下掉。到现在已经掉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水平。基层士兵不愿意巡逻。连排军官拒绝夜间行动。团长和师长——在沃克将军去世之前——每天的第一件事不是部署进攻,而是规划撤退路线。" "整个第八集团军——从上到下——已经被一种''逃跑心态''控制了。大家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活着离开朝鲜。" 李奇微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有多久没听到一个军官对你说''进攻''这个词了?" 穆迪上校想了想。 "至少三个星期。" —— 李奇微没有坐穆迪上校准备的吉普车。 "我带了自己的车。"他说。 从C-54的货舱里卸下来一辆吉普车——不是标准的M38,是一辆老式的威利斯MB。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将星、没有旗帜、没有三颗星的车牌。只有一个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东西——一支老式的M1903春田步枪,枪身上缠着麻绳,枪膛里装着子弹。 李奇微自己开车。 从金浦机场到汉城的公路上,他看到了他需要看到的一切。 —— 公路两侧。 几辆美军卡车停在路边。车上的士兵坐在车厢里发呆。没有人在站岗。没有人在巡逻。几个士兵蹲在路边的沟渠旁边,用钢盔接了水在洗脸。一个少尉军官靠在卡车的轮胎上抽烟,看到李奇微的吉普车开过,连头都没抬。 再往前。 一个检查站。两个韩军士兵在站岗——其中一个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另一个看到吉普车开过来,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他甚至没有看吉普车里坐的是谁。 再往前。 一处弹药储存点。几百个弹药箱露天堆放在路边,上面没有任何伪装网覆盖。一辆装着炮弹的卡车停在弹药堆旁边,但司机不见人影。 再往前。 一个野战医院的帐篷。帐篷外面有一群伤兵在排队——不是等着治疗,是等着上后送的卡车。有人用担架抬着伤员。有人自己拄着拐杖走。有人干脆坐在地上等。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表情。 —— 李奇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停车。没有下去训话。没有拍桌子。他只是开着吉普车从金浦机场一路开到了汉城市区的联合国军司令部——一座灰色混凝土楼房。 到了司令部,他在门口停了车。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大约三十秒钟。 他在思考。 —— 二战时期,他指挥第八十二空降师从西西里打到诺曼底,从阿登打到莱茵河。他见过士气崩溃的部队——1944年阿登战役初期,当德军突然发起反攻的时候,美军一些单位也出现过类似的混乱和恐惧。但那种混乱是短暂的、局部的、在有力的指挥干预下能够迅速恢复的。 但他在金浦到汉城的这二十分钟里看到的——不是短暂的恐慌。 这是一种弥漫性的、结构性的、已经渗入骨髓的溃败心态。 这支军队不是在打仗。它在等死。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等着被允许回家。 —— 李奇微走进了司令部。 穆迪上校已经在一楼的临时作战室里等着他。作战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朝鲜半岛大比例尺地图。地图上蓝色的箭头(联合国军)全部朝南指——没有一个朝北的。红色的箭头(中国军队和朝鲜人民军)从三八线上方朝南铺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李奇微在地图前面站了几分钟。 然后他转身坐到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他要求的文件——过去三个月里第八集团军所有作战行动的详细记录。包括日期、参战兵力、敌军兵力估计、战斗过程、伤亡数字、战俘数字。 "所有人出去。"他对作战室里的几个参谋说,"穆迪上校留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 李奇微翻开了第一份文件。 十月二十九日至十一月四日——中国人称之为第一次战役。 他开始阅读。 穆迪上校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奇微用一支铅笔在文件的空白处标注数字——每一行都标得很细致。日期。发起进攻的时间。中国军队主力出现的时间。进攻终止的时间。从进攻发起到进攻终止之间的天数。 李奇微翻完了第一次战役的文件,把它放到一边。 然后翻开第二份。 十一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四日——中国人称之为第二次战役。 这份文件要厚得多。第二次战役涵盖了清川江战役、长津湖战役,浓缩在几百页打字纸里。 李奇微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看完。 李奇微翻完了两份文件,把铅笔放在桌上。 "穆迪。" "在。" "第一次战役——中国人的进攻从十月二十九日开始,到十一月四日结束。一共七天。" "是的,长官。" "第二次战役——中国人的主力进攻从十一月二十五日开始。西线方向大约在十二月初结束。东线长津湖方向持续到了十二月四日洪原战斗结束。整个主力攻势大约十天。" 穆迪上校看着李奇微。 "长官,您想说什么?" 第391章 礼拜攻势 李奇微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次战役:7天。" "第二次战役:10天。" 然后他在这两个数字下面各画了一个圈。 "看这两个数字。"他说,"七天和十天。这是中国人主力进攻的持续时间——从发起到停止。第一次是七天,第二次是十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穆迪上校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中国人有一个后勤极限。" 李奇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中国军队的后勤补给能力——尤其是弹药和粮食的前送能力——决定了他们每一次攻势的最大持续时间。他们的单兵携行量有限——每个士兵身上背的弹药和干粮只够维持七到八天的作战。一旦消耗完毕,他们就必须停下来等待后方的补给跟上来。第一次战役七天收手,正好是这个极限。" "第二次战役比第一次多了三天——从七天变成了十天。这说明他们在第二次战役中做了某种改进。可能是增加了单兵携行量,也可能——" 他停了一下,皱着眉头。 "——是他们有了某种额外的加持。我目前还不清楚这种加持是什么。但不管它是什么,它只多争取了三天。这说明中国人的后勤体系有一个硬顶——大约就在十天左右。超过十天,他们的攻势一定会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三八线慢慢移动。 "十天之内,他们会用尽一切力量打一记重拳。十天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一支没有弹药和粮食的军队——强大的意志力还在,但物质基础已经消耗殆尽。" “礼拜攻势。” —— 他转过身,朝穆迪上校看。 "至于第二次战役期间和之后发生的那些纵深奇袭——金浦机场、仁川港、汉城司令部、沃克的死——" 他从桌上抽出了那张《纽约时报》的照片。 年轻的中国军官的脸。国字脸。剑眉。 "方天朔。"李奇微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些行动和中国军队的正规战役攻势是两回事。这是特种作战——一个人带着一支小分队在我们的纵深制造混乱。它不受那个''十天后勤极限''的约束,因为特种分队不需要大规模的弹药和粮食补给——他们靠缴获、靠伪装、靠渗透。" "但正因为这是两回事,所以我们不能把它和正规战役搅在一起分析。正规战役有正规战役的规律——七到十天的攻势周期,两到三周的恢复期。特种作战有特种作战的逻辑——它随时可能发生,没有固定的周期。" "对付正规战役——我用正规的办法。利用他们的十天极限,前五天弹性防御吸收冲击,后五天等他们的补给线拉断,然后反击。" "对付方天朔——"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桌上。 "我需要另一套办法。" 他朝穆迪上校看了一眼。 "你跟情报部门说——我要这个人的一切资料。年龄、出身、经历、作战记录、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他的行动模式、渗透路径、使用的伪装方式。我要知道他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 —— 他朝地图上三八线的位置指了一下。 "穆迪。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距离中国人第二次战役主力攻势结束大约三周。按照三到四周的恢复期计算——中国人的下一轮大规模攻势——也就是他们的第三次战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三八线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最早在元旦前后。最晚不超过一月五日。" 穆迪上校的脸色变了。 "长官——您是说——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最多一周。"李奇微说,"甚至可能更短。" ---------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六点。杨口以南五公里。 太白山脉跋涉终于结束了。 方天朔和崔信哲的十三人队伍从山间的小路上走下来的时候,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一道堑壕,堑壕上面架着机枪。 一个哨兵听到脚步声,拎着枪站了起来。 "口令!" 李福远用特战旅的口令回了一句。 哨兵验完口令之后,脸上立刻换了表情。 "你们是方旅长的队伍?志司下了命令,让我们注意迎接方旅长返回三八线!我去通知刘连长!" 哨兵一溜烟跑了。 方天朔他们随着哨兵的脚步,往坑道方向走去。 —— 不到三分钟,一个人从坑道里钻出来。 方天朔看到那个人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到了方天朔,整个人愣住了。 方天朔认识他。 二十天前在沈阳。东北军区。一间灰砖平房的办公室里。 那一夜方天朔被六副主任扣在那间办公室里。对方要他写书面交代——准备了五六十张白纸——方天朔一个字没写,倒是在对方的沙发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粟总亲自来了,把他领走了。 现在——刘副主任,不,是刘连长,站在三八线的坑道口上。 —— 方天朔看着他。 和二十天前判若两人。 脸上的憔悴不是装出来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和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几道裂口还渗着血。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还在——但右边的镜片碎了一半,只剩下半圈玻璃挂在框上。左边的眼镜腿断了,用一根麻绳拴着绕到后脑勺上固定。身上的棉军装破了好几个洞,膝盖和肘部磨得发白,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 但眼睛还是亮的。 上次在沈阳,那种灼热是审视。现在变成了别的东西。 "方旅长!"刘连长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激动。他几步走上来,伸出手——那双手已经不是上个月那双干燥偏凉的、握了两秒力度恰到好处的手了——现在满是冻疮和裂口,粗糙得像砂纸。 "你们回来了!" 他握着方天朔的手使劲摇了两下,然后招呼道:"炊事班!给方旅长安排热饭!有什么好的都拿出来!" ----------------------------- 方天朔侦察小组行动路线图 第392章 美国物资 方天朔跟着他走进坑道。 经过刘连长的房间时,方天朔朝里面扫了一眼——两米见方的土洞,木板搭的床,一张小桌子,桌上一盏豆油灯。 桌上有一个搪瓷碗。碗里放着三个蒸土豆。凉了。 方天朔停下脚步。 "你一天就吃这个?" 刘连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他伸手把碗朝桌子里边推了推。 "战士们体力活重,得吃有营养的。我体力消耗少,吃几个土豆就行。" 方天朔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刘连长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 "方旅长。上次在沈阳——都是我的错。" 方天朔看着他。 "我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天天两菜一汤,出门有吉普车,冬天有暖气。日子过太舒服了,滋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思想。" 他停了一下。 "上级派我来一线是对的。我来了以后才知道——战士们爬冰卧雪,吃炒面,啃冻土豆,夜里零下三十度蹲在堑壕里站岗。我在沈阳的时候嫌暖气不够热,嫌食堂的红烧肉太咸——" 他的声音停住了。 方天朔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上次在沈阳,这个人拿着五六十张白纸要他写交代材料。那一夜方天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戴着碎眼镜、啃着凉土豆、把好饭菜让给战士的人——他心里升起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连长。"方天朔说,"积极向上,早日立功。" 这句话说得很官方。但方天朔想不出更好的。 刘连长点了点头。用碎镜片后面那双灼热的眼睛看着方天朔。 "方旅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 方天朔把缴获的陆战六团"反击行动"作战预案交给刘连长,让他立刻派人送到志愿军司令部。 "这份文件非常重要。路上不能有任何闪失。" 刘连长接过那个蓝色塑料文件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CLASSIFIED",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我马上派通讯员用吉普车送。" 然后吴大江发了电报给志愿军司令部——报告已于今日凌晨安全返回三八线以北,全员无伤亡。 崔信哲过来告别。 "旅长。"他敬了一个军礼,"我们回四十军120师归建了。" 方天朔还礼。"注意安全。" 崔信哲犹豫了一下:"旅长,那天在山上你们给我们吃的那半块牛排——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方天朔拍了拍他的肩膀。 崔信哲带着八个人朝西走了。 —— 下午三点。杨口以北。二十七军指挥部。 方天朔他们坐着吉普车到了二十七军指挥部——半山腰的一处矿洞。彭军长在洞口亲自等着。 "小方!"彭军长一把握住方天朔的手,"好小子——回来了——" "彭军长。"方天朔敬礼。 "先别说那些——"彭军长朝洞里一挥手,"炊事班!给方旅长弄牛肉面!" 方天朔愣了一下。"牛肉面?" "对。"彭军长一脸得意,"你上次让一二八师突袭咸兴,弄了十几万吨美军物资——现在送上来了。美国面粉、美国鸡蛋粉、美国压缩饼干、美国牛肉罐头、美国咖啡——战士们人人都有份。" 他指了指炊事班的方向。 "这牛肉面——美国面粉做的面条,浇上美国炖牛肉罐头。大块大块的牛肉。上车饺子下车面——你们刚回来,好好热热身子。" —— 话还没说完,炊事员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 四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美国面粉擀出来的面条又筋道又滑溜,上面浇着整罐的美国炖牛肉——大块的牛肉、胡萝卜和土豆,浓稠的肉汁从面条的缝隙里往下渗,热气直往上冒。 炊事员又端上来第二盘——世棒午餐肉罐头(SPAM)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搪瓷盘子里,凉拌。 第三盘——美国鸡蛋粉兑水加面粉烙的鸡蛋饼。金黄色,一摞十几张。 第四盘——一大盆猪肉炖粉条。美国炖猪肉罐头,和东北粉条一起炖。味道和国内东北吃的一模一样。 四个人看着桌上这些东西。 张浩浩的眼睛红了。 李福远的眼睛也红了。 方天朔没红眼睛——但他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 然后就是一场风卷残云。 没有人说话。筷子翻飞。面条大口吸,牛肉整块塞,鸡蛋饼卷着午餐肉一口一个,猪肉炖粉条连汤带水灌下去。 炊事员站在旁边:"慢点慢点——还有——多的是——" 没有人理他。 张浩浩吃了三碗面两张鸡蛋饼大半盘午餐肉,最后还喝了两碗猪肉粉条的汤。李福远比他还多一碗面。吴大江吃得最斯文——但也干掉了两碗半。方天朔吃了两碗面一张鸡蛋饼,然后放下筷子。 李福远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张浩浩说了一句:"哎呀妈呀,这一顿,急头白脸造的,咔咔往进怼。现在我嗓子眼卡着一块美国牛肉,咽不下去。" 吴大江冷哼一声:“上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当时正在吃炒面。你嗓子眼咋那么细呢?。” 张浩浩叹了一口气:“我这是没有贵妃命,害得了贵妃的病。。” 方天朔看了一眼彭军长,然后朝张浩浩和吴大江瞪了一眼。 彭军长在旁边喝着茶,看着这一切。眼角和嘴角都挂着笑容。 他心想:方旅长吃我的喝我的。一会儿他要是不给我献几个锦囊妙计,他心里过意得去? ----- 彭军长放下咖啡杯,身体朝前倾了倾。 方天朔知道正题来了。 "小方。"彭军长的语气变了——从刚才招待客人的热络变成了指挥员谈正事的沉稳,"这次第三次战役的作战计划,我仔细看了。" 他朝方天朔看了一眼。 "一看那个计划布置,就知道是你的风格。把敌人吃干抹尽。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画出那种箭头。" 方天朔没有接话。 彭军长站起来,走到矿洞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朝鲜半岛大比例尺地图前面。红蓝箭头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三八线往南划了一道。 "按咱们这个计划,我们二十七军从正面突破三八线,一路朝南推进,打到砥平里。这一段路上的韩军,能抓住就吃掉,抓不住就往南赶,等韩军撤到预定位置之后,后面第二阶段上来的主力部队再包围歼灭。" 他回过头看着方天朔。 “而且,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这三天,赶路都来不及,还能抓住敌人吃掉?” 第393章 赶羊抓羊 "说白了——我们二十七军是赶羊的。后面上来的主力,是抓羊的。" 彭军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打到砥平里,一点问题没有。我们二十七军有这个能力。但你说让我光赶羊——"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 方天朔看着他,没有插嘴。 "还有点痒痒。"彭军长搓了搓手,"我琢磨着——赶羊归赶羊——但如果路上碰到合适的机会——我还是想抓几只。而且要多抓。" 他转过身,正对着方天朔。目光里带着一种方天朔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打仗的人特有的、闻到血腥味之后两眼放光的表情。 "小方,你给我出出主意。" 方天朔在心里笑了一下。 彭军长这碗牛肉面不是白请的。四杯咖啡不是白泡的。猪肉炖粉条、鸡蛋饼、世棒午餐肉——全是铺垫。吃饱喝足之后不献几个锦囊妙计,方天朔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彭军长,请看地图。"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面。矿洞里的灯光从头顶的一盏煤油灯洒下来,把地图上的朝鲜半岛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先落在了一处。 "彭军长,要抓羊,就不能让羊跑了。第一件事——提前破坏韩军的撤退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向南划了几条线。 "韩军撤退用什么?主要是卡车,其次是徒步。卡车离不开公路,公路离不开桥。把桥炸了,把路断了,韩军的撤退速度立刻就慢下来。" 他的手指停在了东线两条河上。 "这两条江——昭阳江和洪川江——是撤退必经之地。上面的大桥要重点控制。最好是派小股特战分队,提前渗透到这两条江的沿线,等韩军主力一开始后撤就炸桥。桥一断,韩军的机械化部队过不去,只能弃车徒步。徒步的韩军——就是羊。" 彭军长点了点头。 方天朔的手指继续移动。 "第二件事——这些渗透到敌后的小股部队,不只是炸桥。炸完桥之后,还要在敌人后撤的必经路段上设伏,打阻击。每一个伏击点——哪怕只是一个排——能拦住敌人两个小时。十个伏击点——就能拦住敌人二十个小时。等于你帮后面的主力部队抢回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一天的时间——意味着多少敌人被困在你设定的口袋里?" 彭军长的眼睛亮了。"这个好。一个排拦两小时——成本很小,效果很大。" —— 方天朔的手指回到了二十七军的主力推进方向上。 "第三件事——追击方式。" 他停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追击敌人是正规的队形——步兵在前,坦克和炮兵跟进,后勤跟在最后。这套方法稳妥,但慢。慢了就追不上敌人。" "敌人撤退的时候,防御体系是混乱的。司令部和部队之间联系不顺畅,各部队之间也不一定清楚友邻的位置。这时候追击——不能拘泥于常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组织两支汽车队。穿韩军的军服,开韩军的卡车,甚至挂韩军的番号。往敌人纵深里插。时间上越快越好,距离上越远越好。插得越深,截住的敌人越多。" 彭军长听得直点头。"这个我们二十七军有经验——冒充敌军插入敌后。" "对。"方天朔说,"你们有现成的经验。把这个经验放大。" —— "第四件事——围住敌人之后怎么处理。" 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围住了,不能把所有兵力都堆在包围圈上歼灭。敌人是个羊群——你围住了,里面的羊跑不出来了。这时候用少部分兵力——比如一个团、两个团——收尾歼灭就够了。大部分兵力——继续南追。" "两边不耽误。围住的羊跑不了,继续追前面的羊。一边赶、一边抓、一边歼灭——同时进行。这才是追击的最大效率。" 彭军长在旁边不停地点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 方天朔的手指最后停在了砥平里的位置。 "第五件事——到了砥平里之后怎么办。" "按计划,二十七军打到砥平里就停下来,等后面第二阶段的主力上来接管。但是——" 他的手指朝南划了一下。 "不能干等着。到了砥平里之后,可以派一两个团继续往南试探着打一下——看看敌人的防线在哪里,有没有什么便宜可以捡。" 他的手指又朝东划了一下。 "或者派一两个团向东,朝横城方向迂回。横城是东线撤退的关键节点——如果能抢占横城——敌人在东线的整个撤退通道就被切断了。说不定有大收获。" "不能死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打仗要有打仗的脑子——只要你的部队还有战斗力,就要主动找机会,扩大战果。" —— 方天朔说完,放下了手。 彭军长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大约十秒钟,他转过身,一把握住了方天朔的手。 "小方!"他的嗓门一下子大了,"你这几条——每一条都是金条!" 他朝副军长和参谋长的方向看了一眼。"老钱!记下来!按小方说的这几条,重新改我们二十七军的作战方案!" 然后他又转回来。眼睛里带着一种方天朔很熟悉的、那种找到了好东西之后不愿意撒手的表情。 "小方——我看你这特战旅虽然也要打仗——但你这脑子——留在我这二十七军当作战参谋怎么样?给我出谋划策——打仗的时候你就在我军部里坐着——有什么情况我们一起商量——"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方天朔的肩膀。语气里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真心话。 方天朔笑了一下,退了半步。 "彭军长——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特战旅那边一千五百号人等着我回去指挥。再说——下一步怎么行动,我还要请示志愿军司令部。粟总那边有统一部署,我不能自己留在二十七军。" 彭军长"嗨"了一声——知道是推辞——但脸上的笑容没减。 "你小子鬼得很。"他说,"行,我不勉强你。但有一条——你这几条主意既然说了,就不能反悔。二十七军按你这几条打——打好了算我们的,打砸了找你算账。" "打不砸。"方天朔说。 第394章 两个重点 会谈结束。 二十七军给方天朔安排的临时住处在矿洞深处的一间小侧室。土炕、木桌、一盏油灯。简单但干净。 方天朔坐下来,刚舒了一口气,吴大江抱着电台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 "旅长——志司的回电。" 方天朔接过来看。 电报很短。内容是——志司对方天朔此次仁川作战的成绩予以充分肯定。关于特战旅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由方天朔自行决定,不必事事请示志司。需要什么帮助,直接向志司提出。 落款——粟总。 方天朔把电报看了两遍。 粟总这句话的分量不轻。"自行决定,不必拘泥于志司指挥"——这是把整个特战旅的自主权交到了他手上。志司不再做微观指导——只在战略层面给方向——具体怎么打、打哪里、什么时候打,都由他自己决定。 这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的压力。 "有粟总这句话,咱们特战旅下一步的行动可以放开手脚了。"方天朔朝吴大江说,"但放开归放开——决定之前我得先知道敌情。" 他把电报折起来。 "老吴,再发一封电报。发给特战旅旅部——刘副旅长和陈参谋长。把之前派出去的五十个侦察小组的汇总情报发过来。我要看每一个小组在敌后侦察到的具体内容。" "是。"吴大江转身出去了。 —— 方天朔靠在土炕上。四十多个小时没怎么休息,身体开始一阵阵发沉。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坑道里的声音——战士们在炊事班吃饭的嘈杂声、有人在唱"打到美帝野心狼"的调子、远处一阵隐约的炮声。 正要迷迷糊糊睡过去——吴大江又回来了。 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旅长——电报来了。" 方天朔坐起来。"怎么这么快?" "旅部那边大概早就汇总好了——一直在等咱们回来的消息。一发过去——那边直接就发回来了。" 方天朔接过电报。 电报的落款他先看了—— "副旅长 刘铁柱 参谋长 陈明远" 方天朔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刘铁柱是老兵出身,打仗冲得上去;陈明远是参谋出身,整理材料细致。方天朔出发前把特战旅的日常事务交给他们——看来两个人配合得不错。 他开始往上看电报的内容。 电文如下: 方天朔接过电报,凑到油灯下开始看。 电文不长,但每一条都分量十足。 ------ 特战旅侦察小组情报汇总 · 1950年12月29日 一、 重建之美军第187空降团,已于昨日(12月28日)在群山登陆。 二、 新增援之加拿大军队三万人,部署于横城、原州一线。 三、 新增援之澳大利亚军队两万人,部署于水原、乌山一线。 四、 美陆战第2师部署于长湖院里,美第4师部署于平泽。 五、 敌军目前油料极度短缺:陆军限制车辆活动;空军轰炸频次降低,但侦察机侦察次数反而提高;海军4艘驱逐舰和2艘轻巡洋舰停泊于仁川港,等待日本运油补给。 六、 新任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马修·李奇微,已于12月27日抵达汉城。 七、 英军第27旅和第29旅从香港和新加坡运来大批兵员装备,目前建制完整。27旅部署于汉城;29旅部署于汉城以北的上釜谷里和高阳一线。 八、 我特战旅派出敌后侦察小组50个,损失9个,目前尚有41个小组在敌后持续活动。 副旅长 刘铁柱 参谋长 陈明远 ----- 方天朔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电报放在土炕的草席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矿洞里传来战士们吃晚饭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吹牛,有人在唱山东民歌。方天朔听着这些声音,但脑子里装着的全是那张电报纸。 ------ 他的心里不平静。 这份情报里有两个点,让他不得不重新推演整个战局。 第一个点——加拿大和澳大利亚。 三万加军,两万澳军。 这个数字不对。 前世这场战争里,加拿大在整个朝鲜战争期间总共才派出八千多人(一个步兵旅),澳大利亚前后派出的也只有两千多人(两个营)。这两个数字合起来还不到现在这次增兵的五分之一。 为什么这一世这两个国家突然发了疯? 方天朔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1950年的加拿大,二战后大规模裁军,全国军队只有四万七千人——三军加起来的总数。一下子抽调三万陆军去朝鲜,等于把整个国家的陆军主力全掏空了。 澳大利亚更夸张。1950年澳大利亚三军加起来不到五万人,陆军正规部队也就两万出头,大部分还部署在日本搞占领。现在一次性拿出两万人到朝鲜——整个澳大利亚陆军的家底全押上了。 两个国家不是被威胁就是被收买了。 方天朔想起了十天前从台湾那边送来的情报——蒋军派了三万人过来,条件是美国人给钱。现在加军和澳军的情况只会更贵——给钱、远程输送、装备更新、弹药补给——每一样都是大钱。 美国人这是真着急了。 麦克阿瑟被抓了之后,美国人在亚洲的威信已经见底。如果再丢一个朝鲜半岛——整个西太平洋的防线都要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所以杜鲁门现在是不惜血本——掏钱、求人、拉盟友入伙——什么办法都用上了。 但这也说明——美国人自己的兵,不够用了。 方天朔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五万加、澳部队——这是一把双刃剑。看起来壮大了联合国军的兵力,但这些部队远道而来,对朝鲜地形不熟,和美军的协同能力极差。在冬天的山地战里,他们的战斗力要打很大的折扣。 更要命的是——加军和澳军被美国人用钱买来的——他们的士兵心里清楚自己是来当雇佣兵的。雇佣兵最怕的就是死——一旦伤亡起来,他们的国内舆论会立刻炸锅。 第二个点——李奇微。 方天朔的眉头再次拧起来了。 这个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第395章 西线和50军 前世这场战争,李奇微在沃克死后立即接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方天朔对这个人的履历滚瓜烂熟——82空降师师长、诺曼底跳伞、阿登战役、突出部战斗——二战欧洲战场最硬的仗他几乎都赶上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李奇微的脑子。 这个人善于在败局中重建士气,善于研究对手的弱点,善于把一支散漫之师在一个月之内变成一把尖刀。前世志愿军在第四次战役开始吃大亏——"礼拜攻势"的秘密被李奇微识破,"磁性战术"让志愿军打得又累又亏,后来的砥平里之战、横城反击战之后的反击——每一场都是李奇微的手笔。 方天朔前世在兵工系统研究过美军的战史。他给朝鲜战场上的美军将领做过一个评估。 沃克——一只绵羊。 他的作战思维是二战步兵战术的翻版——稳扎稳打、正面推进、碰到硬的就后退。他死了是他自己的不幸,但对美军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沃克继续当司令,第八集团军只会继续溃败。 史密斯——一只狼。 陆战1师师长,老牌美国海军陆战队出身。狠、韧、冷静。长津湖水门桥那一段,史密斯的表现让方天朔印象深刻——尽管陆战一师最后还是投降了,但那是在被志愿军死死咬住十多天、弹尽粮绝、突围无望的情况下的被迫投降。换别的美军将领早就崩溃了。史密斯是一只会咬死对手的狼。 李奇微——长了狐狸脑子的狮子。 狮子的强,加上狐狸的狡。 和这样的对手打交道——方天朔承认自己压力山大。 ----- 他从床上上坐起来。 按照李奇微的性格推算,第三次战役一开打,敌人肯定是先后撤——不和志愿军硬碰硬。这一点基本没跑。 但是——打到战役的后期,第七天、第八天、第十天之后——李奇微会怎么出招? 这个方天朔心里没底。 前世李奇微的"磁性战术"是在第四次战役的时候才拿出来的。这一世他会不会提前使出来?或者换一套全新的战术? 这些都是未知数。 方天朔咬了咬牙。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要从战役进行当中的每一个蛛丝马迹中,寻找对手出招的踪迹——敌人的撤退速度、撤退的编组、防线的层次、空军的活动规律、后勤的调整——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只有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才能反推出李奇微的整个战役企图。 ----- 他站起来,走到矿洞口透透气。 矿洞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有利的条件还是有的。 第一, 敌人整体士气低落。第二次战役刚被志愿军打断了脊梁骨,新来的李奇微再神,也不可能在两三天之内就把军心提起来。 第二, 志愿军胜仗之后士气高涨。尤其是这次缴获了咸兴的十几万吨美军物资——战士们手里有吃有穿有弹药——底气比前世足得多。 第三, 经过近二十天的恢复,后勤保障基本给力——至少西线的志愿军主力不至于像前世那样靠炒面和一把雪过战役。 这是决定第三次战役取胜的基本盘。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两条: 一, 在志愿军不遭受大损失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歼灭敌军有生力量。 二, 在战役结束后的撤退过程中不遭受损失。 ------- 方天朔返回房间,开始在地图上推演。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临津江、议政府、汉城、汉江、水原、乌山、平泽…… 思来想去,他的结论是——必须从西线汉城这边做文章。 原因: 第一,汉城是敌人防守的核心点。李奇微的指挥所在汉城,美第8集团军主力在汉城,联合国军的后勤枢纽也在汉城。汉城一破,敌人其他方向的防线就失去了坚守的意义。 第二,汉城破了之后,志愿军可以从汉江(南汉江)南岸迂回,直接把中路敌军包一个大饺子——砥平里方向的美军、陆战2师、美24师——这些部队如果被卡在汉江和北汉江之间,后路被断,就是第二个长津湖。 第三,从情报上看,汉城周围的敌军部署已经相对清楚——美82空降师在汉城以北郊区、英29旅在汉城以北的高阳和上釜谷里、英27旅在汉城——每一支部队的位置方天朔都掌握了。打有准备的仗,总比到处扑空强。 第四,加拿大军和澳大利亚军虽然增兵不少,但都部署在汉城南面的横城、原州、水原、乌山——这些是第二线的位置。战役一旦打响,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投入战斗。志愿军如果能在前七天之内突破汉城,加澳两军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 决心已下——西进。去50军。 50军刚从长春起义过来不久,军长曾泽生是前蒋军将领。前世这支部队在第三次战役中表现惊艳。 这一世方天朔要去给他们加点料。 -------- 他抬起头。 "吴大江!" 吴大江应声从外面进来。 "通知其他三个人——现在马上休息。晚上十点钟起床,吃完晚饭就出发。" "是——"吴大江转身刚要走,"旅长,去哪里?" 方天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汉城以北、临津江以南的那片区域上。 "西线。50军方向。" 吴大江点了一下头,又要走。 "等等——"方天朔叫住他,"先别去通知。我起草一份电报稿,你给志司发过去。" 方天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油灯下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快——脑子里的思路已经想得透了,不需要斟酌措辞。 几分钟后,电报稿写好了。他吹了吹墨迹,把纸递给吴大江。 吴大江接过来看—— 粟总、邓参谋长并志司: 鉴于敌军增兵迅速,在汉城以北加强了部署。目前英军第29旅、第27旅均已建制完整,部署于汉城方向。建议将第39军急调一线,加强汉城方向的进攻力量。 方天朔 12月29日下午4时 ---------- 吴大江看完,抬头:"旅长,这就发?" "这就发。用最急的等级。" 吴大江拿着电报出去了。 方天朔躺回到炕上,把棉被往身上一拉。 眼睛却没有闭上。 他在等志司的回电。 -------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电报回来了。 吴大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表情,把译好的电报递过来。 方天朔接过来一看—— 方天朔同志: 此建议甚好。四天前,考虑到汉城方向进攻力量相对薄弱,已调第39军第116师前往三八线,作为突破汉城防线方向的中坚力量。其余两师业已调动之中。 望于下一步行动中保持密切联系。 粟 第396章 死里逃生 方天朔看完,把电报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嘴角微微扬起。 四天前。 也就是说——在他还在太白山脉里冻脚的时候——粟总那边已经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第39军116师——就是前世突破临津江的那支王牌。粟总把他们提前四天就调到了汉城方向。 英雄所见略同。 或者说——粟总的眼光比他方天朔还要早四天。 ------ 方天朔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志司的决心已定——汉城方向是主攻方向——39军116师是尖刀——这些重型棋子早就下好了。方天朔这边去西线,只需要在这个大框架下找机会、打配合、制造混乱就行。 他不需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 “电报通知特战旅,派一个营去西线,50军方向。” “是!” ------ 他把棉被往头上一盖。 "先睡一觉。"他嘟囔了一句。 这几天跋山涉水——从仁川港的油库到长湖院里的直升机、从南汉江的冰面到太白山脉的村庄——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体力透支得厉害。 本来两天前在太白山脉里那个村子能好好睡一觉——结果半夜来了蒋韩美军三路人马——大家只能提起裤子跑路。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乐了。 方天朔的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坑道外面,冬日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杨口方向的山头上残雪反着最后一点金光,再过四个小时,零下十几度的朝鲜寒夜就要把整个三八线以北的大地冻成一块铁板。 方天朔睡着了。 他需要这一觉。 因为从今晚十点开始——直到第三次战役结束——他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睡一个完整的觉了。 -----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点。三八线以南,甲屯里。韩三师防区。 零下十五度的夜里,甲屯里北面山坳的哨位上蹲着两个韩军士兵。 一个抱着M1步枪靠在土坎上打盹,另一个缩在旧棉大衣里一边跺脚一边骂天气。山坳里的松树被风刮得呜呜响。远处的山脊线上月亮刚出来,灰白的月光把小路照得像一条冻死的蛇。 带班的下士姓金。正跺脚跺得心烦,眼角忽然瞥见北面的路上有个黑影,一步一步朝这边挪。 "趴下。"金下士猛地按住旁边那个打盹的士兵。 两个人猫着腰摸到路旁的石头后面,枪口瞄着那个黑影。 黑影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像是脚底板已经烂了。走十步要停一停,喘两口粗气。 等黑影走到离哨位十来米的地方,金下士猛地一跃而起,把手电筒往前一照。 "站住!干什么的?" 那道手电筒的光柱正照在黑影的脸上。 金下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不是一张人脸,那是一张鬼脸。 蓬乱得像草窠的头发。胡子拉碴,胡子里还沾着冻住的东西,看不出是饭粒还是鼻涕。脸颊深陷,两只眼睛在手电光下像两颗死鱼眼,完全没有光。嘴唇上起着一层厚厚的干血痂,冻裂的口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但是身上那件军装,虽然破破烂烂,有好几个被树枝划破的大口子,棉花从里面翻出来。军装的肩章上,金下士借着手电光看清楚了,是两颗星。少将肩章。 空气里传来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汗臭味、尿骚味,还有一股像是死老鼠在太阳下晒了一个星期的那种腐烂的酸味。 金下士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有气无力地抬起两只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 "我……我是……第一师师长……白善烨。" 金下士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 白善烨瘫坐在甲屯里一间土屋的炕头上。 身前摆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一碗米饭和一小碟腌萝卜、一碟辣白菜。韩军基层单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也就这些了。 旁边站着韩军第三师师长李钟赞准将,背着手,脸色沉重地看着白善烨。 白善烨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窗户上的玻璃都出了水汽。 是因为饿。 他看着碗里的米饭,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抓起筷子,往碗里一插,筷子往嘴里一塞。 开始吃。 不是吃。是塞。 米饭一口接一口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辣白菜被他从碟子里整条整条地抓起来,直接往嘴里送。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流到胡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一碗米饭、一碟辣白菜、一碟腌萝卜,不到两分钟吃完。 白善烨抬起头看着李钟赞,眼睛里带着一种求告的神色。 "再……再来一碗。" 李钟赞朝门口的副官点了点头。副官立刻又去厨房端。 第二碗也是两分钟。 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李钟赞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师长。"李钟赞的声音很轻,"您饿了太久了。一下子吃太多,胃会出问题的。先歇一会儿。" 白善烨抬起头。 他的嘴还在动,嘴里的饭还没完全咽下去。眼睛里有一种茫然,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弄明白自己现在在哪里。 "钟赞……"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是不是……还活着?" 李钟赞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善烨的嘴角慢慢咧开,似乎是想笑,但脸上的皮肤已经冻僵了,笑得像一个裂开的面具。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搪瓷碗里。 "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 李钟赞听着白善烨断断续续的讲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十二月初,安州防御圈。 白善烨指挥的南朝鲜第一师在安州防线上被志愿军打崩,整个师几乎被打散。白善烨带着师部的几个参谋和一个警卫排朝南突围。 几天后,南撤到平壤附近的时候,他们发现志愿军已经抄到了他们前头。平壤到开城的公路上全是志愿军的封锁线。从正面根本冲不过去。 第397章 真汉子 白善烨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南下,往东走。 又过了几天,他们进入了朝鲜半岛中部的山区。警卫排的士兵一个一个在途中离散,有的冻死,有的被俘,有的干脆逃走。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白善烨的身边只剩下两个参谋。 吃的越来越少。最后几天的干粮,是用他们每个人最后一件军大衣的口袋里的东西凑出来的,几片硬饼干、半只干辣椒、一小条发霉的年糕。 然后就没了。 接下来十几天,白善烨在朝鲜的深山里一个人求生。 他抓过野兔。在一个山沟里用石头砸死了一只冻得发僵的野兔,连皮带毛生吃。血腥味吐了他一身,但他还是把那只兔子全部吃下去了,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挖过野菜。在冰天雪地里找那种还没有完全冻死的草根,用刺刀挖出来,塞进嘴里嚼。味道是苦的,但能充饥。 他吃过腐烂的野果子。树上挂着的、冬天没掉下来的柿子,外面已经冻裂了,里面的果肉半是腐烂半是冰碴。他爬上树用牙咬下来一整个,连皮带籽地吞。 十二月下旬,两个参谋都不在了。一个在山沟里滚下悬崖,白善烨下去找的时候只找到一只冻硬的胳膊。另一个在一个夜里发高烧,第二天早上白善烨醒来的时候,那个参谋已经冻成了一块石头。 白善烨开始了一个人的南下。 过三八线的前一夜,他躲在三八线以北的一个废弃的木炭窑里。那是志愿军的巡逻区。白天他不敢动,只能在木炭窑里缩成一团,用身体的热量烘干已经结冰的衣服。晚上他才出来,沿着山脊线摸。 三八线的这一段他走了两天两夜。 他看到过志愿军的巡逻队:三个人一组,穿着棉军装,背着步枪,在山脊线的另一侧走过。他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巡逻队过去之后,他又趴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敢动。 他看到过一个朝鲜老农。老农在山坳里的一间茅草屋前劈柴。白善烨本来想过去要点吃的,但看到老农家里还挂着朝鲜的国旗,他悄悄绕开了。 今天傍晚,他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看到了甲屯里。看到了山坳里小小的村落,看到了村口的太极旗。那是韩国人的地盘,不是朝鲜人民军的。 白善烨一下子腿软了,跪在雪地里。 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 李钟赞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白善烨。这个韩军里最能打的将领之一,现在缩在炕头上,头发像草窠,眼睛像死鱼。 "师长。"李钟赞终于开口,"我让人给您准备了热水。先洗一个澡吧。" ------ 白善烨被副官搀扶着走进了后面的小屋。 小屋里摆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滚烫的热水。桶边上放着一块新的毛巾和一套干净的军装,是李钟赞自己的备用军装。 白善烨看到那桶热水的时候,眼睛再一次红了。 他把身上那身破烂的军装一件一件脱下来。脱到最后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内衣上的味道熏得退了一步。 他扶着桶沿,一只脚一只脚地跨进去。 滚烫的水包裹住他冻麻了的身体。皮肤上那种被针扎一样的痒和痛同时涌上来。但是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热水包裹的、被活着所包裹的感觉。 白善烨把整个身体沉到水里。 只剩下脸露在外面。 他闭上了眼睛。 五秒钟后,呼吸变得均匀。 十秒钟后,鼾声响了起来。 副官站在门外守着,听到屋里传来鼾声,推门进去看。 白善烨在浴桶里睡着了。头靠在桶沿上,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水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的、松弛到极致的安详。 副官站在门口没敢动,也没敢惊醒他。 他朝屋外招了招手。李钟赞走了进来。 两个人站在浴桶边,看着浴桶里那个瘦得像一副骨架的南朝鲜第一师师长。 李钟赞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长,长到几乎把屋里的热气都吹散了。 他轻声说: "他是条汉子。从平壤走到这里,一千多里的山路,一个月。这种事情在咱们韩军里,也就只有他做得到。" 副官不说话。 李钟赞又看了白善烨一眼,摇了摇头。 "但是咱们韩军里要是每一个师长都能像他一样,中国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打到三八线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副官说了一句: "别吵醒他。让他睡。什么时候睡够了什么时候叫他。" "是。" ------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十一点(华盛顿时间上午九点)。华盛顿。白宫。 杜鲁门坐在椭圆办公室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咖啡和三个白瓷杯。咖啡已经凉了,杜鲁门没有让人来续。 沙发对面坐着两位客人。 左边的是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罗伯特·塔夫脱,共和党在国会里的头号人物,俄亥俄州参议员。塔夫脱被华盛顿新闻圈称作"共和党先生",是党内保守派的灵魂人物。 右边的是众议院共和党领袖约瑟夫·马丁,马萨诸塞州众议员。这个人和麦克阿瑟关系亲密,是国会里麦克阿瑟最大的代言人之一。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是被杜鲁门紧急召到白宫的。 杜鲁门没有寒暄。 这个戴着圆眼镜的小个子总统,从密苏里走出来的服装店老板,此刻坐在椭圆办公室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花岗岩。 "先生们。"他开口,"我请你们过来,只有一件事情。" 塔夫脱和马丁对视了一眼。 "朝鲜战争。"杜鲁门说,"我需要你们共和党支持我继续打下去。" 马丁冷笑了一下。 "总统先生。"马丁说,"您是不是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 杜鲁门没有说话。 马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华盛顿邮报》,上面头版的大标题是: "朝鲜惨败——美军又一战线崩溃" "总统先生,仁川港烧了三天三夜。金浦机场的B29被炸掉。沃克撞死在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小子的吉普车上。布莱德利从三楼摔到一楼。陆战一师八千人投降了中国人。整个美国人民都在街上烧电影院,因为电影院里放的新闻片里,美国士兵像囚犯一样被中国人押着走。" 马丁说得越来越快。 "我们共和党不会支持您继续打这场战争。我们要求您立刻从朝鲜撤军。如果您不撤,我们就在国会里动议弹劾您。" 第398章 政治交易 塔夫脱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他是同意马丁的意见的。 杜鲁门听完。 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两个共和党人,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们,你们做过股票投资吗?" 塔夫脱和马丁都愣了一下。 塔夫脱先开口:"当然做过,总统先生。" "好。"杜鲁门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会不会在股票最低点的时候,抛掉手里的股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塔夫脱和马丁又对视了一眼。 "当然不会。"塔夫脱回答,"只有傻子才会在最低点抛出股票。" "对。"杜鲁门说,"只有傻子。"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 "先生们,现在美国在朝鲜,就在最低点。我们从鸭绿江被打回三八线。麦克阿瑟被俘。沃克撞死。陆战一师投降。这是最低点。"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撤军……" 杜鲁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们就是那个在最低点抛股票的傻子。" 马丁想反驳,但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杜鲁门继续说下去。 "中国人这次的胜利是怎么来的?是他们利用了我们的毫无防备,他们瞒过了所有情报机关偷偷过了鸭绿江。是他们利用了麦克阿瑟的狂妄,那个老头一直不相信中国人敢出兵,哪怕是情报部门报告多次。" "这些都是偶然。这些都是运气。"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撤军,等于我们承认这些偶然和运气是中国人的必然实力……" 杜鲁门盯着两个共和党人。 "……那么这场失败的阴影,将笼罩美军未来的整整五十年。" ------- 办公室里又一次安静了。 杜鲁门接着说。 "五十年。"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五十年里,美军每一次派兵海外,对手都会想起朝鲜。每一次我们的总统在国会提出军事预算,反对派都会拿朝鲜来攻击我们。每一次我们要争取盟友,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他们都会想:美国人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再跑一次?" "这不仅仅是民主党的负资产。先生们,这也是共和党的负资产。" "共和党的下一任总统,我不知道他会是谁,可能是艾森豪威尔,可能是塔夫脱先生你,他将会在朝鲜战争的阴影下执政整整一个任期。他将不得不面对一个被削弱的美国、一个恐惧中国的军队、一个不敢在海外动用武力的国会。" "这,不是任何一个美国总统想要的开局。" ------ 马丁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塔夫脱在沉思。 杜鲁门的声音放缓了。 "中国人的工业能力,我的顾问们做过评估,只有我们的几十分之一。他们的钢产量、军火产量、运输能力,每一项都远远比不上我们。他们的士兵再能打,后勤不行。他们每一次攻势只能持续一个星期,这是军方的结论,然后就必须停下来等补给。" "这场战争,只要我们熬得住,我们一定能熬赢他们。" "美军可以在后续的战争中,一点一点把优势扳回来。一寸一寸地把战线推回去。最终取得胜利。" "先生们,我需要的不是共和党的赞美,我需要的是共和党的不反对。" "如果你们在国会不杯葛军费预算,如果你们不在媒体上大规模攻击这场战争,如果你们允许美国政府继续向朝鲜战场输送兵员和弹药……" "我们就有机会赢。" 塔夫脱看着杜鲁门。 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总统先生,您说得很有道理。" "这场战争确实不能这样结束。美国的国际威信需要维护。共和党也不愿意背上''丢掉了朝鲜''这口黑锅。" "但是……" 塔夫脱停了一下。 "您拿什么来换?" ----- 杜鲁门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椭圆办公室的窗外是白宫南草坪。十二月末的草坪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在上午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杜鲁门背对着两个共和党人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先生们。"他开口。 “第一,我过几天就辞去总统职位,由副总统来接任。” "第二,下一届总统选举,民主党不争。" 塔夫脱和马丁同时愣住了。 杜鲁门继续说下去。 "1952年的大选。我不会竞选连任。民主党的候选人,不管他是谁,我会亲自做工作,让他不和你们的人拼。" "民主党里那些激进分子,那些想继续推进新政的家伙,他们的态度我来游说。" "财团那边,华尔街、底特律、西屋、杜邦,那些一直支持民主党的钱袋子,他们的态度我来安抚。让他们在下一届大选中不站队,或者少出力。" "这样,共和党赢得大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你们可以提名艾森豪威尔。你们可以提名塔夫脱先生你自己。随便你们。民主党不挡路。" ------ 塔夫脱和马丁再次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了一下。 对共和党来说,民主党已经连续执政十七年(罗斯福十二年加杜鲁门五年),未来还要执政两年,下一届大选是共和党夺回白宫的最好机会。如果杜鲁门愿意主动让路,这个交易的价值几乎无法估量。 至于朝鲜战争,继续打下去也没什么。反正打仗的是杜鲁门和他的继任者,胜败都是民主党的账。等共和党的新总统上台的时候,朝鲜战争要么已经打完,要么已经打出了眉目,共和党人只需要来摘桃子。 塔夫脱清了清嗓子。 "总统先生。"他站起来,朝杜鲁门伸出右手,"您是一个聪明的政治家。" 杜鲁门也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了一起。 马丁也站起来,和杜鲁门握了手。 三个人的手都很干燥。 没有笑容。只有三张疲惫的、冷静的、算计的脸。 ------- 三分钟后,两个共和党人离开了白宫。 杜鲁门独自一人坐回到沙发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他夫人贝斯的照片。 杜鲁门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 "贝斯。"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刚刚把民主党的下一届总统选举卖给共和党了。" "为了一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打赢的战争。"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希望这场交易最终值得。" ----- 白宫外的南草坪上,塔夫脱和马丁并排走着。 两个人都沉默。 走到车边的时候,塔夫脱停了一下。 "乔。"塔夫脱说,"你觉得杜鲁门说的那些话,关于朝鲜战争,他真的相信吗?" 马丁想了想。 "他自己不相信。"马丁说,"但是他必须让我们相信。" "那我们呢?"塔夫脱看着马丁,"我们相信吗?" 马丁笑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相信。"他说,"我们只需要拿到我们该拿到的东西。" 第399章 如隔三秋 十二月三十日早上七点。金化。二十军军部。 方天朔他们昨晚十一点半才出发,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夜,终于在早上七点赶到了金化。这里是从杨口去西线的必经之路。 吉普车刚停下,方天朔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你们三个,给吉普车加油、检查轮胎、补充干粮。我去野战医院。" 李福远应了一声:"旅长,我们在这等您。" 方天朔没有回头,问了路边一个战士,就朝野战医院的方向一路小跑。 ----- 野战医院设在一处半山腰的坑道里。坑道口挂着一块"二十军野战医院"的木牌,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 方天朔走到坑道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齐思薇。 穿着那身熟悉的灰蓝色护士军装,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正蹲在坑道口,往一个帆布包里收拾东西,纱布、碘酒瓶、磺胺粉、一把剪刀。手上戴着一副粗布手套,手指被冻得有些红。 上一次见到她是二十多天前,在长津湖的水门桥。那时候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也是干裂的。现在虽然瘦了一些,但气色比那时候好多了。 齐思薇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看到方天朔的一瞬间,她愣在了原地。 手里的剪刀"啪"地掉在了地上。 "天朔……"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方天朔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 拉起来之后,他没有松手。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一个标准的举高高。 齐思薇"呀"的一声,两只脚离了地,连忙抓住他的肩膀。 "别闹。"她压低声音,脸一下子红了,"坑道里还有人呢。" 方天朔把她放下来,笑了一下。 "二十多天没见,抱一下都不行?" 齐思薇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真的责怪,只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方天朔从帆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 四罐美军炖牛肉罐头。十个鸡蛋,用稻草仔细包着,一个都没破。 "这是……" "彭军长给我的。"方天朔说,"我从27军过来,特意留给你的。这几天把它们吃了,你瘦得太多了。" 齐思薇看着那四罐牛肉和十个鸡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在朝鲜前线,牛肉罐头有时候还能见到,鸡蛋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这些东西方天朔从27军一路带过来,自己没吃一口。 "你……"她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方天朔伸手帮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 "进去说。" ------ 坑道里的一间小隔间,是齐思薇的临时住处。 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盏煤油灯。墙角放着一个行军包,已经整理到一半,看样子她马上又要转移了。 齐思薇从行军壶里倒了一杯热水,在里面加了两勺白糖,递给方天朔。 "喝。这一路你也没好好吃东西吧。" 方天朔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很甜。 "你瘦了。"齐思薇看着他,轻声说,"下巴都尖了。" "你也瘦了。"方天朔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这是他们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宽裕的时间。在长津湖水门桥那次见面匆匆,一个在救伤员,一个在打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 方天朔开始给她讲这一路的经历。 从开车撞死沃克,到开着坦克冲进汉城,再到金浦机场打掉B29轰炸机,仁川港那一夜的十二座油罐冲天大火,最后是在村庄里和敌人一起住宿。齐思薇听得又惊又笑。 讲到张浩浩那一段的时候,她笑得直捂肚子:"他……他就穿着内裤跑了?" "零下二十五度。"方天朔也笑,"李福远在前面跑,回头问张浩浩''你裤子呢'',张浩浩说''被一个美国人压在屁股底下了''。" 齐思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之后,她伸手握住方天朔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你平安回来就好。" 方天朔想了想。 "你哥和你爸的情况。"他说,"上次我在沈阳,专门去看了你哥。你哥在沈阳的食品厂已经是骨干了。他还让我给你带话,说你爸身体很好,就是惦记你,天天问我们部队上的情况。我把你上次在水门桥遇见你,你救治美军伤员的事告诉他了,他听完眼睛就红了。" 齐思薇一听,眼泪就流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 从上海的弄堂,讲到齐思薇小时候偷吃邻居家的桂花糖,讲到她哥第一次带她去黄浦江边看船。 一口气聊了两个小时。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半坡。 ------ 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齐护士,收拾行李,十分钟后出发去华川!" 齐思薇猛地回过神来。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开始飞快地整理行军包。 方天朔帮她把剩下的纱布和药品一件一件装进包里。 齐思薇看着他整理的动作,眼睛又红了。 "你……" "我没事。"方天朔头也没抬,"收拾完赶紧走。华川那边的伤员等着你。" "我是想说,"齐思薇深吸了一口气,"你也要保重。" 方天朔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你也是。" -----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坑道。 坑道口的阳光有点刺眼。齐思薇眯着眼,朝送她的卡车走过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方天朔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跑回来,踮起脚尖,抱住了方天朔。 很紧地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哎呀,小两口又提升感情呢?" 一个洪亮的大嗓门从旁边传来。 齐思薇整个人僵住了。 方天朔转头一看。 二十军张军长带着几个参谋正从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八卦的笑容。 "张军长……" "这回可千万别让美国人偷拍了去,"张军长哈哈大笑,"再上一回美国报纸。" 齐思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朝方天朔匆匆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转身就朝卡车跑去了。 跑到卡车旁边还回头看了一眼方天朔,然后赶紧爬上了后车厢。 卡车发动,朝华川的方向开走了。 第400章 美人计 方天朔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张军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啊小方,打扰你们小两口了。"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来军部坐坐?喝杯热茶。" "张军长。"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西线还有任务,不能久留。不过,有个新情况我想跟您说一下。" 张军长点头:"你说。" "横城和原州,现在部署了新到的加拿大军队三万人。" 张军长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加拿大军?" "美军刚增援的。三万人刚刚到达朝鲜战场。" 张军长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块硬骨头。"他眉头紧锁,"加拿大兵二战时候打过德国人,战斗力不差。三万人,我们二十军下一步按计划要往横城、原州方向进攻,正好和他们对上。" 他看着方天朔。 "你有什么办法?" 方天朔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 "张军长,加拿大这三万人刚到朝鲜,对地形不熟,对中国军队不了解,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士气很高,骄傲得很。我看他们是骄兵必败。" "所以咱们的打法是……" 他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大箭头。 "一,先头部队示弱。碰到加拿大人,不要硬打,打一两天,扔下一些装备,往后撤。做出''被打退了''的样子。" "二,诱敌追击。加拿大人一看中国人撤了,凭他们的骄傲,一定会追。而且会追得很猛。" "三,两翼迂回。主力埋伏在追击路线两侧的山地里,等加拿大人追进口袋,合拢,包饺子。" 张军长看着雪地上那个简图,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这个打法我也想过。但是……"他抬起头,"咱们这边总共就七天时间。这么来回折腾,时间上来得及吗?" 方天朔说:"张军长,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你硬打,正面冲击加拿大人的防线,可能三天就能攻下来,但伤亡会非常大,而且攻下来之后部队也打残了,后面的追击就没力气了。" "你先撤一两天,诱敌深入,看起来慢,但一旦口袋合拢,一两个昼夜就能全歼三万人。加起来算,反而更快。" 张军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 "这个法子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他说,"你小子,二十多岁的脑子,我这跟不上啊。" 方天朔笑了一下,没说话。 ----- 两个人站在坑道口,又聊了一些具体的部署和战术细节。讲完战术之后,张军长的声音压低了。 "小方,小齐那边,你放心。" 方天朔抬起头。 "人家一个上海姑娘。"张军长说,"千里迢迢跑到朝鲜来支援抗美援朝事业。吃了那么多苦。我们还能让人家再受罪?" "野战医院的工作量我会给她合理安排。前线最危险的那些任务,不让她去。吃的、穿的,我都让后勤优先保障。" "你这个旅长在前线拼命,她这个小护士在后方,总要有人照应着。" 方天朔心里一暖。 "张军长,您每天那么忙,她一个小护士,怎么能劳您这边操心。" "嗨!"张军长摆了摆手,"咱志愿军就是一家人。她是咱们的家里人。" 方天朔再次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 张军长给方天朔派了一个警卫班,乘坐一辆卡车,给方天朔保驾护航去西线。 方天朔和张军长道别,转身朝吉普车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看到路边的一辆救护车旁边,有一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探出来又缩回去。 那个脑袋上是一顶熟悉的大棉帽子,帽檐下面露出的是张浩浩那张圆脸。 方天朔还没来得及问。 李福远和吴大江也从卡车那边走过来了。 张浩浩一看这情况,知道藏不住了,一阵小跑窜到方天朔面前,一脸兴奋。 "哎呀妈呀旅长,"他一蹦三尺高,"刚才福远说你去找女朋友了,我还不信,结果真有啊!" 方天朔转头看李福远。 "你是咋知道的?" 李福远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北京开会,一个二十军的参谋告诉我的。" 吴大江在旁边摇头晃脑地叹气。 "不得了不得了,"他一本正经地说,"美国人要是知道了旅长有这个软肋,搞一个和亲政策,送过来两个美国美女,来一出美人计,把咱旅长给整虚弱了,那可咋整?" 张浩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能够!美人计肯定失败!" 吴大江问:"为啥呀?" 张浩浩一脸的认真和严肃。 "我听说,美国女人,有狐臭。" 四周围着的几个警卫战士"噗嗤"一声全笑出来了。 李福远笑得弯下了腰。 方天朔的脑门上冒出几条黑线。 张浩浩越说越来劲。 "这哪是美人计啊,这分明是化学武器!摆明了要毒死咱旅长!这明显违反了那个,那个,叫啥来着,日尼瓦公约!" 吴大江在旁边纠正:"是日内瓦公约。" "对对对,日内瓦公约!" 方天朔实在忍不住了,伸手给两个人头上一人一个脑瓜崩。 "啪!啪!" "快出发,"他气得笑出来了,"你俩搁这儿还唱上二人转了。" 两个人捂着脑袋,边走边继续唠叨。 "看见没,"张浩浩凑到吴大江耳边,"旅长已经明显让咱给带跑偏了,都开始说东北话了。" 李福远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 方天朔走到吉普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野战医院的方向。 坑道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华川方向的卡车早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他转头朝张浩浩和吴大江喊了一声。 "上车,西线!" 一辆吉普车、一辆卡车,向着西线的方向开去。 第401章 忠州奇遇 十二月三十日早上九点。忠州。美军后方整补基地。 一架贝尔H-13西科尔斯基直升机降落在基地操场边上的停机坪。 螺旋桨还在转着,舱门打开。 李奇微中将从舱门里走出来。 pile Cap军帽扣在头上,帽檐朝上翻起来。左肩的空降兵臂章。胸前那副伞兵Y型背带,左侧是急救包,右侧是那枚赤裸裸绑着的MK II手榴弹——引信朝上,拉环朝外。脚上是那双高帮伞兵跳伞靴。 基地里所有迎上来的军官,第一眼都先看到那枚手榴弹。 基地司令官阿瑟·怀特少将(MaiOr General ArthUr White)带着十几个军官快步迎上来。 怀特少将五十出头,身材矮胖,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容。他的军装笔挺,皮带扣擦得锃亮——显然是为了迎接新司令官专门打理过。 "将军,欢迎您到忠州。"怀特敬了一个礼,"一路辛苦。" 李奇微还了一个礼,目光扫过迎接的军官。 "怀特。"他开口,声音不高,"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并肩朝营房的方向走。 怀特走得很近,几乎贴着李奇微的右肩。一边走一边开始说话。 "将军,我这里的情况,有几个地方我必须提前向您汇报……" "你说。" "这里现在驻扎的官兵,总共三万人。其中一万五千人,是从清川江战役和长津湖战役败退下来的美军残部。这些人……" 怀特的声音低了半度。 "……这些人的士气,低无可低。很多人经历了长津湖的严寒、亲眼看到战友冻死在雪地里,精神状况都不太正常。骑一师的残部,回来之后有人天天做噩梦……"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整补恢复。"怀特的声音带着一种防御性的解释,"新兵五千人从本土补充过来。我又从韩军那里抽调了一万名有经验的老兵。现在总共有3万人。心理辅导官我也请了十几个过来。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人心这东西不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所以一会儿将军您看到的一些场景……我希望将军您能理解。" 李奇微一边走,一边听。 他没有打断怀特。也没有评论。 但心里明白——这个怀特少将,是一个把基层管理混乱归咎于"士气"的人。而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从来不会把"士气"当成托词。 ------- 两个人走到基地操场边的时候—— 天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螺旋桨声。 李奇微抬头。 四架直升机。从西南方向飞过来,正朝基地的操场降落。 紧接着——操场那边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USA!USA!USA——" "e On——baby——" 几千人的嗓子一齐吼,声音冲上云霄,把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都压了下去。 李奇微停下脚步,朝怀特转过脸。 怀特的脸上刚才那点尴尬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窘迫的脸。 "将军——这个——"怀特搓了搓手,"这是美国本土来的劳军歌舞团。今天从釜山刚过来,事先通知过我——我没想到会和您的视察时间撞上——" "哪个团?" "鲍勃·霍普的团。"怀特说,"就是在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跑了整整一战二战的那个鲍勃·霍普。这次他带了几个好莱坞的明星和演员过来。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米高梅公司都有人。据说还有一个刚走红的金发新人……" 李奇微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走。过去看看。" 怀特愣了一下。"将军?" "过去看看。"李奇微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想看明星表演。 他是想看看——这一万五千个"士气低无可低"的士兵,在见到自己国家派来的漂亮姑娘的时候,能爆发出什么样的状态。一支部队的真实底色,不是在司令官视察的时候能看出来的,是在这种没有任何伪装的时刻暴露出来的。 ------ 操场边。 四个巨型音响"轰"的一下响起来。 一段经典的美式西部牛仔音乐从音响里迸发出来——小号、吉他、响板,节奏欢快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震起来。 四架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操场中央。 舱门一架一架打开。 每架直升机里走下来一名金发美女。 第一个,装扮成美式牛仔——白色紧身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两颗,牛仔短裤短到不能再短,头上一顶宽边牛仔帽,手里还牵着一根马鞭。 第二个,装扮成印第安女孩——羽毛头饰,流苏皮衣,腰间一根串珠皮带,两条大长腿从皮裙下面露出来,光滑的像滴下来的蜂蜜。 第三个,装扮成水手——蓝白条纹的上衣,白色短裙,头上一顶小水手帽,腰后别着一支玩具手枪。 第四个——李奇微目光落在这一个身上的时候,停顿了半秒。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很短。头发是蜜金色的,波浪一样卷在肩膀上。嘴唇涂着鲜红色的口红。她走下直升机的时候,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了——她笑着按住裙子。 那种笑不是职业的笑。是一种带着天真的、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的笑。 李奇微的目光停了半秒就移开了。 他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但这种……少见。 ------ 主持人最后一个下直升机。 一个脑袋微秃、鼻梁高挺的中年男人——鲍勃·霍普(BOb HOpe)。美国最老牌的喜剧明星之一,二战打到哪儿他的劳军演出就跟到哪儿。 他一下直升机就拿着话筒,朝操场上几千号士兵大吼: "亲爱的将士们——"他的声音透过音响扩大到整个操场,"你们手中的枪炮——已经饥渴难耐了吗?!" 士兵们的欢呼声"轰"的一下炸开。 "YES——!!" "RE——ADY——!!" "FIRE——!!!" 欢呼的声浪直冲云霄——把大音响的音乐硬生生压了下去。 欢呼声中夹杂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一群关了半年的狼突然看到了肉。 几个士兵已经激动得爬上了操场边的电线杆子。其中一个骑在横梁上,一边扭腰,一边用手比划着脱衣舞女郎的动作。另一个直接挂在电线杆子上,脑袋朝下、脚朝天,对着下面的观众大吼。 第402章 共进晚餐 李奇微注意到军营的铁丝网外,还有一百多名韩国老百姓,也在观看这场劳军秀。他们衣衫褴褛,面色灰暗,有的人手里还端着一碗大米饭正在吃,米饭上面堆着泡菜。 铁丝网内女明星的衣着光鲜,和铁丝网外的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两个星球。 李奇微站在场外,目光扫过整个欢呼雀跃的操场。 他朝怀特转过脸。 "怀特。" "在。"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士气低无可低''?" 怀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赶紧解释。 "将军——这个,您别误会。这些士兵——他们已经半年多没见过女人了。今天突然看到本土来的女明星,难免……难免做出一些失态的举动……" 李奇微没有说话。 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一支部队,在战场上士气低落,一看到美女就能爆发出这种状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士气低落"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生理性的疲惫需要休息才能恢复,心理性的低落——只要找对了点,一瞬间就能点燃。 这是好事。 他接手这支部队的难度——从刚才那一瞬间开始——在李奇微心里下降了一大截。 ------ 但是—— 就在李奇微刚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操场上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二十多个激动的士兵,已经跨过了围栏,突破了宪兵的阻拦,朝四个女明星冲过去。 紧接着又有更多人冲过去。 有的拿着海报要签名。 有的直接把内裤从裤子里脱下来——然后把外裤重新穿上——拿着内裤和笔,一边吼一边朝女明星冲。 "Sign thiS——!!Sign my fUCking ShOrtS——!!" (在这上面签名!在我他妈的内裤上签名!) 现场秩序顿时大乱。 鲍勃·霍普一看这情景——经验丰富的老劳军演员立刻做出反应——从腰间掏出一个烟雾弹,拔掉保险栓,往地上一扔。 "呼——" 白色的烟雾迅速在操场中央扩散开来。 几个保镖护着三个女明星冲进烟雾里,把她们一个一个推进直升机。直升机引擎立刻拉到最大——但也迟了一步。 有一个胆大的士兵冲进烟雾里——跳起来——两只手死死抓住了其中一架直升机的降落架。 直升机已经开始上升。 "我操——他抓上去了——" "我也要——" 第二个士兵从地上跳起来——抱住了前一个士兵的腿。 直升机上吊着两个失心疯的士兵,螺旋桨的升力不够了——摇摇晃晃、上升又下降——像是一个醉汉在学走路。 下面的那个士兵手上吃不住力。眼看就要掉——他慌乱之中伸手——抓住了上面那个士兵的裤子。 "呲——" 裤子被拽了下来。 一直拽到脚踝。 整个操场上的几千号人——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大家同时看到了一件事—— 上面那个士兵,没穿内裤。 "哈哈哈哈——" "他没穿——他没穿——" "光屁股挂直升机——" 操场上爆发出一阵更加癫狂的笑声和嚎叫。 下面那个士兵手终于吃不住力了——松手——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在了清扫完操场之后堆在一边的雪堆上。 "噗——" 雪堆被砸出一个大坑。那个士兵四仰八叉躺在坑里——没死。 上面那个光屁股的士兵也抓不住降落架了——松手——也掉到了雪堆上——压在下面那个士兵身上。 两个人在雪堆里滚了一圈,然后爬起来,抓起裤子就跑——操场上响起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 再看操场的侧门那边—— 另一架直升机已经飞走了。但有一个女明星没来得及上直升机——被保镖护着,从操场边上的网格围栏侧门冲出去。 几百个不甘心的士兵朝侧门冲。 宪兵连举着警棍、肩扛长棍,死死挡住侧门——用血肉之躯拦着不让任何人冲出去。 "BaCk Off——BACK——!" (退后——退后!) "We iUSt Want tO get a fUCking aUtOgraph——!" (我们他妈的只是想要一个签名!) 两拨人扭打在一起。有的士兵脸上被警棍打出了血。有的宪兵被撞得倒在地上又爬起来。 场面乱得像是一场小型暴动。 ------ 就在这个混乱之中—— 那个没上成直升机的女明星,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从侧门的另一条路绕出来——朝李奇微站这边匆匆走过来。 走近了李奇微才看清—— 正是刚才他目光停了半秒的那个金发女孩。 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扬起来。她一只手按着裙子,另一只手捂着鼓囊囊的前胸——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到了李奇微面前——两个保镖停下来——站在旁边。 怀特少将赶紧上前,介绍。 "将军——这位是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的女演员——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小姐。她今年参演了电影《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在里面饰演卡斯韦尔小姐。" "梦露小姐——"怀特转头朝女明星介绍,"这位是美国陆军第八集团军司令官——马修·李奇微中将。" 玛丽莲·梦露朝李奇微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得像瓷。 她的眼睛是那种洋娃娃式的——蓝色的、睁得很大、略带一种水汽。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不是职业化的那种微笑——是一种天真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微笑。 李奇微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握手的力度比平时轻——他怕把这只手握疼了。 "欢迎您到忠州,梦露小姐。"李奇微说,声音平静。 玛丽莲·梦露看着李奇微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李奇微将军——" 她的声音像是带着一丝气流。 "——您长得很像我的父亲。" 李奇微还没来得及反应。 女明星又开口了——这一次更大胆。 "李奇微将军,您会请我吃晚餐吗?" 李奇微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个问句的意思可以有两种。 一种——是吃饭。 另一种——不只是吃饭。 李奇微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洋娃娃式的蓝色眼睛——里面是纯真的——没有任何其他成分。 既然是这样——吃一顿饭又能如何。 "我当然乐意和梦露小姐共进午餐。"李奇微说,"只是——我这里的条件,只有咸面包、香肠,和午餐肉罐头。" 第403章 严肃军纪 玛丽莲·梦露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吃什么并不重要。"她说,"和你们这些大人物在一起,我总是感觉很安心。" 李奇微点了点头。 "好的,梦露小姐。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午餐,在基地食堂。" 他又补充了一句。 "下午我要返回汉城。" 梦露一听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下午——我也要去汉城。"她说,"李奇微将军——我能和您一起去吗?我不想坐七八个小时的汽车。我会晕车的。" 李奇微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两个人坐一架直升机从忠州到汉城。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四岁的金发明星——坐在同一架直升机里。 这张照片要是被哪个随军记者抓拍到—— 李奇微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说。 "好的,梦露小姐。" 他转头朝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 "给梦露小姐再准备一架直升机。下午和我的直升机一起起飞,目的地汉城。"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会意——"是,将军。" ------ 李奇微朝玛丽莲·梦露点了点头,作为告别。 梦露朝他微笑着挥了挥手,被两个保镖护着朝基地的贵宾休息室走去。 李奇微看着她的背影——那条白色的长裙——在基地灰色的营房之间移动——像是一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怀特少将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非常意味深长的笑容。 "将军——"他压低声音,"这种有一亲芳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 李奇微摇了摇头。 "怀特——"他的语气很慢,很平静,"这个女人不一般。" "将来谁招惹上她——"李奇微回头又看了一眼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谁就会有大麻烦。" 怀特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奇微不再说话,迈开步子朝军营的方向走。 怀特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 视察军营之后,李奇微没有急着走。 他让副官通知基地各部门负责人,在军官食堂集合。 在去食堂的路上,李奇微沿途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一辆卡车从他身边开过,后面拉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帆布篷子。驾驶室里的两个士兵,一个嘴里叼着烟卷,另一个把军帽歪戴在脑后。 一个护士从野战医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卷纱布。军装下摆敞着,裤脚散着,没有打绑腿。 一个工兵营的作战帐篷门口,伪装网掀着一半,里面烤着炉子,烟囱朝天上冒烟——半公里外都看得见。 怀特在旁边察言观色,越看越紧张。 走到军官食堂的时候,三十个军官站起来敬礼。 李奇微没还礼。 "都坐下。" 他站在食堂中央,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 "从下直升机到走到这里,我用了四十分钟。"他说,"这四十分钟里,我看到了十七件不合格的事。"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柴火烧裂的声音。 李奇微开始念。 "第一,卡车车篷松垮,而且不利于在车上观察周边敌情,不能挡子弹,只是提供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第八集团军所有卡车,车篷全部去掉。需要遮雨的改用战术伪装网。" "第二,护士没打绑腿。军装就是军装。所有在朝鲜的美军女性军人,从护士到文书到通讯兵,军装打绑腿。没有例外。" "第三,士兵仪容散漫。所有美军官兵,军装必须扣到最后一颗扣子。军帽必须戴正。敬礼必须到位。违者,军官降级,士兵关禁闭。" "第四,帐篷烟囱冒白烟。中国军队的侦察兵两公里外就能用这个定位我们的指挥所。所有烟囱加装烟雾滤网。做饭时间固定在天黑之后。违者连长撤职。" "第五,内务松弛。每天早上七点内务检查。我每周会抽查一个基地。不合格的,基地司令官直接换人。" 怀特在旁边听得脸色惨白。 李奇微合上本子。 "这些要求,不是只针对忠州整补基地。不是只针对第八集团军。" "是针对全朝鲜的美军。" "陆战一师、陆战二师、骑一师、美二师、美三师、美四师、美七师、美24师、美25师、空降187团,所有的工兵、所有的后勤、所有的野战医院——全朝鲜的美军都要做到。一个星期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三十个军官没有一个敢吭声。 李奇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他的语气比前面任何一件都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过去三十天,第八集团军被中国军队打了三次大败仗。每一次败仗之前,我们的指挥官手里都没有可靠的敌情。" "地图上画着''敌军位置''的箭头——但这些箭头是从航拍照片里猜出来的,是从三天前的战报里抄下来的,是从韩军联络官的口里听来的。" "没有一个箭头,是我们自己的侦察兵亲眼看到敌人之后画上去的。" "这不是打仗。这是闭着眼睛摸黑。" "从现在起,第八集团军所有前沿部队,连一级以上,每天必须向北派出侦察队。一个排,配电台,配向导,配重机枪。任务:和北面的敌人接触,确认敌人的位置、番号、兵力。" "接触不到敌人的——一天我不问。两天营长写检查。三天团长换人。" "我要知道敌人在哪里。不是猜在哪里,是知道在哪里。" 他盯着三十个军官。 "听清楚了吗?" "YeS Sir!"三十个人一齐回答。 这一声——是今天早上李奇微听到的第一声有军人味道的回答。 ------- 下午三点。忠州基地停机坪。 两架直升机引擎已经启动。 玛丽莲·梦露被保镖护着走过来,朝李奇微伸出手。 "李奇微将军。谢谢您今天的午餐。" "一路平安,梦露小姐。" 梦露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将军——"她说,"我听经纪人讲,劳军团今晚给我订了汉城的朝鲜饭店(ChOSUn HOtel)。总统套房旁边那一间,三〇七房。要是您晚上得空,欢迎来喝一杯。" 她说完朝李奇微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被保镖护着登上了自己那架直升机。 直升机引擎声增大,缓缓离开地面。 第404章 隐蔽工作 李奇微站在原地。 三秒钟没有动。 朝鲜饭店——汉城最高档的酒店,1914年开业,号称"远东的利兹"。战争爆发之前是美国驻韩大使馆官员、韩国财阀、驻韩美军高级军官最常去的社交场所。 劳军团给一个二十四岁的小演员订的不是普通房间——是总统套房旁边的三〇七房。这种位置,是专门留给贵宾或者贵宾"密友"的。 一个二十四岁的小演员,参加劳军团住三〇七房——这个房间不是经纪人订的。是有人安排的。 然后这个小演员临上直升机,"无意"中把房间号告诉了他。 李奇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上午给这个女孩下过一个判断——"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现在他必须修正这个判断。 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不会知道朝鲜饭店三〇七房意味着什么。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不会在分别的一瞬间把这个房间号"无意"地说出来。 这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涉世未深的女孩的——非常可怕的猎手。 ----- 李奇微转头上了自己的直升机。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副官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将军,汉城那边晚上的接见名单要不要调整?" "不调整。"李奇微睁开眼,"另外——从今天起,我的日程安排,不对任何外人透露。包括劳军团。" "是,将军。" 直升机朝汉城方向飞去。 李奇微又闭上眼睛。 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以后,离她远点。 -------- 十二月三十日下午六点。临津江北岸5公里。芦谷里。三十九军116师师部。 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沿着山路缓缓开来。 由于美军油料短缺,轰炸机几乎停飞,侦察机也只是象征性地转两圈。方天朔一行从金化出发,一整天没听到一声炸弹响,比前几天跋山涉水的日子舒坦太多。 车快到芦谷里村口的时候,路中间忽然跳出两个端着步枪的哨兵。 "站住!什么部队!" 方天朔让司机停车,自己跳下来,掏出志司的通行证。 "特战旅方天朔。我来找汪师长。" 哨兵仔细看了通行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去通报。 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裹着大棉袄的中年军人急匆匆从村里跑出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张方正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亮。身上的军装笔挺,但袖口磨破了一圈。他就是116师汪师长。 方天朔之前没见过汪师长本人,但在前世研究朝鲜战争的资料时把他的履历看了个遍。这个师长是39军所有师长里唯一一位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出身。 "方旅长!久仰久仰!"汪师长老远就伸出了手。 两个人握完手,汪师长的目光落到了吉普车和卡车上,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方旅长——"他压低了声音,"您这车……能不能停在外面?" 方天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隐蔽问题?" "对。"汪师长苦笑,"整个师的伪装工作做到了不暴露一人、一枪、一根电线。三辆车开进来,车辙印、轮胎压的雪、排气的热气——全是暴露目标。您别嫌我抠门。" 方天朔一下就笑了。 "汪师长,您管得对。"他转头朝李福远挥手,"车全部停在村外两公里的那个山坳里。不许掉头留车辙,倒着开出去。徒步进村。" 李福远应了一声,招呼张浩浩、吴大江把车开走了。 ---- 汪师长把方天朔领进村。走到一处半地下的指挥所门口,他回头指了指周围。 "方旅长,您看——" 方天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芦谷里是个不大的朝鲜村子,依山而建。四周的山坡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松林零星分布。村子里—— 干净得像没人一样。 没有一缕炊烟。 没有一根电线。 没有一条车辙印。 没有一个战士在外面走动。 连狗叫声都没有——所有的家畜都被战士们赶到了村外的山坳里。 汪师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方旅长。"他说,"进攻的主力,加上配属的两个炮兵营,一共七千五百人的突击集团就潜伏在我们脚下方圆三平方公里的地里。您相信吗?" 方天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除了一层薄雪覆盖下的山坡,他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三平方公里——"方天朔顿了一下,"藏了七千五百人?" "加八十门火炮。"汪师长补充。 ------- 两个人进了指挥所。 指挥所是一间半地下的土屋,里面挂着一张手绘的临津江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汪师长让警卫员端来两碗热水,自己走到地图前。 "方旅长,我给您交个底。"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进攻出发阵地在屯田、戍滩浦、孟洞这一片——江北岸。距离敌人前沿最近的只有150米。最远的也就300米。" 方天朔的眉毛跳了一下。150米。 汪师长继续。 "三天时间——我抽了全师一半以上的人,在距敌150到300米、正面宽2500米、总面积3.5平方公里的阵地上,挖出来这些东西——" 他扳着手指数。 "简易掩蔽部316个。可以容纳7个步兵营。" "防炮洞3000多个。每个能装2到3个人。" "营、团指挥所18个。可容纳各级指挥机关全部人员。" "弹药器材储备室50个。" "伤员隐蔽部25个。每个能装400到500个伤员。" "炮兵发射阵地80多个。其中50多个是带掩盖的。" 方天朔听得直咂舌。 "这是挖了一座地下城啊——" "就是地下城。"汪师长说,"三天挖出来的。地面上一个坑都不让露。挖出来的土全部装麻袋运到后方。雨裂沟、自然沟稍加改造就是掩蔽部。交通壕里插稻草,上面再盖一层薄雪,天上看下来什么都没有。" "距离阵地一千米以内——"汪师长接着说,"所有的电线、车辙印、脚印,一律用白雪覆盖。巡查组每两个小时检查一遍,谁留下一个脚印没盖,连长亲自去补。" "战场纪律——"他说出了最后一条,"不暴露一人、一枪、一根电线。违者严惩。"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这套东西从量化计算到执行力,确实是一个师级军官工作的最高水准。 第405章 酸菜饺子 "还有一件。"汪师长说,"为了声东击西——我派348团和兄弟115师的344团,在高浪浦里正面打了十天的佯攻。" "敌人以为我们要从高浪浦里强渡。每天集中炮火、飞机,朝那边猛轰——"汪师长笑了一下,"——打了十天,真正的主攻方向,东边的新岱至土井这一段,也就是我们对岸这个地方,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 方天朔看着地图。 西边高浪浦里每天被美军炮击——是诱饵。 东边7500人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是真刀。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方天朔站起来,朝汪师长郑重敬了一个礼。 "汪师长——佩服。这一套下来,我是五体投地。" 汪师长也站起来还礼。 "方旅长过誉了。我这是一个师藏在三平方公里。您在敌后那50个小组分散在整个南朝鲜——那才是大手笔。" 两个人相视一笑。 ------- 谈完了敌情,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 "汪师长——不耽误您了。我还要连夜赶去50军。" "别急。"汪师长一把按住他,"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一顿饺子再走。" 方天朔愣住了。 "……还有饺子?" "有!"汪师长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得意,"美国面粉、美国猪肉罐头、炊事班自己腌的大白菜酸菜。早就包好了——就等开锅。您去就能吃上。" 方天朔刚要推辞,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三个人。 三个人站在指挥所门口,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但喉结一起一伏——正在拼命咽口水。 张浩浩的眼珠子已经绿了。 方天朔没忍住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汪师长。" ------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三个东北大兵,外加十一个20军的警卫员。都傻了。 大海碗,一碗三十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炊事班长一边端一边喊:"美国面粉擀的皮,筋道!美国猪肉罐头剁的馅,香!酸菜是咱自己腌的——够味!" 张浩浩"哎呀妈呀"叫了一声,抄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送。 吴大江这回没心思斗嘴了——一手一双筷子,左右开弓。 李福远最狠——头都不抬,饺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连蘸料都顾不上。 方天朔看着李福远面前那碗已经见底的大海碗。 "福远,你这是第几碗?" 李福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第……三。" 方天朔又算了一下——一碗三十个,三碗——九十个。 他摇摇头。 汪师长在旁边看得直笑。 "方旅长手下这些兵——是好兵。" 张浩浩一边塞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师长夸人,我再加三十个!" 方天朔自己也吃了三十多个——饺子是真香。汪师长陪着他,吃了几个就放下筷子了。 吃完之后,方天朔站起来道别。 "汪师长——后会有期。汉城见。" "后会有期。"汪师长握住他的手,"汉城见。" 方天朔带着十四个撑得直打嗝的大兵离开芦谷里。 出村的时候李福远走路已经有点外八字了。 ------ 汪师长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回过头,他朝身边的炊事班长招了招手。 "小陈——下三十个饺子。我还没吃呢。" 炊事班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搓了搓手——搓了好几下——才敢开口。 "师长……" "啊?" "那个……一千个饺子……全让方旅长的人……吃完了……" 指挥所门口一片安静。 山风吹过芦谷里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汪师长张着嘴,站在原地,足足有五秒钟没说话。 "全——吃完了?" "全吃完了。"炊事班长点头点得像鸡啄米,"那个叫李福远的……一个人吃了八十多个……" 汪师长回头看了一眼方天朔他们消失的方向。 "方旅长的兵……"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真能吃啊。" 炊事班长小心翼翼地建议。 "师长——我给您下碗面条?" 汪师长叹了口气。 "下吧。" 他转身朝指挥所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面条里——多放点猪肉。" "是。" ------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十点。开城以东山区,距临津江15公里。50军军部。 山路走到头,方天朔一行的吉普车和卡车停在了一处半山腰的隐蔽点。 一个身材精瘦、三十来岁的军官已经在军部门口等着了。特战旅一营营长赵铁山。赵铁山比方天朔早到了两天,带着一营七百多人配属给50军执行侦察和特战任务。 "旅长!"赵铁山跑上来敬礼。 方天朔还礼:"情况怎么样?" "一切就绪。曾军长对咱们营的表现很满意。" 话还没说完,一个不到五十岁、微微有些发福的军官走了出来。方正的脸,眉骨很高,脸上带着笑。正是50军军长曾军长。 "方旅长!"曾军长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方天朔的手,"我正要去接你们,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方天朔刚要开口。 "嗝……!" 旁边的李福远猛地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整个军部门口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赵铁山的脸"刷"地红了半边。 张浩浩在后面憋笑,吴大江拿手肘捅他。 李福远自己也僵在原地。他正想用手捂嘴,但已经晚了。 方天朔咳了一声,正想打圆场。 曾军长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家伙!"他一边笑一边拍李福远的肩膀,"我本来还给方旅长留了饭,看起来你们已经吃过了。要不,再吃点?" 方天朔连忙摆手:"曾军长别客气,路上在116师那儿吃饺子,吃得撑得实在塞不下了。"他看了一眼李福远的肚子。 曾军长笑得更大声:"小汪那小子的饺子?" "一千个饺子,全被我这几个兵报销了。" 曾军长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能吃就能打,你的兵不错啊!。" ------- 两个人走进军部。 地图前一站下来,气氛立刻严肃了。 方天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高阳以南的位置。 "曾军长,英军29旅就在你们下一步的攻击路线上。他们有一个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第1营,还配了一个重坦克营。31辆百夫长重型坦克。" 曾军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406章 破袭任务 "31辆……坦克……" 曾军长沉吟了一下。 "方旅长,实话实说,我是想歼灭这帮英国佬的。但是……"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汉城,"汉城是总目标。如果我花几天时间围着这帮英国人打,116师就抢先冲进汉城了。首入汉城的首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方天朔笑了。 "曾军长,汉城这事包我身上了。" "哦?" "给我一个团。我带着这个团,绕过英29旅的防线,从西北角去偷汉城。" "50军主力放手去打英29旅。不用赶时间,打得再慢也没关系。等29旅打完,汉城那边我也占下来了。" 曾军长愣了三秒。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方天朔肩膀上。 "好!"曾军长眼睛里的光都亮了,"方旅长!我把我最能打的一个团给你!" "149师446团,从长春起义出来的老底子,全军最能跑也最敢冲的团,今晚就调给你!" 方天朔和曾军长又聊了一会儿敌情和突破方向的细节。 通信参谋跑进来,低声在曾军长耳边说了几句。曾军长站起来。 "方旅长,前沿出了点情况,我得过去一趟。你先在军部歇着。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参谋长说。" "您去忙。"方天朔起身送他到门口。 曾军长走后,方天朔转头对赵铁山说。 "把五个连长叫过来。现在。" ----- 二十分钟后,军部旁边一间半地下的土屋里,五个特战连的连长围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桌,外加赵铁山和方天朔。 煤油灯的光映在七张脸上。 方天朔没有寒暄。他把手里的地图往桌上一铺。 "任务分解。我只说一遍,听清楚。" "第一连。" 方天朔的手指落在汉城南侧。 "突袭汉江大桥。战役开打之后,第一时间把汉江大桥炸掉。美军撤到汉江南岸需要这座桥,炸了这座桥,敌人就得用浮桥,效率至少降一半。" "这就是首功一件。" "如果还有余力,接着突袭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具体位置我稍后单独告诉你。" 一连长一个立正:"是。" "第二连。" 方天朔的手指往西北滑到金浦。 "突袭金浦机场。开战之后,敌人的高级军官、韩国政府要员、还有一批外交官和记者,肯定会从金浦机场坐飞机逃跑。" "你的任务是占领机场,拦住他们。" "如果缴获飞机——"方天朔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把飞机推到草坪上——立刻用美军的迷彩毯或者帆布遮盖起来。敌人第一件事就是派飞机回来把丢下的飞机炸毁,不让我们用。迷彩一盖,他们从空中分不清楚。" 二连长眼睛一亮:"明白。" "第三连。" 方天朔看了一眼三连长。 "你的任务单独说。散会后留下。" 三连长点头,没问。 "第四连、第五连。" 方天朔的目光落在赵铁山身上。 "由赵营长统一指挥。配合50军主力行动。重点是前沿侦察和破袭。" "英军29旅在高阳以南的动向,我要每两小时一报。" "凡是能断电线、炸桥梁、伏击车队的机会,都不要放过。" "但有一条——不得和英军坦克硬碰。特战旅不是反坦克部队。遇到坦克绕开走。" 赵铁山和四、五连长齐声:"是。" 方天朔扫了一眼桌上的五个连长。 "最后一条——今晚就可以先派一个排的侦察力量出发。把路线摸清楚,把联络点设好。主力明天晚上统一出发。"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散会。三连长留下。" --------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去。土屋里只剩下方天朔和三连长。 三连长姓韩,叫韩志刚,三十出头,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是他在淮海战役里落下的。这个人是方天朔从特战旅里挑出来的第一批连长之一,胆子大,心思细,话少。 方天朔把一张新地图铺开。仁川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韩志刚。你带三连——突袭仁川港。" "目标是"方天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然后仔细给韩连长讲了一遍。 韩志刚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盯着地图,足足有五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天朔。 "旅长——这个想法太……太有想象力了吧?" 方天朔笑了一下。 "我知道有难度。" 两个人的头凑在煤油灯下,对着仁川港的地图,低声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方天朔讲得极细——从西海岸潜入的路线,到港口哨位的分布,再到撤退路线的预案。 韩志刚最后站起来。 他脸上的疤因为用力抿嘴而绷得发白。 "旅长。我三连,保证完成任务。" "活着回来。"方天朔说,"这是命令。" "是。" 韩志刚走出土屋。 方天朔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开始下雪了。 鹅毛一样的大雪,从漆黑的天幕上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山坡上,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松林上。 这场雪来得正好。 侦察部队需要这场雪。大雪会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会让敌人的照明弹失去效果,会让敌机的侦察更加困难。 方天朔看着雪地上的几个身影。那是各连先期出发的侦察排,一个班一个班地走出军部隐蔽点,朝不同的方向散开。 十分钟之后,所有人都消失在了雪夜当中。 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 方天朔正要转身回屋—— "旅长!" 通信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 "志愿军司令部——特急。" 方天朔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下看。 50军并转方天朔同志: 经粟总、洪副司令、邓参谋长研究决定,全军于1950年12月31日17时整发起第三次战役。 各部于31日16时前完成一切战斗准备。 志愿军司令部。 12月30日23时。 方天朔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12月31日17时。 离现在还有18个小时。 他回头对还站在雪里的通信员说。 "此电报通知全营。另外——" 他顿了顿。 "——告诉所有人,今晚早早休息。明天白天,把所有准备工作再过一遍。" "是。"通信员敬了一个礼,转身跑进雪里。 方天朔最后看了一眼漫天的大雪。 18个小时之后——这片雪地上,将会响起朝鲜战场开战以来最密集的炮火。 第407章 预判你的预判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 一间临时改作作战室的会议厅里,煤油取暖炉烧得正旺。墙上挂着一张半个朝鲜半岛的大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几十个部队番号。 长桌最靠里的位置,李奇微坐着。胸前的MK II手榴弹已经解下来,放在桌边。他的面前摊着厚厚的一叠卷宗。 方天朔。 每一份文件的封皮上都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穆迪上校和参谋部的几个参谋围在长桌另一侧,没人说话。他们知道新司令官正在做什么。 李奇微的手翻着卷宗。 一页一页。 速度不快,看的很仔细。 ----- 个人资料报告:方天朔,年龄二十二岁。中国人民解放军。据台湾方面的情报,可能出自第九兵团系统。有一个女朋友,在第九兵团,担任护士。 事件报告一:8月马山美军弹药库被炸。8000吨弹药全损。(疑似) 事件报告二:9月釜山港大爆炸。(疑似) 事件报告三:9月仁川防御战。(来源:人民军被俘军官) 事件报告四:10月上旬元山海战,六艘战舰沉没。(来源:人民军被俘军官) 事件报告五:10月中旬元山空降,空降187团全军覆没。(来源:人民军被俘军官) 事件报告六:11月惠山高射炮击落麦克阿瑟将军座机。(疑似) 事件报告七:11月下旬下碣隅里。预埋炸药将陆战一师指挥部炸毁,开会军官全部阵亡。 事件报告八:11月下旬下碣隅里。预设高射炮击落阿尔蒙德军长的飞机,阿尔蒙德阵亡。 事件报告九:12月初水门桥。桥被提前埋设炸药炸断。陆战一师被困。 事件报告十:12月下旬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在前线被中国特种部队用卡车撞死。 事件报告十一:12月下旬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被袭。布莱德利将军受伤。 事件报告十二:12月下旬摧毁金浦机场50余架B29轰炸机。 事件报告十三:12月下旬仁川港。码头物资和十二座油罐被米格-15掩护下的袭击者引爆。 事件报告十四:12月下旬长湖院里。陆战六团团长韦斯特上校的直升机被M19双联装高射炮击落。 事件报告十五:12月下旬蒋军部队在原州附近对比通缉令后认出了方天朔。 事件报告十六:12月下旬三八线南部村庄里长,对比通缉令后认出了方天朔。 ------ 李奇微看得非常仔细。 有几页他反复看了两遍。 最后他把卷宗合上,闭了一下眼睛。 整整闭了三十秒。 然后他睁开,看着穆迪和参谋们。 "先生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从这些报告里,总结出了三条。" "第一,此人善于利用美军和韩军的麻痹大意,实施渗透作战。" "马山弹药库、釜山港大爆炸、撞死沃克、金浦机场、仁川港——这一类都是渗透作战。每一次都是我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地方,他就在那里发起攻击。" "第二,此人极有预见性。" "水门桥的炸药不是临时埋的。下碣隅里的炸药也不是临时埋的。惠山的防空火力和下碣隅里东山的高射炮阵地——这些都需要提前二十天甚至一个月才能部署。" "他在我们占领这些地方之前,就已经算到了我们会来。" "他在布局。" 李奇微停顿了一下。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有这种深谋远虑。我们必须正视这一点。" "第三,此人善于利用和把握人性的弱点和思维盲区。" "元山海战——没有一个美军军官或士兵想到,朝鲜鱼雷艇能从密密麻麻的水雷区里面穿出来发起偷袭。因为我们默认——没有人能驶过那片水雷区。" "仁川港的袭击——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天上的米格机上。但真正的火力来自应峰山上的炮兵阵地。米格大概率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他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然后从我们忽略的方向打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奇微站起来。 "掌握了这三条——"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我们就能反过来模仿他的思维。从他的角度出发,去推演他的下一步。"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的参谋。 "先生们,你们认为——方天朔的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整个会议室沉默了。 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没人第一个开口。 一分钟。 终于,一个年轻参谋站了起来。上尉军衔,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青春痘。 "将军。" 他清了清嗓子。 "根据最近的情报——第一,长湖院里陆战六团团长直升机被击落,现场留下的是M19高射炮炮弹壳;第二,原州以南蒋军对比通缉令后认出了方天朔,曾冒充韩军和他们同行;第三,三八线以南的山区村庄里,里长通过通缉令认出了方天朔,曾在他家吃饭睡觉。" "这三条情报拼在一起——我们断定方天朔此时在东线活动。" "加上他上次已经突袭过汉城一次,我们汉城的防御已经大大加强。他再来汉城可能性不大。" "所以我判断——他下一步的行动地点,会落在横城、原州一带。也就是新到朝鲜的加拿大军防御区域。" "理由是——加拿大军刚到,不熟悉朝鲜地形和战场。方天朔会挑这块最软的骨头下手。" 李奇微没有立刻回应。 他问:"其他人?" 几个资深参谋陆陆续续点头。 "是。" "上尉的判断有道理。" "加拿大军是新部队。方天朔的打法一向是挑薄弱环节。" 李奇微没说话。 他回到地图前,背对着大家。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参谋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煤油炉烧着煤油的"呲呲"声变得格外清晰。 穆迪几次想开口问,都又忍住了。 整整十分钟之后—— 李奇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然后停下来。 "砰"的一下。 他的食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聚焦过去。 他指的地方是—— 汉城。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408章 天罗地网 "将军——"穆迪忍不住开口,"汉城?您认为他还会来汉城?" "我断定。"李奇微说,"他还会再来汉城。" "为什么?" 李奇微转过身。 "三个理由。" "第一——" 李奇微的手指举起来。 "他上次偷袭汉城,我们加强了防备。他会断定——我们认为他不可能再来汉城。" "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他用我们的思维盲区来做掩护。我们越不认为他会来,他越会来。" "加拿大军那边是我们''认为他会去''的地方——所以那反而是他不会去的地方。" "第二——" "汉城是我们整个双层防线的核心。汉城一旦被突破,整个防线体系瓦解。我们就会被迫撤到第三道防线。" "方天朔不会去做''不影响全局''的事情。横城、原州再重要,也只是侧翼。汉城是心脏。" 他不会在战役最关键的时刻,跑去打一个次要目标。" "第三——" "一旦中国军队发起全线进攻——也就是他们所说的''第三次战役''——汉城周边的防线首当其冲。我们的部队会陷入混乱,或把注意力放在正面进攻方向。" "在这种混乱中——他会渗透到我们的后方,甚至进入汉城市内。" "成本极小,收益极大。" 李奇微看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参谋。 穆迪的嘴微微张着。那个刚才说话的上尉坐了回去,脸色发白。 没有人反驳。 李奇微的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把大家刚才的判断打回去了。 李奇微没有等他们反应。 他走回长桌前,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 "记录。" 参谋长立刻翻开本子。 李奇微开始下命令。 "第一条。" "本月十五日刚到朝鲜的游骑兵空降连——第1连和第2连,现在在群山。今晚就出发,调到汉城。" "给他们配备:坦克十辆,其中五辆必须是霞飞坦克。装甲车二十辆。" 一个参谋忍不住举手:"将军,为什么特别指定霞飞坦克?" 李奇微看了他一眼。 "霞飞速度快,能追上汽车。" "方天朔和他的人习惯开缴获的美式吉普、卡车在战场上穿插。普通的谢尔曼跟不上吉普的速度。只有霞飞能。" 那个参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游骑兵连加坦克装甲车——在汉城市内和周边做机动力量。一旦发现任何中国特种部队活动的迹象,立刻出击。" "第二条。" "加强汉城市内巡逻。" "重点——把原来班排巡逻改为两到三人一组。增加巡逻覆盖面。增加巡逻频次。" "夜间巡逻间隔从两小时改为四十五分钟。每个路口设一个固定哨。" "第三条。" "加强对身穿韩军军服的军人的盘查。" "方天朔的人经常穿着缴获的韩军军服在我们的防区里面走动。以后见到韩军单独行动或小股行动的——一律拦下。核查证件。核查口音。核查所属部队。" "凡是口音不对、证件存疑的——一律扣押审讯。" "第四条。" "布莱德利将军。还有其他所有受伤的将官、校官——" 李奇微的声音停了一下。 "明天一早,用运输机全部转移到东京,送到远东美军总医院治疗。汉城不再适合他们养伤。" "第五条。" "给我安排一架慢速飞机。" "明天早上,我亲自去临津江上空看一看。我要自己亲眼确认——中国人到底有没有在那里发起大规模战役的迹象。" 参谋点头,没有反对。李奇微亲自飞前线侦察,是他的习惯。82空降师师长出身的人都这样。 "第六条。" "汉城大桥不能落到中国人手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 "准备好炸药,安装到位。等我的命令。一旦确认中国军队突破汉城北郊——立刻炸毁汉城大桥。让他们过不了汉江。" "第七条。" "命令釜山的B-29轰炸机明天一早起飞,赶赴三八线进行地毯式轰炸。" "炸毁所有可能的中国军队集结点、后勤线、桥梁和渡口。" 一个参谋小心地举手:"将军,我们现在油料不足。B-29的出勤率可能会很低……" 李奇微看了他一眼。 "先炸。油料的问题我来解决。" "明天一早我就给东京发电报,让他们紧急调拨航空燃油。从日本本土的储备里调。" "但是现在——B-29必须飞。我要让中国人知道——我们还在天上。" 李奇微放下钢笔。 "就这些。" "散会。各自行动。" 参谋们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穆迪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奇微还坐在长桌前。 面前摊着那份方天朔的卷宗。 他又重新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 穆迪轻轻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一个老资格的参谋压低声音对穆迪说。 "上校——您觉得——司令官会不会想多了?那么多情报都指向东线——方天朔怎么可能还来汉城?" 穆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刚才李奇微讲的那三条关于方天朔的分析——每一条都像是解剖刀一样精准。 穆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方天朔会不会来汉城——"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位新司令官——看人比我们准得多。" "他怎么判断——我们就怎么执行。" 老参谋沉默了。 然后点了点头。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八点。临津江,芦谷里以南5公里。 天空中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架美军T-33教练机从汉城方向飞了过来,高度500米左右,机翼下挂着副油箱。飞到临津江河道上空之后,它压低了机头,绕着北岸慢慢盘旋了一圈。 又一圈。 然后又一圈。 像是在寻找什么。 芦谷里西侧高地,116师地下指挥掩蔽所。 汪师长把望远镜贴在一个半露地面的观察孔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心捏出了汗。 T-33盘旋的圈子越来越低。500米……450米……400米。机腹下的星条徽章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薛参谋长走到汪洋身边,压低声音。 "师长,左翼草垛下的两挺高射机枪已经瞄准了。打不打?一轮齐射就能把它打下来。" 第409章 太安静了 汪师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举着望远镜,目光一直跟着那架飞机。 飞机又绕了一圈。 汪师长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放下望远镜。 "不能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一打,我们这几天辛辛苦苦做的隐蔽阵地,就全暴露了。" "打下来一架侦察机算什么?敌人马上就会明白——这片地方有中国军队的大部队。然后半小时之内,炮火覆盖。一小时之内,飞机轰炸。" "三平方公里。七千五百人。八十门炮。跑都没法跑。" "这一下——就是几千人的伤亡。" 他转过身,看着薛参谋长。 "传令下去。" "全师各部——继续隐蔽。任何人不准暴露。" "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薛参谋长敬了一个礼,转身快步走出掩蔽所。 汪师长重新举起望远镜。 头顶的T-33还在盘旋。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银光的金属身影。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那架飞机终于拉起机头,朝着南方飞走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 20分钟之前。 李奇微坐在T-33教练机的后座上,身上裹着毛呢大衣。头顶的舱盖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他的手里握着一副高倍望远镜,镜头紧贴着舱壁的有机玻璃观察窗,顺着下方的地形一寸一寸地扫。 下面就是临津江。 江水的北岸,是一片白茫茫的山地。昨夜又下了一场雪,这会儿整个北岸完全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松林黑黑的点缀其间,几处村庄的屋顶也压着雪,看不出是有人还是没人。 没有炊烟。 没有车辙。 没有任何人员活动的迹象。 甚至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李奇微皱起眉头。 他是82空降师出身,低空侦察对他来说是基本功。一个正常的山村里,哪怕再隐蔽,总能看见一些生活迹象。哪怕只是雪地上的一行脚印,一丝炊烟,一个出来挑水的老人。 但下面什么都没有。 "Bank left, Sir?"(要向左盘旋吗,长官?)前座的飞行员问。 "YeS. One mOre CirCle."(再绕一圈。) T-33机头一压,压低高度到400米,绕着芦谷里附近的几个山头又转了一圈。 李奇微的望远镜紧紧贴着舱壁。 他把每一块积雪覆盖的坡地都扫了一遍。 每一处松林的阴影都仔细看过。 每一个看得见的村落和山坳都反复确认过。 什么都没有。 二十分钟过去了,飞机盘旋了六七圈,李奇微的望远镜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他放下望远镜。 "RetUrn tO baSe."(返航。) "YeS, Sir."(是,长官。) T-33拉起机头,朝着汉城方向飞走了。 但是在返航的十分钟里,李奇微一直望着舷窗外的那片土地。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片地方——太安静了。 正常的农村,哪怕战时也会有零零星星的生活痕迹。可是刚才那片山地,从芦谷里一直到临津江北岸十几公里——干净得像一张刚铺上雪的白纸。 没有炊烟。 没有脚印。 没有牲口。 没有人。 这种"太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李奇微眯起了眼睛。 但是飞行时间有限,他也没有捕捉到任何直接证据。返回汉城之后,他只能在报告上写: "临津江北岸,未发现中国军队大规模集结迹象。但该地区可疑地''太过寂静'',建议继续加强空中侦察。" ------- 上午十点。50军军部旁边的特战营临时宿舍。 方天朔睡了几个小时的好觉,起床之后洗了把脸,朝特战营的宿舍走过去。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屋里传出张浩浩和吴大江压低的嘀咕声。 两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方天朔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说错吧。"这是张浩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兴奋,"旅长铁定有个相好在汉城。要不为啥三天两头往汉城那边跑?" "那你说说。"吴大江的声音,"哪个是正宫娘娘?金化那个,还是汉城这个?" "那指定是……那个……是金化的那个。"张浩浩嘴里开始胡诌。 "那汉城这个呢?哪国人啊?总不能是中国人吧?" "肯定是朝鲜人。"张浩浩的语气变得神秘兮兮,"文文静静的那种。我跟你说啊——旅长就好这一口。百依百顺,不闹腾的那一种。" "瞧你这口气——"吴大江似乎有点怀疑,"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叫啥名你知道不?" "我告诉你我还真见过。"张浩浩压低声音,"咱俩是兄弟,我才跟你说啊——" "那女的,叫——" 张浩浩卡住了,显然在现编名字。 "——叫——确定叫——李万姬?还是李春姬来着?" "那这次去汉城——"吴大江立刻来了兴趣,"我可得把旅长盯紧了。我也瞅瞅到底长啥样——" 方天朔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他轻咳了一声。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张浩浩和吴大江的脸色"刷"地煞白。 张浩浩手里正擦着一把枪,一下子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吴大江站在桌子边,嘴半张着还没合上。 两个人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像两尊惊呆的门神。 方天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就在这里聊天?"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张浩浩反应奇快,一下子扑到自己的行军包前面,把一堆东西哗啦啦往桌上倒。 "旅长您看——" 张浩浩开始介绍。 "这是翻墙头的梯子。能拆卸、能组装。一只手就能提溜走。" "这是抓钩。上房翻窗户用的。" "这是万能钥匙。开锁用的。" "还有这个——"张浩浩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小声说,"这是我从医务室领来的蒙汗药——啊不,安眠药!" "还有这个——"他又从行军包里抽出一套深色的西装,展开给方天朔看,"这是我从文艺队借来的西服。旅长您穿上这一身,能随便出入汉城各个场所。餐厅、舞厅、咖啡馆——不在话下。" "还有这个蒙面巾——防止您被人认出来。" 方天朔越听脸越黑。 "……" 吴大江实在忍不住了,一脚踹在张浩浩小腿上。 "你瞎准备啥呢?咱去汉城是打仗去了还是当飞贼去了?" "嘶——"张浩浩捂着小腿,"我这不是考虑旅长万一要深入敌后搞个大新闻嘛——" 第410章 失去联络 吴大江把张浩浩挤到一边。 "旅长,您别生气,不跟他一般见识。" "您再瞧瞧我这边准备的。" 吴大江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几个木箱。 "第一箱——定向反步兵地雷。您发明的那款。昨晚刚从后方运过来,特战旅优先使用。" 他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枚绿色的地雷。 "您看这弹体上——''此面向敌''四个字,还是浙江书法名家沙教授题写的,极具艺术性和收藏价值。" 方天朔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箱——钢珠手榴弹。也是您发明的。" "其实上次我还有个建议。"吴大江压低声音,"就是里边整点鹤顶红啥的,增加杀伤死亡率。" 方天朔脸一黑。 "能不能好好说话。" "旅长我错了我错了——"吴大江连忙换话题,"您再看这一款——" 他从第三个箱子里抽出一盒铁皮包装的药膏。 "冻伤药膏。一人一盒。发给咱们特战旅先使用。" 方天朔走到桌边,把桌上的东西看了一圈,看到特战旅几个连长也进来了。 然后他坐下,脸色严肃起来。 "都听着。" 大家立刻立正。 "这一次出击,不比以前。" "以前我们干的是奇袭。一击就走。现在我们干的是跟着正面战役一起上,渗透进汉城。" "敌人会有预备队,会有巡逻队。街上可能还有坦克和装甲车。这和偷偷潜入港口、机场完全不是一个打法。" "多带自动武器和弹药。" "冲锋枪、轻机枪、手榴弹,能带多少带多少。" "敌人有可能回撤,也有可能撤之前反咬一口。李奇微不是沃克那种头脑简单的。他很可能会留下一支精锐部队做殿后反击——给我们造成损失。" "所以——打起仗来,不能指望一击就走。可能要打硬仗。" 张浩浩和吴大江脸上的嬉笑全部收起来了。 "是。"众人领命。 "下去准备。" 几个人正要出去—— 门"砰"地被推开。 赵铁山急急忙忙走进来。他脸上的神情不对。 "旅长!" 方天朔抬头:"什么事?" "昨晚出击的侦察排——损失比较大。" 方天朔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说。" 赵铁山站到桌边,把一张手绘的敌情图往桌上一铺。 "昨晚按您的部署,一、二、三、四、五连各派出一个侦察排。五个排一共分成15个小分队,每分队9到10人,分别朝汉城方向、金浦方向、仁川方向渗透。" "到今早八点,通过约定的电台呼号进行联络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 "15个分队,只联络上6个。另外9个——全部失联。"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浩浩和吴大江也愣住了。 方天朔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失联——"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沉了下去,"是都牺牲了?还是电台出了问题?" "暂时不能确定。"赵铁山说,"但是——剩下联系上的6个分队反馈说——" "敌人加强了巡逻力量。三人一组、两人一组的巡逻队,到处都是。" "盘查特别严格。见人就拦,查证件、查口音、查所属部队。我们有一个队伪装成韩军,因为口音不对被拦下,10个人只有4个逃出来。" "李奇微——" 方天朔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狐狸的脑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 李奇微用加强巡逻这道阳谋,来破方天朔渗透敌后这道阴谋。 不是全部识破——李奇微应该还不知道第三次战役具体什么时候打响。但是他一定判断出了——特战旅,或者方天朔,还会来汉城。 不然他不会让巡逻队增加三倍的频率、严查韩军军服的人。 不然他不会——在第三次战役前夕,主动加强汉城防御。 但是,他有阳谋,我方天朔也有阳谋。 我的阳谋摧枯拉朽,借力打力,无法抵挡。 方天朔猛地睁开眼。 他已经想清楚了。 赵铁山、张浩浩、吴大江都看着他。 方天朔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汉城。 "计划——不变。"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上海外滩附近。一家高档餐馆。 窗外飘着细雨。外滩的江面雾蒙蒙的,黄浦江对岸的浦东一片低矮的平房。 红木桌上摆着新沏的龙井,茶叶在开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和一个月前相比,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只是墙上挂的那副山水画换了一幅新的——老板似乎在不动声色地迎合着最近一批新客人的审美。 两个穿西服的男人又见面了。 老者依旧是那套深灰色的毛料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年人这一次的西装看起来新了一些,但袖口还是露出了一截线头。 "一个月没见。"老者笑了笑,"老弟气色不错啊。" "还行还行。"中年人坐下,在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就是这阵子天冷,跑的地方多,腿酸。" "找人的事——跑腿是免不了的。" "那当然那当然。" 两个人互相敬了一圈茶,寒暄了几句。天气、外滩、最近的管控、老上海的几个熟人现在在哪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三分钟之后,老者把茶杯放下。 "怎么样?" 中年人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经过,才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五寸大小,有些旧了。 他把照片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这一个月——我没闲着。" 中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通过各种秘密渠道打听。花了不少大洋,终于查到了。"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这就是那个人的女朋友。" "上海本地人。之前在上海医院当护士。今年八月份——就听说参军去朝鲜了。" 老者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是打量着中年人,然后慢慢地把照片拉到自己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梳着两条小辫子,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看得出是在照相馆里正式拍的证件照。 老者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长得清秀。"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第411章 都能换钱 然后老者从怀里的内兜里——缓慢地——抽出了一张折叠过的纸。 那张纸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老者把纸打开。 那是一本英文杂志的封面。 封面的画面是一张照片—— 两个志愿军战士在战场上拥抱。 背景是朝鲜山地。一个军官穿着志愿军棉军装。另一个戴着护士的红十字袖章。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这是美国《生活》(LIFE)杂志的封面。 老者把杂志封面上那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女兵脸部——慢慢地——移到照片旁边。 两张脸。 两个同样的女孩。 老者的手指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比对。 眉毛——一样。 眼睛——一样。 鼻梁——一样。 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一样。 老者比对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她。" 他把杂志封面重新折好,和照片一起塞进了内兜。 "兄弟,你这次——办得漂亮。" 中年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者从西服的衣兜里,摸出了一根金条,推到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先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料到这次的价码这么高。 然后他伸手把金条拿起来,用手掂了掂。 沉。 他又掂了一下。 非常沉。 金条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稳稳地压着。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立刻把金条揣进了贴身的内兜。 内兜沉甸甸地坠着,连西装的前襟都被往下拽了一截。 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个人的父母呢?" "父母查不到。"中年人皱着眉头说。 "家乡呢?" "家乡更查不到。在部队里没人,谁能翻档案去?" 老者冷笑了一声。 中年人苦着脸。 "所以——我本来想着这次能多赚几根金条的,看来是赚不到了。" 老者把茶杯放下。 "那就从这个女的身上下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是上海人。父母应该还在。她参军之前在哪个医院、哪个学校、有什么亲戚朋友——都挖出来。" "一条一条来。每挖出一条有用的,我都给你算钱。"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放心——只要和这个人有关系的人,都能在我这里换成钱。" 中年人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样会皱眉头、会说"良心上过不去"之类的话了。 怀里那根"黄鱼"的重量,把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压了下去。 "懂了。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漂亮。" 老者满意地点头,然后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子闲话。什么百乐门最近请了个新来的歌女,什么和平饭店门口换了新的迎宾,什么法租界的老房子现在还值不值得买进。 中年人显得特别兴奋——内兜里的那根金条让他一句话比一句话响。 中年人大手一挥,朝着包厢的门大喊一声。 "服务员!点菜!"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服务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菜单和小本子。 还是上次那个服务员。 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微笑。 "两位先生,您点菜。" 老者翻了翻菜单。 "一道白灼大虾。" 中年人接过菜单。 "东坡肉一道。"他的手指点着菜单,"狮子头一道。" 他又翻了翻,指着菜单:"再——" 服务员忽然开口。 "两位先生。" 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两个人,三个菜足够了。点多了——吃不完的呀。" 她的上海口音软软糯糯的,但那句话里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口气。 中年人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哎——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招待客人。想点几个点几个——你管得宽哈!" 服务员没回话。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珠的视线在男人衣着上扫描了一遍。 老者在旁边劝了一句。 "老弟,点菜嘛,差不多就行了。吃不完浪费。" "老哥哥,我这是招待您,不能太寒酸。"中年人把菜单又翻开,"再加两碗沪爷炒饭。" 他把菜单"啪"地合上,推给服务员。 "去吧。" 服务员接过菜单,微微鞠了一躬。 "两位先生稍等。" 她转过身,踩着小碎步走出包厢。 "吱呀"一声—— 包厢门关上。 ----- 门外走廊里。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啪"地一下没了。 她朝门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 眼珠子朝上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嘴角朝下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港都。" 她用上海话低低地骂了一句。 那两个字从鼻腔里挤出来,又软又狠。 然后她整了整制服的领口,重新挂上笑容,踩着小碎步朝后厨走去。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四十分。 一架美军RB-26侦察机沿着"三八线"由西向东飞行。高度六千米。机身下方是一片漆黑的朝鲜山地,积雪覆盖的山脊勉强能辨认出轮廓,其余全是黑的。 飞行员叫桑德斯,上尉,三十二岁。这是他本周的第二趟黄昏侦察任务。和过去一周一样,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炊烟,没有车队,没有灯火。他嚼着口香糖,准备再飞二十分钟就返航。 四点四十分整。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地面上,临津江南岸的某个位置,冒出了一个金黄色的亮点。很小。像是有人在雪地里划了一根火柴。 桑德斯眯起眼睛。 第二个亮点出现了。在第一个亮点东边大约一公里。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然后—— 数不清了。 亮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东方蔓延开去。从临津江南岸开始,沿着"三八线"的走向,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每一个亮点亮起来的瞬间都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闪光,然后迅速被下一个、再下一个亮点淹没。 十秒钟之内,桑德斯看见了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六千米下方的大地上,沿着"三八线"的走向,出现了一条绵延不绝的光带。那条光带从西边的临津江口一直向东延伸,越过涟川,越过永平,消失在更远处的黑暗山脊后面。 像是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镶满了密密麻麻的金黄色颗粒。 第412章 第三次战役 金黄色颗粒还在不断增加。 桑德斯的嘴张开了。口香糖掉在了膝盖上。 就在这时,飞机忽然开始摇晃。 不是气流的正常颠簸。是一下一下的,从下方往上顶。机身每隔几秒钟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抬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副驾驶抓住扶手,脸色煞白:"热气流!地面爆炸产生的上升热气流!" 桑德斯双手死死攥住操纵杆。六千米的高度,地面上的爆炸居然能把飞机颠成这样。 下面到底有多少门炮在同时开火? 他来不及细想。副驾驶已经抓起无线电,声音都变了调。 "Mayday!莫斯基托六号呼叫战术空指!三八线全线遭到大规模炮击!重复,全线!" ----- 西线。临津江。 炮火准备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五千多发炮弹落在了南岸南朝鲜军的阵地上。堑壕被翻了个底朝天,铁丝网被炸成麻花,地堡像纸盒子一样被掀开了盖。阵地上到处是翻起的冻土和碎石,浓烟裹着雪沫子往天上翻滚,空气里全是火药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焦糊味。 然后炮声停了。 整个临津江北岸,安静了三秒钟。 就这三秒钟。 谁也没动。 风也停了。雪也停了。连江面上薄冰开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 一声冲锋号,从芦谷里西侧高地的方向,刺破了夜空。 "嘀——嘀嘀——嘀嘀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四支冲锋号同时吹响。 ---- 芦谷里。116师阵地。 316个掩蔽部的顶盖同时掀开了。 覆盖在上面的稻草、白布、积雪、松枝,全部被掀飞。三天三夜没有动过一下的雪面忽然炸开了花,像是整片山坡活了过来。 七千五百个志愿军战士从地底下涌出来。 他们在零下十几度的掩蔽部里趴了三天。手指是僵的,膝盖是僵的,脸上的皮肤被冻得发紫。但冲锋号一响,所有人的血一下子就热了。 没有人喊口号。 喊什么都多余。 他们端着枪,踩着积雪,冲下山坡,冲进了临津江。 临津江已经结冰,战士们在光滑的冰面上向前冲。 但是很快,敌人炮弹将冰层炸碎。不少战士掉进了江水中。 江水没过腰。接近零度的江水。 一个十九岁的新兵刚跳下去,冷得倒吸一口气,差点站不住。身边的班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别停!停下来就冻死了!走!" 没有人停。 七千五百人踩着光滑的冰面,趟着齐腰深的冰水,朝对岸冲过去。 ------ 对岸是十米高的绝壁。 战士们把云梯搭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有人脚下打滑摔了下来,爬起来接着爬。后面的人把前面的人往上托,三个人搭成人梯,把最上面那个人送上崖顶。 十一分钟。 整个突击梯队全部登上了南岸。 对面堑壕里的南朝鲜军已经不成样子了。大部分被炮火震得半聋半傻,趴在战壕底下抱着脑袋。还能动的看见中国兵就扔枪,有的跑,有的跪,有的举着双手嘴里喊着"不要杀我"。 116师师长汪师长站在观察所里,望远镜贴着眼睛,看见先头连的红旗插上了对岸的195高地。 他放下望远镜。 手心全是汗。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三天的隐蔽。十一分钟的突破。 值了。 ------- 116师的东边,39军117师也突破了临津江,朝着敌人纵深猛插十五公里,一刀切开了南朝鲜第1师和第6师之间的联系。 117师的东边,66军196师正面强攻南朝鲜第6师阵地,逐山逐堡争夺。197师从侧翼突入敌防御纵深十二公里,切断了南朝鲜第6师的退路。 再往东,40军118师强突敌阵。119师担任迂回,昼夜不停地朝着七峰山方向穿插,一天之内突入敌纵深二十公里。 更东边,42军124师在炮兵掩护下强行突破,一路打一路冲,沿途击退十几次阻击,朝着济宁里方向猛扑。26军主力从正面攻克国望峰、华岳山、高秀岭,硬生生撕开了南朝鲜第2师和第5师的防线。 最东边,人民军第1军团从开城方向突破,沿西海岸朝汶山扑去。27军、人民军第2军团和第5军团越过三八线,从山地里涌出来,朝着洪川、横城方向迂回穿插,直奔南朝鲜军的后方。 八路大军。三百公里战线。同时出击。 从临津江口到昭阳江,从开城到麟蹄,整条"三八线"上联合国军苦心经营了一个月的防御体系,在一个小时之内被撕得粉碎。 ------ 茅石洞至高浪浦里一线。50军阵地。 曾军长站在高地上的观察所里。军大衣披在肩上,望远镜贴着眼睛。 他的脚下,148师、149师、150师三个师的突击部队正在渡江。 望远镜里,149师448团一营的突击连第一个登上了南岸高地。营长趟过冰水,带着三个步兵连一口气冲上去,刺刀和手榴弹解决了高地上的一个南朝鲜军连。紧接着148师的先头团过江,150师两个营从东侧包抄成功。 曾军长放下望远镜。 他发现自己拿望远镜的手在抖。 50军,长春起义过来的。前滇军第六十军。入朝两个多月,前两次战役都没打出名堂。兄弟部队嘴上不说,眼神里那意思谁都看得出来。军里有人气得说"想去38军当炊事员"。粟总在第一次战役总结会上,批评了38军,对50军却只是拍拍肩膀说"不怪你们"。那种客气,比骂还难受。 可是今天。 在临津江的正面,和39军、40军这些老主力齐头并进。 蔡副军长在旁边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军长,149师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了。" 曾军长没回头。 他盯着对岸的火光和烟尘,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今天,50军,从真正意义上讲,是一支人民军队了。" 第413章 兄弟阋墙 与此同时。 茅石洞以西三公里。一条不起眼的山沟。 远处炮声连天。整条三八线都在响。天边的云被炮火映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点了一把大火。 但是这条山沟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雪。 漫天的大雪,鹅毛一样,无声无息地往下落。落在棉帽上,肩膀上,枪管上。 方天朔站在山沟口。 他身后是149师446团的三千多人,加上特战旅一营赵铁山的七百人。将四千人的队伍,站在雪里,一声不吭。没过多久四千人就变成了四千个白色的雪人。 方天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雪越下越大。 好。这场雪是老天爷给的礼物。 446团团长姓蒋,云南人,脸上三道旧疤,话不多。他走到方天朔身边,压低声音。 "旅长,按您的计划,现在出发?"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整。 又看了一眼远处天际的橘红色火光。 "出发。" 他转过身,面对四千人。没有站到高处,就站在山沟口,和所有人站在一个高度。 "四千人。六十公里。三天。" "不许开火。不许说话。不许生火。不许主动和敌人接触。不许留下任何痕迹。" "目标,汉城。" 蒋团长敬礼。 "是。" 他转身一挥手。446团一营的先头突击队两百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沟深处。 然后是二营。三营。特战旅一营。 最后是方天朔、蒋团长和团直属队。 将近四千人的纵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漫天飞雪里,朝着汉城的方向,悄悄地爬进了山脉深处。 回头再看。 山沟口只剩一片被踩乱的雪。 十分钟之后,新的雪把所有的脚印全部盖住了。 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昭阳江以南。新南里。 新南里是个不起眼的朝鲜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夹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村口有一条碎石路,往北通往三八线,往南通往洪川。 蒋军"救国军"第三团——不到三千人——刚刚抵达这里。 团长马德忠,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蓄着一撮小胡子,穿一件美式军大衣,腰上别着一把柯尔特手枪。这把手枪是他在台湾的时候花了八十美金从一个美军顾问手里买来的,镀铬的枪身擦得锃亮,拔出来晃一晃很能唬人,但他自己知道这枪从来没开过火。 他的部队从釜山一路走到新南里,十几天。 没有车。全凭两条腿。 三千人的队伍里,真正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的大部分是台湾征来的新兵、从东南亚招募的华侨青年、还有一批在缅甸金三角混不下去跑来吃军饷的散兵游勇。武器倒是不差,清一色美式装备,M1加兰德步枪、汤姆森冲锋枪、勃朗宁自动步枪,一样不少。只是这些兵拿着好枪,打靶的时候十发能中三发就算不错了。 马德忠对此倒不太在意。他接到的任务是"清剿三八线以南的游击队",不是上前线打仗。游击队嘛,三五成群,躲在山里打冷枪,对付这种角色,用不着百发百中。 况且这趟差事的真正好处不在打仗,在于美金。 这次出兵,每个兵的费用,到马德忠这里是400美元,每个人他直接拿走50美元,也就是15万美元。 这15万美元已经存进台湾的银行了。 所以这一路走得虽然辛苦,马德忠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 部队刚到新南里,还没来得及歇口气。 帐篷还没搭好,热水还没烧上,马德忠正坐在村口一户朝鲜人家的炕上喝茶。 忽然—— 北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马德忠的茶碗停在半空。 轰隆声越来越密。不是打雷。十二月底的朝鲜不会打雷。那是炮声。而且不是零星的炮声,是连成一片的、整条天边都在响的炮声。 马德忠放下茶碗,走出门。 往北看—— 天边的云层被一片橘红色的光映亮了。那片光从西边一直延伸到东边,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点了一排篝火。 "三八线那边——开打了?"副官站在他身后,脸色有点白。 马德忠没说话。他盯着那片橘红色的天际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看见了公路。 从北面过来的公路上,忽然出现了大批车辆。一辆接一辆的韩军卡车,开着大灯,疯了一样往南冲。车上挤满了韩军士兵,有的连钢盔都没戴,有的连枪都没拿,一个个脸色惨白,瞪着惊恐的眼睛。 卡车开得又快又急,扬起的尘土和雪沫混在一起,灌了马德忠一脸。 "这是——撤退?"副官的声音发抖了。 "不是撤退。"马德忠擦了擦脸上的灰,"是逃跑。" 正在这时,一辆韩军吉普车猛地在马德忠的临时团部门口刹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韩军军官。上校军衔,四十来岁,戴着钢盔,腰上挂着一把美式手枪。他的脸上全是汗,军装的领口敞着,显然是刚从前线下来。 "马团长?" 他开口说的是中国话。口音不太标准,像是学过几年但不太熟练,舌头有点硬。 马德忠认出他来了。韩军第8师的一个团长,姓朴,之前在原州见过一面。 "朴团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朴团长没有寒暄。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马团长,根据联合国军司令部的命令——你部马上赶到前方十公里的山口,修筑工事,抵御共军的进攻。" 马德忠的笑容凝固了。 "等等——"他往后退了半步,"朴团长,之前说好的,我们只是清剿游击队。不参加一线战斗。这是联合国军司令部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情况变了。"朴团长的口气很急,"中国军队在三八线全线发起了进攻。我们师正面已经被突破了。我的团正在后撤。你的部队离前线最近,必须顶上去。" 马德忠的脸上露出一种很为难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朴团长,你也知道——对面冲过来的,都是我们的中国同胞。虽然阵营不同,可说到底都是炎黄子孙。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于心何忍啊。" 朴团长愣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马德忠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然后他把为难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面孔。 "得加钱。" 第414章 熟读兵法 朴团长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 "加钱。"马德忠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很清楚,"之前清剿游击队是一个价。上前线打仗是另一个价。这两个活不一样,价钱当然不一样。" 他补了一句。 "这是规矩。就算官司打到李奇微将军那里,我们也占理。" 朴团长深吸了一口气。他显然对这个局面有些准备——和蒋军打过几次交道的人都知道,这帮人什么事都能谈,关键是价码。 "行——"朴团长咬了咬牙,"加多少?" "每人五美金。三千人。总共一万五千美金" “行!” 马团长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 "先说好——不收韩币。只收美金和金条。韩币不值钱,还不如擦屁股纸好使。" 朴团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朝吉普车的方向招了招手。 "副官——把我车上那个手提箱拿过来。" 一个年轻的韩军副官抱着一只棕色皮革手提箱小跑过来。朴团长接过箱子,"啪"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叠美钞。五十美元面值。每叠用银行的纸带扎着。 朴团长从箱子里把四叠钞票全部拿出来,往马德忠面前的桌上一放。 "你们三千人,每人五美元,应该是一万五千。我这里一共两万。多出来的五千是我个人给你的一点心意。但你们动作要快,不然共军打过来,我的人撤不下来就麻烦了。" 马德忠盯着桌上那四叠美钞。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一个在台湾领着微薄军饷、靠克扣伙食费发家的中年军官,忽然看见两万美金现钞摆在面前时,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那种亮。 "遵命!"马德忠猛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朴团长又交代了一番前线的敌情和防御要求,然后坐上吉普,一溜烟往南跑了。 -----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马德忠站在村口,看着那四叠美钞。 他没有动它们。 他先把第一副官叫过来。 "你去——把王副团长请过来。" 第一副官跑了。 马德忠从四叠钞票里抽出一叠,数了一下——五千美元整。他把这叠放在桌子右边。 箱子剩下的——是一万五千美元。 马德忠把箱子合起来。 ----- 王副团长走进来。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他是马德忠的东北同乡,两个人从东北到台湾,从台湾混到朝鲜,算是老搭档了。 "老王——"马德忠拿起那叠五千美元,拍在王副团长手里,"这是你的。" 王副团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 "这是……" "韩国人给的。让咱们上前线。" 王副团长把钞票揣进了内兜,没有多问。 等王副团长走了,马德忠又把第二副官叫过来。 "小刘——" 第二副官立正。 马德忠拿起桌上的手提箱,递给他。 "你听清楚。" "你带着这个箱子,再带一个排的人。去找韩国人借三台卡车——就说是朴团长批准的。然后连夜往南走。到釜山之后,直接坐船回台湾。" "到了台湾——"马德忠的声音压得更低,"把箱子里的钱,直接存到我银行的户头里。账号你不知道,我太太知道。你去找我太太就行。" 第二副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团座,那我——" "事成之后——"马德忠压压低声音,"有两千是你的跑腿费。" 第二副官的手抖了一下。两千美元。在台湾算是一笔大财了。 他"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团座放心!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钱给您送到!" "少说废话。"马德忠挥挥手,"快走。" 第二副官抱着箱子,带着一个排的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 马德忠整了整军大衣,领着王副团长和剩下的两千多人,沿着碎石路往北走。 走了大约十公里。夜色里,前面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山。不算高,大约两百来米,但山势陡峭,四面都是开阔地。 马德忠站住了,手往山上一指。 "就这儿。所有部队,上山。" 王副团长看了看那座山,皱起了眉头。 "团座,恐怕不妥。" "怎么不妥?" "这座山四面都是平地。到时候共军过来,把山一围,我们下都下不来。想撤都撤不了。" 马德忠哼了一声。 "老王啊老王。你这就是不懂兵法了。我们占了山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共军仰攻,吃亏的是他们。岂能围得住?" 王副团长又看了一眼那座光秃秃的山头。 "可是团座——这山上没有水源。到时候共军不打我们,就是围着不走,切断我们的水源补给,我们岂不是要步孟良崮张灵甫的后尘?" 马德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孟良崮这三个字他不爱听。张灵甫当年也是占了山头,以为居高临下天下无敌,结果被华东野战军四面围住,断水断粮,全师覆没。 但马德忠很快恢复了自信。 "孟良崮是孟良崮,这里是朝鲜。当年张师长面对的是共军的五个纵队,咱们面对的不过是共军的先头部队。再说了——"他拍了拍王副团长的肩膀,"论熟读兵法这一块,你还是差点火候。我当年在军部当参谋的时候,连刘长官都对我佩服得不得了。" 王副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德忠想了想,退了一步。 "这样吧——你要是不放心,你带一个营,在山下找个地方防御。咱们互为犄角,彼此接应。" 王副团长拍拍内兜里那五千美元。 钱已经收了。 话就不好再多说了。 "是。" 他领命而去。 ----- 马德忠带着两千人上了山。 山上风大,呼呼地刮。士兵们哆哆嗦嗦地开始挖工事,冻土硬得像石头,铁锹下去一个白印子,根本挖不动。马德忠也不管,他让副官在山腰的一个石缝里支了个小帐篷,钻进去裹着睡袋,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台湾的家。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棕色手提箱,笑得嘴都合不拢。 ------- 山下。 王副团长带着一个营,在山脚西侧的一个村子边上挖了几条简易的战壕。他没有睡。他坐在战壕里,听着北边越来越近的炮声,手心里全是汗。 他拿出那叠五千美元,在黑暗里摸了摸。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钱——怕是没命花了。" 第415章 衙洞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三八线以南。衙洞。 六个小时。 方天朔带着四千人的纵队,从茅石洞以西的山沟出发,沿着山脊和山沟一路往南走。不走公路,不过村庄,专挑没人走的野路。 特战营的战士穿着缴获来的韩军的棉服,而446团的战士穿着志愿军棉服。 大雪一直在下。鹅毛一样的雪片打在脸上,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山路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但四千人的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踩积雪的"嚓嚓"声,和偶尔传来的粗重呼吸。 六个小时里只遇到过一次意外。 走到一条山沟和公路交叉的地方,前方尖刀排发现了一个韩军巡逻班。八个韩军士兵缩在公路边的一棵松树下面,抱着枪打瞌睡。 尖刀排的排长回头看了一眼方天朔。方天朔做了一个手势。 特战营的三个战士端着消声冲锋枪,从三个方向同时摸上去。 "噗噗噗。" 消声器压住了枪声。八个韩军士兵倒下了六个,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嘴巴,拖到了沟里。 前后不到十秒钟。 公路上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除了这一次,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任何敌人。 这让方天朔有些意外。按理说三八线后方应该有不少韩军的巡逻队和后勤单位,但今晚的公路上空空荡荡,连一辆车都看不到。 赵铁山凑过来低声说:"旅长,开战之后韩军全线崩溃,巡逻队大概都跑光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 第三次战役的炮火一响,三八线上的南朝鲜军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后方的巡逻队和警戒部队失去了上级联系,自然也跟着跑了。 这对方天朔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韩军跑了不代表美军也跑了。 ----- 晚上十一点。 前方尖刀排停下来了。 排长跑回来报告:"旅长,前面有个村子。村口公路边上有一个韩军检查站。有灯。" 方天朔走到队伍前面,趴在一处高地上往下看。 衙洞。一个不大的朝鲜村庄,十几户人家。一条南北方向的碎石公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公路边上搭着一个简易的检查站,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的墙,上面架着一挺机枪,两盏煤油灯挂在竹竿上,昏黄的光在雪里晃来晃去。 检查站里有五六个韩军士兵。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烤火,看上去没什么警觉。 方天朔把望远镜往村子后面扫了一下。 村子后面有两三个高大的建筑。不是朝鲜民房。是那种铁皮顶的大仓库,美军常用的野战仓储棚。仓库门口隐约能看到几个哨兵的身影。 "检查站加仓库。"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先吃掉检查站,再摸仓库。" 他转头对赵铁山说:"你带两个班,消声冲锋枪,把检查站解决掉。动作要快,不能让仓库那边听到动静。" "是。" 赵铁山带着十几个特战营的战士,猫着腰朝检查站摸过去。 ------ 五分钟后,检查站的煤油灯灭了。 方天朔带着后续部队穿过村子。路过检查站的时候,地上躺着五六个韩军士兵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沙袋墙后面。消声冲锋枪干净利落,没暴露。 队伍继续往前走。 仓库就在村子南头,三个铁皮棚子并排立着,每个棚子大约三十米长、十米宽。仓库门口有一个班的韩军在守卫,但士气明显很低。他们大概也听到了北边的炮声,知道前线已经打起来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特战营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 "不许动!举手!" 韩语喊话。 十个韩军士兵愣了两秒钟。然后,看见黑暗中冒出来的几十个端着枪的中国兵,他们的枪"哗啦"一声全扔在了地上。 一个班。全部被俘。从出现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 方天朔走进了第一个仓库。 赵铁山打着手电筒,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一圈。 弹药箱。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美式木箱,上面印着英文标识。105毫米榴弹炮弹、81毫米迫击炮弹、M1步枪弹药。少说有几十吨。 第二个仓库。食品和物资。C口粮、饼干、罐头、毛毯、帐篷、医疗用品。 方天朔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些东西都有用,但现在带不走。他让446团留下一个排看守仓库,等后续部队上来再处理。 然后他走进了第三个仓库。 赵铁山的手电筒往里一照。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仓库里—— 密密麻麻地摆着—— 自行车。 一排接一排。一辆挨一辆。崭新的、锃亮的、还没拆封的自行车。有的还裹着牛皮纸的包装,有的已经拆开了但轮胎上还贴着出厂标签。 方天朔走过去,拿起一辆看了看。 日本产的。车架上印着"ブリヂストン"几个日文字——普利司通。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几辆。全是日本牌子。有普利司通,有宫田,有丸石。全新的。链条上还带着油。 赵铁山数了一下。 "旅长……大概有一千辆。" 方天朔让人把俘虏里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韩军下士带过来。 "这些自行车哪来的?" 韩军下士哆哆嗦嗦地回答。他的中国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因为……最近……油……油不够。汽车跑不了。美国人从日本运来……很多自行车。每个师……一千辆。这些是……韩国第1师的。还没……还没来得及发下去。你们……就来了。" 方天朔把自行车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和蒋团长。 "你们两个——战士里有谁会骑自行车?" 赵铁山和蒋团长对视了一眼。 赵铁山朝特战营的方向喊了一声:"会骑自行车的,出列!" 蒋团长也朝446团喊了一声:"会骑车的,站出来!" 队伍里一阵骚动。 特战营这边,陆陆续续站出来两百人左右。这些人大部分是城镇兵,入伍前骑过车。 446团那边站出来的更多。四百多人。50军的兵源里有不少是东北和华北的老兵,解放前在城里生活过,会骑车的不少。 方天朔看了一眼。六百多人。不到队伍的四分之一,但足够了。 "你们六百人,每人推一辆自行车出来。" 仓库里立刻热闹起来。战士们涌进去,一个个把崭新的自行车往外推。有人还舍不得撕掉包装纸,被班长骂了一句才撕掉。 "听清楚。"方天朔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六百多个推着自行车的战士。 "你们骑车先走。在前面开路。" "遇上小股敌人,消灭。遇上大股敌人,446团的人先缠住,特战营的人绕过去继续前进。" "到了汉城郊外,停下来等后面的步行部队。" "骑车的时候不许开灯,不许说话,不许按铃。车轮上的反光片全部撕掉。" "明白没有?" "明白!" 第416章 新年焰火 六百多人骑上自行车,在漫天大雪里,无声无息地朝南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很轻。六百辆自行车排成一条长线,像一群黑色的幽灵,顺着碎石公路滑进了夜色的深处。 几分钟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天朔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回头对蒋团长说。 "剩下的人,继续走。加快速度。" 蒋团长应了一声。 三千多人的步行纵队重新出发。 方天朔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积雪"嚓嚓"地响。 李福远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旅长,这些自行车算不算缴获?回头得记在战报里吧?" 方天朔瞥了他一眼。 "一千辆自行车,你打算怎么写?" 李福远想了想:"缴获敌军战略物资自行车一千辆?" 张浩浩在后面插了一句:"我觉得应该写——缴获敌军机械化部队载具一千辆。这样写出去有气势。" 吴大江踹了他一脚:"你脑子进雪了吧,自行车也叫机械化?" "怎么不叫?有轮子的都叫机械化。" 方天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立刻闭嘴。 ----- 一九五一年一月一日。凌晨两点。三八线以南。新南里以北十公里。 山上的夜很静。 马德忠睡得正香。他裹着美式睡袋,缩在石缝里支起来的小帐篷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帐篷外面的风呼呼地刮,但他听不见。 "嗖——轰!"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山顶西侧,炸起一团冻土和碎石。 "嗖——轰!"第二发。 "嗖——轰!"第三发。 几发炮弹接连落下来,在山上炸出几个坑。弹片嗖嗖地飞,削断了两棵松树的树干。 帐篷里的马德忠被副官连拉带拽地拖了起来。 "团座!团座!醒醒!炮击!" 马德忠人还没清醒,眼皮半耷拉着,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 "新年了……快放烟花……放爆竹……" 副官急得一把掀开帐篷帘子,把马德忠拽到了外面。 冷风一吹,马德忠打了个哆嗦,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副官忽然看见了什么。他用手往天上一指,声音都变了调。 "团座!你看!" 马德忠抬起头。 北面的夜空中,上百枚火流星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正在朝这边飞过来。 火流星的尾焰在黑色的天幕上拉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弧线,从一个方向射出,在空中散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尾焰的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每一个火流星的轨迹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诡异的、缓慢的优美。 马德忠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那些火光,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乖乖……这么多烟花……老头子今年一定花了不少钱……" 副官急得直跳脚。 "团座!这里是朝鲜!" 马德忠一下子清醒了。 他看见那些"烟花"的轨迹正在朝自己脚下的山头弯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尾焰的光已经照亮了山坡上每一个士兵惊恐的脸。 "不好!卧倒!" 马德忠一头扑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上百枚火箭弹——同时砸在了山上。 整座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锤猛砸了一下。地面剧烈震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嗡嗡的尖鸣。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弹片——在头顶上翻滚。有人在喊叫,但喊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完全淹没。 火箭弹的杀伤面积极大。一百多枚弹头在山顶和山腰炸开了花,把马德忠的人炸得七零八落。好几处临时挖的浅壕被直接掀翻,里面的士兵被气浪抛出来,有的当场就不动了,有的满脸是血地在地上爬。 爆炸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安静了。 一种比爆炸更可怕的安静。 ---- 马德忠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右边的太阳穴被一块飞溅的碎石擦破了皮,血顺着脸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朝副官吼了一声。 "打照明弹!" "嘭——"一发照明弹升上夜空。镁粉的刺目白光炸开,把整座山和周围的地形照得纤毫毕现。 马德忠抓起望远镜往西看。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西面。三百米外。一道缓坡的后面。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戴着棉帽、穿着棉军装、端着枪的志愿军战士,像蚂蚁一样密密地趴在缓坡后面。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至少有好几百。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马德忠把望远镜往东一转。 东面的小山上——也是人。 又是几百个。已经占领了那个小山头的棱线,正在架设机枪。 马德忠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望远镜往南一转。 南面—— 四百米外。两股志愿军正在从东西两侧朝着山的南麓迂回。左边一股,右边一股,两条队伍像两只钳子的两个爪,正在合拢。 再过几分钟—— 就要合上了。 副官也看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 "团座——不好了——共军把我们包围了!" 照明弹的光渐渐暗下去。马德忠煞白的脸在白光中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 山上一片混乱。 士兵们东一簇西一簇地蹲在战壕里,谁也不知道该往哪打,该往哪跑。几个军官在黑暗里喊叫,但没人听他们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把枪扔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德忠缩在一个弹坑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 打?打不过。对面至少一个团的兵力,把山围了个严严实实。 跑?南面的口子马上就合上了。再过几分钟就跑不了了。 投降?他是蒋军的团长。投降之后共军怎么处置他,心里没底。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滋——滋滋——" 是那种铁皮喇叭筒的声音。有人在调试。 然后喇叭被人用嘴"噗噗"地吹了两下。 接着—— "蒋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 说的是国语,一股浓浓的山东腔。 山上没人回应。只有风声。 第417章 猪肉大葱包子 喇叭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个声音。还是山东腔,但这个声音更年轻,语气也更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嗑。 "蒋军弟兄们!我们这边有猪肉炖粉条子!你们过来吧!敞开了吃!" "热腾腾的包子也蒸好了!猪肉大葱馅的!都给你们留着呢!" 山上还是没人回应。但有几个蹲在战壕里的士兵,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喇叭里又换了一个声音。这次不像是宣传干事了,像是一个普通战士在说话,声音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带着一种朴实的憨厚劲儿。 "我是铁岭市莲花乡池水沟子的赵大宝!" "俺们那疙瘩土改了!给我分了三十亩地!一院房!一头牲口!我参军前还娶了媳妇!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们跑朝鲜打啥仗啊?赶紧过来!分地分房子!娶媳妇生儿子!" 停顿了一下。然后喇叭里传来几个人一起喊的声音,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 山上的战壕里。 一个蒋军老兵蹲在壕沟底下,背靠着冻硬的土壁,把钢盔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大约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被冻得发紫,手指上全是老茧。从口音听,是湖南人。 他听着山下的喇叭声,嘴里不紧不慢地嘀咕了一句。 "从四八年到现在,三年了。还是那些老词儿。听得我耳朵都起老茧了。" 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缩在壕沟里,冻得直哆嗦。他忽然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班长——你闻。" "闻啥?" "真有猪肉炖粉条子的味儿。" 老兵愣了一下。他翕动了两下鼻翼,用力吸了两口气。 风是从北面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很淡的、但确确实实是猪肉的香味。八角和大料的味道也有。还有一丝葱花炝锅的油香。 老兵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是猪肉味。闻着像是八角大料放多了点。"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爱吃重口的。" 说完他下意识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美军的野战口粮压缩饼干,灰白色的硬块,上面印着一行看不懂的英文。 他咬了一口。 没咬动。 又使劲咬了一口。 还是没咬动。硬得像石头。 老兵骂了一句:"妈的。这玩意再吃下去,非死人不可。" 新兵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你说这东西1917年生产的,里边的营养物质早没了吧。我这几天行军腿都软了,一点劲都使不上。" 两个人正说着话。 忽然看见一个小个子从山下往上跑。 弯着腰,贴着地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边跑边低声喊。 "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小普洱!" 小普洱跳进了战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他是云南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在团里当通信员。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下了山。 老兵瞪着他:"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小普洱喘匀了气。然后他从棉衣的兜里,掏出了四个包子。 热的。 还冒着一缕白气。 他给老兵一个。给新兵一个。又给旁边两个探过头来的士兵一人一个。 "赶紧吃。" 老兵把包子拿在手里。滚烫的。面皮白白胖胖的,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的馅在晃。猪肉大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从哪儿弄来的?"老兵的声音有点发颤。 小普洱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擦了擦嘴。 "那会儿我大着胆子跑下去了。人家共军对我客气得很。让我坐下来吃包子,还给我盛了一碗鸡蛋粉做的汤。"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一口气吃了十个包子。真是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油汪汪的。最后吃撑了,汤都喝不下去了。" 他又拍了一下肚子,打了个饱嗝。 "走的时候人家还让我带了四个包子。说是拿回来给你们尝尝。" 四个人三口两口把包子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谁都没说话。 新兵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油渍。旁边两个士兵也是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 老兵坐在壕沟底下,眼睛盯着黑暗中山下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堆篝火的微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块咬不动的美军压缩饼干,朝着壕沟外面用力一扔。 "走。"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投解放军去。" 新兵愣了一下:"班长——" "这仗我打了十几年了。从湖南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台湾,从台湾又打到这鬼地方。不想打了。" 他把钢盔摘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把步枪的枪栓卸下来,枪栓往壕沟里一丢,空枪靠在壕壁上。 "谁跟我走?" 新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普洱。小普洱点了点头。 旁边两个士兵也站了起来。 五个人悄悄爬出了战壕。 他们猫着腰,贴着山坡,朝山下的黑暗里爬去。 喇叭又响了起来。 "蒋军弟兄们!包子管够!先来的还有鸡蛋汤,先到先喝,名额有限!" 风把喇叭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猪肉的香味也跟着风,一阵一阵地飘上山来。 ----- 山上。 马德忠正蹲在弹坑后面发愁。 突围?往哪突?北面是共军主力,东面是共军,南面的口子已经合上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王副团长在山下的那个营,四百多人,如果能从外面打开一个缺口,山上的人还有机会跑出去。 他正想着,一个营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团座,不好了。" "什么事?" "清点了一下人数,有一百多人不见了。陆陆续续跑到共军那边去了。" 马德忠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拦不住。这黑灯瞎火的,战壕挖了好几百米,到处都是死角,一个人往壕沟外面一爬,顺着山坡滚下去,谁看得见?更何况山下的共军还在不停地喊话,又是猪肉炖粉条,又是包子管够,这帮兵本来就是凑起来的散兵游勇,饿着肚子打仗,闻着肉味听着喊话,能扛住才怪。 再拖下去,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王副团长了。 第418章 混水摸鱼 正想着,南面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步枪、冲锋枪、手榴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打成了一片。 马德忠猛地站起来,朝南边看。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百多个人影,正朝着山这边猛冲。共军的机枪从两侧追着他们打,曳光弹的红线在夜空中交叉扫射。冲在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上跑。 二十几个人倒在了半路上。 但大部分人还是冲上了山。 马德忠大喜。 他连滚带爬地迎下山坡,一把抓住冲上来的那个军官的胳膊。是个连长,姓周,满脸是血,右手还攥着一把冲锋枪,枪管都打烫了。 "是不是王副团长派你们来接应我们的?" 周连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弯着腰,半天才说出话来。 "团座……王副团长……带着营部和另外两个连……往南跑了。" 马德忠的手从周连长胳膊上松开了。 "跑了?" "跑了。"周连长直起身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共军一开炮,王副团长就说''此地不宜久留'',带着营部和一连、三连连夜朝南撤了。擅自放弃阵地是要掉脑袋的。我们在南边孤立无援,我只好带着弟兄们往山上冲。" 马德忠站在山坡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刮过来,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副团长跑了。 往南跑了。 带着营部和两个连跑了。 还带着那五千美金跑了。 自己被围在这座破山上。 那些台湾银行里的美金。 台湾的太太。 大概率——不是自己的了。 马德忠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山下的喇叭又响了。 "蒋军弟兄们!包子凉了!赶紧过来趁热吃!" “鸡蛋汤已经没有了啊!现在新烧了一锅萝卜汤,碧绿碧绿的。” ---- 一月一日。早晨五点。汉城西北方向郊区。 方天朔赶到了预定的会合地点。 是一片五平方公里大小的松树林,离汉城城区不到三公里。先到达的自行车先头部队已经在林子里等着了。赵铁山迎上来,压低声音汇报。 "旅长,前面五百米有一个韩军检查站。沙袋工事,碉堡,还挖了战壕。对路过的每一个军人都要盘查证件。绕不过去,东西两侧都是开阔地。" 方天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松林边缘,趴下来往前看了一眼。 检查站设在公路上,两侧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的墙,中间横着一根木杆当栏杆。碉堡不大,但架着一挺重机枪。旁边停着两辆装甲车。一队韩军宪兵在灯光下来回走动,看上去警觉性不低。 方天朔退回来。 "不着急。先吃干粮,喝水,休息。" 赵铁山有些意外:"旅长,不打?" "等一会儿。"方天朔靠在一棵松树上,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一会儿有一出好戏。" ----- 半个小时后,好戏来了。 北面的公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方天朔探头一看,一条汽车长龙从北面蜿蜒而来,少说有上百辆军用卡车,车厢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韩军士兵,大灯全开着,一辆接一辆地朝南涌过来。 车队开到检查站被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辆吉普车,上面跳下来一个韩军上校。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嗓门奇大。他冲到栏杆前,朝检查站的韩军排长吼了一声。 "我是第6师31团团长!前线已经被突破了!马上放行!" 检查站的排长是宪兵,也不是好惹的。他站在栏杆后面,纹丝不动。 "团长,你开了一百多辆军车往后撤,配额的油料是不是全用光了?" 韩军团长瞪圆了眼睛:"我不把油料加到车里面,难道留给共军?" "想过去可以。"排长的语气硬邦邦的,"全部下车,一个一个接受盘查。" 北面又传来了一阵隐隐的炮声。韩军团长的脸色变了。 "你不放我过去,老子毙了你!"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排长退后一步,朝身后的装甲车一招手。两辆装甲车轰隆隆地开上来,横在公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 "李奇微将军的命令。谁敢过去?" 韩军团长盯着那两辆装甲车看了几秒钟。 他的手从手枪上松开了。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朝后面的车队一挥手。 "全部下车!" 一百多辆卡车的车门哗啦啦地打开。三千多个韩军士兵跳下车,乌压压地站在公路两侧的野地里。有些人还从车厢里搬下自行车,骑上去,一副准备走人的样子。 韩军团长站到路边一块石头上,扯开嗓子喊。 "前面的白头狗不让车过去!那咱们就走着进去!进了汉城——好吃好喝!耍娘们去!" 三千多人一呼百应。 队伍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过检查站。栏杆被人推倒了。宪兵排长刚想拦,几个壮实的韩军士兵冲上来就是几拳,把他砸倒在地上,绑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进了一只臭袜子。检查站里其他几个宪兵也被揍翻,一个个绑在沙袋墙后面。 三千多韩军浩浩荡荡地朝汉城方向涌去。 两辆装甲车里的驾驶员探出头来看了看这阵势,又缩回去了。 ------- 方天朔在松林边缘看完了这一幕。 他转过身。 身后站着三个穿韩军军服的特战连长。 "看见了?"方天朔说,"检查站已经瘫了。韩军自己把路打开了。" 他看着三个穿韩军衣服的连长。 "你们三个连,现在骑上自行车,大大方方混在那帮韩军里面,朝各自的目标出发。汉江大桥、金浦机场、仁川港。到了位置之后隐蔽待命,等战斗打响再动手。" 三个连长敬礼:"是。" 方天朔又看着另外两个特战连的连长,也穿着韩军棉服。 "你们两个连,分散行动。现在敌军已经乱了,天亮前肯定还有大批韩军退下来,你们混在里面,配合50军进行侦察和破袭。去吧。" 五个连长领命后,带着各自的人消失在了黑暗里。 第419章 攻入汉城 方天朔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公路。 更多的军车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北面开过来。车灯连成一条亮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整个三八线正面的韩军都在往南跑。公路上挤满了卡车、吉普车、甚至牛车和步行的散兵。没有人在管秩序。没有人在指挥。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三八线越远越好。 方天朔对身边的蒋团长说。 "等特战营的人混进去走远了,我们就动手。" "开着这一百辆卡车,趁天黑冲进汉城。" 他停了一下。 "活捉李奇微。" 蒋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 ------- 二十分钟后。 方天朔估计特战营的人已经走远了。他朝蒋团长点了点头。 蒋团长一声令下。 三千多人从松树林里冲了出来。 公路上,先前那批韩军已经走完了,只有零零散散的韩军还在路上走着。他们一回头,看见黑暗里冲出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吓得枪一扔,撒腿朝东面的野地里跑了。 检查站的两辆装甲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员刚探出脑袋,几个战士已经冲到了车边。一颗手榴弹举在手里,另一只手一把拽住驾驶舱的舱盖。 "出来!" 装甲车里的韩军被从驾驶舱里揪出来,按倒在地,绑了,嘴里又塞进了臭袜子。 被绑在沙袋墙后面的韩军宪兵排长,嘴里塞着袜子,只能用眼睛看着这一切。他看见一辆又一辆卡车从他面前开过去,车上坐满了穿棉军装的中国兵。 他脸上原本愤怒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 一边点头,一边从鼻子里"嗯嗯"地哼着,像是在说"你们请便,你们请便"。 ------ 方天朔和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上了第一辆装甲车。蒋团长上了第二辆。 两辆装甲车打头,后面一百多辆卡车,浩浩荡荡朝汉城开去。 车灯全部关闭。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在黑暗中回荡。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天还没亮。但前面已经能看到汉城了,几座高大建筑屹立在前方,后面夜色中还有数不清的建筑群。 然后,路口出现了。 沙袋。碉堡。重机枪。装甲车。 还有一辆坦克。 方天朔透过装甲车的观察窗看了一眼那辆坦克的轮廓。矮矮的车身,圆圆的炮塔。 霞飞。 他的心一紧。 方天朔把装甲车停在离检查站五十米的地方,熄了火。 对面的检查站亮起了探照灯。一个大喇叭响了起来。 "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主官请主动出示调防命令。" 韩语。 电台里传来了蒋团长的声音。 "方旅长,打不打?" 方天朔看了一眼对面的霞飞坦克和碉堡。硬冲肯定不行。但在这里停着更不行。天一亮就什么都暴露了。 "打。"方天朔说,"用火箭筒。" 一声韩语的喊声从后面的卡车方向传了过去。 "我们下车接受检查!" 黑暗中,十几辆卡车的车门打开了,一百多人跳下车。 他们朝检查站方向走了几步。 忽然—— 七八道火光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卡车后面射了出去。 火箭弹。 第一发打中了霞飞坦克的侧面。火球腾起。第二发打中了碉堡右侧的装甲车。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落在重机枪阵地上,沙袋被炸得四散飞溅,那挺重机枪连同三脚架一起飞出去好几米远。 方天朔一脚油门踩到底。 装甲车发出一声怒吼,撞开了燃烧的路障,强行冲过了检查站。后面的卡车紧跟着往前冲。有的战士从车上跳下来,端着冲锋枪朝城里跑。有的继续坐在车上,车直接朝城区里面开。 一时间,汉城西北城区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志愿军战士和疾驶的军用卡车。 攻入汉城的首功,让50军拿到了。 ------ 与此同时。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李奇微临时住处。 李奇微睡得迷迷糊糊,被城里的枪炮声惊醒了。 他没有慌。翻身下床,三十秒之内穿好了军装,扣好了军帽。 副官敲门进来,脸色很紧张。 "将军,共军从西北方向攻入了汉城。目前驻扎城内的英军第27旅正在赶过去阻击。" 李奇微扣上了军装的最后一颗扣子。 他知道方天朔会来汉城,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从三八线到汉城,六十多公里。大规模进攻昨天下午五点才打响,现在才过了十三个小时。 "沿途的韩国军人,难道没有发出警报?" 副官摇头。 "韩军全线溃退,通讯中断。沿途没有任何预警。" 李奇微没再说什么。他快步走向作战室,边走边问。 "对面大概多少人?" "天还没亮,看不清楚。西北城区有人打电话过来报告,估计几千人。" "几千人不少了。"李奇微推开作战室的门,"但关键是投鼠忌器。城里到处是建筑和平民,放不开手脚。" 他走到地图前。 "命令英军第27旅的坦克和装甲车出动。共军这么快就到汉城,说明他们没有携带重武器。用坦克封锁主要街道,把他们堵在西北城区。" 穆迪上校也赶到了。 李奇微转向他。 "穆迪,三件事。第一,把冲进来的共军挡在西北城区,不要让他们渗透到全城。第二,西北城区还有一些军官、韩国官员、重要人士,想办法撤出来,不要落在共军手里。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方天朔应该就在这批人里面。他的目标可能是司令部。加强司令部周边的警卫,游骑兵连全部拉出来。" "是。" ------ 汉城西北城区。街道上。 方天朔开着装甲车沿街道一路向南。 他要找到联合国军司令部。按照前世的记忆,司令部设在汉城市中心的原韩国陆军总部大楼。从西北城区过去,大约三公里。 装甲车刚拐过一个路口,往前开了不到一百米。 前面的黑暗里,传来了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 两辆坦克,正沿着街道对面开过来。 路灯的光照在坦克的炮塔上。方天朔一眼认出了那个扁平的炮塔和长长的83.4毫米炮管。 百夫长。英军的百夫长坦克。 第420章 朝鲜饭店 方天朔猛地一把朝右将方向盘打死。 "嗖——!"一发炮弹从装甲车顶上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建筑上,炸出一团火光和碎砖。 装甲车朝西面的一条小巷里钻进去,一路颠簸着开出了一百多米。 方天朔刚松了一口气,前面又出现了两辆坦克。这次是克伦威尔。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英国兵,端着步枪小跑着前进。 方天朔一咬牙,方向盘再次打死,朝南面的一条街道冲过去。 结果—— 南面的十字路口,又有两辆百夫长从那边拐过来。 被堵住了。 英军第27旅的坦克和步兵正在把西北城区的几条主要街道全部封死。 方天朔一边调头,一边抓起电台。 "蒋团长!" "到!" "让你的兵马上占领周围的建筑!能占多少占多少!准备打巷战!" "是!" 电台里传来蒋团长声嘶力竭的喊声:"各营注意!占领建筑!准备巷战!" 方天朔把装甲车往回开了一百多米。 街边出现了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三层楼,石砌外墙,门口有廊柱,正面挂着一块大招牌。招牌上用中文、韩文、英文三种文字写着。 朝鲜饭店。 ChOSUn HOtel. 方天朔一打方向盘,装甲车冲进了饭店的院子。 他跳下车,同时抓起电台。 "蒋团长,派一个连到朝鲜饭店来。" 张浩浩从装甲车后面钻出来,一脸困惑。 "旅长,咱们去朝鲜饭店干啥?" 李福远接了一句:"肯定是吃早饭啊。雪地里走了一夜了,不得整点大饼卷肉、焖子、板面、包子饺子啥的?"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里面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军政要员。英国人和美国人不敢用炮火轰这座酒店。把指挥所设在这里,安全。" 话音刚落,南边一百多米外传来了密集的爆炸声和机枪声。是防守街口的志愿军战士和英军的坦克步兵交上了火。 紧接着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从天上飞过来,"铛啷啷"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了方天朔脚下。 他低头一看。 是一块坦克顶部的座舱盖。被火箭弹炸飞过来的。盖子上的绿漆还冒着烟。 方天朔没理会这东西。 七八辆卡车从北面开过来,停在饭店门口。一百多个志愿军战士跳下车,跑步集合。 一个连长跑上来敬礼。 方天朔指着饭店大门。 "一排二排,把饭店围起来。不许里面的人跑。切断电话线。同时做好警戒和防御。三排,跟我来。" ------ 方天朔带着三十多人,推开朝鲜饭店的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大堂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深色木质柜台。墙上挂着油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和暖气的味道。 大堂经理远远看见一群人推门进来,以为是哪个不知轻重的韩军丘八闯进了酒店。他整了整领带,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高档酒店服务员特有的、礼貌而拒绝的微笑。 "先生们——"他用韩语说,语气很客气但很坚决,"这里不是您几位能进来的地方。请回吧。" 几个战士把冲锋枪往前一亮。 大堂经理这才看清楚了来人穿的是什么衣服。 不是韩军的卡其色军装。 是志愿军的土黄色棉军服。 他的脸"刷"地白了。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方天朔给吴大江使了个眼色。 吴大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用韩语说。 "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从今天起,这座酒店被我们接管和征用了。汉城解放后,我们会根据情况,适当做出补偿。" 大堂经理连连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方天朔开口了。英语。 "楼上的总统套间,现在有人住吗?" 大堂经理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穿棉军装的中国军人会说英语。而且说得很流利。 "没……没有人住,长官。您随便用。" "给你二十分钟。把总统套间收拾好。我一会儿要用。" "好的长官。马上收拾。" 大堂经理正要转身去办,忽然又停住了。他的职业本能战胜了恐惧,用英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长官……请问……你们带护照了吗?" 吴大江没完全听懂这句话,但"paSSpOrt"这个词他听清了。 他上去就是朝大堂经理后脑勺一巴掌。 "西巴!"吴大江用韩语骂道,"老子来韩国还用得着拿护照?老子手里的枪就是护照!要不要把枪号给你登记一下?" 大堂经理捂着后脑勺,脸都快哭了。 "不用了不用了,长官们随意,随意。" 他停了一下,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会儿早餐已经备好了。长官们请用早餐。" 方天朔没听懂韩语,扭头问吴大江。 张浩浩抢着翻译:"他说早餐准备好了,让咱们随便吃,不要钱。" 方天朔看了一眼张浩浩和李福远。 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放光。那种饿了一夜的东北人看见饭桌的光。 方天朔摇头笑了笑。 他转身对50军这边的连长说。 "派几个战士把守每个楼层的电梯和楼梯。酒店客人一律不许出入。其余人,去餐厅吃早饭。一拨吃完换下一拨,让外面的战士也进来吃。" 然后他对吴大江说。 "你先别吃。马上给志愿军司令部发电报。就说我们和50军一个团已经攻入汉城西北城区。由于兵力不足,目前在城区进行防御,伺机渗透作战。" "是。" 吴大江找了个沙发坐下,打开箱子,把发报机摆在茶几上,戴上耳机,开始发报。 ----- 餐厅里灯光柔和,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摆着鲜花。两三桌客人正在吃早餐。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两个穿连衣裙的外国女人。他们看见一群穿棉军装、端着冲锋枪的中国军人走进来,全都僵住了。叉子停在半空。咖啡杯端在嘴边放不下来。 服务员们低着头,贴着墙根躲到了一边。 方天朔没有理会这些人。他看了一眼餐台。 长长的餐台上,一排大盘子整齐地摆放着,每个盘子上面都盖着一个不锈钢的金属罩子。揭开一个,里面是炒蛋。揭开另一个,是培根。再揭一个,是烤面包片。还有黄油、果酱、牛奶、橙汁、咖啡。 前世方天朔见过这种。九十年代他在北京的大饭店里吃过。客人自己拿盘子去取菜,想吃什么拿什么,叫自助餐。 "大家随便拿,随便吃。" 张浩浩跟在后面,大声补了一句。 "都悠着点啊!别抢!这是西餐厅!别一个个急头白脸的,没个吃相!" 战士们拿起盘子,自觉地排成了一列纵队。 一个一个地经过餐台,往盘子里夹菜。 还真像那么回事。 方天朔自己也拿了一个盘子。 他夹了两片烤面包,一勺炒蛋,倒了一杯黑咖啡。 然后他端着盘子走到窗边,坐在窗边一个桌子上开始吃。 窗外,200米外,火光和浓烟交替闪烁。远处传来坦克炮的轰鸣声和机枪的哒哒声。英军27旅的百夫长坦克正在街道上和志愿军的火箭筒手对射。 方天朔咬了一口面包,喝了一口咖啡。 窗外是战场。 窗内是自助早餐。 1951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 他在汉城最高档的酒店里,吃着西式早餐,听着英国人的炮声,准备打一场中国人的仗。 李福远端着一个堆得冒尖的盘子走过来。盘子里堆着炒蛋、培根、香肠、面包、黄油,还有一整根香蕉。 "旅长,这地方不错。"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咱们打仗,能不能都住这种酒店?" 方天朔一脸嫌弃:“去去去,和张浩浩凑一桌吃去,让我安安静静吃个饭。” 李福远吐了一下舌头,跑去找张浩浩了。 方天朔正要大快朵颐,就听见一个女声用英语说: “方将军,我可以坐这里吗?” 第421章 大洋马 方天朔抬起头。 一个金发女人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铂金色的卷发,柔柔地垂在肩膀两侧,发梢微微翘起来,像是刚刚用卷发棒打理过。穿一条粉红色的格子花裙,腰束得很细,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脸上几乎没有妆,但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秀气,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种天生的、不用刻意摆出来的笑意。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浅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既天真又世故,既纯净又暧昧,像一个知道自己很美但假装不知道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战争、硝烟、冲锋枪、棉军装——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布景。 方天朔觉得这女人看着眼熟。 非常眼熟。 他又定睛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玛丽莲·梦露。 前世,八十年代末。他在报刊亭里翻到过一本地摊杂志,封面上就是这张脸。 九十年代。他在北京的一个招待所里看过一部她演的电影。名字忘了,但有一个场景他记得很清楚——她站在纽约街头的地铁通风口上,白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 他还知道这个女人后来的结局。和美国总统的绯闻。和司法部长的纠葛。三十六岁死在洛杉矶的公寓里,死因至今成谜。 但那都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眼前的玛丽莲·梦露,才二十四岁。还没有成为好莱坞最大的明星。还没有嫁给棒球手迪马乔。还没有和肯尼迪兄弟搅在一起。 她现在只是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年轻女演员,应该是来朝鲜劳军慰问美军的。 纯真的笑容,粉红色的裙子,邻家小妹妹的气质。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姑娘,日后会成为让整个美国都为之疯狂的女人。 ------ 梦露见方天朔盯着她不说话,用指尖轻轻捂了一下嘴,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杀伤力极大。 然后她大大方方地在方天朔对面坐了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方天朔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他用英语问。 梦露的英语带着一种慵懒的加州口音,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像是在撒娇。 "我在《生活》杂志上看到过你的照片。"她说,"你和你女朋友的合影。在战场上拥抱的那一张。" 她歪了一下头。 "我的朋友告诉我,你是东线的指挥官。" 方天朔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虚荣心悄悄膨胀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梦露小姐。"方天朔放下面包,语气认真起来,"前方两百米正在发生战斗。子弹和炮弹不长眼睛。我建议你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 梦露没有动。她双手捧着咖啡杯,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看着方天朔,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方将军——"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以前见过我?" 方天朔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告诉她:我前世在杂志上看过你的照片,在电影院里看过你演的戏,甚至还知道你三十六岁那年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两秒钟。 "我刚进来之前,大堂经理告诉我,美国电影女明星梦露小姐也在餐厅用餐。" 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进来之后观察了一下。整个餐厅里,形象气质上符合大堂经理说法的——只有你了。" 梦露听完这句话,眼睛弯了起来。 她很受用。 "方将军。"她会心一笑,笑容里多了一点真诚的东西,不像刚才那种表演性质的甜美,"你的士兵在外面激战,而你坐在这里吃早餐。这样镇定自若的风度,还真是让人敬佩。" 她站起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我的房间在307。"她说,"总统套间旁边。有空了可以到我那里喝两杯。" 她停了一下,歪着头。 "我想听听方将军在长津湖的那些传奇故事。" 方天朔一听这话,开始浑身不自在。 307。总统套间旁边。他刚让人收拾总统套间当指挥所。也就是说,他的指挥所和玛丽莲·梦露的房间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哪个天杀的安排的房间。 方天朔挤出一个笑容。 "再见,梦露小姐。" 梦露微微仰起头,铂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再见,方将军。" 她顿了一下。 "新年快乐。" 然后—— 她朝方天朔飞了一个吻。 指尖碰了一下嘴唇,轻轻往前一送。 紧接着—— 一个媚眼。 那个眼神从她浅灰蓝色的眼睛里飘过来,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子弹。 ----- 方天朔强装镇定。 他端起咖啡杯,点了点头。 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但耳根——红了。 梦露转身走了。粉红色的格子裙在餐厅的灯光下摇曳着,直到消失在电梯口的走廊里。 方天朔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他故意不朝旁边看。 但余光还是瞟到了邻桌。 李福远和张浩浩坐在那里,两个人用手死死捂着嘴。 他们的肩膀在剧烈抖动。 脸涨得通红。 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张浩浩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我没说错吧!旅长真的有个相好在汉城!" 他拍着李福远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 "还是个大洋马!" 李福远笑得筷子都掉了,捂着肚子弯着腰。 方天朔的脸"腾"地红了。 他一瞪眼。 "快吃。" 笑声戛然而止。 "吃完上楼,布设指挥部。"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把咖啡一口闷了。 "后面还有大事。" 他站起来,端着空盘子朝餐台走去。背影笔直,步伐稳健,看上去威风凛凛。 但张浩浩看见—— 旅长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第422章 兵败如山倒 一月一日。上午八点。君子里金矿。志愿军司令部。 金矿的坑道里亮着白炽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张朝鲜半岛的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子。红旗代表志愿军和人民军,蓝旗代表联合国军。从昨天下午五点到现在,红旗已经往南推进了一大截。 邓参谋长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叠刚译好的电报,正在给粟总汇报战况。 "目前各军已全部突破敌军防线。"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三八线从西往东划过去。 "各部前进距离在十到三十公里之间。歼灭韩军若干。敌一线防御已经全面崩溃。" 粟总站在地图前,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听着。 邓参谋长翻到下一页电报。 "另外,27军方向。在新南里以北十公里,包围了蒋军一个团。经过一夜攻心喊话,该团大部分已放下武器投降。俘虏团长马德忠以下两千余人。另有一个营在战斗打响后调头南逃,目前正在追击。" 粟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蒋军?番号是?" "番号是''救国军''第三团。从釜山北调过来的,名义上是清剿游击队,实际上被韩军顶到了一线。" "两千人一夜就投降了?" "攻心战术。我们的喊话组喊了一夜。猪肉炖粉条,包子管够。蒋军的士气本来就不高,又吃不饱,一闻见肉味就扛不住了。" 粟总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正说着,通信员快步走进坑道,手里举着一份电报。 "报告,方旅长发来的电报。" 邓参谋长接过来,扫了两眼。 他的表情变了。 "好!" 他又看了一遍。 "好!" 两个"好"字说得又重又快。 他转向粟总,把电报递过去。 "小方带着50军的446团,跑得快啊。一晚上就到了汉城。" 粟总接过电报。 电报很短: "志司粟总并转邓参谋长:我部与50军446团已于今晨五时攻入汉城西北城区。目前占领建筑二十余座,正与城内英军27旅展开巷战。因兵力不足,暂取守势,伺机渗透。方天朔。一月一日七时。" 粟总把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汉城的位置。 "这又是小方的攻心战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他往汉城里面插进去一刀——前线的韩军,尤其是汉城北面的韩军和英军29旅,就再没有心思坚守了。后方都被人端了,前面还守什么?" "这一刀——比正面打十个师都管用。" 邓参谋长点头,但脸上的笑容很快收了起来。 "我现在就是有点担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汉城画了一个圈。 "小方带着一个团,总共三千来人。汉城城内有英军第27旅、美军游骑兵连、韩军宪兵部队,加上各种后勤单位,少说也有上万人。小方兵力严重不足。" 他停了一下。 "万一英军集中坦克和步兵发起反击,小方那三千人在城区里,很可能被优势兵力包饺子。" 粟总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的汉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 他转过身。 "命令——人民军第一军团,50军主力,迅速向汉城攻击前进。39军116师,突破后不要恋战,立即向议政府方向穿插,从东北面威胁汉城。" "三路同时加速。谁先到汉城,谁就能把小方接应出来。" 邓参谋长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坑道去发电报。 ------ 坑道里只剩下粟总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汉城那个小小的圆圈上。 三千人。 在一座有上万敌军驻守的城市里。 巷战。 粟总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小方——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 一月一日。上午九点。议政府。 议政府是汉城北面二十公里的一座小城。从三八线到汉城的公路,必须经过这里。 李奇微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 他没有戴钢盔。头上是那顶标志性的帽檐朝上的pile Cap。胸前的手榴弹还挂着。早晨出门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胡茬。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公路。 公路上,韩军正在溃退。 一辆一辆的卡车从北面涌过来,车厢里挤满了丢盔卸甲的韩军士兵。有的人连钢盔都没有了,有的人枪都丢了,有的人身上裹着毛毯,有的人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他们的脸上全是一样的表情——空洞的、茫然的、只想逃命的表情。 没有秩序。没有建制。没有军官在维持纪律。 完全是一盘散沙。 有几辆卡车甚至不走公路,直接从田埂上碾过去,扬起一片泥雪。车上的韩军士兵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挂着美军标志的装甲车,有几个人认出了李奇微,但没有一个人敬礼。他们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扫了一眼,然后继续朝南逃去。 这种目光让李奇微想起了一个词。 溃败。 不是撤退。不是后撤。不是转移。 是溃败。 穆迪上校站在李奇微身后,非常尴尬地看着这一幕。他看了看公路上的败兵,又看了看李奇微铁青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闭上了。 他不敢说话。 李奇微看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爬上装甲车,坐进车厢里。 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本皮面日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到空白页。 他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敌人的攻势在1950年最后一天,黄昏后两个小时到来了。那一天,南韩第1师和第6师的败讯,不断传进我的指挥所。元旦上午,我驱车由北面出了汉城,结果见到了一幅令人沮丧的景象。南朝鲜士兵乘坐一辆辆卡车,正川流不息地向南涌去。他们没有秩序,没有武器,没有领导,完全是在全面败退。有些士兵是依靠步行或者乘着各种征用的车辆逃到这里来的。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逃得离中国军队愈远愈好。他们扔掉了自己的步枪和手枪,丢弃了所有的火炮、迫击炮、机枪及数人操作的武器。" 写完之后,李奇微把钢笔盖好,合上日记本。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穆迪。 "穆迪。" "在,将军。" "汉城丢失——是迟早的事。" 穆迪没有接话。这句话不需要接。眼前的景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奇微把日记本塞回内兜。 "现在唯一的指望,是韩军各部还能多阻滞中国人一两天。让他们的粮弹再多消耗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装甲车的后门,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公路上潮水般南涌的败兵。 "所以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我们只需要——让他们多跑几天路。" "等他们跑到了汉江以南,离补给线越来越远,他们的攻势自然就会停下来。" "到那时候——" 李奇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穆迪看着李奇微的脸。在一片溃败的景象中,这个刚到朝鲜不到一周的新司令官,是唯一一个还在想"反击"的人。 "是,将军。" 李奇微拉上了装甲车的帘子。 "回汉城。"他说,"我要在撤离之前,把方天朔困在城区的那些部队处理掉。" 第423章 下水道 一月一日。上午十点。汉城。朝鲜饭店。总统套间。 方天朔站在窗边,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200米外街对面的战斗。 英军27旅又发起了一波进攻。两辆百夫长坦克并排碾过街道,83毫米炮管朝着志愿军占领的一栋三层建筑猛轰。每一炮下去,建筑的外墙就崩掉一块,碎砖和烟尘腾起老高。两辆坦克后面跟着两个排的英军步兵,弯着腰,端着步枪,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快速推进。 队形很标准。教科书一样的步坦协同。 第一辆坦克碾过一片积雪覆盖的路面。 "轰——!" 坦克的左侧履带下面炸开了一团火球。整辆五十吨的钢铁巨兽猛地一歪,车体朝左侧倾斜,履带断裂甩飞出去,像一条黑色的铁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坦克的发动机冒出浓烟,趴在了路中间。 446团的反坦克地雷。 第二辆百夫长停顿了一秒,然后绕过瘫痪的同伴继续前进。后面的英军步兵加快了脚步,紧跟着坦克往前冲。 他们跑过了一个十字路口。 "轰!轰!" 两声闷响。不是地雷。是比地雷更致命的东西。 两枚定向反步兵地雷同时起爆。钢珠像扇面一样从路边的废墟里喷射出去,覆盖了整个十字路口。几百颗钢珠以每秒一千二百米的速度扫过街面,把两个排的英军步兵扫倒了一大片。 惨叫声、钢盔弹飞的叮当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声,混在一起。 十字路口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 定向反步兵地雷是出发前方天朔让特战营支援给446团的,没想到第二天就派上了大用场。 剩下那辆百夫长坦克失去了步兵掩护,孤零零地停在街道中间。炮塔还在转动,试图寻找目标。 一个志愿军反坦克小组从侧面的巷子里钻出来,三个人,一具火箭筒。 "嗖——!" 火箭弹打中了坦克炮塔和车体的连接处。火球腾起。炮塔的舱盖被气浪掀开,浓烟从里面翻滚着冒出来。 英军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了。没受伤的几个英军士兵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出发阵地。 方天朔把望远镜放下。 -------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大堂经理毕恭毕敬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方天朔之前要的酒店住客登记表。厚厚一本皮面册子,按房间号排列,记录着每位住客的姓名、国籍、入住日期和职业。 第二样是一个请示。大堂经理小心翼翼地用英语问,住在酒店里的客人,如果要用餐的话,餐厅能不能送到客房里去。毕竟走廊和电梯口都站着端枪的志愿军士兵,客人们吓得不敢出房间门。 方天朔点头同意了。 方天朔翻开住客登记表,一页一页地看。 大部分是韩国官员、美军军官、外国记者、联合国机构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外交官。一个瑞士红十字会的代表。两个法国通讯社的记者。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田中清一郎。 国籍:日本。职业:土木工程师。入住日期:1950年12月15日。 方天朔指着这个名字,问大堂经理。大堂经理被叫回来之后,看了一眼,想了想。 "这个日本人……"他斟酌着措辞,"我从一位韩国政府官员那里无意中听说过。他是三十年前参与修建汉城下水道系统的日本工程师。这次韩国政府把他请回来,说是准备翻修和扩建汉城的地下管网。这些天一直住在酒店里。"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合上登记表。 "吴大江。" "到。" "你去,把这位田中先生请到总统套间来。态度要客气。请他来喝茶聊天,不是审讯。" "是。" "另外,让餐厅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给这位田中先生接风。要有日本料理。" 吴大江和大堂经理一起出去了。 方天朔拿起电台,呼叫蒋团长。 "蒋团长,来朝鲜饭店一趟。有好东西给你看。" ----- 十五分钟后,田中清一郎被请进了总统套间。 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整洁的灰色西装。他的表情带着一种礼貌的不安,进门之后先朝方天朔鞠了一躬。 方天朔用英语和他交谈。态度很温和,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学术访客。先问了几句日本的近况,又聊了聊汉城的城市建设,然后慢慢地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田中先生,听说您三十年前主持修建了汉城的地下排水系统?" 田中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老工程师的自豪。 "是的。大正十年,也就是1921年,我作为总工程师,负责了汉城地下排水系统的全面改建工程。总长度超过六十公里。那是当时远东地区规模最大的城市地下管网工程之一。" "您手头有没有汉城地下管网的图纸?" 田中犹豫了一下。 方天朔笑了笑:"田中先生放心。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汉城的城市基础设施,以便在战后进行修复和保护。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田中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图纸就在我的客房里。我去拿。" 他起身走了出去。 方天朔看着他的背影,朝李福远做了一个搓手指的动作。 李福远心领神会。他从军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十张一百美元面值的钞票,一共一千美金。这是出发前方天朔专门准备的活动经费。搞敌后工作不能光靠枪杆子,有时候也得靠金钱开路。 几分钟后田中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蓝图。 他把图纸摊在总统套间的大桌子上,用几个咖啡杯和烟灰缸压住四角。 方天朔低头看了一眼。 一张完整的汉城地下排水管网图。每一条主管道、支管道、检修井、排水口,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日文标注,但标尺和坐标用的是公制。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 "田中先生,这些管道的高度是多少?" "主管道最高的地方超过三米。最矮的支管道也有一米五左右。成年人弯着腰可以通过。" 方天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田中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李福远适时地走上前,双手把那个信封递给田中。 "田中先生,这是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田中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眼睛闪了一下。然后他把信封收进了内兜,朝方天朔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如果有任何关于管网系统的技术问题,随时可以找我。302房间。" 他走了。 第424章 攻击目标 方天朔正把图纸铺开仔细研究,蒋团长推门进来了。 蒋团长环顾了一下总统套间的装潢。水晶吊灯,红木家具,波斯地毯,窗帘是鹅黄色的丝绸。 "方旅长——"他笑了一下,"你这指挥部,找了个好地方啊。" 方天朔没接茬。 "李福远,给蒋团长泡杯咖啡。" 李福远去弄咖啡了。方天朔拉着蒋团长走到桌边,指着那张摊开的下水道地图。 "你看。" 蒋团长低头一看,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汉城的下水道系统。日本人三十年前修的。"方天朔的手指沿着图上的蓝色线条滑动,"主管道高三米多,人可以直立行走。支管道最矮一米五,弯着腰能过。整个管网覆盖了大半个汉城。" 蒋团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方天朔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 "你看这里。这是联合国军司令部。"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朝鲜饭店的地下入口进去,沿着主管道往南走大约八百米,左转进入3号支管道,再走四百米,就到了联合国军司令部的正下方。" 他抬起头,看着蒋团长。 "你派一个班的人,带两百公斤炸药,从下水道摸过去。把炸药堆在司令部正下方,定好延时引信,撤出来之后起爆。" 蒋团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李奇微和他的参谋班子——"方天朔的语速突然变慢,"全部送上西天。" 蒋团长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 方天朔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另外——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连续点了六个位置,"这六处。每个地方你派一个排,从下水道过去,从检修井爬出来,打也好,炸也好,随意。目的是让英军两头挨打。他们前面在进攻我们,后面突然着了火,就必须分兵回去防守后方。这样正面的压力就小了。" 蒋团长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做标记。 "还有一件。"方天朔说,"白天他们攻,我们守。到了晚上,反过来。我们找他们防备薄弱的地方,主动出击。不让他们安稳过夜。" 他看着蒋团长。 "只要撑过这两天。50军和39军主力一到,英军就得跑。" 蒋团长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方旅长,下水道的事,交给我。今天下午就动手。"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 一月一日。下午一点。汉城市内。 英军27旅对志愿军防守的建筑发起了第四次进攻。这一次投入了四辆百夫长坦克和一个连的步兵。经过两个小时的激战,英军推进了大约五十米,占领了两栋建筑,但在第三栋前面被志愿军的交叉火力打了回去。 双方暂时停火,各自舔伤口。 李奇微坐在一辆装甲车的后舱里。他刚刚在前线视察完英军27旅的进攻情况,准备返回联合国军司令部。 装甲车没有启动。 李奇微靠在舱壁上,问了穆迪一个问题。 "穆迪,方天朔带着三千人冲进汉城,他的目的是什么?" 穆迪想了想:"破袭。搞破坏。炸桥,炸仓库,制造混乱。" 李奇微摇了摇头。 "破袭只是表象。对我们的影响有限。三天之后中国军队的主力可能就会攻入汉城,方天朔只需要等三天,汉城就是他们的了。他犯不着为了炸几座桥冒这么大的险。" 他的眼睛盯着舱壁上的铆钉,像是在思考一个数学问题。 "这个人——我研究过之前所有关于他的报告——他做什么事情,都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马山弹药库,釜山港,仁川港,金浦机场,水门桥,下碣隅里——每一次行动都有一个核心目标。他从来不做''没有目标的破坏''。" "那么这一次——"李奇微抬起头,"他带三千人冲进汉城,核心目标是什么?" "也就是说——汉城这座城市里,什么目标的价值最大?" 穆迪沉默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汉城里有什么?有联合国军司令部。有英军27旅。有大量的后勤仓库和通讯设施。有韩国政府的机构。有大使馆。有外国记者。 但这些都不是"价值最大"的目标。 穆迪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说出了一个字。 "您。" 李奇微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谈,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他的核心目标,就是我。" "鉴于之前的教训——麦克阿瑟在惠山被活捉,阿尔蒙德在下碣隅里阵亡,沃克被撞死——方天朔已经形成了一套专门针对高级指挥官的作战模式。他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最高指挥官。找到了,要么抓,要么杀。" "现在汉城的最高指挥官——就是我。" 穆迪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马上调更多的兵力,加强司令部和周边的防守——" "这个办法——"李奇微打断了他,"虽然对,但远远不够。" 穆迪一脸困惑。 李奇微说:"方天朔要刺杀我——这是目的。我们加强巡逻、增加警卫——这是手段。目的永远大于手段。"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比划。 "一个目的,可以衍生出几十甚至上百种手段。他可以用狙击手打我,可以用迫击炮轰我,可以派人化装成韩军潜入司令部,可以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埋炸弹,可以在我的饮用水里下毒,可以贿赂我身边的韩国人——手段是无穷无尽的。" "而我们目前能应对的——只有两三条。" "这场博弈,我们永远是被动的。" 穆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怎么办?" 李奇微沉默了几秒钟。 "一会儿不要回司令部了。" "将军?" "你在汉城东南郊区给我找一处地方。民宅也好,仓库也好,什么都行。我今天开始就住在那里。不回司令部。" "另外——在那个地方准备好一架直升机。加满油。随时能起飞。" "是。" ------- 装甲车启动了。沿着主街道朝南开。 经过联合国军司令部大楼的时候,李奇微透过侧面的射击孔,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 原韩国陆军总部大楼。三层楼,厚重的墙壁,宽阔的台阶。楼前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通讯车。门口的哨兵正在换岗。 这栋楼里,十天前,布莱德利从三楼摔到一楼,至今还躺在东京的医院里。 在李奇微眼里,这栋大楼已经成了不祥之地。 他的视线离开了射击孔。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轰——!!" 一声巨响。 爆炸的气浪从司令部大楼的方向横扫过来,冲得整辆装甲车都在剧烈摇晃。李奇微的头狠狠地磕在了舱壁上,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耳朵里瞬间被爆炸声充满,然后变成了一片尖锐的耳鸣。 第425章 佛弥地 装甲车的驾驶员本能地踩了刹车。车猛地停住了。 李奇微捂着太阳穴,强忍着眩晕,凑到射击孔前。 他看到了—— 联合国军司令部大楼—— 已经不在了。 原来矗立大楼的位置上,是一团正在翻滚上升的灰白色烟柱。碎石、混凝土块、碎玻璃、扭曲的钢筋、断裂的木头——在烟尘中像雨点一样往下落。大楼的台阶还在,但台阶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三层楼的建筑被从地下掀翻,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根部拔起来,然后摔碎了。 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砸在装甲车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把路面砸出一个坑。 穆迪的脸白得像纸。 "上帝……" -------- 与此同时,汉城市区的不同方向,接连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 东边,英军通讯站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冲锋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 西边,一个弹药存放点冒起了浓烟。 整个汉城——像是同时在六七个地方着了火。 英军27旅的无线电频道瞬间被各个方向的求援呼叫淹没了。 "总部被炸了!""通讯站遭到袭击!""弹药库着火了!""后方出现敌军!""他们从地下冒出来的!" ------ 李奇微没有犹豫。 "开车。朝东南方向。全速。离开此地。" 装甲车发动机轰鸣,猛地加速,朝着城外冲去。 李奇微靠在摇晃的舱壁上,捂着磕破皮的太阳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闭上了眼睛。 如果刚才他按照惯例返回了司令部—— 如果他没有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他现在——已经埋在那堆瓦砾下面了。 想到这里,一股透彻骨髓的后怕从脊椎底部升上来,让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 一月一日晚上七点。高阳以北二十公里。 50军149师正在急行军。 不是普通的急行军。是那种把人跑死也要赶到的急行军。 陇师长骑在马上,声音已经喊哑了。 "快!再快!不能让英国人跑了!" 149师从临津江突破之后,一路打一路追,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战士们的棉军装上沾满了泥雪和硝烟,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有人掉队。 陇师长手里攥着志司的电报:英军29旅正在沿高阳至仁川公路南撤,命50军149师火速前进,在佛弥地一带截断英军退路。 佛弥地。一个不起眼的朝鲜小村子,夹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公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如果能赶在英军到达之前占领佛弥地两侧的高地,就能把英军堵在谷地里。 问题是——时间。 英军坐着卡车,有坦克掩护,公路平坦。149师靠两条腿,走的是山路。 陇师长算了一下。英军从高阳到佛弥地大约十五公里,坐车一个小时。149师从目前位置到佛弥地大约二十公里,急行军至少三个小时。 差两个小时。 但是山路比公路近。如果走直线翻山,可以省掉五公里。 "全师跑步前进!不许停!不许掉队!翻山走!" 三千多人的队伍开始跑。 冬天的朝鲜山地,积雪没过小腿。战士们扛着步枪、火箭筒、炸药包、反坦克地雷,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跑着跑着鞋底掉了,光脚踩在雪里继续跑。 448团2营5连李班长扛着两具火箭筒,背上还背着四发火箭弹,加起来快三十公斤。他是四川人,二十二岁,矮个子,但结实得像一头牛犊。 旁边的战友喘着粗气问他:"班长,你背这么多,跑得动吗?" 李班长咧嘴一笑:"今天要打坦克。多带几发不吃亏。" ----- 晚上十点。佛弥地。 149师赶到了。 估计比英军早了不到四十分钟。 陇师长站在佛弥地南侧的山头上,用望远镜朝北看。公路上还没有英军车队的影子,但远处隐约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快!上高地!挖工事!布雷!" 战士们顾不上喘气,立刻散开。448团占领了公路东侧的山坡,447团占领了西侧。工兵排的人在公路上和公路两侧的雪地里埋设反坦克地雷。 反坦克地雷是第三次战役前从后方运来的新装备,每枚重十公斤,能炸断坦克的履带。工兵们在路面上挖浅坑,把地雷埋进去,上面盖上一层薄雪,和周围的路面看不出区别。 前后埋了三十多枚。 反坦克手榴弹也分发了下去。每个反坦克小组三到四人,配两枚反坦克手榴弹、一具火箭筒、三到四发火箭弹,外加两个炸药包。 一切准备就绪。 天黑了。 ------- 晚上十点半。 北面的公路上,出现了车灯。 一条长长的光带,从高阳方向蜿蜒而来。车灯在黑暗中像一串移动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陇师长举起望远镜。 打头的是两辆百夫长坦克。炮塔上的探照灯打开着,光柱在前方的公路上扫来扫去。坦克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车厢里坐满了英军步兵。再后面又是坦克,又是卡车。 整个车队大约有三十多辆坦克和二十多辆卡车,绵延将近两公里。 陇师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 "放进来再打。等头车过了佛弥地村口,尾车进入谷地,再开火。" "是。" 英军车队慢慢驶入了谷地。 打头的两辆百夫长坦克碾过佛弥地村口的一座小石桥,轰隆隆地朝南开去。后面的车队跟着鱼贯而入。 坦克的履带碾在冻硬的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英军步兵坐在卡车里,缩着脖子,看上去又冷又困。有几个人已经靠着车厢板睡着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开进一个口袋。 晚上十点四十分。 英军车队的最后一辆卡车驶入了谷地。 公路上,第一辆百夫长坦克的左侧履带碾上了一枚反坦克地雷。 "轰——!" 火球腾起。五十一吨的钢铁巨兽猛地一歪,断裂的履带像一条黑色的铁蛇甩飞出去。坦克趴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后面又有两辆坦克碾上了地雷。 三辆坦克同时瘫痪在公路上,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 前面的走不了,后面的退不回去。 陇师长的手举了起来。 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打——!" 与此同时,谷地两侧的山坡上—— "开火!" 数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吼叫起来。曳光弹的红线从两侧山坡上交叉射下来,把整条公路笼罩在了一片火网之中。 第426章 打坦克英雄 英军卡车上的步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子弹穿透卡车的帆布篷盖,把里面的士兵一片一片地扫倒。有人从车上跳下来卧倒,有人朝山坡上胡乱开枪,有人抱着头往公路边的沟里滚。 混乱。彻底的混乱。 英军坦克开始反击了。 没有碾上地雷的百夫长坦克迅速调转炮塔,朝山坡上开炮。83毫米的坦克炮弹打在山坡上,炸出一团一团的火光和冻土。 百夫长的装甲很厚。正面152毫米。步枪和机枪子弹打上去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弹跳声,像下雨一样,但对坦克毫无影响。 英军的坦克兵训练有素。他们迅速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把车队收缩成一个环形防御。坦克朝外,步兵蹲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的车体当掩护,开始有组织地还击。 机枪的对射声、坦克炮的轰鸣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英语的呼喊声和中文的冲锋号声——在谷地里回荡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448团2营5连的阵地在公路东侧的一处小山丘上。 连长趴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公路上的英军坦克群,嘴里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英国佬的坦克皮太厚了!" 他回头喊了一声。 "反坦克小组上!" 李班长带着他的三人反坦克小组从战壕里跳出来,猫着腰朝公路冲去。 他扛着火箭筒,背上还有四发火箭弹。另外两个战士一个背着炸药包,一个拿着反坦克手榴弹。 公路上的英军坦克距离阵地大约两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阔的雪地。曳光弹在头顶上飞来飞去,每隔几秒钟就有一发坦克炮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 李班长跑了一百米,扑倒在公路边的一条排水沟里。 一辆百夫长坦克就在他前方三十米。坦克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朝着西边山坡上的火力点开炮。 "就是它。"李班长举起火箭筒,瞄准了坦克的侧面。 侧面装甲比正面薄。这是出发前教导员讲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 "嗖——!" 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射了出去,直直地命中了坦克的侧面装甲。 "轰——!" 火球。浓烟。坦克的侧面装甲被炸开了一个黑洞。里面的弹药殉爆了,炮塔的舱盖被气浪掀开,一股火柱从里面喷出来。 第一辆。 李班长没有停。他装上第二发火箭弹,朝前方又看了一眼。 另一辆百夫长坦克正在朝他这个方向转炮塔。显然那辆坦克的车长发现了他的位置。 李班长从排水沟里翻出去,朝左边滚了五米,重新趴下。 坦克炮弹打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把排水沟炸出一个大坑。 李班长举起火箭筒。瞄准。扣扳机。 "嗖——轰!" 第二辆百夫长坦克的炮塔和车体连接处被命中。火球腾起。坦克的引擎冒出了浓烟,履带停止了转动。 第二辆。 李班长迅速装上第三发火箭弹。 但这一发没有打好。火箭弹擦着第三辆坦克的炮塔飞了过去,打在后面一辆卡车上,把卡车炸着了火。 第四发。最后一发了。 李班长稳了稳呼吸,重新瞄准。 "嗖——轰!" 命中。第三辆坦克的侧面被炸穿,冒出了浓烟。但这辆坦克没有起火,炮塔还在缓缓转动。它还活着。 "火箭弹打完了!"李班长把空了的火箭筒扔在地上。 他回头朝身后的战友伸手。 "炸药包!给我!" 战友把一个五公斤重的炸药包递过来。 李班长抱起炸药包,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弯着腰朝那辆还在冒烟但没有停下的百夫长冲过去。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英军坦克的同轴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李班长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串串雪花。 李班长一个鱼跃,扑到了坦克的侧面。他趴在坦克的履带旁边,把炸药包塞到了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 拉燃导火索。 三秒延时。 他翻身朝旁边滚了出去。 "轰——!" 炸药包爆炸了。坦克的履带断裂,负重轮飞出去好几米远。整辆坦克猛地一歪,彻底瘫痪了。 第三辆。 李班长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棉军装被弹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右手虎口被火箭筒的后坐力震得裂开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但他笑了。 三辆坦克。一个人。 整个佛弥地谷地里,和李班长一样的反坦克小组还有十几个。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从排水沟里钻出来,从公路边的废墟里跳出来。有的用火箭筒,有的用反坦克手榴弹,有的直接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底下塞。 反坦克手榴弹是新装备。比普通手榴弹重一倍,弹头是锥形装药,专门对付装甲目标。投掷距离只有十五到二十米,必须冲到坦克跟前才能扔。 一个战士抱着两枚反坦克手榴弹冲到一辆百夫长的正面。第一枚扔出去,打在了炮塔上,火花四溅但没有穿透。他又冲近五米,第二枚扔进了炮塔的缝隙里。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坦克的舱盖弹开了。浓烟从里面翻滚着冒出来。 另一个反坦克小组三个人配合。一个人在正面扔手榴弹吸引坦克注意力,另外两个人从侧面和后面同时冲上去,一个塞炸药包,一个往排气管里扔手榴弹。 一辆接一辆。 百夫长坦克的装甲很厚,但志愿军的战士们找到了它们的弱点——侧面、后面、履带、排气管、炮塔缝隙。只要能冲到跟前,就有办法。 战斗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打到凌晨两点。 英军的抵抗越来越弱。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打瘫或炸毁,浓烟和火光把整个谷地照得亮如白昼。英军步兵失去了坦克的掩护,被志愿军的交叉火力压制在公路上的沟渠和废墟后面,动弹不得。 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第1营营长柯尼斯少校试图组织突围。他集合了残余的两个连,朝南面冲了一次。冲出去不到一百米,被447团的一个连从侧面截住了,一阵手榴弹和冲锋枪把他们打了回来。 柯尼斯少校的左臂中了一枪,右腿也被弹片划伤了。他靠在一辆被打瘫的百夫长坦克后面,用还能动的右手举着手枪,朝黑暗中开了两枪。 然后他看见了周围的情形。 他的营已经不存在了。 第427章 全歼皇家坦克营 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坦克和卡车。火光映着雪地,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英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面上、沟渠里、卡车旁边。还活着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爬,有的举着双手从废墟后面站起来。 柯尼斯少校把手枪放在地上。 他用英语喊了一声。 "CeaSe fire. We SUrrender."(停火。我们投降。) 枪声渐渐停了。 战斗结束了。 谷地里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的味道。公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被打瘫的坦克和烧毁的卡车。有些坦克还在冒烟,引擎盖上的火焰还没有熄灭。 149师的战士们从山坡上走下来,走到公路上。 他们看见了战果。 一辆。两辆。三辆。 清点的人从公路北头开始数。 四辆。五辆。六辆。 每一辆都是五十一吨重的百夫长坦克。有的侧面被火箭弹炸穿了,有的履带被炸断了,有的炮塔被掀开了,有的整辆车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铁壳子。 七辆。八辆。九辆。十辆。 继续数。 十五辆。二十辆。二十五辆。 最后—— 击毁二十七辆。缴获完好四辆。 总计三十一辆。 ------- 消息传到了陇师长的指挥所。 陇师长拿着清点报告的手在抖。 "三十一辆?" "三十一辆。"参谋长回答。 "确认?" "确认。一辆一辆数过了。" 陇师长放下报告,走出掩蔽所。 他站在山头上,看着谷地里那些燃烧的、冒烟的、静默的钢铁残骸。 三十一辆英军坦克。一个步兵营。成建制歼灭。 这是朝鲜战场上——志愿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建制消灭联合国军的一支坦克部队。 完整战果: 歼灭英军第29旅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第1营、第8国王皇家爱尔兰轻骑兵团C中队。 击毙英军约500人。 俘虏227人,包括营长柯尼斯少校。 击毁坦克27辆,缴获完好坦克4辆。 缴获各种车辆18辆。 缴获各种火炮6门 -----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公路上,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被打瘫的百夫长坦克上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伤员包扎。 李班长坐在他亲手炸毁的第三辆坦克的履带上。右手虎口缠着一圈绷带,血已经渗透了出来,把白绷带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通信员跑过来。 "李班长!师长让你去指挥所!要给你记一等功!" 李班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一等功?"他咧嘴笑了一下,"那能多分几亩地不?" 周围的战友哄堂大笑。 远处的高阳方向传来了隆隆的炮声。50军的后续部队正在朝汉城方向继续追击。 李班长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被他用炸药包炸瘫的百夫长坦克。 五十一吨的钢铁巨兽,趴在朝鲜的公路上,像一头被放倒的铁牛。 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朝指挥所走去。 脚下的雪"嚓嚓"地响。 身后,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佛弥地谷地里那三十一辆英军坦克的残骸上。 一月二日的第一缕阳光。 属于50军。 --------- 一月一日。晚上十点。汉城西北城区。 美军游骑兵第1连连长沃伦上尉带着九十二个人,摸到了志愿军占据的两座大楼前面。 这两座楼是相邻的四层商业建筑,中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巷子。志愿军白天从这两座楼里朝英军阵地开火,给英军27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李奇微把游骑兵调过来,就是要在夜间把这两座楼夺回来。 游骑兵是美军最精锐的特种步兵。全员伞降资质,黑色贝雷帽,夜战近战是看家本领。沃伦上尉信心十足。根据白天的侦察,这两座楼里的中国兵不超过一个排。 两个游骑兵尖刀组同时行动。一组从东侧后门潜入,一组从西侧消防梯爬上二楼。 还有一组十几个人在外面警惕。 门口的两个志愿军哨兵被消声手枪打倒,没有发出声响。 两组游骑兵顺利进入了大楼。 一楼走廊。漆黑一片。手电筒不敢开。只能靠墙壁摸着前进。 沃伦上尉带着第一组三十个人,沿着走廊朝大厅摸去。汤姆森冲锋枪端在胸前,保险已经打开。 走廊尽头,应该是大厅的门。 沃伦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他推开门,侧身闪进去。 黑暗中,他的脸撞上了一张脸。 一张中国人的脸。 近到鼻尖碰鼻尖。近到能闻见对方嘴里的大蒜味。 两个人同时愣了零点三秒。 然后所有的地狱之门一起打开了。 大厅里不是一个排的中国兵。 是两个连。 446团的两个连正准备从这两座大楼穿过去,偷袭对面英军把守的建筑。两百多人挤在一楼和二楼的大厅、走廊、楼梯间里,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游骑兵一脚踏进来的时候,正好踏进了两百多个中国兵的中间。 枪声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了。 汤姆森冲锋枪和M3冲锋枪几乎同时开火。在不到五米宽的走廊里,枪口的火光把墙壁照得一闪一闪。子弹打在水泥墙上迸出火星,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但很快双方都不敢开枪了。 因为太近了。 在黑暗里,敌我混杂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是谁。开枪打到的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自己人。 战斗变成了肉搏。 匕首。枪托。拳头。牙齿。 游骑兵的格斗训练是一流的。他们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M3格斗匕首,刃长十七厘米,双刃开锋。近身搏斗本来是他们的强项。 但志愿军的人数是他们的三倍。 黑暗中,一个游骑兵被两个志愿军战士按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拔出匕首捅伤了一个,但第二个人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走廊另一头,一个志愿军战士被一个游骑兵用枪托砸倒,但旁边立刻有三个战友扑上来把那个美国人压在地上。 第428章 黑暗中的厮杀 楼梯间里更惨烈。狭窄的楼梯上挤满了扭打在一起的人,有人从二楼滚到一楼,有人被推下楼梯摔断了腿,有人抱着对手一起翻过栏杆摔到了地下室。 手枪在贴身距离上开火。柯尔特和驳壳枪的枪声混在一起。 偶尔有人拉响手榴弹。在封闭的楼道里,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碎片嵌进墙壁和人体。 二楼东侧的一个房间里,三个游骑兵把一个志愿军战士按在了地上。 这个战士二十岁出头,个子不大,但力气惊人。他拼命挣扎,咬住了一个美国人的手腕,咬得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但另外两个人死死压住了他的胳膊和腿,他动弹不得。 一个游骑兵举起匕首。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战士的右手不知道怎么挣脱了出来。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枚手榴弹。 拉环已经拔掉了。 三个游骑兵看见了那枚手榴弹。 他们来不及跑。 "轰——!" 四个人。同归于尽。 这声爆炸像是一个信号。大楼里的战斗更加疯狂了。 志愿军的人数优势开始发挥作用。在黑暗中,三个打一个、四个打一个的局面越来越多。游骑兵被压缩在一楼大厅的一个角落里,退无可退。 沃伦上尉的左肩被刺刀划了一道深口子,血流不止。他看了一眼周围。九十二个人进来的,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个。 "WithdraW! Get OUt! NOW!"(撤退!出去!快!) 游骑兵开始朝大楼外面撤。他们从窗户跳出去,从后门冲出去,有的人甚至从二楼的窗台上直接往下跳。 志愿军在后面追着打。冲锋枪的枪声在夜色中响成一片。 ----- 游骑兵跑出大楼,朝着南面的街道狂奔。 他们慌不择路,拐进了一条小巷。 沃伦上尉跑在最前面。他的脚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一根细细的绊线。 "轰!轰!" 两枚定向反步兵地雷同时起爆。钢珠从巷子两侧的墙根喷射出来,把挤在巷子里的游骑兵扫倒了一片。 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等枪声彻底停下来的时候,游骑兵第1连在大楼丢下了五十多具尸体。定向地雷又报销了二十多人。 九十二人出发。 不到二十人活着跑回了英军阵地。 沃伦上尉是其中之一。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耳被爆炸震聋了,军装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瘫坐在英军的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英军军官走过来问他战况。 沃伦上尉看着那个英国人,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 "DOn''t gO in there."(别进那栋楼。) -------- 一月一日。晚上十一点。汉江大桥南岸三百米。一处居民院落。 特战一连在这个院子里闷了整整一天。 早上天没亮的时候,刘连长带着一百多号人混在韩军溃兵里,穿过汉城市区,穿过汉江大桥,来到了南岸。大桥南头往西拐三百米,一条小巷子尽头,有一处带围墙的朝鲜居民院落。主人已经逃了,门没锁,院子里晾衣绳上还挂着冻硬了的衣服。 刘连长让全连钻了进去。 院子不大,总共六间房,塞一百多号人非常挤。但好在围墙够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整整一天,街道上韩军来来往往。卡车、吉普车、装甲车,川流不息。英军的百夫长坦克碾过街面,震得院墙上的灰皮簌簌往下掉。谁都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院子。 刘连长下了死命令:不许交谈,不许咳嗽,不许走动发出脚步声。上厕所——收着声音。一百多个大老爷们就这么在六间屋子里闷坐了一天。有人用手语比划着交流,有人闭眼假寐,有人无声地擦枪。 到下午,刘连长坐不住了。 他和一个老兵换上了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朝鲜便衣,把手枪藏在棉袄里面,两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 汉江大桥就在三百米外。 从远处看,大桥横跨在宽阔的汉江上,钢铁桁架结构,桥面上亮着一串灯。桥头南北两端都设着检查站,沙袋工事、重机枪、探照灯一应俱全。桥面上不断有军车通过,韩军和美军的车辆交替驶过,秩序比早上好了一些。 刘连长蹲在一棵枯树后面,装作歇脚的朝鲜老百姓,仔细观察了二十分钟。 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几个美军工兵正在大桥的桥柱上忙活着什么。他们用绳索吊着身子,在桥柱的根部固定一些方方正正的包裹。那些包裹用防水帆布裹着,形状规整,每个大约二十公斤的样子。刘连长默默数了一下,至少有四根桥柱上被安放了这种包裹。他把安放了包裹的桥柱编号暗暗记了下来——从南岸往北数,第四、第五、第六、第七根。 第二件:早上过桥的时候,大桥东侧有一座浮桥。现在下午再看,浮桥旁边又多了一座。两座浮桥并排架着。 刘连长把这两件事记牢了,和老兵溜回了院子。 晚上十点,刘连长接通了电台。 "旅长,一连报告。汉江大桥的情况侦察清楚了。敌人在桥柱上安放了炸药,防守非常严密。另外大桥旁边架了两座浮桥。"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方天朔的声音传过来。 "桥柱子上放的肯定是炸药。敌人准备撤退的时候自己炸桥,不让我们追过去。" "现在你们也不用去进攻大桥了。太危险。" "直接派三个火箭筒小组,隔着三百米远,用火箭筒打桥柱子上的炸药包。打爆一个,整座桥就废了。" "打完之后火箭筒小组趁着混乱往其他方向跑。不要把敌人引到你们隐蔽的地方。一连的位置不能暴露。" "明白。" 刘连长关掉电台,从全连挑了六个人。 三个射手,三个副射手。全是有经验的老兵,胆大心细。 三具51式火箭筒。六发火箭弹。 刘连长又从院子里翻出六套朝鲜老百姓的旧衣服,让六个人塞进背包里。万一脱身的时候遇到麻烦,换上便衣能多一条活路。 "听清楚。"刘连长蹲在六个人中间,声音压得极低,"从南岸往北数,第四、第五、第六根桥柱上有炸药包。你们三组,一组打一根。第一轮齐射,打完之后副射手立刻装弹,第二轮接着打。不管打没打中,两轮之后扔掉火箭筒就跑。往西南方向跑,不要往院子这边跑。" "明白。" 六个人悄悄离开了院子,弯着腰沿着巷子朝汉江方向摸过去。 第429章 炸断大桥 街面上一片漆黑。路灯全灭了。 汉江北面的市区方向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那是446团正在和英军打巷战。偶尔有一串曳光弹划过天际,把江面照得一闪。 六个人贴着民房的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汉江边上。 江岸上有一大片枯黄的芦苇丛,齐腰高。六个人钻了进去,芦苇的枯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芦苇丛里往外看—— 三百米外,汉江大桥横跨在夜色中。桥面上那一串灯把整座桥照得格外清晰,钢铁桁架的轮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几何之美。桥面上偶尔有军车驶过,车灯的光柱在桥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桥柱深入江水之中。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隐约看到第四、第五、第六根桥柱绑着的那些方方正正的包裹。 炸药包。 目标确认。 三个射手并排趴在芦苇丛中,把火箭筒架在肩膀上。副射手蹲在旁边,手里抱着备用的火箭弹。 三百米。 这个距离对火箭筒来说很远。三百米几乎是极限距离。弹道下坠严重,风偏也大。打固定靶还好说,打桥柱上不到半米宽的炸药包,难度极高。 一号射手把右眼贴在瞄准镜上。镜片里,桥柱的轮廓在灯光的映衬下很清楚,但炸药包的位置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色块。 他调整了瞄准点。稍微抬高一点。风从左边吹过来,再往右偏一点。 他的太阳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月份的汉江边上,零下十几度,他居然在出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火箭筒的筒身上。 射手组组长趴在最右边,小声倒数。 "三。" "二。" "一。" "发射。" 三条火龙同时从芦苇丛中喷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射向大桥。 一号弹——打在了桥面的钢铁桁架上,迸出一团火花,弹开了。 二号弹——打在了第五根桥柱旁边的水面上,溅起一根十米高的水柱。 三号弹——打在了第四根桥柱的上方,击中了桥面的护栏,火光一闪就灭了。 三发全偏了。 "操!"一号射手骂了一声。 桥上的反应很快。不到十秒钟,桥头检查站的重机枪就开火了。曳光弹的红线朝着江边扫过来,子弹打在江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有几发甚至打进了芦苇丛,"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江边扫射,来回晃动,寻找火箭弹发射的位置。 "快装弹!" 副射手手脚忙乱地把第二发火箭弹塞进筒内。手指冻得发僵,弹体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了,他咬着牙稳住了。 这一次三个射手没有等倒数。 一号射手先打。 "嗖——!" 打在了第四根桥柱的侧面,弹开了。没有爆炸。 二号射手紧跟着打。 "嗖——!" 打中了第五根桥柱的根部。火花飞溅。但击中的是混凝土柱体本身,没有打到炸药包。 三号射手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瞄准点再往下压了两厘米。风偏再修正一点。 他扣下了扳机。 "嗖——!" 火箭弹拖着尾焰射了出去。 这一发,直直地命中了第六根桥柱的炸药包。 先是火箭弹自身爆炸的一团小火球。 然后—— 天地变色。 两百公斤军用TNT炸药被火箭弹引爆,在第六根桥柱炸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 爆炸的声音不像炮弹那种尖锐的"轰",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咚"。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拳头从水面朝天空猛地一击。 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爆炸点向四周扩散。江面上的水被气浪压成一个巨大的凹坑,然后又弹起来,形成一圈几米高的水墙朝两岸涌去。 芦苇丛被气浪压平了。三百米外的六个人被热浪扑了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再看大桥—— 第六根桥柱消失了。 原来矗立桥柱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团翻滚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片。桥柱根部被炸成了粉碎,上面的桥面失去了支撑,一大截钢铁桁架朝着江面坍塌下去,"轰隆隆"地砸进了江水里,溅起的水柱比桥面还高。 剩下的半截桥面歪歪斜斜地搭在相邻的第五根桥柱上,像一条断了脊梁骨的铁蛇,在夜色中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桥面上那串灯——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在风里摇摇晃晃,映着断裂的钢铁和升腾的烟尘。 汉江大桥——断了。 桥上彻底炸了锅。军车紧急刹车,有一辆来不及停住,直接冲进了断裂的桥面缺口,连人带车翻进了汉江。探照灯疯了一样乱晃。机枪朝着所有方向猛扫。英语和韩语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三个射手从芦苇丛里跳起来。 火箭筒往江里一扔。"扑通、扑通、扑通"三声闷响。 然后六个人撒开腿,朝着西南方向猛跑。 他们跑出芦苇丛,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过两个弯,钻进了一片漆黑的居民区。身后的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远。 ------ 一月一日。深夜。汉城。朝鲜饭店。总统套间。 方天朔站在窗边,举着望远镜朝汉江方向看。 几分钟前,汉江大桥的方向腾起了一根巨大的火柱。暗红色的火光把半个汉江江面都映亮了,浓烟在夜空中翻滚成了一朵蘑菇云的形状。即使隔着几公里,爆炸的闷响仍然清晰可辨。 汉江大桥断了。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 出发前定的四个任务,总算完成了一个。现在大桥断了,敌人要撤退只能走那两座窄窄的浮桥。几万联合国军加上汉城几十万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全部挤在两座浮桥上。那场面,想想就壮观。 他正在琢磨下一步的部署,房门被推开了。 李福远走进来。 他的表情很奇怪。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说不出来。 "旅长……" "什么事?" 李福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早上和你一起吃饭那个……那个金发女人……" "怎么了?" 第430章 气血翻腾 "她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在门口站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我一个字没听懂。就听懂了你的名字。看那意思……是想见你。" 方天朔本来想让李福远出去婉拒。但转念一想,这小子一句英语不会说,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他起身走到门边。 深吸了一口气。 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 方天朔的大脑"嗡"的一下,空白了大约两秒钟。 玛丽莲·梦露站在门口。 她换了衣服。 不是早上那条粉红色的格子花裙了。 她穿着一件真丝的吊带睡裙。 香槟色的。丝绸薄得几乎透明。吊带细得像两根面条,搭在白皙的肩膀上,随时有滑落的危险。领口低到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程度。睡裙的下摆短到了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腿。 胸前的那片风景,让方天朔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膨胀。 更要命的是,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条睡裙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至于下半身有没有穿,方天朔不敢想。他强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梦露的脸上,一寸都不敢往下移。 走廊里,张浩浩和吴大江已经转过身去了。两个人面朝墙壁,耳朵通红,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油画,假装在研究画里的风景。两个站岗的卫兵也背过了身,步枪端得笔直,下巴绷得死紧,目视前方,一副标准的站岗姿势。 但他们的耳朵全竖着。 梦露看着方天朔一脸惊呆加痴呆的表情,莞尔一笑。 她的笑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美得不像真人。 "方将军。"她用英语说,声音慵懒而柔软,"不欢迎我吗?" 方天朔的嗓子干了一下。 "梦露小姐,我正在指挥作战。非常不方便。" "我说几句话就走。" 方天朔看了看走廊里那几个竖着耳朵的背影。让梦露穿成这样在走廊里站着,比让她进来还危险。起码进来了可以关门。 他无奈地侧身让开。 梦露提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款款走了进来。 真丝睡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空气里飘过一阵香水的香味。 李福远本来坐在沙发上,看见梦露走进来,立刻站起来,脸更红了。他连看都不敢看梦露一眼,低着头就朝门口走。 "福远你不要走。"方天朔叫住了他。 李福远停住了。 "给我泡……" 方天朔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让李福远泡咖啡,梦露一定也会要一杯。要了咖啡就得坐下来喝。坐下来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请她走。 他改了口。 "李福远,你到写字桌那边,给我找一份文件。" "啥文件?"李福远问。 "随便什么文件都行。" 李福远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会意。他走到写字桌那边,翻开一个文件夹,装模作样地找起来。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眉头紧锁,一副非常忙碌的样子。 方天朔站着。没有坐下。 "说吧,梦露小姐。" 梦露把红酒和酒杯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她看了看方天朔站着的姿势,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翘起了二郎腿。 真丝睡裙的下摆顺着大腿滑了上去。 方天朔觉得自己的气血猛地往上涌。脑袋嗡嗡的。鼻腔里一热,有什么液体流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推开了窗户。 零下十几度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 冷风打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方天朔觉得自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鼻腔里那股热意也慢慢退了下去。 他背对着梦露,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的汉江方向还有火光在闪烁。南边的街区传来零星的枪声。 "梦露小姐。"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手帕还捂着鼻子。 "我把指挥部设在你的房间隔壁,给你带来了困扰。对此我表示歉意。" "但是你要知道,现在外面正在进行战斗。我的士兵,每一秒钟,都在受伤。都在死去。" "希望你能尊重我的职业,和这场战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听见梦露的声音。 不再是刚才那种慵懒的撒娇腔调了。轻了一些。真诚了一些。 "方将军。我只是想交你这样一个朋友。" "所以我送来了一瓶红酒。本想着和你共饮几杯。看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是不太方便。" 她停了一下。 "那我就把红酒放在这里。方将军如果想喝酒,或者想聊天,我就在隔壁。随时奉陪。" 方天朔转过身来。手帕还捂着鼻子。 "那就谢谢梦露小姐的好意了。" 梦露看着方天朔转过来的脸。看着他用手帕捂着鼻子的窘迫样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俯身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手指尖轻轻搭在红酒瓶上,慢慢地把酒瓶朝方天朔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弯腰的动作。 吊带睡裙的领口。 方天朔猛地别过脸,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 "梦露小姐请回吧。我就不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着牙的坚定。 背后传来梦露轻轻的笑声。 "好的,方将军。那我告辞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一步。两步。三步。 "晚安。"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香水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 方天朔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 他放下手帕,低头看了一眼。手帕上一片鲜红的鼻血。 他再扭头看李福远。 李福远站在写字桌旁边,仰着头,用一块抹布死死捂着自己的鼻子。抹布上也有血迹。 刚才梦露弯腰推酒瓶的时候,他正好站在梦露身后。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说话。 ------ 门"笃笃"敲了两下。 张浩浩和吴大江从门缝里探进来两颗脑袋。 他们先看了看方天朔。用手帕捂着鼻子。 又看了看李福远。也用布捂着鼻子。 张浩浩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怎么地?被美国女人的狐臭给熏到了?" 他朝吴大江一努嘴,一副"看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劲儿。 "这女人八成是李奇微派来的。刚才用化学武器熏伤了旅长和李福远。" 吴大江皱着眉头反驳:"那我咋没闻见呢?这女人来来去去都是花露水的味道,可香了。" "那是还没张开胳膊露腋窝。"张浩浩一脸严肃地分析,"露出腋窝你就知道厉害了。我跟你说,这就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生化武器……" 第431章 平民 "少废话。"方天朔打断了他。 三个人同时闭嘴。 方天朔把手帕揣回口袋。 "收拾东西。搬指挥所。" 三个人同时问:"搬哪儿?" "二楼。随便哪间空房都行。" 三个人立刻开始忙活起来。张浩浩搬电台,吴大江收地图,李福远抱文件。 方天朔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那瓶红酒还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酒瓶旁边架着两只高脚杯。灯光照在深红色的酒液上,折射出一点暖色的光。 方天朔觉得鼻腔里又一热。 他连忙转身出了门,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 身后张浩浩的声音传过来:"旅长,那瓶酒要不要带走?" "不带。" "那我能喝吗?" "不能。" "那放着不是浪费嘛……" 方天朔没搭理他,加快脚步下了楼梯。 冷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 一月二日。凌晨一点。汉城西南郊。一栋别墅。 这栋两层的日式别墅原本属于一个韩国银行家。主人一家早在一周前就逃往釜山了,留下一屋子的红木家具和波斯地毯。院子里的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铁艺栅栏上还挂着圣诞节的彩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李奇微坐在一楼餐厅的长桌前。 桌上还摆着银行家一家没来得及收走的银质餐具。一个参谋把餐具推到一边,铺上了作战地图。另一个参谋在角落里架设野战电台,手忙脚乱地接着天线。第三个参谋抱着一摞文件夹跑进来,找不到放的地方,只好搁在了壁炉台上。 混乱。 中午联合国军司令部的爆炸,把李奇微苦心搭建的参谋班子一锅端了。作战参谋、情报参谋、通讯参谋、后勤参谋,连同那栋大楼里所有的档案、文件、通讯设备——全部埋在了瓦砾下面。 现在围在他身边的这些参谋,是从美24师、英27旅、韩军各师紧急抽调过来的。他们互相不认识,不熟悉第八集团军的作战流程,甚至连李奇微用的地图标注符号都看不习惯。一个美军少校和一个英军上尉为了一个坐标的标注方式争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穆迪过去拍了桌子才摆平。 整个别墅忙碌而混乱,像一台被拆散又用错零件装起来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勉强运转着。 但李奇微关心的不是这个。 参谋班子可以重建。流程可以重新磨合。那都是时间问题。 他关心的是两个小时前的那件事。 汉江大桥。 汉江大桥是汉城通往南岸的主动脉。双向四车道,能跑卡车能跑坦克。现在它断了。不是被炸了一个洞,是整整塌了一截,钢梁沉进了汉江里。修复至少需要一个月。 现在汉江上只剩下两座浮桥。 浮桥的通行能力和汉江大桥比起来,差了十倍不止。浮桥窄,只能单向通行,卡车通过的时候桥面会剧烈晃动,速度快了桥就散架。重型装备根本过不了,百夫长坦克五十一吨,踩上去浮桥直接沉。 而他需要通过汉江的—— 是几万联合国军。韩军3个师、英军第27旅、英军第29旅残部。加上各种后勤单位、通讯部队、医疗队、军械库的人员。 还有汉城的老百姓。 汉城的常住人口超过一百万。虽然大部分已经在过去几天里逃难南下了,但城里仍然滞留着几十万人。他们听到北边的炮声和枪声,会像潮水一样涌向浮桥。 几万军人加上几十万难民,挤在两座窄窄的浮桥上。 李奇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马上把它掐死在脑海中。 他离他最近的有浮桥架设能力的工兵营,在平泽和长湖院里。调过来需要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在这一天半里,如果志愿军主力攻入汉城—— 几万联合国军就会被堵在汉江北岸,背水而战。 李奇微睁开眼睛。 "穆迪。" 穆迪放下手里的电报,走过来。 "记录。关于难民。" 穆迪翻开笔记本。 李奇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质疑的冰冷。 "第一。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禁止平民和民用车辆通过桥梁和要道。军用通道只供军队使用。民用车辆一律拦截。不服从命令的车辆可以强行扣押。" 穆迪的笔停顿了一下。 "第二。"李奇微继续说,"对于不听招呼、强行冲闯桥梁和军用通道的难民——可以直接开枪射击。" 穆迪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他抬起头看了李奇微一眼。 李奇微的脸上没有表情。 "执行。" "是。"穆迪把命令记录下来。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几万联合国军的撤退通道只有两座浮桥。如果被难民堵死了,死的就不是几百个平民,而是几万个士兵。 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算术题。 李奇微沉默了一会儿。 "汉江大桥的爆炸,有没有什么线索?" 穆迪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将军,爆炸发生在深夜。我们找不到目击者。" "对周边居民区的搜索呢?" "韩军目前不给力。他们拒绝在夜间行动。英军倒是愿意配合搜索,但语言不通,挨家挨户的盘查做不了。只能等天亮后让韩军去。" "现场呢?" "什么都没发现。"穆迪翻了一下手里的报告,"爆炸点在第六根桥柱,我们预设的炸药被外力引爆。现场只在南岸江边发现了一小片芦苇被烧焦的痕迹。初步判断是火箭弹尾焰点燃的。" "火箭弹。"李奇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从南岸打的。用火箭弹引爆了他们自己预设在桥柱上的炸药。 这意味着方天朔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汉江南岸。 不仅渗透到了北岸的汉城市区,还穿过了汉江大桥,在南岸搞偷袭。 这个人的手,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李奇微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游骑兵的夜间进攻呢?" 穆迪的脸色更难看了。 "失败了。" "怎么回事?" "沃伦上尉带第1连九十二人,按计划对中国军队占据的两座大楼发起偷袭。进入大楼后遭遇了几百名中国士兵。双方在黑暗中发生了近距离搏斗。游骑兵损失惨重。撤出大楼时又触发了中国人预设的定向地雷。" 穆迪停顿了一下。 "九十二人出发。不到二十人回来。" 李奇微的眉毛跳了一下。 第432章 釜谷里 游骑兵。美军最精锐的特种步兵。本宁堡从五千人里选出来的三百人。黑色贝雷帽。夜战近战的专家。 一个晚上报销了七十多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穆迪。" "在。" "让参谋们布置好之后就休息。所有人。" "将军,您呢?" "我也休息。"李奇微站起来,"我有预感,明天我们会遭受更大的挫折。必须有充沛的精力去应对。" 他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别墅周围的警卫再加一倍。院墙外面布上绊线照明弹。每个窗户都要有人盯着。" 他回头看了穆迪一眼。 "方天朔的人既然能渗透到汉江南岸,就能渗透到这里。我不想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中国兵站在我的床头。" 穆迪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将军。" 李奇微上了楼。 二楼的卧室里,银行家的太太留下了一张铺着白色丝绸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银行家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笑得很灿烂。 李奇微没有看那张照片。 他脱了军靴,解了腰带,把那颗MK II手榴弹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关了灯。 窗外,汉城的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传来。 李奇微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入睡。 ------ 一月二日。黎明。釜谷里。汉城以北三十公里。 39军116师347团在黎明前赶到了釜谷里。 这个村子卡在议政府通往汉城的公路上,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英军南撤的咽喉。 李团长本以为釜谷里守着的是韩军,结果一交手才知道不对。对方的火力又猛又准,迫击炮和重机枪配合得像教科书一样严丝合缝。当地朝鲜老百姓报告说这里驻着"一个联队",翻译听成了"一个连队"。打了半小时才明白过来。 居然不是韩军,也不是一个连。 是英军第29旅,皇家来复枪团。一个整团。 英军中的精锐。蒙哥马利的老部队。诺曼底登陆打过来的。军服上佩戴着团徽——一只绿色的老虎。士兵们个个身经百战,善于阵地防御,火力密集而有章法。 347团这一仗,一头扎进了硬骨头里。 ------ 七连的任务是占领公路西侧的一座无名高地。 这座高地不高,高度不过一百多米,但位置极其关键——它正好卡在公路的转弯处。谁占了这个高地,公路上的一切车辆和人员就都在射程之内。英军要南撤,必须打下这个高地。 昨天夜里,七连趁着夜色抢占了高地。 一百六十八个人。一个满编连。 厉连长,三十出头,江苏人,从解放战争打过来的老兵。张指导员,二十八岁,河北人,话不多但脾气硬。王副连长,突破临津江时第一个冲过江面的人。 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司号员。 郑起。 黑龙江海伦县人。一九三二年出生。十四岁参军,跟着部队从东北打到两广又打回来。人矮,黑瘦,看着像个孩子。但嗓门大,号吹得好。全团没有人吹号能吹过他。 郑起的军号挂在脖子上,铜质的,擦得锃亮。这把号跟着他从义县打到辽沈,从辽沈打到平津,从平津打到朝鲜。 上高地的时候,郑起走在连长后面。 他不知道,这座高地,会成为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 上午八点。 英军的炮火开始了。 不是零星的炮击。是整整六门迫击炮和两辆坦克同时对着高地倾泻炮弹的那种轰击。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高地上。每一发都在雪地里炸开一个大坑,把泥土、碎石、积雪和断裂的松树枝抛到半空中。高地上原本一尺多厚的积雪,在炮击开始后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变成了发烫的泥水。 碗口粗的松树被炮弹削断了树冠,光秃秃的树干立在烟尘里,像一排烧焦了的骨头。 七连的战士们没有工事。 英军的炮火太猛了,来不及挖。刚挖出一个浅坑,一发炮弹过来就把坑填平了。战士们只能趴在弹坑里,趴在倒下的松树后面,趴在泥水里,用身体贴着地面,等炮火过去。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然后——英军步兵冲上来了。 第一次冲锋。大约一个连的兵力。 英军士兵排成散兵线,端着步枪,弯着腰,沿着山坡往上冲。后面的重机枪在掩护射击,曳光弹的红线从山脚下射上来,打在高地边缘的泥土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厉连长趴在一个弹坑里,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沉住气。等他们近了再打。"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能看清英军钢盔上的伪装网了。 "打!" 七连所有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英军步兵一片片倒下。冲在最前面的那排人几乎全部被扫倒。后面的人趴在山坡上还击了一阵,然后退了下去。 第一次冲锋,打退了。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之前都是二十分钟的炮火准备。每一次英军步兵的数量都在增加。第二次是一个连,第三次是两个连加两辆坦克。 坦克的炮弹打在高地上,比迫击炮厉害得多。一发83毫米的炮弹下去,能把一个弹坑炸成两米深的大洞。弹坑里的泥水飞溅起来,淋得满身都是。 第三次冲锋的时候,张指导员中弹牺牲了。 一发炮弹碎片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倒在泥水里,手里还攥着那支冲锋枪。旁边的通信员把他翻过来,叫了两声"指导员",没有回应。 张指导员的眼睛还睁着。通信员伸手给他合上了。 紧接着,三个排长——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在这一天的战斗中全部牺牲。 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有的被弹片击中要害,有的在组织反击的时候被狙击手打中。 王副连长——那个第一个冲过临津江的勇士——在第三次冲锋中身中两弹,倒在了高地前沿。 下午两点。 第五次冲锋。 厉连长已经是高地上唯一的军官了。 他站在最前面指挥战斗。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身边三米的地方,弹片打穿了他的右腿和左臂。他倒在了泥水里。 通信员冲过来把他背起来。 厉连长疼得满头大汗,但他没有喊叫。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身下摸出了自己的驳壳枪。 他抬起头,看见了正在旁边给他包扎的郑起。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来。 但郑起看懂了他的眼神。 阵地上已经没有干部了。 连长在对他说——去指挥战斗。 郑起接过那把驳壳枪。 枪把上还有连长的血。温热的。 "连长放心。"郑起说,"阵地由我负责。坚决守住。" 通信员背着连长朝山下撤去。 郑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忽然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阵地。 全连一百六十八人。 还剩十七个。 第433章 冲锋号 十七个浑身是泥、满脸是血、衣衫被弹片刮成碎条的战士。趴在弹坑里,趴在断树后面,趴在战友的遗体旁边。有的还在射击,有的在给伤口缠绷带,有的只是趴在那里喘气。 郑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到一个问题:我一个司号员,指挥得了这场战斗吗? "司号员!" 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从弹坑里探出头来喊。 "我们听你的!你指到哪我们打到哪!" 其他几个战士也纷纷喊了起来。 "郑起,你说咋打!" "听你的!" 郑起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全连仅剩的六名共产党员召集到一个弹坑里。 "同志们。"他的声音很低,嗓音沙哑,"我们的伤亡很大。能坚持战斗的人越来越少。和团主力的联系也断了。" "但我们都是共产党员。" "我们要像连长、指导员、王副连长他们那样,坚守阵地。" "哪怕只剩下一个共产党员——也必须坚守。" 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的眼睛在烟尘里闪着光。 "我把大家编成三个战斗小组。每组一正一副,由党员担任组长。三角形布防。我在最前面,负责整个阵地的指挥。" "有人牺牲了——后面的人补上。" "打到最后一个人为止。" "明白!" 下午三点。第六次冲锋。 英军投入了更多的兵力。坦克从山脚下朝高地猛轰,步兵沿着三个方向同时往上冲。 弹药快要打光了。 郑起做了一个决定。他带着两个战士,冒着弹雨从高地上滚下去,滚到半山腰英军的尸体堆里,从死人身上搜集弹药。 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几个弹匣的冲锋枪弹药。 他们把搜集到的弹药塞进口袋和怀里,又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高地上。 "分一下!每人五发子弹!省着打!" 五发子弹。每一发都要打到人。 第六次冲锋在黄昏前被打退了。英军丢下了几十具尸体,退到了山脚下。 高地上只剩下十三个人了。 下午五点。 天快黑了。 英军发起了第七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倾尽了全力。 几百发炮弹先是把高地犁了一遍。然后八辆坦克——全部开上来了——朝着高地猛轰。坦克炮和迫击炮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整座高地都在颤抖。泥水被炸得腾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全是硫磺和血的味道。 炮火延伸之后,英军步兵冲了上来。这一次不是一个连,是一个营的兵力。从三面同时往上压。 他们知道高地上的中国兵已经快打光了。他们要做最后的了断。 郑起趴在弹坑里,看着涌上来的英军。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能看清他们军服上佩戴的那只绿色的老虎了。 "打!" 最后的子弹射了出去。 轻机枪手李家福打完了最后一个弹匣。枪管烫得发红。 步枪手们打完了最后几发子弹。 战士杨占山拉开了最后一根爆破筒,朝着冲上来的英军扔了出去。 "轰——!" 爆破手史洪祥把最后两枚手榴弹投了出去。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弹药,全部打光了。 高地上——只剩下七个人。 七个人从弹坑里站了起来。 他们的军装被弹片刮成了碎条,露出里面被泥水浸透的棉花。脸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谁是谁。有人的胳膊上缠着浸透了血的绷带,有人的额头上插着没来得及拔出的弹片。 他们端起了刺刀。 步枪上的刺刀。冲锋枪上没有刺刀的——就把枪管攥在手里当棍子使。 七个人站成一排。面朝着涌上来的英军。 目光如炬。 他们准备做最后的白刃战。 七个人。对一个营。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刻了。 就在这时—— 郑起感觉腰间硌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是他的军号。 那把跟了他五年的铜号。从义县到辽沈,从辽沈到平津,从平津到朝鲜。挂在腰带上,沾满了泥和血。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子。 郑起伸手把军号摘下来。 他把号嘴凑到嘴边。 他的嘴唇已经裂了。脸上有伤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胸腔里最后的一口气—— 然后—— 他猛地站了起来。 在高地的最高处。 在所有英军都能看见他的地方。 他吹响了冲锋号。 "嘀——嘀嘀——嘀嘀嘀——嘀——!!" 号声冲天而起。 嘹亮的、尖锐的、穿透一切炮声和枪声的号音,从这座被炸得千疮百孔的高地上,直直地射向灰蒙蒙的天空。 冲到半山腰的英军——愣住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他们平壤听过的声音。在临津江听过的声音。 每一次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后面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兵端着刺刀铺天盖地地冲过来。 每一次。无一例外。 号声一响——就是死亡。 这是他们在朝鲜战场上学到的第一条铁律。 郑起吹得嘴唇出血。 血从号嘴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铜号的管壁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 他一遍又一遍地吹。 "嘀——嘀嘀——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嘀——嘀——!!" 号声在暮色中的山谷里回荡。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响。 英军的队伍开始动摇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转的身。也许是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也许是后面的一个军官。也许是所有人同时—— 英军——转身——跑了。 从山腰上—— 朝着山脚下—— 仓皇溃逃。 一个人跑——两个人跑——十个人跑——一个排跑——一个连跑—— 整个营都在跑。 他们丢下了步枪。丢下了机枪。丢下了钢盔。什么都不要了。只管跑。 公路上的卡车还没来得及发动,英军士兵就踩着彼此的肩膀往车厢里爬。有的人连车都不上了,直接沿着公路朝南狂奔。 郑起站在高地上,看着英军溃逃的背影。 号还举在嘴边。 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上。 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力气用尽了。 他吹了最后一声长音。 然后——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号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他也跪了下去。 身边的六个战士——七连最后的六个人——一个一个地从弹坑里、从断树后面、从战友的尸体旁边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山下溃退的英军。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一个战士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打跑了。" 然后—— 另一个战士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满是泥和血的脸上滚下来的那种哭。 他哭的不是胜利。 他哭的是——那一百六十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友。 第434章 援军到达 入夜。 347团的主力终于赶到了。 李团长和任政委带着增援部队冲上了高地。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七个人。 七个衣衫被弹片刮成碎条的、满脸烟尘和血迹的、遍体鳞伤的士兵。站在一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高地上。脚下是泥水、弹壳、断裂的枪械和战友的遗体。 四周的松树全部被打成了光杆。地面上没有一块完整的雪。到处是弹坑。到处是血。 李团长站在高地的入口,愣住了。 他是从辽沈战场打过来的老军人。什么样的惨烈场面都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满编连——一百六十八人——打到只剩七个人——还守住了阵地的。 他的眼睛红了。 郑起跪在泥水里。军号掉在旁边。 李团长走过去,弯腰把那把铜号捡起来。 号身上沾满了泥和血。号嘴上有一圈已经发黑的血迹。 李团长把军号递回到郑起手里。 "小郑——"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把号收好。这把号——比命金贵。" 郑起接过军号,抱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 眼泪从他满是泥灰的脸上流下来。十九岁的脸。看上去却像四十岁。 天完全黑了。 增援部队沿着公路追击溃退的英军。347团主力朝着釜谷里以南发起总攻,把英军29旅皇家来复枪团的一个营歼灭在了谷地里。 公路上,英军的卡车在347团的火力打击下燃烧起来。火光把谷地照得通红。 但在高地上,七个人谁也没有去看那些火光。 他们围坐在一起。 他们中间放着连长厉凤堂的驳壳枪、指导员张鼎先的冲锋枪、副连长王凤江的水壶。 三件遗物。三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远处的炮声。 --------- 一月二日。早上七点。汉城西北部市区。 方天朔是被欢呼声吵醒的。 他在朝鲜饭店二楼新换的指挥所里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一睁眼,就听见楼下的街面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和脚步声。 他走到窗边一看。 一支穿着志愿军棉军装的部队正沿着街道快速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几百米。打头的士兵扛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346"三个数字。 39军116师346团。 他们来了。 446团的阵地上,守了一天一夜的战士们看见346团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街道尽头,先是愣了一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兄弟部队来了!" 阵地上一下子炸了锅。 战士们从断墙后面、窗户后面、弹坑后面站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大喊,有人把棉帽扔到了天上。 有几个硬汉子,扛着枪守了一天一夜没哭过一声的,这一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446团在英军27旅一个旅的围攻下,顽强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人员伤亡三分之一。弹药打掉了四分之三。好几栋大楼被百夫长坦克的炮弹轰得只剩下半截墙壁,战士们就趴在废墟里继续开枪。 现在,援军到了。 346团是怎么这么快赶到的? 答案是方天朔出发前布设在敌后的五十个侦察小组。这些小组在韩军防线后方活动了两天,把韩军各部的布防位置、兵力强弱、巡逻规律摸了个一清二楚,然后把情报用电台发回给了正在南进的346团。 346团吴团长拿着这些情报,完美地绕开了韩军主力,抄小路、走山沟,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整天赶到了汉城西北城区。 上午九点。朝鲜饭店。二楼会议室。 方天朔和两个团长坐在桌边开会。 蒋团长一脸疲惫,右臂上缠着绷带,昨天一块弹片擦伤了他。吴团长倒是精神不错,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那种打起仗来嗷嗷叫的主儿。 方天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下午四点半,天黑以后,我们全面出击。" 两个团长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346团负责地面进攻。"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条线,"动用八个连,分成二十四个排级突击组。从西北城区向汉城市区纵深渗透,占领尽可能多的建筑和街区。" 吴宝光点头:"明白。" "446团走下水道。"方天朔转向蒋团长,"五个连,十五个排级渗透组,从下水道系统穿过英军防线,在英军后方多点开花。目的是让英军27旅顾此失彼,前面挨打,后面也挨打。" 蒋团长拍了一下桌子:"好。下水道的路线昨天已经摸清了,今天就能动。" "重点。"方天朔加重了语气,"不求歼灭多少敌人。目的是让整个汉城陷入混乱。到处是枪声,到处是爆炸,让英军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从哪个方向来。" "只要撑过今天晚上和明天一个白天。50军主力和39军主力就到了。敌人要么跑,要么被我们包饺子。" 两个团长领了命令,拿着地图走了。 他们走后,方天朔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让吴大江拿起电台。 依次接通了三个特战连连长的频道。 一连刘连长。二连。三连韩志刚。 他只说了四个字。 "今晚行动。" 三个连长分别回了一个字。 "是。" ------ 一月二日。下午四点半。汉城市区。 天刚擦黑。 整个汉城忽然像大年三十午夜十二点一样,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 西北城区,346团八个连同时朝英军防线发起了正面进攻。冲锋枪和手榴弹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英军的机枪和坦克炮立刻开始还击,曳光弹的红线在暮色中交叉飞舞。 英军27旅正手忙脚乱地应对正面进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爆炸声。 下水道。 446团的十五个渗透组从英军防线后方的下水道检修井里钻了出来。他们出现在英军的后勤站旁边、弹药库附近、指挥所后面。韩国的总统府和国会也遭到了攻击。冲锋枪和手榴弹从英军万万没想到的方向打过来。 "他们从地底下冒出来了!"英军指挥部,电台里传来惊恐的呼叫。 英军27旅陷入了腹背受敌。正面要抵挡346团的进攻,后方又被446团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渗透组捅了好几刀。兵力本来就不够,现在还要分兵去堵后方的窟窿。 整个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第435章 浮桥 城外的炮声越来越近了。 人民军第1军团从开城方向杀到了汉城西郊8公里。50军主力从高阳方向突进到了汉城北郊不到十公里的地方。39军的后续部队也在向汉城急速推进。 大批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韩军士兵涌入了汉城。他们丢盔卸甲,惊慌失措,穿过街道的时候看见四处都是枪声和火光,以为汉城已经被占领了,又调头朝汉江涌去。 韩军、难民、伤兵、溃兵、外国记者、联合国机构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跑。 汉江。 ----- 汉江浮桥。 两条窄窄的浮桥,是现在渡过汉江的唯一通道。 密密麻麻的韩军士兵,全部挤在浮桥桥头。人挤人,肩膀碰肩膀,谁也动不了。有人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走,有人被挤到桥栏杆外面,脚一滑就掉进了冰冷的汉江里。 桥面在人群的重压下剧烈摇晃。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是随时要断裂。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拼命往前挤。 桥头的韩军宪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人潮淹没了。 距离汉江浮桥一百米处。几万韩国市民被宪兵拦在了江岸上。 宪兵架着机枪,不许平民通过浮桥。 "军队优先!平民后退!"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试图冲过去,宪兵朝天开了一枪。人群退了回来,但只退了几步就又开始往前涌。 有些人调头往东跑,希望在汉江上游找到别的过江点。有些人站在江岸上,呆呆地看着浮桥上那条拥挤的人流,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浮桥上挤得水泄不通的时候。 汉江下游。 两个黑影出现在江面上。 两艘渔船。马达突突突地响着。没有灯。在黑暗的江面上逆流而上,朝着浮桥的方向缓缓驶来。 桥头的韩军哨兵最先发现了。 "江面上有船!" 一艘韩军巡逻小艇立刻朝那两艘渔船驶去。 "停船!停船检查!"韩语喊话器喊了两遍。 两艘渔船无动于衷。继续前行。马达突突突地响着,方向纹丝不动。 小艇靠上去。一个韩军士兵跳上了第一艘渔船的甲板。 他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船上没有人。 舵盘被绳子固定住了。油门杆用铁丝绑在了最大位置。 船舱底部放着几个铁桶,用绳子捆扎着。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的军靴踩在了一根细细的绊线上。 "轰!轰!" 两枚定向反步兵地雷同时起爆。钢珠从渔船的左右船舷向外喷射,直接扫向紧靠在旁边的韩军小艇。 小艇上的韩军非死即伤。 另一艘韩军小艇见状大惊,急忙远离,用船上的机枪朝渔船射击。子弹打在渔船的船舷上,火星四溅,但没有穿透。 岸上的韩军急忙喊坦克过来。一辆谢尔曼坦克朝着江边轰隆隆地开过来,炮塔开始转向渔船的方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艘渔船先后撞上了浮桥。 江岸上。三百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面。 穿着便衣的刘连长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无线电起爆器。 他看见第一艘渔船的船头撞上了浮桥的浮舱,金属撞击的声音隔着三百米都听得到。 他按下了按钮。 "轰——!!" 二十公斤炸药起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浮桥中段腾起。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把正在桥上过江的韩军士兵全部掀飞到了汉江里。桥面上的木板、栏杆、绳索被炸得粉碎。桥上的几辆卡车被气浪推入江中,溅起几层楼高的水花。 三秒钟后。 第二艘渔船撞上了浮桥的另一段。 旁边的老兵按下了第二个起爆器。 "轰——!!" 又一团火球。 浮桥的南段也断了。断裂的桥面像一条被斩成两截的蛇,中间翘起来,两头沉入汉江。江面上漂满了木板、绳索、军用物资和挣扎的人影。 岸上的人群被冲击波扫倒了一大片。惊叫声、哭喊声、呻吟声混在一起。 爆炸过后,渡口一片死寂。 只有江面上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汉江的水面上,一片橘红。 受伤的人在岸上呻吟。 惊魂未定的人群回过神来,开始朝唯一剩下的那座浮桥涌去。人潮比刚才更猛了。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只剩一座桥了。 城里的枪声和爆炸声,像催命符一样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过桥。然后逃得越远越好。 ---- 三百米外的灌木丛后面。 刘连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看着远处那座燃烧中的浮桥残骸,微微笑了一下。 今天凌晨三点,他带着三个人出去。在汉江下游偷了两艘带马达的渔船。四十公斤炸药分装在两条船上。每条船的船舱里安装了无线电起爆器。为了防止敌人跳帮控制航向,在左右船舷各贴了一枚定向反步兵地雷,用绊线串联。 然后他们把两条船藏在下游芦苇荡的浅滩里,盖上伪装网。 等到今天天黑,四个人来到芦苇荡。两个战士把衣服脱在岸边交给另外两人拿着,然后光着膀子跳进零下十几度的汉江里,游到渔船边,爬上去。把两条船开出芦苇荡,对准一公里半外的浮桥,固定好舵盘,绑死油门,然后跳回江里,游回岸边。 上岸后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跑回隐蔽点。 只留下刘连长和一个老兵,两个人,各操一个无线电起爆器,蹲在三百米外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两艘无人渔船突突突地朝浮桥驶去。 四个人。两条渔船。四十公斤炸药。四枚定向地雷。 炸掉了联合国军在汉江上的第二条生命线。 刘连长收起起爆器,朝身后的老兵一招手。 "走。回去。" 两个人弯着腰,消失在了汉城南岸的黑暗里。 身后的汉江上,火还在烧。 第436章 接防的连队 一月二日。下午五点。仁川港外四十公里。 黑夜中,一艘三千吨的韩国籍运油船正在朝仁川港方向航行。 这艘船从日本佐世保港出发,满载着航空燃油和舰用柴油,任务是给停泊在仁川港内的四艘驱逐舰和两艘轻巡洋舰补充油料。联合国军的油料短缺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这艘油船是日本方面紧急调配的,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三天。 下午五点,距离仁川港还有四十公里的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从侧面靠了过来。 渔船上站着几个穿韩军军服的人。为首的一个军官朝油船上举起了一面旗子,用韩语喊话。 "例行检查!请停船配合!" 油船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韩国人,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二十年。战时海上检查是常事,他没有起疑,让大副减速停船。 几个韩军攀着绳梯爬上了油船甲板。 为首的军官走到船长面前,敬了个礼,然后用流利的韩语说。 "船长先生,现在战事紧张,汉城已经陷入战火。为了保证油料安全,上级命令贵船在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通知后才能进入仁川港。" 船长皱了皱眉:"等多久?" "不会太久。我们会通知您的。" “你们怎么开的渔船?” “少废话,因为战事激烈,巡逻、运输需求大,船只被美军征用了,我们只能征用渔船。” 军官的手下已经走进了通讯室,接管了船上的无线电设备。一个人坐在发报机前面,把频率调到了一个船长从来没见过的波段。 "请船长和大副先回船舱休息。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您。" 船长看了一眼通讯室里那几个韩军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为首军官腰间的手枪。 他没有再问。 带着大副回了船舱。 两个的舱室门口立即站上了一个韩军士兵。 三千吨的运油船,在仁川港外四十公里的海面上,慢慢停了下来。 ------- 一月二日。下午六点。金浦机场。 金浦机场原本有韩军两个连把守。 昨天汉江大桥被炸断之后,一个连被抽调去协防汉江浮桥。剩下的这个连,从士兵到军官,人心惶惶。北边汉城里枪炮声不断,南边的浮桥又被炸了一座,现在只剩一条窄窄的浮桥可以过汉江。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能撤。 但他们撤不了。 因为候机厅里坐着三十多个韩国的军政要员。有国会议员,有军方将领的家属,有政府部门的高官,还有几个外国使节。他们正在等待今晚七点的那架C-54运输机,飞往釜山。 在这些大人物走之前,守机场的韩军连长朴正洙不敢走。他走了,这些大人物怎么办?到时候追究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朴正洙正在为这件事发愁,一边的是汹汹而来的战火,一边是候机厅里那帮颐指气使的老爷们。 下午六点。刚吃完晚饭。 哨兵来报告:从汉城方向过来了一个连的韩军,一百多人,说是奉命来协防金浦机场。 朴正洙大喜过望。 之前被抽走一个连,让他一直感觉孤掌难鸣。现在又来了一个连,兵力恢复到两个连的编制,到时候撤退也好有个照应。 他迎到了机场大门口。 新来的韩军连长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相精干,说一口标准的韩语。身后的士兵们穿着韩军制式军装,背着美式步枪,排着整齐的队列。看上去训练有素。 "你好,我是新来的连长,姓吴。"新来的连长敬了个礼。 "欢迎欢迎。"朴正洙伸出手来握了握,"调令呢?我看一下。" 吴连长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调令上有一项秘密任务。在这里不方便说。到机场办公室我再出示给你看。" 他朝身后的部队一指。 "在此之前,让我的人先正常接替防务。塔台、停机坪、外围哨位,该换岗的换岗。两边不耽误。" 朴正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秘密任务这种事在战时很常见,有些命令确实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 "行。先让你的人接防。我们去办公室谈。" 两个人走进了机场办公室。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朴正洙刚转过身想说话。 一把手枪顶到了他的太阳穴上。 吴连长的脸上,那种和善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表情。 他用韩语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许动。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被俘虏了。" 朴正洙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两个吴连长的卫兵已经从背后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上,绑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了一块布。 与此同时,机场外面。 枪声骤然响起。 塔台方向。候机厅方向。韩军宿舍方向。食堂方向。飞行员和地勤人员宿舍方向。五个地方同时动手。 "新来的韩军"——一百多个穿着韩军军服的志愿军特战二连战士——在同一时刻亮出了真面目。他们利用接防换岗的几分钟时间,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关键位置。枪声响起的时候,韩军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枪声停了。 电台里开始传来汇报。 "连长,候机厅已经控制了。抓获韩国军政高官三十多人。没有伤亡。" "连长,宿舍区也攻下来了。俘虏韩军士兵加上飞行员和地勤人员,总共一百多人。" "连长,停机坪发现两架战斗机,没有螺旋桨。另外一架大运输机也被我们控制了。" 吴连长听到最后一条报告的时候,愣了一下。 没有螺旋桨?这是什么飞机? 他走出办公室,快步来到停机坪。借着跑道边的灯光,他看见了那两架飞机。银灰色的机身,后掠翼,机头下方有一个圆形的进气口。没有螺旋桨。 他围着飞机转了一圈,看不出名堂。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电台呼叫方天朔。 "旅长,二连报告。我们已经控制了金浦机场。俘虏韩国高官三十多人,韩军及飞行员地勤共一百多人。缴获大运输机一架。另外停机坪上还有两架小飞机,但是没有螺旋桨。"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方天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没有螺旋桨的那是F-86佩刀式喷气战斗机。美军最先进的战斗机。你们捡到宝了。" 吴连长的嘴张开了。 方天朔继续说:"你们想办法把那两架F-86推到机场边上的小树林里,用伪装网盖好。我马上联系志愿军司令部,让他们派两个会开喷气机的飞行员过来,把这两架飞机开回山东荣成。" "另外,那架C-54运输机。你们上去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懂英语的。押着机组飞行员,让他们把飞机开到山东荣成。" 吴连长应了一声:"明白。" "记住。"方天朔的语气变得很严肃,"拿着指南针。飞机起飞后一直监视航向。如果飞机没有朝西面飞,就给飞行员小腿上来一枪。让副驾驶接手。" "是。" 第437章 漏油的B-29 吴连长挂了电台,立刻安排人手。 六个战士登上了C-54运输机。其中一个是二连的翻译,会英语。 C-54的机组是四个美国人。机长、副驾驶、领航员、机械师。他们本来准备七点钟起飞,把候机厅里那帮韩国大人物送到釜山去。现在候机厅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接管了,他们自己也成了俘虏。 翻译用英语对机长说。 "现在你们把飞机开到中国山东荣成。那里有一个军用机场。安全降落之后,你们会得到人道待遇。" 机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美军中尉,红头发,满脸雀斑。他看了看周围那六个端着冲锋枪的中国兵,又看了看翻译手里那个指南针。 "好吧。" 二十分钟后,C-54运输机的发动机轰鸣起来。飞机沿着跑道滑行,加速,拉起机头,朝西面飞去。 机舱里,一个志愿军战士坐在机长后面,左手攥着指南针,右手搭在冲锋枪上。 一切正常。 ----- 吴连长看着C-54消失在夜空里,心里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回到了塔台。 塔台是整个机场的制高点,视野好,能看到整个跑道和停机坪。更重要的是,如果敌军有飞机要降落,他需要塔台上的美军和韩军工作人员继续应付,这样机场被攻占的消息就能晚一些暴露。 塔台控制室里,几个韩军和美军工作人员正抱着头蹲在墙角。两个志愿军战士端着枪看着他们。 吴连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想接下来的部署。 突然,塔台的通讯电台亮了。 一个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英语。 吴连长不懂英语。他朝翻译使了个眼色。翻译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钟,然后凑到吴连长耳边低声说。 "是一架B-29轰炸机。编号1728。说轰炸机出现了漏油问题,请求在金浦机场紧急降落。" 吴连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B-29。 他当兵这么多年,这个名字听得耳朵都起茧了。B-29轰炸机,从日本本土和釜山起飞,每天飞到朝鲜上空扔炸弹。炸桥梁、炸公路、炸补给线、炸部队集结点。志愿军吃的所有亏里面,有一半是B-29造成的。 现在有一架B-29要降落在他刚刚攻占的金浦机场。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吴连长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朝翻译点了点头。翻译走到一个蹲在墙角的美军塔台工作人员面前,低声警告了一番。然后吴连长掏出手枪,顶在了这个美国人的脑门上。 美国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到通讯电台前面。 他看了看吴连长手里的枪。 又看了看翻译的眼神。 然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B-29编号1728,这里是金浦塔台。跑道畅通,风速正常。可以降落。" ------ 五分钟后,一架银色的B-29轰炸机从东面的夜空中出现了。 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起落架放下。着陆灯亮起。巨大的银色机身在跑道灯光的引导下,缓缓降落在了金浦机场的主跑道上。 轮胎触地。减速。滑行。最终停在了停机坪上。 发动机熄火。 机身上的舱门打开了。 十几个穿着韩军军服的志愿军战士立刻围了上去。其中有一个军官,正是吴连长亲自挑选的一排长。 B-29的机组从舱门里走出来。为首的是机长,一个二十八岁的美军上尉,名叫布莱恩·麦克尼尔。金色短发,飞行夹克上别着机组臂章。 麦克尼尔看见十几个韩军围上来,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些韩军是来劫持飞机的。战局这么乱,韩国人想抢架飞机逃往釜山也不是不可能。但转念一想,劫持美军飞机是要上军事法庭的,这些韩国人应该没这么蠢。 那是干什么?收保护费?还是想抢美元当路费? 他想了想,从飞行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沓十美元面值的票子,朝周围那些"韩军"举了举。 "人人有份。"他用英语说,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不要抢。人人有份。" 一个"韩军"士兵一把抢过钞票,塞进了自己口袋。 然后一支冲锋枪的枪口顶到了麦克尼尔的脑门上。 一段非常生硬的英语传过来。 "We are ChineSe PeOple''S VOlUnteer Army. NOW yOU fly thiS bOmber tO China, ShandOng."(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现在你把这架轰炸机飞到中国山东。) 麦克尼尔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 "这架轰炸机正在漏油。三号油箱有裂缝。没办法长途飞行。" 对面那个军官听完翻译之后,冷哼了一声。 "你会有办法的。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麦克尼尔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身边同样被枪指着的副驾驶、领航员和其他机组成员的脸。 他想了五秒钟。 "好吧。加满油之后我们起飞。漏油的三号油箱我关闭供油阀门,用其他三个油箱的燃料飞。航程会短一些,但飞到山东应该够。" 对面军官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手里有指南针。如果你飞错了方向,我不介意一枪打穿你的膝盖,让你的副驾驶来开。" 麦克尼尔咽了一下口水。 "不用打。我会飞对方向的。" 半小时后。 B-29轰炸机的四台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地勤人员在枪口下给飞机加满了油。六个志愿军战士登上了轰炸机,分散坐在机舱里。一个战士坐在机长后面,左手指南针,右手冲锋枪。 轰炸机沿着跑道滑行。加速。机身微微颤抖。 然后—— 巨大的银色机身离开了地面,拉起机头,朝着西方的夜空飞去。 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塔台上。 吴连长看着B-29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刚才一架C-54运输机。现在一架B-29轰炸机。停机坪上还有两架F-86喷气战斗机等着飞行员来开。 一个晚上。四架飞机。 一等功不够了。特等功都有希望。 他正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旁边一个士兵凑过来,有些担忧地问。 "连长,万一韩军和美军发现机场被咱们占了,派兵来进攻怎么办?" 吴连长轻蔑地笑了一下。 他朝候机厅的方向一努嘴。 "那三十几个高官在呢。量他们也不敢。" 第438章 再次得手 一月二日。晚上八点。仁川港。 詹宁斯坐在仁川港500米外的临时指挥所里,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十天前,他还是詹宁斯上校,仁川港驻军最高指挥官。然后中国人来了。十二座油罐变成了废铁,十二万吨燃油化成了冲天的火柱。码头设施被炸得面目全非。 处分下来得很快。詹宁斯上校变成了詹宁斯少校。连降两级。从港口最高指挥官变成了一个营长。手底下只剩一个连,一百八十人,看守这个已经没什么价值的废港。 仁川港现在唯一还值点钱的,就是港里停着的六艘军舰。四艘驱逐舰,两艘轻巡洋舰。上次袭击中受损,修好之后因为油料短缺,在港里趴了整整七天,等日本方面运油过来。 七天了。油船还没到。 因为等得太久,大部分船员都上了岸。有的住在临时营房里,有的跑到仁川城里去了。每艘船上只留了值班的轮机兵、通信兵和几个站岗的水兵。六艘军舰加起来,船上大概只有三四百人。 剩下一千多名水兵散布在岸上各处。 詹宁斯喝了一口凉咖啡,苦得发涩。 ------- 同一时刻。仁川港东南方向。 应峰山海拔八十二米,正好俯瞰整个仁川港。上次袭击之后美军加强过防守,但后来汉城那边打起来了,兵力紧张,抽走了大部分人,只剩一个排,三十来人,加一门M1型90毫米高射炮和两挺12.7毫米重机枪。 晚上八点。大雪纷飞。能见度极差。 山上的美军缩在掩蔽部里烤火。这种天气,十米之外就是白茫茫一片,谁也不会来。 韩志刚来了。 他带着一个排的特战兵,在大雪的掩护下摸到了山脚。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在雪光里格外醒目。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手势比划:无声冲锋枪,分三组,三个方向同时上。 "噗噗噗。" 消声器压住了枪声。山顶哨兵倒下的时候连喊都没喊出声。掩蔽部里的美军被惊醒时,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到了脸上。 前后不到三分钟。 部分美军战死,大部分举手投降。 韩志刚站在山顶,透过大雪看着脚下的仁川港。港湾里六艘军舰的轮廓隐约可辨,甲板上的灯光在雪幕后面一闪一闪。 "把那门90炮检查一下,弹药够不够。" 炮手跑去看了一圈回来报告:"M1型90毫米高射炮,弹药充足。两挺12.7毫米重机枪也能用。" 韩志刚点了点头。 高地到手了。火力到位了。 等油船。 ----- 晚上九点。仁川港外。 三千吨的油轮在海面上已经等了四个小时。 下午五点钟,特战三连的几个人扮成韩军登上油船,以"战事紧张等待通知"为由接管了通讯设备,让船长回了船舱。油轮停在仁川港外四十公里的海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之后又移动到离仁川港十公里的位置。 现在,韩志刚的信号到了。应峰山已经拿下。 油轮重新启动了发动机。 它没有朝码头驶去,而是朝着仁川港的主航道入口缓缓开过去。 仁川港是半封闭的港湾,出口只有一条航道,最窄处不过两百米。三千吨的油轮横在中间,任何军舰都别想出去。 晚上九点二十分。油轮到达了航道最狭窄的位置。 船上的特战兵关闭了发动机。把舵盘锁死。油轮就这么横在航道中间,一动不动。 然后他们打开了燃油排放阀。 船里满载的燃油开始从阀门渗入海水。一层薄薄的油膜在航道水面上铺开,在夜色中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泽。 风很小。雪还在下。油膜安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只要一根火柴——航道入口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任何试图强行通过的军舰,都将在烈火中被烧成一堆废铁。 ----- 晚上九点半。 韩志刚下达了命令。 应峰山上和仁川港周围的几个预设点,同时释放了烟雾弹。白色的浓烟在大雪和微风的配合下迅速弥漫开来,和漫天的雪花搅在一起,把整个仁川港笼罩在了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之中。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港湾里军舰上的值班水兵发现四周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人以为是海雾,有人觉得不对劲,跑去报告了值班军官。 值班军官走到甲板上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通知各舰,提高警戒。" 但在这种能见度下,提高警戒又能怎样。 ----- 晚上九点四十分。 韩志刚站在应峰山的棱线后方,手里拿着电台的通话器。 无线电的另一端,是他派到港口码头边上的两个观察员。两人穿着韩军的衣服,蹲在码头上一间废弃仓库里。透过墙上的弹孔,他们能清楚看到不到一百米外的军舰轮廓。烟雾和大雪挡住了远处的视线,但近距离的观察不受影响。 "一号目标,轻巡洋舰,方位西偏南15度,距离八百米。" "二号目标,驱逐舰,方位西偏南22度,距离七百五十米。" 观察员一艘接一艘地报出六艘军舰的方位和距离。 韩志刚把数据传给了炮手。 M1型90毫米高射炮的炮管缓缓转动。瞄准具上的刻度调到了观察员报出的参数。 "开火。" "轰!" 第一发90毫米炮弹从应峰山顶呼啸而出,划过八百米的夜空。 偏了。打在码头边的水面上,溅起一根水柱。 观察员立刻通过电话修正:"偏左二十米,偏高。" 炮手调整。 "轰!" "命中!一号目标上层建筑!" 观察员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 从应峰山上什么都看不见,烟雾和大雪把一切都挡住了。但一百米外的观察员看得清清楚楚。90毫米炮弹直接打中了那艘轻巡洋舰的舰桥,钢板被炸开一个洞,火光从里面冒出来。 第439章 拒绝投降 居高临下的灌顶打击。90毫米炮弹从上往下打,正好避开了军舰侧面的装甲带,直接命中防护最薄弱的上层建筑。舰桥、雷达天线、通信桅杆、防空炮座,一个接一个地被打烂。 观察员不断通过电话修正弹着点。 "偏右十米。" "命中!雷达天线被打掉了!" "转移目标,二号,方位西偏南22度。" "命中!二号目标烟囱附近起火!" 军舰上的美军完全懵了。炮弹从天而降,但在烟雾和大雪里根本看不见火从哪个方向来。驱逐舰上仅有的几个值班炮手试图操纵博福斯40毫米高炮还击,朝着漫天的烟雾盲目射击,打了十几发全打在了空气里。 他们是瞎子。 而对面的观察员,看得一清二楚。 ------ 港口后方。临时营房。 炮声把一千多名上岸休息的美军水兵和詹宁斯的守备连惊醒了。 "港口遭到袭击!所有人集合!拿武器!" 詹宁斯从指挥所里冲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朝码头方向跑。两百多名水兵和守备连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抓起步枪和冲锋枪,朝港口方向涌去。 他们跑了不到三百米。 "哒哒哒哒哒!" 两挺重机枪从路边的废墟里同时开火。曳光弹的红线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把冲在前面的十几个人扫倒了一片。 紧接着两侧的废墟里响起了冲锋枪和步枪的射击声。子弹从三个方向飞过来。 韩志刚预先布设在港口通往营房的必经之路上的一个排。他们在废墟里挖了简易工事,架好了重机枪和自动武器,专等岸上的美军跑过来增援。 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冲在前面的倒了一片,后面的趴在地上还击。但在黑暗和烟雾中根本看不清火力点在哪里。 少部分美军和水兵拿着武器朝志愿军阵地猛冲,每次冲到一半就被打回来。重机枪的火力太密集了,根本过不去。 詹宁斯趴在一辆卡车后面,满脸是灰。他听着港口方向的炮声和爆炸声,知道军舰正在挨打,但他的人被死死挡住了。 -------- 与此同时。航道入口。 驱逐舰"USS 麦迪逊号"是六艘军舰中唯一一艘还剩一些燃油的。 舰长格林中校在炮击开始后做了一个决定:冲出去。 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况,留在港里就是等死。只要能冲出航道,到了外海就安全了。 "起锚!全速前进!" 发动机点火。螺旋桨转动。麦迪逊号离开了泊位,朝航道入口驶去。 格林中校站在舰桥上,透过烟雾紧张地盯着前方。 航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看见了。 航道中间。一艘巨大的黑色船体横在那里。 三千吨的油轮。打横停着。把整条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全速倒车!" 来不及了。麦迪逊号的惯性太大。两千吨的驱逐舰以十二节的速度撞上了油轮的船舷。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港湾里回荡。 驱逐舰的船头嵌进了油轮的侧面。两艘船并排卡在了一起,像两条首尾相接的铁鱼。 格林中校还没来得及下达下一个命令。 油轮的甲板上,忽然冒出了十几个人影。 他们从油轮上直接跳到了驱逐舰的前甲板上。距离不过两三米。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冲锋枪。 "不许动!放下武器!" 前甲板上几个美军水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十几个特战兵兵分两路,一路朝舰桥冲,一路朝通信室冲。 格林中校在舰桥上看见甲板上冲上来的中国兵,拔出了手枪。 "砰!" 子弹打在舰桥的钢板上。 "砰!砰!" 格林的手枪被一个特战兵一脚踢飞。两个人把他按在操纵台上,反剪双手绑了起来。 通信室那边也传来短促的枪声和搏斗声。三十秒后电台里汇报。 "连长,通信室已控制。无线电设备完好。" 又过了两分钟。 "连长,轮机舱已控制。发动机完好。" 麦迪逊号驱逐舰,被十几个特战兵在三分钟之内完全控制了。 ------- 韩志刚接到消息后,立刻下达命令。 麦迪逊号的广播系统被打开了。一个会英语的特战兵拿起了PA系统的话筒。 英语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整个仁川港上空回荡。 "注意仁川港内所有美国海军舰艇。这里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们的港口出口已被封锁。你们的岸上增援已被切断。我们要求你们立即无条件投降。所有船员到主甲板上集合,举起双手。你们有十分钟。" 港湾里一片沉默。 炮击暂停了。烟雾还在弥漫。大雪还在下。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应。 旗舰轻巡洋舰"USS 斯普林菲尔德号"上,舰队司令哈里森准将拒绝投降。他的舰桥被90毫米炮弹打了两个洞,雷达天线没了,通信桅杆歪了,但他本人没有受伤。 他走到一部还能用的无线电前,朝公共频道喊了一句。 "这里是哈里森少将。我不会投降。各舰准备战斗。" 水兵们在炮位上就位,但是浓雾之中,根本看不到目标在哪里。 韩志刚收到翻译后,没有说话。 他朝应峰山上的炮手做了一个手势。 ------- M1型90毫米高射炮重新开火。 这一次对准的是停在最外侧的驱逐舰"USS 布雷克号"。布雷克号油箱几乎是空的,在港里趴了七天,船上只有几十个值班人员。 第一发炮弹打中了舰桥右侧。钢板被炸开一个洞,玻璃碎了满地。 第二发打中了前桅杆的根部。桅杆歪了,雷达天线像一把折断的伞挂在半空。 第三发、第四发接连命中烟囱。两个弹孔冒出了黑烟,锅炉舱里传来一阵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 但这只是开始。 观察员通过电话不断修正弹着点,每一发都比前一发打得更准。应峰山上的炮手打出了节奏,每隔十五秒一发,像一把铁锤在反复敲打同一块铁砧。 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布雷克号身上。 舰桥被打穿了三个洞,里面的仪表盘和操纵设备全部报废。值班军官的尸体倒在舵轮旁边,血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流。 港口的浓雾中,美军舰艇上的火炮,开始朝着高射炮声音方向盲目射击,但是无一例外,都打偏了。 第440章 杀鸡儆猴 应峰山上,两挺12.7毫米重机枪也在同时倾泻火力,打在布雷克号的上层建筑上,把防空炮座、救生艇架、通风管道打得千疮百孔。一挺博福斯40毫米炮的弹药箱被重机枪的穿甲弹击中,殉爆了。火球从甲板上腾起来,把旁边两个正在试图还击的水兵掀翻在地。 第十发。第十一发。第十二发。 90毫米炮弹开始命中舰体中部。 驱逐舰的侧面装甲本来就不厚,只有十几毫米的钢板。90毫米炮弹从八十二米的高度打下来,穿透力比平射强得多。炮弹像钉子一样扎进舰体,在内部爆炸。每一次爆炸都从舰体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嘭",然后弹孔里就冒出一股黑烟和火焰。 布雷克号开始进水了。 海水从舰体中部的弹孔涌进来。轮机兵拼命想启动抽水泵,但油箱是空的,发动机根本点不着火。手动泵抽出去的水还不到灌进来的十分之一。 第十五发。第十六发。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了布雷克号的水线附近。舰体被炸开了两个脸盆大的口子。海水不再是"灌"进来了,是"涌"进来的。像打开了两个水龙头一样。 第十八发打中了后甲板。弹药储藏室附近。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弹药库,但爆炸的冲击波把储藏室的舱门震变了形,卡死了。几个试图去抢救弹药的水兵被困在了走廊里。 第二十发。第二十一发。第二十二发。 布雷克号已经在明显下沉了。舰艏开始翘起。海水从中部和后部的弹孔不断灌入,整艘船朝后倾斜。甲板上的东西开始往后滑。一个没有固定好的救生筏从前甲板一路滑到了后甲板,撞在栏杆上才停住。 舰上还活着的水兵开始慌了。有人在喊"弃舰",有人在往海里跳,有人抱着救生圈站在舷边犹豫。没有人下达弃舰命令,因为能下达命令的军官已经全部阵亡或者受了重伤。 第二十五发。 打中了布雷克号的轮机舱上方。这一发的爆炸比之前的都大。轮机舱的顶板被掀开了一角,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烫伤了几个正在舱内挣扎的轮机兵。 炮击还在继续。 第二十八发。第三十发。第三十二发。 布雷克号已经不像一艘军舰了。它更像一个被反复用铁锤敲打过的铁皮罐头。上层建筑千疮百孔,到处是弹洞和火焰。桅杆折断了,雷达天线掉进了海里。烟囱被打歪了,斜搭在舰桥的残骸上。前甲板的一门127毫米主炮被一发9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盾,整个炮塔歪到了一边,炮管朝天翘着,像一根折断的手指。 舰体上至少有二十几个弹孔。有的在水线以上冒着黑烟,有的在水线以下不断往里灌水。整艘船就像一个被戳了几十个洞的铁桶,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入仁川港的海水里。 ------ 布雷克号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甲板上的水兵已经站不稳了。他们抓着栏杆、抓着缆绳、抓着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有人的手从湿滑的栏杆上脱落,顺着倾斜的甲板滑下去,摔进了海里。 最后几个还留在船上的水兵纷纷跳入海中。他们在零下的海水里扑腾着,朝着码头方向游去。 布雷克号的灰色舰体缓缓朝左侧翻转。 龙骨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呻吟声。那是钢铁在不堪重负下发出的悲鸣,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 它翻了过去。 船底朝天。两个螺旋桨露出水面,还在缓缓转动,带着一种诡异的、无意义的惯性。红色的船底漆在港湾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像一条翻了肚皮的死鱼。 海水从翻转的舰体周围涌起来,形成了一圈浑浊的波纹,把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片、救生圈、军帽、油渍推向了四面八方。 气泡从水下翻上来。咕嘟咕嘟的。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气泡浮上水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布雷克号沉了。 ------ 一百米外。轻巡洋舰斯普林菲尔德号的舰桥上。 哈里森准将看完了全过程。 从第一发炮弹命中舰桥开始,到布雷克号翻覆沉没,他一直站在斯普林菲尔德号残破的舰桥上,手扶着被弹片划出几道裂痕的舷窗框,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脸灰白。嘴唇紧紧抿着。 他在海军服役了三十一年。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毕业,参加过太平洋战争,打过莱特湾海战,见过日本神风特攻队撞上护航航母的场面。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艘美国海军的驱逐舰,被一门高射炮活活打沉的。 那门炮甚至不是海军的炮。是陆军的90毫米防空炮。一门防空炮,在十分钟之内打了三十多发炮弹,把一艘两千吨的驱逐舰打成了废铁,然后送进了海底。 这不是海战。 这是屠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斯普林菲尔德号的状况。舰桥被打了两个洞,雷达天线没了,通信桅杆歪了。后甲板起了一场小火,虽然被扑灭了,但还在冒烟。 斯普林菲尔德号比布雷克号大。装甲也厚一些。但90毫米炮弹的穿透力他刚才已经亲眼看到了。如果那门炮转过来打斯普林菲尔德号,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只是沉得慢一些而已。 港口出口被油轮堵死了。水面上漂着燃油。他的增援部队被阻击在了岸上。 他的六艘军舰,沉了一艘,被俘了一艘,剩下四艘像困在网里的鱼一样动弹不得。 船上的水兵大部分在岸上。留在船上的这几百人,大多数是轮机兵、通信兵和炊事兵。真正能拿起武器作战的不到一百人。而且在过去一个小时的炮击中,这些人的士气已经被打到了谷底。 他听见了旁边几个水兵的低声议论。 "我们完了。" "航道堵死了,逃都逃不了。" "布雷克号沉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我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哈里森闭上了眼睛。 三十一年。从安纳波利斯到珍珠港,从珍珠港到莱特湾,从莱特湾到仁川。三十一年的海军生涯,在今天晚上,在这个被中国人包围的朝鲜小港湾里,走到了尽头。 第441章 停火投降 他睁开眼。 看了一眼海面上布雷克号翻覆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片浑浊的油渍和漂浮的碎片。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门炮的方向。虽然烟雾和大雪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门炮正在等着他的回答。 拿起无线电。 手在抖。 不是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舰桥上的几个水兵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然后哈里森准将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三十一年军旅生涯积攒的全部力气。 "All ShipS…… CeaSe fire…… and SUrrender." (所有舰艇……停火……投降。) 他把无线电话筒放下。 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军帽。 低下了头。 ------ 韩志刚接到投降的消息后,没有立刻行动。 他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让翻译在麦迪逊号的广播系统上反复播放哈里森的投降命令。英语。一遍又一遍。让港湾里每一艘军舰上的每一个美军水兵都听清楚。 "ThiS iS Rear Admiral HarriSOn. All ShipS CeaSe fire and SUrrender. I repeat, all ShipS CeaSe fire and SUrrender. All CreW memberS prOCeed tO the main deCk With handS raiSed." ("这里是哈里森少将。所有舰艇停火并投降。重复,所有舰艇停火并投降。全体船员到主甲板集合,举起双手。") 然后他下令应峰山上停火。 炮声停了。重机枪也停了。 港湾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海水拍打舰体的声音,和远处布雷克号沉没后残余气泡浮上水面的咕嘟声。 韩志刚这才派出了登舰小组。 ------ 五个小组。每组五到六人。 他们不是同时登舰的。韩志刚要求一艘一艘来。先控制一艘,确认安全,再登下一艘。他不能冒险让所有人同时分散到五艘船上,万一哪艘船上有人反悔开枪,兵力太分散就麻烦了。 第一艘。轻巡洋舰斯普林菲尔德号。旗舰。 六个特战兵端着冲锋枪,沿着码头的舷梯爬上了斯普林菲尔德号的主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了一排美军水兵。大约四十多人。他们按照广播里的命令,从舱室里走出来,站到了主甲板上。双手举过头顶。有人的手在发抖。有人的眼睛红了。有一个年轻水兵的嘴唇在哆嗦,像是在忍着不哭出来。 没有人反抗。 第一个登上甲板的特战兵是三连的一排长刘永山。他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美军水兵,然后朝舰桥方向走去。 舰桥的舱门开着。 哈里森准将站在里面。他已经摘下了军帽,解下了佩枪,把枪和枪套放在了操纵台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灰白的。像一尊石像。 一排长刘永山走进舰桥,拿起操纵台上的手枪,退出弹匣,揣进了自己口袋。 然后他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 "Admiral, pleaSee With me."(将军,请跟我来。) 哈里森没有说话。他看了一排长一眼。然后他迈步走出了舰桥。 他走过主甲板的时候,两侧举着双手的美军水兵都看着他。有人的眼神里是悲伤,有人是茫然,有人是怨恨。但没有人说话。 哈里森走到舷梯口,停了一下。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斯普林菲尔德号的甲板。看了一眼被打烂的舰桥。看了一眼歪倒的桅杆和烧焦的雷达天线。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舷梯走下了码头。 ---- 第二艘。轻巡洋舰"USS 托皮卡号"。 托皮卡号的情况比斯普林菲尔德号好一些,中弹较少。但舰上的值班军官在听到投降命令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航海日志和机密文件装进了一个铅制的保密袋里,扔进了海里。 等特战兵登舰的时候,保密袋已经沉到了港湾底部。 特战兵控制了舰桥和通信室,让所有水兵到甲板集合。托皮卡号上大约有七十多个人。他们排成三排,蹲在甲板上,双手抱头。一个特战兵沿着队列走了一遍,把所有人腰间的手枪和匕首全部收缴了。 ------ 第三艘。驱逐舰"USS 坎宁安号"。 坎宁安号上只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船员在岸上。值班的舰副看到特战兵从舷梯上来,主动迎了上去,双手举着,用英语说。 "We SUrrender. NO reSiStanCe."(我们投降。不会抵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特战兵控制了坎宁安号后,在弹药库的门口发现了一个问题。弹药库的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一排长朝门里喊了一声。翻译跟着喊了一句英语。 里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两个年轻的水兵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 他把扳手扔在地上。金属撞击甲板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响亮。 "I almOSt bleW it Up."(我差点把它炸了。)他说,声音发虚,"BUt I thOUght abOUt my mOm."(但我想到了我妈妈。) 特战兵把两个人带上了甲板。 ----- 第四艘。驱逐舰"USS 弗莱彻号"。 弗莱彻号上出了一点意外。 特战兵登舰的时候,后甲板的一个水兵忽然从暗处冲出来,抱起一挺机枪朝特战兵扫射。 子弹打在舷梯的栏杆上,火星四溅。一个特战兵的肩膀被擦了一下,棉衣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特战兵同时举枪还击。那个水兵中弹倒在了甲板上。 枪声惊动了舱室里其他投降的水兵。有人开始骚动。有人想站起来。 带头的志愿军二排长朝天开了一枪。 "砰!" 所有人重新蹲了下去。 第442章 荣成港 那个开枪的水兵被拖到了甲板边上。他中了两枪,一枪在胸口,一枪在大腿。还有呼吸。特战兵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 二排长蹲下来看了看这个水兵的脸。二十岁出头,满脸雀斑,红头发。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为什么开枪?你们的司令已经下令投降了。"翻译问他。 红头发水兵咬着牙,用一种倔强的、已经有些虚弱的声音说。 "I didn''t hear nO SUrrender."(我没听到什么投降。) 二排长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他让人把这个水兵抬到了船舱里,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放着。 弗莱彻号的其余水兵没有再出问题。 第五艘。已经被控制的麦迪逊号。重新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没有遗漏。 ---- 凌晨一点。 五艘军舰全部控制完毕。 韩志刚站在码头上,拿着一个小本子,听各组组长依次汇报。 "斯普林菲尔德号,俘虏四十七人,包括舰队司令哈里森准将。" "托皮卡号,俘虏七十三人。" "坎宁安号,俘虏二十四人。" "弗莱彻号,俘虏三十一人,击毙一人,我方一人轻伤。" "麦迪逊号,之前已俘虏三十八人。" 韩志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五艘军舰。俘虏二百一十三人。击毙一人。我方轻伤一人。 韩志刚合上本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港湾里那五艘灰色的军舰。甲板上的灯还亮着。每艘船的舰桥上都站着一两个端着冲锋枪的特战兵,在夜色中巡视着。 五艘美国海军的军舰。 现在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了。 ------ 凌晨两点。 港口的浓雾已经慢慢散去。 詹宁斯少校不知道港口里已经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 他重新集合了手下残余的一百多人,绕开之前被伏击的那条路,从另一个方向朝港口迂回。 穿过一片废墟区,终于看到了码头。 他举起望远镜。烟雾散了一些。 他看见了几艘军舰的甲板上站满了举着双手的美军水兵。水兵中间,站着几个穿棉军装的中国兵,端着冲锋枪。 "不……" 詹宁斯咬紧牙齿。 "全体进攻!夺回港口!" 一百多名美军朝码头方向冲了过去。冲出废墟区,冲上了码头前方的开阔地。 然后两个方向同时开火了。 左侧。应峰山上。90毫米高射炮和两挺12.7毫米重机枪居高临下猛烈射击。炮弹在开阔地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弹坑。 右侧。港湾里。被控制的麦迪逊号驱逐舰上,几个志愿军战士在美军炮手的配合下操纵着舰载博福斯40毫米四联装高炮。四根炮管同时朝开阔地上的美军开火。40毫米炮弹以每秒两发的频率射出来,打在地面上炸出一连串火球。 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把开阔地变成了绞肉机。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排直接被打散了。士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詹宁斯趴在一堆碎砖后面。军帽被弹片削掉了。右耳在嗡嗡响。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他把脸埋在碎砖堆里,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上帝……为什么又是仁川港……" -------- 一月三日。凌晨三点。 战斗彻底结束了。 詹宁斯的残余部队退回了城区,再也没有力气发起第三次进攻。 韩志刚站在码头上,开始安排下一步。 五艘军舰控制住了。但除了麦迪逊号还有一些油,其余四艘的油箱几乎是空的。从仁川到山东荣成,直线距离将近五百公里。没有燃油,这些军舰就是一堆浮在水面上的废铁。 答案就在航道口。 三千吨的油轮。里面还剩着大量的航空燃油和舰用柴油。 韩志刚下令让油轮进港靠岸,把油轮上的船员叫过来,在枪口下重新启动了油轮的供油系统。供油软管从油轮上拉出来,接到了码头边的加油栓上。 一艘一艘地加。为了节省时间,所有船只加一半油。 斯普林菲尔德号。先加。轻巡洋舰吨位大,油箱也大,吃油最多。 然后是另一艘轻巡洋舰。 然后是两艘驱逐舰。 麦迪逊号本身还有一些油,补了三成油就够了。 整个加油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韩志刚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边抽缴获的美国烟,一边催促加油的速度。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否则美军的飞机一来,一切都前功尽弃。 凌晨五点。加油完毕。 ------ 美军船员在枪口下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他们被告知:把军舰开到中国山东荣成港。安全到达后,所有人得到战俘待遇。 每艘船上五到六名特战兵押送。每个人带着指南针和冲锋枪。韩志刚把方天朔的原话转达了一遍。 "手里有指南针。船没朝西面开,先打小腿。" 凌晨五点半。 五艘军舰的发动机依次启动。螺旋桨搅动了港湾里冰冷的海水。 驱逐舰先走。然后是轻巡洋舰。 五艘灰色的军舰排成纵队,缓缓驶出仁川港。驶过水面上还在微微泛光的油膜。驶过港口外面黑沉沉的海面。 然后朝着西方,朝着中国的方向,消失在了大雪纷飞的黎明里。 ------- 韩志刚站在码头上,目送最后一艘军舰的尾灯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 三连出发时一百一十二人。现在还站着的,八十七人。 二十五个战友倒在了仁川港的码头上和废墟里。 韩志刚朝着那些战友倒下的方向,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带着剩余的人朝应峰山方向撤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上午十点。山东荣成港。 荣成港的码头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海军萧司令员。五十多岁,穿着海军大衣,脸上的表情在激动和不敢相信之间来回切换。 昨天晚上他接到志愿军司令部的紧急电报:有五艘美军军舰正在驶往荣成港,准备接收。 他以为电报打错了。让通信员确认了三遍。三遍都是同样的内容。 几个人赶紧坐汽车从青岛往荣成赶。 早上九半点,瞭望塔报告:海平面上出现了五个舰影。 萧劲光带着海军参谋长和一帮军官赶到了码头。 现在,那五艘军舰正在缓缓驶入荣成港。 第443章 亚洲第一海军 打头的是一艘驱逐舰。灰色舰体上还能看到弹孔和烧焦的痕迹。甲板上站着两个穿棉军装的中国兵,朝码头上挥手。 后面第二艘。第三艘。 然后是两艘更大的军舰。轻巡洋舰。舰体比驱逐舰长了将近一倍,炮塔上的6英寸主炮管直指前方。 五艘军舰鱼贯驶入荣成港,在码头旁边依次停泊。缆绳抛出来,固定在系缆桩上。舷梯放下来。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人,是一排长。 刘永山。 他走到码头上,看见了萧司令员,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特战旅三连一排排长刘永山。奉方天朔旅长命令,押送美军驱逐舰三艘、轻巡洋舰两艘,交付人民海军。请首长验收。" 萧司令员站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从刘永山身上移开,看向了身后那五艘庞大的灰色军舰。 人民海军成立的时候,最大的军舰是一艘六百吨的护卫舰。全部家底加起来不到两万吨。 现在停在他面前的,两艘一万三千吨级的轻巡洋舰,三艘两千吨级的驱逐舰。一夜之间多了三万多吨。 加上之前美国人交付的八艘驱逐舰。 从今天开始,人民海军是亚洲第一大海军了。 放在全世界,战力和吨位数已经能排在第十位。 萧司令员走上前,握住了刘永山的手。 他的手在抖。 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一句话。 "好……好啊……"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 同一天。志愿军司令部。 方天朔的电报到了。 邓参谋长拿着电报走进矿洞里的指挥所,念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志司粟总并转各位首长:特战旅三连于一月二日夜攻克仁川港。击沉美军驱逐舰一艘,俘获驱逐舰三艘、轻巡洋舰两艘。俘虏美军舰队司令哈里森准将以下官兵二百余人。五艘军舰已于今日上午安全抵达山东荣成港,移交人民海军。另:特战旅二连于同日攻克金浦机场,俘获C-54运输机一架、B-29轰炸机一架、F-86战斗机两架,运输机和轰炸机均已飞抵山东荣成。方天朔。一月三日。" 念完。 坑道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洪副司令员第一个拍了桌子。 "好!" 邓参谋长笑得把手里的铅笔都掉了。 整个指挥所里欢声雷动。参谋们、通信员们、警卫员们全在笑,在喊,在拍手。有人把帽子扔到了空中。有人激动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把茶缸子都震翻了。 粟总站在地图前。 他没有笑。 他看着地图上仁川港那个小小的圆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有光。 "小方这个孩子……"粟总的声音在指挥所回荡,"打仗有灵气。" 他停了一下。 "给他记特等功。三连连长韩志刚,记特等功。二连吴连长,记一等功。一连刘连长,记一等功。" 他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洪副司令员。 "给萧司令员发一封贺电。就说,人民海军的第一支远洋舰队,是志愿军特战旅帮他凑齐的。" 洪副司令员哈哈大笑。 "这封电报我来写。" 邓参谋长也笑了。 "我再加一句:请萧司令员注意保管,下次还有。" 坑道里又是一阵大笑。 ------ 几百公里外的山东荣成港。 五艘灰色的军舰静静停泊在码头旁边。 舰体上的弹孔还没有修补。 但甲板上,已经插上了五面鲜红的五星红旗。 海风吹过来。 红旗猎猎作响。 ----- 一月三日。早上七点。汉城。 天亮了。 但汉城没有迎来正常的早晨。 从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炮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零星的炮击,是整条天际线都在闪烁的那种密集炮火。每隔几秒钟,远处的天空就亮一下,然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老天爷在打雷。 50军从高阳方向攻破了汉城北郊的韩军防线。两个师的兵力像洪水一样涌入城北的街区。148师从西北方向切入,150师从正北方向突进。昨天在佛弥地全歼英军29旅一个步兵营和一个坦克中队的149师,正在从高阳以南快速跟进。 39军从议政府方向突破。116师的346团和348团从东北方向杀进了汉城东郊。 人民军第1军团从开城方向沿西海岸南下,攻克了汶山,然后折向东南,从西面包抄汉城。人民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了汉城西郊的金浦公路上。 三面合围。 只剩南面。 南面是汉江。汉江上只剩一座浮桥。 整个汉城陷入了一种末日般的混乱。 从北面溃退下来的韩军士兵,成千上万,涌入城区。他们穿过街道的时候,看见西北城区还在打巷战——446团和346团的枪声不断——于是不敢往那边去,全部拐弯朝南,朝汉江的方向涌。 韩国平民也在跑。男人扛着包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他们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北面有中国兵,西面有中国兵,东面也有中国兵,唯一能逃的方向就是南面。过了汉江就安全了。 军人和平民混在一起,在汉城的街道上形成了一条缓慢而庞大的人流。人流越来越粗,从四面八方的街巷汇合到通往汉江的几条主干道上,最后全部汇聚到了唯一的那座浮桥前面。 汉江浮桥。 唯一剩下的这座浮桥,宽不过四米,只能单向通行。 早在昨天晚上第一座浮桥被炸毁之后,韩军宪兵就在通往浮桥的三条主要道路上设了关卡。机枪、拒马、铁丝网。所有平民一律不许靠近浮桥五百米范围内。 李奇微的命令很明确:浮桥只供军队使用。不服从的平民,可以直接开枪。 宪兵们执行得很彻底。几万韩国市民涌到关卡前面,被机枪拦住了。有人哭喊,有人跪下来求情,有人试图冲过去,宪兵朝人群前方的地面开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柏油路上溅起一串火花。人群退了回去。 没有人敢再冲了。 几万难民站在关卡外面,进退两难。北面是越来越近的炮声,浮桥又过不去。人群开始朝东面涌动,沿着汉江北岸朝上游方向跑,希望在东面找到过江的地方。有人涉水,有人找渡船,有人在江边的冰面上试探着往对岸走。 不到一个小时,浮桥周围五百米的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一个平民了。 剩下的全是韩军。 第444章 腹背受敌 一万多溃退下来的韩军士兵挤在浮桥的北岸桥头。人贴着人,肩膀挤着肩膀,胸膛贴着后背。站在人群中间的人脚都不用自己动,会被前后左右的身体裹挟着往前移。有人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大口呼吸,吸进去的全是汗味和恐惧的气息。 宪兵试图维持秩序,让部队按建制排队过桥。但溃退下来的韩军早已丧失了一切纪律。他们像疯了一样往桥上冲。有人用枪托砸开了路障,有人直接从宪兵身上踩过去。宪兵朝天开了几枪,没有人在乎。 浮桥上挤满了人。桥面在重压下剧烈摇晃。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有人的脚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踩空了,整个人往下一沉,被两侧的人架着胳膊才没掉下去。 有人没那么幸运。桥边的栏杆被挤断了一截,几个韩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了汉江。接近零度的江水,落下去的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岸上的人看见了,但没有人停下来。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 汉江南岸。 特战一连的隐蔽点。 刘连长带着一连的人,在汉江南岸的那个居民院落里藏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们炸了汉江大桥,炸了一座浮桥。现在只剩最后一座。这座浮桥上正在通过的,是联合国军在汉城最后的有生力量。 方天朔的命令是"今晚行动"。但刘连长看着浮桥上那条越来越粗的人流,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让这一万韩军全部过了江,他们在南岸重新组织防御,后续志愿军渡江就会困难得多。 他做了一个决定。 "出发。占领南岸制高点。" 制高点是浮桥南岸桥头以东三百米的一座小山丘。海拔不过三四十米,但正好俯瞰整个浮桥和南岸的桥头区域。 一连一百多人从院落里出来,猫着腰,沿着居民区的巷子快速移动。几分钟后占领了小山丘。 刘连长趴在山顶,用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遍。 浮桥上全是穿军装的韩军。桥头区域堆满了韩军的卡车、吉普车、装甲车。到处是丢弃的钢盔、步枪和军用背包。没有平民。没有老人。没有妇女和孩子。 全是军事目标。 他放下望远镜。 "重机枪,架在山顶棱线上。两挺。交叉火力覆盖桥面和桥头。" "60迫击炮,三门,架在反斜面。目标桥头韩军车辆集结区域。" "步枪和冲锋枪,沿棱线展开。自由射击。" "所有人听好——目标是桥头区域的韩军武装人员和军用车辆。" "明白!" -------- 早上七点半。 一连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 两挺重机枪从小山丘上同时开火。曳光弹的红线从山顶射下来,扫过浮桥北岸的桥头区域。 第一梭子弹打在了桥头一辆韩军卡车上。卡车的挡风玻璃碎了,轮胎被打爆了,车头冒出了黑烟。卡车后面跟着的一辆吉普车急忙刹车,但后面的韩军士兵已经涌上来了,把吉普车团团围住。 "轰!轰!轰!" 三门60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着弧线飞过天空,落在了桥头以北一百米的韩军车辆集结区域。 爆炸在韩军人群中炸开了花。一辆装满弹药箱的卡车被迫击炮弹直接命中,殉爆了,火球腾起老高,把旁边几辆吉普车都点着了。 桥头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正在过桥的韩军士兵听到身后的爆炸声,拼命往桥上挤。还没上桥的人四散奔逃,有的朝东跑,有的朝西跑,有的干脆趴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动了。 重机枪继续扫射。每隔几秒钟换一个方向。曳光弹的红线在桥头区域来回扫,把韩军的车辆和武装人员一片一片地扫倒。 迫击炮弹雨点般地落下来。每一发都炸出一团火光和烟尘。弹片在空气中呼啸,打在车辆上、沙袋上、地面上。 桥头变成了修罗场。 ------- 韩军的反应比刘连长预想的要快。 南岸有一个韩军宪兵连和一个步兵排。他们听到山丘上的枪声后,立刻组织了反击。 大约八十多个韩军,端着步枪和冲锋枪,从山丘南面的居民区方向朝一连的阵地冲了过来。 "南面有敌人!一排掩护!二排反击!" 一排的步枪和冲锋枪朝南面的韩军开火。二排从侧翼迂回,用手榴弹和自动武器把韩军的冲锋打了回去。 但韩军没有放弃。他们退到了居民区的房屋后面,利用墙壁和院墙做掩护,朝山丘上进行持续射击。 子弹从南面飞过来,打在山丘的棱线上,溅起一串串泥土。一个正在操纵重机枪的射手被一发子弹打中了肩膀,倒了下去。副射手立刻接替了位置。 "连长!南面的韩军又上来了!" "顶住!"刘连长趴在棱线后面,一边朝南面射击,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浮桥方向。 浮桥上的人流已经乱了套。有人在拼命往南岸跑,有人在往回跑,有人直接从桥上跳进了汉江里。桥面上丢满了背包、钢盔、步枪和各种杂物。 但还是有韩军在过桥。 源源不断地过。 一连的火力虽然猛烈,但毕竟只有一百多人。两挺重机枪和三门迫击炮能封锁桥头区域,却不能完全阻断浮桥上的人流。那些不要命的韩军士兵,弯着腰,踩着战友的尸体和丢弃的杂物,硬是从枪林弹雨中挤了过来。 过了桥的韩军朝南岸散开,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但也有一部分韩军过了桥之后没有跑,而是就地卧倒,朝山丘上的一连阵地开枪。 南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同时受到攻击。 一连腹背受敌。 第445章 全军撤退 "连长!弹药不太够了!迫击炮弹只剩二十多发了!" "省着打!迫击炮改为点射,只打车辆和密集人群!重机枪换短点射!" 刘连长在棱线后面来回跑,指挥着一连的火力分配。他的脸上全是泥和硝烟,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个通信员跑过来:"连长!旅长的电台!" 刘连长抓过电台。 方天朔的声音传过来:"刘连长,你那边什么情况?" "旅长!我们占领了南岸制高点,正在封锁浮桥!但韩军从南面反击,我们两面受敌!弹药消耗很大!"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钟。 "撑住。50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从北面攻入城区了。最多再有两三个小时,他们就能打到汉江北岸。到时候你们就不是一个连在打了。" "明白!一连死战不退!" "保存自己。"方天朔的声音加重了一些,"你们在南岸的位置很重要。后续部队渡江需要你们接应。不要把自己打光了。" "是。" 刘连长放下电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地。 一连出发时一百一十多人。这三天里炸桥、炸浮桥、现在又打阵地战。已经有十几个人负了伤。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同志们!再撑两个小时!50军就到了!" 山丘上响起一片应答声。 重机枪继续吼叫。 迫击炮继续轰鸣。 浮桥上的混乱继续加剧。 ------- 同一时刻。汉城西南郊。别墅。李奇微的临时司令部。 李奇微坐在餐厅的长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汉城地区的地图。红蓝两色的标注密密麻麻。红色的箭头从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指向汉城中心。蓝色的标注——联合国军的部队——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被红色的潮水淹没。 穆迪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叠刚刚译好的电报。他的脸色灰白,黑眼圈很重。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将军,最新战况。" 穆迪开始念。 "北面。50军两个师已突破韩军第1师防线,攻入汉城北郊。韩军第1师残部正在向汉江方向溃退。" "东面。39军116师已攻入汉城东郊。韩军第6师失去联系,疑似建制瓦解。" "西面。人民军第1军团攻克汶山后,先头部队已出现在汉城西郊金浦公路上。" "城内。英军第27旅在西北城区与中国军队激战两天两夜,伤亡三分之一。目前正在向汉江方向交替掩护撤退。" "汉江浮桥。南岸制高点被一支中国军队占领,正在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封锁浮桥。韩军反击未能奏效。" 穆迪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电报。 他的声音变了。 "另外,将军——仁川港的消息。" 李奇微抬起头。 "昨晚。中国特种部队袭击了仁川港。击沉驱逐舰一艘。俘获驱逐舰三艘、轻巡洋舰两艘。舰队司令哈里森准将投降。五艘军舰已被中国人开走,方向不明。" 李奇微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了穆迪。 穆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无奈。 李奇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足够重视方天朔这个对手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我到朝鲜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研究他。研究他的每一次行动。研究他的思维方式。研究他的弱点。" "我提前把游骑兵调到汉城。我提前把霞飞坦克部署在街头。我提前加强了巡逻和盘查。我甚至提前搬离了司令部。" "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可是他比我还是厉害很多。" 穆迪没有接话。 李奇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汉城的方向还能看到浓烟和火光。远处的炮声隆隆不断。 "庆幸的是——"他转过身,"开战之前,我把82空降师转移到了安城。" 穆迪点了点头。82空降师是美军在朝鲜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如果还留在汉城北郊的原驻地,这次三面合围,这支劲旅很可能会遭到灭顶之灾。 "82空降师建制完整。美四师和陆战二师建制完整。英27旅虽然伤亡不小,但主力还在。"李奇微扳着指头数,"加上刚调过来的澳大利亚军队和加拿大军队,我们在汉江南岸仍然有相当的实力。" 他回到桌边,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下令——全军撤出汉城。退到汉江南岸。实施机动防御。" 穆迪拿起笔开始记录。 "撤退顺序——英27旅先撤,往东走,他们打了两天两夜了,伤亡最大。然后是韩军残部。剩余各后勤单位最后撤。" "英27旅撤过汉江后在果川集结休整。" 穆迪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李奇微说完了撤退部署,忽然停了一下。 "穆迪。" "在。" "虽然我们撤退了——"李奇微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叹息,而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的笃定,"但美军的主力部队建制完整。以逸待劳。"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几天后,中国人的弹药和粮食消耗殆尽。等他们的攻势像退潮一样自然停止。" "到那时候——" 李奇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 穆迪把命令记录完毕,转身准备去发电报。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通信参谋跑进来。 "将军,南朝鲜方面的紧急电话。" 李奇微接过电话。 不是李承晚本人。是李承晚的一个高级幕僚。幕僚用一种小心翼翼但暗含怒意的语气,转达了李承晚总统的口信。 "李奇微将军,总统阁下要我转达——" "他记得您刚到朝鲜的时候,曾经说过,是准备长期留在朝鲜的。可是现在您刚到朝鲜一个星期,就要撤离汉城。如此言而无信,难道您指挥的军队就只会撤退吗?" 电话这头安静了。 第446章 预感 李奇微拿着听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像是在听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广播。 "请稍等。"他说,"我通过莫西奥大使回复。" 他放下电话,拨通了美国驻韩大使莫西奥的线路。 "莫西奥大使。请您帮我转告那位可爱的南朝鲜总统——" 李奇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最好让他亲自到前线去。" "去听听中国军队进攻时吹响的那种刺耳的军号声。" "去看看中国军队冲上美军阵地后大喊''缴枪不杀''的恐怖场景。" "再去看看他的南朝鲜军队——是如何像羊群一样溃逃的。" 他停了一下。 "看完之后,如果他还有脸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撤退——我随时恭候。" 他挂了电话。 穆迪站在门口,听完了全部内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情报部门确认,方天朔目前仍在朝鲜饭店内指挥作战。我们的线人是酒店的一个韩国服务生,通过给酒店供应肉食和蔬菜的小贩传出的消息,应该是可靠的。" 李奇微的眼睛眯了一下。 "游骑兵还剩多少人?" "两个连出发时一百八十四人。经过那次大楼里的夜战,第1连只剩不到二十人。第2连建制完整,九十二人。加上第1连的残部,能作战的大约一百一十人。" "让他们留在汉城。"李奇微说。 "留下来?" "不跟大部队一起撤。"李奇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饭店的位置上,"让他们在朝鲜饭店周边潜伏下来。等方天朔出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刺杀。" 穆迪的表情变了一下。 "将军,游骑兵只有一百一十人。朝鲜饭店周围有中国军队至少一个团的兵力。让游骑兵留在敌占区执行刺杀任务——这几乎是有去无回。" "我知道。" "他们的补给怎么办?弹药怎么办?一旦被发现——" "穆迪。"李奇微打断了他,"方天朔这个人——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在朝鲜就永远没有安稳日子。他比他对面那几十万中国军队加起来都危险。" "如果一百一十个游骑兵的命,能换方天朔一个人的命——" "值得。" 穆迪沉默了。 "去安排。" "是。" ------ 穆迪走了之后,李奇微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文件包,一本日记,一支钢笔,一把手枪。 然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了银行家留下的一件睡衣。白色的丝绸睡衣。 他拿起钢笔,在睡衣的后背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英文。 "TO themander-in-Chief Of the ChineSe FOrCeS — With theplimentS Of themanding General, Eighth U.S. Army." (谨向中国军队总司令官致意——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敬上。) 他把睡衣钉在了别墅餐厅的墙上。用一把匕首穿过丝绸,扎进了木质墙板里,把睡衣像一面旗帜一样展开在墙壁上。 他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这是他留给志愿军最高指挥官的——或者说,留给方天朔的。 意思是:我走了。但我还会回来。 李奇微走出了别墅。 院子里停着一架H-13轻型直升机。旋翼已经在转了。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等着他。 警卫排的士兵列队站在院墙两侧。看到李奇微出来,齐刷刷地敬礼。 李奇微还了礼。 然后他登上了直升机。 "起飞。向南。" 直升机的旋翼加速旋转,卷起一地积雪。机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地面,缓缓升上了汉城西南郊的天空。 李奇微透过机舱的有机玻璃往下看。 别墅越来越小。汉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展开。北面、东面、西面的天际线上都是浓烟和火光。 他的视线扫过西北城区——那里是方天朔和朝鲜饭店所在的位置。在灰色的建筑群中,他分辨不出哪一栋是朝鲜饭店。但他知道,方天朔就在那里。可能正站在某扇窗户后面,也在看着他。 直升机朝南飞了大约两百米。 忽然,李奇微想起了什么。 "转向。朝东飞。" 飞行员一愣:"将军?" "朝东飞。先飞二十公里,再转南。" 飞行员没有多问,操纵杆一拉,直升机转向东面。 李奇微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地形。 他对自己的预感很有信心。 ------- 汉江南岸。制高点。 一连的一个哨兵放下望远镜,跑到刘连长身边。 "连长!汉城西南方向,起飞了一架直升机!朝南面飞过来了!" 刘连长拿过望远镜,朝西南方向看。 果然。一架小型直升机,H-13型,气泡式座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只蜻蜓一样朝南面飞过来。高度大约两百米。 "那是美军的指挥官。"刘连长的眼睛亮了。 能在这个时候坐直升机撤离的,不是高级军官就是什么大人物。 "高射机枪准备!" 一连唯一的一挺12.7毫米高射机枪被迅速转向。射手调整仰角,瞄准了那架正在朝南飞来的直升机。 距离在缩短。 两千米。一千八百米。一千五百米。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进入1000米的有效射程了—— 一千三百米—— 直升机突然转向了。 它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从朝南改成了朝东。然后加速,朝着东面的方向飞去。 "转向了!朝东飞了!"哨兵喊道。 刘连长眯着眼睛看着那架越飞越远的直升机。 它在朝东飞。越飞越远。越飞越小。 已经超出了12.7毫米高射机枪的有效射程。 刘连长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在灰色的天空中渐渐消失。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美国佬——命真硬。" ------ 直升机里。 李奇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并不知道刚才有一挺高射机枪正在瞄准他。他只是凭着一种多年战场生涯磨练出来的直觉,觉得"不应该从正南方向飞"。 正南方向是汉江。汉江两岸是所有人都在朝那个方向涌的地方。如果中国人在南岸有伏兵——那个方向就是最危险的。 先朝东飞。飞出二十公里。然后再转南。绕一个弯。多花十五分钟。但能避开可能的威胁。 这个决定救了他的命。 第447章 汉城解放 十点半。 在方天朔的带领下,担任先头部队的149师442团1营从汉城北郊一路冲到了汉城中心。 他们冲进了南朝鲜的总统府——景武台。 总统府已经空了。李承晚早就跑了。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早餐。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办公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抽屉全部拉开着,显然是匆忙翻找过什么东西之后仓皇撤离的。 方天朔站在总统府的台阶上,从吴大江手里接过一面五星红旗。 旗子不大,是特战小队从临津江一路带到汉城的。旗子的一角被烧焦了,但五颗星还在。 他把旗子插在了景武台大门旁边的旗杆底座上。 五星红旗在汉城的寒风中展开。 周围的战士们看着那面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起了掌。掌声从三五个人开始,很快扩散到整条街道上。鼓掌的、欢呼的、把棉帽扔到天上的、抱在一起拍后背的。 汉城——解放了。 这是中国军队近代以来,第一次武装攻陷他国首都。 一百一十年了。 1840年,英国人的炮舰轰开了广州的大门。从那一天起,这个古老的国家就再也没有站直过腰。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八国联军占了北京城,日本人三次打进中国的土地。每一次都是别人打进来,从来没有中国军队打出去。 1894年,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日本人逼着清政府赔了两万万两白银。 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带着光绪仓皇西逃。紫禁城里住进了洋兵,太和殿前拴着洋人的军马。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人占了整个东北。三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1937年,日本人攻陷南京。那座六朝古都在六个星期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三十万中国人的血染红了长江。那是中华民族最黑暗的一页。 整整一百一十年过去了。 一百一十年里,中国人签过的不平等条约、割过的土地、赔过的银子、死过的人,堆起来比喜马拉雅山还高。 直到今天,有一支举着五星红旗的军队,攻下敌国的首都。 历史会铭记这一刻,直到永远。 ------ 景武台插上红旗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汉城都沸腾了。 韩国国会大厦前的广场上,志愿军战士和朝鲜人民军战士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命令。他们就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先是有人拉起了手风琴。不知道是哪个文艺兵从背包里掏出来的。琴声在冬天的空气里飘开,拉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几个战士跟着唱了起来。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歌声越来越大,从广场上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朝鲜人民军的战士们听不懂中文,但他们听得懂那个旋律里的东西。他们开始拍手,跟着节奏鼓掌。然后有人唱起了朝鲜语的军歌,两种语言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在国会大厦的穹顶下回荡。 有人开始跳舞。朝鲜人民军的战士拉着志愿军的战士,手拉着手,在广场上转圈。志愿军的东北兵扭起了大秧歌,朝鲜战士跳起了传统的圆圈舞。谁也不嫌谁的舞步笨拙,谁也听不懂谁唱的是什么词,但所有人都在笑。 有个志愿军小战士骑在一尊铜像的底座上,挥着棉帽朝人群喊:"同志们!我们把汉城打下来了!"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雪还在下。鹅毛一样的大雪,落在每一个战士的肩膀上、棉帽上、笑脸上。 一百一十年的屈辱。 今天,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在这座被攻陷的首都的国会大厦前,被这些穿着棉军装、脚踩棉布鞋、啃着炒面的年轻士兵们,一笔一笔地洗刷了。 -----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 50军先头部队抵达了汉江北岸区域。 他们隔着两条街,远远看见了对岸山丘上那面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红旗。 那是特战一连的旗。 一连在南岸制高点上死战不退。从早上七点半打到上午十一点,整整三个半小时。韩军从南面发起了四次进攻,全部被打退。 一连的弹药已经快打光了。重机枪的枪管打得通红,不得不浇雪水冷却。迫击炮弹打到只剩最后三发。步枪和冲锋枪的子弹也所剩无几。 但他们守住了。 一百一十多人的连队,打到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七十人。剩下的不是牺牲就是负了伤。 当50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对岸的时候,一连的战士们从战壕里站起来,朝着对岸挥手。 有人喊了一声:"主力上来了!" 这句话,和昨天446团看见346团时喊的那句一模一样。 然后,有人哭了。 ------ 等到50军先头部队冲到江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浮桥的北岸桥头区域,方圆一公里之内,密密麻麻全是韩军。 他们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他们是一群被堵在江边、走投无路的人。 浮桥被一连从南岸封锁了三个半小时。三个半小时里,源源不断的韩军溃兵从汉城各个方向涌到了汉江北岸,却过不了桥。前面过不去,后面的人还在不断涌过来。一万人被挤压在汉江北岸狭窄的江滩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叠在一起。 有人试图从浮桥以外的地方过江。几百个韩军士兵跑到上游,踩着江面的薄冰往对岸走。冰面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走到江心的时候冰裂了,十几个人掉进了冰水里,在接近零度的江水中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后面的人看见了,不敢再走了,又退回了北岸。 还有人试图游过去。脱了军装跳进江水,游了不到二十米就被冻得四肢僵硬,沉下去了。 大部分韩军什么都没做。他们就蹲在江岸上,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对面。有的人把枪扔了,有的人把钢盔摘了当坐垫,有的人裹着毛毯缩成一团,有的人在啃最后一块干粮。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那种被打散了建制、失去了军官、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 第448章 隐隐不安 50军148师的先头团从汉城北郊一路追到了汉江岸边。团长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北岸的韩军,回头对政委说了一句。 "不用打了。这帮人已经没有魂了。" 他让通信员架起了喇叭。 "韩国军队的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背后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前面是汉江!你们无路可走!放下武器,举起双手,我们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和生命!" 韩语喊了三遍。 第一遍喊完,没有人动。 第二遍喊完,最外围的几个韩军士兵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把步枪放在了地上。 第三遍喊完,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开关。 "哗啦——" 步枪落地的声音。不是一把两把。是几百把。几千把。像下冰雹一样。 韩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有的人把弹药带也解下来扔了,有的人把军靴都脱了,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举着双手,一脸茫然。 从江岸到公路,从公路到街巷入口,绵延将近两公里的韩军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一排地放下了武器。 148师的战士们端着枪,沿着公路朝江岸推进。他们走在韩军丢弃的武器堆里,脚下全是步枪、冲锋枪、手榴弹、弹药箱、钢盔、背包。 地上的武器太多了,多到走路都要拨开才能迈步。 一个148师的老班长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数了数身后跟着的韩军俘虏队伍。数不清。乌压压的人头从他站的位置一直排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他朝连长喊了一声:"连长!这得有多少人啊?" 连长也数不清。 后来师部的参谋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清点。 八千三百一十七人。 包括三个韩军团长、十一个营长、若干连排级军官。 50军在汉江北岸,一枪未发,俘虏韩军八千余人。 这是第三次战役中单次俘获人数最多的一次。 148师白师长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搓了搓手,对旁边的政委说了一句。 "八千人。光喂他们吃饭就够头疼的了。" 政委笑了一下:"先让他们自己背自己的干粮。咱们的粮食也不富裕。" 白师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队伍。 "给军部发电报。就说148师在汉江北岸俘虏韩军八千余人。请示如何处置。" ------- 下午两点。 50军先头部队利用唯一残存的那座浮桥,开始渡过汉江。 一连封锁浮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北岸的韩军全部投降,浮桥上不再有人争抢。桥面上丢满了钢盔、背包、步枪和各种杂物。50军的工兵花了半小时把桥面清理干净,修补了几块被踩裂的木板,加固了被挤断的栏杆。 然后一个营一个营地过桥。 一连的战士们在南岸接应。 他们站在桥头,看着一个一个穿棉军装的志愿军战士从浮桥上走过来,踏上了汉江南岸的土地。 刘连长站在桥头。他的军装上全是弹孔和血迹。脸上的灰有一寸厚。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但他笑了。 ---- 方天朔带着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从景武台往朝鲜饭店走。 街道上,50军和39军的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汉城。卡车、骡马、步兵、炮兵,排成长长的队列,沿着大街朝南面推进。 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英军27旅沿着汉江往东面跑了。韩军跑光了。或者说,没跑掉的八千多韩军,现在正蹲在汉江北岸的一片空地上,由148师的战士看管着,等着吃晚饭。 美军的游骑兵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让方天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李奇微撤退的时候不可能不带走游骑兵。除非他故意把他们留下来了。 留下来干什么? 方天朔没有往深处想。他现在太累了。从十二月三十日出发到现在,整整四天四夜,他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六个小时。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眼皮不时往下耷拉。他现在只想回到朝鲜饭店,找张床,倒下去,睡他个天昏地暗。 ------ 走到朝鲜饭店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金色的身影正在和门口的哨兵争吵着什么。 玛丽莲·梦露。 她今天换了衣服。一条深蓝色的紧身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风衣敞着,没有系扣子。连衣裙把她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和之前一样,领口依然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正在用英语朝哨兵说着什么,哨兵一句也听不懂,端着枪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梦露看见方天朔走过来,眼睛一亮。她朝方天朔指了指,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哒哒哒地响。 "方将军。"梦露走到方天朔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真诚感激的笑容,"恭喜你。你的军队最终夺取了这座城市。" 她停了一下。 "我是否可以离开了?我想去东京,然后飞回美国。" 方天朔看着她。 这两天巷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梦露一直待在三楼307房间没出来。炮弹在酒店周围炸,机枪在街道上扫,坦克的履带碾过门前的路面。她在那间房里听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枪炮声。 一个二十四岁的好莱坞女演员,在战火中独自待了两天两夜,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方天朔对这一点多少有些敬意。 "梦露小姐,请不要着急。"他用英语说,"我会上报我国外交部,让美国派民用飞机来接你们。包括整个劳军团的人员。" 梦露点了点头。 "谢谢方将军。"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也感谢你这几天在战火之中对我的保护。你的士兵没有为难我,也没有闯入我的房间。这让我很感激。" 她歪了一下头,铂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如果以后你有机会来美国,请一定来找我。我会热情地款待你。" 方天朔听了差点笑出来。 第449章 狙击 他手里不知有多少美军的亡魂。活捉了麦克阿瑟,炸死了阿尔蒙德,撞死了沃克,俘虏了一堆将军,刚刚又夺了五艘军舰、四架飞机。他现在大概是美国头号公敌。去美国?去了估计直接被FBI从机场押走。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好的,梦露小姐。"他微笑着说,"如果我去美国,一定会拜访你。" 梦露伸出了右手。 一个标准的西方社交礼节。握手告别。 方天朔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梦露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他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 六百米外。一座水塔顶上。 两个美军士兵趴在水塔的平台上。 一个端着一把M1903A4狙击步枪,右眼紧贴着M84瞄准镜。另一个拿着一副军用望远镜,趴在旁边观察。 他们是美军游骑兵第2连的人。 李奇微撤离汉城之前,命令游骑兵留下来执行一个任务:刺杀方天朔。第2连的连长把全连九十多人分成了几个小组,分散在朝鲜饭店周围的建筑物、屋顶和制高点上潜伏。他们穿着白色的伪装服,带着三天的干粮和弹药,像猎人一样耐心地等待猎物出现。 等了整整一天。 现在,猎物出现了。 狙击手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动,套住了朝鲜饭店门口那个穿军大衣的中国军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金发女人走过去,和目标握手。 狙击手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贱女人。"他低声说,"居然和敌军头子搭上了关系。我恨不得把两个人都宰了。" 旁边的观察手从望远镜后面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那你等他俩接吻的时候再开枪。这样你可以省一发子弹。" "我没有那个耐心。" 狙击手偏头吐掉了嘴里的口香糖。口香糖落在水塔的铁皮平台上,弹了两下。 他把右手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深吸一口气。半口气。屏住。 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方天朔的胸口上。 ------- 朝鲜饭店门口。 方天朔刚和梦露握上手。 忽然他感觉梦露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抬头看了梦露一眼。 梦露的脸上,那种温柔的告别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带着一丝恶作剧意味的笑。 她朝方天朔眨了一下左眼。 然后她的手猛地一拽。 方天朔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梦露的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把他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身体贴了上来,柔软的、温暖的、带着香水香味的身体。 她的脸凑了上来。那双饱满的嘴唇朝着方天朔的嘴唇靠近。 越来越近。 就在那一瞬间。 方天朔的余光看见了一辆吉普车正从街道上开过来。 吉普车上坐着一个穿军大衣、微微发福的中年将领。 50军曾军长。 曾军长的脸上带着一种看八卦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方天朔和梦露看。 方天朔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梦露推开。 但他忘了身后是酒店大门的台阶。 脚跟磕在了台阶的棱上。 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他朝后倒去。梦露还搂着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朝后倒。 就在他们倒下去的那一瞬间。 方天朔看见了梦露的左上臂上忽然炸开了一朵血花。 一小团红色的雾从她的手臂上喷出来,溅在了方天朔的脸上。 梦露尖叫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梦露压在方天朔身上,金色的头发散了一脸。 2秒钟之后,西面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 那是狙击步枪的声音。沉闷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方天朔的大脑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全部判断。 狙击手。 西面。 六百米左右。 梦露挡了子弹。 如果梦露没有在那一刻把他拽过去,没有搂住他,没有把他的身体位置移动了那关键的三十厘米,那发子弹不会打在梦露的手臂上。它会打在方天朔的胸口上。 正中心脏。 梦露救了他的命。 这个念头在方天朔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求生本能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有枪手!"方天朔大喊一声。 他双手抓住梦露的两只胳膊,从台阶上爬起来,拖着她就往酒店里面拽。 梦露的左臂在流血。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但脸已经白了。她的高跟鞋在台阶上拖出了两道刺耳的声音。 就在这时,西面六百米外的一栋大楼里,忽然爆发出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狙击枪。是机枪和步枪。十几支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暴雨一样打过来,打在酒店门前的水泥地上,溅起一串串碎石和火花。五六个正在门口站岗或路过的志愿军战士被打倒在地。有几发子弹穿透了酒店的落地玻璃窗,玻璃碎片飞进了大堂里,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是游骑兵。不只是水塔上的狙击手。那栋大楼里埋伏着一整个排的游骑兵。狙击手开了第一枪之后,他们同时开火了。 方天朔一咬牙,弯腰把梦露直接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的要轻。 他抱着她,快走几步,躲到了酒店大堂接待柜台的后面。柜台是实木的,足够挡住步枪子弹。 他把梦露放在地上,靠着柜台坐好。然后他看到了大堂经理也蹲在柜台后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一样。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子弹不断地打在酒店的外墙上,打在窗框上,打在大堂的柱子上。碎石和玻璃碎片在空气中飞舞。 方天朔从柜台上抓过一条毛巾,拉起梦露的左臂。 伤口在上臂外侧。子弹擦过去的,没有嵌进骨头里,但划了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血流不止。 他把毛巾紧紧缠在伤口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动作快,稳,准。四天四夜没睡觉的疲惫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梦露靠在柜台上,看着方天朔认真包扎的样子。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出奇的平静。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凑过来,在方天朔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嘴唇是凉的。 第450章 嫂子 方天朔的脸"腾"地红了。 他装作没事发生一样,把毛巾的结又拧紧了一些。 "梦露小姐,不要出去。待在这里。" "我知道。"梦露靠在柜台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按着左臂的绷带,"去吧,方将军。" 方天朔压低身子,跑了几步,来到酒店临街的一扇窗户旁边。他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朝西面看了一眼。 六百米外。 水塔顶上的狙击枪还在响。每隔五秒钟一发。"砰"的一声,沉闷而精准。每响一次,街面上就有一个志愿军战士倒地。那个狙击手的枪法极好,六百米的距离,几乎每发必中。 水塔后面那栋大楼的几个窗口里,冲锋枪和步枪的火力还在持续倾泻。弹雨扫在街面上,把朝鲜饭店门前两百米的范围变成了一片火力封锁区。 街上的志愿军战士趴在地上、躲在车辆后面、蹲在墙角里还击。但对方占着高处,火力又密集,一时间打不下来。 正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酒店旁边的马路上传过来。 一队T-34坦克。九辆。39军的坦克分队正好路过。 打头的T-34停了下来。车长从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水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缩回炮塔里。 炮塔缓缓转动。85毫米炮管指向了水塔。 "轰——!"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水塔的中段。钢筋混凝土的结构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水塔的顶部平台朝一侧倾斜,然后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水塔上的狙击枪声——停了。 剩下的八辆T-34把炮口对准了那栋大楼。 八根85毫米炮管同时调整到了大楼的几个窗口方向。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八发炮弹几乎同时射出。打进了大楼的三楼、四楼、五楼的窗口。爆炸的火光从窗户里喷出来,碎砖和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从大楼外墙上剥落。 大楼里的枪声也停了。 马路边上,一百多名志愿军战士从地上爬起来。 一个连长模样的人,从一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卡车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冲锋枪往前一挥。 "跟我来!" 战士们跟着他,猫着腰,朝水塔和大楼的方向冲了过去。 ---- 曾军长从吉普车后面慢慢站起来。 刚才枪声一响的时候,他的司机本能地一打方向盘,把吉普车开到了路边的一堵矮墙后面。曾军长从车上滚下来,趴在吉普车的后轮旁边,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分钟。 他是军长。军长不能死在流弹下面。 现在枪声停了。坦克已经把水塔和大楼都轰了。战士们正在冲过去清剿残敌。 曾军长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整了整军帽,大步走进了朝鲜饭店的大堂。 大堂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满地。柱子上全是弹孔。水晶吊灯的另一半也掉下来了,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一堆亮晶晶的渣子。 方天朔正从窗边走回来。 曾军长快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事吧?" "没事。"方天朔笑了一下,"命太大,死不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曾军长的目光往方天朔身后瞟了一眼。 柜台后面,梦露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左臂上缠着带血的毛巾,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还是白的。但她的姿态依然很优雅,甚至在受伤和狼狈的状态下都保持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曾军长看了看梦露,又看了看方天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找的女朋友?" 方天朔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曾军长您别误会,这是……" "还说不是。"曾军长一脸了然地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刚才那一幕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先是美女救英雄,然后是英雄救美。多好的一出戏啊。" 方天朔挠了挠后脑勺。 "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没什么没什么。"曾军长大手一摆,"年轻人嘛。谈三个四个都是正常的。人家35军吴军长,都……" 他说到一半,看见方天朔朝他猛使眼色。 曾军长回头一看。 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大堂,正站在曾军长身后,竖着耳朵听。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曾军长,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曾军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严肃的首长模式。 他看着李福远,用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口气说。 "小同志,我要批评你啊。" 李福远一愣:"首长?" "没有保护好你们方旅长。还让他的……女朋友受伤了。下次一定要注意!" 李福远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首长!我一定保护好方旅长!"李福远看了一眼方天朔,“和他的女朋友!” 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解释"她不是我女朋友"。但看了看曾军长那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的表情,把话又咽了回去。 吴大江和张浩浩已经跑到了柜台后面,一左一右把梦露扶了起来。 张浩浩一边扶一边用东北话说:"嫂子,你没事吧?我带你去酒店医务室包扎一下。" 梦露听不懂汉语,但"嫂子"这个词的意思她大概从语气和张浩浩看方天朔的眼神里猜到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吴大江在另一边扶着,嘴里用中文嘀咕:"旅长艳福不浅啊……" 方天朔瞪了他一眼。 吴大江立刻闭嘴,扶着梦露朝电梯方向走去。 -------- 曾军长办完了他来朝鲜饭店的正事(他本来是来和方天朔协调下一步的进攻部署的),坐上吉普车走了。 方天朔和曾军长告别之后,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走上了二楼。 他推开指挥所的房间门。 然后他站住了。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 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暖色的光泽。瓶身上贴着法文的酒标。旁边架着两只高脚杯。 正是那天晚上梦露送来的那瓶。 他搬到二楼的时候说了"不带"。但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张浩浩那个多事的——又给搬了过来。 方天朔看了那瓶酒两秒钟。 然后他脱了军大衣,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床上。棉军装上的灰和血迹蹭在了白色的床单上,他也顾不上了。 他闭上了眼睛。 累。 真的累。 但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他想起了刚才的一幕。梦露在那个瞬间把他拽过去,改变了他身体的位置。子弹打在了她的手臂上,而不是他的胸口上。 她是故意的吗? 她看到了什么? 还是——只是一个偶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欠了她一条命。 这个人情债,将来怎么还? 他可不想像前世的某个名人那样,坐在敞篷车上,脑洞大开。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汉城的街道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和战士们的说笑声。 方天朔在三十秒之内睡着了。 再过十几个小时,第三次战役的第二阶段就要开始了。 第451章 夜袭 一月四日。凌晨两点。汉城。朝鲜饭店。 方天朔是被爆炸声炸醒的。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在晃。头顶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一片灰,撒了他一脸。 紧接着又是两声爆炸。比第一声更近。楼板震动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那瓶梦露送的红酒在茶几上滑了几厘米,差点掉到地上。 房门被推开了。李福远冲进来,脸上全是灰。 "旅长!三楼总统套间被打了!火箭弹!三个窗户全部射进去了!" 方天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总统套间。他之前住的那间。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梦露来送红酒之后他搬到了二楼,现在他已经被火箭弹炸成碎片了。 游骑兵。 他们还以为方天朔住在三楼。 "外面什么情况?" "窗外三百米,有一栋六层的大楼。游骑兵占了三楼到五楼。我们的人正在进攻。枪声很密。" 方天朔走到窗边探了一眼。黑暗中,三百米外的那栋写字楼里,几个窗口不断闪烁着枪口的火光。楼下的街面上,446团的战士们贴着墙根朝大楼逼近。曳光弹的红线在夜空中交叉飞舞。 方天朔回过头。 "这里不安全了。游骑兵知道我在朝鲜饭店,今晚肯定不止这一波。走,去地下室。" 李福远抱起电台和文件包,方天朔拿了手枪和军大衣。两个人猫着腰下了楼梯,穿过大堂,进了酒店的地下室。 地下室原本是酒店的酒窖和洗衣房。空间不大,但四面都是混凝土墙壁,比楼上安全得多。方天朔找了个角落,把军大衣铺在地上,躺下了。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 三十秒之后,他又睡着了。 ------ 早上八点。 方天朔被李福远摇醒的时候,地下室里已经亮了。有人在墙角点了一盏煤油灯。 "旅长,昨晚的战斗结束了。" 方天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情况?" "446团三营昨晚攻入了那栋大楼。游骑兵一个排,大约三十人,全部被歼灭。打死二十三个,俘虏七个。我方伤亡十一人,其中牺牲四人。" "还剩多少游骑兵?" "根据俘虏交代,游骑兵第2连总共九十二人。昨天下午水塔狙击那次,死了大约十几个。昨晚写字楼里又歼灭三十个。加上前天第1连夜袭大楼损失的七十多人——"李福远扳着指头算了一下,"第1连基本上报销了。第2连还剩大约四十多人,没找到。" "四十人。"方天朔沉吟了一下,"在一座城市里找四十个受过特种训练的美国兵,不容易。" "蒋团长说他会继续搜索。让旅长您放心。" 方天朔点了点头。游骑兵的事交给蒋团长就行了。我们不能把精力耗在这上面。再过几个小时,第二阶段就要打响了。 "走,上去吃早饭。" ------ 一楼餐厅。 方天朔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今天的餐厅和往常不太一样。 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群洋人。七八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有几个女人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牛仔帽,穿着一件花哨的夹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方天朔认出来了。 牛仔帽那个是鲍勃·霍普。美国的喜剧演员。看来是劳军团的领队。 几个女人应该是劳军团的女演员和助手。 他们正在往门口搬行李。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方天朔扫了一眼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梦露。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今天穿得很素。披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简单地扎了一个马尾。左臂上还缠着绷带,外面套了一个吊带。 没有低胸裙。没有高跟鞋。 她穿了一双平底的皮靴。 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准备赶路的年轻女人。 梦露看见方天朔走进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快步迎上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方天朔走过去。 "你们要走了?" "是的。"梦露用英语说,声音很平静,"你们的外交部和美国方面交涉过了。从东京派了一架运输机到金浦机场。我们今天上午飞东京,然后转机回美国。" 方天朔点了点头。 "手臂怎么样?" 梦露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绷带:"酒店的医生说是皮肉伤。子弹擦过去的。不碍事。"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钟。 周围的人还在忙着搬行李。鲍勃·霍普在门口指挥一个韩国司机把箱子往吉普车上装。几个女演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梦露看着方天朔。 方天朔也看着她。 梦露只说了一句话。 "以后来美国找我。"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方天朔笑了一下。 "好。" 梦露也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是一个很简单的、很干净的微笑。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劳军团的人走出了朝鲜饭店的大门。 方天朔站在餐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堂,走下台阶,上了门口那辆吉普车。 车门关上了。 吉普车发动,朝金浦机场的方向开去。 方天朔转过身,拿起一个盘子,去餐台夹了两片面包和一勺炒蛋。 张浩浩凑过来,欲言又止。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张浩浩挠了挠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二嫂子走了,挺可惜的。" 方天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吃你的饭。" ----- 同一时刻。君子里金矿。志愿军司令部。 邓参谋长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叠电报,正在给粟总汇报第三次战役第一阶段的战果。 "粟总,截至一月三日下午四时,第一阶段作战全部结束。各项战果汇总如下。" 粟总站在地图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听。 邓参谋长翻开第一页电报。 "作战时间:1950年12月31日17时至1951年1月3日16时。共计三天三夜,七十一个小时。" "战线推进:全线突破三八线,推进八十至一百一十公里。占领汉城。前锋部队已抵达汉江南岸。42军前锋部队已过江,抵达京安里。26军占领杨平。27军占领砥平里。人民军第2、5军团占领洪川,在横城北部遭到加拿大军队阻击,未能完成占领横城和原州的计划任务。" 第452章 六天 "歼敌总数:毙伤俘敌军共计三万八千余人。" 他扳着指头一项一项地数。 "其中——毙伤敌军约二万四千人。主要是韩军第1师、第6师、第2师、第5、第8、第3、第9师,约一万八千人。英军第29旅被50军和39军歼灭大部,约三千人。英军第27旅在汉城巷战中伤亡约一千五百人。加拿大军队损失约一千余人" "俘虏敌军约一万三千六百余人。其中——50军148师在汉江北岸俘虏韩军八千三百余人。27军在新南里俘虏蒋军马德忠团两千余人。特战旅三连在仁川港俘虏美军舰队官兵二百余人。其余零散俘虏约三千人。" 粟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邓参谋长合上了电报。 "以上是第一阶段的全部战果。" 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粟总走到地图前,目光从三八线的位置一路往南扫,扫过临津江、议政府、汉城、汉江,一直扫到水原、利川、骊州的位置。 "主力各军目前的位置?" 邓参谋长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一一指点。 "39军。116师已经渡过汉江。117师和118师刚刚抵达汉城。39军参与第一阶段的进攻作战,主要是116师作战较多,其他两个师没有发生大的战斗,我问过39军吴军长,他的部队可以参加第二阶段作战。" 粟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43军。该军已抵达汉城东部地区,前锋部队正在渡过汉江。" "41军。跟进在26军后方,目前已抵达杨平以北。" "20军。跟进在27军后方,目前已抵达洪川。" "38军。目前隐蔽集结于杨平东北方向。。" 粟总听完,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第一阶段打得不错。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敌人的主力部队没有被歼灭。美军的82空降师、第4师、陆战2师、澳大利亚军队、加拿大军队,建制完整。英军第27旅虽然受了损失,但主力还在。韩军虽然溃散,但只要给他们两三天时间重新整编,又是一支能打的队伍。" "李奇微不是一个庸才。他在有计划地后撤,在消耗我们的后勤。他等的就是我们粮弹耗尽的那一刻。" 粟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参谋。 "所以第二阶段——必须快。趁敌人还没有在汉江南岸站稳脚跟,一鼓作气打过去。" 他回到地图前,拿起木棍。 "命令——" "各军于一月四日下午五时,发起第三次战役第二阶段进攻。" "右纵队:39军、43军渡过汉江。39军沿水原、乌山方向攻击前进。43军向东南方向进攻,攻占利川、长湖院里。" "左纵队:41军、20军向南攻击前进。41军攻占骊州、忠州。20军攻占横城、原州。" “以上各军,达成上述任务目标后,再执行战役计划中的后续分兵任务。” "38军,第二阶段开始后,执行敌后穿插任务,最终穿插目标天安。" "第二阶段目标——推进到三七线。" 他把木棍放下。 "时间上限——六天。六天之内必须打到三七线。超过六天,我们的后勤就撑不住了。" 邓参谋长记录完毕,合上笔记本。 "粟总,方天朔那边怎么安排?" 粟总想了想。 "让小方带着特战营,走在大部队前面。他的任务是侦察敌情,引导主力,同时在敌后继续搞破袭。" 他停了一下。 "另外——告诉小方,注意观察前线部队的后勤状况。弹药够不够,粮食够不够,棉衣够不够。随时向我汇报。" "是。" 邓参谋长拿着命令走出了坑道。 粟总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汉江南岸那一片空白的区域上。 那里是水原。是平泽、安城、长湖院里。还有横城和原州。 那里有李奇微的82空降师。有美军第4师。有陆战2师。澳大利亚。加拿大。 那些部队建制完整,弹药充足,以逸待劳。 六天。 他给主力各军的时间是六天。 六天之后——不管打到了哪里——都必须停下来。 否则就不是他在追李奇微,而是李奇微在等他犯错了。 ----- 一月四日下午三点。莫斯科时间上午九点。克里姆林宫。 早上,克里姆林宫的窗外是一片昏暗的铅灰色。零下二十五度的严寒把莫斯科河冻成了一条白色的缎带,河岸上的白桦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排插在雪地里的枯骨。 克里姆林宫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便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浓密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但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了,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那双让整个苏联帝国、让半个欧洲、让无数人在深夜里惊醒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锥子。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烟斗。樱桃木的。里面装着他惯抽的格鲁吉亚烟丝。烟斗旁边是一杯格鲁吉亚红酒。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叠刚刚送来的情报简报。 最上面那份,用俄文打字机打了三页。标题是: "关于中国军队在朝鲜第三次战役中的战况通报" 落款是苏联驻朝鲜军事顾问团。 老人拿起烟斗,划了一根火柴,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蓝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 然后他开始看那份简报。 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吸一口烟斗,然后继续看。 第一页。 中国人民志愿军于1950年12月31日下午五时发起第三次战役。三十一万中朝军队在二百五十公里的战线上同时突破联合国军防线。经过三天三夜的战斗,志愿军攻占了南朝鲜首都汉城。联合国军全线退至汉江以南。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中国人在前两次战役中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战斗力。第三次战役攻占汉城,只是时间问题。 第453章 索要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内容让他的目光停留了更长时间。 中国志愿军特种部队在第三次战役期间执行了一系列敌后破袭行动。具体战果如下: 一、攻占金浦机场。俘获美军C-54运输机一架、B-29轰炸机一架、F-86佩刀式喷气战斗机两架。四架飞机均已飞抵中国山东荣成。 二、攻占仁川港。击沉美军驱逐舰一艘。俘获美军驱逐舰三艘、轻巡洋舰两艘。五艘军舰已驶抵中国山东荣成港。 三、炸毁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大楼。敌军参谋机构全军覆没。 四、炸毁汉江大桥一座、汉江浮桥一座。严重迟滞了敌军撤退速度。 以上行动均由志愿军特战旅旅长方天朔指挥实施。 老人放下了烟斗。 他把第二页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F-86。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字母上停了很久。 B-29他不在乎。1944年那三架迫降在远东的B-29,图波列夫已经把它们吃透了。图-4就是B-29的翻版。苏联空军现在有八百多架图-4。B-29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秘密了。 C-54运输机也不值一提。苏联有自己的伊尔-12和里-2运输机。一架美国运输机没什么研究价值。 但F-86不一样。 F-86佩刀式是美国目前最先进的喷气式战斗机。后掠翼设计。AN/APG-30火控雷达。六挺12.7毫米机枪。最大速度超过一千公里每小时。 苏联的米格-15正在朝鲜的天空中和F-86对决。互有胜负。米格-15在爬升率和高空性能上占优势,但F-86在火控系统、俯冲速度和飞行员视野上更胜一筹。 苏联的飞机设计师们——米高扬、格列维奇——做梦都想搞到一架完整的F-86来研究。拆开它,测量每一个零件,分析它的气动外形,研究它的液压系统和飞控系统。 但从朝鲜战场上搞到完整的F-86几乎不可能。打下来的都是残骸。飞行员跳伞后飞机就坠毁了。偶尔有迫降的,美国人会第一时间派人去炸毁残骸,不让苏联人捡到。 现在——中国人手里有两架完整的F-86。 两架。 完好无损。 连发动机都还能转。 ----- 老人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 他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门打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高个子,戴着夹鼻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 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苏联外交部长。斯大林最信任的人之一。 "坐。"老人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莫洛托夫坐下了。他注意到老人面前的那份简报,但没有主动问。 老人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 "维亚切斯拉夫,你看过朝鲜的最新战报了吗?" "看过了,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莫洛托夫点头,"中国人攻占了汉城。" "不只是汉城。"老人把简报的第二页推到莫洛托夫面前,"看看这个。" 莫洛托夫拿起简报,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五艘美军军舰?" "两艘轻巡洋舰,三艘驱逐舰。"老人说,"中国人用一个连的兵力,在一个晚上,把仁川港的美军舰队连锅端了。" 莫洛托夫把简报放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还有飞机。"老人继续说,"C-54运输机一架。B-29轰炸机一架。F-86战斗机两架。" "F-86——"莫洛托夫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完整的?" "完整的。连发动机都能转。已经飞到了山东荣成。" 莫洛托夫沉默了几秒钟。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老人了。叫他来不是为了分享好消息。而是要他做某件事。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您的意思是?" 老人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 "B-29我不需要。图波列夫已经把它吃透了。C-54也没什么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 "但F-86我要一架。" "一架就够了。拆开来研究。米高扬和格列维奇已经在设计米格-17了。如果能拿到F-86的火控雷达和后掠翼的气动参数,米格-17的性能可能会有很大的提升。" 莫洛托夫点了点头。 "我会和中国方面交涉。" "不是交涉。"老人的语气平淡,但那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比命令还重,"是要求。告诉他们,苏联在朝鲜战争中提供了大量的军事援助。米格-15、坦克、各种火炮和弹药。没有苏联的支持,中国军队不可能打到汉城。" "一架F-86,作为对等的技术交流,不过分。" "是。" 老人吸了一口烟,把烟斗放下。他的目光移到了办公桌上的一张地图上。那是一张朝鲜半岛的地图,标注是俄文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三八线往南,经过汉城,到汉江,到水原,到平泽。 "维亚切斯拉夫。" "在。" "中国人现在手里有多少美国军舰了?" 莫洛托夫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之前美国人给了八艘美军基林级驱逐舰。这次在仁川又俘获了三艘驱逐舰和两艘轻巡洋舰。加起来是十一艘驱逐舰和两艘轻巡洋舰。" 老人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三艘美国军舰。" 他抬起头,看着莫洛托夫。 "维亚切斯拉夫,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吗?" 莫洛托夫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您是担心——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 "中国人从美国人手里缴获了十三艘军舰。四架飞机。几十辆坦克。十几万吨的武器弹药和军事物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东西——都是美国制造的。" "中国人现在用着美国的军舰,开着美国的坦克,打着美国的子弹。"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美国人决定不打了——和中国人坐下来谈——" 他没有说完。 但莫洛托夫听懂了。 如果美中之间达成某种和解——哪怕只是停火——中国就有可能转向亲美。十三艘美国军舰,就不再是战利品,而是变成了两国关系正常化的桥梁。 这是老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苏联需要中国。需要中国站在反美的第一线。需要中国在朝鲜半岛牵制住美国的精力和军力。如果中国和美国握手言和——苏联就会直接暴露在美国的战略压力之下。 绝不能让中国倒向美国。 第454章 拉拢 "所以——"老人把地图上的手指移到了莫斯科的位置,"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拉拢中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给中国出售军舰。不要一拖再拖,讨价还价。要主动。要大方。要让中国人觉得,苏联比美国更可靠。" 莫洛托夫拿出笔记本。 "具体方案?" 老人想了一下。 "愤怒级驱逐舰。太平洋舰队那边有一批即将退役的。挑八艘出来,以成本价的一半出售给中国。" 莫洛托夫的笔停了一下。"一半?" 原本苏联卖四艘愤怒级给中国,正在讨价还价阶段,要了68吨黄金。现在老人一开口就是八艘,而且半价。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一半。"老人重复了一遍,"另外,鱼雷快艇、潜艇、扫雷艇、炮艇、猎潜艇——也半价出售一批。" 莫洛托夫飞快地记着。 "支付方式?" "分二十年还清。年息百分之一。"老人说,"可以用农产品和矿石抵扣。不要求现汇。" 莫洛托夫的笔又停了一下。二十年。百分之一。这简直是白送。 但他没有质疑。他太了解老人了。老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这些旧军舰对苏联来说已经是要淘汰的东西。但对中国来说是救命的宝贝。用几十艘即将退役的旧舰,换来中国在反美阵线上的坚定站位——这笔账,划算得很。 更何况,中国人手里现在有了美国的军舰。如果苏联不卖给他们军舰,他们以后会不会干脆用美国的?会不会和美国搞军事技术合作? 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必须让中国的军事装备体系牢牢绑定在苏联的标准上。 "第二件事。"老人说。 他从简报中抽出一页,上面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方天朔。 "这个人。"老人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二十二岁。志愿军特战旅旅长。活捉了麦克阿瑟。炸死了阿尔蒙德。撞死了沃克。俘获了五艘美国军舰。缴获了四架美国飞机。炸毁了联合国军司令部。"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在半年之内。干了这些事。" 莫洛托夫没有说话。 "这个人是个天才。"老人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赞赏,"军事天才。而且不只是战术层面的。他的每一次行动都有战略眼光。他知道什么目标最有价值,什么时机最合适,什么手段最致命。" "这种人——"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能让他只为中国服务。" 莫洛托夫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预感到了下面的话。 "我不是说要把他挖过来。"老人摆了摆手,"中国人不会允许的。但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他。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需求。建立一种——个人层面的信任关系。" "怎么接触?" "不能用苏联人。太明显了。中国人会警觉。" 老人吸了一口烟斗。 "用一个朝鲜人。女人。年轻的,漂亮的,聪明的。以翻译官的名义,通过朝鲜人民军的渠道,安排到方天朔身边。" 他看着莫洛托夫。 "不是色诱。不是间谍。只是接触。让她靠近他,了解他,和他建立信任。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做下一步。" 莫洛托夫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通过平壤的渠道。" "选人要仔细。"老人加了一句,"这个方天朔不是普通人。他的警觉性极高。如果派一个蠢女人过去,三天就会被识破。" "要找一个真正聪明的。有教养的。最好懂中文。懂军事更好。" "明白。" “就算这个计划失败了,他们也可能会对方天朔这个人产生怀疑,也就是说,他被污染了,变得不可靠了。” “这是一个绝妙的阳谋。”莫洛托夫小心翼翼的恭维。 老人放下烟斗,靠在椅背上。 "最后一件事。" "关于第三次战役的下一步。" 莫洛托夫重新拿起笔。 "转达苏联的意见——"老人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汉城往南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三六线的位置,"我们希望志愿军不要在汉江停下来。继续打。打过三七线。打到三六线。" 莫洛托夫抬起头:"三六线?那比三七线还往南一百公里。" "对。"老人的语气很平淡,"打得越远越好。把美国人往南赶得越远,将来谈判桌上我们的筹码就越多。" 莫洛托夫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中国军队的后勤能支撑到三六线吗?据我们的顾问报告,志愿军的补给只能维持七到八天的攻势——" "那是中国人的问题。"老人打断了他,"我们只需要提出建议。采不采纳,是他们的事。" 他端起那杯红酒,一口喝干。 "但这个建议必须传达到位。让中国人知道——苏联希望他们继续打。" 莫洛托夫合上了笔记本。 "我今天就发电报给驻北京大使。" "好。" 莫洛托夫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又开口了。 "维亚切斯拉夫。" "在。" "那个朝鲜女人的事——亲自盯着。不要交给下面的人。" "明白。" "选好人之后,先把她的资料给我看。" "是。" 莫洛托夫推门出去了。 ----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人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方天朔。 二十二岁。 老人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1901年。他在梯比利斯的神学院里,正在秘密组织工人罢工。那时候他还叫朱加什维利。还没有"钢铁"这个名字。 二十二岁。能干出这些事的人,不多。 老人把简报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然后他重新点燃了烟斗。 蓝灰色的烟雾在克里姆林宫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弥漫在这间决定了半个世界命运的办公室里。 第455章 金同志 一月四日。晚上十点。汉城。朝鲜饭店。 方天朔在二楼指挥所里刚给五个特战连的连长安排完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 连长们领了命令陆续走了。方天朔正准备带着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出发,去和汪师长的116师部会合,准备连夜渡过汉江南下。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志司的参谋跑上来,满头大汗。 "方旅长!粟总来了!" 方天朔一愣。粟总亲自来汉城? 参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还有——人民军的一把手,金同志,也来了。" 方天朔的脸色变了一下。 两位首长同时出现在刚刚攻下来的汉城。这个规格太高了。 他内心一凛,连忙朝楼下跑。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四十个美军游骑兵还没找到。 他们潜伏在汉城的某个角落里,带着狙击枪和冲锋枪,等着刺杀他。昨天水塔上那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今天白天蒋团长的人搜了一整天,还是没有找到那最后一个排的踪影。 现在两位最高首长来了。如果游骑兵的目标从方天朔变成了这两位…… 方天朔加快了脚步。 ------ 酒店大堂。 大堂经理已经被志司的警卫排清场了。服务员全部退到了后厨。大堂里只留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分布在门口、楼梯口和电梯旁边。 方天朔刚走到大堂中央,门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粟总。 粟总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看得出来没休息好,但是目光锐利。 方天朔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粟总好!" 粟总还了礼,然后伸出手来。方天朔双手握住了粟总的手。 粟总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方,又瘦了。" "没有没有,吃得挺好的。" 粟总笑了一下。 "这次打得不错。你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他松开手,压低了声音。 "一会儿金同志来了之后,你给简单介绍一下情况。简单说。不要太细。" 方天朔点头:"明白。" ------ 过了大约五分钟。 门外又驶过来几辆吉普车。车灯在酒店门口的黑暗中晃了几下,然后熄了。车门打开。 几个穿人民军军服的警卫先下了车,在门口两侧站好。然后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人从第二辆吉普车上走下来。 三十八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人民军军大衣,戴着苏式的皮帽。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上去很和善。 金同志。 他走进大堂,先和粟总握了手。两个人用汉语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然后粟总侧过身,朝方天朔一指。 "这位就是方天朔。我们特战旅的旅长。这次攻占汉城,他和他的部队立了大功。" 方天朔上前一步,先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伸出手。 金同志握住他的手,笑着打量了他几秒钟。 然后金同志松开手,环顾了一下朝鲜饭店的大堂。虽然到处是弹孔和碎玻璃,水晶吊灯也只剩了半边,但大堂的红木柜台、大理石地面和墙上的油画还在,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的富丽堂皇。 金同志用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 "方旅长找了个好地方啊。" 方天朔连忙解释:"主要是考虑到敌人投鼠忌器,不敢用炮火打这座酒店。指挥所设在这里比较安全。" 金同志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三个人在大堂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坐下来。警卫在门外站好。 方天朔简单地介绍了这几天的作战经过。 他说得很简洁。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出发,带着50军446团和特战旅一营,走山路,一晚上赶到汉城。利用韩军溃退的混乱,缴获了一百多辆韩军卡车,冲过了检查站,一月一日凌晨六点攻入汉城西北城区。" "在城里和英军27旅打了两天巷战。通过酒店里一个日本工程师拿到了汉城的下水道地图,从下水道渗透到英军后方,炸毁了联合国军司令部大楼。" "特战一连炸毁了汉江大桥和一座浮桥。特战二连攻占了金浦机场,缴获了运输机和战斗机。特战三连攻占了仁川港,俘获了五艘美军军舰。" "一月三日,39军346团赶到汉城,和我们会合。当天下午全面出击,英军27旅东逃。50军148师在汉江北岸俘虏韩军八千余人。汉城解放。" 他说完了。 前后不到三分钟。 介绍的过程中,方天朔注意到了一个人。 金同志身后,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合体的人民军军服,腰束着皮带,头发整齐地盘在军帽下面。个子不高,身材纤细。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涂了脂粉的白,是天生的、细腻的、像瓷器一样的白。五官很淡雅,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看上去让人觉得很舒服,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偶尔金同志和粟总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跟着移动,但始终没有开口。 方天朔注意到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那种观察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评估。 方天朔介绍完作战经过后,加了一句。 "两位首长,有一件事必须提醒。现在城里还有大约四十名美军游骑兵潜伏着。游骑兵是美军的特种部队,受过专业训练,善于夜间行动和暗杀。昨天他们用狙击枪袭击了酒店门口,打伤了一个人。今天又用火箭弹打了三楼的总统套间。我们搜了一整天,还没找到他们。" 他看着粟总和金同志。 "两位首长在汉城期间,一定要加强警卫。尽量不要在露天场所停留。" 金同志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汉城里还有这种危险。 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 "不怕。敌人的阴谋诡计,注定会失败的。" 他朝方天朔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方旅长,你们的特战队在敌人后方大显神威,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朝身后一招手。 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姑娘走上前来。 "方旅长,我给你介绍一下。"金同志用汉语说,"这位是我们外交部的翻译官,李春姬同志。" 第456章 翻译官 李春姬朝方天朔微微欠了一下身。 "方旅长好。" 她的汉语非常标准。不是那种外国人学中文的生硬腔调,而是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流畅自然的普通话。如果闭上眼睛只听声音,会以为是一个中国南方姑娘在说话。 金同志继续介绍。 "李同志从小在汉城长大。她的父亲是一位爱国商人。当年抗日的时候,她父亲冒着极大的风险,秘密给我们的游击队采购药品和物资。是我们的老朋友。" "李同志的朝鲜话是南方口音,在汉城和南方地区活动不会引起怀疑。同时她会说汉语、英语、日语和法语。是我们外交部最优秀的翻译人才之一。" 金同志看着方天朔。 "我想让她跟着你们特战队,一来给你们当翻译。你们在敌后活动,经常要和朝鲜老百姓、韩军俘虏、美军俘虏打交道,有一个会多国语言的翻译很有用。二来嘛——" 金同志笑了一下。 "让她学习一下你们特战队是怎么深入敌后打击敌人的。将来人民军也要组建自己的特种部队。得有人懂这个。" 方天朔的内心在叫苦。 特战旅是刀尖上行走的部队。每天和死亡打交道。带一个外交部的翻译官?一个女的?还是人民军一把手亲自指派的? 出了任何闪失,他都交代不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 他偷偷看了粟总一眼。 粟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方天朔能看到。 方天朔立刻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太好了!我们特战队正好缺翻译人才。之前在敌后活动,审讯俘虏、收集情报都要靠我们自己人临时凑合。有李同志这样精通多国语言的专业翻译加入,简直是如虎添翼!" 他转头对李春姬微微点头。 "李同志,欢迎加入特战旅。" 李春姬再次微微欠身:"谢谢方旅长。我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她的声音平静而得体。表情没有多余的波动。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恰到好处。 方天朔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姑娘的分寸感很好。 方天朔的身后,张浩浩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得意神色。 他朝吴大江和李福远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确:看见没?我没说错吧!连名字都一字不差。 吴大江和李福远心领神会。两个人的脸上都在憋笑。嘴角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去。太阳穴的肌肉绷得发紧。 但他们不敢笑出声。两位最高首长还站在面前呢。 金同志和粟总又寒暄了一阵。聊了几句第二阶段进攻的部署和后勤保障的问题。然后金同志看了看表。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方旅长休息了。" 他走到方天朔面前,伸出手来。 方天朔握住了他的手。 金同志的手很有力。他看着方天朔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 "祝你们成功。再立新功。" "谢谢首长。" 金同志转身走了。他的警卫队跟在后面,走出了酒店大门。几辆吉普车发动,消失在了汉城的夜色里。 ------ 粟总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方天朔面前,伸出手来。 方天朔双手握住了粟总的手。 就在握手的那一瞬间,方天朔感觉到粟总的手掌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一个纸团。 粟总的手指在方天朔的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方天朔不动声色地把纸团攥在了手心里。 粟总松开手,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 "小方,注意安全。" "粟总放心。" 粟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酒店。 ------ 门外的吉普车发动了。车灯在夜色中晃了两下,然后朝北面驶去。 方天朔站在大堂里,看着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手心里那个纸团硌着他的掌心。 "旅长,我去准备出发的东西。"李福远说。 "你们先去。我上个厕所。" 方天朔转身朝大堂后面的走廊走去。经过李春姬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军用帆布包,等着他安排。 "李同志,你先在大堂等一下。一会儿李福远同志会给你安排住处。" "好的,方旅长。" 方天朔朝走廊深处走去。 ----- 走廊尽头。一间没人的杂物间。 方天朔走进去,关上门。 他摊开了手心里的纸团。 纸团很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字迹是粟总的。他认得。 两个字。 谨慎。 方天朔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粟总不会无缘无故塞纸条给他。更不会在光明正大的场合下用这种秘密的方式传递信息。 除非——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 除非——有些事情,粟总自己也不方便明说。 谨慎。 谨慎什么? 谨慎游骑兵?粟总刚才已经当面听他汇报了游骑兵的威胁,不需要再用纸条提醒。 谨慎敌人?那更不需要纸条。 粟总要他谨慎的—— 方天朔把纸团揉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走出了杂物间。 走廊里,李春姬正好从大堂那边走过来。她看见方天朔从杂物间出来,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问。 "方旅长,李福远同志让我来问您,我的铺位安排在哪里。" 方天朔看着她。 这个姑娘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 "让李福远给你在二楼找一间空房。和我们指挥所在同一层。方便工作。" "好的。谢谢方旅长。"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方天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谨慎。 粟总的那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朝大堂走去,准备出发。 第457章 新浮桥 一月五日。凌晨一点。汉城南郊。 方天朔的车队准时停在了汉城南郊的集合点。 两辆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卡车。卡车上坐着特战一营的一个排,三十个人,全副武装。 等了不到五分钟,汪师长的车队从北面开过来了。十几辆卡车,最后几辆还拖着几门榴弹炮,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龙。 汪师长跳下吉普车,快步走过来。 "方旅长,准时。" "汪师长也准时。" 两人握了握手。汪师长正要往方天朔的车上跳,忽然看见了什么。 方天朔的第二辆吉普车旁边,站着一个穿志愿军棉军装的年轻女人。头发扎在帽子下面,背着一个军用帆布包,安静地站在车旁。 汪师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方天朔。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方旅长,打仗还带着家属?" 方天朔咳了一声。 "这是人民军给我们特战旅派的翻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金同志亲自点的将。" 汪师长的笑容凝固了。 他回头又看了李春姬一眼,然后转过来,吐了吐舌头。 "乖乖。这是请了一尊神陪你们打仗啊。" 方天朔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七八米外,李春姬站在吉普车旁边,目光平视前方。她的表情平静如常,貌似什么都没听到。 貌似。 "走吧。"方天朔说,"路上聊。" 汪师长跳上了方天朔的吉普车。李福远开车。汪师长坐副驾驶旁边。方天朔和张浩浩、吴大江挤后座。李春姬坐后面第二辆吉普车。两辆卡车跟在最后。 车队汇入南进的纵队,朝汉江方向开去。 ------- 汉江渡口。凌晨两点。 汉江上架起了四座崭新的浮桥。钢制浮箱、钢桁架、预制路面板。每座桥宽四米,能跑卡车能过坦克。 虽然是深夜,四座浮桥上依然是四条不间断的纵队在渡江。步兵一个连一个连地走过桥面,脚步声踩在钢板上"咚咚咚"地响。没有人打手电,没有人说话。炮兵牵着骡马拉的山炮小心翼翼地通过。偶尔一辆T-34坦克轰隆隆开上浮桥,桥面微微下沉,但稳稳当当撑住了。 从北岸到南岸,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车辆在月光下像几条黑色的长龙横跨江面。 汪师长感慨了一句。 "上次渡临津江,战士们趟着齐腰深的冰水过去。冰碴子把腿都割出血了。这回好了,有桥走。" 方天朔点了点头。 "沈阳兵工厂生产的。钢制浮箱,标准化模块,一个工兵连两个小时就能架一座。" 汪师长蹲下来摸了摸桥面的钢板,又看了看浮箱的连接方式。 "两个小时架一座桥?早有这东西,临津江那回就不用泡冰水了。" 张浩浩从后座探过头来,多嘴插了一句。 "汪师长,这浮桥设备是我们旅长设计的。" 方天朔瞪了他一眼。晚了。 汪师长看着方天朔,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方旅长,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搞发明。" "就是画了个草图。具体设计和生产都是沈阳兵工厂的同志们干的。" "照你这么说,定向反步兵地雷也是你画的草图?"汪师长笑了,"打议政府的时候试用了你那批定向雷,好使得很。英军的步兵被钢珠一扫一大片。" 张浩浩又要开口,方天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上车。" 汪师长哈哈大笑。 车队过了汉江,沿公路继续南下。 公路两侧散落着大量韩军丢弃的装备。步枪、机枪、弹药箱、钢盔、背包,在月光下绵延好几公里。几辆韩军卡车歪在路边,车门敞着,钥匙都没拔。 方天朔让李福远记下位置,通知后续部队,等天亮派人清理。 汪师长摇了摇头:"韩军这回是真散了。连枪都不要了。" 方天朔没接话。他看着前方的黑暗。 前面就是水原。 -------- 水原以北十公里。某村庄。 天亮了。 116师师部临时设在水原以北十公里的一个朝鲜村庄里。十几户人家,夹在两座小山丘之间。村里的老百姓跑光了,只剩几条瘦狗在雪地里刨食。 汪师长把师部设在了村子中间的一间祠堂里。薛参谋长在墙上钉了作战地图,通信班在角落架好了两部电台。 116师主力已经在前面和澳军接上了火。348团正面推进,346团从东侧迂回,347团从西侧包抄。炮声从南面传来,时断时续。 方天朔来师部是和汪师长商量特战营下一步的穿插路线。他的特战营走在大部队前面,任务是侦察敌情、引导主力,不是参加正面战斗。 方天朔要弄清楚的是:平泽的美军第四师具体部署位置,李奇微的指挥部在哪里。等116师打开水原的口子之后,他的特战营要从缝隙里钻过去,继续往南插。 两个人趴在地图前面,正在研究从水原西郊绕到乌山方向的山路。 李春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和笔记本。 方天朔带来的那个特战排,三十个人,分散在祠堂周围做警戒。加上汪师长的警卫排,师部周围大约有六七十个人。 ------ 上午七点二十分。 枪声响了。 是很近的、很清脆的、就在村子外围的枪声。 "哒哒哒!"轻机枪。 "砰!砰!"步枪。 紧接着一声手榴弹的爆炸。 祠堂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一个通信员从门口跑进来,脸色煞白。 "师长!一股敌人从西南方向摸进了村子!已经打到通信班附近了!" 汪师长的脸色一变。"多少人?" "雾还没散,看不清楚。估计一个排左右。" 方天朔的脑子飞速运转。前线在打,师部后方应该是安全的。这股敌人恐怕是澳军的侦察部队。 "我来处理。"方天朔对汪师长说。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李福远!" 李福远跑进来。 "带咱们的排,从西南方向展开。张浩浩带一组从左翼包抄,吴大江带一组从右翼迂回。正面牵制住就行。" "是!"李福远带着张浩浩和吴大江冲出了祠堂。 外面的枪声更密了。能听到特战排已经和敌人交上了火。 方天朔转头看了一眼李春姬。 她蹲在祠堂角落里,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笔记本。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很紧。 第458章 审讯澳军战俘 方天朔走到她面前。 "李春姬同志,你跟汪师长的参谋到村子北面去。这里不安全。" 李春姬抬起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这时祠堂外面传来了几句喊声。英语。 方天朔听到了,但枪声太吵,没完全听清。 "他们说什么?"方天朔问。 李春姬歪着头听了两秒钟。她的脸还是白的,手还在抖。 "他们说……让两个人绕到这排房子后面去。"她声音很稳。 方天朔一愣。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有人正在绕到祠堂后面,张浩浩的左翼组从那个方向出去会撞上。 他走到祠堂后墙窗户边,蹲下身子,朝窗外喊了一声。 "张浩浩!左翼注意,敌人有人在绕房子后面。先别急着出去,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远处张浩浩应了一声:"收到!" 十秒钟后,左翼传来两声短促的冲锋枪响。 "旅长,干掉了!两个澳洲佬摸到墙角被我堵住了。" 方天朔回头看了李春姬一眼。 她还蹲在角落里,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但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方天朔没再说让她撤走的话。 "跟着我。别乱动。" 李春姬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跟到了方天朔身后。 -----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澳军侦察队大约十五六个人。他们原本的任务是探查志愿军南进的路线,趁着晨雾从西南方向摸进了村子,一头撞上了116师的临时师部。 方天朔的特战排训练有素。李福远正面牵制,张浩浩左翼包抄,吴大江右翼迂回。三个方向同时挤压。 澳军被压缩在村子西南角的两间民房里。弹药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 最后吴大江带人从后窗翻进去,结束了战斗。 枪声停了。 击毙九人,俘虏六人。其中一个中尉,左腿中了一枪。 志愿军这边,特战排两人轻伤,汪师长的通信班一人被流弹擦伤了胳膊。 六个俘虏被绑着手蹲在祠堂门口。那个中尉二十七八岁,瘦长脸,深棕色头发乱蓬蓬的,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卫生员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 汪师长走到中尉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中尉显然听不懂。 汪师长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朝李春姬点了点头。 "李春姬同志,你来翻译。 李春姬走到中尉面前坐下。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Name, rank, and Serial nUmber."(姓名、军衔、编号。) 中尉看了她一眼。 "LieUtenant ThOmaS Reid. ServiCe nUmber 2-4-1-7-8-3. That''S all yOU''re getting."(中尉。托马斯·里德。编号241783。你们只能得到这些。) 汪师长问了几个问题。部队番号?从哪个方向来的?水原还有多少敌军? 李春姬逐一翻译。 里德一律摇头。只报姓名、军衔、编号。 汪师长有些急了,想拍桌子。方天朔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过去,让卫生员重新检查了一下里德腿上的绷带,又让人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里德端着水碗,没有喝。 方天朔看了他一分钟,什么都没问。然后他转身对李春姬低声说了一句。 "你试试看。不着急。" 李春姬重新坐到里德对面。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YOU''re nOt AmeriCan."(你不是美国人。) 里德没回答。但他的目光动了一下。 "YOUr aCCent. When yOU Said ''Serial'' iUSt nOW, the vOWel WaS different. YOU''re AUStralian."(你的口音。你刚才说''Serial''的时候元音不一样。你是澳大利亚人。) 她停了一下。 "QUeenSland, maybe?"(昆士兰?) 里德的眉毛跳了一下。 "HOW dO yOU knOW?"(你怎么知道?) "I''ve met peOple frOm QUeenSland befOre. The Way they talk iS different frOm peOple in Sydney Or MelbOUrne."(我以前见过昆士兰人。他们说话和悉尼人、墨尔本人不一样。)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审讯技巧。只是一个学过多国语言的人对口音的敏感。但这句话让里德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因为有人把他当做一个具体的人在交谈,而不是当做一个"俘虏"在审问。 李春姬没有追问军事问题。她继续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 "你们应该不是来进攻的吧。十几个人,没有重武器。你们是被派出来探路的。" 里德没说话。但他端起了那碗热水,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李春姬接着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被推到最前面来了。后面的美国人想知道我们推进到了哪里,但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兵冒险。" 里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开口了。 "What dO yOU Want tO knOW?"(你想知道什么?) 审讯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 里德的嘴打开之后就收不住了。他不是什么死硬分子,只是按军规在硬撑。李春姬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顺着下来了。 李春姬问一句,翻译一句。汪师长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个问题,李春姬再翻过去。 有一次里德的回答和之前说的对不上。李春姬没有当面戳穿,只是用很平和的语气重新问了一遍同一个问题,换了一个角度。里德自己意识到矛盾了,红了一下脸,改了口。 到审讯结束的时候,拿到了几条关键情报。 水原城内还有澳军约三千人正在组织南撤。美军第四师主力部署在平泽一线,兵力大约一万五千人。李奇微的指挥部他不知道位置,但是他一天前在乌山往水原的公路上,恰好碰见过李奇微本人,附近有无线电通信车、宪兵连、医疗队和一支警卫部队。现在指挥部具体地点里德不清楚。 李春姬把审讯结果整理成几条要点,走到方天朔和汪师长面前汇报。 条理清晰,简洁明了,没有废话。 汪师长在旁边全程看完了这场审讯。 他把方天朔拉到祠堂外面,压低声音。 "方旅长,人民军派来的这个翻译牛啊!之前是干啥的?"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保密。" 汪师长笑了,不再追问。 方天朔看了一眼祠堂里正在收拾笔记本的李春姬,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然后他走回祠堂。 "汪师长,前面348团打到哪里了?" "刚来的电报。"薛剑强递过来一张纸,"348团突破了澳军前沿阵地。346团从东侧迂回到位。347团正在从西侧包抄。澳军阵地三面被压。" 方天朔看了一眼地图。 "澳军撑不了多久了。汪师长,准备师部前移。等348团打开缺口,你们直接往水原推。" 他站起来。 "我带特战排先走一步。从水原西郊绕过去,往乌山方向侦察李奇微的位置。等你们打到水原,我把情报发回来。" 汪师长点头:"注意安全。" 两人握了握手。 方天朔朝门外走。经过李春姬身边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跟上。" 李春姬背起帆布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祠堂。 现在天亮了,车显然是不能再开了。方天朔和特战小分队,三十多人,向着水原的方向走去。 第459章 兴国号 一月五日。凌晨五点。东海。上海以东一百海里。 雾很浓。 韩司令站在丹阳舰的舰桥上,看着灰蒙蒙的海面,心情不错。 釜山之行异常顺利。几艘运粮船安全交接,联合国军方面还派人送来了感谢函。回到台北之后,行政院和海军总部少不了一番嘉奖。说不定还能在总统府见上一面,让老头子亲自拍拍肩膀。 他的舰队是台湾海军的门面。四艘战斗舰艇。打头的是他脚下的丹阳舰,原日本海军雪风号,太平洋战争中参加过从中途岛到莱特湾的几乎所有重大海战,从未被击沉,日本人叫它"奇迹之船"。后面跟着太平号和太康号,两艘美国援交的护航驱逐舰。再后面是沈阳号,老旧一些,担任外围警戒。 返航途中,原计划从外海绕向浙江大陈岛。 行政院陈院长临行前专门交代过:最近局势敏感,海军不得主动和共军交战,以免给美国人添麻烦。 韩司令嘴上答应了,心里不以为然。海军若是连共军海军都不敢打,还谈什么反攻。 凌晨五点十分。 雷达兵报告:"前方雾区发现一艘不明舰艇。吨位不大,航速很慢,正在向南偏西方向航行。" 沈阳号最先靠近侦察,很快传回消息:一艘五百吨左右的炮舰。舰身灰黑。桅杆上挂着红旗。舷号隐约可见,138——兴国号。 丹阳舰舰桥内顿时一阵骚动。 韩司令又惊又喜:“准备战斗!” 参谋长开口了。 "司令,陈院长命令很明确,不得主动寻衅。这里距离上海太近,共军岸基航空兵和海防部队随时可能出动。我们的任务是护送粮船后安全返航,不是打仗。" 副司令也跟着说:"司令,共军手里有八艘美国驱逐舰。基林级。万一附近有……" 韩司令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海图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在海图上一个一个地点。 "八艘驱逐舰,我告诉你们现在在哪里。" 他的铅笔点在先岛诸岛的位置。"两艘在这里。" 铅笔移到大连。"四艘在这里。编入北海舰队。" 铅笔移到海南。"两艘在这里。配合南海巡逻。"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扫了参谋长和副司令一眼。 "这片海域——上海以东——一艘都没有。共军在这里最大的船,就是眼前这条五百吨的小炮舰。" 他的语气变得轻蔑。 "一艘五百吨的小炮舰,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诸位不要忘了,我们脚下是丹阳舰。是雪风。当年在日本人手里,它从多少大战里杀出来?今天若是放过这条共军小船,传回台北,我韩某人的脸往哪里搁?" 参谋长还想说什么,被韩司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命令。丹阳舰、太平号、太康号组成攻击队形。沈阳号外围警戒。向兴国号逼近。" ----- 兴国号。 兴国号舰长刘振海站在舰桥上,看着浓雾中出现的四个黑影,逐渐清晰。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连忙翻看舰船图鉴手册。 丹阳。太平。太康。沈阳。四艘。 兴国号满载排水量五百二十吨。主炮是一门76毫米炮。全舰官兵六十八人。 对面四艘加起来将近八千吨。主炮口径从76毫米到127毫米不等。 硬打,是送死。 跑,跑不过。丹阳舰最高航速三十三节,兴国号只有十八节。 刘振海没有犹豫。 "全舰进入战斗状态。通信兵,向上海发报。" 通信兵拼命敲着电键。 "我舰遭遇敌丹阳、太平、太康、沈阳四舰。位置上海以东约一百海里。我舰准备接敌,请求支援。" 电报发出去了。 刘振海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转向。迎敌。" 兴国号没有逃。 逃只会把后背亮给敌人。与其被追着打,不如转向迎上去,用舰首的小目标对准敌方大舰,尽可能拖延时间。 蒋军舰队开火了。 太平号率先射击。76毫米炮弹在兴国号左舷炸起水柱。海水溅上了甲板。 紧接着丹阳舰主炮轰鸣。一发炮弹擦过兴国号舰桥,将舰桥外侧钢板撕开一道口子。弹片横飞,几名水兵当场倒下。 兴国号剧烈摇晃。 刘振海满脸是血。一块弹片划过他的额头,血流到了眼睛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死死抓着扶手。 "稳住航向!不要乱!打它的前甲板!" 兴国号的76毫米炮喷出火焰。 五百吨的小舰,在四艘敌舰面前就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猎犬。但它张口咬了上去。炮弹打在太平号附近的海面上,虽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但溅起的水柱让太平号的前甲板上淋了一身海水。 ------- 五分钟前,韩司令在望远镜里看到那艘小炮舰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转过了船头,朝着自己的方向迎了上来。 "有种。"韩司令嘴角挑了一下,"不过有种也没用。" 兴国号的76毫米主炮开火了。炮弹落在太平号前方五十米的海面上,溅起一根白色水柱。 韩司令哈哈一笑:"打我的船?好,成全你。" 韩司令的脸沉了下来。 "各舰——开火。" "轮番轰击。给我打。" 第二轮。太康号的炮弹命中了兴国号的右舷。弹片穿透薄薄的舰壳,打进了机舱。一根蒸汽管道被打断,滚烫的蒸汽喷了出来。一个轮机兵被烫伤了半边脸,捂着脸在舱底翻滚。机舱开始进水。兴国号的航速从十八节降到了十二节。 第三轮。一发炮弹击中了兴国号的尾部。舰尾燃起了火。火焰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浓烟朝着天空翻滚。 韩司令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冒着烟、流着血、速度越来越慢的小船。 "差不多了。打灯号。让它投降。" 太康号向兴国号打出了灯号。 四个字。要求投降。 ------- 兴国号的舰桥上。 舰长刘振海满脸是血。一块弹片划过他的额头,血流到了眼睛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死死抓着扶手。 通信兵浑身是血,仍然抱着电台不肯松手。手指断断续续地敲着电键,向上海方向发送求救信号。 刘振海看了一眼甲板上倒下的战友。有的脸朝下趴在血泊里,有的靠着炮座坐着,眼睛还睁着。 他又看了一眼桅杆上的红旗。旗面被弹片撕了几个洞,但还在飘。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 "回他们四个字。" 信号兵强撑着爬起来,用最后还能使用的信号灯打出回复。 绝不投降。 第460章 友军 丹阳舰舰桥上。 韩司令看见了对方的回复,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那就成全他们。" 他转身下令。 "太平号靠近。准备最后一轮炮击。" 太平号加速,从侧翼逼近兴国号。准备用近距离炮火给这艘满身弹孔的小舰最后一击。 第四轮炮弹落在了兴国号的中部。舰体剧烈震动。甲板上的防护板被掀飞了两块。又倒下了三个水兵。 第五轮。一发炮弹打中了兴国号的前甲板。76毫米主炮的炮盾被炸歪了,炮管朝天翘着,不能再用了。 兴国号失去了唯一的主炮。 但它仍然在前进。 机枪手趴在甲板上,用舰上仅有的几挺机枪朝着蒋军军舰射击。12.7毫米的子弹打在丹阳舰的舰壳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连漆皮都没蹭掉。 但他们还在打。 韩司令收起了笑容。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了下来。 "最后一轮。打沉它。" 太平号的炮口再次对准了兴国号。 ----- 就在这时。 沈阳号忽然发来急电。 "北面雾区发现大型舰影。数量两艘。目测吨位超过万吨。方向正朝我方驶来。" 韩司令精神一振。 "美国人的巡洋舰!一定是美国人来了!"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这片海域经常有美军舰艇经过,出现美国巡洋舰不奇怪。如果美国人加入战斗,那兴国号就更没有活路了。 "信号兵!准备向友舰致意!" 丹阳舰上的军官们也松了口气。几个人甚至笑了起来。 雾墙深处,两道庞大的黑影缓缓压了出来。 那是真正的万吨大舰。高大的舰桥、层叠的炮塔、粗壮的舰炮从雾中一点一点地探出来。像两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从深海里浮了上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韩司令举着望远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然后——消失了。 因为那两艘舰的桅杆上,升起的不是星条旗。 是鲜红的五星红旗。 舰桥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信号兵的声音在发抖。 "司令……对方发来灯号。" 韩司令的喉结动了一下。 "念。" "这里是中国人民海军斯普林菲尔德号、托皮卡号。命令你们立即停船,放下武器,接受检查。胆敢反抗,立即击沉。"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韩司令的望远镜还举着,但手臂开始剧烈颤抖。 斯普林菲尔德号。托皮卡号。 美国人的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 他的情报里没有这两艘船。他的情报里只有八艘驱逐舰。两艘在先岛诸岛。四艘在大连。两艘在海南。 没有人告诉他共军有巡洋舰。 参谋长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朝鲜……一定是共军从朝鲜那边缴获的……消息还没传过来……" 韩司令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 斯普林菲尔德号、托皮卡号两舰,两天前它们还停在山东荣成港。桅杆上刚换上五星红旗的时候,萧司令员站在码头上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但萧司令员没有时间欣赏太久。两艘巡洋舰需要修理。修理完之后是正式命名,给两舰起新舰名。 斯普林菲尔德号的舰桥上有两个弹孔,是仁川港战斗时被90毫米炮弹打的。雷达天线被打掉了一座。通信桅杆歪了。上层建筑多处损伤。 更麻烦的是,船上所有的仪表盘、操作面板、管路标识、舱门铭牌、损管图,全是英文。中国水兵上了船之后,连厕所都找不到。 荣成港没有修理大型军舰的能力。全中国能修这种万吨级军舰的船厂只有一个。 江南造船厂。上海。 萧司令员向军委请示后,决定将两艘巡洋舰从荣成转移到上海江南造船厂,进行修补弹孔、改装中文标识、加装中方通信设备、检修动力系统等一系列改造工作。 有经验的水兵和军官。这些人虽然没开过万吨巡洋舰,但开过几百吨的护卫舰和炮艇,基本的航海、操舵、轮机知识是有的。 另外,苏联方面反应很快。苏联答应半价卖军舰的同时,第一批十二名苏联海军技术顾问已经从海参崴飞到了荣成。为首的是一个叫伊万诺夫的苏联海军上校,四十多岁,秃顶,脾气暴躁,但确实是行家。他在太平洋舰队开过恰巴耶夫级巡洋舰,对万吨级军舰的操作了然于胸。 伊万诺夫上了斯普林菲尔德号之后,花了半天时间走遍了全舰。从舰桥到轮机舱,从弹药库到厨房。他用俄语骂了一路,大意是"美国人的船设计得像迷宫",但骂完之后他承认:这两艘船的状态还不错,动力系统完好,武器系统基本能用。 一月四日。两艘巡洋舰从荣成港起航。 中国船员负责航海和基本操作。苏联顾问在旁边手把手指导。轮机舱里三个苏联技术员盯着仪表盘,中国轮机兵按照他们的指令操作阀门和开关。舰桥上伊万诺夫站在中国舰长身后,随时纠正航向和操舵。 火炮系统是最大的挑战。克利夫兰级的主炮是四座三联装6英寸炮,火控系统全是英文界面。苏联顾问对美式火控也不太熟悉,只能根据基本原理摸索。 伊万诺夫对中国舰长说了一句大实话:"精确射击别指望了。但在三公里以内,对着一千吨的驱逐舰开炮,只要方向大致对,总能打中几发。" 这次从荣成到上海的航程,本身就是一次"边学边开"的训练航行。六七百公里的海路,足够中国船员熟悉基本的操舵、通信和轮机操作。至于火炮,只能到了江南造船厂之后再系统训练。 一月五日凌晨。两艘巡洋舰驶入了上海以东的海域。 就在这时,斯普林菲尔德号的通信室收到了一封电报。 兴国号的求救信号。 "我舰遭遇敌丹阳、太平、太康、沈阳四舰。位置上海以东约一百海里。请求支援。" 第461章 逃跑 斯普林菲尔德号的中国舰长叫陈裕兴,三十五岁,华东军区海军最优秀的舰长之一。之前指挥过一艘六百吨的护卫舰。现在指挥一艘一万一千吨的巡洋舰,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他拿着电报看了两遍,然后走到海图桌前测量了一下距离。 兴国号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五海里。以二十节的航速,十五分钟能赶到。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联顾问——一个叫伊万诺夫的秃顶上校。 "我们要过去救。"陈裕兴说。 伊万诺夫皱了皱眉:"我们的任务是去上海修船。不是打仗。你的炮手连校射都没练过。" "兴国号的弟兄们在挨打。"陈裕兴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商量,"修船可以晚几个小时。人不能不救。" 他转身下令。 "全舰战斗准备。航向修正。目标——兴国号所在海域。" 伊万诺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他没有再反对。他走到火控台旁边,开始帮中国炮手调整射击参数。 "三公里以内开火。"伊万诺夫说,"再远了我不保证打得中。" 陈裕兴点头:"三公里。" 两艘万吨巨舰调转航向,朝着东南方向全速驶去。 ---- 凌晨五点四十分。 斯普林菲尔德号和托皮卡号赶到了。 它们从北面的雾墙里缓缓驶出。一万一千吨的舰体在海面上推开巨大的白色浪花。高耸的舰桥从雾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然后是炮塔。四座三联装6英寸主炮。十二根粗壮的炮管。 桅杆上。两面鲜红的五星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韩司令瞪着那两面红旗。 他的大脑拒绝接受眼前的事实。 信号兵又念了一遍对方的灯号。 "命令你们立即停船,放下武器,接受检查。胆敢反抗,立即击沉。" 参谋长冲上来,声音都变了调:"司令!那是克利夫兰级!一万一千吨!我们的舰炮打不穿它的装甲!但它的6英寸炮一发就能把我们打穿!" 韩司令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决定。 斯普林菲尔德号开火了。 ------ 陈裕兴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一副望远镜。 他看见了兴国号。满身弹孔,舰尾冒着浓烟,主炮歪了,航速只剩几节。但它还浮在水面上。红旗还在桅杆上飘着。 他又看见了围在兴国号周围的四艘蒋军军舰。最大的那艘是丹阳舰。 他把望远镜放下。 "目标——太平号。距离两千八百米。" 他看了伊万诺夫一眼。 伊万诺夫在火控台旁边对中国炮手低声说了几句,帮他们校正了方位和仰角。 然后伊万诺夫退后一步。 剩下的事,是中国人的。 陈裕兴深吸一口气。 "开火。" 6英寸主炮轰鸣。 那声音和驱逐舰的炮声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像大地在裂开。像老天爷在打雷。整艘斯普林菲尔德号都在炮口的后坐力下微微一震。 第一轮三发齐射。炮弹落在太平号周围的海面上。巨大的水柱几乎把太平号整个吞没。海水从天上倒下来,砸在太平号的甲板上,把几个水兵冲倒在地。 偏了。但偏得不多。 陈裕兴没有慌。 "左修五。再打。" 第二轮。 一发6英寸炮弹直接命中太平号中部。 太平号是一千五百吨的护航驱逐舰。6英寸炮弹的威力对它来说是毁灭性的。炮弹穿透了薄薄的舰壳,在舰体内部爆炸。火光冲天。舰体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像一个大口子裂在船腰上。 太平号舰长惊恐地下令转向。来不及了。 第三轮。托皮卡号也开火了。两艘巡洋舰同时射击。一发炮弹打进了太平号弹药舱附近。 弹药殉爆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太平号中部腾起。整艘舰从中间断裂。船头和船尾像两截折断的筷子一样翘起来,中间是一片火海和翻滚的浓烟。 从开火到沉没。不到三分钟。 ------- 韩司令的脸白得像纸。 太康号舰长没等丹阳舰下令,直接停火、降速。白旗升了起来。太康号上的水兵几乎是瘫倒在甲板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 丹阳舰试图逃跑。 "全速前进!朝东南方向冲!"韩司令嘶吼着。 丹阳舰的引擎发出了最大功率的轰鸣。三十三节。雪风号当年就是靠这个速度逃出生天的。 但托皮卡号已经锁定了它。 陈裕兴在斯普林菲尔德号的舰桥上看着丹阳舰加速的方向。 "打它的尾巴。不要打沉。" 托皮卡号的炮手调整了射角。 一发6英寸炮弹准确落在丹阳舰的尾部。巨大的冲击波把整艘船都震了一下。舰尾的钢板掀开了一片。螺旋桨传动轴被震坏。尾舵机卡死。 丹阳舰的航速骤降。船体开始偏转。像一条被折断脊梁的鱼,在海面上无力地画着圈。 "修!快修!给我冲出去!"韩司令怒吼。 轮机长满脸油污地跑上来,声音发颤。 "司令,没法修了。尾轴坏了。舵也卡死了。" 斯普林菲尔德号的炮口已经转向了丹阳舰。 副司令冲上来一把抓住韩司令。 "司令!再不投降,全舰都得死!" 韩司令瘫坐在舰桥的椅子上。 雪风号。奇迹之船。从太平洋战争的无数大战中杀出来的传奇军舰。 今天在上海外海,被两艘挂着五星红旗的巡洋舰打断了脊梁。 丹阳舰的白旗升了起来。 ------ 外围的沈阳号反应最快。 它没有往台湾方向跑。它朝着日本方向全速逃窜。 斯普林菲尔德号的瞭望兵报告了沈阳号的动向。 陈裕兴看了一眼海图。沈阳号正在朝东北方向逃,那个方向是日本。 "追不追?"伊万诺夫问。 陈裕兴想了几秒钟。 "不追。第一,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去江南造船厂修船,已经耽误了。第二,沈阳号速度不慢,我们的船员还不熟练,高速追击有风险。第三——" 他停了一下。 "让它跑。跑到日本也好。消息先到日本,再传到台北。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人民海军有巡洋舰了。" 伊万诺夫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中国人学得很快。" 陈裕兴没有接这句话。 第462章 回家 韩司令等一众军官被押上了斯普林菲尔德号。 他踏上甲板的时候,仰头看见了高耸的舰桥和一门门6英寸巨炮。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被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住了。 他的脸惨白。嘴唇在哆嗦。双腿不停发抖。 旁边的副司令,撇了撇嘴,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嘛。" 韩司令的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美国人的巡洋舰……怎么会成了你们的……" 没有人回答他。 ------ 斯普林菲尔德号派出了两艘救援艇,靠上了兴国号。 兴国号没有沉。 它的主炮歪了,舰尾烧焦了,右舷有三个弹孔,机舱进了水,航速降到了不足五节。甲板上到处是弹片、血迹和碎钢板。六十八名官兵伤亡了二十一人。 但它还浮在水面上。 红旗还在桅杆上。 刘振海坐在舰桥的地板上。额头上裹着浸透了血的绷带。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口子。他的脸灰白,但眼睛还亮着。 救援艇靠上来的时候,他拒绝了被转移到斯普林菲尔德号上。 "我不走。我的船还没沉。我跟着它回去。" 斯普林菲尔德号派了一个损管小组上了兴国号。堵住了进水的弹孔,扑灭了尾部的余火,临时修复了一台辅机。兴国号的航速恢复到了八节。不快,但能走。 ------- 上午八点。 雾散了。 冬日的阳光从东方的云层缝隙里照下来,把灰色的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 一支小小的舰队朝着西方缓缓航行。 打头的是斯普林菲尔德号。一万一千吨。桅杆上飘着五星红旗。 后面跟着托皮卡号。同样一万一千吨。同样的红旗。 再后面是被俘的丹阳号和太康号。白旗已经降了,换上了临时赶制的五星红旗。 最后面,速度最慢的,是兴国号。 五百二十吨。满身弹孔。舰尾还冒着一缕青烟。航速只有八节。 但它跟着。 一步都没有落下。 刘振海站在兴国号的舰桥上,看着前面那四艘军舰的背影。 两艘万吨巡洋舰。两艘千吨驱逐舰。 都挂着和他一样的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那艘伤痕累累的小船。甲板上的弹痕还没有清理。战友们的血迹还在。 他轻轻拍了拍舰桥的扶手。 "老伙计。"他的声音很轻,"回家了。" ----- 下午四点。吴淞口。 五艘军舰鱼贯驶入了黄浦江口。 岸上的渔民和码头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望着江面上那一串庞大的灰色舰影。 有人指着最前面的巨舰喊了一声。 "那是什么船?那么大!" "你看桅杆上挂的旗!五星红旗!那是我们的船!" "我们的?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船了?" 没有人能回答。 江南造船厂的汽笛响了。 悠长的。洪亮的。 在黄浦江上回荡了很久。 ----- 一月五日。清晨六点。骊州以东两公里。 天还没有完全亮。 寒雾压在山沟和公路之间。雪地被数万双胶鞋踩得发黑发烂,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 38军正紧跟在41军身后向南推进。 前方,41军在骊州方向撞上了加拿大派遣军第一旅的防线。枪炮声已经响了整整后半夜。炮弹爆炸的火光时不时映红东方的云层。38军不管这些。骊州是41军的活。38军的任务是从骊州旁边的山沟里绕过去,继续往南钻。 最终目标:天安。 从骊州到天安,直线距离一百五十多公里。全部是敌占区。中间隔着美军、韩军、澳军、加拿大军的好几道防线。38军要做的事情,是带着一整个军的兵力,在这些防线的缝隙里钻过去,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敌人的腹部。 112师走在38军最前面。 这支部队从北面一路急行军穿插下来,已经连续行军将近五十公里。战士们背着枪、弹药、干粮袋和冻硬的水壶,脚底磨出了血泡,有的人把胶鞋脱下来一看,袜子和血粘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袜子哪个是皮。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好几公里。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打晃,旁边的战友伸手扶一把。有的班长一边走一边低声催:"再咬咬牙,天亮前必须过这道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几万双胶鞋踩在雪地上的"嚓嚓"声,和粗重的呼吸。 ------ 112师杨师长走在队伍的一侧,脸色阴沉。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前面的敌人。 是天亮。 38军的穿插全靠夜色掩护。白天不能走。只要太阳一出来,美军的飞机就会升空。几十公里的纵队暴露在公路和河谷里,那就是给人家送菜。一顿凝固汽油弹下来,一个团都能被打崩。 参谋长看了一眼怀表,低声提醒。 "师长,再有半个钟头,天就亮透了。" 杨师长没有说话。他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打开了地图。 地图上,骊州方向画着一个红色的圈,那是41军正在啃的骨头。从骊州往南,公路穿过一片河谷地带,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再往南就是长湖院里方向。然后再往南才是天安。 按照原定计划,112师应该继续向南穿插,趁敌人的注意力全被骊州方向的战斗吸引住,从侧后方钻过去。 但部队已经太疲惫了。连续行军五十公里,战士们的腿都快不听使唤了。再往南走,就是开阔的河谷和几条公路交叉口。一旦天亮被敌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作战参谋建议:"师长,要不要先隐蔽?等到天黑再走?" 另一个参谋立刻反对:"一隐蔽就是一整天。等到晚上,敌人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绕过了骊州,防线补上了,我们就插不动了。前半夜的急行军全白走。" 杨师长用铅笔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他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下了决心。 第463章 分兵前进 "全师不能一起往前压。目标太大,天一亮准挨炸。"杨师长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 参谋长看着他:"那您的意思是?" 杨师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南划了一条线。 "334团继续向南穿插。不走大路。沿山脚、林带、村庄边缘走。能藏就藏,能绕就绕。白天找林子和山沟隐蔽,晚上接着走。任务只有一个,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插到天安去。" 他的手指又移向忠州方向。 "335团派一个营,往原州以南方向插。" 参谋长一愣:"原州?那是20军的任务方向。" "20军打的是横城和原州正面。我派一个营从东南方向摸过去,出现在原州后方。20军正面打,我们后面捅。原州的敌人腹背受敌,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 "原州一破,20军就能加速南进。20军在东边打通了,我们也就不是孤军了,侧翼安全就有了保障。两把刀一起往南切,整条防线都会被撕开。" 参谋长想了想,点头:"明白了。" 杨师长站起来。 "其余部队,天亮前全部离开公路。各团各营钻进山坳、树林、废弃村庄、雪沟里。炊事班不许生火。骡马全部牵进林子。伤员安置在背风坡后面。所有人就地隐蔽休息。"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等天黑了,全师都得跟上去。今天白天谁能多睡一个小时,晚上就能多走十里路。" 命令传了下去。 ------- 112师主力迅速离开了公路。 各团各营像水一样渗入了公路两侧的山地。战士们钻进树林、山沟、废弃的朝鲜民房。有的班在一棵大松树下面铺上干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有的排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用树枝和帆布搭了个简易棚子。 炊事班不敢生火,大家只能吃压缩饼干和美军的午餐肉罐头。有的战士把午餐肉罐头塞在腋下暖一会儿再吃,吃起来稍微软一点。 战士们累得靠上树就睡着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枪。有人的嘴唇冻得发紫,鼻尖上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的清鼻涕,冻成了一粒冰珠。 从空中看下去,公路上空空荡荡,两侧的山地和树林一片安静。好像从来没有一万人经过一样。 ------ 334团没有停。 褚团长接到命令后,把营以上干部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 "军长和师长把最险的路交给了334团。那咱们就走到底。走不到天安,对不起万岁军这三个字。" 队伍重新出发。 天边已经泛白了。东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再从深蓝变成了灰色。再过十几分钟太阳就会跳出来。 334团的三千人分成了十几个纵队,不走公路,沿着山脚下的小路和林间小道往南钻。每个纵队之间拉开两三百米的间距。从空中看,不是一条明显的长龙,而是十几条分散的细线,在山地和树林之间若隐若现。 这是38军在第二次战役中打出来的经验。集中行军目标太大,分散行军可以降低被空袭时的损失。就算一个纵队被炸了,其他纵队还能继续走。 战士们没有喊口号。只是默默整理绑腿,检查子弹,把刺刀压紧。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如果运气好,今天是阴天,飞机就不太容易来。如果运气不好—— 不想了。走就是了。 ------ 往忠州东南方向插的那个营也悄悄离了队。 营长叫孙德才。三十四岁。从红军时期打过来的老兵。话不多,打仗凶。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一直拉到下巴,是当年打四平的时候留下的。 他摊开地图看了几眼,又抬头望了望东南方向的山脊。 那条路比334团的路更难走。山沟深,积雪厚,没有路。还可能撞上敌人的侦察队和巡逻队。但如果走成了,他的营就能出现在原州的背后。 教导员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老孙,这一路不好走。万一回不来呢?" 孙德才把地图一折,塞进怀里。 "师长让咱们去给原州的敌人一个惊喜。那就把惊喜送到他们枕头边上去。" 教导员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四百多人的队伍钻进了东南方向的山沟里。 雪很深。走在最前面的尖刀班要用脚趟出一条路来,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即便如此,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雪被踩碎的声音。 山沟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陡。头顶上偶尔有一架美军侦察机飞过,嗡嗡的发动机声在山谷里回荡。所有人立刻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飞机远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孙德才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回头看来时的方向。 前面的路还很长。 ----- 一月五日。早上八点。水原以东。 方天朔的小分队经过两个小时的山路跋涉,终于抵达了水原东面的丘陵地带。 三十二个人。全部穿着韩军的军装。背着韩军的步枪。头上戴着美式钢盔。远远看去,就是一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韩军散兵。 方天朔走在队伍中间。李福远在他左边,张浩浩在右边,吴大江在后面。李春姬跟在队伍的中段,背着她的帆布包,一声不吭地走着。 远处,水原城的方向传来隆隆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116师还在和澳大利亚军队打巷战。听声音打得很激烈,炮声一阵接一阵,偶尔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 再往前走,就是澳大利亚军队的防区了。 正走着,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两个人来。 两支步枪对准了方天朔的胸口。 "口令!" 中国话。 方天朔心里松了一口气。 "铁拳。" "回令:钢刀。" 两个志愿军哨兵放下了枪。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方天朔一行人,看着他们身上的韩军军装,咂了咂嘴。 "幸好两个小时前师部通知过,说你们要路过。不然看你们穿这身衣裳,我们问都不问,肯定先来一梭子。" 第464章 搭顺车 方天朔笑了一下:"辛苦了,同志。前面什么情况?" 哨兵朝南面一指:"过了这道梁就是澳大利亚人的防区了。很危险。昨天我们的侦察兵过去,差点被澳军的巡逻队逮住。那帮人不像韩军,警惕性挺高。" 方天朔点了点头。 "明白了。谢谢。" 两个哨兵缩回了灌木丛里。 方天朔站在山梁上,看着南面。 前面就是敌占区了。过了这道线,再没有自己人的哨兵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队伍中间的李春姬。 她站在那里,脸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帆布包的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印子。三个小时的山路走下来,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但她没有叫累,也没有掉队。 方天朔走到她面前。 "李春姬同志。" 李春姬抬起头看着他。 "前面就是澳大利亚人的防区了。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非常危险。我建议你返回跟着116师师部一起行动。汪师长那边也有翻译的需求。" 李春姬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旅长,我的任务是跟着特战队。" "我知道你的任务。"方天朔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你听我说。以后战斗的日子长着呢。你要是在前面遇到什么危险,牺牲了,金同志交代给你的翻译任务,还有学习特战本领的任务,还怎么进行?" 他停了一下。 "人没了,一切都没了。" 李春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不是不服气,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不甘心。 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低下了头。 "好。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她抬起手,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 但方天朔看见了。 她的眼眶红了。 方天朔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转身对身后三个特战排的战士一指。 "你们三个,护送李同志返回116师师部。交给汪师长。路上注意安全。" "是。" 三个战士走到李春姬身边。 李春姬把帆布包的背带紧了紧,转身朝北面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三个战士,沿着来时的山路,朝116师师部的方向走了。 方天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后面。 等李春姬走远了,方天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黑色鞋油。 他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坨,在脸上涂了几把。两侧颧骨、鼻梁、额头、下巴。均匀地抹开。白净的脸立刻变得黝黑了两个色号,五官轮廓也变得模糊了不少。 李福远和张浩浩也跟着抹。吴大江不用抹,他本来就黑。 "这样就不怕被通缉令认出来了。"方天朔把鞋油递给后面的战士们传着用,"上次敌军发了通缉令,追的我满世界跑,横跨朝鲜半岛。" 张浩浩对着鞋油盒盖子的反光面,看了看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一声。 "旅长,我这样像不像非洲人?" "你像个烧煤的。"方天朔说,"闭嘴,出发。" ----- 队伍翻过山梁,进入了澳大利亚军队的防区。 二十九个人。穿着韩军军装。脸上抹着鞋油。背着韩军步枪。排成松散的纵队,沿着公路旁边的小路往南走。 出乎方天朔的意料,一路上半天不见一个澳军。 没有巡逻队。没有哨卡。没有路障。 公路上空空荡荡。路边的村庄里也没有人。偶尔能看到一些澳军留下的痕迹:帐篷被拆走后留在地上的钉孔、灶台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地上散落的烟头和空罐头。 但人都走了。 方天朔心里纳闷。按道理说,116师还在水原城里和澳军打着呢,澳军的后方防线应该有人才对。怎么一个兵都没有? 队伍继续往南走。绕过了水原城的东面,又走了大约两公里,到了水原城南边的公路上。 还是不见人。 方天朔正纳闷着,走在队尾的李福远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旅长,有车过来了。" 方天朔竖起耳朵。果然,从水原城的方向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一串。 几十秒后,一支车队从水原城南面的公路拐弯处出现了。 二十多辆军用卡车。涂着澳大利亚军队的标志。车厢里坐着荷枪实弹的澳军士兵。车队朝南面开,速度不慢。 方天朔一看就明白了。 澳军在撤退。116师从北面打进了水原,澳军顶不住了,正在往南跑。这二十多辆卡车就是从水原城里撤出来的。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 他大步走到公路中间,站在路当中,朝打头的那辆卡车挥手。 "旅长!"李福远的脸都绿了。 方天朔没有回头。 打头的卡车"嘎"地一声刹住了。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澳军士兵的脑袋。二十来岁,红脸膛,满脸雀斑,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 "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 in the rOad?"(你们站在路中间干什么?) 方天朔用一种带着浓重韩国口音的英语说。 "We are KOrean army. Retreat frOm SeOUl. Very tired. Can yOU give US a ride SOUth?"(我们是韩国军队。从汉城败退下来的。很累了。能不能让我们搭车往南走?) 澳军士兵上下打量了方天朔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歪歪斜斜、一副打了败仗模样的"韩军"。 确实像是溃兵。脏兮兮的军装,疲惫的眼神,背上的步枪七歪八扭。 澳军士兵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句。 "Hey gUyS, bUnCh Of ROK SOldierS Want a lift. What dO yOU reCkOn?"(嘿伙计们,几个韩军想搭车。你们说行不行?) 车厢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Let ''em On. POOr baStardS lOOk half dead."(让他们上来吧。可怜的家伙们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澳军士兵朝方天朔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第一辆卡车的后车厢。 "HOp On."(上来吧。) 第一辆卡车后厢里原本坐着六七个澳军。看到方天朔他们要上车,一个澳军中士很大方地招呼自己的人。 "MOve tO the SeCOnd trUCk, bOyS. Let theSe blOkeS have SOme SpaCe."(弟兄们挪到第二辆车上去。给这些老哥们腾点地方。) 六七个澳军二话不说,背着枪从第一辆卡车跳下来,走到后面第二辆卡车爬了上去。 方天朔带着人爬上了第一辆卡车的后车厢。坐定之后,那个澳军中士又走过来,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和几个罐头,递了过来。 "Here, have SOme tUCker. YOU ladS lOOk like yOU haven''t eaten in dayS."(给,吃点东西。你们看起来好几天没吃饭了。) 方天朔接过来,用韩味英语说了声谢谢。 澳军中士又拍了拍驾驶室的门,朝司机喊了一句。 "Oi mate, theSe KOrean fellaS knOW the rOadS better than US. If yOU''re nOt SUre Where tO gO, aSk them."(哥们,这些韩国人比咱们熟路。你要是不认路就问他们。) 司机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卡车发动了。车队重新开动,朝南面驶去。 第465章 抗命 卡车后厢里,二十多个穿着韩军军装的志愿军特战兵坐车厢地板上,中间堆着澳军的弹药箱和补给品。 张浩浩捧着澳军送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嘿嘿嘿地笑。 他压低声音,用东北话嘀咕。 "你说这澳大利亚人咋这实诚呢。看咱们穿韩军衣裳,不但让搭车,还给吃的喝的。自个车都让给咱们坐,自个人倒挪到后面车上去了。" 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味儿还行。" 然后他凑到方天朔耳边,一本正经地说。 "旅长,我寻思啊,这澳大利亚人,肯定是咱东北人的后裔。你看这性格,热情好客,实在,憨厚,跟我们四平人一模一样。指定是当年闯关东闯过了头,一不小心闯到南半球去了。" 吴大江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埋进胳膊肘里,装作咳嗽。 李福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公路,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方天朔瞪了张浩浩一眼。 "吃你的饼干。少说话。" 张浩浩嘿嘿一笑,把罐头揣进怀里,又掰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卡车在公路上颠簸着往南走。 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路边的雪地和枯树朝后面退去。 方天朔靠在车厢的挡板上,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看着前方的公路。 水原已经在身后了。 前面是乌山。是平泽。是美军第四师的防线。 是李奇微的临时指挥部。 ----- 一月五日。早上九点。横城。 加拿大派遣军司令阿瑟·麦克劳德少将站在横城镇中心一所小学的二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山地。 刚才的一场小胜,让他心情愉悦。 凌晨四点,20军一部在横城以北向加拿大第二旅阵地发起了进攻。战斗打了不到两个小时。中国人冲到半山腰,被加拿大军的机枪和迫击炮压住,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一些步枪,开始后撤。撤得很狼狈,有的人连枪都扔了,互相搀扶着往北走,踉踉跄跄。 第二旅旅长的电报措辞乐观:"共军攻势不坚,似有败退迹象。部分敌军丢弃武器北撤。" 麦克劳德看完电报,正准备下令追击,通信兵送来了另一封电报。 李奇微的。 电报措辞严厉。 "骊州方向形势恶化。中国军队正在大范围穿插。命令:加拿大第一旅立即撤离骊州。横城第二、第三旅稳守阵地,不得擅自出击,准备南撤。原州方向各部不得北上,以免兵力分散。重复:不得擅自出击。" 参谋长看完电报,松了一口气。 "司令,李奇微将军的命令很明确。稳守阵地,不许出击。中国军队最擅长的就是诱敌深入。刚才那场进攻很可能就是——" 麦克劳德把李奇微的电报往桌上一拍。 "诱敌深入?"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诱敌深入?你看见了吗?中国人连枪都扔了!那叫诱敌深入?那叫溃败!" 参谋长张了张嘴。 "李奇微坐在乌山,距离这里一百多公里。他看得见前线的情况吗?他看不见。我看得见。" 麦克劳德站起来,走到窗前。 "加拿大派遣军不是来守仓库的。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实实在在的、追着中国人打的胜利。带回渥太华去。让那些反战的议员们看看,加拿大的钱没有白花。"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如果每次看到中国人后撤,我们都怀疑是陷阱,那这场战争还怎么打?" 参谋长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麦克劳德当即下令:第二旅主动出击,追击20军败退部队。第三旅继续固守横城。从原州方向抽调第四旅北上,加强横城方向的力量,准备扩大战果。 他拿起笔,给李奇微写了一封回电。 "第二旅正面已发现中国军队败退迹象。我部正在扩大战果。第四旅北上接应。预计天黑前可歼灭敌后卫部队。" 参谋长看着这封回电,心里一阵发凉。 李奇微的命令是"不得擅自出击"。 麦克劳德不但出击了,还把原州的第四旅也调了上来。 这不是冒进。这是抗命。 ------ 上午十点。横城以北。 加拿大第二旅沿着山间公路开始向北推进。 六千多人的旅级战斗队。坦克打头,步兵跟进,炮兵殿后。队伍拉开了将近五公里。 前方不时出现零星的志愿军身影。三三两两的中国兵从树林边缘闪出来,朝追兵打几枪,转身钻进林子。路边能看到丢弃的步枪和弹药箱,还有几顶歪在雪地里的棉帽。 这些溃兵看起来确实被打乱了。边打边撤,毫无章法。 前卫营长在无线电里报告:"敌军持续后撤,无组织抵抗。前方道路畅通无阻。" 第二旅旅长越追越兴奋。他向麦克劳德报告:"共军20军主力正在溃散。建议加速追击。" 麦克劳德回电两个字:"同意。" ----- 20军军部。横城以北三十公里。某山村。 20军张军长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参谋长走进来,低声汇报。 "军长,第二旅已经追出来了。前卫营过了三里坡,后卫刚离开横城北郊。整个旅拉成一条五公里长的纵队,正在沿公路往北走。" 张翼翔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在军部坑道口,那个二十二岁的特战旅旅长蹲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的那个简图。 "先头部队示弱。碰到加拿大人,不要硬打,打一两天,扔下一些装备,往后撤。做出被打退了的样子。" "加拿大人一看中国人撤了,凭他们的骄傲,一定会追。而且会追得很猛。" "主力埋伏在追击路线两侧的山地里,等加拿大人追进口袋,合拢,包饺子。" 方天朔的原话。 张翼翔当时说要"好好琢磨琢磨"。他确实琢磨了几天。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法子妙。 骄兵必败。 他放下铅笔。 "鱼咬钩了。" 第466章 后悔药 中午十二点。 加拿大第二旅追进了一处狭长的山谷。 公路从谷底穿过,两侧是三四百米高的山坡,覆盖着积雪和枯树。谷地宽度不过两三百米。 前卫营刚通过谷口,后队还在缓缓跟进。坦克、装甲车、炮车和卡车挤在狭窄的公路上,队形越拉越长。偶尔有辆卡车陷进路边的雪坑里,后面的车全得停下来等。 前方还能看到零星的志愿军溃兵在跑。越跑越快。 第二旅旅长催促前卫营:"追!不要让他们跑掉!" 突然,两侧山梁上同时开火了。 几十挺轻重机枪。曳光弹的红线从山坡上密密麻麻地射下来,打在公路上,打在车辆上,打在装甲车的侧面上。 紧接着是迫击炮。炮弹划着弧线落在公路上,在车队中间炸开。 第二旅瞬间被切成了几段。 前卫营想往前冲,发现谷口已经被倒下的大树和炸毁的卡车堵死了。后队想掉头撤,退路也被炸翻的车辆堵住了。 主力被夹在两三公里长的谷地里。进退不得。 旅长拼命呼叫炮火支援。炮兵刚把105毫米榴弹炮从卡车上卸下来,两侧山坡上就冲下来几十个志愿军战士。冲锋枪和手榴弹从二三十米的距离上招呼过来。炮兵们连炮闩都没来得及打开就被打散了。 呼叫空中支援。山谷里烟雾弥漫,两军距离太近,有的地方已经搅在了一起。美军飞行员从空中看下去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不敢投弹。 20军不和加拿大人拼火力。从山坡上分成无数个小组往下冲,每组七八个人到十几个人,专找车队间隙下手。冲锋枪打前面,手榴弹扔后面,打完就往山坡上退,换另一组再上。一段一段地切,一股一股地吃。 第二旅的无线电频道里全是嘈杂的声音。"左翼有敌人——""需要弹药——""该死的中国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通信逐渐中断。一个连一个连地失去联系。 ------ 下午两点。横城。 麦克劳德收到了第二旅最后一封完整的电报。 "遭遇大规模伏击。全旅被切割包围。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然后电台沉默了。 麦克劳德的脸色变了。 参谋长没有说"我早就提醒过您了"。他只是看了一眼桌上李奇微那封"不得擅自出击"的电报,然后低下了头。 "司令,现在怎么办?" 麦克劳德咽了一口口水。 如果现在撤,第二旅几千人被围在山谷里,不去救他们? 如果去救,就要把第三旅也派出去。横城就空了。 他已经违抗了李奇微的命令。现在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第三旅收拢第二旅残部。第四旅继续北上接应。三部合流后,经公路向原州撤退。" 参谋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李奇微将军明确命令原州各部不得北上",但看了一眼麦克劳德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 下午四点。 山谷里的战斗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加拿大旅六千人进了山谷,还能拿枪的不到两千。旅长的指挥车被迫击炮弹掀翻了,旅长被弹片划伤了脸,趴在车底下指挥残部。 最后大约一千多人在几辆谢尔曼坦克的掩护下,拼死冲出谷口南端,狼狈逃回横城。 丢了钢盔和背包。脸上满是冻伤和硝烟。军装被树枝和灌木撕成了条。 第三旅看到第二旅残部的样子,军心动摇。 第三旅旅长立即要求撤退。麦克劳德终于同意。三旅合流,南撤原州。 ------- 下午五点。横城至原州公路。 20军没有给加拿大人顺利撤退的机会。 四十多公里的公路。山多、沟深、桥少。两侧全是伏击的好位置。 20军的小股部队像钉子一样扎在各处要点上。这边炸一座小桥,那边打一个车队。前面刚清开路障,后面又响起枪声。几十个人从路边树林里冲出来,打几分钟就撤,消失在山里。走两公里,前面又有一座桥被炸了。 第三旅护着第二旅残部向南走,走得极其艰难。每走几里就要停下来搜索、排除伏击、修理被打坏的车辆、抬走伤员。 第四旅从原州北上也不顺利。20军小分队不求歼灭,只是不断打掉尖兵、炸毁桥梁、割断电话线、袭击补给车。越往北走,前方越不明朗,后方越不安全。 ------ 下午六点。 三个旅被拖在横城和原州之间的公路上时,20军真正的杀招落了下来。 六百人的穿插分队。换上缴获的韩军衣物,乘坐二十几辆伪装卡车,从另外一条偏路绕过加拿大军正面防线,悄悄插向原州以北五公里。 一路上冒充溃散的韩军。遇到小股敌军用韩语口令蒙混过去。遇到盘查严格的哨卡,突然动手,冲锋枪加手榴弹,速战速决,打完继续走。 傍晚六点,他们抵达了原州北面一处公路隘口。两侧陡峭山坡,中间一条窄公路。 炸毁隘口小桥。设置路障。两侧高地架起重机枪和迫击炮。 然后伏击了第四旅的一支后勤车队。六辆卡车。缴获了一批燃油、弹药和口粮。 原州以北的退路,断了。 --------- 晚上七点。横城以南十五公里。 加拿大第三旅、第二旅残部和第四旅终于在一处公路交汇地带会合了。 大约一万三千人挤在公路上。坦克、卡车、装甲车、炮车混在一起。天黑了。零下十五度。北风把雪粒打在每个人脸上。 麦克劳德坐在指挥车里,等着侦察兵带回消息。 十分钟后,侦察兵回来了。 "通往原州的道路被切断了。隘口的桥被炸了。路上有路障。两侧高地上有中国军队的机枪。" "多少人?" "看不清楚。穿着韩军衣服。肯定是中国人伪装的。" 麦克劳德僵在了指挥车里。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凌晨四点那场"不坚决"的进攻是假的。溃退是假的。丢在路边的步枪和棉帽是假的。全部是假的。 第二旅被诱出去打残了。第三旅被迫离开横城。第四旅被调北接应。三支部队全部离开了坚固阵地,挤到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公路上。 而穿着韩军衣服的中国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身后,把最后一道门关上了。 他忽然想起了李奇微的电报。 "不得擅自出击。""准备南撤,避免被合围。""原州各部不得北上。" 每一条命令,他都违抗了。 每一条。 李奇微是对的。 可他没有听。 参谋长的声音在发抖。 "司令……我们怎么办?" 麦克劳德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第467章 运筹帷幄 晚上八点。 远处的山岭间,忽然响起了一阵声音。 是军号。 尖锐的、刺耳的、穿透夜空的军号声。从北面传来。从东面传来。从西面传来。 好像四面八方的山里都埋着吹号的人。号声此起彼伏,在黑暗中回荡,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来。 第二旅的残兵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变了。几个小时前在山谷里,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号声中被打散的。有人的手开始抖。有人把枪攥得更紧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带着哭腔。 第三旅和第四旅的士兵也开始不安。卡车停在公路上前后动弹不得。坦克引擎低声轰鸣,炮塔左右转动,找不到目标。军官们来回奔跑,大声命令士兵建立防御阵地。 但在一条被堵死的公路上,一万五千人挤成一团,连散开的空间都没有。 号声越来越近。 20军主力开始从北面和两翼压过来。 那六百个穿着韩军衣服的志愿军战士守在原州北面的隘口,堵住了最后的出口。 横城口袋,彻底合拢。 ------ 一月五日。下午两点。乌山。第八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李奇微把指挥部设在了乌山火车站旁边的一栋日式建筑里。 这栋房子原来是日据时期的铁路管理所,两层砖混结构,窗户小,墙壁厚,地下室还有一个防空洞。比汉城那个银行家的别墅差得远,但胜在安全。四周部署了一个宪兵连和一个高射炮排。屋顶上架着两挺12.7毫米高射机枪。 穆迪站在李奇微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李奇微正在看地图。 "穆迪。"李奇微没有抬头,"汉城那边的游骑兵,什么情况?" 穆迪翻开一页报告。 "还在活动。但人数已经不到四十人了。第1连基本全灭。第2连剩下三十多人,分散在汉城市区的几栋建筑里,和中国军队打游击。昨天他们用火箭弹袭击了朝鲜饭店的三楼,但没有确认是否击中方天朔。" 李奇微沉默了几秒钟。 "方天朔不在三楼了。" "将军?" 李奇微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猜想,方天朔已经离开了汉城。" 他抬起头。 "此人无利不起早。现在共军在继续进攻,他不可能留在汉城当太平旅长。他一定会继续南下,找机会再偷袭我们。" 他的语气变得严厉。 "命令各部队加强防范。尤其是从北面败退下来的韩军散兵,要严加盘查。查证件,查口音,查装备。方天朔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韩军混进我们的防线。" "是。我马上通知各部。" "各部目前的战斗情况。"李奇微靠在椅背上,"报告。" 穆迪翻开第二页。 "水原方向。澳大利亚第一旅已经从水原撤往乌山。中国军队的39军116师的进攻很猛,澳军在水原城内打了大半天的巷战,撑不住了。撤退过程中遭受了一定损失,但主力建制还在。" "利川方向。陆战二师一个营原本驻守利川。接到撤退命令后行动迅速,已经顺利南撤到长湖院里以北。没有大的损失。" "骊州方向。"穆迪的语气变了一下,"加拿大第一旅遭到共军41军围攻,损失较大。目前残部正在往长湖院里方向撤退当中。" "横城和原州方向。"穆迪停顿了一下,"加拿大第二旅和第三旅,情况不太好。" 李奇微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讲?" "麦克劳德违背了您的撤退命令。第二旅在横城以北主动出击追击20军,结果中了埋伏,在一处山谷里被20军伏击,伤亡惨重。第三旅还在横城,第四旅北上接应。" 李奇微的脸沉了下来。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麦克劳德。"他的声音压着火,"我的电报他收到了?" "收到了。他回电说第二旅发现了扩大战果的机会。" "扩大战果。"李奇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乌山火车站的站台,几辆军列停在铁轨上,士兵们在卸载弹药箱。 "如果这次加拿大人损失较大——"李奇微的背影对着穆迪,声音变得冷静,"就借这个机会,通过外交渠道要求渥太华把麦克劳德免职。换一个听话的。" "明白。" 李奇微转过身,重新走到地图前。 "忠州方向。部队恢复得怎么样?" 穆迪翻到了下一页。 "五角大楼征召了两万名退役老兵,又征召了两万名新兵。十天之内可以抵达朝鲜。这样我们的陆战一师、骑兵第一师、步兵第二、第三、第七、第二十四、第二十五师,兵力将恢复到满建制的一半。武器和物资都已经配齐了。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缺兵。" "优先补充陆战一师和骑兵第一师。"李奇微说,"我要这两个师十天后达到能作战的水平。这两个师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两把刀。" "其余各师怎么办?" "从韩军里面挑一些有经验的老兵补充进来。和美军混合编组。这样可以加快恢复速度。韩军兵单独打仗不行,但塞进美军的编制里,跟着美军一起行动,还是能用的。" "明白。" 穆迪合上了文件。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陆战二师和加拿大军队报告,之前他们在利川和横城附近的山里,破获了几个人民军游击队的储藏点。" 李奇微微微转过头。 "储藏点?" "每个不大。四五百公斤的弹药和物资。但奇怪的是,里面有很多中国制造的东西。压缩饼干、棉衣、步枪弹药、医疗用品。不是朝鲜人民军的标准装备。" 李奇微的眼睛慢慢变得锐利。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认为这些物资是什么时候储藏的?" 穆迪说:"我认为是在仁川登陆之前。因为仁川登陆之后,人民军全线崩溃,再也没有机会在这些地方从容布设储藏点了。" 李奇微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利川往北划,又从横城往南划。 "但我们还应该延展开来思考。" "比如?"穆迪问。 "这些是小储藏点。四五百公斤。够一个连用几天。"李奇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但如果有大的呢?能供应一个师、甚至一个军的弹药和物资,储藏在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呢?" 第468章 询问电报 穆迪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 "中国军队的攻势通常持续七到八天。因为他们的后勤只能支撑这么长时间。弹药打光了,粮食吃完了,就必须停下来。我一直以为这是铁律。" 李奇微看着穆迪。 "但如果他们在敌后预先储藏了大量物资呢?如果穿插部队可以就地获得补给,而不需要通过漫长的运输线呢?那他们的礼拜攻势就能延长好几天。"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这就意味着——我原来计算的反击时间窗口,可能是错的。" 穆迪的脸色彻底变了。 沉默了一会儿。 李奇微忽然转身,走到桌前。 "命令空军,加强对共军运输补给线的轰炸。从鸭绿江一直到汉江。所有公路、桥梁、铁路、山间小道,重点地段不分白天黑夜,持续轰炸。" "弹药消耗会很大……" "弹药的事不用担心。"李奇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们打的弹药越多,国会和五角大楼的人越高兴。因为,军工集团赚钱了。" 穆迪苦笑了一下,记下了命令。 李奇微最后看了一眼地图。 "等到共军攻势一停——"他的手指点在忠州以南的位置上,"我们的陆战一师、骑兵第一师、第四师、82空降师,就投入反击。"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迅猛的,雷霆万钧的反击。" ----- 一月五日。下午三点。汉城南郊。志愿军司令部前进指挥所。 前进指挥所设在汉城南郊的一处防空洞里。 防空洞是混凝土结构,能防中型炸弹。洞口用沙袋和圆木加固过。里面潮湿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灯泡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油味。 粟总在防空洞深处的一间小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桌子上放着三封电报。 第一封,外交部转来的。莫斯科发的。 第二封,北京发来的。 第三封,金同志发给志愿军司令部的。 北京发来的那封电报还特别强调了一句:"本电报所述意见,系经深思熟虑,并未受外部因素干扰。" 三封电报几乎同一时间到达,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能不能打到三六线? 粟总在房间里踱了十几个来回。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甚至超过了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的时候,压力来自对面。八十万国民党军。杜聿明、黄维、邱清泉。那些压力是看得见的,是可以用兵力和战术去解决的。 现在的压力来自身后。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停下脚步,站在地图前。 地图上,志愿军的红色箭头已经推进到了三七线附近。39军在水原方向。43军在利川方向。41军在骊州方向。20军在横城方向。38军正在敌后穿插。 三七线。这是第二阶段的目标。已经快达成了。 但三六线在三七线南面一百公里。 一百公里。听起来不远。但对于弹药已经消耗一半、粮食只剩五天的志愿军来说,一百公里就是一道悬崖。 而且美军的主力部队建制完整。陆战二师、82空降师、第四师,全都缩在后面以逸待劳。李奇微不是笨蛋。他在等。等志愿军粮尽弹绝的那一刻。 如果继续打到三六线,志愿军的后勤线,从三八线北面的储藏点算起,将被拉长到两百多公里。美军的飞机会把每一条公路、每一座桥梁炸成废墟。前线的战士们会饿着肚子、拿着空枪,面对美军的坦克和大炮。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粟总想了很久。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先取得北京的支持。 只要说服了北京,莫斯科和平壤的压力就会减轻。北京是核心。北京如果顶住了,其他两个方向就翻不起浪来。 他坐到桌前,提起笔,给北京写了一封电报。 电报里列了三条理由。 第一,后勤困难。从鸭绿江到三七线,补给线已经超过一千公里。美军飞机对运输线的轰炸日益加剧。前线部队的弹药只够三到四天。粮食也不多。继续南进一百公里到三六线,后勤将彻底断裂。 第二,部队疲惫。从12月31日发起进攻到现在,已经连续作战六天。虽然主力各军作战才两天,但此前已经行军了四天。战士们日夜行军、昼夜战斗,极度疲惫。冻伤、病号大量增加。部队的战斗力已经下降了至少三成。 第三,敌军主力未损。美军的陆战二师、82空降师、第四师,建制完整,弹药充足,以逸待劳。继续南进,等于把疲惫之师送到敌军以逸待劳的枪口前面。李奇微正在等我们犯这个错误。 电报最后一句话:"建议第三次战役在达成三七线目标后即行停止。部队转入休整。准备应对敌军可能的反击。" 电报发出去了。 接着,粟总又给苏军顾问团团长拉佐瓦耶夫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大致相同,强调了打到三六线的困难。措辞比给北京的电报客气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打不动了。 两封电报发出去之后,粟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以为至少能安静几个小时,等等北京的回电。 没想到,电报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 邓参谋长正在隔壁的通信室整理战报。听到动静,他走到防空洞口看了一眼。 两辆吉普车停在洞口外面。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拉佐瓦耶夫中将,苏联驻朝大使,兼驻朝苏军顾问团团长。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苏军的呢子大衣,戴着皮毛帽子。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修剪得很短。他的步伐很快,脸色不善。 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金同志。 邓参谋长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防空洞。拉佐瓦耶夫用俄语和金同志说了句什么,金同志点了点头。 邓参谋长迎上去:"拉佐瓦耶夫同志、金同志,粟总在里面——" 拉佐瓦耶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径直朝粟总的房间走去。金同志跟在后面,朝邓参谋长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事情很急"的严肃。 两个人走进了粟总的房间。 门关上了。 第469章 仗是我们打的 邓参谋长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的军衔和职务够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谈,但门是从里面关上的,这意味着粟总没有让他进来。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是说话声。听不太清楚内容,但能分辨出三个人的声音。拉佐瓦耶夫的俄语声音最大,浑厚的男中音,像打雷一样。金同志的声音居中,有时用俄语回应拉佐瓦耶夫,有时用汉语和粟总交流。粟总的声音最低,断断续续的。 几分钟后,声音越来越大。 拉佐瓦耶夫的俄语变成了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虽然邓参谋长听不懂俄语,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口气是不需要翻译的。 然后金同志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他用汉语说了几句什么,邓参谋长隔着门隐约听到了"三六线"和"继续进攻"几个字。 然后—— "砰!" 粟总拍了桌子。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茶杯摔在了地上。 邓参谋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里面传来粟总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温和的声音。是一种邓参谋长从来没听过的、带着压抑的怒火的声音。 "我的战士们在前线啃冻土豆!弹药只剩四天的量!你们坐在后方,让我打到三六线?!" 然后是拉佐瓦耶夫的俄语。声调很高。 然后是金同志的声音。似乎在两边劝。 然后又是粟总的声音。这一次更低了,低到邓参谋长几乎听不清。但那种声音比大吼更让人害怕。 邓参谋长想推门进去。又不敢。 他在门口犹豫着。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洪副司令员走过来了。 洪副司令员是志愿军司令部里除了粟总以外资历最老的将领。 他看见邓参谋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就停下了脚步。 "老邓,怎么了?" 邓参谋长朝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洪副司令员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争吵声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继续。 洪副司令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贸然推门进去。他把走廊里的一个勤务员叫过来。 "去泡三杯茶。热的。端进去。" 勤务员端着三杯热茶,推门进了会议室。 门开的那一瞬间,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同时往里看了一眼。 粟总站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桌上的茶杯碎了,茶水洒了一桌子。地图被茶水浸湿了一角。 拉佐瓦耶夫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络腮胡子里的嘴唇绷得紧紧的。 金同志站在两个人中间,脸色也不好看,额头上渗着细汗。 勤务员把三杯茶放在桌上,低着头退了出来。 门又关上了。 茶送进去之后,里面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 门开了。 金同志先走出来。然后是拉佐瓦耶夫。 两个人满脸通红。不是刚才吵架时的那种怒红,而是一种被压下去的、强忍着的不痛快。 洪副司令员和邓参谋长迎上去。 "金同志。拉佐瓦耶夫同志。"洪副司令员伸出手。 金同志握了握洪副司令员的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拉佐瓦耶夫也握了手。他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嘴里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两个人匆匆走出了防空洞。汽车发动机响了。吉普车开走了。 ------ 邓参谋长和洪副司令员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粟总的房间。 粟总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一片狼藉。碎瓷片、茶水、被浸湿的地图。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邓参谋长想说什么,被洪副司令员用眼神制止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防空洞走廊里通信兵的脚步声、电台的嘀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大约两分钟。 粟总缓缓开口了。 "这场仗,是中国人打的。我要为几十万将士的生命负责。" 洪副司令员和邓参谋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们不需要说话。 粟总已经做了决定。 ------ 方天朔坐在澳军卡车后厢里,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看着外面。 公路上很忙。南撤的韩军、澳军的运输车队、难民、骡马,全搅在一起。到处是灰尘和发动机的尾气。 车队过了三个韩军检查站。 韩军士兵一看是澳军的车队,拦都不拦。带着讨好的神情,远远地就把路障搬开了,挥着手让车队通过。有的韩军士兵还朝驾驶室里的澳军竖大拇指,嘴里喊着"OK!OK!" 方天朔坐在车厢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庆幸。 第四个检查站出了点状况。 快到乌山城的时候,一个韩军检查站把车队拦了下来。 车厢里的特战队员们一下子紧张起来。二十九个人齐刷刷地把手摸到了枪上。 方天朔用手势压了压。别动。 他从帆布车篷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韩军见习排长从检查站的沙袋后面跑出来,一下子跳上了头车驾驶室的踏板上。 方天朔的手指搭在了冲锋枪的扳机上。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韩军见习排长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塞进了驾驶室里澳军士兵的手里。然后他回头朝检查站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检查站里跑出来一个戴眼镜的韩军士兵,手里抱着一个照相机。 韩军见习排长以驾驶室里的澳军士兵为背景,站在踏板上,双手叉腰,挺胸收腹,摆了一个威武的姿势。 "咔嚓。" 戴眼镜的韩军按下了快门。 韩军见习排长又换了一个姿势。右手抬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咔嚓。" 然后他把手伸进驾驶室,和澳军士兵握手。脸上摆出了两国领导人会晤的庄严神情。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望向照相机。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拍了七八张。 拍完之后,韩军见习排长从踏板上跳下来,朝驾驶室里的澳军士兵挥手,嘴里说着。 "三球!三球!" 一脸的千恩万谢。 路障搬开了。车队继续前进。 车厢里,二十九个特战队员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张浩浩小声嘀咕:"这韩军排长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方天朔问:“刚才我听见那个摄影师喊了这个演员的名字,他叫啥来着?” “全斗焕。” 方天朔内心喊了一声我操,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 第470章 两个宪兵 车队开进了乌山城。 方天朔透过车篷缝隙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街道上大部分是澳军。偶尔有几辆韩军的卡车经过。老百姓缩在路边的店铺里,不太敢出来。 车队开到城里一处菜市场附近的时候,方天朔拍了拍驾驶室后窗的铁板。 澳军司机把车停了下来。 方天朔带着特战队员们从后车厢跳下来,朝驾驶室里的澳军挥了挥手,用韩味英语说了声"三球"。 澳军士兵友好地挥了挥手。车队重新发动,朝南郊开去了。 张浩浩凑上来悄悄问:"旅长,现在我们去哪?" 方天朔正发愁,一看表,下午四点。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两个人。 从菜市场里走出来两个穿美军军装的士兵。和周围的澳军不一样。他们戴着白色头盔,腰间别着手枪,臂章上有"MP"两个字母。 宪兵。 两个宪兵手里各提着两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萝卜、土豆、大白菜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他们上了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发动,朝着城东方向开去,一直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 "朝东走。李奇微可能在那边。" 吴大江来了兴趣:"旅长,你咋知道的?" "咱们进乌山城,除了检查站的韩军,其他都是澳军。这里居然出现两个美军,而且是宪兵。说明是给大官服务的。" "万一是驻扎乌山城的美军宪兵巡逻队呢?"吴大江问。 "宪兵巡逻队早就混食堂去了,谁会跑出来自己买菜?"方天朔说,"能自己买菜买肉,说明是给大官开小灶的。你看那几个篮子,量不大,就几个人吃的。冬天蔬菜不便宜,都是韩国老百姓菜窖里存的,不是几个小兵能吃得起的。" 他朝城东方向看了一眼。 "走。跟过去看看。" ------- 乌山城东郊。 二十九个人向东走了半个多小时。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方天朔看见路边有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就带着大家钻了进去。 他趴在林边的雪地上,拿出望远镜。 前方五百米,最显眼的建筑是乌山火车站。一座灰色的平房,旁边有一个站台和两条铁轨。 望远镜往右移了移。 他看到了。 那两个宪兵。正在火车站旁边一栋两层日式小楼前面,提着水桶洗吉普车。 小楼周围有十几个帐篷。帐篷之间有两个高射机枪阵地,M16四联装12.7毫米,有人值守。帐篷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戴白头盔的宪兵。偶尔从小楼里出来的,都是校级以上军官。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 "就是这里。李奇微的临时指挥部。"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遍周围的兵力部署。 一个宪兵连。大约一百二十人左右。两个M16高射机枪阵地。小楼周围还有几辆吉普车。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 方天朔盘算了一下。 二十九个人。冲锋枪和手榴弹。没有重武器。 打不了。 单那两个高射机枪阵地就拿不下来。四联装12.7毫米一开火,他这二十九个人在开阔地上跑不出二十米就得全部倒下。 硬打是送死。 但——不打也不行。李奇微的指挥部就在五百米外。上一次方天朔炸了汉城的联合国军司令部,李奇微本人没死,跑了。这次又让他近在咫尺却无法得手? 方天朔把望远镜对准了火车站。 正看着,从南边传来了汽笛声。 一列火车呼啸着从南面驶来,穿过乌山站,没有停靠,继续往北开去。车厢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速度很快。 方天朔目送火车远去,然后把望远镜对准了铁路沿线。 铁路是复线。双车道。四根铁轨。南来北往的列车各走一条道。 他又看了看火车站和那栋两层小楼的位置关系。小楼就在火车站的东南侧,距离铁轨不到三十米。 方天朔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他心里有了主意。 "原地休息。吃东西。吃完后睡四个小时。九点行动。" 特战队员们从背包里翻出干粮。有人啃压缩饼干,有人嚼炒面,有人把澳军给的罐头打开,用刺刀挖着吃。 方天朔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晚上的行动需要精力。 ------- 晚上九点。 天完全黑透了。 大雪纷飞。鹅毛一样的雪片从天上落下来,把一切都裹在白茫茫的雪幕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方天朔被李福远叫醒。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带着二十九个人从松树林里钻出来,绕开乌山火车站,朝南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了铁路线上。 方天朔蹲在铁轨旁边,用手摸了摸钢轨的走向。 这里往乌山火车站的方向,是一段明显的下坡。从南边过来的火车如果不在乌山站停靠,到这个位置的时候,速度只会更快,不会减慢。 "动手。" 他指着左行道的铁轨。 "把这一段的道钉拔松。轨距拉杆拆掉。鱼尾板的螺栓卸掉。" 特战队员们蹲在铁轨旁边,用随身带的工具开始干活。撬棍、扳手、虎钳。这些工具是方天朔出发前就让每个人带上的。李福远当时还问"带这些干什么",方天朔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道钉一根一根被拔松。轨距拉杆一根一根被拆掉。鱼尾板的螺栓一颗一颗被卸下来。 最后,方天朔亲自拿起撬棍,把左行道的一侧钢轨朝外拨了大约十二三厘米。 轨距瞬间变宽了。 从外面看,在大雪的覆盖下,这段铁轨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钢轨还在。枕木还在。路基还在。 但火车的轮子一到这里,就会从钢轨上滑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全部干完了。 大雪越下越大,把铁轨上的痕迹和周围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掩盖住了。 方天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他低声说了一句:"希望下一辆从南边过来的火车不在乌山站停靠。" 李福远问:"为啥?" "不停靠,火车速度就会足够快。速度越快,脱轨的力量越大。" 他朝火车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二百米外,那栋两层小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如果是一列重载货车,不在乌山停靠,以四五十公里的时速通过这段下坡……" 他没有说完。 "旅长,我们在这等着?"李福远问。 "不等。"方天朔摇头,"我们先走。" 他让大家趴在铁路路基下面,等下一班列车。 第471章 脱轨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 从乌山站方向驶过来一列货车。行驶在右行道上,和方天朔动手脚的左行道不是同一条。 这列货车刚从车站出来,正在爬坡,速度不快,哐当哐当地响。 方天朔一挥手。 二十九个人从路基下面爬起来,跟着缓慢行驶的货车跑了十几步,一个接一个地翻进了货车的车厢里。 是一辆拉过煤的空车。车厢底部还残留着一层黑色的煤灰。 二十九个人挤在几节车厢里,身上沾满了煤灰。 货车哐哐响着,朝着南面的平泽方向驶去。 方天朔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越来越远的乌山火车站。那栋两层小楼的灯光在雪幕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 一月五日。晚上十点。乌山火车站。第八集团军临时指挥所。 李奇微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安。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汉城联合国军司令部被炸的那天。 那天他也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不对劲。然后他决定换指挥部。半小时后,炸药把司令部大楼炸成了废墟。 现在他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乌山火车站的站台和铁轨。大雪纷飞,铁轨上覆盖着一层白色。远处,几辆军列停在侧线上,车厢里装满了弹药和物资。 他看着那些军列。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把穆迪叫了过来。 "穆迪,我想把办公室搬到地下室去。" 穆迪一愣:"地下室?为什么?楼上挺好的。暖和,也亮堂。" "不知道为什么。"李奇微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装着弹药的军列,"我看着窗外那些车厢,心里总是不踏实。" 穆迪看了看窗外。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我让参谋去找新地址。" "行。明天搬。" 李奇微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但那种不安的情绪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掐着他的脖子。 他忽然站起来。 "穆迪,我们现在去地下室看看。" 穆迪莫名其妙:"现在?明天不就搬了吗?" 李奇微没有解释。他径直朝通往地下室的门走去。 穆迪赶紧叫了一个卫兵,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台阶。 地下室是这栋日式建筑原有的防空设施。混凝土结构。墙壁上渗着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霉味很重。拉了一根电线,挂了一个白炽灯泡,昏暗得很。 李奇微走到地下室中间,打量着四周。 穆迪在旁边搓着手:"这地方没法住人。太潮湿了。待一晚上准得关节炎。" 李奇微抽了抽鼻子。 "走吧。上去。" 他转身朝台阶走。刚走了两步。 脚下的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有人在远处跺了一脚。 然后颤动变成了震动。由远到近。越来越强。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奔跑。地下室的墙壁开始发出"嗡嗡"的共振声。白炽灯泡在电线上剧烈摇晃。 穆迪的脸色变了:"地震?" ------ 不是地震。 那是钢铁碾压大地的声音。 一列重载货车从南面驶来。因为不在乌山站停靠,它以将近六十公里的时速沿着下坡段驶入了那段被动过手脚的铁轨。 左侧车轮滑出了钢轨。 五千多吨的重载货车在瞬间失去了轨道的约束。 火车头先歪了。车轮碾过枕木,碾过路基的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尖叫。像几千只钢叉同时在钢板上划过。 巨大的惯性让它像一头失控的铁牛,拖着身后几十节车厢,以将近五十公里的时速从铁路路基上奔跑。 路基旁边三十米,就是那栋两层的日式小楼。 火车头撞上了小楼的侧墙。 五千多吨的钢铁以每秒十四米的速度撞击砖混结构的墙壁。 那面墙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火车头像一只铁拳一样直接捅穿了一楼的外墙,带着碎砖、断裂的钢筋和粉碎的混凝土块继续往前推进。一楼的隔墙、家具、办公桌、文件柜、电台、暖气管道,全部被碾成了碎片。 失去了一楼支撑的二楼,塌了下来。楼板折断。屋顶坍塌。整栋楼像一个被踩扁的纸盒子一样,在火车头的推挤下朝一侧倒了过去。 火车头的锅炉在撞击中破裂了。滚烫的蒸汽从裂缝中喷出来,和外面零下十五度的冷空气一接触,瞬间凝结成一团巨大的白色蒸汽云,把整个事故现场笼罩在了一片白雾之中。 小楼周围的帐篷被脱轨的车厢横扫了大半。两个高射机枪阵地被翻倒的车厢直接压在了底下。帐篷里的宪兵有的被车厢撞飞,有的被碎砖砸倒,有的被喷出的蒸汽烫伤。 从火车脱轨到小楼倒塌,整个过程不到15秒。 ------- 地下室。 李奇微被巨大的震动吓倒在地。 头顶上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混凝土天花板上掉下来大片灰尘和碎块。白炽灯泡的电线断了,地下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喘息声。 过了大约二十秒钟。 李奇微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扶着站了起来。 "穆迪?" "在……在这……"穆迪的声音很虚,"头磕了一下……没大事……" 李奇微摸出打火机,打着了。 昏黄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他看到穆迪坐在墙角,用手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流下来。 "能走吗?" "能。" 两个人扶着墙壁,朝台阶的方向走去。 台阶上堆满了碎砖和混凝土块。两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爬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李奇微停住了。 打火机的光照到了一样东西。 一双穿着军靴的腿。 只有两截大腿。 大腿以上的部分不见了。军裤的断面参差不齐,露出白色的骨茬和深红色的肌肉。血已经流了一地,在碎砖上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那是刚才站在地下室门口的卫兵。 穆迪看到了这一幕,猛地转过头去,弯着腰干呕了两下。 李奇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把打火机的火焰移开,不再看那双腿。 "走。" 两个人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外面的景象让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第472章 生死时速 两层小楼已经不存在了。原来小楼所在的位置,现在堆着一座由翻倒的火车车厢、碎砖、断木和扭曲钢轨组成的废墟山丘。高度足有三四米。 二十多米外,更多的脱轨车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有的侧翻,有的倒扣,有的被挤压得变了形。车厢之间散落着摔碎的木箱。箱子里面装着的东西在雪地上滚了一地。 "155毫米炮弹。"穆迪盯着地上那些圆柱形的东西,脸色惨白,"那些车厢里装的是155毫米炮弹。" 李奇微也看到了。 几十发炮弹从摔碎的木箱里滚了出来,散落在废墟周围。有的还完好,有的外壳已经凹了。 而另一个车厢里滚出来的箱子,居然是TNT炸药。 火车头在二十米外起火了。锅炉破裂后燃烧的煤块从里面撒了出来,火焰从火车头的残骸里蹿起来,已经点燃了旁边的车厢。 周围的雪地上到处是宪兵的尸体和呻吟的伤员。有人被压在车厢下面,只露出一只手在动。有人被蒸汽烫伤了半边脸,趴在地上惨叫。 火车头的火越烧越大。 而那些155毫米炮弹就散落在火车头周围不到三米的地方。 穆迪见状大惊。 "将军!炮弹!火烧过去就——" 他的话没说完,李奇微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废墟区,直奔一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身上溅满了碎砖和灰尘,但看起来完好无损。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穆迪被李奇微推上副驾驶座,然后李奇微跳上了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咳了两声,然后轰的一声启动了。 李奇微挂挡。踩油门。 吉普车弹射般地冲了出去。 "将军!我们现在——"穆迪想说什么。 "别说话。"李奇微咬着牙,"影响我开车。" 吉普车在雪地上疯狂地颠簸。车灯照着前方的道路。路面坑坑洼洼,全是冻硬的车辙和碎石。车速已经超过了六十公里每小时。吉普车的底盘在每一个坑洞上都猛烈地弹跳,穆迪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在车顶的帆布上。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 眼前的道路和树林忽然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整个天空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像是有人在身后点燃了一个太阳。 一秒钟后。 轰——!!!轰轰轰!! 155毫米炮弹和TNT炸药殉爆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是一发。是几十发同时被引爆。爆炸的威力相当于在火车站旁边扔了一颗小型炸弹。 冲击波从爆炸点朝四面八方扩散。地面剧烈震动。方圆五百米内的树木被气浪压弯了腰。乌山火车站的站台屋顶被掀飞了。停在侧线上的几辆军列车厢被冲击波推得滑动了好几米。 冲击波追上了吉普车。 那是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以超过声速的速度从后方拍过来。 吉普车像被一只巨手从后面推了一把。后轮离地。整辆车朝前弹了出去。 李奇微死死抓着方向盘。吉普车的前轮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嘭"地一声砸回地面。车身剧烈摇晃。方向盘在李奇微手里猛地一拧。吉普车偏离了道路,朝路边的雪地冲了过去。 "砰!" 吉普车的左前轮撞上了路边一块冻硬的土包。整辆车翻了半圈,侧翻在了雪地里。 李奇微和穆迪被甩出了车外。 两个人摔在了雪地上。 ----- 穆迪躺在雪地里。 他的耳朵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一片模糊。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 过了大约十秒钟,听觉慢慢恢复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到李奇微趴在他旁边三四米的地方。军大衣的后背被碎片划了几道口子。帽子不见了。头发上沾满了泥雪。 "长官……"穆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您没事吧?" 李奇微慢慢翻过身来。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鼻子在流血。右手的手背被碎玻璃割了一道口子。但都是皮外伤。 他坐起来。 穆迪也坐起来了。他的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是刚才在地下室撞的。左臂的袖子撕裂了,露出了一道擦伤。 两个人坐在雪地上,回头看着乌山火车站的方向。 远处,一团巨大的火球还在翻滚。黑色和橘红色的浓烟混在一起,像一朵蘑菇一样朝天空升去。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偶尔传来零星的小爆炸声,是残余的弹药在火焰中被引爆。 那栋两层小楼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火。 穆迪看着那团火,过了好久才开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火车怎么会脱轨?" ------ 李奇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雪地上,看着远处的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划伤照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汉城。想起了被炸毁的联合国军司令部。 "方天朔的人干的。"李奇微的声音很低。 穆迪一愣:"方天朔?他怎么可能——乌山距离汉城一百多公里——" "我说过了。"李奇微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他已经离开了汉城。他就在附近。" 他的目光朝着黑暗的四周扫了一圈。大雪纷飞。什么都看不见。 方天朔可能就在某棵树后面。某个雪坑里。某辆卡车的车厢里。 或者已经走了。 "马上封锁乌山城。"李奇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指挥官语气。"调宪兵,调澳军,所有检查站全部升级盘查。检查每一个穿韩军军装的人。" 他停了一下。 "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 远处。南行的铁轨上。 一列拉过煤的空货车正哐当哐当地朝平泽方向驶去。 车厢里,二十九个浑身沾满煤灰的"韩军士兵"靠在车厢壁上。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啃压缩饼干。有人在用帽子扇风,嫌煤灰味太呛。 方天朔靠在车厢的角落里。 身后远远的天际线上,一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爆炸的声音隔了很远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张浩浩从车厢那头爬过来,凑到方天朔耳边。 "旅长,那边好像炸了。" 方天朔闭着眼睛。 "嗯。" "咱们搞的?" 方天朔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货车继续朝南面驶去。哐当。哐当。哐当。 大雪纷飞。 第473章 平泽 一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平泽以北。 煤车接近平泽车站的时候开始减速。 方天朔拍了拍身边打瞌睡的李福远。 "到了。跳车。" 二十九个人从车厢里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翻出车厢,跳到路基上。煤车还在缓缓向前滑行,最后一个人跳下来的时候,绊了一下,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站起来。 所有人站到路基下面集合。 月光下,二十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脸是黑的,手是黑的,韩军军装也变成了黑色。煤灰钻进了领口、袖口、裤腿、鞋里,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一层细细的黑粉。 张浩浩看了一圈,乐了。 "旅长,咱们现在比抹了鞋油还黑。通缉令上画的人都认不出来了。省了鞋油钱。" 吴大江朝他看了一眼:"你少说话。你嘴一张,满嘴白牙,黑暗里跟两排手电筒似的。这才容易暴露。" 方天朔没心思听他俩贫。他在路基下面找了一条小河沟。河面结了冰,用枪托砸开一个洞,露出底下黑幽幽的流水。 "洗脸。快。" 二十九个人蹲在河沟边,用零下十几度的冰水往脸上泼。洗得所有人龇牙咧嘴,倒吸凉气。有人把手伸进水里搓了两把,手指头立刻冻得通红发僵。 张浩浩洗完之后凑到李福远面前:"我脸洗干净没?" 李福远打着打火机看了一眼:"还有两道黑印子,从鼻梁到两边脸蛋。像京剧里的张飞。" 张浩浩赶紧又蹲回河沟边搓了两把。 平泽外围。 方天朔把二十九个人分成了三组。 "我带十五个人从西侧进。吴大江带八个人从东侧绕。李福远带六个人留在外围接应。" 他看了看表。 "凌晨一点半之前完成侦察。两点在平泽南面铁路道口汇合。" 三组人分头消失在夜色中。 ---- 方天朔带着张浩浩和十几个特战兵,沿着平泽外围的村庄和小路朝城区方向摸过去。 越靠近城区,美军的痕迹越明显。公路上有新压出来的坦克履带印。路边的农田里搭着一排排军用帐篷。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停着上百辆卡车和吉普车。铁丝网围着的区域里堆满了木箱子,是弹药和物资。 方天朔趴在一处土坡后面,拿出望远镜。 月光下,他看到了几样让他心里一沉的东西。 一个停车场里停着大量坦克。不是谢尔曼。是M26潘兴。重型坦克。至少六十辆以上。整整齐齐排成四排,炮管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蹲在地上等待出击的铁兽。 隔壁的一片开阔地上,是一个炮兵阵地。155毫米重型榴弹炮。方天朔数了数,至少十八门。炮管指向北方。炮位旁边堆着高高的弹药箱垛,用帆布盖着。 再远处,他看到了几条新修的简易公路。黄土推平压实,从营地方向通往南面。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 这不是一支防守的部队。 物资堆积量太大了。这是一支正在准备大规模反攻的部队。 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李奇微1月15日发动"猎犬行动"试探。1月25日发动"霹雳行动"全面反攻。距离现在不到两周。 美军第四师。从美国本土增援过来的满编师。兵力充足,装备精良,以逸待劳。加上乌山的澳军、忠州方向的其他美军部队,李奇微手里的牌比方天朔想象的要多。 志愿军如果继续往南打,就是把疲惫之师送到这些以逸待劳的精锐面前。 粟总的判断是对的。该停的时候,必须停下来。 ------ 方天朔带着人继续沿平泽西郊向南移动,从不同角度观察了美军的几处营地。经过一处营地围墙外面的时候,张浩浩忽然吸了吸鼻子。 一股浓烈的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从围墙里面飘出来。 凌晨一点多。美军的野战厨房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电灯的光从厨房帐篷的缝隙里透出来,能听到里面铁锅和铁铲碰撞的声音。 张浩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凑到方天朔耳边,声音很低但充满了感情。 "旅长,美国人大半夜烤面包,太奢侈了。咱们的战士在前线啃压缩饼干,人家烤面包。我现在特别想冲进去抢两条出来。" 方天朔:"忍着。" 张浩浩:"我忍得住。我就是替我肚子问一下。" 方天朔:“你的肚子在沈阳已经吃过猪肉炖粉条了,所以它识相的话就选择闭嘴。” ----- 凌晨一点半。平泽西郊。 侦察基本完成了。方天朔把观察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美第四师。满编师。至少一万八千人。M26潘兴重型坦克六十辆以上。155毫米榴弹炮十八门以上,这还不算105毫米榴弹炮。弹药和油料充足。新修了通往南面的简易公路。 结论很明确:这是一支准备反攻的部队,不是防守的。 他带着人朝北面的汇合点走。 ------- 走到平泽南郊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站。 两辆吉普车停在路边,打着车灯。一高一矮两个美军靠在吉普车旁边抽烟。 方天朔看了一眼地形。检查站设在一个丁字路口上,左右都是围墙和铁丝网,没有地方绕。绕路要多走至少一公里,可能赶不到汇合点。 "直接走过去。"方天朔低声说。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两侧腮帮子里。 腮部立刻鼓了起来。整张脸的轮廓从瘦长变成了圆胖。 然后他把棉帽往下拉了拉,压住额头和眉毛。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被寒风吹的。缩着脖子,弓着腰,两手揣在袖子里。 一副韩军溃兵的窝囊样。 张浩浩在后面看着方天朔的背影,差点没认出来。刚才还是棱角分明的特战旅旅长,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胖脸韩军散兵。 "走。跟上。都低着头,别抬眼。" 一群穿着韩军军装的"溃兵"慢慢走向检查站。 两个美军看见了他们。其中高个美军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朝他们走过来。 "Where are yOU gOing?"(你们去哪?) 方天朔看了一眼这个人,长相口音一看就是从德克萨斯州牧场里出来的,智商有点不太够。 第474章 草丛里的豹子 方天朔含含糊糊地用韩味英语说了个地名。嘴里塞着压缩饼干,说话含混不清,但反而更像一个英语不好的韩国兵在努力交流。 高个美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太在意。又一群从前线跑下来的韩军散兵,这几天这样的人见得太多了。 他正要挥手放行。 矮个美军忽然从吉普车的遮阳板后面翻出了一张纸。皱巴巴的。他走过来,举到路边吉普车的车灯前面看了看,然后把纸举到了方天朔的脸旁边。 一张通缉令。 上面印着一张方天朔的照片。虽然印刷质量很差,但五官轮廓还是能看出来。 方天朔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继续保持着眯眼、鼓腮、缩脖子的姿态。一动不动。 拿通缉令的美军把照片和方天朔的脸对比了一下。然后把同伴叫过来。 "Hey Bill,e lOOk at thiS."(比尔,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方天朔的脸,又指了指通缉令上的照片。 "DOeS thiS gUy lOOk like the man On the pOSter?"(这家伙像不像通缉令上这个人?) 叫比尔的凑过来,歪着脑袋,举着通缉令在方天朔脸旁边比了比。 方天朔感觉到了那张通缉令离自己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嗯,,"比尔的目光在照片和方天朔的脸之间来回移动。"The nOSe iS kinda Similar."(嗯……鼻子有点像。) 方天朔在心里骂了一句。 "Yeah bUt theSe ASianS all lOOk alike tO me."(是啊,但这些亚洲人在我看来长一个样。)矮个美军说。 "Let me lOOk again..."(让我再看看……) 比尔又把通缉令举近了一些。 方天朔一动不动。腮帮子里的压缩饼干已经被唾液泡软了,正在慢慢化开。他不敢嚼,怕动作引起注意。 比尔看了五六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Nah... the gUy On the pOSter haS a thin faCe. Sharp iaW. ThiS One''S CheekS are all pUffed Up. LOOkS like a ChipmUnk."(不像……通缉令上的人脸很瘦,下巴很尖。这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个花栗鼠。) 矮个美军把通缉令又看了一眼,耸了耸肩,随手塞回了遮阳板后面。 "Yeah, nOt him. Get OUt Of here."(不是。走吧。) 方天朔低着头,带着人走过了检查站。 ------ 走出去一百多米。转过一个弯。确认宪兵看不到了。 方天朔才把嘴里泡了快两分钟的压缩饼干嚼碎咽了下去。 腮帮子酸得不行。两侧的咬肌僵了。 张浩浩从后面窜上来,用东北话低声说。 "旅长,您刚才腮帮子鼓着那样,跟蛤蟆似的。" 方天朔瞪了他一眼。 ----- 平泽南面铁路道口。 三组人按时汇合了。 吴大江那组也带回了情报。他们从东侧观察到美军在平泽以东部署了大量防空阵地。M19双联装40毫米自行高炮,M16四联装12.7毫米高射机枪,沿着公路和铁路两侧排开。 吴大江说:"我还看到了几条新修的土路,从营地通往北面。推土机压的,很新。" 方天朔把三组的情报在脑子里汇总了一下。 西侧:坦克集群、重炮阵地、物资堆场。东侧:防空阵地、新修公路。加上城区里的步兵营地和后勤设施。 美第四师不是在防守。它在蓄力。像一头蹲在草丛里的豹子,攒足了劲,等着一个信号就往前扑。 方天朔没有在汇合点多待。 "去火车站。坐车南下。" ------ 平泽火车站在城南。和乌山火车站一样,是南北铁路干线上的一个站点。 二十九个人沿着铁路线朝车站方向走。不走正路,走铁路旁边的排水沟。沟不深,但足够让人弯着腰走而不被公路上的人看到。 到了车站外围,方天朔让大家趴在路基下面等。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 一列南行的货车从平泽站缓缓驶出来。速度不快。刚出站,还在加速。车厢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 方天朔一挥手。 二十九个人从路基下面爬起来,跟着货车跑了十几步,一个接一个翻进了车厢。 这辆车比煤车干净多了。车厢底部残留着一些碎木屑和稻草。看样子之前拉过粮食或者饲料。 张浩浩往稻草上一躺,舒坦地叹了口气。 "旅长,这回比上回强。上回煤车,这回草车。下回要是能坐客车就完美了。" 方天朔靠着车厢壁坐下来。 "下回让你坐飞机。" 张浩浩的眼睛一亮:"真的?" 方天朔:"做梦。睡觉。" ----- 货车哐当哐当地朝南走。天还没亮。 方天朔让通信员架起电台,给粟总发侦察报告。 通信员蹲在车厢角落里,把电台天线从车篷的缝隙伸出去,戴上耳机,开始发报。 电报内容方天朔口述,李福远记录。 "志司粟总:特战旅侦察小组于一月六日凌晨对平泽地区进行了侦察。美军第四步兵师(从美国本土增援)驻扎平泽。该师兵力充足,装备精良。观察到M26重型坦克至少六十辆、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至少十八门。弹药和油料储备量极大。营地周围新修多条简易公路通往北面。综合判断:该师部署态势不是防御,而是进攻准备。建议我军在达成三七线目标后立即停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做好应对敌军大规模反击的准备。方天朔。一月六日。" 电报发完了。通信员收起天线。 方天朔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张浩浩从怀里掏出那个澳军给的最后一个罐头。用刺刀撬开盖子,挖了一口,嚼了两下,递给方天朔。 "旅长,吃口肉吧。澳大利亚出品的牛肉罐头。" 方天朔接过来,挖了一口。 张浩浩一脸感慨地说:"我寻思着,回去以后得给澳大利亚政府写封感谢信。搭车管搭,吃的管给。下次打仗能不能别和澳大利亚打了,净和他们交朋友多好。" 方天朔把罐头递回去:"你干脆移民澳大利亚算了。" 张浩浩一本正经:"那不行。澳大利亚没有猪肉炖粉条。" 第475章 好消息 天快亮了。 货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道岔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咔嗒咔嗒的。 方天朔睁开眼睛。 他从车厢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一个车站。站台上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走动。站牌上写着韩文和英文。 群山。GUnSan. 西海岸的港口城市。 方天朔本来打算在这里下车,找个地方隐蔽,等天黑后再活动。 货车哐当哐当地驶入了群山站的侧线,慢慢停了下来。看样子要在这里等一会儿,让正线上的其他列车先过。 方天朔拍醒了李福远和张浩浩。 "别急着下车。先听听外面什么情况。等没人了再下车。" 他贴着车厢壁,耳朵凑近了一条板缝。 外面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走过。远处传来港口方向轮船汽笛的闷响。 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 两个美军。就在隔壁车厢旁边。听口气像是在抽烟聊天。英语。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通过车厢板的缝隙,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 第一个人在抱怨。抱怨被派来押送什么东西。说这差事无聊透了。大冬天在码头上吹风,冻得要死。 第二个人说:别抱怨了,至少不用上前线。你没看到从水原撤下来那些澳洲佬的样子?跟鬼一样。 第一个人说:也是。不过码头上那些东西,你见了没?几卡车的金条。还有银行的什么资产。还有一堆古董字画。从汉城运过来的。堆了快一仓库了。 第二个人问:多少金条? 第一个人说:我哪知道。反正好几卡车。码头3号仓库快堆满了。听说还有两辆卡车在路上。 第二个人问:这些东西运到哪去? 第一个人说:等船,幸运号。说是要运到日本去。横须贺还是佐世保,我忘了。反正船还没来。估计这今天就到。 第二个人吹了声口哨:几卡车金条。乖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一个人笑了一声:看看就行了。你摸一根试试,宪兵能把你毙了。 两个人笑了几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车厢里。 方天朔靠在车厢壁上。 他的眼睛亮了。 金条。银行资产。古董字画。从汉城运过来的。在群山港3号仓库。等船运日本。船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揉眼睛的李福远和张浩浩。 "下车。" ----- 一月五日。晚上八点。横城以南十五公里。公路上。 军号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万五千名加拿大军挤在一条被堵死的公路上。前面,原州方向的退路被六百名穿韩军衣服的志愿军切断了。后面,20军主力正在从北面和两翼压过来。两侧是黑沉沉的山地,到处是志愿军小股部队的枪声。 麦克劳德坐在指挥车里,面前的地图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参谋长的嘴唇在发抖:"司令,我们怎么办?" 麦克劳德闭上眼睛。 投降?三万加拿大派遣军的司令官向中国人投降?这个消息传回渥太华,加拿大举国震动。他的名字会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不能投降。 只有一条路。 打出去。 他睁开眼睛。 "集中所有坦克。朝原州方向突围。" 加拿大军开始行动了。 剩余的十几辆谢尔曼坦克被集中到了公路的最前面,排成楔形。坦克手把发动机轰到了最大功率。引擎的咆哮声在夜色中回荡。 炮兵把最后的炮弹全部朝着公路两侧的山头倾泻出去。105毫米榴弹炮一门接一门地怒吼,炮弹在山坡上炸出一连串的火球。 这不是精确射击。这是把弹药库清空。打完就没了。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排成密集的纵队。一万多人挤在公路上,朝着南面——朝着原州方向——开始冲。 ------ 六百名志愿军堵在原州以北五公里的隘口上。 他们听到了北面传来的坦克引擎声和密集的脚步声。大地在微微颤抖。 带队的是20军的一个营长。他趴在隘口左侧的高地上,用望远镜朝北面看。 黑暗中,几十个车灯亮了起来。像一群发光的眼睛,正在朝这边移动。 "来了。"他对身边的通信员说,"告诉所有人,准备战斗。" 两侧高地上的重机枪手把弹链拉好了。迫击炮手把炮弹搁在了发射筒口。公路上的路障后面,几个战士抱着反坦克手雷,蹲在雪地里等着。 ------- 谢尔曼坦克冲到了隘口前三百米。 打头的坦克炮塔转动,75毫米炮管对准了左侧高地上的机枪阵地。 "轰!" 炮弹打在了高地的岩石上。碎石飞溅。一个机枪阵地被炸翻了,两个机枪手被气浪掀出了战壕。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坦克也开火了。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高地上。 志愿军的重机枪开始还击。12.7毫米的子弹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打不穿。但打在坦克后面跟着的步兵身上就不一样了。曳光弹的红线扫过去,跟在坦克后面的加拿大兵成片倒下。 迫击炮也开火了。炮弹落在公路上,在步兵纵队里炸开。 但加拿大人不停。 他们是拼了命的。后面就是20军的主力。不冲出去就是全军覆没。 谢尔曼坦克碾着路障往前推。路障是砍倒的大树和几辆被炸毁的卡车。坦克的钢铁履带碾上去,木头在履带下面断裂,碎片朝两边飞。卡车的残骸被推到路边的沟里。 一辆坦克碾过路障的时候,一个志愿军战士从路边的雪坑里跳出来,抱着反坦克手雷朝坦克的侧面扑了上去。 "轰!" 手雷在坦克的侧面爆炸。坦克的负重轮被炸飞了一个,履带断了。坦克歪在了路中间。 那个战士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五六米远,落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后面的坦克绕过了瘫痪的坦克,继续往前推。 又一辆坦克被路边射来的火箭筒击中了。炮塔上冒出了黑烟。但坦克没有停,继续朝前开。 步兵从坦克两侧涌过去。加拿大兵端着步枪和冲锋枪,朝着两侧高地上的志愿军阵地猛射。有人被打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公路上到处是倒下的人。加拿大军的橄榄绿军装和志愿军的土黄色棉军装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476章 固守原州 六百人。 面对上万人的亡命突围。 重机枪的枪管打红了。射手往枪管上浇雪水,滋滋冒着白气,然后继续打。 迫击炮弹打光了。炮手把炮弹箱装上沙土当掩体,蹲在后面用步枪射击。 手榴弹扔完了。有的战士从阵地上捡起加拿大士兵尸体上的手榴弹继续扔。 但六百人终究挡不住上万人。 加拿大军的谢尔曼坦克一辆接一辆地碾过隘口。被击毁的坦克堵在路上,后面的坦克碾着残骸往前推。步兵像潮水一样从坦克两侧涌过去。 高地上的志愿军战士从战壕里跳出来,和冲上来的加拿大兵肉搏。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有人抱着加拿大兵一起滚下了山坡。 三个小时。 六百人打了三个小时。 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六百人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还能战斗。阵地被突破了三处。公路上的路障已经被坦克碾平了。 加拿大军的洪流从隘口涌了过去。 大约八千人冲过了堵截线。 剩下的七千人没有那么幸运。他们跑得慢,被20军的主力从后面追上。在公路上被分割成了一段一段。被两侧山上冲下来的志愿军包围。枪声和军号声响了一阵之后,枪声渐渐稀了。 大部分缴械投降了。 ----- 加拿大军八千人拖着伤员,狼狈地开进了原州。 城门口没有人迎接。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有几盏还亮着,把昏黄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偶尔有一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被卡车的车灯一照,嗖地钻回了黑暗里。 麦克劳德坐在指挥车里,第一个进了城。 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原州是第五旅的防区。六千人。应该到处是帐篷、车辆、哨兵。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指挥车开到了第五旅的营地。 帐篷还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但帐篷门帘敞着,里面空了。行军床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 弹药库的铁门半敞着。里面的弹药箱搬走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几条空弹链和拆下来的木板。 食堂的锅灶还温热。几口大锅里剩着半锅没来得及吃完的炖菜,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走了没多久。 麦克劳德的参谋在第五旅指挥所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封电报。 第五旅旅长留下的。 "原州城南发现大量共军活动迹象。多处侦察哨报告有共军小股部队在南面山区运动。判断敌军正在迂回包抄原州。为避免全旅被围歼,第五旅已于今夜零点南撤堤川。建议后续部队勿在原州久留。" 麦克劳德看完电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第五旅跑了。没有接到他的命令就跑了。六千人。建制完整。一枪没放。就这么跑了。 原州城变成了一座空壳子。没有增援。没有补给。没有防线。 八千人从一个口袋里拼死冲出来,钻进了另一个空壳子。 ----- 通信兵终于和乌山方面恢复了联系。 李奇微的电报到了。 "命令加拿大派遣军固守原州。不得再撤。美军陆战二师一部正在向原州方向增援。预计天亮后到达。重复:固守原州,等待援军。" 参谋长看完电报,松了口气。 "司令,李奇微将军命令固守。援军明天就到。我们在原州城里组织防御,撑到天亮就行。" 麦克劳德没有说话。 他站在第五旅指挥所的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原州城。 城北面的山影黑压压的,像几头蹲在那里的巨兽。 远处,隐约能听到枪声。那是20军在追击没有冲出隘口的加拿大军残部。偶尔传来一两声军号。那个声音。那个让他在横城噩梦里听了一整晚的声音。 尖锐的。刺耳的。穿透夜空的。 麦克劳德的手在发抖。 他怕了。 从横城到现在。他违抗了李奇微的每一条命令。每一次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李奇微说"不得擅自出击"。他出击了。第二旅被打残了。 李奇微说"准备南撤"。他没撤。三个旅被塞进了口袋里。 李奇微说"原州各部不得北上"。他让第四旅北上了。第四旅也折了三分之一。 现在李奇微说"固守原州"。 固守。 用什么固守? 八千人里有两千多伤员。弹药打了大半。建制全乱了。第二旅已经不存在了。第三旅伤亡过半。第四旅也缺了一大块。军官们疲惫到了极点。士兵们基本成了行尸走肉。 原州城四面是山。城里没有永备工事。第五旅跑了。 如果天亮前20军追到了原州城下,又是一个横城。 麦克劳德转过身。 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不等了。" 参谋长愣住了。 "连夜撤退。往南。去堤川。和第五旅会合。" "但是李奇微将军的命令——" "我知道他的命令!" 麦克劳德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他的嗓子因为一整天的喊叫和寒风变得沙哑,但那种尖锐的、近乎歇斯底里的调子穿透了沙哑,让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缩了一下。 "可我的兵已经打残了!第二旅没了!第三旅伤亡惨重!第四旅也折了不少人!八千人里两千多伤员!弹药打了大半!你让我拿什么固守?" 他抓起桌上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地图。 "这里四面是山!城里没有工事!第五旅跑了什么都没留下!中国人的军号声已经到了北边山上了!天亮之前他们就会围上来!到时候又是一个横城!" 参谋长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麦克劳德说的是事实。 "全军立刻出发。"麦克劳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沿公路南撤堤川。伤员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卡车拉。轻装前进。天亮前必须离开原州。" 命令传下去了。 八千人从原州城里涌出来,沿着城南的公路朝堤川方向走。 他们在原州总共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477章 原州阻击 凌晨四点。原州以南十公里。 38军112师那个营,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 营长孙德才蹲在公路旁边一棵松树下面,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两个小时前从师部发来的。内容很短。 "原州方向加拿大军正在被20军包围。敌军可能朝南突围。命令你营在原州以南设伏,堵住敌人南逃退路。务必死守。" 孙德才看了看地图。原州往南到堤川,中间有一段公路穿过一个山谷。不长,大约一公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积雪和枯树。公路从谷底穿过,宽度只够两辆卡车并排走。 他把全营四百二十个人拉到了这个山谷。 左侧山坡上架了三挺重机枪,八挺轻机枪。右侧山坡上同样的配置。公路上砍倒了几棵碗口粗的松树做路障。路障前后各埋了六七颗反坦克地雷。 然后他让所有人挖战壕。冻土很硬,铁锹挖下去只能啃出一个白印子。战士们用炸药炸松了表层,再用铁锹和刺刀一点一点抠。挖了大半夜,总算在两侧山坡上挖出了几十条浅浅的战壕。 一切就绪。 孙德才蹲在左侧山坡的指挥位置上,朝北面看。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那份电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务必死守。" 四个字。 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教导员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营长,咱们一个营四百多人,要是来一个旅几千人,能顶住吗?" 孙德才没回答。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从左耳到下巴的旧疤。四平战役留下的。那一仗他们连一百多人守一栋楼,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剩十七个人走出来。 "顶不顶得住,打了才知道。"他说。 ----- 凌晨四点半。 公路北面传来了声音。 先是发动机的轰鸣。远远的,闷闷的,像一群牛在哞叫。 然后是车灯。一个一个亮起来。从黑暗的尽头冒出来,排成一条长线。 越来越近。 孙德才举起望远镜。 车灯的光照着前面的路面。能看到打头的是坦克。谢尔曼。后面跟着卡车和步兵。队伍拉得很长。 加拿大人来了。 孙德才放下望远镜。 "所有人注意。等坦克进了雷区再打。" ------ 打头的谢尔曼坦克碾过了路障前面的松树。 松树在履带下面断裂,碎片朝两边飞。坦克没有减速,继续往前推。 然后—— "轰!" 左履带碾上了反坦克地雷。爆炸掀起了一团泥雪。坦克猛地一歪,左侧履带断了。整辆坦克朝左偏转,堵在了公路上。 紧跟在后面的第二辆坦克急打方向盘想绕过去。右侧履带碾上了另一颗地雷。 "轰!" 两辆坦克瘫在了公路中间,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开火!" 两侧山坡上同时开火了。 六挺重机枪和轻机枪从山坡上倾泻火力。曳光弹的红线密密麻麻地从两侧射下来,交叉在公路上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叮叮当当弹开,打在后面的卡车上"砰砰"地穿透铁皮,打在步兵身上就是一声闷响和一个人倒下。 迫击炮也开火了。炮弹落在公路上,在车队中间炸出一个一个火球。 加拿大军的先头部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紧跟在坦克后面的两辆卡车被打成了筛子,车厢里的士兵纷纷跳车,趴在路边的雪地里还击。 公路上一片混乱。车辆挤成了一团。前面被瘫痪的坦克堵死了,后面的车还在朝前涌。有的司机慌了,把卡车开到了路边的沟里,车轮陷进了雪坑出不来。 但加拿大人没有崩溃。 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横城山谷了。密集的枪声、迫击炮弹、从山坡上冲下来的中国兵。他们从那里面活着出来了。 比起横城,眼前这个山谷小得多。两侧山坡上的火力也没有横城那么密集。 而且他们知道,身后就是20军的追兵。前面打不通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退路的军队,要么投降,要么拼命。 加拿大人选择了拼命。 麦克劳德从指挥车里跳出来,嘶哑着嗓子下令。 "所有坦克集中到前面!把路障推开!步兵上山!把两侧的机枪给我端了!" 还能动的谢尔曼坦克——大约七八辆——从队伍后方碾着路边的雪地绕到了前面。炮塔转动,75毫米炮管对准了两侧山坡上的机枪火力点。 "轰!轰!轰!" 炮弹打在山坡上。泥土和碎石飞到了半空中。一个轻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弹药箱一起被炸飞。 与此同时,加拿大步兵开始朝两侧山坡冲锋。 不是一个排两个排的冲锋。是几千人同时朝两边涌上去。他们知道,只要把山坡上的机枪打掉,公路就通了。 ------ 孙德才蹲在左侧山坡的战壕里,看着下面黑压压涌上来的人影。 太多了。 公路上的车灯照亮了山坡下方。几百个加拿大兵弯着腰,端着枪,踩着积雪朝山坡上冲。前面倒下了一排,后面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上冲。 "打!给我打!" 重机枪扫过去。一梭子弹打倒了十几个。后面的人趴下,朝山坡上射击。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冲。 手榴弹从山坡上扔下去。在人群里炸开。有人被炸飞了,有人被弹片打倒了。但更多的人绕过弹坑继续往上冲。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山坡下面留了几十具尸体。 五分钟后第二波又上来了。这一次有坦克炮火掩护。75毫米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山坡上的战壕附近。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孙德才被一块碎石砸中了肩膀。疼得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动。 "顶住!" 第二波又被打退了。 第三波。第四波。 每一波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加拿大人像疯了一样往山坡上涌。 第478章 三百换三千 两个小时后。 天蒙蒙亮了。 孙德才的营已经伤亡了将近一半。 三连那边最惨。三连的阵地正对着公路,是加拿大人主攻的方向。连长胸口中了一枪,靠在战壕壁上,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还在朝下面指,嘴里喊着什么。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渗,把棉军装的前襟染成了深红色。 三连出发时一百二十人。打到现在不到四十个人还能拿枪。 手榴弹扔完了。冲锋枪的弹匣打光了。有的战士把步枪上了刺刀,等着敌人冲上来白刃战。有人从地上捡起加拿大人丢下的手榴弹继续扔。有人拿起石头朝山坡下面砸。 右翼的一排更惨。排长中了三枪,牺牲了。副排长接替指挥,又被弹片划伤了脸。一排出发时四十多人,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五个。刺刀全上了枪。 通信员跑到孙德才身边。 "营长!三连顶不住了!加拿大人又上来了一个连!" "让三连长把预备队那个排顶上去!" "预备队早就派出去了!一排在右翼补缺口呢!" 孙德才骂了一声。 他抓起一支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半匣子弹。 "跟我来。" 他带着身边仅剩的七八个人,弯着腰沿着战壕朝三连的方向跑。 跑到三连阵地的时候,一群加拿大兵正好冲到了战壕边缘。双方距离不到五米。 孙德才端着冲锋枪就扫。半匣子弹打完。三个加拿大兵倒在了战壕边上。 后面的加拿大兵愣了一下,然后端着刺刀跳进了战壕。 战壕里的搏斗。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有人被刺刀捅进了肚子,抱着对方的枪管不撒手。有人用钢盔砸对方的脑袋。有人咬住了对方的手腕。 孙德才的冲锋枪没子弹了。他抡起枪托砸倒了一个加拿大兵,又被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人撞倒在地。两个人在战壕的泥水里翻滚扭打。孙德才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右肩的伤口被撕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流。左腿也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他站着。 "守住!再守一个小时!20军就追上来了!" ------ 天亮了。 加拿大人终于冲开了一条路。 不是从山坡上攻下来的。两侧山坡上的志愿军阵地虽然伤亡惨重,但始终没有被完全拿下。加拿大人是从公路上硬推过去的。 几辆还能动的谢尔曼坦克碾着路障和前面被击毁的坦克残骸,硬生生在公路上推出了一条缝隙。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从两辆瘫痪坦克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一辆坦克被右侧山坡上最后一发火箭弹击中。炮塔上冒出了黑烟。但它没有停,带着火继续往前碾。碾过了路障的最后一段。冲出了山谷。 后面的步兵像水一样从缺口里涌了出去。 大约五千人冲过了孙德才的阻击线。 公路上躺满了加拿大军的尸体和被打坏的车辆。从山谷北口到南口,不到一公里的公路上,至少有两千人倒在那里。 ------ 孙德才靠在战壕壁上。 他的右肩在流血。左腿也在流血。脸上全是泥和硝烟。冲锋枪扔在旁边,弹匣是空的。 他看着山谷下面那条公路。 加拿大人走了。冲出去了。 他没有堵住。 指导员爬过来。 "营长……" "清点人数。"孙德才说。声音很低。嗓子已经哑了。 教导员在战壕里来回走了一趟。然后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全营四百二十人。现在还能站起来的……一百三十七人。牺牲一百一十二人。负伤一百七十一人。三个连长伤了两个。" 孙德才闭上了眼睛。 四百二十个人。打了三个半小时。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二。 他想起了教导员员出发前问他的那句话:"营长,咱们一个营四百多人,要是来几千人,能顶住吗?" 没顶住。 让五千人冲过去了。 但他把剩下的三千人堵住了。那三千人跑不动了,很快就会被20军追上来的人包围。 他睁开眼睛。 "给师部发电报。就说——孙德才营在原州以南阻击加拿大军南逃。毙伤敌约两千人。全营伤亡近三百人。敌约五千人突破阻击线南逃。请20军尽快派兵追击。" 发完电报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 原州以南二十公里。公路上。 五千加拿大人沿着公路朝南跑。 但他们已经跑不快了。 伤员太多。弹药几乎没了。坦克没油了,丢在了路边。卡车也没油了,也丢了。所有人都在步行。 建制全乱了。没有旅级指挥。连营级组织都散了。就是一群穿着橄榄绿军装的人,沿着公路朝南走。有的人还背着枪。有的人连枪都扔了。有的人搀着伤员。有的人一个人闷头走,谁也不理。 麦克劳德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指挥车早就丢了。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泥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帽子没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少将。 ------ 上午八点。身后传来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枪声。是密集的、有组织的、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的枪声。 20军追上来了。 一个师的轻装追兵,从原州方向追下来。每个战士只带枪和三天的干粮。跑得飞快。 追兵从后面咬上了加拿大军的尾巴。 五千人被切成了两段。 后面的三千人被追兵从后方和两翼包围了。压缩在公路两侧一片开阔的稻田里。 包围圈里的加拿大军几乎没有抵抗。 弹药打光了。坦克没有了。炮没有了。军官们找不到自己的部队。很多人连水壶都丢了。 有几个加拿大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他们从路边捡起丢弃的步枪,喊着让士兵们建立防御。但没有人听他们的。士兵们的眼睛是空的。那种打了一天一夜、从两个口袋里拼命钻出来、弹尽粮绝、精疲力竭之后的空。 三三两两的加拿大兵蹲在路边,把枪放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排一个排地。一个连一个连地。 三千人。缴械投降。 第479章 群山港 前面的两千人跑得更快一些。 他们听到了身后的枪声和喊杀声,知道追兵已经追上了后面的人。不敢再走公路了。 很多人扔掉了背包和武器,钻进了公路两侧的山林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积雪没膝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没有方向,没有建制,没有命令。只有一个本能:往南。 在山林里走了一天一夜。 迷路了好几次。有的人掉进了山沟里摔断了腿。有的人在雪地里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最后大约两千人,零零散散地,陆陆续续地,从各个方向抵达了堤川。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第五旅的帐篷和旗子。 他们活了。 ------ 中午。堤川。 麦克劳德是跟着那两千人一起到堤川的。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水。军靴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头冻得没有知觉。 到了堤川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不是找住处,而是找通信兵。 "给我接乌山。接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通信兵帮他接通了线路。 他坐在堤川一间小学的教室里,面前是一张被血和泥弄脏的地图。 他想给李奇微报告情况。想解释为什么没有固守原州。想说说他的部队经历了什么。想告诉李奇微那些军号声有多可怕。 但他还没开口,通信兵就先递过来一封电报。 李奇微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执行我固守原州的命令?" 麦克劳德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 一月六日。早上八点。群山港外围。 方天朔的特战小队在天亮之前转移到了群山港附近的一处隐蔽点。 那是一条公路下面的排水沟。修在一个小山坡的半腰上。混凝土结构,宽两米,高一米五,长二十多米。两头的出口被枯草和积雪遮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二十九个人蜷缩在排水沟里。空间不大,但比露天强多了。至少挡风。至少不用在雪地里趴着。 方天朔爬到排水沟靠山坡一侧的出口,用望远镜朝群山港方向观察。 群山港比他预想的要繁忙。 码头上堆满了物资。弹药箱、油桶、粮食袋、帐篷捆、医疗用品,一垛一垛地堆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绵延几百米。几辆叉车和吊车正在忙碌地装卸。 港湾里停着二十多艘货轮。大大小小,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有的空载等着靠泊。码头工人和美军后勤兵在甲板和码头之间来回穿梭。 但方天朔注意到了一件事。 没有军舰。 二十多艘货轮,没有一艘驱逐舰或者护卫舰在港湾里护航。 他用望远镜仔细扫了一遍整个港湾。确实没有。连一艘巡逻艇都看不到。 方天朔想了想,明白了。 安州海滩撤退的时候,美军损失了好几艘军舰。洪原港撤退又损失了几艘。然后仁川港被他端了,五艘军舰被开到了山东。 美国海军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能用的军舰都被调去了更重要的航线和港口。群山港这种二线后勤港口,排不上号。 最重要的港口,还是釜山港。 这就是机会。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缩回排水沟里。 "通信员。架电台。" 通信员在排水沟里架起了电台。天线从出口的枯草缝隙里伸出去。 方天朔口述电报,李福远记录。 "志司粟总:特战旅侦察小组已抵达群山港外围。经观察,群山港目前停泊货轮二十余艘,码头物资堆积量极大,但港内无任何军舰护航。此外,据可靠情报,汉城解放前韩国政府转移的大量金条、银行资产及文物,目前存放于群山港3号码头仓库,正待装船运往日本。请求调动大连港训练的四艘基林级驱逐舰,立即出发赶往荣成港,再从荣成港出发,于今夜二十四时准时炮击群山港。目前群山地区大雪,能见度极低,正是海上突袭的最佳时机。方天朔。一月六日。" 电报发出去了。 方天朔靠在排水沟的混凝土壁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把排水沟出口的枯草压得弯了腰。远处群山港码头上的吊车在雪幕里若隐若现。 等了一个小时。 电台响了。 通信员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 "旅长,志司回电。两个字。" "念。" "同意。" 方天朔睁开眼睛。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一月六日。上午十点。乌山。第八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李奇微把新的指挥部设在了乌山城里一栋石头教堂的地下室。 火车站旁边那栋两层小楼已经不存在了。炸成了一堆废墟。155毫米炮弹殉爆之后,方圆两百米内的建筑全部受损。火车站的站台屋顶被掀飞了。侧线上的几节军列车厢被冲击波推出了铁轨。 李奇微的左脸颊上贴着一块纱布。鼻子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擦伤。右手手背上缠着绷带。这是昨晚火车脱轨爆炸时留下的。 穆迪坐在他对面。额头上肿着一个鸡蛋大的包。左臂吊着三角巾。 两个人都活着。但都挂了彩。 通信兵送来了一叠电报。 李奇微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加拿大方面麦克劳德发来的战况汇报。 汇报内容让李奇微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加拿大第二旅在横城山谷被中国第20军伏击,几乎全灭。第三旅、第四旅和第二旅残部在横城至原州的公路上被包围。突围时遭受重大损失。约七千人被俘或被歼灭。 原州。第五旅未经战斗自行南撤。麦克劳德率残部进入原州后由于弹药不足,防御工事没有,因此未按命令固守,连夜继续南撤。在原州以南遭到中国38军一个营的阻击。突破阻击后又被20军追兵追上,后卫三千人被歼灭。 最终约两千人抵达堤川,与第五旅会合。 三万人的加拿大派遣军。一天之内损失了一万八千人。 李奇微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第480章 补缺口 然后李奇微睁开眼,拿起笔,给五角大楼写了一封电报。措辞冷静但毫不留情。 "致五角大楼参联会:加拿大派遣军司令麦克劳德少将在横城战斗中,违抗本人明确命令,擅自出击追击,导致第二旅陷入中国军队伏击圈几乎全灭。此后又违抗本人固守原州的命令,擅自南撤,导致部队在撤退途中遭受进一步重大损失。加拿大派遣军三万人损失超过一万八千人,其中大部分损失系麦克劳德抗命所致。建议通过外交渠道通知加拿大军方,将此人免职。——李奇微。" 发完电报,李奇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穆迪也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情况很清楚。 横城和原州的防线已经崩溃了。加拿大人被打得只剩一万二千人,缩在堤川舔伤口。 这意味着联合国军的右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从骊州到原州,将近五十公里的防线上,几乎没有成建制的防守力量。 如果中国军队从这个缺口涌进来,从东到西席卷整个防线的后方,后果不堪设想。平泽、乌山、水原方向的美军和澳军都会被抄了后路。 必须堵上这个缺口。 "穆迪。忠州那边恢复得怎么样了?" 穆迪翻开一份报告。 "忠州方面。算上从日本运来的补充兵和编入的韩军老兵,目前总共有四万人。陆战一师约一万人,恢复到了四成战斗力。骑兵第一师约一万人,恢复到了五成。美二师和美三师加起来约一万五千人,还在整编中。其余各部恢复较慢,无法作战。" 李奇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抽调三万人。分三路。" 他的手指点在了长湖院里的位置。 "第一路。陆战一师,一万人。从忠州出发,迅速增援长湖院里。长湖院里是43军正在攻击的目标,那里的防线绝不能丢。陆战一师到了之后,和长湖院里现有的守军合兵一处,稳住左翼。" 手指移向东面。 "第二路。骑兵第一师,一万人。向东增援堤川。加拿大人已经被打崩了。堤川只剩第五旅和两千残兵。如果中国人追到堤川,加拿大人根本挡不住。骑兵第一师到了堤川之后,接管防务,把加拿大残部撤到后方休整。" 手指移到中间。 "第三路。美二师和美三师,一万人。北上,占领可兴里。"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长湖院里,到可兴里,到堤川。 "长湖院里、可兴里、堤川。三个点连成一条线。这就是我们新的右翼防线。" 穆迪记录完毕,抬起头。 "前往原州增援的陆战二师那个团怎么办?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叫他们回来。"李奇微说,"原州已经丢了。去原州没有意义。让他们即刻从半路返回,巩固长湖院里的右翼防线。长湖院里才是关键。" "明白。" 穆迪转身去发电报。 ------- 李奇微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教堂地下室的石头墙壁。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点着一根蜡烛。烛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三万加拿大人。一天之内被打掉了一万八。 一个少将违抗了他的每一条命令。每一条。 他想起了沃克。沃克在世的时候,第八集团军从鸭绿江一路溃退到三八线以南。沃克不是无能,而是他管不住手下那些师长和军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司令官更了解前线的情况。 现在轮到他了。 麦克劳德觉得自己比李奇微更了解横城的情况。于是他出击了。于是一万八千人没了。 李奇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仗最可怕的不是对面的敌人。是自己人的愚蠢。 他走到窗前。 教堂的窗户是彩色玻璃的,但被炸碎了一半,用木板钉上了。透过没钉木板的那半扇窗户,能看到乌山城的街道。 街上在下雪。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灰色的建筑和公路上。远处北面的方向,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 穆迪从发报室回来了。 "将军,电报都发出去了。陆战一师、骑兵第一师、美二师美三师,都已经接到命令开始调动。" 李奇微没有转身。 "乌山北面什么情况?" 穆迪的语气变了一下。 "不太好。澳军报告,今天凌晨开始,有志愿军的小股侦察部队渗透到了乌山城北郊。人数不多,可能就是几个排的规模。但是他们非常难对付,到处打冷枪,到处搞破坏。澳军的两个巡逻队被伏击了,损失了十几个人。" 李奇微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股部队。渗透。冷枪。破坏。 方天朔的风格。 "乌山城能不能守住?" 穆迪犹豫了一下。 "澳大利亚第一旅在水原打了一仗,伤亡不小,士气不高。现在又遇到志愿军渗透,官兵们很紧张。加上共军116师主力正在朝水原以南推进,如果他们到了乌山……"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指望澳大利亚人守住乌山,悬。 李奇微沉默了几秒钟。 "准备把指挥部搬到平泽。" 穆迪点头:"我让参谋去联系美四师,安排新的指挥所位置。" "今天就搬。"李奇微说,"下午之前完成转移。"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乌山北面的枪声又响了几下。 大雪纷飞。 他转过身,走向地下室深处。脚步声在石头地板上回荡,一声一声的,像在敲一面闷鼓。 ------ 一月六日。中午十二点。长湖院里以东四公里。 杨师长站在一座山头上,举着望远镜。 他刚睡了五个小时。从昨晚八点一直走到今天天亮,整整走了五十多公里山路。到达这片长满松树的山谷后,他让全师就地隐蔽休息,自己也靠着一棵松树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山谷很隐蔽。四周都是密密的松林,从空中看下来只有一片墨绿色的树冠。积雪压在松枝上,把树林和雪地连成一片。几千人藏在这片松林里,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杨师长爬到山头,趴在棱线后面,举起望远镜朝西面看。 ------- 望远镜里,长湖院里的景象一点一点展开。 往西两公里的一座山头上,驻扎着美军一个连。几十顶帐篷散布在山坡上,周围挖了一圈战壕,架着几挺机枪。几个美军士兵在帐篷外面走动,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看起来很悠闲。 他们不知道112师已经钻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再往西,就是长湖院里。 一个不大的小镇。几十栋朝鲜式的房屋沿着公路两侧排开。公路上军用车辆来来往往。卡车、吉普车、装甲车,络绎不绝。镇子周边驻扎着美军,帐篷和车辆沿着公路两侧展开。 小镇西面,是美军陆战二师的大本营。 第481章 艰难的抉择 杨师长把望远镜的焦距调远了一些。 帐篷。绵延出去五六公里。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帐篷之间停着大量车辆和重装备。远处的开阔地上能看到坦克的轮廓。还有炮兵阵地。 陆战二师。美军的精锐。 杨师长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两封电报。 第一封是334团团长褚传禹昨晚发来的。 334团比112师主力早了八个小时经过这片山谷。褚传禹在电报里报告:334团已通过长湖院里以东山区,正在向西南方向继续穿插。沿途未遭遇敌军。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早上应该已经到了镇川。从镇川到天安,只剩最后一段路了。再走一个夜晚就能到。 杨师长在心里算了一下。334团现在可能已经在镇川了。离天安不到四十公里。今晚出发,明天凌晨就能插到天安。 万岁军的尖刀,已经快要扎进敌人的心脏了。 第二封电报是刚才收到的。38军军部发来的。 他展开电报又看了一遍。 "112师杨师长:38军主力两个师将于今晚抵达长湖院里以东地区,凌晨零点从东面(侧翼)向陆战二师发起攻击。43军主力已于今天五点从骊州方向赶到长湖院里北面,将从正面向陆战二师发起攻击。命令112师在战斗发起时继续向西南穿插。穿插至长湖院里正南方时,派两个营向新阳里发起攻击,占领新阳里。然后以一个营从正南方向进攻长湖院里。与38军主力和43军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杨师长把电报折起来,塞回怀里。 他又举起望远镜,朝长湖院里看了一眼。 三面包围。38军从东面打。43军从北面打。112师从南面打。 战术构思是好的。但有一个问题。 两个营。 军部让他派两个营去打新阳里和长湖院里南面。 两个营大约一千五百人。去打陆战二师的侧后方。陆战二师光在长湖院里一带就驻扎了好几千人,加上周边的营地,兵力过万。两个营能打出什么名堂?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雪地上,用铅笔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 参谋长爬上来,蹲在他旁边。 "师长,军部的命令看了?" "看了。" "两个营打新阳里和长湖院里南面,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杨师长没有回答。他在算账。 112师下辖三个团。334团已经派出去了,走在最前面,现在可能已经到了镇川。孙德才的营也派出去了,昨晚在原州以南和加拿大人打了一仗,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二。 现在他手里还有什么? 335团。两个营。 336团。满编。三个营。 师部直属部队。大约三千人。 如果按军部的命令,从335团抽两个营去新阳里和长湖院里,他手里就只剩一个团加师部直属部队了。 一个团继续往西南穿插。朝天安方向走。 两个营在新阳里和长湖院里南面搅局。 兵力分散了。哪边都不厚实。 杨师长看着地图上长湖院里和天安的位置。 长湖院里在西面。天安在西南面。 军部的意思很明确:112师的主要任务是穿插天安。但路过长湖院里的时候,顺手从南面捅一刀。 问题是——这一刀是"顺手"的吗? 陆战二师不是韩军。不是一捅就散的软柿子。两个营从南面攻上去,如果陆战二师反应过来,调一个团回头打,两个营就有可能被吃掉。 但如果不从南面打,38军和43军只能从东面和北面两个方向进攻。陆战二师往南一缩,从长湖院里南面的公路撤走,包围就合不拢。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选择很清楚。 他是把重心放在长湖院里,还是放在最终目标——天安。 ----- 杨师长蹲在雪地里想了很久。 风从山顶吹过来,把松枝上的雪粉吹落下来,落在他的棉帽上和肩膀上。 他想起了出发前师长会议上,军长说的一句话。 "38军的任务是穿插天安。天安是心脏。其他地方都是皮肉。刀子要往心脏上扎,不要被皮肉缠住。" 长湖院里是皮肉。天安是心脏。 如果他把两个营投到长湖院里南面,打得好是锦上添花。打不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那两个营如果不去长湖院里,跟着师主力继续往天安插,到了天安就是多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天安才是最终目标。 但军部的命令摆在那里。派两个营。 他不能完全不执行。 ------- 杨师长站起来。 "参谋长。" "在。" "按军部命令办。335团抽两个营,今晚跟师主力一起出发。穿插到长湖院里正南方的时候,两个营分出去,朝新阳里攻击。335团剩下那个营和336团,跟着我继续往天安走。" 参谋长点头,但又问了一句:"两个营打新阳里,兵力够吗?" 杨师长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告诉两个营长,任务是搅局,不是硬拼。能拿下新阳里就拿下。拿不下就在南面闹出动静来,让陆战二师以为南面来了大部队,不敢往南跑。只要把他们的注意力牵制住,38军和43军从东面和北面打进去,长湖院里就跑不掉。" 参谋长记下了。 "明白。" ------ 杨师长最后举起望远镜,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和灰蒙蒙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安在那边。一百多公里外。 334团已经快到了。 他也得赶过去了。 他放下望远镜。 "今晚天黑出发。全师轻装。除了枪和弹药,压缩饼干,其他东西能扔就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面长湖院里的方向。陆战二师的帐篷在望远镜里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那不是他的菜。 他的菜在天安。 第482章 新情况 一月六日。下午四点半。长湖院里以南。 天刚擦黑,杨师长就下令出发了。 几千人的队伍从松林里鱼贯而出。没有走公路。沿着山脚下的小路和河谷往西南方向钻。每个人只带枪和弹药,干粮袋系在腰上,水壶挂在胯边。其他东西全扔了。帐篷不要了。多余的被褥不要了。锅碗瓢盆不要了。能减一两是一两。 轻装穿插。用两条腿和时间赛跑。 六点。112师的先头部队到达了新阳里以南。 新阳里在长湖院里的正南方,隔着一条东西向的公路。公路连接着忠州和长湖院里。从新阳里再往北五公里就是长湖院里的南郊。 杨师长带着队伍从公路南面的一条山沟里摸到了公路边上。 公路上没有人。没有车。 他一挥手。 先头连猫着腰冲过了公路。然后是第二个连。第三个连。一个营一个营地越过公路,钻进了公路西面的山地里。 杨师长自己站在公路西侧的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部队快速通过。 335团的两个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335李团长和两个营长。 "你们团这两个营留下。" 李团长和两个营长立正。 "在新阳里以南隐蔽待机。今晚二十四时战斗发起之后,从南面向长湖院里方向攻击。任务是搅局。让陆战二师以为南面来了大部队。能拿下新阳里就拿。拿不下就在南面闹出动静来,牵制住他们。" "明白。" 李团长和两个营长带着各自的营,消失在了公路旁边的山沟里。 杨师长转过身,准备带师主力继续走。 就在这时,参谋长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师长!你听——" 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不是一辆两辆。是几十辆。上百辆。从东面传来。越来越近。 杨师长趴到了公路边的土坡后面,举起望远镜。 东面。忠州方向。 公路上出现了车灯。 不是零星的几个。是一条长长的光带。车灯一个接一个地从公路的弯道后面冒出来,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打头的是坦克。M26潘兴。炮管指着前方,履带碾过公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后面跟着装甲车。再后面是卡车。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钢盔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杨师长开始数。 一百辆。两百辆。三百辆。 他数到四百多辆的时候,车队的尾巴还没有出现。 "师长……"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增援部队。从忠州过来的。至少一万人的兵力。" 杨师长放下望远镜。 他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敌人增兵长湖院里了。 四百多辆卡车和坦克。至少一万人。加上长湖院里原有的陆战二师,敌人在长湖院里的兵力可能已经超过了三万。 38军和43军加起来总共也就八万人。本来是三面包围,现在敌人增了兵,这个包围圈还围得住吗? 他趴在土坡后面,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车灯长龙从面前轰隆隆地驶过。坦克的履带碾过公路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赶紧给军部和志司发报。"杨师长低声说。 通信员趴在旁边,快速敲起了电键。 "38军军部并志司:112师在新阳里以南公路附近观察到,从忠州方向有大规模敌军增援部队正在向长湖院里方向开进。车辆四百余辆,含坦克和装甲车,估计兵力不少于一万。敌在长湖院里方向兵力大增。请各部注意。杨师长。一月六日。" 电报发完了。 杨师长又看了一眼公路上那条还在移动的车灯长龙。 然后他庆幸了一下。 如果112师晚走一个小时,等天完全黑了再过公路,正好和这支增援部队撞上。几千人暴露在公路上,对面是坦克和装甲车,那就不是穿插了,那是送葬。 幸好走得早。 "走。"他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膀,"别看了。继续走。" 师主力从公路西面的山地里继续往西南方向钻。 身后,那条车灯的长龙还在公路上缓缓移动,朝着长湖院里方向碾过去。 ---- 一月六日。下午五点。乌山以北十公里。116师指挥部。 汪师长站在一间被炸塌了半边屋顶的朝鲜民房里,面前的墙上钉着一张乌山城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画满了箭头和圈。 他的参谋长、几个团长和营长围在他身边。煤油灯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屋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乌山城的方向能看到一些灯光,但很模糊。大雪还在下。 "天黑了。开始部署。" 汪师长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点。 "第一步。渗透。" 他的树枝在乌山城的两翼各划了一道弧线。 "五个连,趁着天黑,从乌山的东西两翼绕过去。不走公路,不走大路,走山沟、走河谷、走田埂。绕到澳军防线的背后。然后朝敌纵深穿插。目标是乌山城南面和东南面的几个制高点。拿下制高点之后,就地设防。等正面打响之后,从后面打。" 他看了看负责这个任务的几个连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敌人。是搅乱。出现在澳军以为安全的后方。让他们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让他们觉得后面也有中国军队。这样他们的防御就散了。" 几个连长点头。 "第二步。佯攻。" 树枝点在了乌山城的正北面。 "六个连,从正面发起佯攻。声势要大,枪炮声要密。但不要硬冲。打一阵停一阵。让澳军以为我们主攻方向是正面。把他们的注意力和兵力往北面吸。" "第三步。主攻。" 树枝从乌山城的东北和西北各划了一条箭头。 "八个连。两翼各四个。从左右两翼同时攻击。等正面佯攻把澳军的注意力吸到北面之后,两翼的八个连同时动手。从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切进去。这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他停了一下,又在地图上乌山城区里点了几个点。 "最后。侦察连。" "趁着天黑,潜入乌山城区。以班为单位活动。十个人一组。任务是骚扰、偷袭、爆破。打冷枪、炸弹药库、袭击指挥车、割电话线。让城里的澳军一整夜不得安宁。让他们不知道哪里安全,不知道中国人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城里到底钻进来了多少人。" 汪师长放下树枝。 "总的一个原则——外面渗透,正面佯攻,两翼真打,城里搅局。四步同时进行。让澳军前后左右都挨打,分不清主次,搞不清虚实。" 他看了一眼表。 "五点半,渗透部队出发。六点半,侦察连进城。八点整,正面佯攻开始。八点半,两翼主攻。"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好。各自准备。散了。" 团长和营长们鱼贯而出。 第483章 战术优点 李春姬站在民房的角落里。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她的任务是翻译和联络,不是参加作战会议。但汪师长没有让她出去,她就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听着,看着。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刚才汪师长部署作战的时候,她一直在记。 记的不是具体的兵力数字或者进攻时间。那些是军事机密,她知道不该记。 她记的是战术思路。 渗透。佯攻。主攻。城市骚扰。四步同时进行。虚实结合。 这和她以前见过的打法完全不同。 她在朝鲜人民军的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人民军受苏联战术的影响很深。苏联顾问教的那一套,说到底就是集中优势兵力,正面突破。火炮先轰上半个小时,然后步兵集体冲锋。一波不行再来一波。 简单。直接。粗暴。 有的时候管用。比如仁川登陆之前,人民军从三八线一路打到洛东江,靠的就是这种硬打硬拼。 但更多的时候,伤亡极大。人民军在洛东江防线前面反复冲锋,一个师打完了换另一个师,最后打到兵力耗尽也没能突破。 志愿军不这样。 志愿军的打法像水。 不从正面硬冲。先渗透到敌人后方,先把敌人的眼睛蒙住,先让敌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从敌人最薄弱的地方切进去。正面是假的,两翼才是真的。城里是骚扰,城外才是主攻。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让敌人永远猜不到下一刀从哪个方向来。 李春姬在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志愿军轻步兵渗透战术要点:一、渗透先于进攻。先把人插到敌人后方。二、佯攻吸引注意力。正面做假象,两翼做真动作。三、城市渗透以班为单位。小群多路。打完就走。四、虚实结合。让敌人搞不清主攻方向和兵力规模。" 她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 "与人民军正面密集冲锋相比,伤亡小得多,效果好得多。"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了帆布包里。 汪师长在前面收拾地图。他回头看了李春姬一眼,看见她在收本子。 "记什么呢?" "学习笔记。"李春姬说,"汪师长的战术部署非常精彩。值得学习。" 汪师长笑了一下:"精彩谈不上。打了这么多年仗,摸出来的一点经验。"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李春姬一眼。 "你们人民军不这样打?" 李春姬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人民军的训练体系主要来自苏联。苏联顾问比较强调火力准备和正面突破。集中兵力正面冲击。" 汪师长"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李春姬也没有再说。 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她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正面硬冲,死人多。 -----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雪纷飞。 五个渗透连已经出发了。几百个穿白色伪装服的志愿军战士在雪地里弯着腰快速移动,像几条白色的蛇,朝着乌山城的两翼悄悄滑了过去。 汪师长走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雪幕里。 李春姬站在他身后。 远处,乌山城的灯光在雪幕中模模糊糊的。 再过三个小时,那座城市里就会到处是枪声和爆炸声了。 ----- 一月六日。晚上六点。群山港外围。排水沟。 通信员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方天朔正靠在排水沟的混凝土壁上啃压缩饼干。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是志愿军司令部发来的。粟总亲自拟的。措辞很简练,但方天朔能从字里行间读出焦急。 "方天朔同志:现通报最新敌情。敌军已从忠州方向向长湖院里大规模增兵,车辆四百余辆,估计兵力不少于一万人。我军攻占长湖院里及38军主力向敌后穿插均面临新的困难。原定作战方案需进行调整。请你结合前方实际情况,提出调整建议。——粟。" 方天朔把压缩饼干放下了。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地图,铺在排水沟的地面上。李福远打着手电照着。张浩浩和吴大江蹲在旁边,不说话。他们知道旅长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能打扰。 方天朔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指挥这么大规模的作战调整。 第二次战役的时候,他站在上帝视角上。前世的记忆里清清楚楚记着联合国军每个师在哪里、每条公路怎么走、每个师长会做什么决定。他只需要把前世的记忆和当下的战场对照一下,就能找到敌人的破绽。 但第三次战役不一样了。 因为第二次战役打得太狠,几乎全歼了联合国军的主力。所以到了第三次战役,敌我双方的排兵布阵全是新的。加拿大三万人是新来的。美第四师是新来的。陆战二师也是新的。这些情况在前世的历史里根本不存在。 他的上帝视角失效了。 现在考验的是真本事。临场指挥。随机应变。在纷繁复杂的战场信息里找到那根最关键的线头,然后一拉到底。 几十万大军。几百公里的战线。稍有不慎,全盘皆输。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看地图。 他先看西线。 平泽。安城。长湖院里。 三个地方,美军第四师、82空降师、陆战二师一字排开。 这三个点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平泽到安城大约三十公里。安城到长湖院里大约四十公里。如果志愿军去包围其中任何一个点,旁边两个点的美军可以迅速增援。 分割包围?很难。三个点离得太近,志愿军的穿插部队很容易被两面夹击。 强攻?更不行。美第四师是从本土来的满编师,装备精良。82空降师是美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陆战二师是仅次于陆战一师的精锐,兵力充足。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而且时间不等人。第三次战役的时限是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五天半。1月10日左右就必须停止进攻转入休整。剩下三四天的时间,不够在西线打一场大的歼灭战。 方天朔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西线打不出大名堂。 要想歼敌,还得在东线想办法。 他的目光移到了东线。 忠州。可兴里。凤阳。堤川。 这几个地名在地图上排成一条弧线,从西到东横贯朝鲜半岛中部。 方天朔注意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敌人增援长湖院里的部队,是从忠州方向来的。 忠州。 第484章 避实就虚 他想起了之前特战侦察小组发回来的情报,已经说得很清楚:忠州是联合国军的后方整补基地。陆战一师、骑兵第一师、美二师、美三师,这些在第二次战役中被打残的部队,全都在忠州恢复元气。 现在李奇微从忠州往长湖院里调了至少一万人。 他继续往下想。 加拿大军在横城和原州被20军打崩了。从长湖院里到堤川,联合国军的右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奇微不是傻子。他一定在拼命堵缺口。 除了在长湖院里补,堤川那边也要补,然后中间可兴里到凤阳这一段,也要补。 三处缺口,三路增援。全从忠州出来,其他地方没有机动兵力了。 方天朔的铅笔在忠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忠州被抽空了。 方天朔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箭头。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38军的位置。 334团已经到了镇川,离天安一个夜晚的距离。如果334团今晚插到天安,安城和平泽之间的公路就被切断了。 李奇微面对这个局面会怎么做? 方天朔闭上眼睛,把自己放到李奇微的位置上。 天安被中国人插进来了。安城和平泽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平泽的美第四师后面出现了敌人。 李奇微会让平泽的美四师后撤吗? 不会。绝对不会。 因为平泽后面,联合国军再无防线,平泽一撤,整条西线防线就像被抽掉了底下的一块积木,哗啦啦全塌了。 李奇微一定会加强平泽。死守。 那他用什么加强? 方天朔睁开眼睛,盯着地图。 平泽的东面是安城。安城有82空降师。 如果平泽和长湖院里同时吃紧,李奇微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一个选择。 安城的82空降师。 82空降师是李奇微的王牌。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但如果平泽告急,他不得不从安城抽调部分兵力去增援。 一旦82空降师被调走一部分,安城的防守就薄了。 想到这里,方天朔的眼睛亮了。 他看到了整盘棋。 ------ "纸。笔。" 李福远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方天朔趴在排水沟的地面上,开始写。 他写了很久。一边写一边在地图上比划。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写。 张浩浩和吴大江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们看着旅长在地图上画箭头、画圈、写数字,看不太懂,但知道旅长正在干一件很大的事。 大约半个小时后,方天朔停笔了。 他把写好的内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通信员。 "发出去。" 电报内容: "志司粟总: 现就作战方案调整提出以下建议: 一、38军113师和114师趁今夜天黑,立即由目前位置向东南方向运动,包围歼灭忠州守敌。忠州敌军兵力已大部被抽调增援长湖院里、堤川和可兴里方向,目前忠州守备兵力薄弱。要求速战速决。攻占忠州后,38军113师和114师渡过汉江,向凤阳方向转移,然后北上。同时,攻占忠州后,派一个团向堤川后方的丹阳穿插,并相机夺取之,造成堤川方向敌军的震动和混乱。 二、38军112师今晚攻占镇川。待安城方向的美82空降师被调出部分兵力后,112师立即北上攻占安城,全歼敌留守部队。 三、乌山澳军防御薄弱,预判今晚将在116师进攻下撤退。39军部署如下:115师南下追击并从正面佯攻平泽。116师南下,配合38军112师夺取安城。117师切断安城至平泽公路,并派一个团从东面向平泽进攻,其余两个团伏击敌军从安城增援平泽的部队。 四、43军部署如下:127师从正面佯攻长湖院里。128师从东面迂回,由东向西攻击,占领长湖院里镇。129师南下,切断长湖院里至忠州公路,并以主力进攻新阳里。 五、41军部署如下:121师沿汉江西岸南下,进攻可兴里,并保障43军侧翼安全。122师沿云南里至忠州公路南下,封锁汉江沿岸。123师尾随122师南下,并沿忠州至凤阳公路由西向东进攻并占领凤阳。 六、20军部署如下:58师进攻堤川。59师进攻凤阳。60师作为东线总预备队,驻扎神林。 七、人民军二、五军团:派出部分兵力在堤川以东进行骚扰进攻。 以上方案核心思路:西线牵制,东线歼敌。利用敌军从忠州大量抽兵造成的空虚,以38军两个师闪击忠州,釜底抽薪。同时以38军112师在攻占镇川后待机北上夺取安城,形成对敌腹心地带的连续打击。各军在各自方向牵制当面之敌,使其无法互相增援。 方天朔。一月六日。" 电报发出去了。 方天朔靠回排水沟的混凝土壁上。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盘棋又过了一遍。 西线。平泽、安城、长湖院里,三个点。39军和43军分别牵制平泽和长湖院里。38军112师在中间等机会,等82空降师被调动之后,北上端掉安城。117师伏击增援,把安城和平泽的联系切断。 东线。38军113师和114师闪击忠州,打一个忠州守军没想到的奇袭。拿下忠州之后,渡过汉江,往凤阳方向转移,然后北上。再派一个团插到丹阳,从后面吓堤川的敌人一跳。 中间。41军121师打可兴里。122师封锁汉江沿岸。20军58师打堤川。60师做预备队。 整个方案的核心就两个字:忠州。 忠州是李奇微的后方基地。是他拆东墙补西墙的"墙"。现在墙上的砖都被他搬走去补缺口了。墙本身空了。 38军两个师一刀捅过去,把空了的忠州端掉。李奇微的后方基地没了,他的整条防线就失去了根基。 这是釜底抽薪。 ------ 方天朔睁开眼睛。 排水沟外面,大雪还在下。远处群山港码头上的灯光在雪幕里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看表。晚上六点半。 再过一个夜晚,整个战场就会天翻地覆。 张浩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方天朔的脸色。 "旅长,您想什么呢?" 方天朔笑了一下。 "我在想,这个第三次战役,眼看再有三四天就结束了,结果居然还唱出了这么一幕大戏。" 张浩浩听不太懂。他只知道旅长刚才写了一封很长的电报,发给了志愿军司令部。 "大戏?什么大戏?" 方天朔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了望远镜,朝群山港的方向看了一眼。 码头上,3号仓库的灯还亮着。那里面装着从汉城运过来的金条和银行资产。 再过五个半小时。 那些金条就要换主人了。 -------- 附:韩国地图(局部) 第485章 烧酒和牛肉 电报发出去之后,方天朔没有闲着。 他把望远镜递给张浩浩和吴大江。 "你们俩,各带三个人,趁着天黑去群山港侦察一趟。" 两个人凑过来。 "主要弄清楚三件事。"方天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幸运号货轮到了没有。上午那两个美军说金条在等船,船名应该就是幸运号。第二,如果到了,停泊幸运号的码头有没有敌军,有多少。第三,装货的速度快不快。" 张浩浩和吴大江各点了三个人,分成两组,从排水沟两头钻出去,消失在了雪夜里。 ---- 一个小时后。 两组人先后回来了。 吴大江先汇报。 "旅长,幸运号到了。停在3号码头。是一艘三千吨左右的货轮,韩国籍。正在往船上装货。码头上停着七八辆卡车,工人们正在用吊车往船上吊木箱子。装货速度不快,我蹲在那看了二十多分钟,大概装了八分之一的样子。照这个速度,全部装完至少还要三四个小时。" "码头上有守卫吗?" "有。韩军一个班。十来个人。在码头的一个岗亭里。有两个站在船舷旁边。看着不太精神,大冷天的,缩着脖子跺脚。" 方天朔点了点头,看向张浩浩。 "旅长,我从东面绕过去的。发现离3号码头大概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小仓库。仓库门关着,但窗户透着光。我蹲在窗户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韩军一个排的兵力,大约三十来人。都挤在里面烤火取暖。" "一个排?" "对。应该是押送幸运号去日本的护卫部队。" 张浩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有一个韩军出来上厕所。我斗胆上去,借着借火的机会跟他搭了两句话。" 方天朔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就这么上去搭话?" "大后方嘛,韩军警惕性没那么高。"张浩浩说,"那个韩军挺健谈的。他说他们排是来押送幸运号去日本的。说是苦差事,大冬天坐船过海,浪大得很。但是任务完成之后给的钱挺多,所以大家也没什么怨言。" 方天朔问:"他没问你口令什么的?" 张浩浩摇头:"没有。这里是群山港,后方的后方。韩军在这种地方根本不设口令。你穿着韩军衣服往那一站,他就当你是自己人了。" ------ 方天朔靠在排水沟壁上,想了一会儿。 码头上一个班,十来个人。仓库里一个排,三十来人。加起来四十人左右。 他手里有二十九个人。强攻的话能打下来,但枪一响动静就大了。群山港里可不只是这四十个韩军。港区外围还有美军的后勤部队和宪兵。枪声一响,几分钟之内就会招来大批敌军。 不能硬打。 要悄无声息地把这四十个人解决掉。 他看着张浩浩。 "张浩浩,有没有把握让仓库里那些韩军全部睡着?" 张浩浩的眼睛亮了。 "旅长,这个好办。"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纸包里是白色的粉末。 "安眠药粉。上次在汉城准备的。一直带在身上。主要想着你碰见嫂子们肯定能用上。" 方天朔瞪了张浩浩一眼。 张浩浩头一低继续说,顺道拍了拍旁边战士们的背包。 "咱们从汉城出来的时候,带了几瓶朝鲜烧酒,御寒用的。把安眠药粉倒进酒里,再拿几个美国牛肉罐头一起送过去。韩军在那种鬼地方冻了大半夜,看见酒和肉还不疯了一样往嘴里塞?喝了酒,吃了肉,半小时之内保证全趴下。" 李福远在旁边听了,脸色一变。 "你把牛肉罐头拿走了,我吃啥?" 张浩浩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大事要紧。" 李福远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敢大声说。 方天朔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 "明白。" ------ 张浩浩蹲在排水沟里开始准备。 他从战士们的背包里收了五瓶朝鲜烧酒。把两包安眠药粉平均分成五份,一份倒进一瓶酒里。拧上盖子,用力摇了摇,让药粉充分溶解。 又收了五个美国牛肉罐头。这也是从汉城带出来的。 五瓶酒,五个罐头,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张浩浩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整了整身上的韩军军装,把棉帽拉正了。 "旅长,我走了。" "注意安全。" "放心。" 张浩浩从排水沟的出口钻了出去,弯着腰在雪地里跑了几步,然后直起身子,大摇大摆地朝群山港的方向走去。 ------- 群山港。夜里八点半。 大雪纷飞。 港区里的路灯在雪幕中发出昏黄的光。码头上的吊车还在吱吱呀呀地工作。远处3号码头的方向能看到幸运号货轮的轮廓。 张浩浩背着帆布袋,沿着港区的公路往仓库方向走。路上除了进出港口的卡车,几乎看不到人。大冬天的,零下十几度,谁愿意在外面晃悠。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三个人影。 一个韩军三人巡逻组。背着步枪,缩着脖子,在路上慢慢走。看起来冻得够呛。 巡逻组看见了张浩浩,为首的一个走过来,刚要开口盘问。 张浩浩先开了口。 他用流利的韩语,语气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哟,欧巴们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巡逻!来来来。"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瓶烧酒和一个牛肉罐头,塞到为首那个韩军手里。 "喝点酒暖暖身子。牛肉罐头也拿着。别客气。" 三个韩军愣了一下。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张浩浩已经拍了拍为首那个韩军的肩膀,"注意保暖啊欧巴们",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三个韩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和罐头。对视了一眼。 为首的那个拧开了酒瓶盖。 张浩浩的背影消失在了雪幕里。 第486章 偶遇 张浩浩走到那个小仓库附近,找了一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 仓库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里面的韩军在烤火,能隐约听到说话声和笑声。 他在等一个人。 上次搭话的那个韩军。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仓库的门开了好几次。每次出来一个人,张浩浩都伸头看一眼。不是。不是。还是不是。有的出来撒尿,有的出来倒水,有的出来抽烟。就是没有那个韩军。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张浩浩蹲在墙角里,冷得直打哆嗦。脚趾头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鼻涕流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就冻在了上唇上。 他开始怀疑那个韩军是不是已经睡了。 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 张浩浩的膝盖都快蹲麻了。他在心里把那个韩军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你的膀胱是铁打的吗?喝了一晚上水怎么还不上厕所? 两个小时十分钟。 仓库的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解裤腰带。朝着墙角走。 张浩浩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是他。 张浩浩从墙角站起来,背着帆布袋,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慢慢朝那个韩军走过去。 那个韩军正背对着他撒尿。 张浩浩走到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故意咳了一声。 韩军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张浩浩咧开嘴笑了。 "哎呀,欧巴!又遇到你了。" 韩军系上裤腰带,搓了搓手。 "你啊。这么冷的天,又干什么去?" "前面货轮正在装货,我给送烧酒和牛肉去。"张浩浩拍了拍肩上的帆布袋,里面的瓶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韩军一听"烧酒"和"牛肉"两个词,眼睛立刻亮了。 张浩浩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趁热打铁。 从帆布袋里掏出三瓶烧酒和三个牛肉罐头,双手递到韩军面前。 "欧巴辛苦了!大冷天在这守着,太不容易了。这个拿着,和仓库里的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御御寒。" 韩军的手本能地接住了东西。然后又假意往回推了推。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那边不是还要送给码头的人吗?" 张浩浩大方地拍了拍帆布袋。 "我这里还有,够用的。您先拿着。" 韩军不再推辞了。三瓶酒三个罐头抱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拍在张浩浩手上。 "兄弟,够意思。港口这一块,有什么事你提我的名字。好使。" 张浩浩激动地握了握他的手。 "谢谢欧巴!有您罩着我,太好了!"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韩军抱着酒和罐头,乐颠颠地回了仓库。 ------ 张浩浩目送他进了仓库门。 然后他没有走。 他绕到仓库后面,踩着墙根的石头垫脚,慢慢把头探到了窗户的位置。 仓库里面。 灯光昏黄。三十来个韩军挤在一起。中间烧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那个韩军已经把三瓶酒和三个罐头放在了炉子旁边的木箱上。 周围的韩军一看到酒和肉,立刻围了上来。 "哪来的?" "外面一个弟兄送的。够意思吧。" "烧酒!正宗朝鲜烧酒!我的天,好几天没喝了!" "罐头!美国牛肉罐头!快打开!" 一个韩军拧开了第一瓶酒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哈"地一声,把酒瓶递给旁边的人。 另一个韩军用匕首撬开了罐头。浓郁的炖牛肉香气从罐头里飘出来。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这股香气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几秒钟之内,三瓶酒三个罐头就被传开了。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你挖一勺我挖一勺。笑声和碰瓶声从仓库里传出来。 张浩浩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他从窗户边上缩了回来。脸上带着笑。 然后他跳下石头,沿着仓库后面的暗影,朝港区外围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个三人巡逻组。 张浩浩看了看帆布袋。里面只剩最后一瓶酒和一个罐头了。 他想了一秒钟。 然后他迎上去,把最后一瓶酒和最后一个罐头掏出来,塞进了巡逻组为首的韩军手里。 "欧巴们辛苦了!" 巡逻组接过东西,和之前那组一样,千恩万谢地走了。 -------- 晚上十点。排水沟。 张浩浩钻回来的时候,满头满身都是雪。鼻子冻得通红。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张浩浩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笑了。 "旅长,仓库里的韩军都喝上酒吃上肉了。我亲眼从窗户看到的。三瓶酒三个罐头传着喝传着吃。另外路上碰到两组巡逻的,每组三个人,也各送了一瓶酒一个罐头。" "安眠药的量够吗?" "够。每瓶酒里倒了一整包。三十来个人分三瓶,一个人喝两三口就够了。半小时之内保证全趴。"张浩浩顿了一下,"巡逻队那两组人也跑不了。一瓶酒三个人分,一人喝几口也够量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 "好。等到十一点。给他们半个小时让药劲上来。十一点我们动手。" ----- 晚上十一点。群山港。 雪下得更大了。 方天朔带着特战队从排水沟里钻出来,沿着公路旁边的排水沟朝群山港方向走。路灯的光在雪幕里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黄晕。 一路上连个韩军的影子都没见。 巡逻队没了。 张浩浩送出去的那两瓶酒,看来已经发挥了作用。六个巡逻的韩军,现在大概正在某个避风的角落里呼呼大睡。 到了那个小仓库。 张浩浩第一个趴到窗户上往里看。 然后他回过头,朝方天朔竖了一个大拇指。 方天朔也趴上去看了一眼。 仓库里面,三十来个韩军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有的靠着墙壁,脑袋歪到了一边。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铁皮炉子还在烧着,炉火映着这些东倒西歪的身体,像一幅诡异的静物画。 三个空酒瓶倒在桌上。牛肉罐头的空壳子滚在地上。 方天朔一挥手。 特战队员们推开仓库的门,鱼贯而入。动作很轻。 空气里弥漫着烧酒、牛肉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韩军鼾声很大。此起彼伏。像一群猪在哼哼。 第487章 舰炮射击 几个人迅速在仓库里搜索了一圈。收缴了所有步枪、手枪和弹药。把韩军的武器堆到了门口。 有一个韩军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没有人醒。 张浩浩在一张桌子上找到了一叠文件。翻了翻,眼睛亮了。 "旅长,调令文件和通行文件。上面盖着韩军后勤司令部的章。" 方天朔接过来看了一眼。 调令上写得很清楚:韩军第XX后勤大队第X排,奉命押送幸运号货轮将指定物资运往日本横须贺港。通行文件上盖着群山港港务处和韩军宪兵队的章。 有了这些文件,上船就名正言顺了。 "走。去码头。" 方天朔带着队伍大摇大摆地朝3号码头走去。 三十多个穿韩军军装的人,排成松散的队列,沿着码头的主通道朝幸运号的泊位走去。 吴大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叠文件。 码头的守卫只剩三个韩军了。之前一个班十来个人,大概有七八个扛不住寒冷跑回什么地方取暖去了。剩下的三个蹲在岗亭里,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 幸运号已经装完了货。三千吨的货轮静静停泊在码头旁边。轮机的声音隆隆地响着,烟囱里冒出一缕白色的蒸汽。看样子随时准备出发。 吴大江走到岗亭前面,敲了敲窗户。 一个韩军探出头来。 吴大江把文件递过去,用韩语说了一句:"押送部队到了。上船。" 韩军接过文件,借着岗亭里的灯看了看。调令,通行文件,韩军后勤司令部的章,港务处的章。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大江身后那队穿韩军军装的人。三十来号人,背着枪,在雪地里站着。 没什么问题。 韩军把文件递回来,朝码头方向一指。 "舷梯在左舷。上去吧。船长在驾驶舱。" 吴大江接过文件,朝他点了点头。 特战队员们沿着舷梯,一个接一个地登上了幸运号。 ------ 上了船之后,方天朔立刻分兵。 吴大江带着张浩浩和方天朔直奔驾驶舱。其他特战队员由几个会韩语的小组长带着,分成四组,分别前往轮机舱、通信室、船员舱和货舱。 各组到位后,等方天朔的信号。 驾驶舱在船楼的最高层。 吴大江推开门走进去。驾驶舱里有三个人。船长,一个五十来岁的韩国人,留着八字胡,穿着一件旧船长服。大副,三十多岁,正在看海图。还有一个舵手,坐在舵轮后面打瞌睡。 吴大江把文件递给船长。 "我们是押送部队。调令在这里。现在准备出发。" 船长接过文件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等码头那边解缆就走。" 就在这时,方天朔从吴大江身后走进了驾驶舱。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海图桌前面,看了一眼海图上标注的航线。 从群山港到日本横须贺。 方天朔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 从群山港往西。穿过黄海。到山东荣成港。 船长愣住了。 "这……这不是去日本的航线。" 方天朔转过身,看着船长。 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去日本。我们去中国。" 船长的脸色变了。 方天朔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这艘船和船上的货,现在归中国所有。" 他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大连的四艘驱逐舰炮击群山港,还有五分钟。 "解缆。出港。现在。" ----- 凌晨零点。群山港外海。 幸运号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了解缆、驶离码头的全部动作。 船长是个老海员,手艺不差。虽然手枪顶在后脑勺上,但他的操船动作依然稳健。幸运号缓缓驶离了3号码头,朝着港口的出口方向行驶。 方天朔站在驾驶舱里,通过舷窗看着渐渐远去的群山港。 码头上的灯光在雪幕里越来越模糊。 他让通信员在船上的无线电台上调频。 "公共频道。呼叫基林编队。" 通信员调好了频率。方天朔拿起话筒。 "基林编队,基林编队。这里是方天朔。我已控制群山港幸运号货轮,正在出港。请在炮击结束后护送本轮前往山东荣成港。"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清晰。 "方天朔同志,这里是基林编队旗舰。我们已到达预定海域。收到你的请求。炮击即将开始。请保持安全距离。" 方天朔放下话筒。 "船长,加速。离港口越远越好。" ----- 群山港外海。黑暗中。 四艘灰色的驱逐舰排成一字纵队,在雪幕中静静地漂浮着。 基林级。标准排水量2616吨,满载排水量3460吨。从大连港出发,经荣成港补给,昼夜兼程赶到了群山港外海。四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五星红旗,但在黑暗和大雪中什么都看不见。 旗舰的舰桥上,舰长接到了方天朔的通信。 他放下话筒,看了一眼手表。 零点整。 "各舰注意。目标群山港。按预定方案。开火。" 四艘驱逐舰的主炮同时转向了群山港的方向。 127毫米炮管在黑暗中缓缓升起,对准了十公里外的港口。 "轰!" 旗舰的前主炮率先开火。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海面。炮弹拖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朝着群山港的方向飞去。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驱逐舰的主炮依次开火。 "轰!轰!轰!轰!" 四艘驱逐舰,每艘三座双联装127毫米主炮,二十四根炮管同时怒吼。炮弹像一群看不见的铁鸟,呼啸着飞向群山港。 ----- 群山港。码头。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港区北面的一片空地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港区。冲击波把附近一排铁皮仓库的屋顶掀飞了。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了群山港。 一发127毫米炮弹直接命中了码头上的一个弹药堆场。几百箱炮弹和子弹被引爆了。殉爆的火球从堆场中心腾起来,像一朵巨大的橘红色蘑菇,把周围五十米内的一切全部吞没。冲击波把码头上停着的几辆卡车推出了十几米远,像玩具一样翻倒在地。 另一发炮弹打中了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轮。炮弹从货轮的中部穿入,在船舱内部爆炸。货轮的甲板被掀起了一大片,像掀开了一个罐头盖子。船舱里的货物被炸得漫天飞舞。 又一发打中了码头上的油料储存区。几十个铁桶被炸飞了。燃油泄漏到地面上,被爆炸的火星引燃了。火焰沿着泄漏的油迹蔓延开来,在码头上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火蛇。 港区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但已经没有用了。 第488章 驶向中国 幸运号。驾驶舱。 方天朔站在驾驶舱的舷窗前,看着身后的群山港。 整个港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十几个爆炸点同时燃烧着。最大的那个是弹药堆场殉爆后的火球,橘红色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炮弹还在不断落下来。每隔几秒钟,港区里就多一个爆炸点。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方天朔拿起了无线电话筒。 "基林编队,这里是方天朔。港区内目标观察如下:3号码头以北两百米处有一排货轮,至少六艘,请集中火力覆盖。2号码头的弹药堆场已经殉爆,不需要再打。1号码头方向还有大量物资未被命中,请向1号码头方向延伸射击。" 电台里回了一句:"收到。调整射击。" 几秒钟后,炮弹的弹着点开始向方天朔指示的方向偏移。 3号码头以北的那排货轮开始挨炸。第一艘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船桥,上层建筑被炸塌了。第二艘被打中了船尾,螺旋桨被炸飞了一个。第三艘更惨,一发炮弹打进了货舱,舱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殉爆了,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1号码头方向的物资堆场也开始挨炸。一箱箱的军需物资在炮弹的爆炸中被撕碎、点燃、抛上天空。帐篷、木箱、粮食袋、油桶,在火焰中变成了一团团翻滚的黑烟。 -----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四艘驱逐舰打出了将近三百发127毫米炮弹。 群山港里的二十多艘货轮,在方天朔的目测引导下,被逐一命中。有的被打沉了,歪斜着沉入了港湾的浅水区,只露出桅杆和烟囱。有的被打着了火,在水面上熊熊燃烧。有的被打断了锚链,在港湾里无人操控地漂流,撞上了码头的防波堤。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物资,大部分被摧毁了。几个弹药堆场接连殉爆,爆炸的冲击波把码头上的吊车和叉车掀翻了好几辆。油料储存区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仓库区。整个码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远处的群山城里响起了防空警报。但没有岸防炮开火。因为群山是后方次要港口,根本没有部署岸防火炮。 ------ "基林编队,这里是方天朔。炮击效果良好。港内货轮大部分被摧毁,码头物资弹药基本被毁。可以停止射击。请转向西面,与本轮会合,护送前往荣成港。" "收到。停止射击。转向会合。" 四艘驱逐舰的炮声停了。 海面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群山港方向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海面上,一片暗红。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炸,是弹药堆场里还没炸完的东西在继续殉爆。 幸运号在海面上缓缓前行。 十几分钟后,四个灰色的舰影从黑暗中驶了过来。基林级驱逐舰。两千四百吨。127毫米主炮的炮管还冒着余热,在寒冷的空气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四艘驱逐舰在幸运号的两侧排开,形成菱形护卫阵型。两艘在前,两艘在后。把幸运号护在中间。 船队调头朝西。 朝着中国的方向。 ------ 方天朔站在幸运号的驾驶舱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群山港。 整个港区还在燃烧。火焰从码头一直烧到了仓库区。浓烟在雪幕中翻滚,被风吹得朝东南方向飘去。 联合国军在朝鲜半岛西海岸最重要的后勤中转港口,在二十分钟之内被摧毁了。 而那些从汉城转运出来的金条、银行资产和古董字画,此刻就在他脚下的货舱里,正跟着幸运号朝山东荣成港驶去。 方天朔走回驾驶舱之前,拐进了通信室。 "吴大江,给君子里的旅部发一封电报。" 吴大江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 "发什么内容?" 方天朔口述,吴大江记录。 "特战旅旅部:命令敌后活动的全部特战小队,立即对敌军南部港口(釜山、马山)通往前线(平泽、安城、长湖院里、忠州、堤川)的所有公路桥梁和铁路桥梁实施爆破。重点目标:混凝土桥梁和铁路大桥。接报后立即行动。——方天朔。" 一封电报。发给旅部。旅部再转发给敌后的三十多个特战小队。 电报发完了。 方天朔走回了驾驶舱。 幸运号在四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在黑暗的黄海上平稳地朝西航行。 发动机的轰鸣声。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把雪花从舷窗外面扫过去。 吴大江端着一杯从船长室里找到的热茶走过来,递给方天朔。 方天朔接过来喝了一口。 "旅长。"吴大江蹲在旁边,"炸桥的事,能管多大用?" 方天朔想了想。 "釜山和马山是联合国军最大的后勤港口。所有的弹药、油料、粮食、装备,都是从日本运到釜山和马山,再从那里通过公路和铁路运到前线。" 他在脑子里算了算。 "从釜山到平泽,中间要过大邱、金泉、大田。铁路和公路上至少有三四十座大桥和中型桥梁。炸掉其中一半,美军的工兵要修复这些桥梁,至少需要十天。" "十天之内,前线的联合国军得不到充足的弹药和物资补充。他们手里的存货最多撑五到七天。" 他喝了一口茶。 "这等于给我们的进攻多争取了五天时间。进攻结束后撤退转移,又多了五天的缓冲。前线美军弹药和油料不足,追击的力度就会大打折扣。" 吴大江听完,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太懂后勤和战略的关系,但"多争取五天"这个概念他懂。 "五天够干很多事了。" ----- 幸运号继续朝西航行。 四艘驱逐舰像四头忠诚的灰色猎犬,紧紧护在它的四周。 漫天的大雪掩盖了一切,在这种糟糕的天气,而且是晚上,美国空军是不会出动的。 身后,群山港方向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火还在烧。 方天朔靠在驾驶舱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从汉城出发到现在。搭澳军的卡车到乌山。搞火车脱轨炸了李奇微的指挥部。坐煤车到平泽。侦察了美第四师。坐空货车到群山。用安眠药放倒了韩军。控制了幸运号。引导四艘驱逐舰炮轰了群山港。 一路向南。一路搞破坏。 现在该回去了。 第489章 乌山之战 一月六日。晚上七点。乌山。澳大利亚第一旅指挥部。 澳军旅长格雷厄姆准将坐在指挥部里,看着桌上的地图发愁。 指挥部设在乌山城中心一栋教堂的地下室里。李奇微的人今天下午刚搬走,去了平泽。走之前穆迪拍着格雷厄姆的肩膀说了一句"守住乌山"。 格雷厄姆没吱声。 守住乌山。说得轻巧。 他的第一旅在水原被116师打了一仗,虽然主力建制还在,但伤亡了将近两千人。士气低落。士兵们从水原撤下来之后,很多人如行尸走肉。那种被中国人的夜袭和渗透搞得一整夜睡不着觉、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而且乌山的防御工事几乎等于零。澳军抵达朝鲜半岛才不到十天,根本没时间在乌山修工事。没有碉堡,没有铁丝网,没有地雷场。城北的几个制高点上只来得及挖了几条浅浅的战壕和散兵坑。 格雷厄姆能做的只是把第二旅的三个营摆在乌山北郊,正面朝北。把第一旅留在城中心。第三旅已经被李奇微撤到了平泽。 他觉得中国人如果来,一定从北面来。因为北面是水原方向。116师从水原追过来,最自然的进攻方向就是从北面打。 ---- 晚上八点整。 北面开打了。 枪声。密集的枪声。从城北两公里的阵地上传过来。步枪、冲锋枪、轻机枪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紧接着是迫击炮。"嗵嗵嗵"的发射声和"轰轰轰"的爆炸声交替着。 格雷厄姆站起来。 "北面。中国人从北面打过来了。" 通信兵开始拼命呼叫各营。 第一营营长的报告最先到:"旅长!北面阵地遭到大规模攻击!敌人至少两个营!正在猛攻我正面阵地!" 格雷厄姆看了一眼地图。 北面。果然是北面。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预备队上去。加强北面阵地。把第一旅也调到北面去。正面一定要顶住。" 预备队和第一旅朝着北面跑去了。 格雷厄姆松了口气。只要正面顶住,中国人就打不进来。乌山不大,正面防线就那么宽。集中兵力守住北面就行。 ----- 半小时之后。 东北方向和西北方向同时响了。 不是零星的枪声。是有组织的、密集的、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的进攻。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 东北?西北? 他刚才把预备队和第一旅都调到了正北面。东北和西北方向现在只有各一个连的兵力在防守。 "北面是佯攻?"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格雷厄姆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营营长的电报到了。 "东面方向发现大量敌军!至少四个连!正在突破我阵地!已经冲到阵地前沿五十米了!" 紧接着西面方向的电报也到了。 "西面阵地遭到猛烈攻击!敌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冲上来了!我连伤亡三分之一!请求增援!" 格雷厄姆的脸色变了。 他被骗了。 北面的进攻是假的。声势大,但推进慢,打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突破澳军阵地。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主攻方向。目的只有一个:把他的兵力往北面吸。 真正的主攻在东面和西面两翼。 而他的预备队已经全部派到了北面。 "把预备队调回来!"格雷厄姆喊。 "旅长,预备队已经和北面阵地的部队混在一起了。要调回来至少要半个小时。"参谋长的声音在发抖。 半个小时。 格雷厄姆知道,半个小时之后,东面和西面防线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 城里也出事了。 一声爆炸从城区东南方向传来。不是炮弹。是炸药包。弹药库的方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枪声。不是城外的枪声。是城里面的。清脆的、零星的、从各个方向冒出来的冷枪。 格雷厄姆的通信兵在无线电里拼命呼叫各单位。 "弹药库被炸了!" "城区东面有敌人!不知道多少人!" "电话线被割断了!和第二营联系不上!" "指挥部南面的路口有冷枪!有人中弹了!" 格雷厄姆扶着桌子站在那里。 城外,东面和西面两个方向的防线正在被撕裂。城里,不知道多少中国人已经潜入了城区,到处搞破坏。电话线断了,无线电信号被干扰,各营之间联系不上。弹药库炸了,储备的弹药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中国兵。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在黑暗中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正是中国人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少人。他们让你觉得到处都是。前面有,后面有,左边有,右边有,城里也有。你的头脑里建立的那个"正面防御"的模型,在这种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威胁面前,完全失效了。 ---- 晚上十点。 东面的防线被突破了。 四个连的志愿军从东面切了进来,打散了那里的一个澳军连,沿着城区东部的街道朝城中心推进。 西面也撑不住了。澳军的抵抗越来越零散。建制被打乱了。很多班排级单位失去了和上级的联系,各自为战。有的在巷子里和中国人对射,有的在废墟里躲着不敢动,有的干脆扔了枪朝南跑。 格雷厄姆站在教堂地下室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 他不是一个无能的将领。他在新几内亚打过日本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走。 现在该走了。 防线已经不存在了。北面、东面、西面全部被突破。城里到处是中国人的小分队在搞破坏。通信系统瘫痪了。弹药库炸了。预备队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再不走,全旅都要被包在乌山城里。 格雷厄姆下达了他军旅生涯中最不想下达的命令。 "全旅撤退。向南。朝平泽方向撤退。" ----- 晚上十一点。 乌山陷落了。 澳军残部沿着城南的公路朝平泽方向撤退。走的时候很狼狈。卡车只开出来了一半,另一半被城里的志愿军小分队堵在了路上。很多士兵是步行撤退的,身上只带着一支枪和几个弹匣。有的人连钢盔都丢了。 格雷厄姆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乌山。 城里到处是火光。弹药库的方向还在冒着浓烟。几处建筑着了火,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是还没有撤出来的零星澳军在和中国人交火。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水原丢了。乌山也丢了。 两天之内,他的军队丢了两座城。 吉普车在雪地上颠簸着朝南走。车灯照着前方白茫茫的公路。 这时,南面的山头上,突然也响起了爆炸声和枪声。 格雷厄姆整个人呆住了。 第490章 连夜穿插 一月六日。晚上九点。镇川。 112师在天黑后出发,朝镇川方向急行军。 镇川是一个不大的小镇,但位置重要。它坐落在一个三岔路口上,往北通安城,往东通忠州,往西通天安。谁拿下镇川,就等于捏住了三个方向的咽喉。 驻守镇川的是韩军一个营。大约五百人。挖了一圈简易工事,设了几个哨卡,仅此而已。后方小镇,没人觉得中国军队能打到这里来。 晚上十点,336团从北面沿公路直扑镇川。枪声一响,韩军才发现敌人已经到了眼皮底下。 336团从正面压,335团剩下的那个营从西侧迂回,绕到了镇川的侧后方。 两面夹击。韩军一个营被挤在镇子里,进退不得。抵抗了不到一个小时。营长被俘。大部分缴械投降。零星逃散的几十个人钻进了南面的山里,不成气候。 午夜时分,镇川易手。 ----- 杨师长走进镇川的时候,街道上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韩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散落在路边。几栋房子被打坏了,墙上满是弹孔。 参谋长问:"师长,下一步是不是继续北上打安城?" 杨师长摇了摇头。 "不急。等。" 他让336团在镇川就地设防。335团那个营在镇子西面警戒。师直属部队驻扎在镇中心。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派出两个侦察班,沿着镇川到安城的公路北上,一直摸到安城附近。任务只有一个:盯着安城的美军82空降师。看他们什么时候调动,往哪个方向调,调走了多少。 侦察兵消失在了北面的黑暗里。 杨师长坐在镇川街边一间民房里,面前摊着地图。 安城在北面三十公里。82空降师就在那里。 方天朔的计划很清楚:平泽吃紧之后,李奇微一定会从安城调82空降师去增援。82空降师一走,安城就空了。那时候就是112师出击的时机。 但82空降师什么时候走,走多少,谁都说不准。 只能等。 杨师长把地图折起来,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等一个信号。 ----- 同一夜。晚上十点。长湖院里东南。 38军113师和114师从集结地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万多人。两个师。从长湖院里东南的山区朝东南方向运动。目标:忠州。 不走公路。公路上可能有敌军的巡逻队和侦察车。白天还有飞机。虽然现在是夜里,但公路沿线的村庄和哨卡里可能有人。不能冒险。 走山沟。走河谷。走没有路的路。 两个师分成了几十条纵队,在黑暗中平行推进。每条纵队之间拉开三四百米的间距。没有手电。没有火把。只有月光和雪地的反光。 零下十五度。积雪没膝。有的地方雪更深,齐腰。走在最前面的尖刀班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像是在沼泽地里跋涉。走一个小时就得换一批人到前面趟路。 山路难走。有的地方是陡坡,积雪下面是冻硬的碎石,踩上去直打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把他拉起来,拍拍雪继续走。有的地方是窄窄的山脊,两侧是悬崖,一脚踩空就掉下去了。队伍在这种地方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侧身通过。 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脚踩积雪的嚓嚓声,和偶尔传来的骡马打响鼻的声音。 炮兵最苦。山炮拆成零件,用骡马驮着。骡马在雪地里走得比人还慢。有一匹骡子在翻一道山梁的时候腿陷进了雪坑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炮兵们把驮架卸下来,几个人抬着炮管和炮架往上爬,另外几个人在后面推骡子。折腾了半个小时才过了那道梁。 但38军的战士们没有一个掉队的。 这支部队在第二次战役中创造过十四小时急行军七十多公里的纪录,从德川一路插到三所里,把美军的退路堵得死死的。急行军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别的部队走不了的路,他们走得了。别的部队走不动的速度,他们走得动。 两万多人在黑暗中默默前行。像两条沉默的河流,在山沟和河谷之间缓缓流淌,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 凌晨四点。 113师的先头部队到达了忠州外围的一座山头上。 江师长趴在雪地里,举起望远镜。 忠州城的灯光在远处的夜色中亮着。 安安静静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卡车开过。营地里的帐篷透着暖色的灯光。能看到几个美军哨兵在路口站着,缩着脖子跺脚。 后方基地的样子。 一点防备都没有。 江师长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坡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从山沟里涌出来。一个营。一个团。一个师。 114师也快到了。从北面绕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十分。 再过不到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必须在天亮前发起攻击。 ------ 一月七日。凌晨四点。忠州。联合国军后方整补基地。 阿瑟·怀特少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账单。 鲍勃·霍普的劳军歌舞团上周在忠州演出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两千多个士兵冲过围栏,追着玛丽莲·梦露跑了半个操场。踩坏了三排折叠椅。撞倒了两根电线杆。一个士兵从电线杆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一个宪兵被人群撞倒踩伤了膝盖。四顶帐篷被拥挤的人群扯断了拉绳。一台扩音器被踩扁了。 账单总额:四千三百美元。 鲍勃·霍普的经纪公司拒绝赔偿。理由是"损失系军方安保不力所致"。 怀特少将已经就这份账单和后勤财务处扯皮了整整一个星期。财务处说应该从基地维护费里出。怀特说应该从劳军活动专项经费里出。两边推来推去,账单在两个部门之间来回跑了四趟,现在又回到了怀特的桌上。 他拿起笔,准备在账单上签字。 签了字就等于认了。四千三百美元。从他的基地维护费里扣。这意味着他今年给军官食堂换新桌椅的计划又要泡汤了。 怀特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雪下了一夜,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基地里安安静静。远处几栋营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停车场里的卡车和装甲车盖着一层白雪。 安静得像和平年代。 怀特觉得自己离战争很远。 他的基地距离前线至少五十公里。前面有长湖院里的陆战二师顶着,后面有大田和大邱的后勤线撑着。忠州是大后方。他的工作是管仓库、管医院、管补充兵员的分配。 打仗不是他的事。 第491章 忠州溃败 他这辈子没指挥过一次战斗。西点毕业之后一直在后勤系统。最大的成就是在二战期间把一个军需仓库管得井井有条,获得了一枚铜星勋章。 他拿起笔,在账单上签了名。 然后他把文件推到一边,准备处理下一份——关于补充兵员的洗澡用水配额问题。新来的五千名补充兵抱怨洗澡水不够热。怀特在报告上批了一句:"增设两台热水锅炉,经费从基地维修费中列支。" 写完之后他又叹了口气。基地维修费已经被那四千三百美元掏了一个洞。现在又要买锅炉。 他正在算账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通信室。 "将军,前线来电。长湖院里方向有大规模交火。" "长湖院里?那是陆战二师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的,将军。只是例行通报。" 怀特挂了电话。他不关心长湖院里。陆战二师有一万多人,几十辆坦克,自己能搞定。 他继续算他的锅炉账。 ------ 凌晨四点四十分。 怀特正在计算两台热水锅炉的运费时,窗外传来了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以为是卡车撞了什么东西。 然后第二声响了。第三声。 不是卡车。 是炮声。 怀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什么都看不清楚。大雪纷飞。 但枪声越来越密。从东面传来。从北面也传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冲锋枪。几十挺冲锋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怀特的脑子转了两秒钟。 游击队? 人民军的游击队最近在后方活动频繁。炸桥、打冷枪、袭击运输车队。但游击队的规模一般不超过几十个人,打几枪就跑。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他拿起电话。 "通信室!外面什么情况?" 通信室的声音变了调。 "将军!东面营地遭到大规模攻击!敌人至少一个团!不,一个师!到处都是中国人!" 怀特的脸色变了。 "什么?" "基地东面围墙已经被突破了!中国军队已经冲进了营地区!" ---- 38军113师从东面攻入了忠州基地。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军号。没有任何预警。 一万多志愿军战士像潮水一样从东面的山坡上涌下来,冲过了基地外围那道形同虚设的铁丝网和低矮的土墙。 帐篷里的美军还在睡觉。 第一排帐篷的美军是被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惊醒的。很多人从行军床上跳起来的时候,帐篷门帘已经被掀开了,外面站着几个穿棉军装的中国兵,端着冲锋枪对着他们。 有的人跑出帐篷,发现外面到处是中国人。黑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枪声和喊声和跑步声。 有一个美军中尉试图组织他的排抵抗。他把十几个人拉到一辆卡车后面,准备用卡车做掩体射击。刚蹲下来,一发手榴弹从卡车顶上扔了过来,落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后勤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条内裤。零下十五度。他跑了十几步就被冻得腿打弯了。然后一个志愿军战士从旁边跑过来,用枪指着他,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中国话。他举起了双手。 ------ 114师从北面攻入了仓库和补给站区域。 这里更轻松。 仓库区的美军几乎全是后勤兵。开卡车的、管仓库的、修理坦克的、搬弹药箱的。他们的步枪在武器柜里锁着。弹匣在另一个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在值班军官那里。值班军官在另一栋楼里。 等他们把步枪找到、弹匣找到、装上弹药的时候,志愿军已经冲到了面前。 仓库区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大部分后勤兵在明白了抵抗毫无意义之后,选择了投降。有人举着白色的内衣站在帐篷门口。有人把枪放在地上蹲下来抱着头。有人干脆躲在仓库的角落里假装不存在。 ------ 怀特少将在办公室里听到枪声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起枪或者跑到指挥所去组织防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桌上那份四千三百美元的账单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才想起来应该打电话。 他拿起电话。打不通了。线路已经被切断了。 他正准备去电台那边呼叫,通信兵跑进来报告,通信室被一发手榴弹炸了半边,电台的天线被炸了。 怀特站在办公室里,手足无措。 他能调动的战斗兵力不到三千人。而且分散在基地各处。营房区、仓库区、医院区、修理厂区。互相之间联系不上。 他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从枪声判断,至少一个师。也许更多。 他想起了自己在西点军校学过的战术课——"遭遇突袭时,指挥官应立即收拢部队,组织有序抵抗,或者向预设的集结点撤退。" 问题是,他没有预设集结点。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忠州会遭到攻击。 忠州是大后方啊。 ------- 上午七点。 枪声渐渐稀了。 不是因为美军的抵抗在加强,而是因为能抵抗的人已经不多了。 基地东面和北面的营地区已经完全被113师和114师控制。几千名美军俘虏蹲在操场上,双手放在脑袋后面。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内衣,有的裹着毛毯。 怀特少将是在上午七点十五分被俘的。 他没有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往哪跑。 两个志愿军战士踹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放在桌上。桌上还摊着那份关于热水锅炉的报告。 他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了操场。操场上几千名美军俘虏蹲了黑压压一片。 有一个被俘的美军中校认出了他。 "将军!"那个中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愤怒,"我们连一声警报都没有!一声都没有!" 怀特低着头走过去。没有回答。 因为他确实没有下过任何一道战斗命令。从头到尾。 ----- 忠州战斗结束。 战果清点:美军约八千战斗兵力中,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获。约二千后勤人员逃散,钻进了南面的山里。 俘虏五千余人。缴获了大量物资、弹药、车辆和医疗设备。整整齐齐的仓库群,里面的东西从炮弹到罐头、从汽油到棉衣、从坦克零件到阿司匹林,应有尽有。 38军的后勤兵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之后,眼睛都直了。他们在前线啃了大半个月的冻土豆和炒面,现在面前堆满了牛肉罐头、巧克力、咖啡、压缩饼干和新鲜的面包。 另外,38军还在忠州缴获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是在怀特少将办公室的隔壁房间里找到的。里面装着美军第八集团军的部分通信密码本和一叠作战文件。 密码本被立即送往了志司。 至于怀特少将本人,他被关在了自己办公室隔壁的那间会议室里。看守的志愿军战士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热水和两块压缩饼干。 怀特盯着那两块压缩饼干。 他想起了四千三百美元的账单。 那张账单还锁在他的抽屉里。 现在谁来付那笔账单呢?他忍不住这样想。 第492章 青岛港 一月七日。早上六点。荣成港。 幸运号在四艘驱逐舰的护卫下驶入了荣成港。 方天朔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水兵和工人。荣成港是华东军区海军的基地之一。之前从仁川缴获的五艘军舰就是在这里靠岸的。 但方天朔看了看海图,又看了看窗外,摇了摇头。 "不在荣成卸货。" 李福远一愣:"为什么?" "荣成离朝鲜半岛太近了。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船上这些东西太重要了,不能冒险。"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在山东半岛的海岸线上划了一下,停在一个位置上。 "去青岛。" 青岛在荣成的西南方向,大约一百二十多海里。多走五六个小时,但安全得多。 船队调头,朝青岛方向驶去。 ------ 中午十二点。青岛港。 幸运号和四艘驱逐舰缓缓驶入青岛港的军用码头。 码头上的阵势让方天朔都吃了一惊。 三道防线。 最外面一圈是民兵。臂戴红袖章,手持步枪,沿着码头外围的公路站成了一条线。每隔十米一个人。面朝外,警戒着从城区方向过来的每一辆车和每一个行人。 中间一圈是地方公安。穿着深墨绿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手枪,在码头的大门和各个出入口设了岗哨。所有进出人员逐一查验证件。 最里面一圈是解放军。荷枪实弹的步兵,全副武装。在码头的泊位旁边排成了两排,面对面站着,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码头上停着五十辆崭新的吉斯150卡车。苏联产的。排成整齐的五排十列。每辆车的载重量是四吨。 方天朔从舷梯上走下来。 三个人迎了上来。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萧司令员。他正好在青岛视察海军基地建设,接到电报后赶到了码头。 萧司令员快步走到方天朔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方天朔同志。"萧司令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收了好几次你搞来的货物了。这次终于见了你这个大活人了。" 他上下打量了方天朔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韩军军装,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煤灰痕迹,军靴上沾满了泥。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跑下来的逃兵。 但萧司令员知道,就是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过去两个月里给中国人民海军送来了十几艘军舰、两架F-86、一架B-29和一架C-54。 "年少有为。"萧司令员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不可估量。" 方天朔谦虚了两句:"都是志愿军全体将士的功劳。我只是捡了个便宜。" 萧司令员身后站着两个人。 第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 "这位是财政部的戎部长。"萧司令员介绍。 戎部长伸出手。方天朔握了一下。戎部长握手的时候微微用力,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 第二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脸部消瘦,带着黑框眼镜,外面套了一件笔挺的呢子大衣,里面西服领带。看起来像个学者。 "这位是文物局的郑局长。" 郑局长的手很薄,骨节突出。握手的时候方天朔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方天朔同志。"郑局长的声音有些沙哑,"电报里说船上有文物。是真的吗?" "是真的。"方天朔说,"具体有什么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等开箱了您亲自鉴定。" 郑局长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方天朔说不清的光。 ------ 五十辆吉斯150卡车排成一列,倒车到码头泊位旁边。 幸运号的货舱门打开了。两千多箱货物堆在货舱里,从地板一直堆到了舱顶。木箱、铁皮箱、保险柜、加固的板条箱。每个箱子上都刷着编号。有一部分上面还有日本文字,估计是1945年日本投降后没来得及运回日本,就被韩国接收了。 码头上的解放军士兵排成传送线,一箱一箱地从货舱里搬出来,传递到卡车旁边,再由另一组人抬上卡车。 搬运的过程中没有人说话。动作很轻。因为箱子上刷着不同颜色的标记:红色标记的是金条和白银,搬运时格外小心。蓝色标记的是文件和纸币。黄色标记的是文物,搬运时比红色更小心——每搬一箱都有两个人在旁边扶着,生怕磕碰。 一个多小时后,两千多箱货物全部从船上卸到了卡车上。五十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 船上的韩国船员被另外一队士兵押走了,送到了码头东面的一处临时看押点。 ----- 下午一点半。车队从码头出发,浩浩荡荡地朝青岛北郊开去。 五十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前面有三辆吉普车开道。后面有两辆装甲车殿后。沿途的公路两侧,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士兵或民兵。从码头到娄山工事,大约十五公里的路程,一千五百个人站岗。 娄山防御工事是抗日时期日本人修建的地下军事设施。混凝土结构,深入山体内部,防空防炮。解放后被解放军接管,用作军用仓库。 车队到了娄山工事的入口。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山洞。 士兵们把箱子从卡车上卸下来,按照颜色标记分区堆放。红色的放一区。蓝色的放二区。黄色的放三区。 卸完之后,现场人员清空。 工事里只留下了方天朔、萧司令员、戎部长、郑局长、二十名武装警卫,以及财政部和文物局带来的十几名专家。 大铁门关上了。 ------- 一区。金条和贵金属。 戎部长走到一区堆放的箱子前面。 他亲自动手,打开了第一箱。 木箱的盖子被撬开。里面是两层稻草衬垫。揭开稻草,露出了两根金条。 金灿灿的。 在工事里的白炽灯下,那两根金条反射出一种温润的、沉甸甸的光泽。每根上面刻着韩文和英文的编号、重量"12.5KG"和纯度"99.99%"。 戎部长戴上手套,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 二十五斤。沉甸甸的。 他放下金条,朝身后的财政部专家点了点头。 "开始清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财政部的专家们一箱一箱地打开,一根一根地数。 一千箱。每箱两根。两千根金条。 总重量:二十五吨。 第493章 绝世国宝 戎部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摘下眼镜擦了擦。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五吨黄金。按照1951年的国际金价每盎司三十五美元计算,价值将近三千万美元。 这个数字,相当于新中国一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以上。 戎部长把眼镜重新戴上,转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同志。"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压着一种很深的感慨,"你知道我们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国库里有多少黄金吗?" 方天朔摇头。 "六千多两。"戎部长说,"蒋介石跑的时候把国库搬空了。我们接手的时候,国库里只剩下六千多两黄金。" 六千多两。大约一百八十多公斤(旧市制)。 方天朔现在搬回来了二十五吨。 戎部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监督清点工作。 接下来清点其他银行资产。 白银。六百箱。每箱十锭,每锭五公斤。总共三万公斤,三十吨。 美元现钞。三十箱。每箱一百捆,每捆一万美元。总计三千万美元。 财政部的专家打开了几箱抽查。崭新的百元大钞,捆扎得整整齐齐,每捆用银行封条封着。 英镑现钞。四十箱。总计约八百万英镑。 日元现钞。六十箱。总计约十二亿日元。 未发行的韩元新钞。一百二十箱。面值约二百亿韩元。 印钞铜版和钢版。四箱。戎部长亲自打开这四箱的时候,动作比打开金条还要小心。里面是韩元各面额纸币的印刷母版,正反面各一套。铜版上刻着精密的线条和花纹。 "这个比纸币本身值钱。"戎部长说,"有了母版,韩国人就算想重新印钞,也得从头制版。" 政府债券。三十箱。韩国政府的国债原件。面值总计约五百亿韩元。 钻石珠宝。十二箱。每箱打开后,里面是丝绒衬垫分格,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件珠宝。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珍珠项链、祖母绿戒指。日据时期从朝鲜富商和王室处没收的。光芒在白炽灯下闪烁跳跃。 李王家族财产。十八箱。朝鲜末代王室李氏家族的御用器物。金冠两顶,金印数枚,玉如意、金丝龙袍、御用瓷器、镶宝石的腰带扣。每一件都是几百年的古董。 土地契约。二十四箱。韩国全境主要城市和农业用地的所有权证书原件。约一万两千份。 这些纸张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一张代表着一块土地的法律归属。 戎部长在清点完全部银行资产后,在账本上写下了总价值的估算数字。 他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了。 没有念出来。 但从他的表情看,那个数字大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真实。 ------ 三区。文物。 轮到郑局长了。 他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 从金条开始清点的时候,他就站在三区的箱子旁边,一动不动。不看金条。不看美元。不看珠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三区那些刷着黄色标记的木箱。 方天朔注意到了郑局长的状态。 他走到郑局长旁边。 "郑局长,可以开了。" 郑局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身后的文物专家们点了点头。 "戴手套。所有人。" 十几个文物专家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棉手套,一个一个地戴上。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方天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把伸向箱子的手缩了回来,退后了一步。 这些东西,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第一箱打开了。 里面是用油纸和丝绸包裹的瓷器。 一个专家小心翼翼地揭开丝绸。露出了一个碗。 天青色的。像雨过天晴的天空。釉面上有细密的开片纹路。 专家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郑局长,嘴唇在发抖。 "郑……郑局长……这是……汝窑。" 郑局长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天青釉。冰裂纹。芝麻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宋代汝窑无疑。" 那一箱里不只一件。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取出来。天青釉碗、天青釉盘、天青釉洗、天青釉瓶。 总共十二件。 郑局长的手在抖。 全世界已知的汝窑传世品不到九十件。现在面前一下子多了十二件。 "继续开。"他的声音沙哑了。 接下来打开的几箱是甲骨文。 三千多片殷墟甲骨,用棉花和木屑垫着,一层一层地码在箱子里。每片甲骨上都能看到刻划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每一片都是三千多年前商朝人留下的。 "日本人从中国搜刮的。"郑局长看着那些甲骨,声音发紧,"这得有三千片。比日本现存的甲骨收藏总数还多。" ------ 再下一批箱子,是书画和典籍。 第一箱。油纸包裹。专家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叠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永乐大典。 专家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了翻。一册。两册。三册。这一箱里有二十册。 "继续开!"郑局长的声音提高了。 第二箱。又是二十册。 第三箱。二十册。 一箱接一箱地打开。每一箱里都是永乐大典。 专家们开始计数。 "一百册……两百册……三百册……" 郑局长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双手攥成了拳头。 "四百册……五百册……" 五百册。已经超过了全世界现存的永乐大典总数。 专家们的声音开始发抖。 "六百册……七百册……" 最后一箱打开了。 "八百零七册。" 工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永乐大典。明成祖永乐年间编纂的百科全书。原书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嘉靖年间抄录了一部副本。到了清末,副本也散失殆尽。全世界现存的永乐大典散本加起来不到四百册。散落在中国、英国、美国、日本、德国的图书馆和私人藏家手中。几百年来,每发现一册都是轰动学术界的大事。 现在面前多了八百零七册。 全世界现存量的两倍。 郑局长一直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他仰起头。 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笑。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到了他那件不合身的呢子大衣的领子上。 "八百册。"他的声音在工事的混凝土墙壁里回荡,"比全世界加起来还多。八百册啊。" 没有人说话。 萧司令员站在后面,脸色肃穆。 戎部长摘下了眼镜,在衣角上慢慢擦着。 方天朔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郑局长擦了擦眼泪。 "继续。" 第494章 炤笔日月 下一箱。 专家打开油纸包裹。里面是一个长形的锦盒。 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画卷。绢本设色。保存得非常好。 专家戴着手套,极其缓慢地展开了画卷的一小段。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郑局长快步走过来。 专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微微发抖。是整个人都在抖。 "郑局长……这是……这是顾恺之的……" 他说不下去了。 郑局长弯下腰,凑近那幅画卷。 画卷上画的是一个女子。云髻高耸,衣带飘飘,凌波微步。身后是水波和祥云。笔触细腻到了极致,线条如春蚕吐丝,匀净流畅。 《洛神赋图》。 不是宋代的摹本。 是顾恺之的原本。 东晋。距今一千六百年。 郑局长的双腿也软了。他没有跪下去,但他扶住了身边的箱子才站稳。 "一九三七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日军攻占南京。从南京的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抢走的。我们找了十几年。十几年。" ------ 接下来每打开一箱,都是一次冲击。 敦煌藏经洞文书。 三百多卷。唐代和五代的写本经卷、文书、绘画。日本大谷探险队从敦煌掠走后存于朝鲜总督府博物馆。 一个专家看到经卷上的字迹时,眼圈红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唐代抄经生的手迹。一千两百年了。" 《清宫四库全书》散佚部分。 两百多册。从北京、杭州、扬州等地搜刮来的。每一册都是乾隆年间手抄本。 殷墟甲骨之外的三箱——楚帛书完整版。 战国时期楚国的帛书。现存的"子弹库楚帛书"只是残片,在美国。这里是完整版。帛书展开后有将近一米长,上面画着十二月神的图像和楚文字。 专家跪在地上,手套都不敢碰帛书的表面,只是凑近了用放大镜看。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两千三百年。完整的。" ----- 然后打开了一个铁皮箱。 箱子很重。两个人才抬得动。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楠木匣子。匣子上刻着日文。 专家打开楠木匣子。 里面垫着丝绒。丝绒上面放着一块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一块化石。深棕色的。形状像一个人的头骨的上半部分。额骨、顶骨、枕骨清晰可辨。 专家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方天朔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东西的照片出现在无数本教科书和纪录片里。每一个中国人都在课本上见过它。 北京人头盖骨化石。 1929年在周口店发现。人类进化史上最重要的化石之一。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由美军陆战队员负责转运,在秦皇岛附近失踪。此后七十年下落不明。成为中国考古史上最大的悬案。 现在它就在面前。 在一个日文楠木匣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郑局长看到它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十几秒钟,他才发出了声音。 "一九四一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们找了它十年。全中国都在找它。"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不敢碰。 他让专家用最柔软的丝绒垫着,把头盖骨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取出来。 专家的手在剧烈颤抖。 "轻一点。"郑局长说,"再轻一点。" ----- 再往后。 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龙首、蛇首、羊首、鸡首、狗首。 五个青铜兽首。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流失的十二生肖水法铜像中至今下落不明的五个。日本人在二战期间从欧洲私人收藏家手中购得。每一个兽首上面都能看到一百多年前的铜绿。 慈禧口中夜明珠。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在灯光下呈淡绿色。专家把工事里的灯关了几盏,让光线暗下来。那颗珠子在黑暗中发出了幽幽的莹绿色光芒。照亮了方圆一米的范围。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山易》竹简。 上古三易之一。只有周易传世,连山和归藏失传了两千多年。日军在湖南长沙的考古盗掘中获得。竹简颜色已经发黑,但上面的篆文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辨。 一个专家看到连山易竹简的时候,直接坐在了地上。 "两千多年。"他喃喃自语,"两千多年没有人见过连山易的原文。" ------- 《曹雪芹红楼梦后四十回原稿》。 一叠泛黄的宣纸。墨迹已经褐色了。但字迹清晰。蝇头小楷。 专家用放大镜辨认了第一页的标题和落款。 "后四十回。曹霑。" 曹霑就是曹雪芹。 中国文学史上最大的悬案——红楼梦后四十回到底是曹雪芹写的还是高鹗续的——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是曹雪芹自己写的。原稿就在这里。 专家把第一页翻过来,写着一首诗: 石头记 红楼一梦寄何人,玉阁凋零血泪新。 石上千言藏旧恨,雪中半卷掩前因。 慈心暗把山河记,炤笔日月社稷陈。 十载批删谁解意,补天遗石哭红尘。 郑局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如果这首诗是真的,红学界一百六十年的争论就该换一个方向了。" 方天朔不懂红学,但他看懂了第五句和第六句的首字。 慈。炤。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崇祯的第四个儿子。 ------ 最后一个大箱子。 专家们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特制的铜管。铜管两头密封。管身上刻着日文标签。 专家拧开铜管的一头。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画。 不是绢画。是绘制在特殊麻纸上的大幅地图。 专家在工事地面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然后戴着手套,极其缓慢地将地图展开。 地图很大。展开之后足有三米长、一米五宽。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地图上用工笔细线绘制着海岸线、航线、岛屿和大陆的轮廓。标注用的是明代官方的行楷字体。朱红色的航线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经南洋诸岛,穿过印度洋,绕过非洲南端,一直延伸到大西洋。 然后—— 方天朔的目光沿着那条朱红色的航线往下看。 航线没有在非洲停止。 它继续往西。穿过了大西洋。 到达了一块大陆。地图上用明代的字体标注着:"东胜神洲"。 那是南美洲。 航线沿着南美洲的海岸线往北走。到了另一块大陆。标注是:"北胜神洲"。 北美洲。 第495章 航海图 然后航线从北美洲的西海岸往南走。穿过太平洋。到达了一个巨大的岛屿形状的大陆。标注是:"南蛮大地"。 澳大利亚。 最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航线还往更南走了。到达了地图最底部的一片白色区域。标注是:"极南冰原"。 南极。 而在这些大陆的海岸线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一些名称。方天朔凑近了看。 "宣德七年设南洋卫所"。 "宣德八年设东胜神洲哨站、北胜神洲卫所"。 "宣德九年设南蛮大地卫所"。 郑和的船队不只是到过这些地方。他们在这些地方设置了军事据点。 ----- 工事里死一般安静。 所有人都站在那幅地图旁边。不敢呼吸。 郑局长蹲在地图边缘。他的白手套悬在地图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始终没有落下。 "郑和航海图。"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原图。不是摹本。" 他指着地图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正统元年,南京守备太监、正使太监王景弘奉旨绘制。" 然后他指着铜管上的日文标签。 "日本人注明了来源。"他的声音突然紧了起来,"上面写着:''昭和十三年冬,湖南岳阳,从明兵部尚书刘大夏墓中掘出。''" 昭和十三年。1938年。日军占领湖南岳阳期间。 刘大夏。明朝成化、弘治年间的重臣,兵部尚书。历史上正是他,把郑和的航海档案"失之火"——据说是他主张烧毁了郑和的航海图和档案,以阻止明朝再度下西洋。 但实际上,他没有烧。 他把原图带进了墓中。 五百年后,日本人从他的墓中盗出。 ----- 郑局长站起来。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比激动更深的东西。 "五百年。"他的声音嘶哑了,"五百年来,全世界都以为郑和的航海图被刘大夏烧了。五百年来,西方人说是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是库克发现了澳大利亚。"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绕过非洲、到达南美洲、北美洲、澳大利亚和南极的航线。 "郑和比哥伦布早了七十年。"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 工事里安静了很久。 方天朔站在地图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那幅地图。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条五百年前的航线。看着那些用明代行楷标注的大陆和卫所。看着郑局长脸上的泪水。看着跪在地上的文物专家们。 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船上那些金条和美元加起来值四亿美元。 但这些文物——北京人头盖骨、永乐大典八百册、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原本、圆明园兽首、连山易竹简、曹雪芹的后四十回手稿、郑和的航海原图—— 这些东西,没有价格。 它们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是被撕走的记忆。是流了一百年的血。 现在回来了。 ----- 从娄山防御工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青岛的冬天比朝鲜暖和不少,但海风还是冷的。方天朔站在工事入口外面,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吴大江从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旁跑过来。 "旅长,志司来电。粟总亲发的。" 方天朔接过电报。 "方天朔同志:第三次战役预计一月十日前结束。目前战局已进入收官阶段,各军按你的方案正在执行。你从青岛赶回朝鲜前线已来不及。近日北京有科研方向研讨会,涉及若干重要装备项目,请你列席参加。——粟。" 方天朔看完电报,微微笑了一下。 粟总没有说"命令你参加",而是说"请你列席"。措辞很客气。但方天朔听懂了。 第三次战役的仗已经打完了。他的方案已经发出去了,各军正在执行。他回不回前线,已经不影响大局。与其在路上浪费两天时间赶回去,不如去北京干点更重要的事。 科研方向研讨会。那些他一直在推动的武器装备项目,不知道是否在会上讨论。 自从上次交换清单之后,粟总显然看中了他在科研方面的能力。 至于这种能力怎么来的,粟总不问,方天朔不说。 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很多事情不用说透。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封只有三行字的电报,彼此就明白了。 方天朔把电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吴大江,你和张浩浩、李福远跟我走。通知特战队员,留三个人跟着我们,其他队员坐今晚的火车回沈阳归建。" "去哪?" "北京。坐值班专线飞机去。" 张浩浩从吉普车后座探出头来:"坐飞机?旅长,我还没坐过飞机呢!昨晚你说请我坐飞机,今天就兑现了?" 吴大江说:“那可不咋地,整个空军都是咱旅长家的长工,上次在仁川,旅长一个电报,就叫来四架战斗机。” 方天朔看了他俩一眼:"少废话。上车。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一架军用运输机从青岛流亭机场起飞,朝北京方向飞去。 ------ 一月七日。早上八点。平泽。第八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李奇微的新指挥部设在平泽城南的美第四师师部大院里。 一栋两层石头楼房。墙体厚实,窗户小而窄,屋顶是黑瓦。日本人当年在这里建过一个宪兵队分所,修了一个半地下的防空室。美军接手之后做了简单的改造,换了电灯,拉了电话线,在防空室里搁了几张桌子和一排通信设备。 比起乌山那个被炸掉的两层小楼,这个地方至少结实。 李奇微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北。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平泽城北方向的公路和田野。今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低矮的云压在灰色的屋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远处北面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炮响,那是共军115师的佯攻部队在试探平泽北面的防线。 李奇微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铺着地图。左手边是一摞电报。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昨晚几乎没睡。 穆迪坐在他对面。左臂还吊着三角巾。额头上的那个包消了一些,但还有淤青。 通信兵推门进来,递上一份电报。 李奇微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电报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忠州丢了。" 第496章 坚守不动 穆迪的脸色一变。 "今天凌晨五点。中国军队至少两个师从东面和北面同时发起攻击。忠州守备部队几乎没有抵抗就崩溃了。怀特少将被俘。" 李奇微把电报推到穆迪面前。 穆迪看完电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忠州……那是我们的后方整补基地。" "是的。"李奇微狠狠的咬着牙,"防不胜防。我没想到缺口只出现了一个晚上,就让中国人至少一个军渗透了进来。昨天晚上他们从横城和原州撕开的缺口钻过去的。我以为他们的主攻方向是长湖院里和堤川。没想到他们绕过了正面,直接插到了忠州。"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忠州的位置上。 忠州在长湖院里的正后方。在整条防线的腹心地带。现在这个腹心被中国人一刀捅穿了。 穆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李奇微不想听的话。 "将军,要不要现在命令平泽和长湖院里的部队先撤退?中国军队已经出现在我们的战线后方。我们有被包围的趋势。" 李奇微转过身,看着穆迪。 "不能撤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撤退就中了中国人的计。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放弃坚固的防御工事,慌慌张张地从公路上往南跑。然后他们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高地上,等我们的车队从谷底经过。然后居高临下,开火。"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平泽往南划了一条线。公路穿过了好几个山谷和隘口。 "这种作战模式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了。每一次我们在公路上撤退,每一次都被中国人在山谷里伏击。加拿大人就是这么被打掉一万八千人的。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穆迪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那美四师被困在平泽,陆战二师被困在长湖院里,后方又被中国人切断了。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李奇微走回桌前,拿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中国人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放下咖啡杯。 "今天是第三次战役的第七天。中国人的后勤补给能力我很清楚。他们的弹药和粮食最多撑十天。已经过了七天了。我估计最多再有三天,他们就会弹尽粮绝,不得不撤退。" 他看着穆迪。 "平泽和长湖院里难道连三天都坚持不了吗?只要守住三天。中国人自己就会退。" 穆迪想了想,又提了一个问题。 "还有安城。82空降师在安城。镇川现在丢了,如果中国人从镇川方向北上,安城也有被包围的风险。" 李奇微摇了摇头。 "中国人没有那么多兵力。他们现在铺了太宽的面。忠州方向至少投了两个师,长湖院里方向至少三个师,平泽方向至少两个师。堤川那边至少一个军。他们的总兵力撑不起同时再攻安城。" 他的手指点在安城的位置上。 "安城做好防御。不动。82空降师是美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如果中国人胃口好想吃安城,那就让他们来试试。82空降师不是加拿大人。" "明白。"穆迪记下了。 穆迪正要起身去发布命令,门又开了。 通信兵又送进来两份电报。 李奇微接过第一份。 是韩国政府发来的。措辞很急。 大意是:停泊在群山港的幸运号货轮在今天凌晨失踪。船上装载的韩国国库资产,包括二十五吨黄金、大量外汇现钞、银行资产及文物,疑被中国特战队劫持。韩国政府要求第八集团军立即派遣海军搜索并拦截。 李奇微看完,拿起第二份电报。 群山港遭到中国海军驱逐舰编队炮击。炮击持续约二十分钟。码头上的物资、弹药和二十余艘运输货轮大部分被摧毁。群山港已基本丧失港口功能。目前物资运输只能依赖釜山和马山两个港口。 李奇微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幸运号上的黄金和资产。"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那是韩国政府质押给华盛顿的。作为美国提供战争援助的抵押物。现在被劫走了。" 他靠回椅背上。 "我不知道华盛顿和五角大楼看到这个消息之后,还有没有兴趣把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穆迪没有接话。这个话题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李奇微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劫持货轮。炮击港口。这种手法,又是方天朔干的。"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咬牙切齿了。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承认。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群山港废了。现在所有的军用物资只能从釜山和马山运到前线。陆路运输。公路和铁路。" 他的手指沿着釜山到平泽的铁路线划了一条线。几百公里。中间要经过大邱、金泉、大田。要过几十座桥。穿过无数个山谷。 "后勤线。这条线是我们的命脉。如果陆路运输也被瘫痪了,前线的弹药和油料撑不过一个星期。没有弹药,美四师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没有油料,陆战二师的卡车一步都走不了。更不要提反攻了。" 他转过身,看着穆迪。 "打仗就是打后勤。命令:立即加强后方所有桥梁和铁路枢纽的防护。每座重要桥梁至少派一个排的兵力驻守。铁路沿线增设巡逻队。后勤运输车队改为武装护送,每个车队至少配备一辆装甲车。" "明白。" "还有。通知海军,在釜山和马山港外增派巡逻舰。我不想在那两个港口再看到中国人的驱逐舰。" "明白。" 穆迪记完最后一条命令,站起身离开了。 ----- 李奇微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平泽到安城。从安城到长湖院里。从长湖院里到忠州。从忠州到堤川。 每一个点上都在出问题。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张棋盘。对面坐着一个看不见脸的人。那个人每走一步棋,都在逼他做出反应。每一次反应都被预判了。每一次补救都变成了新的破绽。 方天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只在通缉令上见过照片。 但他已经和这个人在看不见的棋盘上下了十二天的棋了。 十二天,好漫长啊! 李奇微闭上眼睛。 第497章 两个王牌 一月七日。上午十点。长湖院里镇以东两公里。制高点。128师临时指挥部。 炮弹又落下来了。 整个山头都在发抖。泥土和碎石从战壕顶部的松木盖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 黄师长蹲在反斜面的指挥壕里,头顶上隔着一米厚的沙袋。炮弹炸在正斜面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铁锤在敲山。 陆战二师的炮兵从天亮就开始打,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停。 "他娘的。"黄师长吐掉嘴里的土,"美国人的炮弹是不要钱的吧。" 参谋长蹲在旁边,用棉帽捂着耳朵,等一轮炮击的间歇说:"师长,光今天早上,敌人至少打了两千发炮弹了。" "两千发。"黄师长咂了咂嘴,"咱们全师的炮弹加起来都没有人家一个早上打的多。" 他靠在战壕壁上,回想着昨晚的战斗。 128师昨夜趁天黑从东面发起进攻,目标是长湖院里镇东面这个制高点。战斗打了将近三个小时,伤亡了两百多人,总算把制高点拿了下来。美军一个连被打跑了。 但接下来的进攻就不顺了。 拿下制高点之后,黄师长命令383团继续向长湖院里镇方向推进。部队刚往西走了不到一公里,就撞上了陆战二师的反击。 是一个营的兵力配合坦克和炮火的协同反击。 坦克冲在前面,炮兵在后面覆盖射击,步兵跟在坦克两侧交替前进。火力密度大得吓人。一发照明弹打上去,方圆几百米亮如白昼,接着就是成片的炮弹砸下来。 383团硬顶了一个多小时,伤亡了一百多人,不得不撤回了制高点。 天亮前,黄师长又组织了一次进攻。这次派了两个营。结果美军又反击了。还是那种坦克配合步兵的协同反击。打了一个半小时,两个营被推了回来。 两次进攻,两次被打回来。 黄师长认识到了一件事:陆战二师和之前碰到的美军部队不一样。 之前在骊州打的那些加拿大人,挨了一阵猛揍之后就开始乱,建制一散就跑了。但陆战二师不跑。他们挨了打之后迅速收缩,然后组织反击。反击的速度和力度都很强。步炮坦协同打得非常老练。 这是一支打过硬仗的部队。士气和战斗力都不是一般部队能比的。 "陆战二师不好啃。"黄师长对参谋长说,"正面硬攻行不通。得想别的办法。" ----- 正说着,通信员猫着腰从战壕那头跑过来。 "师长!军部来电!" 黄师长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参谋长,好消息。" 参谋长凑过来。 电报的内容是:昨夜38军113师和114师攻占了忠州。忠州是美军后方整补基地,缴获了大批仓库物资。其中包括弹药、粮食、油料、医疗用品,以及两百辆两吨半卡车。38军连夜用这些卡车向周边兄弟部队运送物资,第一批已经运出了五千吨。43军分到了五十辆卡车的物资。 参谋长的眼睛一亮。 "五十卡车?那至少一百多吨!" "弹药、粮食、炮弹都有。"黄师长继续往下看,"还有一条。忠州仓库里还有近两万吨物资,38军今晚后半夜就要撤走,所以今晚前半夜让各军后勤部队去取。取不走的先搬到忠州周边的山林里藏起来。" 黄师长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在指挥壕里走了两步。 "参谋长。通知后勤处,今晚派人去忠州取物资。炮弹多拉。迫击炮弹、山炮弹,有多少拉多少。手榴弹也要。" "明白。" "还有。"黄师长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通知各团各营,今晚进攻的时候,弹药敞开了打。不用省。" 参谋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志愿军打仗最头疼的就是弹药不够。每个战士身上只有五六个弹匣,打完就只能拼刺刀。每门迫击炮只有几十发炮弹,打完就只能干瞪眼。现在忠州的仓库被端了,美国人的弹药变成了中国人的弹药。 今晚可以当一回"富裕仗"了。 ---- 下午一点。 一个穿着沾满泥的棉军装的参谋出现在128师指挥壕的入口。 "128师吗?我是129师作战参谋,奉师长命令来协商今晚协同攻击事宜。" 黄师长让他进来,递了一壶水。 参谋喝了两口,开始汇报129师的情况。 "黄师长,昨晚我们攻新阳里,也没攻下来。" "怎么回事?" "前半夜打了两个小时,突破了外围阵地,但攻不进核心阵地。后半夜换了个方向,从南面攻进去了,结果美军连续三次反击,又把我们打回来了。伤亡不小。" 黄师长皱了皱眉。 "新阳里的守军是哪个部队?" "抓了个美军俘虏一问。"参谋的语气变了,"居然是陆战一师的。" 黄师长沉默了两秒钟。 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一样,美军的王牌。 长湖院里方向集中了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这是整个朝鲜战场上美军战斗力最强的两支部队。难怪两个师都啃不动。 "今晚还打不打?"参谋问。 "打。"黄师长的语气很坚决,"而且要打狠的。今天下午四点半天黑以后,128师和129师同时发起攻击。128师从东面打长湖院里,129师从南面打新阳里。" "如果还是攻不下呢?" 黄师长看了参谋一眼。 "后半夜,没良心炮就到了。" "没良心炮"是志愿军对汽油桶抛射炸药包的土制武器的称呼。射程不远,精度不高,但威力极大。爆炸半径几十米,连人带工事一起掀飞。美军对这种武器恨之入骨,因为钢盔和防弹衣挡不住它的冲击波。 "到时候给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尝尝味道。"黄师长说。 参谋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 "黄师长,还有一个问题。美军反击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每次攻进去,最多站稳一两个小时,他们的反击就来了。坦克加步兵加炮火覆盖,我们根本顶不住。" 黄师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战壕壁旁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朝那个参谋勾了勾手指。 参谋凑过来。 黄师长把嘴贴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参谋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第498章 绝密会议 黄师长说完之后靠回了战壕壁上。 参谋愣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黄师长,您这招太厉害了。" 黄师长摆了摆手。 "打了这么多年仗,美国人那点伎俩还看不透?他们仗着坦克和炮火猛,反击速度快。但反击的时候兵力是分散的,阵型是拉开的。你要是正面顶他的反击,那是以短击长。但你要是——" 他没说完。朝参谋眨了眨眼。 参谋心领神会,咧嘴笑了。 "明白了。我这就回去给师长汇报。" "去吧。告诉你们师长,今晚四点半,准时。" 参谋敬了个礼,猫着腰钻出了指挥壕,消失在了反斜面的交通壕里。 ------- 黄师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松木盖板。 外面又开始炮击了。 闷响。震动。泥土簌簌往下掉。 他拍了拍棉帽上的土,自言自语了一句。 "今晚,该轮到你们挨揍了。" ------ 一月七日。下午五点。北京西郊。某招待所 招待所从外面看很普通。灰砖围墙,铁皮大门,门口两棵老槐树。没有挂牌子。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警卫,腰间鼓鼓囊囊的。 方天朔刚从南苑机场赶到招待所,一辆黑色吉斯轿车来接他。车窗挂着深色窗帘。司机一路没说话。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了西郊一处院子前面。 院子比招待所更不起眼。一栋灰色的平房,四周是高墙,墙头拉着电网。院门口没有门牌号,只有四个持枪的警卫。 方天朔下了车,出示了证件。警卫核对之后,又打了一个电话。三分钟后,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把方天朔领了进去。 会议室在平房的最里面一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杯和暖水瓶。墙上没有地图,没有标语,只有一盏白炽灯。窗户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得开灯。 方天朔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他扫了一眼,心跳顿时加速了。 长条桌的主位上坐着两位首长。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四十多岁。方天朔认出了他们。是从前世的教科书和纪录片里认出来的。这两位的名字,在未来几十年里会出现在每一本中国现代史的书上。 他稳住心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桌子两侧坐着科学家们。方天朔认出了几张脸。 钱先生。四十岁。瘦高个,眉目清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西装。他是去年年底才从美国回来的,通过外交斡旋才脱身。方天朔知道他回来的过程有多艰难——前世的记忆里,钱先生是1955年才回国的。这个时间线提前了四年。因为方天朔的那份交换清单。 钱所长。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身材微胖。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的副所长。在居里实验室做过研究。他是今天会议的主要技术发言人。 邓研究员。二十七岁。安静,内敛,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他1950年从美国回来,在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 方天朔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安安静静的。从走进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在听,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方天朔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这张脸眼熟。 会议还没开始。方天朔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请问贵姓?" 年轻人微微欠了欠身。 "我姓于。北大物理系研究生,还没毕业。钱先生让我过来旁听学习。" 方天朔愣住了。 "国产土专家一号"。从未出过国,完全靠自己钻研就突破了氢弹原理的天才。中国从原子弹到氢弹只用了两年零八个月,全世界最快。靠的就是这个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二十四岁。戴着圆框眼镜。瘦瘦的。安安静静的。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 方天朔伸出手。 "幸会幸会。" 他握住了于先生的手。握得很紧。 于先生有些意外。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军人为什么握手握得这么用力,眼神里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 九点整。 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面朝所有人,说了三件事。 "第一,今天这场会议,密级为绝密。在座所有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今天会议的内容,包括家属、同事、上级。违者按泄密罪追究。" "第二,不准记录。所有人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到桌子中间。现在就放。" 十几个人把笔记本和钢笔一个个推到了桌子中间。方天朔注意到于先生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有些不舍。 "第三,会议结束后,所有人原路返回。不得在任何场合讨论今天的内容。" 说完,他退到了门边,站着不动了。 主位上年长的那位首长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今天请大家来,就讨论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 "原子弹。中国要不要搞,能不能搞,怎么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先请钱所长介绍情况。" 钱所长站了起来。 他没有讲稿——不准记录,自然也不会有讲稿。所有内容都在他脑子里。 "首长,各位同志。我先介绍一下国际上的情况。" "美国1945年造出了原子弹。苏联1949年也造出来了。目前全世界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只有这两个。英国正在研制,预计一到两年内会成功。" "原子弹的基本原理并不复杂。铀-235或者钚-239,达到临界质量之后,发生链式裂变反应,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原理上没有任何障碍。物理定律对所有国家是一样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问题在于工程实现。从原理到实物,中间隔着几座大山。" 第499章 主力和侦察兵 "第一座山,原材料。铀矿石。没有铀矿石,什么都是空谈。" "第二座山,铀浓缩或者钚生产。天然铀里面,能裂变的铀-235只占百分之零点七。要么把它浓缩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要么在反应堆里用中子轰击铀-238生产钚。两条路都极其困难。" "第三座山,核弹设计和加工。理论计算、炸药透镜、精密引爆。每一个环节的精度要求都极高。" 他放下手。 "三座大山。翻过去了,原子弹就有了。翻不过去,说什么都没用。" 钱所长坐下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位首长开口了。声音比第一位更硬,更直接。 "老钱,你说了三座山。我问一句实在话。翻得过去吗?" 钱所长没有犹豫。 "翻得过去。" "要多久?" 钱所长想了想。 "如果一切顺利,十年左右。" "太久了。"首长的语气很沉重。不是批评,是陈述事实,"十年,国际形势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能不能快一点?" 钱所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钱先生。 钱先生开口了。声音沉稳,条理极其清晰。 "快是有可能的。关键在于几个条件能不能满足。" 他竖起手指。 "第一,原材料。铀矿石的来源必须尽快解决。国内勘探是长期的事,短期内应该从苏联直接采购。第二,设备和工具。理论计算的工作量极大,必须有电子计算设备。靠手算,十年都未必够。第三,人才。我们现在搞核物理的人太少了。必须集中全国最优秀的头脑,组建一个专门的团队。"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三个条件满足,我个人判断,五到八年可以完成。" 首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接下来是一轮讨论。 邓研究员发了言,谈了核弹内爆设计的理论基础和计算难度。说得很专业,方天朔大部分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邓研究员对这件事有信心。 又有几位科学家分别从冶金、化工、精密加工的角度谈了困难和可能性。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大方向上没有分歧——所有科学家都认为中国能造出原子弹。分歧只在时间表和优先级上。 然后争论来了。 ------ 一位年长的科学家提出了一个问题。 "原子弹之外,还有一个东西。氢弹。美国正在研制。据我们了解,美国人可能在一两年之内就会试爆氢弹。氢弹的威力是原子弹的几百倍甚至上千倍。如果我们只有原子弹,没有氢弹,仍然会被别人压着打。" "所以我的问题是,氢弹要不要同时研究?"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一位首长皱起了眉头。 "原子弹还没影子呢,又要搞氢弹?" 钱所长解释道:"首长,氢弹的原理和原子弹不同。原子弹是裂变,氢弹是聚变。但氢弹需要原子弹来引爆——也就是说,没有原子弹就不可能有氢弹。" "那不就是先搞原子弹,搞出来了再说氢弹的事嘛。" "但是——"另一位科学家插话了,"如果等原子弹搞出来了再从零开始研究氢弹理论,又要多花好几年。美国从原子弹到氢弹用了七年,苏联用了四年。我们能不能比他们更快?" "快的前提是提前做理论准备。" "可我们现在连原子弹的人手都不够,哪有多余的人去搞氢弹?" "理论预研不需要多少人。几个人就够了——" "几个人?搞氢弹几个人就够了?" "理论预研几个人就够了。我说的不是造氢弹,是先把理论上的路走通——" "理论理论,理论走通了也得有工程能力才行——" 争论越来越激烈。两派各执一词。一派认为集中力量先搞原子弹,另一派认为应该同时启动氢弹的理论预研。 ------ 方天朔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旁边的于先生比他更安静——整场会议下来一个字都没说过。 争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位首长听着,没有表态。 在一个争论的间歇,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 就在这个间歇里,方天朔开口了。 "首长,各位科学家,我插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在座的大部分人知道他是谁——方天朔的名字在军方和情报系统里已经不陌生了。但在一屋子科学家面前,一个22岁的军人要说什么? 方天朔站起来。 "我不懂原子弹,也不懂氢弹。但我懂打仗。"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 "打仗有一条基本原则:侦察兵永远先于主力部队出发。" 会议室里很安静。 "主力部队还在集结的时候,侦察兵就已经出发了。侦察兵不需要坦克,不需要大炮,不需要后勤车队。几个人,几匹马,带上地图和望远镜就够了。他们的任务是把前面的路趟出来。地形怎么样,敌人在哪里,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 "等主力部队集结完毕开始行军的时候,侦察兵已经把前面的情况搞清楚了。主力一到就能打,不需要停下来现搞侦察。" 他停了一下。 "原子弹就是主力部队。需要铀矿,需要工厂,需要设备,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这个急不来,得一步一步建设。" "氢弹的理论预研就是侦察兵。不需要铀矿,不需要工厂,不需要设备。几个脑子最聪明的人,给他们纸和笔,让他们去想、去算、去把理论上的路趟出来。" "如果我们等主力到了目的地——也就是原子弹造出来了——再派侦察兵去摸下一段路,那就要在目的地干等着。等侦察兵回来报告了,主力才能继续前进。白白浪费几年时间。" "但如果侦察兵和主力同时出发呢?主力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侦察兵已经把下一段路摸清楚了。主力不需要停留,直接朝下一个目标前进。" 他看着两位首长。 "所以我的建议是:工程上集中一切力量搞原子弹。这是主力。但同时派出几个侦察兵,做氢弹的理论预研。不需要多少人,不需要多少钱。需要的只是几个脑子特别好使的年轻人。" 说到"几个脑子特别好使的年轻人"的时候,方天朔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扫了一下。 于先生就坐在他右手边。安安静静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方天朔收回目光。 第500章 三生万物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第一位首长缓缓点了点头。 "侦察兵。"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南方口音把"侦察"说得像"真擦"。"这个比方打得好。" 第二位首长也点了头。他的语气更直接。 "就这么办。主力和侦察兵同时出发。原子弹全力推进,氢弹先搞理论预研。老钱,你回去安排。" 钱所长点头:"明白。" 争论平息了。 方天朔以为自己说完了,正要坐下。 第一位首长忽然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 "小方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主力和侦察兵的道理,很好。但我还想听你说说,原子弹和氢弹这两样东西,从根本上讲,到底是什么?你用你自己的话说。不用专业术语。" 方天朔站在那里,想了几秒钟。 前世他只知道原子弹和氢弹的一些基本原理,但是这个场合说出来,显然不太合适,太专业了。他脑子一转,有了办法。 然后他说了一段让在场所有科学家都沉默了很久的话。 "首长,我从小在私塾读书,古书读过不少,今天这个讨论,让我想起了老子说过的一句话。"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首长微微扬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 方天朔继续说。 "道生一。先要找到那个''一''。这个''一'',藏在最重的石头里。" 他没有说"铀矿"两个字。但钱所长和邓研究员立刻听懂了。 "一生二。把这个''一''劈开。一个劈成两个,两个劈成四个,像鞭炮一样连着炸。这个力量足够大了,够造出我们需要的第一件东西。" 链式裂变反应。原子弹。在场的科学家全都听懂了。 "二生三。''二''不是终点。''二''爆发的时候,会产生极强的光和热。这个光和热,如果用来把最轻的东西挤压到一起,就会产生''三''。''三''的力量比''二''大得多。" 用原子弹的能量引发聚变。氢弹。 钱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方天朔说的"光和热去挤压最轻的东西"——这句话的物理含义是:用裂变产生的辐射压力去压缩聚变燃料。这不是一个笼统的比喻。这几乎就是在描述辐射内爆的概念。 一个22岁的军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三生万物。到了''三''这一步,力量就没有天花板了。太阳烧了几十亿年不灭,用的就是''三''的道理。" 聚变反应的无限威力。 方天朔最后说了一句。 "另外还有一点。阴阳。裂为阴,合为阳。阴是把重的劈开,阳是把轻的合上。先阴后阳,先裂后合。这是顺序。不能反。" 先造原子弹,再造氢弹。 说完,方天朔坐下了。 "具体怎么做,我不懂。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各位是专家,你们比我懂得多。" -----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钱所长看着方天朔。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震惊,也不是怀疑。是一种"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虽然用的是哲学语言,但在物理学上全部指向了正确的方向"的困惑。 邓研究员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他在想方天朔说的"光和热去挤压最轻的东西"。这句话给了他一个隐约的、还抓不住的灵感。 钱先生的表情最平静。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于先生坐在方天朔旁边,一言不发。他的笔记本已经被收走了,没法记录。但他的眼睛在微微发亮。方天朔说的那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尤其是那句"''二''的光和热,去挤压最轻的东西"。 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 第一位首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做了总结。 "今天的会,我听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原子弹能造。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多快的问题。" "第二,氢弹也要提前布局。小方同志说得对,侦察兵先走。" "第三,原材料和计算工具要尽快解决。老钱,你和学森同志一起,拿一个具体的方案出来。需要什么设备,需要从苏联买什么,列一个清单报上来。"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最后一件事。今天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个字,烂在肚子里。出了这道门,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了起来。 会议结束了。 ----- 人们开始往外走。 方天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钱所长从桌子对面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方天朔同志。" "钱所长。" 钱所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的那番话,有空我想和你细聊。" "随时。" 钱所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天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边。 于先生正在弯腰系鞋带。他的鞋带已经系好了,但他蹲在那里多停了两秒钟。 他在想事情。 方天朔没有打扰他。 他走出了会议室,走进了北京一月份冰冷的冬夜里。 ----- 院子里,两位首长正在上车。 第二位首长打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对身边的秘书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方天朔听到了。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方天朔假装没听见。 他裹紧了军大衣,朝院门口走去。 吴大江和张浩浩在门外等着他。张浩浩搓着手跺着脚,冻得鼻子通红。 "旅长,开完了?聊啥了?" 方天朔瞪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走,吃饭去。" "吃啥?" "随便。能吃饱就行。" 吉普车行驶在北京西郊的土路上。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霜。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方天朔坐在前排,两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会议室里的那些声音。那些名字。那些面孔。 钱先生。钱所长。邓研究员。于先生。 前世的记忆里,这些人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在戈壁滩上造出了原子弹和氢弹。他们隐姓埋名,默默奉献,很多人到死都没有被公众知道名字。 现在,他有机会让这一切提前发生。 也许不需要十几年。 也许七八年就够了。 方天朔抬起头,看了一眼路灯下一面宣传墙,上面画着天安门和工农兵,他们的头顶是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 太阳。 三生万物的力量。 终有一天,中国也会拥有那个力量。 第501章 炮弹不要钱 一月七日。晚上六点。长湖院里镇。 炮击从晚上六点开始。 第一轮是迫击炮。82毫米迫击炮弹从镇子外围的山坡上飞过来,落在长湖院里镇的街道上和建筑物之间。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铁鼓。 炮声停了。 军号声响了。尖锐的,嘹亮的,从镇子北面传来。 陆战二师第二团第一营的美军士兵们立刻端起了枪,蹲在建筑物的窗口和门框后面,紧张地盯着北面。 中国人要冲锋了。 但是没有。 军号声响了一阵之后,停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枪声。 美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三分钟后,第二轮炮击来了。这次加了山炮。75毫米山炮弹从更远的地方飞过来,砸在镇子里的石头房子上。有的房子被直接命中,屋顶塌了半边。有的炮弹落在院子里,弹片打在围墙上叮叮当当地响。 炮声停了。 军号又响了。 美军士兵们又端起了枪。 还是没有人冲过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每一轮炮击之后都是军号。每一次军号之后都是空气。中国人始终没有冲锋。 但炮弹不停。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从下午六点打到晚上七点。又从七点打到十点。再从十点打到午夜。 整整六个小时。 中国人的炮弹像是打不完一样。 这是长湖院里的美军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在之前的战斗中,志愿军的炮火从来都是稀稀拉拉的——打几发就停,因为炮弹不够。美军士兵们已经习惯了中国人缺弹药这个事实。他们甚至有一个半开玩笑的说法:中国人的迫击炮一次最多打十发,打完就得等补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忠州。美军后方整补基地被志愿军端了。几万吨的弹药库落入了中国人手里。美国造的炮弹,现在正在美国兵的头上爆炸。 长湖院里镇不大。几十栋朝鲜式的石头和木结构房屋沿着一条主街排开。八个小时的炮击把这些房子炸了个遍。屋顶塌了,墙壁裂了,窗户碎了。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石。 陆战二师第二团第一营的士兵们蹲在建筑物的废墟里,低着头,抱着头盔。每一声爆炸都让他们的身体缩紧一下。头顶上的碎砖和尘土不停地往下掉。 六个小时。神经绷了六个小时。每一次军号响起,他们都以为中国人要冲上来了。每一次都虚惊一场。但他们不敢放松,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一次军号之后,中国人真的会冲过来。 这比真正的冲锋更折磨人。 ------ 午夜十二点半。 炮声终于停了。 突然的安静比炮声更让人不安。镇子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几栋房子还在冒着烟。远处有人在呻吟。 美军士兵们慢慢抬起头,从废墟后面探出脑袋。 终于停了。 有人摘下头盔,擦了擦满头的汗。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有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Thank GOd..."(感谢上帝)一个士兵喃喃地说。 砰。砰。砰。 几十声闷响。从镇子外面传来。不是炮弹。是一种更沉闷的、更低沉的声音。像有几十个巨人同时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美军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 照明弹升空了。惨白的光从天上洒下来,把整个镇子照得亮如白昼。 在照明弹的光芒中,几十个黑点出现在了天空中。 从镇子外面的山坡上飞过来的。弧线很高。速度不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抛上去的。 黑点越来越大。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炸药包。 第一个炸药包落在了镇子主街的中间。 爆炸。 不是普通炮弹的爆炸。那种爆炸有一个尖锐的"轰"。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撼五脏六腑的"嗡——"。 冲击波从爆炸点向四周扩散。方圆三十米内的一切——房屋、围墙、车辆、人——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房屋的墙壁整面整面地倒塌。屋顶的瓦片像一群受惊的鸟一样飞上了天。在爆炸中心附近的美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冲击波穿透了他们的身体。肺被震碎了。耳膜被震穿了。口鼻往外涌血。倒在地上的时候,身上没有伤口,但里面全碎了。 然后第二个炸药包落下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几十个炸药包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全部落进了长湖院里镇。 整个镇子被炸得房倒屋塌。几十个巨大的火球同时腾起,橘红色的光映亮了方圆两三公里的天空。爆炸的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叠加,把地面上还站着的东西全部掀翻。 炸药包抛射器。 志愿军的土制武器。用改装加固的汽油桶装上发射药,将十公斤的炸药包抛射出去。射程不远,精度很差,但威力巨大。十公斤TNT在封闭的城镇街道里爆炸,威力相当于一发大口径炮弹。 几十个炸药包。几十发炮弹。 长湖院里镇在一分钟之内变成了地狱。 ------ 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军号声响了。 这一次是真的。 中国兵从镇子外围的废墟和弹坑里冒了出来。弯着腰,端着冲锋枪,快速地冲进了镇子边缘的建筑物里。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不走街道。不在空地上停留。一头钻进建筑物,就不见了人影。 128师的攻坚战术。 炸药破墙。从一栋房子炸到隔壁房子。在墙上炸出一个洞,人从洞里钻过去,进入下一栋房子。再炸下一面墙。再钻过去。 自始至终不走街道。街道上是火力的死亡地带。美军的机枪和坦克炮可以封锁每一条街道。但他们封锁不了墙壁里面的通道。 砰。一面墙被炸开。一个班的志愿军从洞里涌进去。 砰。下一面墙。 砰。再下一面。 像老鼠在墙壁里面打洞。从这栋房子钻到那栋房子,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美军听得到墙壁里面的爆炸声和脚步声,但看不到人。等他们反应过来往那个方向射击的时候,中国兵已经从另一面墙钻走了。 不到二十分钟,镇子里残余的美军抵抗逐渐消失了。 第502章 快速撤退 镇子中间一栋半塌的石头房子里。 一个志愿军营长蹲在墙角,用电台向128师师部汇报。 "师长,镇子里的美军基本解决了。还有零星抵抗,正在清除。" 电台里传来黄师长的声音。 "好。快速解决残敌。但是——注意听——枪声不要停。" 营长愣了一下。 "师长?" "你打完了没关系,但枪声不能断。让你的人继续朝天放枪,朝废墟放枪,时不时扔几个手榴弹。让美军指挥官听起来,镇子里的战斗还在激烈进行。他的部队还在坚持抵抗。" 营长明白了。 "明白!" 他朝身边的通信员挥了挥手:"通知各连,继续开火。朝天打也行,朝废墟打也行。枪声不能停。手榴弹也继续扔。" 镇子里的枪声很快又激烈了起来。零星的冲锋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听起来像是一场激烈的巷战。 实际上镇子里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美军了。 ----- 陆战二师师部。长湖院里镇以西两公里。 师长麦克尼尔少将站在临时指挥所里,透过窗户看着东面的长湖院里镇。 镇子的方向火光冲天。爆炸的闪光一下一下的。枪声噼里啪啦地传过来。 "中国人已经冲进了镇子。"参谋长的声音很紧,"第二团第一营在镇子里,现在联系不上了。电台可能被炸毁了。" 麦克尼尔的脸色铁青。 "派一个营增援。立刻。"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师长,要不要先用155榴弹炮轰一轮?把中国人的进攻压下去——" "轰你妈!" 麦克尼尔转过身,朝参谋长吼了一声。他平时很注意自己的措辞,在下属面前从不骂脏话。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你没听见镇子里我的士兵正在和中国人战斗吗?你拿炮轰自己人?你不怕下地狱?" 参谋长闭上了嘴。 麦克尼尔用力按住桌上的地图。 "第三营。三个连从三个方向攻入长湖院里镇。A连从东面,B连从北面,C连从南面。进去之后和第二团第一营会合,把中国人赶出去。" "明白。"参谋长转身去传达命令。 ----- 麦克尼尔刚转回身看地图。 窗外的天空忽然亮了。 他抬头往窗外看。 北面的天空中,上百个亮点正在朝着这边飞过来。 拖着火焰的尾巴。排成几排。像一群流星。 然后第二批升起来了。又是上百个。 麦克尼尔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这种武器。在战情通报里见过。中国人的107毫米多管火箭炮。一次齐射几十上百发。精度不高,但覆盖面积极大。 而他的师部大本营——帐篷区——就在镇子以东五六公里的开阔地上。绵延出去好几公里的帐篷、车辆、弹药库、油料堆场。 全在火箭弹的覆盖范围之内。 "卧倒!所有人卧倒——" 第一批火箭弹落下来了。 上百发107毫米火箭弹同时砸进了陆战二师的帐篷区。 爆炸。 不是一声两声。是上百声同时响起。整个帐篷区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帐篷被炸飞了。帆布在空中燃烧着翻卷。里面的行军床、弹药箱、医疗器材被爆炸掀到了半空。 一顶帐篷被火箭弹直接命中。帐篷里的几个正在睡觉的士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帐篷化成了一团火球。 弹药堆场被击中了。几十箱105毫米炮弹开始殉爆。一发接一发地炸。每炸一发,就从弹药堆里腾起一个火球。火球越来越大。弹片像暴雨一样朝四面八方飞射。 油料堆场也中了。几十桶汽油被弹片击穿。汽油泄漏到地面上,被飞溅的火星引燃。火焰沿着泄漏的油迹迅速蔓延。 然后第二批火箭弹到了。 又是上百发。砸在了第一批没有覆盖到的区域。 帐篷区里到处是爆炸和火焰。到处是尖叫和喊声。士兵们从着火的帐篷里跑出来,有的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弹片击中,倒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的光着脚往外跑,踩在地上的碎玻璃和弹片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卡车在燃烧。吉普车在燃烧。通信天线被炸断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一辆救护车试图从帐篷区里开出来,被一发火箭弹直接命中了车头,整辆车翻到了路边的沟里。 五六公里的帐篷区。上万人的大本营。 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被两百多发火箭弹覆盖了。 ---- 长湖院里镇。凌晨一点十分。 第三营的三个连从三个方向攻入了镇子。 他们做好了巷战的准备。每个人都端着枪,贴着墙壁前进。 但镇子里的中国人似乎不想打了。A连从东面进入的时候,遇到了几发冷枪,然后中国人就撤了。B连和C连也是一样——零星的抵抗之后,中国人从镇子的西面和南面迅速撤出去了。 二十分钟之内,第三营控制了整个长湖院里镇。 但镇子里的情景让每一个美军士兵都沉默了。 到处是尸体。美军的尸体。第二团第一营的士兵们。 有的被炮弹炸死的,有的被炸药包抛射器的冲击波震死的。还有很多是口鼻出血,身上没有伤口。内脏被冲击波震碎了。 但活人一个都没有。 一个美军中士在一条巷子里走了一圈,回来报告:"长官,我找了二十多栋房子,没找到一个活着的。第二团第一营的弟兄们……全没了。" 另一个士兵说:"刚才我们进来之前,镇子里不是还有枪声吗?打得很激烈。怎么现在一个活人都找不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美军老兵——C连的一等兵,四十来岁,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在镇子中间一栋半塌的民房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虽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但精神高度紧张。他太累了。 他坐在灶台旁边的一堆砖头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一根火柴。 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 后背靠到了什么东西上。 不是墙壁。比墙壁软。像是一个帆布包裹。 他没在意。继续抽烟。 然后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一种刺鼻的、浓烈的化学味道。像是硝铵。像是炸药。 第503章 上当了 美军老兵的手指僵住了。 嘴里的烟忘了吸。 他慢慢转过头。 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照向他靠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帆布包。长方形。大约半米长三十厘米宽。上面印着中文。帆布包旁边露出了一根电线。电线沿着墙根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的瞳孔收缩了。 五十公斤炸药。 他猛地从砖头上弹起来,烟掉在了地上。他冲出了房门,跑到街上,朝四面八方大喊。 "Get OUt!Get OUt nOW!It''S a trap!" (快撤!这是个陷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有几个美军士兵从附近的房子里探出了头。 "What——"(什么?)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长湖院里镇同时发生了三十多处爆炸。 每一处爆炸的中心都是一个五十公斤的炸药包。预先埋设在镇子各处的建筑物内。用电线连接到镇子外面的一个引爆器上。 128师的部队在撤出镇子之前,把这些炸药包留在了原地。 三十多个炸药包。三十多处爆炸。三十多个巨大的火球同时从长湖院里镇的废墟中腾起。 爆炸的冲击波把还没有倒塌的房屋全部推倒了。碎砖、木头、瓦片、家具碎片像弹片一样四处飞射。几栋石头房子的墙壁整面整面地向外倒塌,砸在街道上,掀起一阵尘土。 第三营的士兵们刚刚进入镇子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分散在镇子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搜索房屋,有的在清点尸体,有的在设置防御阵地,有的和那个老兵一样在找地方坐下来歇口气。 所有人都在爆炸的覆盖范围内。 整个营被笼罩在三十多个火球之中。 ----- 陆战二师师部。 麦克尼尔站在指挥所的窗前。 他的手里还举着望远镜。望远镜对准了长湖院里镇的方向。 火箭弹袭击之后,帐篷区的大火还在烧着。他的身后一片混乱。参谋人员在跑来跑去,通信兵在拼命呼叫各单位,伤员的呻吟声从外面传进来。 但他的目光钉在了望远镜里。 他亲眼看到了第三营进入长湖院里镇。看到了零星的枪声。看到了中国人从镇子东面和南面撤退。他以为第三营控制了镇子。 然后他看到了爆炸。 三十多个火球同时腾起。在望远镜里,整个长湖院里镇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了,然后点着了。 他放下了望远镜。 手在发抖。 一个营。八百多人。 他亲手把他们送进了陷阱里。 -------- 通信员跑进来。脸色煞白。 "师长!陆战一师来电!" 麦克尼尔接过电报。 "我师第一团第一营在新阳里遭到炸药包抛射器打击,损失一个营。增援的第五团一个营进入新阳里后,中国军队撤出,随即引爆预埋炸药。第五团该营损失大半。我师在一个小时内损失两个营。——陆战一师。" 麦克尼尔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战一师两个营。陆战二师两个营。 一个小时。四个营。 中国人用同样的手法,在两个镇子里,同时设了同样的陷阱。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切,和听到的一切,现在有了一个完整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解释。 炸药包抛射器清除镇子里的美军。中国人冲进镇子是为了埋炸药。假装激烈抵抗是为了让他以为第二团第一营还在坚持,因此不会动用炮火,炮火会提前引爆炸药包。然后故意撤退,让增援部队进去。 等增援部队进去了,散开了,放松了——引爆。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镇子里的枪声从来就不是第二团第一营在抵抗。 是中国人在演戏。 演给他看。让他派人进去。 他上当了。 ------ 一月八日。凌晨零点。北京西郊。某招待所。 方天朔是被吴大江摇醒的。 "旅长。旅长。志司来电。加急。" 方天朔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招待所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暖气片滚烫,屋里闷得很。他睡觉的时候只盖了一条薄毛毯。 他接过电报,揉了揉眼睛,凑到桌上的台灯下面看。 "方天朔同志:安城方向82空降师未按预判向长湖院里和平泽方向增援。该师全师固守安城,未做任何调动。112师在镇川待命,等不到出击信号。39军116师已就位安城以北,但单独进攻兵力不足。现征求下一步行动意见。——志司。" 方天朔看完电报,光着脚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82空降师不动。 他原来的计划是等李奇微从安城抽调82空降师去增援平泽或长湖院里,安城兵力空虚之后,112师从镇川北上端掉安城。 但李奇微没有上当。 方天朔想了想,明白了。忠州被偷袭这件事把李奇微吓到了。他现在不敢再从安城抽兵了。抽走了,万一中国人又来一次忠州式的闪击,安城也丢了,他的整条防线就彻底崩了。 所以82空降师一万多人龟缩在安城,一个兵都不往外派。 李奇微学乖了。 但学乖了不等于没有破绽。 ------ 方天朔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地图。 吴大江给他倒了杯热水。张浩浩和李福远也被吵醒了,披着棉大衣蹲在门口。 方天朔盯着地图,手指在平泽、安城、长湖院里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三个点。三支美军。 平泽:美第四师加上从乌山撤下来的澳军残部。美四师是满编师二万一千人,澳军残部大约八千人,加上配属的韩军和后勤部队,总兵力超过三万。 长湖院里:陆战二师两万五千人,加上从忠州增援过来的陆战一师约一万人。总兵力超过三万五千。 安城:82空降师。原编制一万三千人。 应该补充了一些韩军,总数大约一万五六千。 三个点里面,安城最弱。 第504章 围点打援 方天朔的手指停在了安城上面。 他换了一个角度思考。 如果我是李奇微,82空降师对我意味着什么? 82空降师是美军的王牌。二战期间参加过诺曼底空降、市场花园行动、阿登战役。战功赫赫。而且李奇微本人就是从82空降师出来的——他在二战期间当过82空降师的师长,率领这支部队空降诺曼底。 82空降师对李奇微来说,不只是一个番号。是老部队。是感情。是他军旅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如果82空降师在安城被围攻,被打残,被歼灭—— 李奇微救不救? 他不得不救。 第一,82空降师虽然一万五六千人,但在三个据点中兵力最弱。如果被歼灭,安城就丢了。安城丢了,平泽和长湖院里之间的联系就彻底切断了。 第二,82空降师是李奇微的老部队。不救,感情上过不去。传回国内,"李奇微见死不救老部队"——这个骂名他背不起。 第三,82空降师是美军的象征性部队。如果这支部队在朝鲜被中国人全歼了,对美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比加拿大人被歼灭严重一百倍。 所以——打安城。 光明正大地打。 打疼82空降师。逼李奇微来救。 然后在增援的路上,伏击。 围点打援。 ----- 方天朔拿起铅笔,开始在地图上画箭头。 他画了很久。反复修改了几次。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转头看着吴大江。 "发电报。给志司。" 吴大江坐到电台前面。 方天朔口述。 "志司粟总: 关于安城方向82空降师未动的情况,提出以下调整方案: 一、放弃等待82空降师外调的计划。改为主动进攻安城。集中三个师的兵力围攻82空降师,迫使李奇微从平泽和长湖院里方向抽兵增援,在增援途中予以伏击歼灭。核心思路:围点打援。 二、具体部署如下: (一)调驻扎水原的50军148师和149师南下至平泽以北,继续对平泽施加压力,牵制美四师,使其不敢轻易抽调主力部队增援安城。 (二)39军以115师和117师从北面和东面进攻安城。 (三)38军112师主力从镇川北上,从南面进攻安城。 (四)38军112师334团在攻占天安后,留一个营继续守天安,给敌军造成我军重兵驻守天安的假象。团主力立即北上,从西南方向进攻安城。 (五)43军127师留一个团继续从北面佯攻长湖院里,牵制陆战二师。师主力转移至长湖院里通往安城的公路上,准备伏击陆战二师增援安城的部队。128师和129师继续从东、南两个方向进攻,牵制长湖院里的美军。 (六)39军116师转移至平泽通往安城的公路上,准备伏击美四师增援安城的部队。 (七)此战关键:一定要把82空降师打疼。不要吝惜弹药。只有打疼了,李奇微才会被迫派兵增援。美军增援部队就是我们歼敌的主要目标。 (八)各军于1月8日上午八时前完成上述部署。下午四时统一发起进攻。 方天朔。一月八日。" 电报发完了。 方天朔靠回椅背上,喝了一口已经不怎么热的水。 现在李奇微指挥美军,我们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整师的歼灭美军了,只能是一口一口吃,一个团一个团的歼灭。 "吴大江。" "在。" "前线现在天气怎么样?" 吴大江翻了翻之前收到的气象通报。 "白天晴了一天。但今晚又下起了大雪。气象预报说未来两天都是大雪天气。" 方天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雪。 大雪意味着美军的空军无法出动。没有空中支援,美军地面部队的战斗力至少打七折。而且大雪天气能见度低,对志愿军白天行军和调动非常有利。 天助我也。 "还有一件事。"方天朔又问,"112师在新阳里的那两个营,归建了没有?" 吴大江查了查电报记录。 "归建了。1月7日晚上十点赶到了镇川。杨师长已经把他们编回了335团建制。" 方天朔点了点头。 归建之后,112师的兵力就完整了。两个团加师直属部队,大约九千人。 从南面北上打安城,九千人够用了。 加上39军的115师和117师从北面和东面打,再加上112师334团从西南方向打。安城的82空降师将面临四个方向的围攻。 围点。 然后等李奇微的增援部队上路。 127师在长湖院里到安城的公路上等着。116师在平泽到安城的公路上等着。 打援。 方天朔把地图折起来,塞回了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点路灯的光。 朝鲜战场距离北京一千多公里。但此刻他的脑子里,敌我双方每一支部队,每一条公路、每一个山谷,都清清楚楚。 "都去睡吧。"他对吴大江和门口的张浩浩、李福远说,"明天可能还有会。" 张浩浩打了个哈欠:"旅长,您不睡吗?" "我再想想。" 张浩浩和李福远回了隔壁房间。吴大江把电台收好,也出去了。 方天朔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转的不是原子弹和氢弹。 是安城。是82空降师。是李奇微。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李奇微,这一次,你不得不动了。 ------ 一月八日。凌晨两点。可兴里以北十公里。 41军121师在山顶的小路上走了四个小时了。 蔡师长走在队伍中间。零下十五度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积雪没过了小腿。山路只有一人多宽,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几千人排成一条纵队,在黑暗中默默前行,只听到喘气声和靴子踩雪的嚓嚓声。 蔡师长的任务是率121师主力南下进攻可兴里,保障43军的侧翼安全。从集结地到可兴里大约三十公里山路,按计划天亮前到达可兴里外围,白天侦察,晚上攻击。 凌晨两点。队伍走到了一个山脊上。 蔡师长停下脚步。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下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谷。宽大约三四百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一条公路从谷底穿过,连接着可兴里和长湖院里。 山谷里有光。 是车灯。几十个车灯排成一条长线,在山谷中缓缓移动。车灯在纷飞的大雪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串移动的萤火虫。 第505章 瓮中捉鳖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谷底部传上来,在夜风中隐隐约约的。 还有人声。嘈杂的、混乱的人声。命令声。骂声。金属碰撞声。 蔡师长趴在山脊上,举起望远镜。 大雪中能见度很差,但车灯照亮了一段一段的路面。他能看到打头的是四辆坦克,谢尔曼。后面跟着卡车、装甲车、吉普车。车队拉得很长,至少有七八十辆车。 侦察参谋从前面跑回来,猫着腰蹲到蔡师长身边。 "师长,前面的侦察组报告。山谷里是美军,从可兴里方向出来的。番号暂时不明。数量大约三千人,一个团的规模。正在沿公路向西北方向行进。" "朝西北?"蔡师长皱了皱眉,"那是长湖院里的方向。" "是。看行军方向,应该是去增援长湖院里的。" 蔡师长放下望远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千美军从可兴里出来,朝长湖院里方向走。如果让他们和长湖院里的陆战二师会合,43军的正面压力会更大。而且这支部队从南面北上,走的正好是43军的侧后方,威胁他们的侧翼。 不能放他们过去。 蔡师长抬头看了看山谷两侧的地形。两面都是陡坡。公路从谷底穿过,两侧没有空地,车辆展不开。山坡上有稀疏的松树和灌木,可以藏人。 正瞌睡呢,枕头来了。 "命令部队停止前进。"蔡师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全师就地展开。拦头,截尾。把这股美军堵在山谷里。不能让他们往西北方向走一步。" ------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队伍里有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是慌张。是兴奋。 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又冷又累又饿。现在告诉他们山下有三千美军等着他们去打,像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面前。 各团各营迅速行动起来。在山间小路上跑步前进,分成几路,沿着山脊朝山谷的两头运动。 361团朝山谷东面的入口方向跑——截尾。切断美军的退路。 362团沿着山谷北侧的山坡展开——占领北面高地。 363团沿着山谷南侧展开——占领南面高地。 师属炮兵连在山脊上选了一个开阔的位置,架起了迫击炮和山炮。火箭炮也拉了上来。 所有人轻手轻脚。不说话。不点火。不发出任何声响。 大雪还在下。漫天的雪花把山坡上几千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 山谷中。美军第9步兵团车队。 斯隆上校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后座上,裹着军大衣,脸色很难看。 他不想执行这个任务。 半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从可兴里师部转发的命令:第9步兵团立即出发,沿公路北上,前往长湖院里方向,与陆战二师第二团衔接,恢复两个据点之间的战线联系。 斯隆看到命令的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 凌晨出发。走夜路。穿山谷。往中国人的方向走。 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送死。 他知道43军就在这一带活动。43军包围长湖院里的时候,侧翼就在可兴里方向。现在他带着三千人从可兴里往长湖院里走,等于从中国人的侧翼底下穿过去。 应该白天走。白天有空中支援。有侦察机。能看到山坡上有没有中国人。 但命令说的是"立即出发"。 大概是长湖院里那边出了事。陆战二师吃了亏。斯隆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从命令的急迫程度看,长湖院里的情况不太妙。 他坐在吉普车里,看着前面车队的车灯在大雪中一闪一闪的。 雪越来越大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幕。 "上校。"副官从前座转过头来,"前面报告说路面积雪很厚,车队速度降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左右。" "知道了。"斯隆说。 他不想说更多了。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尽快穿过这段山谷,到达长湖院里附近的开阔地。山谷是最危险的地方。两侧高地上如果藏着中国人—— 他不愿意往下想了。 ------ 凌晨两点四十分。 121师全部就位了。 北侧山坡。南侧山坡。山谷东面入口。三个方向同时到位。 几千人趴在积雪的山坡上,透过松树和灌木的缝隙,往下看着山谷中缓缓移动的美军车队。 车灯一个接一个。拖成一条长龙。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蔡师长趴在北侧山坡的一棵松树后面。望远镜里,打头的两辆谢尔曼坦克正在缓缓通过山谷最窄的一段。后面的车队还在跟进。整个车队大约拉了两三公里长。 美军车队的头部已经快到了山谷西面的出口。尾部还在东面入口附近。 正好。头尾都在射程之内。 蔡师长看了一眼身边的通信员。 "各团各营准备完毕了吗?" 通信员低声汇报:"361团已到位,封锁了山谷东面出口。362团和363团分别在南北两侧高地展开完毕。炮兵就位。" 蔡师长深吸了一口气。 "开火。" 第一声响的是火箭弹。 六发火箭弹从北侧山坡上射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像六条火蛇划过雪幕,直直地扎进了车队最前面的两辆谢尔曼坦克。 "轰!轰!" 打头的坦克被直接命中了炮塔。火箭弹的聚能射流穿透了装甲,在车体内部爆炸。坦克猛地一颤,然后炮塔的舱盖被内部的爆炸掀飞了。黑烟从舱口涌出来。 第二辆坦克被打中了发动机舱。柴油被点燃了。火焰从发动机格栅里窜出来,迅速吞没了整个车尾。 两辆坦克瘫在了山谷最窄处,把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迫击炮开火了。 不是零星的几发。是二三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下雨一样砸进了美军车队中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试射。第一发就直接覆盖了车队。 爆炸在车队中间此起彼伏。卡车被炸翻了。吉普车被掀到了路边的沟里。车厢里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有的人从着火的卡车上跳下来,刚落地就被下一发迫击炮弹炸倒。 山谷里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第506章 漫天弹雨 斯隆的吉普车在车队中段。 爆炸的时候他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第一声爆炸把他震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吉普车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弹片打在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叮叮当当地响。挡风玻璃碎了。副官的脸上被碎玻璃划了几道口子。 "伏击!中伏了!"副官的声音在尖叫。 斯隆从吉普车里翻了出去,趴在路边的雪地里。 他朝前面看。打头的两辆坦克在燃烧。黑烟在雪幕中翻滚。后面的车辆挤成一团,进退不得。到处是爆炸和惨叫。 他抬头朝山坡上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迫击炮弹从山坡上飞下来,一发接一发。 "打照明弹!快打照明弹!" 几发照明弹升空了。 惨白的光从天上洒下来,照亮了山谷和两侧的山坡。 斯隆抬头往山坡上看。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从天上飞下来。至少两千个。 黑点在空中划着弧线,从山坡上方朝山谷底部的车队飞来。在照明弹的光芒下,每一个黑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炮弹。太小了。 手榴弹。 至少两千颗手榴弹从两侧山坡上同时扔了下来。 手榴弹落到了车队中间。 落在了公路上。落在了卡车的车厢里。落在了趴在地上的士兵身边。落在了吉普车的发动机盖上。落在了坦克的炮塔上。 然后爆炸了。 两千颗手榴弹在不到三秒钟之内全部爆炸。 整个山谷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翻滚着火焰和碎片的炼狱。爆炸的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片。像一个连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在震动。空气在燃烧。弹片像暴风雨一样从四面八方横扫。 卡车的油箱被弹片击穿了。汽油泄漏到路面上,被爆炸的火星点燃。火焰沿着公路蔓延开来,把一辆一辆的卡车串成了一条火龙。 车厢里的弹药开始殉爆。步枪弹、机枪弹在火焰中噼里啪啦地响,像放鞭炮。偶尔一箱迫击炮弹殉爆,炸出一个更大的火球。 手榴弹的爆炸还没停,军号声响了。 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尖锐的、刺耳的、穿透了爆炸声和惨叫声的军号。 然后是喊杀声。 几千名志愿军战士从两侧山坡上冲了下来。踩着积雪,端着冲锋枪和刺刀,朝着山谷底部的美军车队猛冲。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跑到山坡下方十几米的位置,端起冲锋枪朝车队方向扫射。机枪曳光弹的红线从山坡上密密麻麻地射下来,交叉在公路上方。 后面的战士跟着冲下来,跳进了公路旁边的沟里,和美军短兵相接。 ------ 斯隆趴在一辆翻倒的卡车后面,用手枪朝山坡上开火。 但他知道没有用了。 前面堵死了。两辆坦克瘫在路上。后面也堵死了——361团已经切断了山谷东面的出口,炸毁了尾部的几辆卡车。整个车队被封在了山谷里。 两侧山坡上的中国人正在朝下涌。 他的三千人被压缩在这条不到三公里长、三四百米宽的山谷里。展不开。跑不掉。车辆挤成了一团。士兵们在车辆之间的缝隙里互相践踏。 有的美军试图组织抵抗。几挺机枪架在卡车残骸后面朝山坡上射击。但山坡上的火力太密了。每挺机枪打了不到一分钟就被迫击炮或者手榴弹打哑了。 有的美军朝山坡上冲锋,想抢占一段高地突围。冲上去十几米就被打了下来。山坡上到处是志愿军的战士,一个弹坑一个人,一棵树后面一个人。从上往下打,居高临下,每一发子弹都不浪费。 有的美军往公路两侧的沟里钻,想找掩护。但沟不深,趴在沟里抬不起头。中国人从山坡上扔手榴弹下来,手榴弹滚进了沟里,在他们身边爆炸。 ------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了。 不是因为美军还在抵抗。是因为能开枪的美军已经不多了。 公路上到处是烧毁的车辆和散落的弹壳。火焰还在几辆卡车的残骸上跳动,在大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美军的尸体和伤员散布在公路上、沟里、车辆之间。有的蜷缩在卡车底下,有的倒在路边的雪地里,鲜血把周围的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零星的投降开始了。 几个美军从一辆翻倒的装甲车后面站起来,举着双手。然后是更多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从废墟和弹坑里爬出来,扔掉枪,举起手。 斯隆上校是在凌晨三点半被俘的。 他趴在那辆翻倒的卡车后面,手枪的弹匣已经打空了。身上被弹片划了两道口子。军大衣上全是血和泥。 两个志愿军战士端着冲锋枪出现在他面前。 斯隆看了他们一眼。年轻的脸。瘦。穿着单薄的棉军装。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他把空手枪放在地上。 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 ------ 蔡师长站在北侧山坡的半腰上,用望远镜往下看。 山谷里的战斗基本结束了。零星的枪声还有几下,是在清剿残敌。 通信员跑过来汇报。 "师长,初步清点:毙伤敌军约一千二百人。俘虏一千四百余人。摧毁坦克两辆,击毁卡车六十辆,缴获坦克两辆(瘫痪),卡车四十余辆,吉普车十余辆,各种枪械两千余支,弹药若干。另有约四百人在战斗初期从山谷西面出口逃散。可兴里的敌军出来增援,被361团一个营挡住了。" 蔡师长算了一下。一千二百加一千四百,加四百逃散的。三千人的一个团,基本全部报销了。 "我们伤亡多少?" "各团还在统计。初步数字大约一千人左右。其中牺牲约三百人。" 一千换三千。一比三。 蔡师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山谷伏击战。敌人走进了口袋,两头一封,两侧一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天气。 大雪还在下。 "打扫战场。快。天亮前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搬走。车辆能开的开走,不能开的推到路边。伤员和俘虏送到后方。" 他转过身,朝参谋长走去。 "给军部发电报。121师在可兴里以北十公里处伏击美军第9步兵团。该团三千人基本被全歼。可兴里方向已无敌军增援长湖院里的可能。43军侧翼安全。" 参谋长记录完毕。 蔡师长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火光渐渐暗了。大雪正在覆盖一切。再过几个小时,公路上的血迹和弹痕都会被白雪盖住。 第507章 边境问题 一月八日。上午九点。北京西郊。 还是昨天那个院子。还是那栋灰色平房。还是最里面那间会议室。 方天朔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人不一样了。 昨天是科学家。今天是军人和外交官。 长条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军方首长。五十来岁,面容严肃,领口扣得很紧。方天朔认出了他。 桌子右侧坐着三个穿军装的军人。都是总参的高级干部,面前铺着几份文件和地图。 桌子左侧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五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个黑皮公文包。 方天朔觉得这个人眼熟,略微一回忆,惊讶的神色表现在脸上。 在前世,他也是八十年代末期,才从媒体上知道了这个人。 方天朔回过神,正犹豫着往哪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方!这边。" 是李部长。京城参谋部作战部的。上次在北京峨眉酒家碰过面。 李部长站在桌子中段,朝方天朔招了招手。然后他转向那个穿中山装的人。 "老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方天朔同志。志愿军特战旅旅长。朝鲜前线的大动静,很多都跟他有关系。" 又转向方天朔。 "小方,这位是外交部的李副部长。" 李副部长站起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神色,朝方天朔伸出手。 “这就是那个在朝鲜搅翻了天的年轻人?” 方天朔连忙谦虚两句。 作战部的李部长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椅子:"坐这儿。" 会议开始。 同样的规矩。不准记录。笔记本和钢笔全部收到桌子中间。 门关上了。 ----- 军方首长开口了。 "今天的会,讨论边境形势。先请总参情报部通报情况。" 一个年轻军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前面。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中国的全部陆地边界线。从东北到西南,从图们江到喜马拉雅山。 他拿起一根教鞭,开始通报。 "第一,西藏方向。" 教鞭点在了西藏的位置上。 "西藏目前尚未解放。昌都战役后,我军在昌都一带停止了前进,等待与西藏地方政府谈判。对方派出代表团准备赴京谈判,但尚未成行。" "从新疆方向进入西藏阿里地区的先遣连,目前处境极其困难。先遣连原有一百三十五人,从新疆于阗出发,徒步两千多公里翻越昆仑山,于去年八月底到达阿里地区改则县扎麻芒堡。目前已有六十多名官兵牺牲,主要死于高原反应、疾病和严寒。幸存者不到七十人。补给断绝。后续增援部队预计最早要到今年五月份冰雪消融后才能出发。" "阿里地方政府目前态度友好。噶本才旦朋杰和扎西才让已与先遣连建立联系。" 方天朔听到"六十多名官兵牺牲"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二,藏南方向。" 教鞭移到了中印边境东段。 "根据我驻印度使馆和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印度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向麦克马洪线以北的藏南地区渗透。 他停了一下。 "最新情报显示,印度可能在近期内派兵占领达旺。达旺是门隅地区的首府,目前由西藏噶厦政府派驻的官员管辖。一旦印度占领达旺,就等于事实上控制了整个门隅地区。" 李副部长插了一句:"近期是多近?" 上校看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情报部门判断,可能在一到两个月之内。" 方天朔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是一到两个月。是二十四天。二月二日。 "第三,缅甸方向。" 教鞭点到了中缅边境。 "缅甸北部的江心坡地区。面积约两万七千平方公里。该地区在历史上属于中国,清朝中后期管理松懈,英国殖民时期被英国控制。一九四八年缅甸独立后,名义上纳入克钦邦,但缅甸中央政府实际管控力极弱。目前该地区由克钦族各山官自治,没有缅甸正规军驻扎,也没有缅甸政府派遣的行政官员。" "另外,蒋军残部约两千人,目前在滇西和缅北交界地带活动,伺机窜入缅北。" "第四,拉达克方向。" 教鞭移到了中印边界西段。 "拉达克地区,历史上属于中国西藏管辖。目前印度在拉达克的军事存在非常有限。整个拉达克只有两个营的兵力,主要部署在卡吉尔方向,应对巴基斯坦。东部拉达克地区,包括楚舒勒、班公湖、斯潘古尔湖、阿克赛钦方向,没有印度正规军。只有少量民兵驻扎在列城。" "也就是说,从班公湖到阿克赛钦这一大片区域,目前是军事空白。印度不在,我们也不在。" "第五,图们江方向。" 教鞭点到了东北角。 "苏联和朝鲜方面正在商讨在图们江入海口附近修建铁路公路两用桥。我方目前尚未被邀请参与讨论。图们江入海口的防川段,是我国通往日本海的唯一通道。如果苏朝在图们江口修建大桥,桥梁高度和净空将决定我国船只能否通行。" ------ 年轻军官通报完毕。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首长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大家议一议。" 讨论很快就热起来了。 但争论主要集中在三个问题上。 第一个将领先开口:"藏南的问题最紧迫。如果印度真的在一两个月内派兵占领达旺,我们怎么办?西藏还没解放,我们的部队还在昌都。从昌都到达旺有上千公里的山路,根本来不及。" 第二个将领接话:"就算来得及,后勤也是大问题。藏南、班公湖,这些地方就算我们先一步占了,怎么补给?没有公路,没有铁路,连骡马都不一定走得通。" 李副部长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担忧:"还有外交风险。如果我们单方面采取军事行动,引发的外交争议会非常大。严重的话可能导致战争。" 第508章 先到先得 李部长推了推黑框眼镜。 "如果和印度爆发冲突,我们就面临两线作战。东面朝鲜在打联合国军,西面还要对付印度。以我们目前的国力,两线作战是非常危险的。" 第三个将领补充了一句:"而且印度的背后是英国。如果我们动了印度,英国借机介入,局面会更加复杂。" 讨论来讨论去,三个问题纠缠在一起——时间紧迫、后勤困难、外交风险。每个问题都很棘手,叠加在一起更是让人头疼。 ---- 首长一直在听。没有表态。 讨论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看向桌子末端。 "小方同志。上次粟总跟我说,你的想法总是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了方天朔。 方天朔站起来。 自从重生以后,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各位首长,李副部长。我谈几点个人看法。不成熟的地方请批评。"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 "我先说一个总的判断。" 他的手掌在地图上从东北划到西南。 "现在的国际格局还没有完全形成。印度独立才三年。缅甸独立才三年。朝鲜战争正在打。整个亚洲的版图还在剧烈变动之中。很多地方的边界线还是虚的,还没有变成实际的国界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先到先得。谁先到了,谁先站住了脚跟,谁就占了主动。等对方站稳了,再想去拿,付出的代价是现在的十倍二十倍,还不一定拿得回来。"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我分七个方面来说。" "第一,江心坡。" 他的手指点在了中缅边界。 "江心坡必须先占。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大的战略价值,而是因为它是连接中国内地和藏南的一条捷径。" 他的手指从江心坡画了一条线到藏南。 "如果我们要经营藏南,后勤是最大的问题。从四川、青海进入西藏,要翻越青藏高原。运输机飞一趟,光油钱就是天文数字,而且高原气候恶劣,飞行风险极大。但如果从江心坡这边走——"他的手指从云南划到江心坡,再从江心坡划到藏南,"——海拔低,距离短,运输机不需要飞越青藏高原。修一条简易公路的难度也小得多。" "所以江心坡不只是一块领土的问题。它是打开藏南后勤通道的钥匙。" 李副部长皱了皱眉:"但江心坡名义上已经是缅甸领土了。我们派兵进去,等于入侵邻国。" 方天朔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副部长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明着来。" 他的手指点在了滇西缅北交界处。 "蒋军残部,两千多人,正在这一带活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但也可以变成我们的棋子。" "第一步,通过金钱收买和政治劝降,说服蒋军残部的一部分人进入江心坡。他们本来就在往缅北跑,进江心坡不奇怪。" "第二步,我们以''追剿国民党残匪''的名义,派兵进入江心坡。这在国际法上完全站得住脚——我们是在清剿叛匪,不是入侵缅甸。" "第三步,进去之后就不走了。以''防止残匪坐大和回窜''为由,在江心坡驻军。同时派工作组进驻各个村落,开展土地改革,争取民心。三到四年时间,把江心坡的老百姓变成我们的人。到那时候就是既成事实了。" "缅甸方面会不会反对?会。但缅甸现在最头疼的是金三角地区的蒋军,还有克钦族的独立运动。江心坡那个地方,缅甸中央政府连一个官员都没有派过去。他抗议归抗议,实际上管不了。" "第二,藏南。" 方天朔的手指移到了中印边界东段。 "藏南必须马上行动。不是一两个月之后,是现在。" 他的语气变了。比刚才更急迫。 "刚才情报通报说,印度可能在一到两个月内派兵占领达旺。根据我个人的判断——"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时间可能比一到两个月更早。印度人很清楚我们现在深陷朝鲜战争,无暇西顾。他们一定会趁这个窗口期下手。越早越好——对他们来说。"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印度前面。" 他的手指在藏南地区画了几个圈。 "具体方案:利用我们手中的二十几架C-47运输机,之前缴获蒋军的,以及一个月前从美国交换给的,空投伞兵和物资到达旺,以及藏南的二十多个主要村落。包括毗邻不丹的墨拉萨丁地区,面积三千三百平方公里。一次空投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目标是在印度派兵之前,在藏南所有关键位置上插上我们的旗帜。" "印度人到了以后,发现中国军队已经在了。他们就面临一个选择:是向已经驻扎在那里的中国军队开火,还是接受现实。" "我赌他们不敢开枪。因为向中国军队开火就意味着战争。而印度刚独立三年,军队还没有整合完毕,经济一塌糊涂,他们打不起一场战争。更何况,他们还有巴基斯坦,他们也有两线作战的顾虑。" "第三,印度如果敢打怎么办。" 方天朔的手指从藏南划到了阿萨姆平原。 "万一印度真的头铁,挑起武装冲突。我们就通过江心坡,进入阿萨姆平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粗线。从江心坡到阿萨姆邦。 "印度东北部和印度本土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连接——西里古里走廊。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多公里。我们只要占领西里古里走廊,印度东北部六个邦就和印度本土切断了联系。" "整个印度东北部,面积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现在人口几百万,里面还有大量的独立运动和叛乱组织。一旦和本土切断联系,印度在东北部的统治会迅速崩溃。" "所以这是我们的底牌。我们不主动打,但如果印度打过来,我们有能力让他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这个底牌亮出来,印度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509章 千载难逢 "第四,班公湖和阿克赛钦方向。" 手指移到了中印边界西段。 "刚才通报说,班公湖和阿克赛钦地区目前是军事空白。印度不在,我们也不在。但这种空白不会持续太久。印度迟早会派兵进入。" "我的建议是:不能等到四五月份开春再行动。要现在就开始准备。" "阿里地方政府目前对我们很友好。可以通过他们,在阿里附近选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组织当地藏民先修一个简易土机场。不需要很长的跑道,能起降C-47就行。" "土机场修好之后,用C-47运输机把两个团的兵力空运到阿里。加上先遣连,在阿里建立一个稳固的据点。" "等四五月份冰雪消融,立即从阿里向西出发,进驻班公湖地区。先控制喀喇昆仑山脉以东、班公湖周边和斯潘古尔湖以东的全部区域,在印度人到达之前把阵地站住。" "第五,高原反应问题。" 方天朔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是所有高原军事行动的命门。先遣连一百三十五人牺牲了六十多个,大部分是高原反应。 "先遣连的教训很惨痛。从低海拔地区直接上到四五千米的高原,高原反应是致命的。" "我的建议是:从青海地区招募大量汉族青年入伍。青海的平均海拔在三千米以上,果洛、玉树地区的海拔三千五到四千五。这些地方生活的汉族和藏族青年,长期在高海拔环境中生活,身体已经适应了缺氧环境。让他们上到四千米以上的高原,适应过程会短得多,高原反应也会轻得多。" "另外,思想进步的藏族青年也应该大力吸收入伍。他们不仅适应高原,而且通晓藏语,熟悉当地风俗,在藏区开展工作比内地来的汉族战士方便得多。" "第六,拉达克。" 方天朔的手指在拉达克画了一个圈。 "拉达克在清朝时期,是西藏的一部分,属于中国领土。道光年间被锡克帝国侵占,后被英国殖民者继承。印度独立后,印度继承了英国在拉达克的控制。但从历史和法理上讲,拉达克的归属是有争议的。" "目前印度在拉达克只有两个营的兵力,而且主要部署在卡吉尔方向防备巴基斯坦。东部拉达克几乎是空的。" "我的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今年夏天,等我军在阿里站稳脚跟之后,用当地藏民为基础,掺入我军藏族士兵和汉族军官,武装一个团。以''收复故土''的名义,向拉达克方向推进。目标是赶走印军那两个营,控制拉达克核心区域。" "第二步,收复拉达克之后,再空运两个团进驻,巩固防御。" "同时——"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卡吉尔山口,"——要协调巴基斯坦方面配合。卡吉尔山口是印度增援拉达克的唯一陆路通道。如果巴基斯坦从克什米尔方向封锁卡吉尔山口,印度的增援部队就进不来。" "巴基斯坦有没有动力配合?有。克什米尔问题是巴印之间最大的矛盾。如果我们帮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方向增加对印度的压力,巴基斯坦没有理由不配合。" "第七,图们江。" 方天朔的手指移到了地图的东北角。 "图们江入海口的防川段,是我国通往日本海的唯一出海通道。这个通道绝对不能丢。" "苏联和朝鲜要在图们江口修大桥,我们必须参与谈判。关键是桥梁的净空高度——如果桥修得太低,我们的船就过不去。" "我的建议是:反对修大桥。建议改为修建地下隧道。理由有二:第一,隧道不影响江面通行,我们的船可以自由出入日本海。第二,隧道比大桥更隐蔽,不容易被空袭摧毁。修建费用我们和苏联对半分摊。" 他的手指在防川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另外,防川这个地方,将来一定要修港口和机场。我们的小型舰艇和飞机从这里出发,北到北海道,南到九州岛的福冈,都在我们的巡逻和作战半径之内。如果将来日本重新武装,这个位置对日本是一个永久的牵制。让日本不得不在北面分兵应付我们的威胁,从而在东海方向减轻我们海军的压力。" 方天朔说完了。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军方首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磕着。 "这个思路……"他停了一下,"非常大胆。" 又停了一下。 "但也非常诱人。" 他没有当场表态支持还是反对。但"诱人"这个词已经说明了他的倾向。 ---- 李副部长扶了扶黑框眼镜。 他的表情比首长复杂得多。外交官的本能让他看到了每一条建议背后的风险。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方天朔说的有些话戳中了要害。 "方天朔同志,你的方案我听完了。思路很开阔,考虑得也很周全。但我需要指出,你提到的每一条——江心坡、藏南、拉达克——都涉及和邻国的领土争议。在外交上,我们需要进行一个全面的评估。尤其是上述做法是否会引发武装冲突,需要进行充分的考虑和准备。" 方天朔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段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 "李副部长,我理解外交上的顾虑。但我想说一点。" "现在国际格局尚未完全形成。印度和缅甸都是刚独立的新国家,他们自己的国内问题还一大堆。藏南、江心坡、班公湖,这些地方他们都还没有派兵进驻。窗口期就在眼前,也许只有几个月。" "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个窗口期,等对方站稳了脚跟,修好了工事,建好了哨所,我们再想去拿,付出的代价是现在的十倍二十倍。甚至付出了代价,都不一定拿得回来。" 他停了一下。 "缅甸我不做评价。但印度——"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印度是白眼狼。" 第510章 先兵后礼 这句话让李副部长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们在朝鲜流血牺牲的时候,印度在联合国替我们说了几句好话,自以为对中国有恩。但他们背地里做的事情——往藏南渗透,建哨所,准备占领达旺——完全是趁火打劫。" "我们越退让,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他们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或者觉得我们欠他们的。或者觉得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他们的,我们的退让是心里有鬼。" “如果我们一味地和印度讲道理,你很快就会发现,他们会把哨所和地堡,修建到你的床头边上。” "对于这种国家——"方天朔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最后还是直说了,"——就应该大棒先抡起来,打完再讲道理。"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你会发现,打完之后,对方变得和颜悦色,谦逊礼貌。讲起道理来比谁都讲得通。"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有人笑了。先是一个将领嘴角一咧。然后另一个也笑了。然后首长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李副部长没有笑。面无表情。 他看着方天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 "你这个小鬼。"他说。声音不温不火,但带着一丝好奇,"你怎么对印度人这么了解?" 方天朔一愣。 他换了一个说法。脑子转得很快。 "李副部长,我在上海待过一阵子。解放前,上海有不少印度人。开餐厅的,当巡捕的,做买卖的。上海解放了,这些印度人还在。小小的西餐厅服务员,还抱着''二等人''的思想,把我们中国人当''三等人''看。点菜的时候鼻孔朝天,找零的时候把钱扔在桌上。" 他摊了摊手。 "后来我对他们先兵后礼,呵斥他几句。他们马上就老实了。点菜的时候笑脸相迎,找零的时候双手奉上。服务态度比之前好了十倍。" 这一次,连李副部长都笑了。 ----- 笑声过后,首长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他看了一眼李副部长。 "老李,小方同志的这个方案,有些地方确实大胆了一些。但有几条我认为值得认真研究。尤其是藏南和江心坡,时间确实不等人。"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 "我回去后会立即组织评估。从外交角度,逐条分析风险和可行性。尤其是印度和缅甸的可能反应,需要和驻外使馆核实情况。" 首长又看了一眼方天朔。 "小方同志说得有一句话很对——时间不等人。如果评估下来可行,就立即请示上级。领导同意了,就抓紧实施。" "不能让印度人抢了先手。" 他站起来。 会议结束了。 ---- 众人开始往外走。 方天朔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副部长从后面叫住了他。 "方天朔同志。" 方天朔转过身。 李副部长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你这个年轻人,将来了不得。" 方天朔谦虚了两句。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藏南。二月二日。 还有二十四天。 时间真的不多了。 ----- 等散会时已经快一点了。 寒风一吹,方天朔才猛地觉得饿。是那种胃里发空、腿肚子发软的饿。从早上九点到现在,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中间连口水都没怎么喝。 张浩浩一边系棉帽子一边嚷嚷。 "旅长,我们来北京这几天,勤俭节约没错,好歹也要吃一顿好的吧。肚子里存点油水。不然再回朝鲜,天天压缩饼干冻土豆,我怕爬山的时候腿上没劲。" 吴大江立刻接话:"那还说啥?峨眉酒家啊!上回那宫保鸡丁,我现在还惦记呢。" 方天朔脚步顿了一下。 峨眉酒家。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郝建那张笑得跟狐狸似的脸。上次在峨眉酒家碰上的。北京纠察总队第三大队大队长。嘴碎、眼尖、路子野。那次先盘查后赔笑、先拿架子后请客的表演,方天朔记忆犹新。 这人太能缠。 方天朔摆摆手。 "不去峨眉。" 吴大江一愣:"啊?那去哪儿?" 一直没吭声的李福远忽然开口:"东来顺吧。" "涮羊肉?"张浩浩眼睛一下亮了,"成成成!铜锅子一摆,羊肉一涮,那才叫过冬天!" 几个人一拍即合,开着吉普车朝王府井方向一路过去。 ------ 北京冬天的街上带着一股煤烟味儿。街边小贩缩着脖子卖糖葫芦和炒栗子。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辆自行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骑过。路边的墙上贴着抗美援朝的宣传画和镇反运动的布告。 东来顺门口却热闹得很。一掀门帘,一股热气夹着羊肉香味扑面而来。铜锅子烧得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各个桌子上传来。 张浩浩刚进门就咽口水。 "娘的,这味儿,神仙闻了都得脱袍子。" 几个人正四处找地方,忽然有人从旁边猛地站起来。 "哎呦——!"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嘈杂的饭馆里格外刺耳。 方天朔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郝建穿着件毛呢大衣,满脸红光地冲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张开胳膊。 "方老哥!!!" 张浩浩嘴角一抽,小声嘀咕:"真他娘阴魂不散……" 郝建几步冲到方天朔跟前,一把抓住他胳膊,热情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他说完掰着手指头一算,自己先乐了。 "这么算下来,我得有二十二年没见方老哥了!" 方天朔嘴角抽了抽:"上次见面是一个月前。" "那不重要!"郝建大手一挥,"感情这东西,讲究的是心理时间!" 说着就上下打量方天朔。 "瘦了!绝对瘦了!我一看就知道,朝鲜那地方遭罪!你说你们也是,好好的北京不待,天天跑冰天雪地里打仗去。" 张浩浩在后面小声道:"你让美国人滚回太平洋,我们不就不用去了。" 郝建立刻冲他竖大拇指:"兄弟觉悟高!有水平!" 说完他根本不给方天朔拒绝的机会,拉着人就往里走。 "今天别走!必须我请!谁拦着都不好使!" 方天朔皱眉:"别折腾,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那哪成!"郝建一脸受伤,"方老哥,你这是不给弟弟面子啊。" 几个人正拉扯着,旁边门口方向忽然走过来两个中年人。一个瘦高个,瘦脸。另一个浓眉国字脸,穿灰呢大衣,走路很稳。 第511章 吃破产 两人看见郝建,随口打了个招呼:"郝队长。" 郝建立刻点头哈腰:"哎呦,刘书记!张专员!您二位来了?" 那两人点点头,也没多停,直接进了包间。 等门一关,郝建立刻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知道刚才那二位谁吗?" 没人搭理他。 他自己却越说越来劲。 "一个姓刘,一个姓张。天津的。书记和专员!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经常来北京吃饭。北京饭店、六国饭店、东方饭店,那都是常客!" 张浩浩瞪眼:"跑北京来下馆子?" "你懂啥。"郝建摆手,"这叫身份。" 方天朔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姓刘。姓张。天津。 他脑子里某些记忆瞬间翻了出来。前世的记忆。那些名字、那些案子,像旧胶片一样闪过去。 方天朔沉默两秒。忽然开口。 "听我的。" 郝建一愣:"啊?" "离这两个人远一点。" 郝建眨巴眨巴眼:"咋了?" 方天朔淡淡道:"原因我不方便说。" 郝建虽然嘴贫,但察言观色是一绝。他立刻看出方天朔不是开玩笑。于是马上点头。 "行!听哥哥的!" 他说完还一本正经地拱手:"感谢哥哥劝诫良言!弟弟铭记于心!" 下一秒脸色又变了回来,重新笑得跟朵花似的。 "不过今天这顿饭,谁都别跟我抢!" 他已经拽着方天朔进了包间,往桌边按。 "服务员!"郝建中气十足,"锅子先上!羊肉来十盘!冻豆腐、粉丝、白菜、糖蒜、芝麻烧饼都给我端上来!" 方天朔赶紧拦:"少点一点,这地方不便宜。" 他看了看身后几个壮汉。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再加上两个警卫员。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 "我们这六个壮汉,别把你吃破产了。" 郝建一听,当场不乐意了。 "破产?!"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郝建在四九城什么人物?一顿饭就能吃破产?" 大手一挥。 "放开吃!敞开吃!谁要是没吃饱吃撑,那就是看不起我郝某人!" 然后他往方天朔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另外啊,弟弟我还得求您点事儿。" 方天朔一愣:"啥事?" 郝建说:"不急不急。等肉上来,咱们边吃边聊。" ----- 锅子上来了。紫铜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白烟。 手切鲜羊肉端上来。一盘一盘的。肉片薄如纸,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像一朵一朵的花。 张浩浩夹了一大筷子往锅里扔。方天朔赶紧拦:"涮两下就吃,别煮老了。" 张浩浩哪管那些。一大把肉丢进去煮了半分钟,捞起来连蘸料都没蘸就往嘴里塞。 "烫烫烫——" 吴大江在旁边笑:"活该。" 李福远不声不响地蘸好了芝麻酱、韭菜花和辣椒油,一口一片,吃得从容不迫。 张浩浩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旅长!这玩意儿比猪肉炖粉条高级多了!" 他说完又夹了一大筷子。然后又一大筷子。 ----- 郝建和方天朔两个人慢慢涮着吃,边吃边聊。 "是这么回事。"郝建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我老丈人在东四那边,有一个小四合院。不大,一进的。空着,没人住。我有时候过去住两天,养养花,喂喂鱼。清静。" 方天朔点了点头。 "但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出了怪事。" 郝建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 "半夜有女人哭。" 方天朔的筷子顿了一下。 "刚开始我以为是听错了。那阵子风大嘛,呼呼地刮。但后来越来越明显。不是风声。是哭声。低低的,呜呜的,从隔壁那个方向传过来。每天半夜两三点钟,准时响。" "隔壁住的谁?"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郝建说,"隔壁那家姓赵。北平解放前,全家跑台湾去了。院子空了快两年了。大门上了锁。街道的人说里面没人。" "你进去看过吗?" "翻墙看了一眼。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房子的窗户都是封死的。确实没人。" 他搓了搓手。 "我也请大师看过。什么八字、风水、五行,折腾了一通,看不出个所以然。那大师最后说了句''此地阴气重,不宜久留'',收了五千块旧币就走了。" 方天朔差点笑出来。 "按理说,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应该相信这些。"郝建说,"但这事就是透着邪门。我老丈人年纪大了,遇上这怪事,整宿整宿睡不着,血压都高了。" 他看着方天朔,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恳求。 "方老哥,你是从朝鲜回来的杀神。正气十足。什么乱臣贼子,妖魔鬼怪,到你面前纷纷显出原形。要不,吃完饭,咱们过去看看。帮我镇一镇。" 方天朔心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人家请了这么一大顿涮羊肉,过去看一圈也不是什么难事。 "行。吃完了过去看看。" 郝建大喜,端起茶杯就要碰。 ----- 一个小时后。 张浩浩把最后一片肉涮完,打了个饱嗝。 方天朔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空盘子。 郝建去柜台结账。虽然走过去的时候步伐豪迈,但拿到账单的时候还是瞪大了眼睛。 "一百……零二盘羊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伙计,你们这里……不打折吗?" 柜台的伙计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郝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钱的时候,脸上的肉疼表情连演都演不住了。 方天朔假装没看到。他和吴大江并排站在大厅里,正在欣赏墙上挂的一幅字。 张浩浩忽然从后面蹦过来,大喊一声。 "旅长!看!画!" 他指着墙上另一幅画,眼睛里放着光。 那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头老牛在雪地里低头吃草。构图简洁,笔触苍劲。 方天朔看了一眼。 "喜欢?" "好看!"张浩浩说,"这牛画得真肥。" 方天朔没有告诉他,那幅画的落款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七十年后的拍卖市场上,随便一幅小品就要几百万。 "走了。"方天朔拍了拍张浩浩的肩膀,"你没那个艺术细胞。" 第512章 新发现 郝建老丈人的四合院在东四的一条窄胡同里。 灰砖灰瓦的门楼,门口两个石墩子,漆皮剥落的红漆大门。不大,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方天朔进了院子,先四处转了一圈。 很安静。普通的四合院。没什么特别的。 "隔壁在哪个方向?" 郝建指了指西面的墙。"那边。隔着一堵墙就是赵家的院子。" 方天朔走到西墙边,用指关节敲了敲。实心砖墙。很厚。 "你说的哭声,具体从哪个位置听到的?" "西厢房。我有一次在那儿睡觉,半夜听到的。声音像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但又不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更像是……" 郝建搓了搓手。 "从地底下。"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走进了西厢房,看了一圈。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地面是青砖铺的。蹲下来敲了敲。实心的。 他又走到厨房。厨房在西厢房旁边。灶台、几口锅、一个水缸。地面也是青砖。 方天朔蹲下来敲了敲灶台旁边的地面。 实心的。 又敲了敲灶台下面的地面。 空的。 方天朔站起来。 "吴大江。把灶台拆了。" 郝建瞪大了眼:"拆灶台?那可是我老丈人——" "拆。" 吴大江和张浩浩一起动手。两人抱着灶台的边缘用力一掀——灶台是活的。没有砌死。整个灶台被抬开,露出了下面的青砖地面。 方天朔蹲下来。 青砖中间有一条细缝。不是自然的砖缝。是人工切割的线条。长方形。一米长,半米宽。 "撬。" 李福远掏出匕首,插进砖缝,用力一撬。 一块青砖翻了起来。 下面是黑洞洞的。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了上来。 方天朔趴在洞口,手电筒照下去。 下面是一条暗道。不宽,一个人侧身能过。深约两米。砖砌的。底部是夯实的泥地。暗道向西延伸,通向赵家院子的方向。 "旅长……"张浩浩的脸色变了,"这不是闹鬼。" "当然不是。"方天朔把手电咬在嘴里,从洞口跳了下去。 吴大江紧跟着跳下来。张浩浩第三个。 "其他人留在上面。"方天朔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看住入口。" 暗道很窄。方天朔侧着身子往前走。头顶是低矮的砖拱顶,伸手就能摸到。脚下潮湿。偶尔踩到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约走了十几米。 前面出现了一道木门。门板很旧,上面钉着铁栓。 方天朔关了手电。 黑暗中,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 门后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呼吸。 方天朔拔出手枪,示意吴大江和张浩浩准备。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十几平方米。砖砌的墙壁。没有窗户。头顶一盏电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浑浊,混着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酸臭。 一张铁架床靠着墙。床上的被褥脏得看不出原色。 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部电台。电台旁边整齐地摆着密码本、铅笔、一叠电报纸。 一个女人蜷缩在铁架床的角落里。 二十五六岁。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脏棉袄,袖口磨出了棉花。左脸颊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打的。 她看到方天朔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但她的眼睛里不只是恐惧。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方天朔注意到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桌上的电台。密码本和铅笔摆放得整整齐齐,电报纸按照尺寸叠成一摞,铅笔削得很尖。 这是受过训练的人的习惯。 她是这个潜伏点的报务员。 "我们是解放军。"方天朔说。 他特意观察了女人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的反应。 她的身体不是放松了。而是更紧了。 一个被坏人关押的无辜百姓,听到"解放军"三个字应该如释重负。但她的反应恰恰相反。 她不是害怕坏人。 她是害怕好人。 因为好人来了,意味着她完了。 方天朔把手枪收回腰间。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什么时候被发展的?" 问题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女人浑身一震。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方天朔没有催她。暗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不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意外地平静。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的人。 "民国三十七年。军统北平站。六个月的报务训练。"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北平解放前一年。 "结业后呢?" "分配到北平潜伏组。代号''寒梅''。和马新清一组。他负责外联,我负责电台。" "解放之后,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想过。" 她的声音更低了。 "解放那年冬天就想过。广播里天天喊坦白从宽。我想过出去自首。但他不让。" "马新清?" "嗯。他说我要是敢出去,他先杀了我再跑。他有枪。" 她停了一下。 "而且……就算我出去了又怎么样?我是特务。受过训练,发过电报。自首了也是枪毙。" 她的声音在"枪毙"两个字上微微打了个颤。 除了发报之外,马新清还对她做了别的事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人低下了头。肩膀在发抖。 方天朔没有让她继续说。 "马新清什么时候会来?" "这几个月,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从外面回来。带吃的给我。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方天朔看着她。 二十五六岁。1948年被发展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一个年轻姑娘,在乱世里被人拉进了军统。受了训练。潜伏了下来。然后解放了。想出去回不了头。被马新清控制。被凌辱。被关在地下室里两年。 每天发电报。每天活在恐惧里。每天半夜想到自己的处境,就忍不住哭。 哭声穿过暗道,穿过砖墙,传到了隔壁郝建的耳朵里。 不是鬼。 是一个走错了路、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的人。 第513章 惊天大案 "你叫什么名字?" "周玉兰。" "周玉兰。你听我说。"方天朔的语气平稳,"我不是公安。我是志愿军的。我管不了你的案子。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坦白从宽不是假话。你如果主动交代,争取立功,政府会考虑的。"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的,像快要灭掉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但你得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能留。留一点就是多一分罪。" 女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也许是方天朔的年龄让她觉得不那么可怕。也许是他的语气。也许是她已经在这个地下室里熬了快两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 她做了一个决定。 "桌子。第二个抽屉。" 方天朔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纸。泛黄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很多次。 方天朔打开。 极细的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上面抄写着五个外国人的名字、住址和联络暗号。 "AntOniO Riva(李安东),意大利人。甘雨胡同乙17号。" "RyUiChi YamagUChi(山口隆一),日本人。东交民巷法文图书馆。" "Zheli(哲立),意大利人。南池子宫豆腐坊15号。" "GanSina(甘斯纳),德国人。宝世公司北京代理处。" "MadiniaO(马迪儒),意大利人。西什库教堂。" 纸的最下面,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字。 "82迫击炮一门。炮弹、子弹494发。手榴弹8枚。藏匿地点:甘雨胡同乙17号及西什库教堂。行动目标:天安门。" 方天朔拿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马新清每次出去联络回来,会口述电报内容让我编码发送。有些内容我记住了。还有些是我在他的文件里偷看的。他不知道。" "你为什么偷偷抄下来?" 周玉兰低下了头。 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万一有一天有人来了……我能拿这个换一条命。" 方天朔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了怀里。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周玉兰。 "你今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然后他走出了那间地下室。 ----- 回到地面上,方天朔叫过郝建。 "打电话。打两个。" 郝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嬉皮笑脸的影子。 "第一个电话,打给北京市公安局。就说东四某胡同发现国民党潜伏电台和特务据点。请立刻派人。" 郝建点头。 "第二个电话,打给公安部。找杨副部长。找不到杨副部长就找任何一个在岗的部领导。就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天安门。" 郝建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方天朔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马上去。" 他转身跑了。 方天朔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在。" "马新清每天晚上五点左右会从外面回来,从赵家院子那边的暗道入口进来。我需要在下面等他。" "等他干什么?"张浩浩在旁边问。 "抓活的。这个人嘴里还有更多东西。" 方天朔带着吴大江和张浩浩,蹲在暗道拐弯处。手电关了。一片漆黑。 过来一会,公安部的人来了。来了十几个人,由一个姓孙的处长带队。但方天朔让他们留在地面上。 "暗道太窄。人多了施展不开。我们三个在下面抓,你们在上面堵赵家院子的出口。" 孙处长看了看方天朔身上的志愿军军装,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手枪。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 暗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远处传来了声响。 脚步声。一个人。 从赵家院子那头过来的。走得不快,很随意。没有警觉。 一道手电光从拐弯处射过来,照在暗道的砖壁上。 人影出现了。 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灰棉袍。一只手提着布袋子,里面大概是食物。另一只手拿手电。 他朝地下室走过来。 到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电往两边扫了扫。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空气里多了几个人呼吸的味道。 他的脚步犹豫了一下。 然后—— 方天朔从黑暗中一步跨出。左手扣住手腕,右手卡住喉咙。 马新清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惊叫,被方天朔的手掌堵了个严实。 吴大江和张浩浩同时扑上来。三秒钟。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手电掉在泥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马新清的脸。 一张普通的脸。如果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怀里掉出来的东西不普通。 一支手枪。一叠密写纸。一本密码本。 方天朔捡起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满的。顶上膛了。这人每天是带着上了膛的枪来见那个女人的。 他蹲下来,看着马新清。 "我只问一次。李安东的82迫击炮,现在在什么位置?" 马新清瞪着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咬紧了牙。 不说话。 方天朔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朝上面喊了一声。 "孙处长。人抓到了。下来接收。" ----- 公安部连夜行动。 三队人马同时出发。 第一队扑向甘雨胡同乙17号。 凌晨两点。敲门。 "派出所的,查户口。" 门开了。一个秃顶、瘦高的外国人站在门口。 "什么事?"中国话说得很流利。 枪口顶上了他的额头。 "你叫什么?" "李安东。" "哪国人?" "意大利人。" "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布,你被逮捕了。" 搜查。卧室地板下面——82迫击炮炮身和底座。天花板夹层——炮弹和子弹。书房暗格——手枪一支、手榴弹八枚、氰化钾毒药两包。 还有一千多件情报底稿。以及一幅用铅笔绘制的天安门地形草图。草图上,一条粗黑的抛物线从甘雨胡同方向划出,直指天安门城楼中央。 同一时间。东交民巷。山口隆一从被窝里被拖出来。 同一时间。南池子。哲立试图从后门逃跑,被守在后面的干警扑倒。 凌晨四点。西什库教堂。马迪儒被捕。在教堂地下室搜出迫击炮零件、炮弹底火和兵器零件273件。 天亮前。甘斯纳在天津被截获。他刚买好了去香港的船票。 七个人。一夜之间。全部落网。 第514章 合围 中午。公安部。 方天朔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公安部杨副部长。 杨副部长看着这个22岁的年轻军人。皱巴巴的棉军装。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一整夜没睡。 "方天朔同志。"杨副部长的声音压着沉重的分量,"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做了一件什么事?" 方天朔摇头。 "你破获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外国间谍案。" 杨副部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七名间谍。五个国家。一门迫击炮。目标是天安门城楼。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条暗道,如果不是那个女报务员交出了名单……" 他没有说完。 但方天朔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那门迫击炮在某一天被架起来,从甘雨胡同打出三发炮弹。 后果不堪设想。 杨副部长伸出手。 "代表公安部,谢谢你。" 方天朔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杨副部长客气了。我只是去帮朋友看了个闹鬼的院子。" 杨副部长笑了一下。 "你这个朋友的院子鬼闹得好。" ----- 方天朔从公安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阳光很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寒风刮在脸上,冷但清醒。 张浩浩递过来一个烤红薯。还热乎。 方天朔咬了一口。甜的。烫嘴。 "旅长。"张浩浩搓着手,"以后还是别跟那个郝建吃饭了。一顿涮羊肉,吃出这么大动静。" 方天朔嚼着红薯,想了想。 "不。以后可以多吃几次。" 张浩浩瞪眼:"为啥?" 方天朔没有回答。 他顺着长安街朝东走。 远处,天安门城楼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 完好无损。 ------ 一月八日。下午两点。安城。 安城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朝鲜城镇。几百栋石头和木结构的房屋沿着一条南北向的主街排开。镇子中间有一座教堂,灰白色的墙壁,尖顶上的十字架歪了一半。教堂往南三百米是火车站,一栋两层的砖楼,铁轨已经被炸断了,月台上堆着沙袋。火车站往东两百米是警察局,也是两层砖楼,窗户用砖头封了一半。 教堂、火车站、警察局。三个点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这就是82空降师的核心阵地。 科尔曼少将站在教堂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红色是美军阵地,蓝色是已知的中国军队位置。 蓝色的标记越来越多。 "格里芬。"科尔曼叫了一声参谋长的名字。 格里芬上校走过来。四十来岁,方脸,下巴上的胡茬没来得及刮。 "最新的侦察报告呢?" "刚才收到的。"格里芬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北面发现中国军队至少两个团规模的部队在运动。东面也有。南面的报告还没有回来,但镇川方向有大量车辆行驶的痕迹。" 科尔曼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北面。东面。南面。三个方向都出现了中国军队。 "西南方向呢?" "天安方向暂时没有异常。" 科尔曼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大雪。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到现在还没有停。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砸。能见度大约一百米。远处的山和村庄全部隐没在了白茫茫的雪幕里。 这种天气,飞机飞不了。 科尔曼是诺曼底跳伞的老兵。1944年6月5日的夜里,他从C-47上跳下来,落在了圣梅尔埃格利斯附近的一片果园里。周围全是德国人的枪声和探照灯。他在地上趴了两个小时才和自己的部队会合。后来阿登战役,82空降师在巴斯托涅被德军包围了一个星期。弹尽粮绝。零下二十度。他活下来了。 他不怕被围。空降兵天生就是在敌人后方战斗的。 但他怕没有空中支援。 82空降师的短板很明显。重炮少,坦克少。全师只有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和八辆轻型坦克。和美四师、陆战二师比起来,火力差了一大截。空降部队本来就是轻装上阵的。他们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单兵素质和基层军官的战斗经验。但论阵地防御的火力厚度,82空降师不如任何一支美军步兵师。 平时有空中支援弥补这个短板。P-51野马和F4U海盗可以充当飞行炮兵,随叫随到。 但现在大雪封天。飞机出不来。 82空降师等于是裸着打。 ------ 下午三点。科尔曼回到了教堂地下室的指挥所。 地下室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砖墙,水泥地面,头顶上是一米厚的砖拱顶。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墙角架着三部电台。一盏汽灯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科尔曼坐下来,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格里芬把各方向的防御部署汇报了一遍。 北面:504团一个营,加一个机枪连。占据着安城北门外的两个村庄和一个小高地。 东面:504团另一个营,占据着安城东面的一个制高点和几个田间据点。 南面:505团一个营,守着安城南门外的韩军旧兵营。那是一组砖石建筑,改成了防御工事。 西南面:505团另一个营,在安城到天安之间的公路上设了几个路障。 预备队:508团的两个营,在城区内待命。 全师一万三千六百人。加上补充的三千韩军,不到一万七。但韩军的战斗力科尔曼不抱希望。能打的就是那一万三千多美军。 "弹药情况?" "105毫米炮弹还有四百多发。81毫米迫击炮弹大约两千发。轻武器弹药充足。巴祖卡火箭弹还有一百二十发。" 科尔曼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多发105毫米。如果是一场大规模战斗,最多撑两天。 "把巴祖卡和无后坐力炮全部集中到主要街口。"他说,"如果外围阵地守不住,退入城区打巷战。" 格里芬记下了。 科尔曼喝了一口凉咖啡。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中国军队。这不是试探。这是合围。 第515章 两百门炮 下午四点。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科尔曼正在看一份后勤报告。 是几百声同时响。 整个教堂都在抖。天花板上的灰尘像下雨一样往下掉。汽灯摇晃了几下。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到了地上,摔碎了。 "怎么回事?!" 通信兵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轮炮击就砸下来了。 地下室里的人全部蹲下来,抱着头盔。炮弹在头顶上接连爆炸。每一声爆炸都让地面颤抖一下。砖墙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缝。电台的天线线被震断了一根。 通信兵拼命调试电台。几十秒后,各方向的报告涌了进来。 "北面遭到大规模炮击!至少五十门炮!" "东面也是!炮弹像下雨一样!" "南面!南面的兵营被覆盖了!" "西南方向也有!天安方向来的!" 四个方向。同时炮击。 科尔曼站直了身子。 "火炮数量?" 格里芬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各方向综合判断——敌军火炮超过两百门。" 两百门。 科尔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中国军队从来没有在一个点上集中过两百门炮。从朝鲜战争开打到现在,中国人的火力一直是短板。他们的炮弹永远不够用。每次炮击都是稀稀拉拉几发,打完就停。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超过五千发炮弹落在了安城外围的阵地上。 然后炮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 接着,四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军号。 北面。 39军115师从安城北门外的两个村庄方向发起进攻。 先头营沿着公路两侧的田野朝村庄推进。冲锋号在大雪中吹得尖锐。战士们弯着腰,端着冲锋枪,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前冲。 82师守村庄的那个连迅速开火了。 两挺M1919重机枪从村口的一栋石头房子的窗户里射出交叉火力。曳光弹的红线在雪幕中交错,把村口前方三十米的地带变成了死亡地带。一门57毫米无后坐力炮架在村口的沙袋后面,对准了公路方向。一个巴祖卡小组藏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巷道里,随时准备打侧翼。 115师先头营冲到村口一百米的时候,被机枪火力压住了。 连长趴在一个田坎后面,朝后面的通信员喊:"告诉营长,村口两挺机枪太猛了!冲不上去!" 营长跑到迫击炮阵地旁边。 "给我打!瞄准村口那栋房子!" 四门82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朝村口飞去。 第一发偏了。第二发落在了房子旁边。第三发直接命中了房子的屋顶。 "再打!" 营长不心疼炮弹。今天北面的炮弹是汉城运来的,南面的是忠州运来的。管够。 又打了二十发。村口那栋房子被炸成了一堆碎砖。两挺机枪哑了。 先头营再次冲锋。这次冲到了村口。 但村子里面还在打。82师的美军退到了村子后面的几栋房子里,继续抵抗。一个美军中士带着七八个人,用步枪和手榴弹堵住了一条巷子。志愿军冲进去两个人,被打倒了一个。 巷战打了十几分钟。115师用炸药包把那栋房子的墙炸开了一个洞,从洞里冲进去,才结束了战斗。 村庄拿下来了。 但82师没有崩。 他们撤了。不是溃退。是交替掩护的有序后撤。后卫的一挺机枪打到最后一刻才跟着撤。撤退的路上还埋了三颗地雷。 115师的一个班长踩上了一颗。右脚被炸飞了。 连长蹲在他旁边包扎,嘴里骂着:"这帮美国兵,跟别的美国兵不一样。撤都撤得这么利索。" 东面。 117师碰到了更硬的钉子。 82师在安城东面占据着一个小高地。高地不高,只有三十多米。但四面都是开阔的稻田,没有任何遮蔽物。高地上部署了一个加强连,四挺重机枪、两门无后坐力炮、一门81毫米迫击炮。视野极好,东面两公里内的一切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 117师先头团在傍晚五点发起了第一次进攻。两个连从东面的稻田里朝高地冲。 冲出去不到三百米,高地上的四挺机枪就响了。 曳光弹的红线从高地上倾泻下来,像四条火蛇在稻田里扫射。炮弹也落下来了。81毫米迫击炮打得又快又准。每一发都落在志愿军的冲锋队形中间。 先头连冲到高地脚下的时候,已经伤亡了六十多人。 残余的战士趴在高地下面的一条水沟里,抬不起头。 团长在后面的指挥位置上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师属炮兵呢?给我轰!" 师属炮兵营开火了。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朝高地上倾泻了十五分钟。炮弹把高地上的积雪和泥土翻了个遍。几棵枯树被连根炸断。 炮火延伸之后,两个连再次冲锋。 这次冲上去了。 但冲上高地之后才发现,82师的那个加强连已经撤了。高地上只剩下四个已经打光弹药的机枪手和两个伤兵。四个机枪手用手枪做了最后的抵抗。一个被打死了。三个被俘虏了。两个伤兵举了手。 117师的团长爬上高地,看着82师撤退的方向。 撤退的路上埋了一圈诡雷。铁丝拉的。踩到铁丝就炸。 工兵连花了二十分钟才清除干净。 团长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朝安城方向看了一眼。 城区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能听到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南面和北面的兄弟部队也在打。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了一句:"82空降师是块硬骨头。今晚别想轻松了。" 南面。 38军112师的进攻是四个方向中推进最快的。 杨师长把两个团全压了上去。335团正面强攻韩军旧兵营。336团从兵营的侧翼迂回。 兵营里守着的是82师505团的一个营,加上一千多韩军。 韩军先崩了。 112师的炮击刚停,335团的冲锋号就响了。两个营的兵力从南面的田野里涌过来。韩军一看这阵势,连枪都没怎么打就从兵营的北门跑了。一千多人朝安城城区方向溃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82师的那个美军营被韩军的溃退搞得措手不及。他们本来还想坚守兵营,结果韩军退下来的时候把他们的防线冲乱了。美军营长在电台里暴跳如雷:"让那些韩国人滚开!他们把我的机枪射界全挡住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335团的先头连已经冲进了兵营。接下来是炸药破墙、逐屋清扫的老套路。112师是38军的攻坚主力,打这种巷战轻车熟路。 四十分钟之内,兵营被拿下了。 美军那个营丢了大半,残部退入了安城城区。 第516章 人性和兽性 西南面。 334团的任务不是强攻,是封口。 团长带着两个营从天安方向北上。留了一个营在天安继续守着——几挺重机枪、几面旗帜,隔三差五放几枪,让美军以为天安还有重兵。 两个营到达安城西南方向之后,迅速在公路两侧展开,挖了简易的工事,架上了机枪和迫击炮。 他们的任务是堵住安城的西南出口。不让82师从这个方向跑掉。 334团的两个营总共不到两千人。兵力不厚。但他们只需要守,不需要攻。 -------- 晚上八点。安城。教堂地下室。 科尔曼站在地图前面,脸色铁青。 四个小时的战斗。外围阵地大部分丢了。 北面的两个村庄丢了。东面的高地丢了。南面的兵营丢了。西南方向出现了新的中国军队,堵住了通往天安的公路。 82空降师被压缩进了安城城区。 科尔曼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越来越小。 格里芬走过来,递上一份伤亡报告。 "外围战斗伤亡约一千二百人。其中韩军溃散了大部分。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105毫米炮弹只剩两百多发了。" 科尔曼没有接话。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教堂。火车站。警察局。 "传令各部。放弃外围所有阵地。全部退入城区核心防线。以教堂、火车站、警察局为三个支撑点,建立环形防御。所有街道用卡车、沙袋、木材堵死。巴祖卡和无后坐力炮全部集中到主要街口。" 他转向通信兵。 "给平泽发电报。" 他口述了一封电报。措辞很克制。科尔曼不是一个喜欢叫苦的人。在巴斯托涅被德军围了一个星期的时候他都没发过求援电报。 但今天他发了。 "致第八集团军司令李奇微将军:安城四面遭受中国军队大规模进攻。敌军兵力至少三个师。火炮超过两百门。外围阵地大部失守。现退守城区核心防线。弹药消耗剧烈,105毫米炮弹存量不足两天。大雪天气,无法获得空中支援。请求紧急增援和炮火支援。——82空降师师长科尔曼。" 电报发出去了。 科尔曼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 教堂外面,大雪还在下。 安城城区里到处是退下来的部队。美军和韩军混在一起,沿着街道朝核心阵地方向移动。卡车、吉普车、弹药车堵在路上。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伤员的担架旁边跑来跑去。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是中国人的炮兵在调整射击诸元,朝城区方向延伸。偶尔一发炮弹落在城区边缘,炸出一团火光和烟柱。 82空降师缩进了安城。 安城的四扇门,全关上了。 ------- 一月八日。晚上九点。平泽。第八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李奇微这两天都在处理坏消息。 先是忠州失守。接着是长湖院里和新阳里的陷阱——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一夜之间被搞掉四个营。从昨晚到今晚24小时,后方的桥梁被炸了十座。 现在,安城。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科尔曼的电报。他已经看了三遍。 "四面遭受大规模进攻。敌军兵力至少三个师。火炮超过两百门。" 两百门炮。 李奇微把电报放下,走到地图前面。 安城的位置用红色图钉标着。红色图钉的四周,蓝色的箭头从北面、东面、南面、西南面同时指向安城。 穆迪站在旁边,左臂还吊着三角巾。他的额头上那块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 "将军,中国人这次调的兵力很大。三个师围攻安城,加上前两天投入长湖院里和忠州方向的部队,他们在这一片至少展开了八到十个师。" 李奇微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安城慢慢移到了长湖院里,又移到了平泽。 三个据点。三支美军。 平泽有美四师和澳军残部,超过三万人。长湖院里有陆战二师和陆战一师,超过三万五千人。安城有82空降师,一万五六千人。 安城最弱。 中国人选了最弱的那个点来打。 光明正大的四面围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人不怕他派援兵。甚至——他们可能就是在等他派援兵。 围点打援。 李奇微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这是中国军队最拿手的战术。中国内战里用过无数次。在朝鲜战场上也用过。围住一个点,逼你来救。然后在路上伏击你的援军。 他知道这是陷阱。 但他不得不踩。 "穆迪。" "在。" “如果一栋燃烧的大楼即将倒塌,里面许多人将被烧死,你会不会派消防队进入大楼去救人?” 穆迪略微考虑了一下回答:“我会派消防队进去救人。” “为什么?” “人是从动物进化来的。人性会想着救人,而兽性只考虑利益得失。”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奇微没想到穆迪有如此的思想深度。 "你觉得82空降师能守多久?"李奇微终于说到了正题。 穆迪想了想。"科尔曼的电报说弹药消耗剧烈,105毫米炮弹不足两天。如果中国人持续进攻,不考虑空中支援的话……我判断最多两天。" "两天。"李奇微重复了一遍。 今天是1月8日。两天就是1月10日。 中国人发起所谓的第三次战役的第十天。 他之前判断中国人的补给最多撑十天。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中国人也快到极限了。 但82空降师等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82空降师被全歼……"穆迪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两个人都知道后果。 82空降师是美军的象征。二战期间的诺曼底、市场花园、阿登战役。这支部队的番号写在美国陆军的荣誉册上。如果在朝鲜被中国人全歼了——不是击退,不是击溃,是全歼——华盛顿会炸锅。五角大楼会炸锅。国会会炸锅。美国媒体会炸锅。 比加拿大人被歼灭严重一百倍。 而且科尔曼是他的人。他的老部下。1944年他带着82空降师跳诺曼底的时候,科尔曼是他手下的一个团长。两个人在法国的树篱间并肩打过仗。在阿登的冰天雪地里一起熬过来的。 他不能看着科尔曼死在安城。 第517章 拒绝增援 "命令美第四师。"李奇微语气很坚决,"派一个加强团从平泽出发,沿公路增援安城。带坦克。" 穆迪犹豫了一下。 "将军,共军的50军正在平泽北面施压。如果从美四师抽走一个加强团——" "我知道。"李奇微打断了他,"但安城不能丢。50军是弱旅,那两个师是牵制性质的,不是主攻。美四师还有两个团加上澳军残部,守住平泽没有问题。" 穆迪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论。 "还有。"李奇微说,"通知陆战二师。让麦克尼尔从长湖院里方向也派一个团,朝安城方向西进。两路夹击,解安城之围。" "明白。我这就发电报。" 穆迪转身去了通信室。 ------- 李奇微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从两个方向同时派出援军,路上很可能会遭到中国人的伏击。中国人一定在安城通往平泽和长湖院里的公路上布置了伏击部队。他们就等着他派援兵。 但他没有选择。 不救安城,82空降师就完了。 救安城,援军可能在路上被伏击。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必须赌一把。赌美四师的重装加强团能凭借坦克和火力冲过中国人的伏击线。赌陆战二师能从东面打开一条通道。 赌中国人的胃口没有大到同时吃掉安城和两路援军。 ----- 晚上九点四十分。 麦克尼尔的回电到了。 穆迪拿着电报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对了。 李奇微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很短。 "致第八集团军司令:本师目前在长湖院里和新阳里两个方向遭受中国军队持续攻击。昨夜已损失四个营。本师现有兵力仅能勉强维持现有阵地。抽调任何部队增援安城将导致长湖院里防线崩溃。无法执行增援命令。——陆战二师师长麦克尼尔。" 李奇微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昨夜损失四个营。"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都是美军最精锐的部队。但在那种陷阱面前也照样吃亏。 麦克尼尔的回电虽然硬,但李奇微不能怪他。陆战二师确实被打残了。麦克尼尔自保都来不及,让他分兵去救安城,确实是强人所难。 长湖院里方向的援军指望不上了。 只能靠美四师。 "穆迪。" "在。" "催美四师。加强团什么时候能出发?" 穆迪看了一下记录。"美四师正在集结。一个加强团,三千五百人,十二辆谢尔曼坦克,二十四辆装甲车和卡车。预计晚上十点出发。" "让他们快。" "明白。" 李奇微又看了一眼地图。从平泽到安城,公路距离大约三十五公里。正常行军一个半小时。但大雪天,夜间,路面积雪,坦克打滑,实际可能要三到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十点出发,凌晨一两点能到安城。 前提是——路上不出事。 ------ 晚上十点。平泽东门。 美四师的加强团出发了。 十二辆谢尔曼坦克打头。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雪夜中回荡。坦克的车灯在大雪中射出两道浑浊的光柱。后面跟着装甲车和卡车。三千五百人。全副武装。 加强团团长坐在第三辆坦克的指挥塔里。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上校,打过阿登战役,在德国人的88毫米炮下面活过来的老兵。他不怕打仗。但他不喜欢在雪夜走一条可能有伏击的公路。 车队驶出平泽东门,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幕中。 车灯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长线。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雪地里蠕动。 李奇微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车灯一个一个消失。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 安城以东。长湖院里通往安城的公路。43军127师阵地。 127师师长已经在这条公路上等了大半天了。 他的任务是伏击从长湖院里方向增援安城的美军。按照方天朔制定的作战计划,陆战二师一定会从长湖院里派兵救援安城。127师的师主力两个团——361团和363团——在长湖院里通往安城的公路两侧选了一段山谷地形,挖好了工事,架好了机枪和迫击炮。 万事俱备。就等美军车队来。 等了一个下午。 等了一个晚上。 一辆美军的车都没有来。 127师师长蹲在公路边的一个掩蔽部里,面前摆着一部电台和一盏马灯。他每隔半个小时就问一次侦察兵:"有动静没有?" 回答都是一样的:"没有。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他心里越来越急。 晚上十点,志司转来了最新情报。 "据侦察部队报告,未见陆战二师有调动迹象。我们判断陆战二师不会出动。" 127师师长看完电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 白等了。 两个团五六千人在这条公路上蹲了大半天,一枪没放,一口热饭没吃。大雪天,零下十几度,战士们在公路两侧的雪地里冻了快十个小时。 他在掩蔽部里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给志司发电报。" 参谋长拿起笔。 "陆战二师未出动。我师两个团在长湖院里至安城公路上闲置半天。请求调一个团参与进攻安城。" 电报发出去了。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志司的回电来了。 "同意。127师调一个团从安城东南方向加入进攻。另一个团继续在公路上阻击,防止陆战二师临时改变主意出兵。" 127师师长立刻把363团留在公路上继续待命。361团连夜出发,朝安城东南方向急行军。 大雪中,361团三千多人沿着山间小路朝安城方向跑步前进。每个人都冻得浑身发抖,但脚步很快。蹲了半天的窝囊气现在有了发泄的地方。 团长在队伍前面边跑边骂:"他娘的等了一天白等了!这回到安城补上!跑快点!" 凌晨一点。361团到达了安城东南方向。 117师正在东面啃82师的阵地,啃得很艰难。361团从东南方向插上来,等于在117师和112师之间又加了一把刀。 围歼安城82师的志愿军,又多了三千人。 第518章 科技会议 方天朔从公安部出来的那天下午两点,又参加了一个科技会议。 不知道制定会议的人怎么考虑的,反正方天朔来北京这几天,各种会议给方天朔安排的是满满当当,明明白白。 还是北京西郊那个院子。但今天的会议室换了一间更大的。 长条桌换成了U形桌。桌上铺着蓝色的台布。台布上摆着茶杯、铅笔和文件夹。U形桌的开口朝着一面墙,墙上挂了一块白色幕布。幕布旁边竖着一个木架子,上面钉着几张大幅的工业布局图。 方天朔走进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人比前两天都多。 U形桌的左侧坐着中方的人。钱先生、钱所长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后面是几个穿军装的工业部门干部和穿中山装的技术官员。五六个归国科学家也坐在这一侧——他们是中国人,从海外回来的,和中方坐在一起。方天朔认出了昨天原子弹会议上见过的于先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支铅笔。 U形桌的右侧坐着十三个美国人。 十三个。这个数字本身就有分量。新中国一次性拿到十三名美国科学家,这在1951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其中七个是方天朔当初写在名单上指定要的——航空动力、雷达电子、化工材料、弹道计算、精密光学、冶金、核物理配套。另外六个是谈判中从美国政府手里一个个争取来的,同样具备相当的科研能力和水平。 十三个人的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有的板着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翻桌上的资料。他们的坐姿都很直,目光都很冷。不是傲慢的冷。是科学家审视一个未知对象时的冷。 方天朔在中方一侧的末端找了个位子坐下。 主持会议的首长比前两天的首长级别更高。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方天朔认出了他。 首长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 ------ "今天这个会,讨论的是一件大事。" 首长的开场没有废话。 "在座的美国朋友,有的是我方指定名单上争取回来的,有的是后续谈判中一个一个从美国政府手里要过来的。不管哪种方式,你们带来的技术和知识,对中国来说都极其宝贵。在座的归国科学家,放弃了海外优越的条件回到祖国,这份心意我们铭记在心。" 归国科学家们微微点了点头。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了英语。十三个美国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开欢迎会。是想认真讨论一个问题——这些技术怎么落地。图纸我们有了。人我们也请来了。但图纸能不能变成工厂里的东西,这是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首长坐下了。 "请各位专家自由发言。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讲。" ------ 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美方最前排的一个人。五十来岁,瘦脸,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叫霍华德。航空动力专家。在美国通用电气的喷气发动机实验室干了十五年。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在来中国之前,查阅了你们公开发表的工业统计数据。"翻译逐句译成中文。"1950年,中国的钢产量是六十万吨。美国是八千七百万吨。你们的钢产量是美国的零点七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霍华德继续说。 "喷气发动机的涡轮叶片需要镍基高温合金。这种合金的冶炼需要真空感应炉。据我所知,中国目前没有真空感应炉。叶片的加工精度要求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这需要五轴联动的精密机床。据我所知,中国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嘲笑任何人。我只是想说清楚一个事实——有些技术,不是有了图纸就能造出来的。图纸和工厂之间,隔着一整套工业体系。" 翻译译完之后,会议室又安静了。 坐在霍华德旁边的另一个美国人点了点头。这个人叫伯恩斯。雷达电子方向。四十多岁,矮胖,话不多。他补了一句。 "电子管。中国现在能批量生产合格的电子管吗?如果不能,雷达系统、通信设备、火控计算器,全都是空谈。电子管是整个电子工业的地基。没有地基,上面什么都盖不起来。" 说完他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说了。 其余十一个美国人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一个头发灰白的化工专家叫格林,五十多岁,大个子,从进门就没怎么笑过。他耸了耸肩,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说了一句。 "如果你们能保证稳定的化工原料供应……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说完就看着茶杯。不再开口。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和其他人气质完全不同的美国人。叫兰德尔。火控计算和弹道方向。四十来岁,瘦高个,头发乱蓬蓬的,衣领扣子没扣好。从进门就在翻桌上的资料,眼睛里全是好奇心。始终一句话没说。 ----- 几个美国人发完言,会议室的气氛有些沉闷。 几个中方干部的脸色不太好看。零点七个百分点。这个数字太刺耳了。 但钱先生和钱所长都没有急着反驳。他们坐在那里,表情平静。 首长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霍华德先生说的是事实。中国的工业基础确实薄弱。这一点我们不回避。"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今天可以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他朝身后的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工作人员拉开了墙上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一张巨大的工业布局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百多个项目。钢铁、电力、煤炭、重型机械、机床、汽车、飞机、化工、冶金、有色金属、电子、兵器。每个项目旁边标着建设地点和预计投产时间。 "中国已经和苏联签订了一百五十六个重点工业项目的引进协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十三个美国人里面,至少有一半同时抬起了头。 第519章 三步走 "覆盖了从基础原材料到成品制造的完整工业体系。包括钢铁联合企业、发电站、重型机床厂、汽车制造厂、飞机制造厂、电子管工厂、化工联合体、兵器制造厂。" 首长看着霍华德。 "苏联方面原本打算分批谈判,慢慢来。但朝鲜战场改变了他们的判断。一个能在战场上正面顶住美国军队的中国,必须拥有自己的工业底座。这一点,苏联比任何人都清楚。" 翻译把这段话译完之后,霍华德摘下了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朝那张布局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从否定变成了重新评估。 伯恩斯的双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布局图上标注"电子管工厂"的那个位置。 格林还是那副模样。但他的眼珠子动了。在那张图上扫了好几遍。 兰德尔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布局图前面,凑近了看。手指在几个标注点之间比划着,嘴里嘟嘟囔囔地算着什么。旁边坐着的几个美国同行也在交头接耳。 ------ 首长等他们看了两分钟。然后转向了方天朔。 "方天朔同志。你在部队,这里面很多技术和项目最终要服务于战场和国防。你从军事的角度说说,有什么想法。" 方天朔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布局图前面。就站在自己的位子旁边。 "首长,各位科学家。我不懂发动机怎么造,也不懂雷达怎么设计。这些事情该怎么做,在座的专家比我强一万倍。"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次换回来的技术,不能一锅端。有的现在就能做,有的得等条件成熟了再做,有的可能十年八年才能做出来。如果不分清楚先后,什么都想抓,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现有工业基础能够支撑的项目,马上启动。" "比如常规武器的改进和量产。我们沈阳、太原、上海都有兵工厂,基础在那里摆着。图纸拿回来了,工艺参数拿回来了,对着改就行。再比如军用通信设备。电台、信号器材、有线通信系统,这些东西技术门槛不算高,工厂稍微改造一下就能上。还有基础化工——炸药、发射药、医药原料。这些不需要等156个项目全部建成,现在就可以动手。" "这一批项目的特点是见效快。一两年之内就能出东西。出来的东西马上就能用。" "第二步,需要等工业底座建起来才能做的项目,先做前期准备。" "比如喷气发动机。霍华德先生刚才说得对,没有精密机床和高温合金,图纸只能是图纸。但156个项目里如果包括了机床厂和特种冶金设备,三到五年后条件就不一样了。在这三五年里,我们不能干等着。可以先拆解、测绘、做材料实验。把功课做在前面,等设备到了,直接上手。" "再比如雷达系统、精密光学仪器。道理一样。现在批量生产做不到,但实验室里的研究可以先走一步。" "这一批项目的关键是——今天造不出来,不等于今天不能开始。" "第三步,八到十年之内可能会制造出来,但现在就必须开始研究的。" "比如导弹技术。比如电子计算机。比如某些特殊领域的配套设备。" 他没有说"核武器"三个字。但在座的钱先生和钱所长都听懂了。 "这些是塔尖上的东西。离落地最远,但一旦落地,改变的是整个格局。这一批项目不能急着要产品,要的是理论积累、实验数据和人才储备。" 他停了一下。语气从战略分析回到了一个前线军人的本色。 "最后我补一句。刚才说的是大方向。但有些小事也不能忘。我在朝鲜,亲眼看到战士用嘴哈气焐枪栓。零下三十度,嘴唇粘在铁上面,撕下来一层皮。就因为没有合格的低温润滑油。" "大的项目要分步走,小的问题也要尽快解决。前线的战士等不了五年十年。" "另外还有一点,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培养人。" 方天朔的语气变了。前面几点他语速很快。这一点他慢了下来。 "在座的科学家都是各自领域最顶尖的人才。但你们人数有限。十三位美国科学家,加上归国的科学家,全部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个人。三十来个人能做多少事?" "我的建议是——每一位科学家,不只是来做项目的,更重要的是来带人的。" "从北大、清华、交大、浙大,从全国最好的理工科院校里,选拔数学、物理、机械、电子、化学、冶金最优秀的学生。成立专门的研究班。一个科学家不是带两三个助手,而是带二十个、三十个中国学生。" "三年之后,这些学生就是第一批技术骨干。五年之后,他们能带第二批人。十年之后,我们就有了自己的工程师群体。" 他看了一眼钱先生。 "一个钱先生回来,能点亮几个方向。但中国不能只靠一个钱先生。我们需要一百个、一千个年轻的钱先生。" 他说完了。坐下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 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方天朔注意到,钱所长在下面低着头。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他瞥了一眼——上面写了四个词:材料、仪器、计算、人才。 ----- 方天朔坐下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又是霍华德。 他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想了一会儿。然后戴上,看着方天朔。 "你刚才说的第一步,我同意。常规武器改进、通信设备、基础化工,这些确实不需要太高的工业门槛。可以马上做。" 他停了一下。 "你说的第二步,关于喷气发动机——从拆解开始。这个思路是对的。" 第520章 这里需要我们 霍华德的态度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冷冰冰的质疑。更像是一个工程师在评估一份可行性方案。 "我可以列一个三年计划。第一年,拆解、测绘、材料分析。搞清楚F-86的J47发动机每一个部件的材料成分和加工工艺。第二年,建立一个小型材料试验室,开始试制耐热合金试样。第三年,尝试加工第一批涡轮叶片。不要求装机。只要求工艺过关。" 他看着首长。 "三年之内不求整机。只求把关键部件吃透。如果三年后你们的工业基础跟上来了,第四年可以开始谈发动机总装。" 首长点了一下头。 "霍华德先生,你这个三年计划需要什么条件?" "一间实验室。不需要多大。五十平方米就够。基本的金相显微镜、硬度计、光谱分析仪。材料试验需要一台小型电弧炉。如果将来156个项目里有冶金设备,我需要优先拿到一台真空感应炉。" 他又加了一句。 "还有人。至少十五到二十个学机械和冶金的学生。我来带。" ---- 伯恩斯一直没说话。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共说了两句。一句是质疑电子管,一句是耸肩。其余时间都在沉默。 但方天朔注意到,霍华德说"三年计划"的时候,伯恩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 伯恩斯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看着首长。 "给我二十个学生。数学基础好。懂无线电原理。" 就这一句。 首长朝他点了一下头。 伯恩斯又补了半句。 "稳定电源。电子管生产线。绝缘材料。这三样东西你们能解决,我先做两件事——战场预警雷达的原型机,和炮兵测距设备的改进方案。" 说完他又靠回了椅背。不说了。 但他已经从否定走到了开条件。 ------ 格林还是那副态度。 首长看了他一眼。他慢吞吞地开口。 "化工材料这个方向……面很广。高能燃料、合成橡胶、特种塑料、绝缘材料、炸药配方、医药中间体。每一个都需要稳定的原料供应和标准化的生产流程。" 他搓了搓手。 "如果你们的156个项目里包括化工联合体的建设,如果原料供应链能稳定运转,如果能给我配备基本的实验设备和助手——" 三个"如果"。 "——可以先做小规模试验。从最急需的几个品种开始。" 方天朔注意到,格林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条件。他不是在承诺,是在谈判。但至少他在谈了。比刚才的耸肩进了一步。 十三个美国人里面,其余几个人没有正式发言。但他们在听。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布局图上找自己专业方向对应的项目。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不是对抗,也不是臣服。更像是一群专业人员在逐步进入工作状态。 ------- 兰德尔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从布局图前面走回来,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眼睛亮亮的。 "我有一个问题。"他没等翻译,语速很快,"你们有没有弹道计算的需求?火箭弹的弹道修正。火炮的射击诸元。飞行器的气动参数。这些都需要大量计算。" 翻译还没译完,钱先生已经点头了。 兰德尔继续说。 "我不需要电子计算机。当然有最好。没有也行。给我一批手摇计算机,或者算盘也行,再加一批数学好的年轻人。我可以先建一个计算组。把基本的弹道表、射击诸元表和气动参数表算出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勉强。完全是一个科学家听到了有趣课题之后的兴奋。 方天朔看着他。十三个美国人里面,兰德尔是最不像被迫来的。他身上有一种纯粹的东西。 ----- 美国人说完了。轮到了归国科学家。 第一个发言的姓李。四十来岁。电子工程方向。从美国麻省理工回来的。 他说话很慢。不是因为想词。是因为认真。 "刚才霍华德先生说,中国的钢产量是美国的零点七个百分点。这个数字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但美国的钢铁工业也不是一天建起来的。1870年的时候,美国的钢产量还不如英国。三十年后就超过了。" "美国的实验室设备好。但那些设备也是人造出来的。第一批设备造出来的时候,也很粗糙。"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中方干部和年轻人。 "我们回来,不是因为这里条件好。说实话,这里的条件远远不好。"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 "我们回来,是因为这里需要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沉重。这次带着温度。 ------ 另一个归国科学家姓张。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材料物理方向。 他没有说大话。 "我在美国带过研究生。知道怎么培养人。回来之后我愿意先从教学做起。把美国大学和实验室里的训练方法带回来。让学生少走几年弯路。"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于先生坐在最后一排,正埋头记笔记。 "比如后排那位年轻同志。如果他愿意,我可以从明天开始给他补课。从基础开始。" 于先生抬起头。脸红了一下。 ------ 发言到这里基本结束了。 首长站起来。 他没有做总结。只说了一件事。 "刚才各位讨论了项目、设备、材料、人才。很好。方向定了。路线也有了。我再补充一个情况。" 他的语气平淡下来了。 "有些项目涉及保密。有些实验涉及危险。这些项目和实验不能放在北京、上海、沈阳这样的大城市。" 他停了一下。 "将来要去西北。"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西北的戈壁滩。没有城市。没有暖气。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地面温度超过六十度。风沙大的时候睁不开眼睛。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烟。去了那里,可能几年见不到家人。" 他看着在座的科学家。中方的。美方的。归国的。 "我不瞒各位。条件很苦。" 第521章 一千个钱先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兰德尔笑了一下。 是一种科学家听到新课题时特有的、带着好奇的笑。 "我在新墨西哥的沙漠里待过两年。算弹道的时候帐篷里五十度。蝎子从靴子里爬出来。" 他耸了耸肩。 "科学就是我的生命。吃苦我不怕。"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了。 "我怕的是没有问题可以研究。没有实验可以做。没有成果能留下来。只要有课题、有数据、有学生,戈壁滩也行。" 霍华德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讽。像是在考虑什么。 伯恩斯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叉。靠着椅背。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注意看不到。 格林看着桌面。没有表态。但也没有摇头。 其余的美国科学家各有反应。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首长。没有人起身离开。也没有人拍桌子反对。 归国科学家老李接了一句。 "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可以去。" ----- 首长站在那里。环顾了一下会议室。 他没有煽情。 "前线的战士在冰天雪地里流血。他们在替我们争取时间。" "后方的人也要争取时间。在实验室里。在工厂里。在戈壁滩上。" "今天这场会,不是要立刻造出多少东西。而是要定一个方向——从今天开始,中国不再只等着别人给装备。我们自己造。造不了的先学。学不了的先研究。研究不了的先培养能研究的人。"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同志说得对。一个钱先生不够。我们需要一千个年轻的钱先生。" 会议结束了。 ----- 众人起身。有人去拿文件。有人在相互寒暄。 方天朔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钱先生和霍华德站在那张工业布局图前面。两个人隔着翻译在讨论什么。霍华德的手指点在了布局图上"航空发动机试验基地"的位置上。钱先生在旁边比划着。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但语速很快。 旁边又凑过来了两个美国科学家和一个归国科学家。五个人围着那张图,各自指着自己关心的项目位置,开始了自发的讨论。 钱所长还坐在座位上。本子翻开着。他又添了几行字。方天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 字很小。但最后一行写得很用力。 "十年。一千人。" 方天朔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的风很冷。一月份的北京。寒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 方天朔站在台阶上,裹紧了军大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风来自西北。 将来,会有很多人顺着这风的方向走进戈壁滩里去。走进风沙里。走进荒漠里。走进帐篷和土坯房里。 然后从那里面,走出来一个不一样的中国。 ----- 一月八日晚十点半。朝鲜,安城。教堂地下室。 科尔曼收到了李奇微的回电。 "美第四师加强团已于二十二时从平泽出发。三千五百人,十二辆坦克。预计凌晨一至两时抵达安城。务必坚守至援军到达。——李奇微。" 科尔曼把电报看了两遍。 三千五百人。十二辆坦克。 如果这支部队能到,安城就能守住。十二辆谢尔曼坦克的火力加上82空降师的步兵,足以顶住中国人的进攻。 关键是——能不能到。 他太清楚中国人的套路了。围点打援。围住安城是"围点"。等援军上路再伏击是"打援"。从平泽到安城的三十五公里公路,中间要经过好几段山谷和弯道。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有伏击。 科尔曼走到地图前面。 "格里芬,通知全师。援军正在赶来。预计凌晨两点到达。在此之前,死守。一步不退。" 格里芬点头。 "另外。"科尔曼停了一下,"告诉所有人,节省弹药。机枪点射,不要扫射。步枪瞄准了再打。巴祖卡只打确定目标,不要浪费。" "明白。" 格里芬走了。 科尔曼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他看着从平泽到安城的那条公路。三十五公里。在地图上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 但那根手指上,可能藏着几千个中国兵。 ----- 与此同时,安城城区的战斗还在继续。 中国军队从北面、东面、南面三个方向持续施压。不是猛冲。是一点一点地往前啃。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打。每拿下一个据点就巩固,然后继续向前推。 82师的防御很顽强。核心阵地前方的每条街道都被堵死了。报废的卡车、翻倒的家具、沙袋、铁丝网、甚至从教堂里搬出来的长椅,全部堆在街口。机枪架在二楼窗口的死角里。巴祖卡小组两人一组,藏在巷子拐角处。无后坐力炮对准了每一条主要街道。 82师的基层军官确实能打。每一个连长、每一个排长都是打过欧洲战场的老兵。他们知道怎么在城镇里防守——怎么布置交叉火力,怎么设置后退通道,怎么在一个据点失守的时候迅速退到下一个据点继续抵抗。 这是美军王牌中的王牌。 志愿军的各师师长都感觉到了。115师在北面每推进一百米都要付出十几个人的伤亡。117师在东面被重机枪和几个巴祖卡小组堵在了一条巷子里半小时动弹不得。112师在南面倒是推进最快,但那是因为韩军先跑了——一旦碰上82师的美军阵地,推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但有一件事是82师无法改变的。 弹药。 82空降师是轻装部队。本身携带的弹药就不多。105毫米炮弹只剩两百多发。81毫米迫击炮弹消耗过半。巴祖卡火箭弹从一百二十发打到了不到六十发。 而志愿军这边有忠州缴获的弹药。管够。 82师每打一发炮弹,就少一发。 志愿军每打一发炮弹,后面还有几十发等着。 这是一场消耗战。而消耗战对82空降师是最不利的。 科尔曼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那支正在从平泽赶来的加强团上。 三千五百人。十二辆坦克。 只要他们能到。 第522章 打援 一月九日。凌晨一点。安城以西十五公里。平泽通往安城的公路。 这段公路从平泽往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两座小山之间的一段谷地。谷地不长,大约两公里。两侧的山坡不高,五六十米。山坡上是光秃秃的灌木和几片枯死的松林。积雪覆盖了一切。 39军116师在这段谷地里等了三个多小时。 汪师长趴在北侧山坡半腰的一棵松树后面。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身上的棉军装外面裹了一层白布,和积雪融在一起。 李春姬蹲在他身后三米远的一棵松树下面。穿着志愿军的棉军装,外面也裹了白布。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个多小时的雪地潜伏,师部的参谋和通信员都在不停地搓手跺脚,她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雪盖住的树桩。 汪师长回头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让她到后面的掩蔽部去等着。但看到她的眼神——平静的、专注的、没有一丝想要退缩的意思——他把话咽了回去。 汪师长的部署是一个标准的口袋阵。 361团在谷地东口。堵头。在公路上放倒了几棵大树,埋了反坦克地雷,两侧山坡上架了机枪和火箭筒。 362团分布在谷地两侧的山坡上。打中段。这是主攻。迫击炮、山炮、火箭筒、轻重机枪全部架好了。射击诸元提前标定。每一段公路对应哪个连的火力扇面,全部分配到位。 363团在谷地西口。截尾。公路两边埋下了炸药。 三个团。接近一万人。把两公里长的谷地变成了一个两头封死的口袋。 据平泽城东的侦察小组报告,这次来的是美四师的加强团。三千五百人。十二辆谢尔曼坦克。二十多辆装甲车和卡车。重机枪、迫击炮、无后坐力炮一应俱全。 116师没有反坦克炮。只有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打谢尔曼的正面装甲很难穿透。只能打侧面和后面。 "记住。"汪师长在战前对各团团长说了一句话,"坦克让它进来。等整个车队全部进入谷地之后再打。两头同时封口。中间集中火力打软车。把卡车和装甲车打烂了,坦克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铁兽。" ------ 凌晨一点十分。 公路西头出现了车灯。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排成一条长线。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在雪夜的山谷里回荡。 汪师长举起望远镜。 大雪中能见度很差。但车灯把公路照亮了一段一段的。他能看到打头的是坦克。谢尔曼。炮管上挂着积雪。履带碾过路面,把积雪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后面跟着装甲车。再后面是卡车。卡车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步兵。 车队拉得很长。大约一公里半。 汪师长做了一个判断。 美军的坦克分成两组。前六辆走在最前面,像一个装甲楔子。后六辆分散在车队中段和尾部护卫。卡车和步兵夹在中间。 他没有动。 等。 等整个车队全部进入谷地。 ------ 凌晨一点二十分。 车队的头车——打头的第一辆谢尔曼——碾过了谷地中段,朝东口方向开去。 后面的车辆鱼贯而入。 车队的尾车——最后一辆卡车和殿后的两辆谢尔曼——驶过了谷地西口。 整个车队。三千五百人。十二辆坦克。二十多辆装甲车和卡车。全部进入了谷地。 两公里的口袋。装满了。 汪师长放下望远镜。 "开火。" ------ 两头同时炸响了。 东口。361团引爆了埋在公路上的反坦克地雷。打头的第一辆谢尔曼右侧履带被炸断了,车身猛地一歪,横在了公路上。后面的第二辆紧急刹车,差点撞上去。几棵放倒的大树横在拐弯处的路面上,树干之间缠着铁丝网。 东口堵死了。 西口。363团同时引爆了炸药。最后面的那辆谢尔曼被炸掉了一块装甲裙板,虽然还能动,但公路被倒下的树干和碎石堵住了。后面的卡车司机本能地踩刹车,几辆卡车撞成了一串。 西口也堵死了。 然后中段开火了。 两侧山坡上,362团的火力同时倾泻而下。 二十多门迫击炮率先射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进了车队中段。每一发都落在公路上或公路两侧不到十米的范围内。炮弹在卡车之间爆炸。弹片横飞。卡车的篷布被撕裂。车厢里的美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同时,山坡上的轻重机枪全部开火。曳光弹从两侧山坡倾泻下来。红色和绿色的弹道线交叉在公路上方。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车厢上叮当作响。打在装甲车的车身上溅出火花。打在公路的积雪上腾起一串串白色的雪柱。 火箭筒从近距离射击。两发火箭弹扎进了车队中段的一辆装甲车侧面。装甲被穿透。火焰从车内喷出来。紧接着南侧山坡上另一组射手打中了一辆弹药卡车。卡车殉爆了。爆炸的火球把公路照得亮如白昼。 车队中段在三十秒之内陷入了地狱。 ------ 米切尔上校坐在车队中段的一辆装甲指挥车里。 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他就明白了——伏击。 他在三秒钟之内下了三道命令。 "所有坦克——停车——炮塔转向两侧山坡——开火!" "步兵——下车——散开——不要留在公路上!" "迫击炮排——立即架炮——压制两侧山坡火力点!" 车队中段的六辆谢尔曼坦克停了下来。炮塔嗡嗡地转动。75毫米炮管对准了山坡上机枪闪光的位置。 "轰!轰!轰!" 三辆坦克同时开炮。炮弹打在了北侧山坡上,炸出三个大坑。树木和碎石飞上了半空。一个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连人带枪被掀飞了。 美军步兵从卡车上跳下来,趴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开始还击。M1加兰德步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的声音在山谷中响成一片。美军自己的迫击炮也架起来了。四门81毫米迫击炮在公路边一字排开,朝山坡上射击。 谷地变成了一个双向的火力场。上面往下打,下面往上打。炮弹、子弹、弹片在雪幕中交错飞行。 美四师是重装师。他们有坦克。坦克的75毫米炮在狭窄的谷地里开火,每一发都能打掉山坡上一个火力点。 116师的伤亡在快速上升。 第523章 冲出西口 汪师长趴在松树后面。一发81毫米迫击炮弹落在了他右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弹片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一块碎石砸在了他的钢盔上,当的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春姬还蹲在那棵松树下面。没有挪地方。爆炸掀起的雪和碎石溅了她一身。她把头低了一下,等弹片飞过去之后又抬起来。 汪师长没有时间管她了。 参谋长从旁边爬过来。 "师长!敌人的坦克火力太猛!北侧的两个机枪阵地被打掉了!362团二营报告伤亡超过一个连!" "坦克别管!打不动!把火力全部集中在卡车和步兵上!卡车打光了,步兵打散了,坦克没有步兵配合就是瞎子!" 命令传下去了。 116师调整了火力分配。所有迫击炮集中射击车队中段和尾部的卡车群。 效果立竿见影。十分钟之内,又有五辆卡车被打中起火。另一辆弹药卡车殉爆了。爆炸的火球腾起十几米高。一辆卡车的车厢被炸飞了,翻滚着砸在了旁边另一辆卡车的车顶上。 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散落的弹药箱和倒在地上的美军士兵。有的在挣扎,有的在惨叫,有的已经不动了。 ------ 激战了十五分钟之后,米切尔做出了判断。 他们被堵在了谷地里。前面东口被封了——打头的坦克在那里顶着,但路面被树干和地雷堵死了,坦克在狭窄的公路上掉不了头。后面西口也被封了——殿后的坦克在那里和中国人对射,但路障同样清不掉。 两头堵死。中间被打。 这不是伏击。这是屠宰场。 如果继续待在谷地里,整个加强团会被一点点磨光。 必须突围。 往哪突? 东口不行。东口通往安城方向,那里有更多的中国军队。就算冲出去了也是深入敌后。 只能往西。往平泽方向。冲过西口,回去。 "所有坦克向西口集中!"米切尔在电台里下令,"集中在一起!冲出西口!步兵跟在坦克后面!" 这道命令在混乱中传达了出去。但执行起来极其困难。 公路只有两车道宽。到处是燃烧的卡车和报废的车辆。坦克要掉头,要在废墟和火焰之间挤过去,要避开自己人的尸体和伤员。有的坦克被烧毁的卡车堵住了,只能用车身硬推。钢铁碾过钢铁,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谷地里的公路变成了一锅沸腾的铁水。坦克在火光中缓缓移动。步兵在坦克之间跑来跑去。两侧山坡上的机枪和迫击炮没有停,一直在往下倾泻弹雨。每隔几秒钟就有人被打倒。 -------- 米切尔集中了九辆还能动的谢尔曼坦克。 三辆已经报废了——一辆在东口被地雷炸断履带,一辆在中段被火箭弹击中起火,一辆被弹药卡车殉爆的碎片打穿了发动机舱。 九辆坦克排成纵队,朝谷地西口碾了过去。 米切尔的装甲指挥车紧跟在第三辆坦克后面。 后面的步兵——还能跑动的大约有两千人——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片,朝西口方向跑。 两侧山坡上的362团拼命射击。迫击炮弹在坦克纵队旁边炸开。机枪朝步兵扫射。每隔几步就有人倒下。有的人被打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有的人中了弹还在往前爬。 一个美军中士被弹片击中了大腿,倒在了公路上。他后面的两个士兵弯腰把他架起来,架着继续跑。跑了不到二十米,架他的两个人中一个又被机枪打中了后背。三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 凌晨两点十分。谷地西口。 九辆谢尔曼坦克碾到了西口。 363团的两个营在路障两侧的山坡上架着机枪和火箭筒,等着美军往上撞。 打头的谢尔曼没有减速。 反坦克地雷。简单的埋在积雪下面。 "轰!" 打头的坦克右前方的一颗地雷被引爆了。但只炸中了路面边缘,没有直接命中履带。坦克猛地一震,继续往前冲。 第二辆坦克跟上来。又一颗地雷爆炸。这一次炸正了。左侧履带被炸断。坦克歪在了路中间。但第二辆坦克的炮塔还能转。它朝西口南侧山坡上的一个火箭筒阵地开了一炮。阵地被直接命中。 第三辆坦克从第二辆旁边挤了过去。 第四辆。第五辆。 363团的火箭筒手拼命射击。但谢尔曼是从正面冲过来的,正面装甲最厚。火箭弹打上去只能炸出一个坑。穿不透。 363团团长在山坡上看着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冲过雷区。他急了。 "打侧面!等坦克转弯的时候打侧面!" 路障后面的公路有一个小弯道。坦克通过弯道的时候会暴露侧面。 一个火箭筒手从路边的沟渠里站起来,扛着火箭筒,瞄准了第五辆坦克正在转弯时暴露的左侧面。 射击。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命中了。左侧装甲被穿透。火焰从弹孔里喷出来。坦克停了下来。炮塔不转了。 五辆坦克冲过了弯道。四辆还能动。加上前面三辆。一共七辆冲出了谷地西口。 但后面的步兵没有那么幸运。 363团的机枪在路障两侧形成了交叉火力。坦克可以碾过路障。人不行。 跟在坦克后面的两千多步兵被截断了。前面几百个紧贴着坦克跑的人跟着冲了出去。后面的人被机枪火力压制在了路障前面。有人试图翻越倒下的树干,被打倒了。有人试图从路边的排水沟绕过去,踩上了地雷。 公路上的美军步兵在路障前面挤成了一团。两侧山坡上的机枪交叉扫射。迫击炮弹在人群中间炸开。 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 ------- 米切尔的装甲指挥车跟在第三辆坦克后面冲出了西口。 他从指挥车的观察窗里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了整个谷地。两公里长的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爆炸的火球一个接一个腾起。曳光弹的红线从两侧山坡上往下扫。路障前面挤满了美军士兵,有的在往回跑,有的在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的加强团。三千五百人。 大部分留在了那个谷地里。 第524章 逃回平泽 冲出西口的残部朝平泽方向拼命跑。 七辆坦克打头。米切尔的装甲指挥车紧跟其后。后面跟着大约三四百步兵。都是紧贴着坦克冲出来的。 116师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美军还有七辆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追上去会被坦克的机枪扫射。 汪师长在山坡上看着那几辆坦克的尾灯消失在西面的雪幕中。 "跑了几辆坦克和几百个人。"参谋长在旁边说。 汪师长没有接话。 他看着谷地里的战场。 够了。 ------ 枪声逐渐稀了。 谷地里的抵抗在持续减弱。路障前面被截断的美军步兵,一开始还在拼命还击。但随着弹药耗尽,一个一个地举起了手。 先是零散的几个人丢掉了步枪,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是一个排。然后是一个连。 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谷地里的枪声基本停了。 三千美军步兵。被截在路障前面的。阵亡的大约有七八百人。伤员五六百。其余的全部被俘。 362团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开始收拢俘虏。363团从西口方向往里清扫。361团从东口方向也压过来了。 公路上到处是尸体、伤员、燃烧的车辆和散落的装备。弹壳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汽油燃烧和血腥的味道。 "打扫战场。快。"汪师长从山坡上走下来,对参谋长说,"能用的东西全搬走。车上的弹药、武器、医疗用品、口粮,全要。天亮前搬完。" ----- 战士们散布在公路上开始搬东西。 公路上躺着几十个美军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了。大批俘虏被押在路边,蹲成一排又一排。军装上沾满了血和泥。 汪师长正要让参谋去审问俘虏,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春姬同志。" 李春姬从山坡上走下来。棉军装的膝盖处全是雪和泥。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融化的雪水。 "这些俘虏是美国人。你来翻译。问清楚他们的番号和出发时间。" "明白。" 李春姬走到俘虏面前。蹲下来。 对面是一个满脸是血的美军中士。中士瞪着她。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零下十五度的朝鲜山沟里,审他的会是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亚洲姑娘。 李春姬看了他两秒钟。 "Name, rank, Unit." 中士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 战果清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美四师加强团。三千五百人。 阵亡约八百人。伤六百多人。被俘一千七百余人。 五辆谢尔曼坦克被摧毁。一百多辆卡车和装甲车被打烂。大量弹药、武器和装备散落在公路上。 逃出去的只有三四百人和七辆坦克。 116师自己的伤亡也不小。美四师的坦克炮和迫击炮在谷地里造成了相当的杀伤。362团伤亡最重——他们在两侧山坡上距离公路最近,被坦克炮直接命中了好几个阵地。363团在西口截击时也付出了代价。全师伤亡一千多人。其中牺牲了四百多人。 汪师长没有上次龙源里南边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那次是一口吃掉了美二师一万多人。干净利落。 这次不一样。这次咬住了,嚼碎了,但被坦克硬生生撕走了一块。让几百人和几辆坦克跑掉了。 但目的达到了。三千五百人的加强团只剩三四百残兵。82空降师的援军,等于没有了。 汪师长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李春姬。她正蹲在公路边一辆被打烂的卡车旁边,借着火光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审讯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在零下十五度的雪地里趴了三个多小时,又在炮火中蹲了两个多小时。现在还能拿稳笔写字。 汪师长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这个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头比很多男人都硬。 ------- 凌晨四点。平泽。 七辆谢尔曼坦克和一辆装甲指挥车陆续驶进了平泽东门。 后面跟着三四百人。不成队形。很多人没有钢盔。没有枪。军装上全是血和泥。有人一瘸一拐地走。有人被两个人架着。有人坐在坦克的发动机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美四师师部的值班军官看到车队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 三千五百人出去的。回来三四百。 米切尔上校从装甲指挥车的后门爬出来。 他的军大衣右半边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在外面。脸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的血痕。右耳在耳鸣——一发迫击炮弹在他车旁边炸的。左手在发抖。是那种大量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神经反应。 他踉跄了两步。旁边的副官扶住了他。 "团长——" "我没事。"米切尔推开了副官的手。"带我去见李奇微。" ----- 米切尔走进指挥部的时候,军大衣上的血迹和破洞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奇微从地图前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米切尔没有敬礼。不是忘了。是手在抖,举不起来。 "将军。" 他的嗓子是哑的。 "我的团完了。三千五百人。回来不到四百。" 他停了一下。 "中国人在谷地两头同时封口。地雷、路障、交叉火力。我们被堵在里面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坦克冲出来了。步兵没跟上来。大部分人……留在那里了。" 李奇微没有说话。 他看着米切尔。看着他脸上的血痕。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军大衣上露出的棉花。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地图。 拿起笔。在安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安城。82空降师。孤军。 两路援军。一路几乎全军覆没。一路根本没出动。 他把笔放下了。 "米切尔上校。去医疗站。包扎一下。" 米切尔站在原地没动。 "将军。我的人还在那个谷地里。伤员。俘虏。我——" "去医疗站。"李奇微重复了一遍。"这是命令。" 米切尔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了一下门框。手还在抖。 门关上了。 李奇微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安城的圈越来越小了。 第525章 奖励 一月九日下午,方天朔的科技会议开完之后,北京的雪停了一阵。 刚出院子大门,来了一个通信员,说是让方天朔去万寿路一个地方,领取奖励。 风还在刮。卷着街边灰白色的积雪,刮在人脸上像细碎的砂子。方天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军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帽檐上沾着一点没化开的雪沫。 门口早有人等着。 不是公开场合,没有红旗锣鼓,更没有什么热热闹闹的授奖仪式。小院门口只有两个站岗的警卫,院里停着三辆车。方天朔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发奖,倒像要审人。 李福远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放轻了。方天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李福远咽了口唾沫:"旅长,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地方比前线指挥所还压人。" 方天朔笑了一下,没说话。 屋里烧着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方天朔脱下手套,还没来得及把手搓热,就看见几位首长坐在长桌后面。桌上没有茶点,只有几份文件、一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只深绿色的铁皮文件盒。 主持会议的首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手。 "来了?坐。" 方天朔立正敬礼:"首长好。" "今天不是开作战会,不用那么绷着。"首长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过你这个人,恐怕不绷着也不行。"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方天朔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首长翻开文件。 "方天朔同志,自从你赶赴朝鲜屡立战功,包括之前在后勤上的贡献,这些事情组织上都看在眼里。你做的很多事,暂时不能公开,不能上报纸,不能立刻写进战史,甚至有些功劳短时间内连名字都不能提。" 方天朔坐直了些:"我明白。" "你明白是一回事。组织不能装作不知道,是另一回事。" 首长的语气慢了下来。 "经过研究,决定给予你一笔货币奖励和住房安排。" 方天朔一怔。 他本来以为是新的任务,或者是对前面行动的内部嘉奖。"货币奖励"和"住房安排"这两个词一出来,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首长把文件推过来。 "第一项,特殊贡献奖励,人民币伍佰万元。"*(作者注:旧币制,相当于新币五百元) 方天朔眉头微动。 "第二项,战功补助及安家费,人民币叁佰万元。" 李福远站在门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第三项,保密任务专项津贴,人民币贰佰万元。" 首长抬头看着方天朔。 "合计,人民币壹仟万元整。" 屋里很静。 炉子里煤块偶尔发出轻轻一声爆响。 方天朔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份文件,过了好一会儿。 "首长,这钱是不是太多了?" 首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多吗?" "前线牺牲的同志多。有些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有这笔钱,不如多给烈士家属发一些。" 首长的表情没有变。 "烈士抚恤另有制度,不会因为给你发奖励就少了他们一分钱。" 方天朔还想说什么,首长抬手止住了他。 "你不要把组织奖励理解成旧社会发赏钱。这里面的每一项性质都不一样。特殊贡献奖励,是因为你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战功补助和安家费,是考虑到你长期在前线出生入死,组织要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保密任务津贴,是因为你承担了秘密任务的风险。" 另一位首长也开口了。 "你还年轻,但你现在承担的事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干部能承担的。组织给你安排住房,不是让你享福,是让你有个稳定的后方。人不能一直像根钉子钉在战场上。" 这句话让方天朔沉默下来。 他想起朝鲜的雪地。想起那些蜷缩在山坡后面的战士。想起战壕里冻得发硬的军毯。也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家"。 首长打开铁皮文件盒,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存折和一份住房安排文件。 "钱已经存入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这是存折。人民币壹仟万元整。你本人签收即可。" 方天朔看着那本存折,内心感慨万千。 首长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住房方面,组织决定在北京东四附近给你安排一处小院的居住使用权。不是分给你当产业,是国家安排你和亲属居住。院子不算大,两进不到,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带一个小厨房一个杂物间。加起来一百三十来平米。" 李福远在门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百三十来平方米。北京东四附近的小院。这要是在老百姓眼里,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方天朔却皱了皱眉。 "首长,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 首长看着他,声音重了些。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工作和安保的同志来往。再说了,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组织不能让你回来连个坐下喝水的地方都没有。" 方天朔还想说什么。 首长没让他说。直接把笔搁在文件旁边,往他面前推了推。 "方天朔同志,这是组织的关怀。接着。" 方天朔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身,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很稳。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合上,敬了一个礼。 "谢谢组织。谢谢首长。" 首长点点头,眼神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该打仗的时候打仗,该领功的时候领功。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应得的东西都不敢接,将来别人跟着你也会不踏实。" 方天朔把存折和住房文件收进公文包。 李福远在旁边看着。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 ----- 出了院门。冷风一吹,方天朔反倒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张浩浩和吴大江在门外等着。两个人冻得直跺脚。看见方天朔出来,立刻迎上去。 张浩浩搓着手问:"旅长,咋样?挨批了还是立功了?" "都不是。"方天朔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走吧。" 李福远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上来。 "旅长。" "嗯?" "您现在是不是有钱人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李福远嘿嘿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后跟您出来,吃包子是不是能多要一笼?" 第526章 战神传奇 方天朔抬手在他帽檐上拍了一下。 "没出息。" 张浩浩耳朵竖了起来:"啥?旅长发财了?" 吴大江闷声说了一句:"发财了也不关你事。" 张浩浩不服气:"咋不关我事?旅长发财了请吃饭,我能多吃两碗。" 方天朔没搭理他们。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的存折。心里没有什么发财的感觉。那一串数字太大,大到不像钱,更像一份沉甸甸的账。 这账不是给他的。 是给那些还在雪地里打仗的人看的。 ------ 车开到半路,李福远忽然指着窗外。 "旅长,咱们要不要去天桥转转?" 方天朔抬头:"天桥?" "听说天桥那边热闹。"李福远说,"有摔跤的,变戏法的,唱大鼓的,还有说评书的。您这几天不是开会就是破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去透透气。" 方天朔本想拒绝。 可他看着车窗外灰白的北京城,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太久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在街上走一走了。 "行。去看看。" 张浩浩在后排一拍大腿:"太好了!我听说天桥有卖爆肚的!" 吴大江:"你就知道吃。" 张浩浩理直气壮:"打了两个月仗,吃点爆肚咋了?" ----- 天桥还是热闹。 雪刚停,地上湿滑,可人一点不少。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拉洋片的、练把式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带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方天朔穿着军大衣,戴着帽子,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眼。 张浩浩东看看西看看,比李福远还兴奋。在一个爆肚摊子前面站了半天,被吴大江连拉带拽才拽走。 走到一处评书剧场门口的时候,里面正敲着醒木,掌声一阵接一阵。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三国演义》一千元一场。 旁边又挂着一块新牌子,字写得更大: 新书《战神传奇》三千元一场。 张浩浩念出来之后,愣了。 "三国一千,战神三千?这战神谁啊,比关二爷还贵?" 门口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听见这话,立刻精神了。 "几位爷,外行了吧?如今北京城里最火的就是这《战神传奇》!讲的是朝鲜前线少年英雄方翼德,打得美帝哭爹喊娘,麦克阿瑟半夜做梦都喊他的名儿!" 方天朔脚步一顿。 方翼德。 翼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李福远也愣住了。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伙计还在吆喝:"要听三国,一千。要听方翼德,三千。您别嫌贵,今儿里面都快坐满了!" 李福远忍着笑问:“要是方翼德本人来了呢?” 伙计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脖子一梗。 “那也得买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钱才能进去。方翼德本人来了,也得掏三千听方翼德!” 张浩浩忍着笑,凑过去问:"这个方翼德是个啥样的人?" 伙计来了劲,一拍大腿。 "那可了不得!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一个人开着铁疙瘩坦克横扫美国鬼子!跟当年张翼德长坂坡喝退曹兵一样,一嗓子能把李奇微吓尿了裤子!" 张浩浩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身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和"虎背熊腰力能扛鼎"差了十万八千里。 张浩浩压低声音,用东北话嘟囔了一句:"旅长,要不你吃胖点?不然对不起人家编的词儿。" 方天朔没搭理他。 "几位爷到底听不听?"伙计催了。 李福远看了看方天朔。方天朔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衣兜。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李福远看见他的表情,压低声音问:"旅长,您不会是没带钱吧?" 方天朔咳了一声。 他刚刚才签了一千万的存折。公文包里装着存折和住房文件。偏偏一张能买票的票子都没有。 李福远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半天,脸也僵了。 "我这够听三国,不够听您。" 张浩浩翻了翻自己的兜。掏出两张脏兮兮的旧币和一颗花生米。 "我这够买俩烤白薯。" 吴大江看了他们三个一眼。默默从棉裤的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我有。"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吴大江被盯得不自在了。 "我妈让我出门多带点钱。" 张浩浩一把搂住他肩膀:"大江!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还是你靠谱!" 吴大江把他的胳膊拨开了。 付了钱。伙计收钱的时候,把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位爷眼光好。今儿这段叫《雪夜挑灯骂死沃克》,正是最热闹的一回!" 方天朔脚下一顿。 骂死沃克。 李福远赶紧推着他往里走:"旅长,来都来了。" ----- 剧场里已经挤满了人。前面一张高桌,说书先生穿着长衫,手边一把折扇,一块醒木。台下茶碗冒着热气,瓜子皮落了一地。 几个人在角落里找了位子坐下。 方天朔刚坐稳。醒木"啪"的一声响了。 说书先生提气开腔。 "列位!书接上回!上回书咱们说到哪儿了?" 台下有人喊:"挑阿尔蒙德!" "对!上回说到方翼德单挑阿尔蒙德!今儿接着往下说。" 先生折扇一展。 "话说那阿尔蒙德,东京麦帅帐下第一员猛将。胯下白马,手持洋刀,领着第十军杀到了长津湖边。隔着湖面冲着志愿军大营叫嚣——''中国军队不堪一击!谁敢与我一战!''" 台下有人嘘了一声。 先生继续道。 "彼时方翼德正在帐中喝酸菜排骨汤。" 台下有人喊:"好汤!" 先生一拍桌子。 "方翼德把汤碗往桌上一搁,道:''汤且搁着,待我去去就回。''说罢翻身上了坦克!只听轰隆一声,铁马出营,雪浪滔天!" 台下掌声大起。 "那方翼德是何等人也?身高一丈二,腰大十围,面如满月,目似寒星。掌中一杆丈八钢枪,胯下苏制铁马特三十四!" 张浩浩一口茶喷在了桌子上。 方天朔看着茶碗,低声道:"我什么时候身高一丈二了。" 张浩浩擦着桌子,用东北话小声说:"一丈二那是四米。旅长你顶多一丈。" 吴大江闷声补了一句:"一丈也不到。" 方天朔看了他们俩一眼。两个人立刻低头喝茶。 第527章 既生麦,何生方! 先生嗓门更高。 "二人阵前相逢!阿尔蒙德大喝——''来将通名!''方翼德冷笑一声——''你不配知道!''手起枪落,只一合,便将阿尔蒙德挑落马下!" "好!" 满剧场叫好。 "阿尔蒙德倒在雪地里,口吐鲜血,大叫——''好厉害的中国人!''方翼德也不追赶,拨转坦克回了大营。端起碗一看——" 先生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那酸菜排骨汤,竟然还冒着热气!" 掌声、笑声、喝彩声一片。 张浩浩笑得趴在了桌上。 ------ 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醒木又是一拍。 "列位!上面说的是方翼德枪挑阿尔蒙德。那是武的。接下来要说的这一段,是文的。比武的还精彩!" 台下安静下来。 "且说那美军大将沃克。此人号称美利坚第一战将,在欧洲打过德国鬼子,胸前挂满了勋章。领着第八集团军杀到了清川江边,仰天长笑——''圣诞节前,我必定推到鸭绿江!''" 台下有人起哄:"吹牛!" 先生折扇一合。 "方翼德听了这话,也不出兵,也不布阵。只是骑着他那辆特三十四,慢悠悠地开到了清川江边上。隔着江水,冲着对岸的沃克,骂了三句话。" 台下有人急了:"哪三句?" 先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沃克老贼!你祖上八辈都是草包!打仗不行坐车倒快,你那辆吉普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满堂大笑。 先生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沃克!你连你手下那帮韩国兵都管不住!跑起来比你还快!你是将军还是放羊的?''"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先生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压低了。 剧场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先生猛拍醒木。 "第三句——''沃克!你打不过我方翼德,趁早脱了军装回家抱孩子去吧!你要是不走,我明天亲自过江,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满堂炸了。笑声几乎掀翻了棚顶。 先生又道。 "沃克在对岸听了这三句话,第一句脸红了。第二句脸白了。第三句——" 先生一拍桌子。 "沃克两眼一翻,胸口一闷,''噗''的一声,一口老血喷在了地图上!左右赶紧扶住——''将军!将军!''沃克拍着桌子大喊——''气……气死我也!''仰头便倒!" "好!" 满剧场叫好。 先生醒木一拍。 "各位!沃克怎么死的?不是被枪打死的,不是被炮轰死的,是被方翼德活活骂死的!三国里有诸葛亮骂死王朗,朝鲜战场上有方翼德骂死沃克!古今辉映,千古佳话!" 方天朔揉了揉眉心。 沃克是被老子开卡车撞死的。和骂阵没有一毛钱关系。 吴大江在旁边很认真地想了想,低声说了一句:"沃克不是被旅长开车撞死的吗?" 李福远赶紧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嘘。艺术加工。" ------ 先生喝了一大口茶。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扔赏钱。先生朝台下拱了拱手,继续往下说。 "列位以为方翼德只会骂阵?非也!且说那麦克阿瑟,联合国军总司令,坐镇东京,号称太上皇。手下百万大军,飞机坦克无数。方翼德骂死了沃克,挑落了阿尔蒙德,麦克阿瑟急了——''谁能替我拿下方翼德?''手下无人敢应。" 台下有人起哄:"都怕了!" 先生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拍。 "方翼德听说麦克阿瑟在东京发脾气,哈哈一笑。派人送了一个木盒到东京司令部。麦克阿瑟打开一看——" 先生停住了。环顾四周。 满剧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木盒里面,是一套女人的花衣裳!绸缎做的!粉红色!" 台下炸了。笑声能把房顶掀了。 "方翼德还附了一封信。信上写着——''麦帅既然不敢出战,不如换上这身衣裳,回家给孙子洗尿布去吧!''" 满堂捶桌大笑。 先生越说越来劲。 "麦克阿瑟看了这封信,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左手捏碎了烟斗,右手掀翻了桌子。旁边的副官吓得直哆嗦——''将军,消消气!''麦克阿瑟一脚踹翻了椅子——''气?我怎么消气!那个姓方的欺人太甚!''" 台下有人喊:"活该!" 先生一拍醒木。 "当天晚上,麦克阿瑟气得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左手举着那件粉红色的衣裳,右手拍着床栏杆,仰天长叹——" 先生运足了气,拿捏出一个又悲愤又无奈的腔调。 "既生麦,何生方!" 茶棚里笑声震天。 张浩浩笑得脸都红了。他凑到方天朔耳边,用东北话说:"旅长,你啥时候给麦克阿瑟寄衣裳了?我咋不知道呢?"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我给你寄一套。" 张浩浩立刻闭嘴。 ----- 台下的笑声还没落,先生已经喝了口茶,润过嗓子,醒木又是一拍。 "列位!方翼德骂死沃克、气倒麦克阿瑟,这才哪儿到哪儿。接下来要说的这一段,更精彩!" 台下有人催:"快说快说!" "且说那美军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此人老奸巨猾,外号''逃跑将军''。阿尔蒙德被方翼德一枪挑落马下之后,史密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坐上吉普车往南跑。跑得有多快呢?" 先生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晚上跑了三百里!" 台下有人嘘:"那是飞机还是汽车?" 先生眼睛一瞪。 "人家美国造的吉普车就是快!可是再快——能快得过特三十四吗?" 台下安静了。 先生折扇一展。 "方翼德听说史密斯跑了。把排骨汤往桌上一搁——" 台下有人笑了:"又是排骨汤!" 先生正色道:"方翼德就好这口!打仗之前必喝排骨汤,跟关二爷出征前必饮温酒一个道理!" 方天朔低头看着茶碗。他这辈子在朝鲜喝过的最好的东西是在军隅里,粟总安排厨师给他做的鸡蛋紫菜汤。 先生继续道。 "方翼德当即一拍坦克,大喝一声——''追!''" 台下有人喊:"一个人怎么开坦克?" 先生醒木一拍,眼睛一瞪。 "旁人不能,方翼德能!此人左手打方向,右手装炮弹,左脚踩油门,右脚蹬离合,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卷!" 满堂大笑。 第528章 泰国藤甲兵 先生越说越来劲。 "只见那特三十四如蛟龙出海,履带卷雪,炮口喷火!方翼德一路追击,左冲右突。前面是史密斯的陆战一师一万多人。方翼德一辆坦克一个人,杀进了万人大阵!七进七出!" 台下掌声大起。 "第一进——撞翻了三辆卡车!" "第二进——轰掉了一个炮兵阵地!" "第三进——碾过了一道铁丝网!" "第四进——把史密斯的指挥部帐篷碾成了饼!" 台下有人拍桌子叫好。 "第五进——救出了三十六名被俘的志愿军伤员!" "好!" "第六进——缴获了四十八门大炮!" "好!" "第七进——" 先生故意停了一下。满剧场的人都屏住呼吸。 先生猛拍醒木。 "第七进!方翼德一炮轰掉了史密斯的指挥旗!史密斯一看旗都没了,魂飞魄散,丢下一万多陆战队弟兄,自己骑上吉普车望风而逃!" 台下有人喊:"追他!" "方翼德岂能放过他?一踩油门,特三十四轰隆隆追了上去!后面跟着几十个志愿军骑兵——" 台下有人质疑:"志愿军有骑兵吗?" 先生眼睛一瞪:"怎么没有?东北野战军的老底子,啥没有!" 台下不吭声了。 先生继续道。 "方翼德在后面追,史密斯在前面跑。跑着跑着,方翼德身边一个手下忽然大喊——''前面那个戴绿帽子的就是史密斯!''" 先生拖长了声音。 "史密斯在吉普车上听见了。吓得一哆嗦。伸手把头上的绿帽子''唰''的一下摘了,往路边一扔!" 台下哄堂大笑。 先生又道。 "帽子扔了。继续跑。方翼德的手下又喊——''前面那个红胡子的就是史密斯!''" 先生比划了一下。 "史密斯一听,更慌了。摸了摸下巴上那把红胡子。来不及找剃刀,从腰间拔出刺刀,''嚓嚓嚓''几下,连皮带肉把胡子割了!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流。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停。继续跑!"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 先生竖起第三根手指。 "帽子没了。胡子没了。方翼德的手下第三次喊——''前面那个穿黄袍的就是史密斯!''" 先生一拍桌子。 "史密斯一听,连想都没想。边跑边解扣子,把那件黄呢子军大衣扒下来扔在了路上。零下三十度,穿着一件白衬衣,光着脑袋,胡子割了半边,满脸是血,在朝鲜的风雪里拼命跑!" 满堂大笑。 先生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 "跑啊跑。跑到了一座桥前面。" 台下安静了。 "那桥叫什么名字?" 先生停顿了一下。 "水门桥。" 剧场里有人"嗯"了一声。水门桥这个名字,报纸上登过。 先生继续道。 "水门桥横在万丈深渊之上。桥的另一头就是兴南港。过了桥,上了船,就能逃回日本。史密斯拼了命往桥上跑。可是——" 先生长叹一声。 "桥断了。"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志愿军提前把水门桥炸了三次。美国工兵修了三次。可这一回——没来得及修。桥面塌了一半。吉普车冲到桥头,前轮悬在断口上,摇摇欲坠。" 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史密斯从吉普车里爬出来。站在断桥上。回头一看。方翼德的特三十四已经到了桥头。炮管正对着他。后面的志愿军骑兵也到了。把桥头围得水泄不通。" 剧场里鸦雀无声。 "史密斯无路可走了。" 先生站了起来。 "方翼德站在坦克上,冲着断桥上的史密斯大喝一声——" 先生运足了气。 "''史密斯老贼!你还有何颜面回去见你德州的父老乡亲!''" 台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先生的声音沉下来了。 "史密斯站在断桥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方翼德的炮口。风雪打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血从割掉胡子的下巴上滴落,滴在桥面上,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先生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了帽子。没了胡子。没了军大衣。一个堂堂美军师长,狼狈至此。" 先生摇了摇头。 "史密斯忽然不跑了。他直起腰。从腰间慢慢拔出了刺刀。就是刚才割胡子的那把刺刀。刀刃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台下有人小声说:"他要干啥?" 先生没有回答。 "史密斯举起刺刀。朝着对面的方翼德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先生的声音很轻。 "一道寒光。" "鲜血飞溅。" "史密斯在水门桥上,自刎而死。" 剧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爆发出来。 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喊"痛快"。 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朝台下拱了拱手。 "列位!这一段叫做《水门桥逼死史密斯》。方翼德不费一枪一弹,追得美军师长丢盔弃甲,最后在断桥上自刎。古有张翼德长坂坡喝退曹兵,今有方翼德水门桥逼死史密斯。有诗为证——" 先生清了清嗓子。 "铁马冰河追穷寇,断桥风雪刎将军。" 满堂叫好。 ------- 先生喝了一大口茶。台下有人扔赏钱。先生拱了拱手,继续往下说。 "列位!方翼德的故事,一桩接一桩。下面这一段,叫做火烧安州城!" 醒木一拍。 "且说那朝鲜战场上,联合国军不光有美国兵。英国兵来了,加拿大兵来了,澳大利亚兵来了。还有一支部队,从万里之外的东南亚跑来,那就是泰国军队!" 台下有人嘀咕:"泰国也来了?" "来了!泰国人派了一个营来凑热闹。这帮泰国兵有一个特点——他们从热带来的,南蛮乌戈国王兀突骨之后裔,都穿着藤甲!" 方天朔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泰国兵确实来了朝鲜。泰国派了一个营,一千多人。但藤甲是什么鬼? 先生继续道。 "列位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最后一仗就是火烧藤甲兵。那藤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对,水不侵,火能烧。诸葛亮在盘蛇谷用了一把火,把藤甲兵烧了个干干净净。" 先生折扇一合。 "巧了。方翼德也碰上了藤甲兵。" 台下有人笑了:"泰国兵穿藤甲?" 先生正色道。 "人家泰国是热带国家,士兵穿的铠甲就是藤条编的!轻便、凉快、还防箭。到了朝鲜一样穿着。大冬天的冻得哆哆嗦嗦,还穿着藤甲,也是一景。" 先生拍桌子。 "话说泰国藤甲兵驻扎在安州城里。人人身披藤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台下有人喊:“藤甲不是怕火吗?” 说书先生脸不红心不跳: “问得好!所以方翼德才用火攻!” "只见那方翼德带着五百精兵摸到了城外。手下的人问——''将军,怎么打?''方翼德哈哈一笑——''藤甲怕什么?怕火!''" 台下有人叫好:"烧他!" "方翼德命人在安州城的四个城门外面堆满了柴草和汽油桶。又取来辣椒面三百斤,白酒二百坛,火油若干。半夜三更。万籁俱寂。方翼德一声令下——点火!" 先生把折扇猛地展开。 "四面城门同时起火!火光冲天!安州城变成了一个大火炉!泰国藤甲兵从梦中惊醒,一看四面都是火,穿着藤甲就往外跑。可藤甲一碰到火——" 先生拖长了声音。 "''呼''——的一下就烧着了!" 台下一片惊叹。 "满城都是举着火的泰国兵在跑。跑到哪儿烧到哪儿。有的跳到河里,有的在雪地里打滚,有的干脆把藤甲脱了光着膀子跑。烧得泰国藤甲兵满地乱滚,又辣又呛,口中大喊:‘再也不吃辣了!’" 满堂叫好。 "方翼德站在城外看着火光,摇头叹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一千七百年前孔明烧了藤甲兵,今日我方翼德又烧了一回。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台下笑声震天。 张浩浩笑得喘不上气,用东北话嘟囔了一句:"还冤冤相报……泰国兵招谁惹谁了。" ---- 先生喝了口茶。眼看台下意犹未尽,又拍了一下醒木。 "列位!前面说的都是方翼德以武取胜。下面这一段,是以智取胜。比前面的都精彩!" 台下安静下来。 "且说那李奇微。此人是美军新任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被方翼德骂死之后,美国人从华盛顿请来了这个李奇微。此人外号——美利坚司马懿!" 方天朔的眉头跳了一下。 "为什么叫他司马懿?因为此人阴险狡诈,善于忍耐,从不正面交锋,专门搞阴谋诡计。和当年三国的司马懿一个路数。" 先生竖起手指。 "李奇微带着三万大军杀奔朝鲜。方翼德一看——来了个难缠的。硬打,打得赢。可打赢了他还会跑。怎么才能一锅端?" 台下有人喊:"用计!" 先生折扇一合。 "对!方翼德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出了什么呢?他算出李奇微此人生性多疑,最爱占便宜。只要给他一个甜头,他一定会追。" 先生停了一下。 "于是方翼德定下一计。命令前锋部队在正面故意打一场败仗。丢盔弃甲,望风而逃。退了五十里。" 台下有人急了:"怎么能败呢?" 先生醒木一拍。 "莫急!这叫诱敌深入!李奇微一看志愿军败了,心花怒放——''方翼德不过如此!追!''当即率领三万大军猛追不舍。方翼德又退五十里。李奇微又追五十里。连追了两天。" 先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追到了一个山谷。" 满剧场安静了。 "那山谷两面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谷长三里,宽不过二十丈。进去容易,出来难。" 先生看着台下。 "列位听过上方谷吗?" 台下有人恍然大悟:"诸葛亮火烧司马懿!" 第529章 上方谷中李奇微 "对!方翼德提前三天就在这个山谷里做了手脚。谷底埋了三千斤炸药。谷壁两侧藏了八百桶汽油。谷口两头各埋了地雷和铁丝网。就等着李奇微钻进来。" 先生拖长了声音。 "李奇微追到了谷口。手下的参谋说——''将军,这个山谷地形险要,恐怕有埋伏。''李奇微哈哈一笑——''方翼德已经败了两天了!他哪有功夫设埋伏?追!''" 台下有人夸赞:"妙啊!上当了。" "三万大军鱼贯而入。浩浩荡荡。走到谷中间的时候——" 先生猛拍桌子。台下好几个人跟着一哆嗦。 "两头同时炸响了!" "轰——!轰——!" "谷口被炸塌了!巨石滚落,铁丝网横在路上。前面出不去,后面退不了。三万大军全部堵在了谷中!"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谷壁两侧的八百桶汽油被引燃了。火焰沿着谷壁往下蔓延。谷底的炸药也开始爆炸。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火炉!" 先生站了起来。折扇猛地展开。 "火起三丈!烟柱冲天!三万美军被困在谷中,哭爹喊娘。有的往山上爬,被火烧了回来。有的往谷口冲,被碎石堵了回来。方翼德站在谷外的山头上,一手叉腰,看着满谷的火光,微微一笑——" 台下掌声大起。 "李奇微在谷中。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知道中计了。拼命往山上爬。爬到半腰,军装被火燎了一半。旁边的副官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李奇微绝望地仰起头,看着谷顶的方翼德——" 先生忽然长叹一声。 "正在此时。天变了。" 台下一愣。 "乌云密布。北风呼号。鹅毛大雪从天而降!" 先生的声音充满了惋惜。 "大雪纷飞。一片一片。一层一层。雪花落在火上,嗞嗞作响。火焰开始摇晃。开始缩小。开始熄灭。" 台下有人急了:"不会吧!" "三千斤炸药。八百桶汽油。烧了整整一刻钟的大火。硬生生被一场大雪给压灭了!" "哎呀!" 台下一片惋惜声。 先生猛拍醒木。 "李奇微跪在谷中的雪地里。浑身焦黑。仰面朝天。双手张开。大喊一声——" 先生运足了气,声音又悲又壮。 "天不亡我李奇微也!"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有人骂老天爷不长眼。 先生摇了摇头。 "方翼德站在谷外的山头上。看着漫天大雪把火浇灭了。看着李奇微带着残兵从谷口的废墟里爬出去。沉默良久。仰天长叹——" 先生的声音低下来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 说完这句,先生放下折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剧场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掌声爆发出来。 张浩浩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擦着眼角。 方天朔揉了揉眉心。 "这都哪儿跟哪儿。" 张浩浩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上方谷火烧司马懿吗?连台词都一样。" 吴大江认真地皱了皱眉,低声说:"这不是抄诸葛亮的吗?" 李福远小声说:"你别管他抄谁的。你看台下那些人听得多高兴。" 吴大江想了想。不说话了。 方天朔看着台下的那些人。 有穿棉袄的老头。有裹着围巾的大嫂。有流着鼻涕的小孩。有穿工装的年轻人。每一个人都听得入神。每一次叫好都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不知道前线到底是什么样。 不知道雪地里的冲锋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一挺机枪压住山口的时候一个排要怎样往上填。不知道有些战士牺牲的时候连一口热汤都没喝上。 他们只能从评书里听见胜利。 于是他们把胜利想得热闹一点。把英雄想得厉害一点。把敌人想得狼狈一点。 这个贫弱的国家刚刚在废墟上建立起了新中国。 民众从跪着躺着,到挺直腰杆站了起来。 他们太需要一场场胜利了。 方天朔慢慢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 醒木最后一拍。 "列位!欲知方翼德如何智取汉城,咱们明日请早!" 满堂叫好。 张浩浩还意犹未尽。 "旅长,明天还来不?" 方天朔站起身,整了整大衣。 "不来了。" "为啥?" "再听下去,后天他们该说我会腾云驾雾了。" 张浩浩哈哈大笑。 几个人出了剧场。门口伙计还在招呼下一场。 "明儿接着说!方翼德大闹仁川港!三千一位,先到先听!" 方天朔脚下一滑,差点踩进雪水坑里。 李福远赶紧扶住他。 ---- 几个人沿着天桥的街面往回走。 方天朔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剧场。 剧场门口还亮着灯。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冒。笑声隔着冷风传出来,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站了几秒钟。 张浩浩凑过来:"旅长,想啥呢?"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 他转向李福远。 "回头给宣传部门打个招呼。" 李福远问:"让他们别说了?" 方天朔摇了摇头。 "让他们别把战报写得那么细。" 李福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方天朔不是要禁评书。说书先生爱怎么编怎么编。老百姓需要这些故事。 但评书里那些细节——汉城、安州、麦克阿瑟、坦克——有些东西编得太接近真相了。说明前线的战报传到民间之后走了样,但骨架还在。如果有心人从评书里倒推回去,能猜到不少真实的作战部署。 这不是小事。 方天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迈步走进北京一月的冷风里。 公文包里装着一张壹仟万元的存折,还有一份东四小院的住房文件。 身后剧场里,另一个"方翼德"还在说书先生嘴里骑着铁马,挥着钢枪,在朝鲜的风雪里杀得美军人仰马翻。 那个方翼德是假的。 可老百姓盼他赢,是真的。 第530章 忠心可鉴 一月九日。晚上八点。香港。九龙红磡。 大环山村的木屋区在夜色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铁皮屋顶、木板墙壁、油毡布搭的雨棚,层层叠叠,像一堆被随手扔在山坡上的火柴盒。巷子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地上积着污水。空气里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咸鱼味和排水沟的臭味。 余副站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下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一顶咖啡色的礼帽,手里拎着一把收起来的黑色雨伞。看上去像一个体面的商人,和周围的木屋棚户格格不入。 沿街都是木屋搭建的商铺和杂货铺。卖凉茶的、卖烟仔的、卖咸鱼的、修钟表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有的连灯都没有,靠一盏煤油灯照亮半扇门面。 走到巷子尽头,忽然开阔了一些。一个比周围气派得多的门面出现在眼前。两层楼。木结构。门口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招牌——新安公司。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短打扮。手插在裤兜里。眼神不善地扫了余副站长一眼。 余副站长走到门口,摘了帽子,对门房说。 "我找向老板。约好的。" 门房的态度立刻变了。笑容堆上来。弯了弯腰。 "余先生,里面请。向老板等您好一阵了。" 余副站长回头对两个下属说了一句。 "你们到大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 两个人点了点头,退到了门外。 ----- 里间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讲究。红木桌椅。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正对门的墙上设了一个神龛,龛里供着一尊关公像。青龙偃月刀。红脸长髯。面前三炷香正燃着,烟气袅袅往上飘。 左边墙上挂着一幅岳武穆的画像。戎装执剑。眉目间一股凛然之气。 右边墙上是一幅书法。两个大字——忠义。 余副站长扫了一眼这三样东西。关公、岳飞、忠义。江湖人的标配。 他在红木椅上坐下来。茶还没端上来,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向老板从外面走进了客厅。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马甲。手腕上一串佛珠。走路的时候佛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兄!稀客稀客!" 向老板满面笑容,双手迎上来。 "从台北过来,一路辛苦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余副站长感觉到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沉甸甸的。 一根小黄鱼。 向老板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一点心意。余副站长一路辛苦。拿去喝茶。" 余副站长微微一笑。没有推辞。手指一合,小黄鱼滑进了大衣口袋。 ------ 两人坐定。佣人端上了茶。 余副站长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向老板,你现在地盘大,小弟多,兵强马壮。生意又做得旺。我在台北都听说了,九龙这一片,谁不给你向老板三分面子?将来兄弟要是来香港这边发展,到时候还望向老板多多关照。" 向老板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都是毛局长提携照顾,我才有今日。" 他说着看了余副站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看余兄相貌堂堂,有人中龙凤之姿。将来如果来香港发展,那肯定是我的顶头上司。到时候谁关照谁还不一定呢。" 余副站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 寒暄了一阵。向老板放下茶杯,从长衫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声音压低了。 "余兄。这上面是左派商会的负责人名单,左派学校的校长名单。我花了两个月的功夫,一个一个摸出来的。余兄拿回去,可以放心向毛局长交差了。" 余副站长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没有细看。折好,放进了大衣内袋。 "向老板真是神速。不愧为党国的栋梁之才。我此番回去,一定向毛局长如实汇报。向老板为党国效力,忠心可鉴。" 向老板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余副站长又说道。 "向老板,你在香港待了有些年头了。我想请教一件事。你看这香港今后的大势,究竟如何?" 向老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想了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余兄客气了。我也是一介商人,见识浅薄。只能谈一点自己的看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 "要说这香港,四五十年内,肯定是我等赚钱的好地方。为何?北面需要香港进口物资。要把香港当做一个窗口。断不会将香港收回。不但不会收回,将来还要拿香港借鸡下蛋,办一些他们不方便出面办的实业。"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但四五十年后就不好说了。一来新界的租期是九十九年。到期之后,北面若是讨要收回,又当如何?所以只能见步行步。" 他叹了口气。 "黑道的利润虽厚,不是长久之计。将来还是要洗白上岸的。" 余副站长看着他。 "听向老板的口气,已经在替子女筹谋了?" 向老板又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出路。儿女自有儿女福。将来干什么还不一定呢。不过我看好几个行业——酒店、餐饮、拍电影。这些都是正经买卖。比我现在搞的那些黑白黄强多了。" 余副站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余副站长起身告辞。 向老板送到门口。握手的时候又低声说了一句。 "余兄回去替我向毛局长问好。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余副站长戴上礼帽,拎起雨伞。 "一定带到。向老板留步。" 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车在巷口等着。司机和两个下属靠在车边抽烟。 余副站长上了车。 "走。去油麻地美都餐室。" 第531章 真结婚 油麻地。庙街拐角。美都餐室。 这间茶餐厅开在一栋骑楼的二楼。门面不大。楼梯窄。墙皮有些剥落。但生意不错。晚上八九点钟了,里面还坐着不少人。 余副站长在楼下对两个下属说。 "你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停车等着。我自己上去。" 两个人没有多问。 余副站长一个人上了楼。 二楼的餐厅里灯光昏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几张方桌上摆着酱油壶和辣椒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空气里混着奶茶味和煎蛋的油香。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窗外是庙街的夜景。霓虹灯牌一块叠一块。红的绿的黄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算命的,有卖凉茶的,有唱粤剧的。嘈杂的人声从窗口涌进来。 余副站长叫了一杯咖啡和一盘碟头饭。 然后他把礼帽放在桌上。把餐牌立在礼帽上面。 一个不起眼的信号。 ------ 过了大约五分钟。 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从楼梯口走过来。三十来岁。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华侨日报》。 他在余副站长对面坐了下来。把报纸放在桌上。叫了一杯奶茶。 两个人没有打招呼。 余副站长看了看周围。左边那桌是一对情侣在吃宵夜。右边那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聊马经。后面那桌空着。 他压低了声音。 "商会和学校的部分负责人已经暴露了。" 眼镜男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名单我会放到之前那个地方。你们去取。" 眼镜男子点了一下头。 余副站长继续说。 "美国正在台湾招募英语翻译人员。至少四百名。规模很大。" "知道了。" "另外,抓紧时间。我凌晨要回台湾。半夜一点的船。" 眼镜男子放下奶茶。 "回去是参加国防部的招商会?" "对。" 眼镜男子沉默了一下。 "招商会上,会出现一个日籍华人。叫介传康作。富士航运的董事长。他的女秘书,是我们的人。会随同前往台北。" 余副站长没有说话。 眼镜男子看着他。 "招商会之后有个舞会。你要过去邀请她跳舞。" 余副站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跟她交往。恋爱。结婚。" 余副站长抬起头。 "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眼镜男子的目光很平静。 "最好是真结婚。也是你的掩护。" 眼镜男子表情严肃起来:“一会有辆车经过这里,你能看清楚那个女的长相。要记住,千万不能出差错。” 余副站长沉默了。 窗外庙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楼下有人在唱粤剧。咿咿呀呀的。隔着窗户传上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 余副站长问了一句。 "找到翠萍了吗?" 眼镜男子看着他。 "没有。" 停了一下。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余副站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了头。 咖啡已经凉了。碟头饭动都没动。 眼镜男子又说了一句。 "哦,还有一件事。" 余副站长抬起头。 "我们找到了同元书店的罗掌柜。他证明,你确实递交过一份入党材料。介绍人是翠萍同志。" 余副站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眼镜男子的声音很轻。 "经组织研究。正式接收你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在余副站长脸上映出红红绿绿的光斑。 他没有激动。没有落泪。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 过了几秒钟。 他说了一句话。 "我会奋斗终生的。" ------ 这时窗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庙街的方向开过来,在美都餐室楼下停了。 眼镜男子朝窗外看了一眼。 "注意。后座那个女的。" 余副站长转头朝窗外看。 轿车的后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头发挽在脑后。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 她站在路灯下面。灯光照在她脸上。五官清秀。眉目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余副站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错愕。 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 他看着那个女人送走了前座下车的那名男子,然后又上车走了。 ----- 晚秋。 他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那时候她还很年轻。他也很年轻。他在上司的撮合下,假戏真做,和她谈起了恋爱,如胶似漆。 后来他遇到了翠萍。 翠萍是组织派来和他假扮夫妻的。一个没什么文化、性子急、说话冲的乡下姑娘。他们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互相习惯,到互相依赖。到最后他才发现,那个炒菜能把厨房点着的女人,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可他们分开了。 任务结束的那天,他去了台北。她留在了大陆。从此天各一方。他在国民党的情报机关里潜伏着,每天和那些他厌恶的人打交道,笑脸迎人,觥筹交错。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起翠萍做的那碗难吃到发苦的酸辣汤。 他想过很多次,也许有一天任务结束了,他可以回去找她。 但眼镜男子刚才说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找不到。是不能找。他的身份。他的任务。他的处境。他和翠萍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海峡,是两个世界。 ------ 现在组织让他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晚秋。 兜兜转转。 他还是要和一个女人假扮夫妻。或者真的成为夫妻。在敌人的心脏里。在刀尖上。 上一次是翠萍。 这一次是晚秋。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结局会不会和上一次一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翠萍还是晚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选的这条路不会变。 革命的火种,还是要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直到五星红旗,飘扬在台岛的那一天。 第532章 核心阵地 一月九日凌晨。安城。教堂地下室。 科尔曼等到了凌晨四点。 援军没有来。 格里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将军,美四师加强团在路上被中国人伏击了。损失惨重。已经退回平泽。" 科尔曼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已经预见了这个结果。从发出求援电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可能。 围点打援。中国人的经典战术。围住安城是诱饵。等援军上路再伏击。他和李奇微都知道这是陷阱。但他们不得不踩。 现在陷阱合上了。 援军来不了。空中支援没有。弹药在减少。伤亡在增加。 82空降师。一万多人。独自面对中国人至少四个师的围攻。 科尔曼走到地图前面。 红色的圈越来越小了。教堂。火车站。警察局。三个点之间的三角形。这就是他最后的阵地。 "格里芬。" "在。" "传令全师。准备巷战。每一栋房子都是一个据点。每一条街道都是一个火力封锁区。" 他停了一下。 "告诉所有人。援军短时间内到不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格里芬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科尔曼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外面的枪声一直没有停。北面、东面、南面、东南面,四个方向都在打。中国人在一点一点地朝核心阵地挤过来。每隔十几分钟,就能听到一声近距离的爆炸——那是中国人在用炸药包炸墙,从一栋房子穿到另一栋房子。 82空降师的阵地在缩小。 但还在打。 ---- 巷战从凌晨四点一直打到上午。 六个多小时。 安城的核心防线——教堂、火车站、警察局组成的三角形——被82空降师经营成了一个刺猬阵地。 每一条通往三角形内部的街道都被堵死了。报废的卡车被推到街口,车身上堆着沙袋和铁丝网。卡车后面是机枪阵地。机枪手不在沙袋正后方——那是最容易被手榴弹覆盖的位置——而是蹲在卡车的车底下面,或者贴在旁边建筑物的墙根处,从侧面射击。 巴祖卡小组是82师巷战的杀手锏。两人一组,一个射手一个装填手,藏在巷子的拐角处。志愿军的步兵沿着巷子摸过来,走到拐角处的瞬间,巴祖卡就开火了。一发火箭弹在三五米的距离上爆炸,弹片和气浪在狭窄的巷子里反弹。一个班的人挤在巷子里,一发就能撂倒大半。 打完一发,巴祖卡小组立刻从预先挖好的墙洞钻到隔壁的房子里,换一个位置。等志愿军追过来的时候,拐角后面已经没人了。 115师在北面吃了大亏。一个连沿着教堂以北的一条巷子推进,被三个巴祖卡小组轮番阻击。每走五十米就挨一发。推进了两百米,伤亡了三十多人。连长骂着娘退了出来。 "他娘的,这帮空降兵跟老鼠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摸不到他们!" ---- 117师和127师361团在东面和东南面打得稍好一些。 他们碰到的不是巷子,是一片居民区。矮墙、院落、平房。82师在这片区域的防御没有街道方向那么密集。 117师的一个营长发现了一个规律。 82师的机枪不放在窗口正中。从外面看进去,窗户是黑的,看不到枪口。但子弹是从窗户内侧的墙壁方向射出来的。 "他们把机枪架在窗户旁边的墙角里。"营长对排长们说,"枪口不朝正面,朝侧面。从外面看不到闪光。但子弹打出来是斜的,能覆盖整条街。" "那怎么打?" "不走街。走院子。翻墙。从院子里绕到房子背后去。" 营长把部队分成十几个四到五人的突击小组。每个小组带两颗手榴弹、一包炸药、一支冲锋枪。不走街道。从院墙翻进去,穿过院子,摸到有机枪的房子背后。 然后从后窗扔手榴弹进去。 或者用炸药把后墙炸开,冲进去近战。 这个战术见效了。半个小时内,117师拔掉了四个机枪阵地。但每一个都打得很艰难。有一个机枪手在被手榴弹炸伤之后,还用手枪朝冲进来的志愿军射击。连开了五枪。打中了一个战士的肩膀。最后被冲锋枪打倒了。 ------- 112师从南面的推进最快。 但不是因为82师南面弱。是因为112师是38军的攻坚老虎。巷战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杨师长在南面用了128师在长湖院里的那一套——炸药破墙。不走街道,不走巷子。从一栋房子炸到另一栋房子。在墙上炸出一个洞,人从洞里钻过去。然后炸下一面墙。再钻过去。 82师的美军听到了墙壁里面的爆炸声和脚步声。但他们不知道中国人会从哪面墙钻出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朝那个方向射击的时候,中国人已经从另一面墙钻到了他们背后。 112师从南面一路炸了过来。两个小时推进了三百多米。把82师南面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到了火车站附近,推进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火车站是82师的第二个核心支撑点。两层砖楼,墙壁很厚。一楼的窗户全用砖头封死了,只留了射击孔。二楼架着两挺重机枪和一门无后坐力炮。楼前面堆着两道沙袋墙。沙袋后面蹲着一个排的美军步兵。 112师试着冲了一次。被二楼的机枪和无后坐力炮打回来了。伤亡了二十多人。 杨师长在后面的指挥位置上皱着眉。 "火车站打不动。墙太厚,炸药包塞不进去。二楼的机枪压制了所有接近通道。" 参谋长说:"师长,要不要调炮兵?" "调。把师属迫击炮全拉上来。对着火车站的二楼打。" 十二门迫击炮朝火车站集中射击。炮弹在二楼的窗口和屋顶上爆炸。砖块和碎片往下掉。但砖楼的结构太结实了。迫击炮弹在墙上只炸出了一些坑。 82师的机枪还在响。 ----- 上午十一点。 各方向的进攻都陷入了胶着。 各师师长都急了。 115师师长在电台里喊:"把火箭炮拉上来,我不信炸不开他的阵地!" 112师的杨师长骂了一句:"打了半天连一个火车站都拿不下来,弟兄们的命不是命吗?" 117师师长没吭声。他在想办法。 第533章 同时攻击 志愿军的第一次集中进攻是中午十二点。 三个方向同时发起。115师从北面打教堂。117师和361团从东面和东南面打警察局。112师从南面打火车站。 炮兵集中射击了二十分钟。50军、38军、39军的炮兵把所有能打的炮弹全砸在了三角形防区里。 然后步兵冲锋。 打了四十分钟。没有突破。 82师的防线弯了,但没有断。 第二次集中进攻是下午一点。换了方向——115师从北面佯攻,主攻放在东面和南面。117师和361团从东面猛冲。112师从南面再攻火车站。 又打了四十分钟。 东面的警察局前面推进了五十米。但被一个藏在地下室里的无后坐力炮打退了。 南面的火车站依然没有拿下。 第三次集中进攻是下午两点。 这一次,112师调来了全师所有的炸药。八十多包炸药。杨师长亲自到了前线。 "我不信了。"他对335团团长说,"你带突击队,从火车站两侧的房子里炸过去。不从正面走。从两栋楼的墙壁里炸到火车站的一楼。" 335团的突击队花了二十分钟,从火车站旁边的两栋房子里各炸出一条通道。然后从两侧同时涌入火车站一楼。 一楼的巷战打了十五分钟。冲锋枪、手榴弹、刺刀、枪托。 82师守一楼的那个排打到了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美军二等兵靠在墙角,步枪没子弹了,用手枪朝冲进来的志愿军开了三枪,打中了一个。然后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 一楼拿下来了。 但二楼还在打。楼梯被82师用家具和铁丝网堵死了。志愿军从楼梯口往上冲了两次,都被压住了。 杨师长在电台里下了一道命令。 "不上楼了。在一楼天花板上炸个洞。从洞里往上打。" 十分钟后,一楼的天花板被炸药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洞。碎砖和木头掉了一地。 四个战士从洞口跳上了二楼。 二楼只剩下七个美军。两挺机枪。一门无后坐力炮。 近距离交火。十几秒钟。 二楼也拿下了。 火车站终于被攻克了。 ----- 但教堂和警察局还在82师手里。 下午三点。安城的战斗已经打了将近二十三个小时。志愿军各师都疲惫不堪。伤亡也不小——四个方向加起来,伤亡超过了六千人。 82空降师也在流血。核心防线里的美军从一开始的八千多人,打到现在大约还剩五六千能战斗的。教堂钟楼上的两挺机枪还在响。警察局地下室的无后坐力炮还在封锁街道。 但82师的弹药快到底了。 105毫米炮弹在中午就打完了。81毫米迫击炮弹只剩几十发。巴祖卡火箭弹不到二十发。步枪和冲锋枪的弹匣也在见底。 科尔曼在教堂地下室里看着弹药报告。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这时副官递过来一份情报。不是李奇微的。是志愿军115师方向上被俘虏的一个通信兵交代的情报。 通信兵在审讯中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坦克快到了。" 科尔曼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坦克。 中国人有坦克。 他不知道有几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中国人的坦克到了,82空降师的巷战防线就守不住了。巴祖卡火箭弹不到二十发。无后坐力炮的弹药也快打完了。没有反坦克武器的步兵在巷战中遇到坦克,等于是步枪对钢铁。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大雪。还在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声。 是发动机声。 ---- 下午三点半。安城西北方向。 五辆T-34坦克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乡间土路,朝安城方向低速推进。 这五辆T-34是老熟人了。 39军的坦克分队。在汉城巷战的最后阶段,这些T-34被用来打水塔——当时游骑兵的狙击手藏在朝鲜饭店对面的水塔上,步兵够不着,一发85毫米炮弹直接把水塔的中段轰塌了。 汉城之后,九辆T-34跟着39军南下。一路上坏了四辆。到安城的时候只剩五辆。 五辆T-34排成一纵队。车身上披着白布和松枝。履带上缠着稻草防滑。发动机压着低转速运转,声音闷闷的,像五头沉重的铁牛在雪地里慢慢犁过去。 打头的那辆T-34车长姓周。二十六岁。原来是39军的一个卡车司机。开了三年卡车。两个月前被拉去学坦克。 他趴在炮塔的观察孔后面,看着前方的雪幕。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到远处安城方向传来的枪炮声。 耳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 "周车长,还有多远?" "大约两公里。"周车长看了一眼膝盖上摊着的地图,"再往前走十分钟就到安城东南角了。" "到了之后沿街推进。目标是教堂方向。步兵会跟在你们两侧。遇到街垒就用主炮轰。遇到机枪阵地就用航向机枪扫。" "明白。" 周车长把观察孔的铁盖推开了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大雪。白茫茫一片。前方隐约能看到安城城区的轮廓——一些灰色和黑色的建筑物,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他把铁盖关上。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炮手是一个朝鲜族小伙子,二十出头。装填手是39军的一个老兵,四十多岁,从前在炮兵连干过。驾驶员是另一个汽车兵改行的,比周车长还年轻,二十三岁,脸上还有冻疮。 四个人挤在T-34的车体里。柴油发动机的热气从后面传过来,混着机油味和铁锈味。车体随着路面的颠簸不停地摇晃。 周车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了三年卡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开坦克上战场。 但轮到他了。 ------ 下午三点四十分。安城东南角。 五辆T-34到达了安城城区的边缘。 117师和127师361团的步兵已经在东南方向打了大半天。城区边缘的房屋大部分被炸得千疮百孔。街道上到处是弹壳、碎砖和断裂的木头。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具没来得及搬走的尸体,被雪覆盖了一半。 T-34的出现让117师的步兵们兴奋了。 一个战士从墙角探出头,看到了坦克的轮廓,大喊了一声:"坦克!我们的坦克来了!" 周围的战士们纷纷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看。 五辆T-34在雪幕中缓缓驶来。85毫米炮管指向前方。履带碾过碎砖和积雪,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白布和松枝在车身上飘动。 117师师长在后面的指挥位置上看到了坦克。他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有了这五辆铁家伙,教堂那个钟楼就不是问题了。" 他立刻调整了部署。 步兵分成两组。第一组是反坦克火力清扫组——专门负责在坦克前面开路,清除82师的巴祖卡小组和无后坐力炮阵地。第二组是跟进步兵——贴着坦克两侧推进,负责清扫两侧房屋里的美军火力点。 五辆T-34排成楔形。打头一辆,后面两辆并排,最后两辆并排。步兵几路纵队跟在坦克正后方。 "出发。" 第534章 步坦协同 打头的T-34——周车长的那辆——碾过了第一道街垒。 街垒是一辆翻倒的卡车和几排沙袋。坦克的履带碾上了卡车的车身,钢铁嘎吱作响。卡车被压扁了。沙袋被碾碎了。T-34从街垒上面爬了过去。 前方是一条通往教堂方向的街道。大约三百米长。两侧是两三层的砖石建筑。 街道看起来空荡荡的。 但周车长知道不空。 他从观察孔里扫视了一下两侧的窗口。什么都看不到。窗户里是黑的。 "慢速前进。"他对驾驶员说。 T-34以步行速度朝前移动。后面四辆跟着。步兵贴着墙壁,弯着腰,在坦克两侧小心翼翼地前进。 走了大约五十米。 右侧二楼的一扇窗户里忽然喷出一团火光。 巴祖卡。 火箭弹的尾焰在雪幕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直线。距离太近了。不到三十米。 周车长的眼睛瞪大了。 火箭弹击中了T-34的右侧。 不是正面。是右侧履带的位置。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辆坦克猛地往左一歪。周车长的脑袋撞在了炮塔内壁上,眼前一阵发黑。装填手从座位上摔了下来。驾驶员本能地拉了两根操纵杆,坦克停了下来。 右侧履带断了。 钢铁的链节散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坦克的右侧陷了下去,车体歪在了街道中间。 "履带断了!"驾驶员喊。 周车长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黑花慢慢散了。他从观察孔里朝外看——右侧二楼的窗口里,巴祖卡手正在装填第二发。旁边另一扇窗户里,一挺机枪开始朝坦克扫射。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响。 周车长做了一个决定。 "别管履带!" 他的声音在车体里回荡。 "炮还能响就继续打!" 炮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双手握住了炮塔的旋转手柄。 炮塔嗡嗡地转动。85毫米炮管缓缓移向右侧。 周车长从观察孔里盯着那个巴祖卡手。巴祖卡手已经装好了第二发。正在举起发射管。 "右侧二楼。窗户。" "看到了。" "打。" 炮手踩下了击发踏板。 "轰——!" 85毫米炮弹从炮口喷出。后坐力让整辆歪斜的坦克又震了一下。 炮弹直接钻进了那扇窗户。 二楼的半面墙被炸飞了。砖块、碎石、木头、还有人的肢体碎片从窗口喷出来,像被大风刮起的垃圾一样飞散在空中。巴祖卡手和旁边的机枪手连同那半面墙一起消失了。 周车长没有停。 他调转炮塔。对准了街道尽头的教堂钟楼。 钟楼。安城核心阵地最碍事的一个点。两挺重机枪架在钟楼顶上,俯瞰整个南面的街区。112师在南面被压制了大半天,就是因为钟楼上的这两挺机枪。 钟楼距离大约两百米。灰白色的砖石结构。顶上的十字架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钟楼。两百米。" "看到了。" "打。" "轰——!" 炮弹命中了钟楼的中段。 砖石结构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碎砖像雨点一样往下掉。钟楼晃了一下。 但没有塌。 "再打。" 装填手已经塞进了第二发炮弹。 "轰——!" 第二发命中了钟楼中段同一个位置的稍上方。这一次洞更大了。钟楼的上半段开始倾斜。顶上的两挺机枪还在射击。机枪手大概是被固定在了射击位上——或者他们自己选择不撤。 "第三发。" "轰——!" 第三发炮弹打在了钟楼的底部。承重结构被炸断了。 钟楼的上半段像一根被砍断的树一样,先是缓缓倾斜,然后加速,然后轰隆一声砸了下来。砖石、木头、十字架、两挺机枪、还有机枪手的身体,一起砸进了教堂前面的广场上。雪地上腾起一大团灰色的尘雾。 钟楼没了。 压制了112师大半天的那两挺机枪没了。 112师的阵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杨师长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教堂的钟楼变成了一堆废墟。 "冲!" 112师的335团从南面发起了又一次冲锋。这次没有钟楼上的机枪压制了。步兵们弯着腰,沿着街道和院墙朝教堂方向猛冲。 与此同时,后面四辆T-34从周车长那辆瘫痪的坦克旁边绕了过去。 周车长的T-34歪在街道中间。履带断了。开不动了。但炮塔还能转。主炮还能打。它变成了一座固定炮台。 后面第二辆T-34从它左边开过去的时候,车长从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周车长竖了一下大拇指。 周车长从观察孔里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转炮塔,寻找下一个目标。 四辆T-34朝教堂方向继续推进。 117师和361团的步兵紧跟在坦克两侧。反坦克火力清扫组跑在最前面——他们的任务是找到并消灭82师剩余的巴祖卡小组。 一个战士从拐角处探出头,看到了一个巴祖卡射手蹲在前方一栋房子的门洞里。 "那儿!" 两个战士同时扔出了手榴弹。手榴弹在门洞里爆炸。巴祖卡射手被气浪掀了出来,摔在了街上。 清障完毕。坦克继续前进。 第二辆T-34遇到了一道更大的街垒。两辆报废的卡车并排堵在街口。卡车后面是一个沙袋工事。工事里有一门无后坐力炮。 无后坐力炮先开了火。炮弹打在了T-34的炮塔正面。 一声巨响。火花飞溅。但85毫米的炮弹没有穿透T-34的炮塔正面装甲。只在装甲上砸出了一个浅坑。 T-34停了一下。炮塔转向无后坐力炮的位置。 "轰——!" 沙袋工事被直接命中。无后坐力炮、沙袋、连同操作炮的两个美军士兵一起被炸上了天。 T-34碾过了两辆卡车。铁皮被碾成了薄饼。 第三辆和第四辆T-34从另一条平行的街道推进。它们的目标是警察局。 街道上没有大的街垒。但两侧的窗口里不断有步枪和机枪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像下冰雹一样。 步兵和坦克配合得越来越熟练了。 坦克在前面开路——遇到窗口里的火力点就用航向机枪扫射,或者直接用主炮轰。步兵跟在后面——遇到巷子里冲出来的美军就用冲锋枪和手榴弹解决。 第三辆T-34被一发步枪射穿了观察镜。碎玻璃溅了车长一脸。车长骂了一句,从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用肉眼观察。旁边的步兵朝他喊:"车长!进去!外面有狙击手!" 车长缩了回去。用备用观察孔继续指挥。 第四辆T-34冲到了警察局门口。 警察局是一栋两层砖楼。一楼已经被112师从南面攻进去过一次,但被82师反击夺回去了。现在一楼窗口全用沙袋封死,只留了几个射击孔。二楼还有美军。 第四辆T-34的炮管对准了警察局的大门。 "轰——!" 大门被炸飞了。砖石碎片喷进了一楼的走廊。 "轰——!" 第二发打在了大门旁边的墙壁上。墙壁裂了一条从上到下的大缝。 步兵跟着冲了上去。爆破组在裂缝处塞了一包炸药。 "砰——!" 墙壁塌了半面。步兵从缺口涌了进去。 一楼的战斗很短。82师在一楼只剩下十几个人了。弹药几乎打光。几个人用刺刀和枪托做了最后的抵抗。 五分钟。一楼被清扫完毕。 二楼。老办法。天花板上炸洞。从洞里往上打。 十分钟后。警察局全部拿下了。 第535章 拼死突围 下午五点。安城。教堂地下室。 科尔曼听到了外面的坦克炮声。 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近。 每一声都像一把铁锤砸在他的心脏上。 通信兵跑下来。脸色灰白。 "将军!中国军队的坦克突入了城区!至少四到五辆!从西北方向进来的!火车站已经丢了!教堂钟楼被打塌了!警察局刚刚也失守了!" 科尔曼闭了一下眼睛。 火车站。教堂钟楼。警察局。 三角形防线的三个顶点,丢了两个半。只剩教堂本身还在手里。但钟楼没了,教堂的防御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格里芬从楼上跑下来。军装上沾着灰和血。左胳膊上有一条弹片划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滴。 "将军。核心阵地守不住了。坦克正在朝教堂方向推进。我们的巴祖卡火箭弹打完了。无后坐力炮只剩最后三发。没有反坦克武器了。" 科尔曼看着地图。 红色的圈已经缩到了最小。教堂和周围几栋建筑。大约一平方公里。 外面的坦克炮又响了一声。很近。就在教堂外面几百米的地方。紧接着是密集的机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科尔曼做了一个决定。 "格里芬。" "在。" "传令全师。准备突围。" -------- 科尔曼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教堂出发。朝西南方向。穿过334团的拦截线。然后转向正西。朝平泽方向撤退。 "为什么不直接往西?"格里芬问。 "因为西面有中国人的伏击部队。就是打掉美四师加强团的那支部队。116师。如果我们直接往西走公路,会一头撞进他们的伏击阵地。" "西南方向呢?" "西南兵力最薄。我们集中突围,冲过去不难。冲过拦截线之后,立刻转向正西,走田间小道,绕过116师的公路阵地。" "能走通吗?"格里芬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 "能不能走通都得走。"科尔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是唯一的路。" 他转向通信兵。 "给李奇微发最后一封电报。" "致第八集团军司令:核心阵地已被突破。无法继续固守。我将率残部向西南突围,经田间小道转向平泽方向。请派部队接应。——科尔曼。" 发完了。 科尔曼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军大衣的内袋里。 "格里芬。把部队分成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一千五百人。 科尔曼亲自带。集中了所有还能动的装甲车和半履带车——剩下四辆半履带车和两辆吉普。装甲车上的机枪装满弹链。步兵全部上满弹匣。手榴弹每人至少两枚。 第一梯队的任务是冲开中国人的拦截线。 第二梯队。三千人。 护送伤员。伤员被抬上了所有能找到的担架、门板。师部的密码机被砸毁了。机密文件被烧掉了。只带走了作战地图和通信频率表。 第二梯队在第一梯队冲开口子之后立刻跟进。 第三梯队。两千人。 断后。 留在教堂和周围几栋建筑里。任务是尽量拖住中国军队的追击。给前面两个梯队争取时间。 断后部队的指挥官是508团的一个少校。他叫丹尼尔斯。三十二岁。阿登战役的老兵。 科尔曼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丹尼尔斯。" "将军。" "你知道断后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科尔曼伸出手。丹尼尔斯握住了。 "尽量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等我们冲出去之后,你自己想办法。能突围就突围。不能就——" 他没有说完。 丹尼尔斯替他说了。 "不能就投降。将军放心。我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科尔曼点了一下头。松开了他的手。 转身走了。 ------- 下午六点。安城。教堂西南方向。 82空降师的突围开始了。 四辆半履带车冲在最前面。车上的机枪朝两侧扫射。后面跟着一千多步兵。科尔曼坐在第二辆半履带车上。左手攥着车顶机枪的扶手。右手拿着一支手枪。军大衣敞开了。大雪打在他脸上。 从教堂到334团的拦截线大约两公里。中间要经过一片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居民区。房屋倒塌了大半。街道上全是碎砖和瓦砾。半履带车碾过废墟,发出嘎嘎的声响。 两侧的房子里还有零星的枪声。是中国人的散兵在射击。子弹打在半履带车的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响。一个步兵被击中了大腿,摔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把他架起来继续跑。 冲出居民区之后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另一头就是中国人的阵地。 ------- 334团发现了突围的美军。 团长在前沿的掩体里看到了半履带车的灯光和大批美军步兵的身影。他的心沉了一下。 他只有两个营。不到两千人。武器主要是轻武器——冲锋枪、步枪、轻机枪、迫击炮。没有坦克。没有反坦克炮。只有几支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 而对面冲过来的是几千人的美军。有装甲车。还有坦克—— 不。没有坦克。美军的坦克都丢在安城里了。只有半履带车。 但几千人的步兵集团冲锋,两千人的部队要挡住还是很困难的。 "全部开火!" 334团的两个营同时开火了。轻重机枪从阵地上朝开阔地倾泻弹雨。迫击炮朝美军的队形中间射击。火箭筒手瞄准了打头的半履带车。 一发火箭弹击中了第一辆半履带车的车头。发动机冒烟了。车停了下来。但车上的机枪还在射击。车里的美军跳了下来,趴在车体后面继续还击。 第二辆半履带车绕过了第一辆,继续朝前冲。科尔曼站在车上,手枪朝阵地方向射击。他知道手枪在这个距离上打不中任何东西。但他需要站在那里。让士兵们看到他。 82师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过了开阔地。不是散乱的溃退。是有组织的突击。排成数路纵队。边跑边射击。有人倒下了就从旁边绕过去继续跑。 334团的机枪在扫射。迫击炮在轰击。每隔几秒钟就有美军士兵倒在雪地上。但更多的人在继续冲。 两千人挡不住六千人的拼死突围。 这是一道算术题。无论334团打得多顽强,兵力差距在那里摆着。 第536章 举手投降 第一梯队的尖兵在十五分钟之内冲到了334团阵地的前沿。 近距离交火开始了。 美军和志愿军在五十米的距离上互相射击。冲锋枪的声音和步枪的声音混在一起。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惨叫。 334团的一个连长带着全连堵在一条通道上。美军从正面冲过来。连长端着冲锋枪打光了一个弹匣,换弹匣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右肩。他用左手把弹匣换上去,继续射击。 但他的连只有八十多人。美军冲过来的是四五百人。 八十多人堵了三分钟。连长被第二颗子弹打中了腰。他倒在了战壕里。通信员拖着他往后撤。 防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美军的半履带车从口子里碾了过去。后面跟着大批步兵。 科尔曼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前面有一座被炸毁的小桥。桥面塌了半边。半履带车过不去。 他朝后面大喊了一声。 "下车!步行!跟着我!" 一千多人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跟着科尔曼从小桥的残骸上爬了过去。 桥那边就是田间小路。朝正西方向延伸。消失在大雪中。 ----- 334团牟团长站在被冲开的阵地上。 他的两个营被第一梯队的突击冲散了。阵地上到处是弹壳和血迹。一面阵地旗被半履带车碾进了泥里。几个伤员正在被抬下来。 后面又来了。 美军的第二梯队——三千人——从口子里涌了出来。 牟团长咬着牙收拢部队。重新组织防线。 但第二梯队太大了。三千人裹挟着伤员和担架,像一股泥石流一样从口子里涌了出去。334团的残余部队在两侧射击,打倒了几十个。但挡不住。 第二梯队也冲过去了。 牟团长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安城方向又有枪声。 82师的第三梯队——断后的两千人——没有突围。他们留在了教堂和周围的建筑物里。 他们在拼命射击。朝追过来的志愿军射击。把中国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给前面的人争取时间。 ----- 晚上七点。安城以西。田间小路。 突围出来的82师残部在大雪中朝正西方向撤退。 科尔曼走在队伍的前面。半履带车丢了——过不了小桥。吉普车也丢了。所有人步行。 雪很深。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雪里拔出来。风很大。从北面吹过来的。把雪花吹得横着飞。打在脸上像刀割。 科尔曼没有戴手套。手枪还攥在右手里。手指已经冻僵了。他每隔几分钟就把手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塞进大衣口袋里暖一会儿。 队伍拉得很长。几千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纵队。在雪地里蜿蜒。 很多人没有钢盔。打仗的时候丢了。很多人没有枪。弹药打完了就扔了。有的人只穿着内衣和一件军用毛衣——军大衣在巷战里被弹片撕烂了。有的人互相搀扶着走。有的人把伤员放在门板上,四个人轮换着抬。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和风声。 偶尔有人摔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后面的人把他拉起来,架着继续走。 有的人再也爬不起来了。 -------- 116师的阻击阵地在北面大约五公里的公路上。 82师残部走的是公路以南的田间小路。两条路之间隔着几片结冰的稻田和一座小山丘。 116师的一个前哨阵地发现了南面大批美军移动的迹象。哨兵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大雪中能看到一条黑色的长线在雪地里移动。是人。很多人。 "师长!南面有大批美军在往西走!走田间小路!" 汪师长正在公路上清点伏击战的战利品。听到报告跑过来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是82师的残部。从安城突围出来的。" "追不追?" 汪师长想了一下。 从他的阻击阵地到美军的行军路线,中间隔着五公里的稻田。要追过去得在积雪没膝的稻田里跑五公里。等追到的时候美军早就走远了。 "派出三个连追击,看能不能追上。再击中迫击炮轰一下。" 116师的迫击炮朝南面的美军队伍打了几轮。炮弹在美军纵队的侧面爆炸。隔着五公里,准头很差。但还是有几发落在了队伍附近。炸倒了几十个人。 美军没有停。继续往西走。 他们不敢停。 116师三个连在在雪地里追了两个小时,越追距离敌人越远,没办法只能返回。 ------- 晚上九点。安城。 安城的战斗全部结束了。 82师的断后部队——丹尼尔斯少校的两千人——在教堂和周围的建筑里打到了弹药耗尽。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教堂的地下室里。三十多个美军挤在地下室里。步枪和冲锋枪都没子弹了。手枪也打完了。丹尼尔斯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套。空的。 外面传来了中国兵的脚步声和喊话声。 朝鲜语的喊话。听不懂。然后是一句生硬的英语。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丹尼尔斯环顾了一下地下室里的人。 三十多张脸。灰的、黑的、白的。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发抖。有的目光空洞。 都是他的兵。都是从阿登、从诺曼底、从莱茵河一路打过来的老兵。 他们为82空降师打了最后一仗。 丹尼尔斯站起来。他把空枪套解下来,放在了地上。然后他举起了双手。 "别打了。弟兄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 "都举起手来。活着回家。" 三十多双手举了起来。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几个中国兵端着冲锋枪走了进来。 ----- 115师的战士们开始清扫安城城区。 到处是弹壳。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烧毁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味。 大雪还在下。白色的雪花落在黑色的废墟上。落在没来得及搬走的尸体上。落在教堂残缺的十字架上。 街道中间,周车长那辆瘫痪的T-34还蹲在原地。右侧履带断了。车身歪斜着。炮管还指向教堂钟楼的方向——虽然钟楼已经不在了。 周车长从炮塔里爬出来。在车顶上坐了一会儿。 他累坏了。 从下午三点半到现在,他在这辆动不了的坦克里打了五个多小时。四十多发炮弹打光了。用航向机枪打了两千多发子弹。协助步兵拔掉了三个火力点。轰塌了教堂钟楼。 他从炮塔上跳下来,踩在了积雪和碎砖上。 一个117师的步兵跑过来。 "车长同志!你们那一炮打得太漂亮了!钟楼一塌,我们南面的弟兄立刻就冲上去了!" 周车长搓了搓冻僵的手。 "炮手打的。我只是喊了一声。" 第537章 两个影子 一月九日。深夜十一点。平泽城外。 82空降师的残部陆续抵达了平泽。 他们走了四个多小时。十几公里的田间小路。大雪。零下十几度。很多人没有大衣。没有手套。没有钢盔。 平泽东门的美四师哨兵远远看到了雪地里出现了一群人影。黑压压的。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哨兵举起了枪。 "口令!" "''诺曼底''。"科尔曼沙哑的声音从雪幕里传出来。 "回令——''巴斯托涅''。" 哨兵放下了枪。打开了路障。 ------ 李奇微站在平泽东门的公路旁边。 他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戴着钢盔。手揣在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82空降师的残部一队一队地走进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科尔曼。 他被两个人搀着。军大衣上全是血、泥和雪。左臂缠着绷带。右手还攥着那把手枪。脸上灰白灰白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走到李奇微面前。站定了。 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了他。 他想立正。没立起来。 "将军。"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安城丢了。" 三个字。说完了。 李奇微没有责备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科尔曼的右手。科尔曼的手冰凉。手枪还在手心里。李奇微轻轻地把手枪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交给了旁边的副官。 "你把你的人带出来了。" 科尔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他的眼眶红了。 李奇微松开了他的手。让人把他扶上了一辆吉普车,送去后方的医疗站。 ----- 然后李奇微站在路边,继续看着。 82空降师的残部源源不断地走进平泽。 没有队形。没有编制。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 很多人没有钢盔。很多人没有枪。脸上全是硝烟和冻伤。 军装上的82空降师臂章——一个红白蓝三色的"AA"标志——在泥血和雪水的浸泡下已经看不清颜色了。 这支部队的臂章曾经出现在诺曼底的海滩上。出现在荷兰的市场花园。出现在阿登的森林里。出现在莱茵河的桥头堡。 现在它出现在朝鲜半岛中部一个叫安城的小镇旁边。沾满了泥和血。 ----- 通信官走过来,递上一份刚整理好的初步战报。 李奇微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看。他把战报折起来,放进大衣口袋里。 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不需要看数字就知道。 82空降师出发时一万五千六百人。安城之战损失超过一万一。阵亡约三千。被俘约四千。伤员和失踪约三千多。 突围出来的大约四千人。其中还能拿枪战斗的不到两千。 82空降师的番号还在。旗帜还在。但作为一支战斗力量,它暂时不存在了。 需要重建。 和那三个加拿大旅一样。 ----- 李奇微站在路边。大雪落在他的钢盔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看着最后几个82师的士兵走进了平泽。 然后路上没人了。 只有雪。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战报。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战报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他转身。朝指挥部走去。 走了两步。停了。 他回过头,朝安城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雪幕。 乌山。忠州。汉城。群山港。长湖院里。安城。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每一场败仗背后都是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姓方。 一个姓粟。 他已经输给他们了。 不是输了一场。是输了一整个战役。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脖子上的寒风。 走进了指挥部。 门关上了。 雪还在下。 ----- 一月十日。凌晨一点。君子里。志愿军司令部。 粟总坐在地图前面。穿着棉军装。领口扣得很紧。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快燃到手指了,他没注意。 他面前摆着十几份电报。各军、各师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发来的战报。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电台抄件,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字。 邓参谋长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是那种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灰白色。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粟总抬头看了他一眼。 "汇总好了?" "好了。"邓参谋长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粟总,第三次战役第二阶段,从一月四日进占汉城至今日凌晨,各方向歼敌情况汇总。"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水原、乌山方向。" "39军在水原、乌山两个方向合计歼灭澳大利亚军队一万两千人。另外,乌山火车特战队制造的脱轨歼灭美军两百人。" 粟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横城、原州、骊州方向。" "41军、20军及人民军配合,在这三个方向攻击和围歼加拿大四个旅。合计歼灭加拿大军队一万八千人。" 粟总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横城划到原州,又划到骊州。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 "第三,安城方向。" 邓参谋长翻到下一页。 "39军115师、117师,38军112师,43军127师361团,围攻82空降师。安城合计歼敌美82空降师一万一千人。其中阵亡约三千,被俘约四千,伤员和失踪约三千。突围约四千五百人。 同时116师在安城以西伏击美四师增援加强团。美四师加强团三千五百人,被歼三千一百余人,逃回平泽不到四百人。" 粟总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82空降师等于是废了。" "是。作为一支战斗力量,暂时不存在了。需要重建。" "第四,忠州方向。" "38军两个师奇袭忠州后勤和整补基地。歼灭守军和正在整补的美军七千人。俘虏美军准将怀特以下三千余人。缴获弹药、武器、车辆、油料、医疗物资若干。这批缴获物资已分配至各军,直接支撑了后续安城围攻战的弹药消耗。" "第五,长湖院里方向。" "39军和43军在长湖院里和新阳里设置陷阱。一夜之间歼灭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各两个营。长湖院里方向合计歼敌七千人。" "第六,可兴里方向。" "41军121师在可兴里山谷设伏,全歼美第9步兵团。团长斯隆上校以下三千人无一漏网。" 第538章 歼敌数字 "第七,堤川、凤阳方向。" "20军和人民军在堤川和凤阳方向牵制性进攻。歼敌三千人。主要是加拿大和韩军部队。" "第八,平泽方向。" "50军在平泽北面持续施压。歼敌一千五百人。以牵制为主,没有发起大规模进攻。" "第九,镇川方向。" "112师南下途经镇川。击溃韩军一个营。歼敌四百人。" "第十,群山港。" "海军驱逐舰突袭群山港。炸毁港口设施和停泊船只。歼灭港口守军五百人。" 邓参谋长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一,其余各方向零散战斗。包括公路阻击、桥梁破袭、敌后渗透、散兵清剿等。合计歼敌三千余人。" 邓参谋长合上文件夹。 "以上,第三次战役第二阶段各方向歼敌数字汇总。" 他拿起铅笔,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数字。 "合计歼敌约六万九千七百人。" 洞里安静了一下。 粟总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地图看了大约半分钟。手指从汉城开始,沿着红旗的推进路线往南划。划过水原、乌山、平泽、安城、忠州、横城、原州。 第三次战役。十天。 第一阶段从三八线打到汉城。歼敌三万八千。 第二阶段从汉城打到三七线。歼敌六万九千七百。 两个阶段加起来,歼敌超过十万七千七百人。 粟总拿起另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方伤亡呢?" 邓参谋长翻开另一份文件。 "第二阶段我方伤亡约五万四千人。其中牺牲一万四千七百余人。伤三万九千三百余人。" 粟总闭了一下眼睛。 一万四千七百人。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每一个背后都有父母、妻儿、兄弟。 但歼敌比是接近二比一。在武器装备远不如对方的条件下,这个比例已经是比较好的。 忠州缴获的弹药是关键。没有那批弹药,安城围攻战打不了那么猛,长湖院里的进攻也打不了那么狠。这是志愿军第一次打"富裕仗"。 ------ 粟总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看着三七线附近的态势。 红旗推到了最远的位置。平泽、安城、长湖院里、堤川。这就是志愿军目前的前沿。 但他知道,这条线守不住。 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从鸭绿江到三七线,直线距离超过四百公里。公路运输在美军空袭下损耗极大。虽然有忠州缴获的物资补充,但那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弹药在减少。粮食在减少。药品已经告急了。 各军的战斗力也在下降。连续十天的高强度进攻,部队疲惫不堪。有些连队的伤亡超过了三分之一。 而对面的美军虽然输了,但没有被打散。李奇微把残部收拢到了三七线以南。平泽还有美四师。长湖院里还有陆战二师和陆战一师。美军的空中力量一旦天气好转就会恢复轰炸。 该收了。 粟总转过身。 "给各军发电报。" 邓参谋长拿起笔。 "第三次战役,至一月十日凌晨,胜利结束。" 邓参谋长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各部按照预定计划,自即日起开始交替掩护后撤。50军、38军为西集团,逐步撤退至水原、利川一线,进行机动防御。42军、66军为东集团,撤至骊州、原州一线,进行机动防御。其余各军有秩序北撤。二十六军和二十七军在整个北撤过程中担任总预备队,掩护主力北撤。" 粟总停了一下。 "撤退过程中注意三点。第一,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缴获物资和武器。第二,伤员优先后送,不许丢下一个伤兵。第三,破坏沿途桥梁和公路,迟滞敌军追击。" 邓参谋长写完了。抬起头。 "粟总,还有补充吗?" 粟总想了想。 "再加一条。各军在撤退之前,选择有利地形,对追击之敌实施一到两次短促反击。打完就走。让美军不敢追太快。" 邓参谋长点头。把电报稿递给通信员。 ---- 通信员跑出去了。 洞里只剩下粟总和邓参谋长两个人。 粟总重新坐下来。又拿起了那支烟。烟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 "老邓。" "在。" "这一仗打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出发前的预期。" 邓参谋长长点了点头。 "但美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粟总看着地图上平泽以南的那一片空白,"李奇微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我们撤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反扑。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犯沃克的错误。" 邓参谋长说了一句:"粟总,方天朔在北京也是这个判断。他认为美军的反攻最快两周之内就会来。" 粟总沉默了一下。 "两周。" 他掐灭了那根已经灭了的烟头。 "那我们就用两周的时间,把防线修好。把部队补充好。把弹药囤够。" 他站起来。走过金矿里面长长的走廊,走到洞口。 掀开棉帘子。外面是朝鲜一月的夜空。大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几颗星星。 冷风灌进来。 粟总站在洞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 第三次战役结束了。 从鸭绿江到三七线。从十月到一月。三次战役。 但这只是开始。 战争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 一月九日。晚上十一点。沈阳。西郊军营。 这座军营在沈阳西郊的一片白杨林子后面。大门不起眼。门口只有两个哨兵和一块没有挂牌子的木板。院子里几排平房。灯火很暗。只有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朝鲜半岛地图和一幅东北全境地图。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部电话、一个搪瓷茶缸和一摞卷宗。 一个年长的军官坐在桌子后面。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端着搪瓷茶缸,正在喝水。茶缸上印着"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八个红字。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一个年轻军官推门走进来。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脸。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主任,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这个人的全部情况。" 第539章 隐秘的历史 年长的军官放下茶缸。把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调查报告,大约二十来页。纸张有新有旧。有的是从档案上抄录的,有的是实地走访的笔录。 年轻军官站在桌前,开始汇报。 "我们先到了上海。从九兵团调取了此人的完整档案。" 他翻开第一页。 "此人姓周。1916年生。广西百色人。14岁参加革命。入伍时间1930年12月。入伍部队为红军第7军第19师。担任通信员。" 年长的军官点了一下头。 "1931年4月,第七军第19师北上进入湘赣苏区。1933年第7军编入红三军团第5师,他担任机要员,在营部。" 年轻军官翻了一页。 "1935年11月,红三军团缩编为第4师,归红一军团建制。长征打完了。此人活了下来。" "抗战爆发后,第4师改编为八路军115师343旅686团。此人在该团第2营当参谋。后来686团的营部改编来改编去,最后编入了山东军区第8师第23团。此人在团部当参谋。" "解放战争时期,23团先后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第3纵队第8师第23团、第三野战军第22军65师195团。此人1948年9月调入65师师部当参谋。1949年2月调入22军军部当参谋。1949年12月通过干部交流从第七兵团调入第九兵团,在兵团部担任参谋。" 年轻军官合上了这一段。 "以上是此人的完整履历。从1930年到1950年,二十年的革命历程。" ------ 年长的军官靠在椅背上。用盖子拨了拨水杯里的茶叶。 "这么说来,这个人还是个老革命。1930年参加红军,长征走过来的。资历不浅。" 他看着年轻军官。 "那为什么一直没升上去?到头来还是个参谋?" 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 "我们私下也了解过。此人性格乖张,口无遮拦。上级觉得他不稳重。下面的人觉得他不好相处。上下风评都不好。而且此人贪吃好酒,贪图享受。打仗的时候别人啃干粮,他想办法搞鸡搞鱼。行军的时候别人扛枪赶路,他找老乡要酒喝。这些毛病虽然不算大过,但积少成多,上面对他的印象就差了。" 年长的军官"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原因。"年轻军官压低了声音。"此人历史上有一个疑点。" 年长的军官身子往前倾了一些。 "1948年。豫东战役期间。当时华东野战军攻打洛阳。此人在战斗中和部队走散了。失联。" 年长的军官放下了水杯。 "失联多久?" "一个月。" 年长的军官的眉头拧了起来。 "整整一个月。部队以为他牺牲了。后来他自己找回来了。说是被炮弹震晕了,醒来在一个老乡家里养伤。部队当时打仗忙,也没有深究。归队之后他继续当参谋。但这件事留在了档案里。" 年长的军官慢慢靠回了椅背。 "失联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一个月他到底去了哪里?" ----- 年轻军官翻开了文件袋里的另一份材料。 "这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所以我们又辗转去了洛阳。" 他说话的语速快了一些。 "在洛阳公安局调取了蒋伪时期警察局的旧档案。翻了三天。结果一无所获。没有此人的任何记录。" 年长的军官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但是——" 年轻军官的语气变了。 "我们在翻找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军统人员的审讯记录。这是洛阳解放后公安机关审讯被俘军统特务时留下的笔录。" 他把那份审讯记录从文件袋里抽了出来,放在桌上。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这名军统人员在审讯中交代,豫东战役期间,他们在洛阳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抓住过一名姓周的共军参谋。是从蒋军那边转过来的俘虏。关了两天之后,还没来得及审讯,就被上一级的军统机构调走了。调走之后去了哪里,这个人不知道。" 年长的军官猛地坐直了。 "姓周。共军参谋。豫东战役。洛阳。"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时间对得上?" "完全对得上。1948年豫东战役期间。地点也对得上。洛阳。" 年长的军官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这么说,他有九成九的可能,在那一个月里是被军统抓了?" 年轻军官点了一下头。 "而且被上级军统机构调走了。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目前没有找到记录。但他一个月后归队,说自己是在老乡家养伤。如果他真的被军统抓过,这个说法就是编的。" 年长的军官站在朝鲜地图前面。背对着年轻军官。沉默了十几秒钟。 年轻军官问了一句:"处长,要不要继续深入调查?把洛阳那边的军统档案再查一遍。再去找当年那个村子的老乡。一直查到水落石出。" 年长的军官转过身来。 "不用查了。" 年轻军官一愣。 "现在就派人去朝鲜。到九兵团。" 年长的军官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记住。到了之后先把人控制起来。然后再向九兵团政治部汇报,要求协助。" 年轻军官站直了。 "是。我们马上行动。" ----- 年轻的军官停顿了一下,接着汇报。 "还有个其他情况,我们在上海九兵团那边调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打听方天朔的情况。" 年长的军官露出吃惊的神色。 "你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在九兵团调查的时候,无意中从社会上得知,有人打听过方天朔同志的事情。不是军队系统的人。" 年长的军官的表情变了。 "什么人?" "好像是社会上的人。穿便装。说话带南方口音。" 年长的军官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这是个重大情况。" 他看着年轻军官。 "你现在马上再派一队人去上海。和上海九兵团的政工部门联系。再和上海公安局联系。三方配合,把这个事情查清楚。什么人在打听方天朔的情况。是什么背景。什么目的。从哪里来的。" "是。" 年轻军官正要离开,被年长军官叫住了。 年长的军官深思片刻。 "对了。方天朔的女朋友,是不是也在上海?" 第540章 好邻居 年轻军官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的。在上海的医院工作。" "叫什么来着?齐什么?" "齐思薇。" 年长的军官点了点头。 "你多派一些人去上海。把齐思薇本人调查一下。不是查她。是查她周边。看有没有人在接近她。有没有人在打听她的情况。她的亲属也要查。尤其是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人出现在她周围。" 他加重了语气。 "注意。一定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齐思薇本人知道。更不能让那些打听消息的人知道我们在查他们。" 年轻军官全部记下了。 年长的军官最后说了一句。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很不寻常的东西。有人在暗处盯着方天朔。可能不止一个人。" 年轻军官立正敬礼。 "是。我这就去安排。" 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嗡嗡声和窗外白杨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年长的军官没有坐下。 他缓缓走到墙前。站在那幅朝鲜地图前面。 他和方天朔之间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节。具体的事情他不愿意多想。总之那一次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差点给方天朔惹了大麻烦。后来虽然没有闹出什么后果,但两个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把这个事情了结掉。 现在机会来了。 不是他主动找上门的。是他在调查另一个案子的时候,意外撞上了有人在暗中调查方天朔。 如果这背后真有敌特活动,如果他能提前发现并破获,那就是帮方天朔挡了一颗子弹。 他看着地图上九兵团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自言自语了一句。 "方天朔,我要是把这个案子破了,你得欠我多大一个人情。" 他停了一下。 "之前的事……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了。"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白杨树在寒风里哗哗地响。沈阳一月的夜很冷。零下二十几度。呵出来的气在窗玻璃上结成了一层薄冰。 他站了一会儿。拉灭了台灯。 办公室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朝鲜地图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 ------- 一月十日。上午八点。北京。东四。 方天朔拿着一串钥匙,站在胡同口。 钥匙是昨天领奖的时候一起给的。两把黄铜钥匙,一大一小,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大的开大门,小的开正房。 李福远跟在他左边。张浩浩跟在他右边。吴大江走在最后面。四个人沿着胡同往里走。 胡同不宽。两侧是灰砖墙。墙头上长着干枯的草。地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褐色的冰碴子。 张浩浩搓着手,东张西望。 "旅长,东四这片儿不错啊。胡同里干干净净的。比我们东北的大院强。" 吴大江闷声说了一句:"你东北大院也没什么不好。" 张浩浩白了他一眼:"你懂啥。北京的四合院,那是有讲究的。门当户对,影壁照墙,天棚鱼缸石榴树——" "你啥时候懂这些了?"李福远看着他。 "昨天听评书的时候旁边一个大爷跟我说的。" 方天朔没搭理他们。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址条。东四某某胡同某某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大门是一扇老式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门楣上有一对石雕的小狮子,鼻子缺了一个。门前两级台阶,石头的,磨得很光滑。 方天朔没有急着开门。 他抬头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右边那扇门。他认得。 前天晚上他刚从那扇门里出来过。 那是郝建老丈人的院子。隔壁就是那个"闹鬼"的四合院。暗道里关着军统报务员周玉兰。马新清在那里被守株待兔抓住的。 方天朔的院子——组织分配给他的院子——和郝建老丈人的院子,是两隔壁。 方天朔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家的大门,又看了看右边郝建老丈人家的大门。两扇门之间只隔了不到三米的墙。 张浩浩凑上来看了看大门。 "旅长,开门呗。看看咱新家啥样。" 方天朔刚把钥匙插进锁孔。 右边郝建老丈人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起床没梳。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袄。 郝建。 他先是眯着眼睛看了看方天朔。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哎呀!" 他一把推开门,整个人窜了出来。 "方哥!我说今天早上起来心里暖乎乎的,还以为炕烧大了,没想到是方哥您驾到了!" 方天朔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怕什么来什么。 "别叫我哥。"方天朔看着他,"你比我大四五岁。叫哥你好意思?" 郝建毫不在意。 "我爱叫。喜欢叫。方哥你管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探头往方天朔身后看。看到了那扇被打开一半的大门。 "哎呦!" 他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方哥这是要乔迁新居?隔壁赵家的院子分给您了?" 方天朔还没来得及回答,郝建已经挤过来,踮着脚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哎呦,这院子怎么脏成这样了!赵家跑了之后就没人管过。墙角都长草了。窗户纸也破了。这哪儿成啊!" 他拍了一下大腿。 "方哥,今天你来了,哪儿都不许去。中午就在我这儿吃。我这就上菜市场买菜去,炸酱面,再炒四五个菜。您尝尝我的手艺。" 方天朔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比乔迁重要?"郝建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一拍胸脯,"我老丈人那个厂子,工人都闲着呢。正好快过年了也没什么活。我让我媳妇过去叫七八个人来,给方哥打扫院子和屋子。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方天朔刚张嘴要拦。 郝建已经转过身去,朝自家院子里面扯着嗓子喊。 "媳妇儿!你这会去你爸那边一趟!让他派七八个工人过来,给我方哥打扫院子!" 第541章 花生米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女声。也不像男声。准确地说,是那种介于男女之间的、粗声粗气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像一口大铜钟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 "都放假了!上哪儿给你找人去?叫过来干活不用付工钱啊?" 这一嗓子从院子里穿过大门、穿过胡同、大概穿到了胡同口卖烤白薯的摊子那边。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尴尬。 方天朔赶紧接过话头。 "不用让弟妹辛苦跑一趟。我这边有人。"他朝身后一指,"连我算上四个,加上招待所那边还有两个警卫员,六个人呢。一会儿就打扫完了。" 郝建像是被那一嗓子浇了一盆凉水。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面骂了回去。 "存那么多钱干嘛?钱少了是自己的,钱多了都是国家的!你那么爱钱,当初怎么不嫁给胡同口那XXX?他是挺有钱的。上周刚吃了花生米。这会儿在万安公墓躺着呢!" 院子里没声了。 大概是那句"吃花生米"起了作用。 方天朔默默地想,郝建嘴是真损。拿一个被镇反枪毙的人堵自己媳妇的嘴。这要是传出去,纠察总队的同僚们得笑半年。 ---- 过了一会儿,郝建家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方天朔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一个姑娘。大约二十四五岁。身高一米五出头。横向发展得很充分。脸是圆的。两只眼睛被腮帮子挤成了两条缝。 她看到方天朔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脸上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笑容维持了大约一秒半。然后消失了。 她从院子里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方天朔注意到那辆自行车。 黑色的。车架子还算结实。但两个轮子的辐条明显往外弯着。车圈也不太圆了。后轮的挡泥板被压得几乎贴在了轮胎上。 她骑上了自行车。蹬了两下。自行车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嘎吱声。然后歪歪扭扭地朝胡同口骑去。 方天朔看着那辆自行车渐渐远去。轮子是椭圆形,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嘎吱。像是在叹气。 他忽然有点同情郝建了。 ---- 张浩浩等那个身影消失在胡同口之后,正好郝建回屋取工具,于是凑到方天朔耳边,用东北话小声说了一句。 "旅长,这嫂子……挺壮实的。" 吴大江难得开口补了一句:"自行车更壮实。" 李福远在旁边使劲憋着。 方天朔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都闭嘴。进去打扫。" ------ 郝建完全没有被媳妇的那一嗓子影响。他取来扫帚和铁锹,跟着方天朔进了隔壁的院子,东看看西看看,开始指点江山。 "方哥您看,这正房三间,朝南,采光好。冬天晒太阳一流。东厢房可以做书房。西厢房放杂物。厨房在这边——哎呦这灶台得重新搭一个,原来赵家那个灶台用的是洋灰,不行,得用三合土的……" 方天朔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听他说。 张浩浩和吴大江在院子里清积雪。李福远在擦窗户。 郝建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指挥若定。 "那边那个缸别扔!那是养金鱼的。方哥您将来养几条金鱼,夏天搬一把椅子坐院子里,看着金鱼喝着茶,多美的日子。" 方天朔扫着地,没搭理他。 "方哥,我跟您说,您这院子比我老丈人那边格局还好。就是墙角那棵枣树得修一修。枝子太密了。等开春了我帮您剪——" "郝建。"方天朔停下扫帚,看着他。 "啊?" "你要么帮忙干活,要么回你自己家去。站在院子中间当监工算怎么回事?" 郝建一拍脑门。 "对对对!我这就干活!" 他撸起袖子,抢过吴大江手里的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积雪。铲了两下,又停住了。 "方哥,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什么事?" "您这院子和我老丈人的院子就隔一堵墙。以后我要是做了红烧肉,味儿能飘到您这边来。您要是闻着香了,直接翻墙过来吃就行。" 方天朔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现出郝建媳妇的形象。 张浩浩抢过话头:“这翻墙是我们特战旅的基本功。除了翻墙,还有飞檐走壁,扭门撬锁,下蒙汗药,吹迷魂香。” 吴大江马上一把上去捂住了张浩浩的嘴。 "你继续铲雪。"方天朔哭笑不得。 郝建和张浩浩同时答应:"好嘞!" 李福远擦着窗户,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挥舞铁锹的郝建。 "旅长。" "嗯?" "您确定要住这儿?" 方天朔看了看左边正在卖力铲雪的郝建。又看了看右边那堵连着郝建老丈人家的墙。墙不高。翻墙确实很方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组织分配的。没得选。" ------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胡同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七八个穿工装的壮汉扛着扫帚、铁锹、水桶走进了院子。打头的一个看到郝建,打了个招呼。 "郝哥!人给你带来了!" 郝建从门里探出头,朝他们一挥手。 "就这个院子!该扫的扫,该擦的擦,该搬的搬。墙角的枯草拔了。窗户纸全换新的。灶台重新搭。门槛上的破砖补一下。给我往利索了收拾!" 七八个工人二话没说,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方天朔刚想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郝建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方哥,让他们干。咱哥几个歇着。走,上我这边喝茶去。" 方天朔被他半推半拽地拉进了隔壁郝建家的院子。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跟在后面。 ---- 郝建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利落。八仙桌擦得锃亮。条案上摆着一盆水仙。墙上还挂着“有容乃大”四字书法。 郝建手脚麻利,从柜子里翻出五个茶杯,一一摆在桌上。又从一个铁皮茶叶罐里捏出茶叶,挨个沏上。动作又快又熟练。 "坐坐坐。别客气。" 五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张浩浩问郝建这片胡同平时是否清净。郝建说清净,就是早上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大了点。吴大江问院子里那棵枣树几月份结枣。郝建说八月份,去年结了半筐,被他媳妇一个人吃了大半。 方天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 他放下茶杯,看着郝建。 "老郝。" "哎。" "你跟你媳妇,这是实实在在的真爱啊。" 第542章 饱餐一顿 郝建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尴尬。 "让方哥见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搓了搓手。 "咱自己人,我也不藏着掖着。"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穷苦人家出身。打小就一个念想——将来一定要找个有钱的媳妇。" 张浩浩差点呛着。 郝建看了他一眼,很正经地继续说。 "进了城之后,机缘巧合,认识了现在的老丈人。老丈人是做生意,办厂子的。手底下有点人有点钱。我跟他一来二去混熟了。老丈人大概是看上了我这身衣服——" "纠察总队嘛。北京城里走到哪儿都有面子。老丈人觉得有个当兵的女婿,生意上多个保障。于是硬是要把他闺女介绍给我。" 他停了一下。 "说实话,第一眼……"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第一眼我也没看上。" 李福远他们三个人低头喝茶,喝得很认真。 郝建叹了口气。 "但架不住他家有钱啊。" 他摊了摊手。表情很坦诚。 "后来咬了咬牙,结了。谁知道结了婚之后,日子过得还真挺不错。两个人性格挺搭配。她嗓门大,我嘴贫。她管钱,我管跑腿。她说东我不敢说西。有人说我是命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现在也觉得,自己的命确实挺好的。" ---- 正说着。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几个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郝建媳妇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自行车发出了那种熟悉的、痛苦的嘎吱声。车把上挂着一个蓝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棵白菜、一把蒜苗、两个萝卜、一块五花肉、一块里脊肉、一条鲤鱼。鲤鱼还是活的,尾巴在甩。她拎着这些东西进了厨房。锅碗碰了几声。 然后她从厨房出来了。 走进客厅的时候还在喘粗气。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 她看了看方天朔几个人。又挤出了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比早上那个维持得略长一些。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转向郝建。 "妈呀,这一趟累死我了。回来路上自行车爆胎了,你一会让工人推出去补个胎。菜市场人多得跟打仗似的。不行了,我得回床上再睡个回笼觉。"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把这几位首长招呼好。中午你做饭。别叫我吃饭。等我睡起来再吃。" 说完,又朝方天朔他们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里屋走去。脚步声很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里屋的门关上了。 ------ 郝建看着里屋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于自豪的表情。 "看见没有,方哥。" "我这媳妇,人是胖了点。脾气也不太好。但你别看她这样——识大体,顾大局,还通情达理。刚才那不是去叫工人了嘛。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你看,菜也买了。鱼也买了。这叫什么?这叫——" 他话还没说完。 里屋猛地传来一声吼。 "又嘀咕谁呢?再嚼我舌根,我撕烂你的嘴!是不是又想吃六味地黄丸了?" 这一嗓子的音量突破了方天朔对人类声带的认知。 客厅里茶几上的五个茶杯同时震了一下。茶水泛起了细密的涟漪。搪瓷茶缸居然发出金石激荡之声。 方天朔抬头看了一眼房顶。两根椽子之间簌簌地掉下来几溜细土。落在了八仙桌上。落在了茶杯里。 郝建的脸僵住了。 足足僵了三秒钟。 然后他咧了咧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张浩浩他们三个人转过头,忍住笑,脸都变形了。 方天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份同情郝建感受到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 然后他轻咳了一声。站起来。 "方哥,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做饭。" 方天朔端起茶杯。茶里飘着一点从房顶掉下来的细土。 他把土吹开了。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挺香的。 这时里屋传来如山一般的呼噜声,前半声如同B-29轰炸机的轰隆声,后半声像是防空警报的尖啸。 方天朔寻思,每次和郝建吃饭,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厨房里传来了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铁锅落在灶台上的当啷声。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油倒进热锅里的刺啦声。然后是翻炒声。铲子刮锅底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股炒菜的香味飘进了客厅。 李福远吸了吸鼻子。 "我最爱闻这种家常菜的味道。" 张浩浩也吸了吸:"炒鸡蛋。肯定有炒鸡蛋。" 吴大江闷声说:"还有炒肉片。" 方天朔端着茶杯没说话。但他也闻到了。那种家常菜特有的、油烟混着葱花蒜末的香气。在朝鲜前线待了两个多月,闻到这种味道,胃立刻就醒了。 ----- 大约半个小时。 郝建从厨房里开始往外端菜了。 第一道。凉拌皮冻。 猪皮冻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子里。浇了蒜泥、酱油、醋和几滴香油。皮冻半透明,晶莹发亮。上面撒了一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开胃的。先吃这个。"郝建把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 第二道。凉拌红肠。 哈尔滨红肠。切成斜刀片。每一片的截面上都能看到白色的肥肉粒镶嵌在暗红色的瘦肉里。旁边配了几片黄瓜。简单地拌了点蒜泥。 张浩浩眼睛亮了。"红肠!东北的!" 郝建得意地说:"我老丈人从哈尔滨弄回来的。正宗秋林的。" 第三道。蒜苗炒鸡蛋。 三个鸡蛋打散,在热油里炒成蓬松的金黄色碎块。蒜苗切成寸段,绿的是叶白的是梗,和鸡蛋一起翻炒。出锅的时候蒜苗还是脆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盛在盘子里,黄绿相间。 第四道。木须肉。 这道菜郝建下了功夫。猪里脊切成薄片,用酱油和料酒腌过,滑油之后和木耳、黄花菜、鸡蛋一起爆炒。最后勾了一层薄芡。肉片嫩滑,木耳爽脆,黄花菜带着一点微微的甜。 李福远和张浩浩已经坐不住了。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第五道。白菜炒肉片。 大白菜帮子斜刀切成片。五花肉切薄片,先下锅煸出油。然后下白菜,大火猛炒。最后加盐、加一点酱油。出锅的时候白菜帮子还是脆的,边缘微微焦黄,肉片裹着油亮的酱色。 这道菜看着朴素,但锅气十足。 第543章 开个饭馆 李福远和张浩浩已经站起来了,跟着郝建往返于厨房和客厅之间,一盘一盘地往外端。 第六道。 郝建亲自端上来的。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挺着胸。昂着头。像捧着一件宝贝。 一条鲤鱼。整条的。 鲤鱼裹了薄薄一层面粉,下油锅炸到外皮金黄酥脆。炸好之后浇上一层熬得浓稠的糖醋汁。酱红色的汁水顺着鱼身流淌下来,把金黄的外皮染成了琥珀色。鱼的上面盖着一把炸过的龙须面。面丝细如发丝,炸得蓬松焦酥,金灿灿地堆在鱼身上,像一顶皇冠。 满桌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郝建把盘子搁在桌子正中间。双手叉腰。 "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他的语气像一个将军在介绍自己的王牌部队。 "鲤鱼要用一斤半到两斤的。太大肉老,太小不够吃。面粉裹薄一点,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逼酥。糖醋汁用白糖、米醋、番茄酱,熬到挂勺。龙须面要现拉现炸。抻到最细,下油锅三秒钟就捞。" 方天朔看着这盘菜。竖起了大拇指。 "地道。" 郝建笑得眼睛都眯了。 接着又上来一大盆红烧肉。 搪瓷盆。满满一盆。 肉是五花肉。切成麻将牌大小的方块。先炒糖色,再加酱油和料酒炖了至少一个小时。肉皮已经炖到酥软透亮,呈深褐色。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浸透了酱汁却不柴。汤汁浓稠,泛着油光。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从盆里往上冒。 李福远看到这盆红烧肉的时候,眼睛直了。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嘴里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吸溜声。 张浩浩用东北话小声说了一句:"妈呀。" 吴大江什么都没说。但他放下了茶杯。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筷子。 最后一道。萝卜排骨汤。 一个砂锅。排骨炖了很久,骨头上的肉一碰就脱落。白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到半透明。汤色乳白。上面飘着一层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 方天朔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两道凉菜。四道热菜。一道硬菜。一锅汤。 "老郝,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咱们自己人,整这么丰盛干什么。" 郝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方哥,过阵子你们又得上朝鲜了。到了那边只能吃炒面啃冻土豆。趁在北京,肚子里多存点油水。打美国鬼子也有力气。" 菜上齐了。 郝建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瓶子。绿色的玻璃瓶。红色的标签。 红星二锅头。 "无酒不成宴。"他把两个瓶子往桌上一墩,"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方天朔摆手:"下午还有事。老郝你悠着点。" "行。那就少喝两杯。"郝建拧开瓶盖,给每个人的茶杯里倒了一些。二锅头特有的辛辣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今天祝贺方哥乔迁之喜。"郝建举起茶杯,"干杯。" 五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二锅头入喉。火辣辣的一条线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张浩浩"嘶"了一声。 "够劲。" 然后拿起筷子。大吃起来。 谁也没客气。 张浩浩的筷子直奔红烧肉。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好吃!这肉炖得太到位了!入口就化!" 李福远先夹了一筷子鲤鱼焙面。龙须面咬在嘴里咔嚓脆响。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 "这鱼绝了。" 吴大江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汤。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方天朔夹了一块皮冻。又夹了一片红肠。又尝了一口木须肉。 家常菜。没有什么名贵食材。白菜、鸡蛋、猪肉、萝卜。都是最普通的东西。 但吃起来比饭馆里的菜还要可口。 可能是因为锅气足。也可能是因为在朝鲜啃了两个月冻土豆和炒面,嘴里快要淡出鸟来了。更可能是因为这桌菜是一个朋友亲手做的。热热乎乎的。 郝建从厨房又端来一笸箩馒头。刚蒸出来的。热气腾腾。掰开一个,里面白得像雪。 张浩浩一手拿馒头一手拿筷子。馒头蘸着红烧肉的汤汁。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满嘴油光。 "郝哥!"他嘴里含着馒头说,"你这手艺是真行!" 李福远也点头:"确实好。这木须肉的火候掌握得特别到位。鸡蛋嫩,肉片滑,木耳还是脆的。" 郝建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听着几个人的夸奖,脸上乐开了花。 "那可不是。我参军前,在洛阳京都万景楼饭庄当过帮厨。跟着后厨的大师傅学了两年。刀工、火候、调味,都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 他抿了一口酒。 方天朔放下筷子。看着他。 "老郝,将来你要是退役了,开个饭馆。就凭你这手艺,绝对天天爆满。" 郝建嘿嘿一笑。 "方哥,你还真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就想着,等将来不当兵了。在这东四胡同口盘个铺面。就做家常菜。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炸酱面、红烧肉、鲤鱼焙面、木须肉。实实在在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郝家小灶''。" 张浩浩大声说:"到时候我来捧场!" 郝建看了他一眼:"你光捧场不花钱可不行。" 满桌子笑了起来。 方天朔也笑了。他端起茶杯里的二锅头,又喝了一小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一月份的北京。冷是冷。但屋子里暖和。桌上的菜热气腾腾。酒是辣的。馒头是软的。红烧肉的汤汁浸透了掰开的馒头瓤,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这大概就是打仗的人最想过的日子。 可惜过不了几天。 他们还得回朝鲜去。回到炒面、冻土豆和零下三十度的战壕里去。 方天朔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 酒足饭饱。 方天朔放下筷子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所剩无几。红烧肉的盆底只剩下一些肉渣和汤汁。鲤鱼焙面只剩一根鱼骨头和几缕焦酥的龙须面碎。排骨汤喝了个精光。连萝卜都没剩。 张浩浩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郝哥,你这手艺,能把峨眉酒家的生意给抢了。" 郝建收拾着碗筷,嘴上谦虚着,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方天朔站起来:"走,去隔壁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几个人刚走到院门外,胡同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通信员跑了过来。二十来岁。满头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旅长!" 他立正敬礼。 "首长有重要事情。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第544章 收复计划 方天朔看了一眼通信员的表情。不是普通的开会。是那种"马上就要"的急事。 他转向郝建。 "老郝,隔壁的院子你帮我盯着。工人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钥匙给你。" 他把那串黄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郝建接过钥匙,一拍胸脯。 "方哥你放心去。这边交给我。保管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晚上弄好了,我在你院门口放一挂鞭炮,灶头上烧一锅开水,图个红火。再找三个没结婚的小伙子,三间正房各睡一个人,给你压压床。" 方天朔看着他。 "你这穷讲究还挺多。" "那可不。"郝建认认真真地说,"北京城里边讲究的就是一个规矩。" ----- 方天朔往胡同口走。经过郝建家门口时,不经意往里瞥了一眼。 郝建媳妇已经起床了。 她趴在八仙桌上。面前摆着方天朔他们吃剩下的几盘菜。一只手拿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找着残余的红烧肉。另一只手捏着两个大馒头。左边一口馒头,右边一筷子菜。吃得正带劲。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方天朔收回了目光。 走过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老郝,还没问弟妹叫什么名字呢。" 郝建正在系围裙准备洗碗。听到这话,头也没抬。 "我媳妇叫吴有容。" 方天朔愣了一下。 吴有容。 他转头看了一眼吴大江。 吴大江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吴。有。容。 方天朔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收住了。 吴大江的表情也恢复了。面无表情。但耳朵根红了。 方天朔没有多说。朝郝建挥了挥手。 "走了。晚上回来看。" 转身出了胡同。坐上了吉普车。 ------ 一月十日。下午两点。北京。西郊。 还是那个院子。 方天朔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今天的人很少。不像前几天开大会那样人来人往。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上次边境形势研判会上的军方首长。还是那身棉军装。还是那张严肃的脸。 另一个是外交部的李副部长。黑框眼镜。中山装。 两个人坐在长条桌的同一侧。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已经用红铅笔画了好几条线和好几个圈。 方天朔敬了个礼。 "首长好。李副部长好。" 首长抬了抬手:"坐。" 方天朔坐下来。 首长没有寒暄。直接说事。 "方天朔同志。你上次在研判会上提的藏南和江心坡的方案,我们上报了。上级已经批准了。" 方天朔的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早上。"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江心坡的位置,"一支蒋军残兵,大约一千多人,已经进入了江心坡地区。" 方天朔的眼睛亮了。 "是我们安排的那批人?" 首长点头。 "金钱收买加政治劝降。一部分是真心投过来的,一部分是为了钱。但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已经进去了。进去之后会在江心坡北部几个寨子驻扎下来。制造''国民党残匪盘踞缅北''的既成事实。" 他的手指从江心坡划到了大理。 "驻大理的14军也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以''追剿残匪''的名义进入江心坡。" 方天朔点了点头。这一步和他在研判会上提出的方案完全一致。 "那我的任务是?" 首长看着他。 "你的特战旅拿出一个营。配合江心坡和藏南两个方向的行动。" 方天朔想了一下。 "江心坡没问题。我的特战营跟着14军进去就行了。但藏南这边——" 他在地图上从昆明划到达旺。中间隔着横断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 "藏南需要空降空投。达旺海拔两千六百多米。周围全是山。没有公路。陆路进去根本来不及。唯一的办法是伞降。" 他看着首长。 "但我的特战旅跳不了伞。我们是陆军特种作战部队,没有经过跳伞训练。怎么进去?" 首长笑了一下。 这是方天朔第一次看到这位首长笑。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这就是你这个特战旅旅长要解决的问题了。" 他靠在椅背上。 "我能给你支持的,第一,河南开封的空军陆战第一旅。大约一千名伞兵。受过正规的跳伞训练和空降作战训练。这支部队你可以调配使用。" 方天朔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一千名伞兵。够了。 "第二,运输机。二十多架C-47和里-2运输机。加上你们特战旅之前在仁川俘获的那架C-54。全部归你调配。" 二十多架运输机。加上C-54。一次能运送四五百人加轻武器装备。两三个波次就能把一千伞兵全部送到。 方天朔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然后他试探着说了一句。 "首长,我还想要那架B-29。" 首长的笑容收了回去。 "B-29已经准备拆解研究了。航空工业局和科学家们都等着拆它呢。不能给你。" 方天朔有些可惜。B-29的航程和载弹量都是一流的。如果有一架B-29,藏南的空投任务会轻松很多。 首长看出了他的心思。 "最多给你十架图-2轰炸机。" 方天朔眉毛一挑。 图-2。苏制中型轰炸机。航程两千多公里。能挂载三吨炸弹。虽然比不上B-29,但十架图-2的火力也相当可观。 如果印度方面真的动武,十架图-2可以对印军的集结地和补给线进行轰炸。这是一张不小的牌。 方天朔站起来。立正。举手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首长没有让他坐下。继续说。 "这次行动有一个时间限制。"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最多十五天。从你的部队到达昆明开始计算。十五天之内,江心坡和藏南两个方向必须全部完成。超出这个时间——" 他看着方天朔。 "就算你完成了任务,也是大功变小过。" 方天朔没有犹豫。 "十五天够了。" 首长又说了一句。 "另外,朝鲜战场那边粟总还等着你呢。第三次战役刚结束。美军随时可能反扑。粟总点名要你回去。这次把你借出来——" 他摇了摇头。 "我嘴皮子都磨烂了。" 第545章 时间限制 方天朔心里明白。粟总不会轻易放人。能把他从朝鲜战场上借出来十五天,首长肯定费了不少口舌。 "所以你这两天哪里都别去。就在北京。拿出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江心坡方向怎么打。藏南方向怎么空降。伞兵怎么用。运输机怎么调配。空投点怎么选。后勤补给怎么安排。全部写清楚。" 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天之后,你的特战营从朝鲜前线调回,从安东飞到北京跟你会合。然后一起飞昆明。" 方天朔愣了一下。 "飞过去?" "对。时间不等人。从北京到昆明坐火车加汽车要10天 。飞过去只要一天。" 首长站了起来。走到方天朔面前。 "方天朔同志。这次行动的意义我就不多说了。藏南和江心坡,一旦被印度人和缅甸人占了,再想拿回来就不是十五天的事了。可能是十五年。甚至永远拿不回来。" 方天朔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首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这次行动中,如果你需要外交和情报方面的协助支持,直接找李副部长。" 他朝旁边一抬手。 李副部长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此时他朝方天朔点了一下头。 "方天朔同志,印度和缅甸驻华使馆的动态、边境地区的情报、印军的兵力部署和调动,这些我都可以提供。你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方天朔。上面写着电台频率。 "这是我的电台频率。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方天朔接过纸条。收进了军装上衣的口袋里。 他再次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一月份的北京,下午四点天就开始灰了。 方天朔坐上吉普车。 "回东四。" 车开了一段。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十五天。 江心坡方向:14军主攻,特战营配合。以追剿残匪为名进入。这条线相对简单。 藏南方向:一千伞兵空降达旺及周边二十多个村落。二十多架运输机分波次投送。C-54飞得远载得多,可以负责最远的投送点。图-2提供空中火力支援。但是特战营怎么在藏南降落呢?这是个问题。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 达旺。墨拉萨丁。门隅。珞瑜。下察隅。 这些地名在他的前世记忆里,是1962年中印战争的战场。1962年的印度,在这些地方修了公路、建了军营、部署了两个山地师。中国军队打过去又退回来。 但现在是1951年。 现在印度在东北各邦只有几十个阿萨姆步枪队 在藏南没有正规军。没有公路。没有军营。 现在是空白。 先到先得。 方天朔睁开了眼睛。 二月二日。印度占领达旺的日子。 还有二十三天。 减去三天等特战营到北京。减去一天飞昆明。减去两天从昆明到前线集结。 留给他实际作战的时间只有十七天。 而首长只给了十五天。 他需要一份非常精确的作战计划。 吉普车在北京的街道上颠簸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方天朔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画地图了。 ------- 一月十日。早上六点。堤川。加拿大军阵地。 麦克劳德少将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前两天的夜里,中国军队的炮弹像闹钟一样准时。每隔二十分钟一轮。不多不少。炮弹落在城郊的主阵地上,把壕沟里的积雪和冻土炸得翻飞。每一轮炮击之后,就有一两个连规模的中国步兵从黑暗中冲上来。冲到铁丝网前面,打一阵,丢下几具尸体,又退回去了。 不是真打。是试探。像猫戏老鼠一样。让你不敢睡。让你不敢松懈。让你的神经一直绷着。 加拿大人的伤亡不大。但精神消耗很大。两个晚上下来,阵地上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窝深陷,端着枪蹲在壕沟里,像一群被反复惊醒的困兽。 但今天不一样。 凌晨四点以后,炮声停了。 五点。没有动静。 六点。天蒙蒙亮。还是没有动静。 麦克劳德站在指挥部的掩体里,举着望远镜朝北面看了很久。 雪原。群山。灰白色的天际线。什么都没有。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军号。没有人影。 中国人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 麦克劳德不敢大意。 他立刻派出了四支侦察小分队。每组十五到二十人,配备一部电台。分别沿着四条路线向北前出,侦察范围十五公里。 两个小时后,四支小分队陆续发回了电报。 内容几乎一样。 "未发现敌军。" "公路上有车辙痕迹和脚印,方向朝北。" "村庄空无一人。灶台是冷的。" "在一处阵地发现几具中国军人的尸体和大量弹壳。阵地已废弃。" 中国人走了。不是溃退。是有计划的撤离。阵地上没有丢弃的武器和装备。只有脚印和车辙说明他们确实来过。 麦克劳德站在地图前面想了一会儿。 他不敢追。 上一次加拿大军追击中国人,追进了横城以北的山谷里。结果被包了饺子。四个旅打残了三个。那个教训太深刻了。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给平泽的李奇微发了一封电报。 "堤川方向。中国军队于今晨凌晨四时前后停止一切攻击行动。我军派出侦察分队前出十五公里,未发现敌军踪迹。公路上有大量北撤痕迹。判断中国军队已于夜间撤离。不敢贸然以旅团级部队追击。请示下一步行动。——加拿大军指挥官麦克劳德。" 第546章 中国人撤了 一月十日。上午八点。平泽。第八集团军指挥部。 李奇微收到麦克劳德的电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排类似的电报。 平泽北面。50军方向。中国军队于凌晨三点停止了炮击和骚扰。晨光中侦察兵发现对面的阵地空了。 长湖院里方向。陆战二师报告。中国军队在天亮前脱离了接触。麦克尼尔少将派出的侦察队在长湖院里以北五公里处发现了大量废弃的工事和掩体,但没有找到一个活着的中国兵。 安城方向。已经没有中国军队了。安城城区昨天傍晚就被志愿军放弃了。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废墟和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可兴里方向。同样。中国人走了。 堤川、凤阳方向。同样。 所有方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结果。 中国人停止了攻击。全线后撤。去向不明。 ------ 李奇微站在地图前面。 他没有露出喜色。 穆迪站在旁边。左臂的三角巾已经换了一条新的。 "将军,中国人撤了。全线撤了。" 李奇微没有接话。 他盯着地图看了大约一分钟。手指从平泽开始,沿着前线慢慢往东划。平泽。安城。忠州。堤川。凤阳。宁越。 所有方向。同时。 这不是溃退。溃退不会这么整齐。 这是有计划的、统一指挥的、全线同步的后撤。 就像一只伸出去的拳头。打完了。收回去了。 "礼拜攻势。"李奇微低声说了一句。 穆迪看着他。 "他们还是按照老规律来。进攻持续一段时间,补给耗尽,然后后撤。第一次是七天。第二次十天,这一次是十天。这次比第一次多撑了三天。" 他停了一下。 "多出来的三天,大概跟忠州有关。他们在忠州缴获了我们的弹药和物资。靠着那批东西多撑了三天。" 穆迪点头。 "但再多的缴获也有用完的时候。十天。这就是他们的极限。" 李奇微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 他写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 "致各军、各师。中国军队已于今晨全线停止攻击并后撤。各部立即恢复休整。补充弹药、物资和损失的兵员。同时保持防御态势。中国军队惯于在后撤过程中实施短促反击,各部不得麻痹大意。前沿阵地保持警戒。预备队随时待命。" 第二道命令。 "各部立即派出连级以下侦察分队,沿主要公路和山间小道向北侦察。任务:查明中国军队后撤的方向、速度和规模。确定中国军队新的前沿阵地位置。侦察纵深不超过三十公里。遇到抵抗不得恋战,立即报告。" 第三道命令。 他写这一道命令的时候,停了一下笔。想了想。然后继续写。 "致美第25师。在乌山和水原方向准备一支加强团级战斗群。搭配坦克营和炮兵营。五天后,即一月十五日,沿一号公路和三十九号公路向北发起试探性进攻。以第27步兵团''猎犬''团为主力。代号——猎犬行动。" "目的:探明汉城以南中国军队的实际部署。确认中国军队是否已撤过汉江。为后续大规模反攻提供情报依据。" "注意事项:此次行动为武装侦察性质,不是全面进攻。各部不得过度前出。不得追击过深。遇到中国军队主力阵地立即停止前进并报告。I军团军团长米尔本中将负责具体指挥。" 李奇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三份命令交给通信官。 "立刻发出去。" ----- 通信官走了。 李奇微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穆迪在旁边等着。 "将军,您觉得中国人会退到哪里?" 李奇微看着地图。手指从平泽往北划。越过安城。越过水原。越过汉城。一直划到三八线。 "他们会退到汉城。也许更远。退到三八线附近。那是他们的补给线能够支撑的最远距离。"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在三八线附近建立新的防线。休整。补充。等待下一次进攻。" 穆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全面反攻?" 李奇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写下"猎犬行动"几个字。 一月十五日。五天后。先派猎犬去闻一闻。 如果猎犬发现中国人确实撤了,前面是空的。那就好办了。 猎犬行动之后,就是更大规模的行动。代号他已经想好了。 霹雳行动。 但那是后面的事。 现在先让部队喘口气。补充弹药。补充兵员。82空降师、加拿大军、澳大利亚军,都需要整补和重建。把陆战二师的伤员后送到日本,兵员也需要补充。 中国人的第三次战役打完了。美军输了。输得很惨。 但李奇微不是一个会被失败压垮的人。 他已经在准备反击了。 但是李奇微还是对当前的兵员素质感到忧心忡忡。 他坐在办公桌前,给参谋联席会议主席柯林斯写了一份信,在信中, 他很尖刻地把美国军队在战场上的表现与中国军队作了比较: 我们仍然紧抱着卡车上运来的物质享受品而不放。因此, 我们只能死死依赖公路。我们的步兵大都丢掉了美国军事史上可尊敬的先辈们的才干。……除非你亲自从吉普车上而不是从空中看到了这种地形, 你很难想象行动的困难。但是人家那边就能克服这种困难, 他们好像从不缺少弹药; 尽管这在他们的后勤线上是最沉重的的物资; 当然他们使用了强壮的力夫和各种运输土办法;牛、骆驼、骡马和两轮大车。 ----- 一月十日下午两点。莫斯科时间早上八点。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窗外还是黑的。 莫斯科一月份的早晨八点钟,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克里姆林宫的窗户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霜花。暖气管子里的热水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办公室不大。但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和一幅苏联全境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和蓝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军事和政治要点。朝鲜半岛的位置上插了十几根图钉,密密麻麻的。 桌上摆着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台灯旁边是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插着一只烧了一半的烟斗。烟斗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格鲁吉亚红茶。 老人坐在桌子后面。 他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浓密的胡子也花白了。脸上的麻子在台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面前摊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平壤发来的。发报人是苏联驻朝鲜大使兼驻朝苏军顾问团团长拉佐瓦耶夫中将。 第547章 大力援助 电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让老人的眉头往下压了一分。 拉佐瓦耶夫在电报里说:中国志愿军在取得第三次战役的重大胜利之后,突然停止了进攻。各方向的中国军队正在向北撤退。据他判断,志愿军存在严重的畏战情绪。他建议莫斯科向北京施压,要求志愿军继续南进,一鼓作气将美军赶下海。 老人把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拿起烟斗。烟斗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点。只是把烟斗含在嘴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畏战情绪。 这四个字让他感到厌恶。 不是对中国人的厌恶。是对拉佐瓦耶夫的厌恶。 中国人在朝鲜打了三次战役。从鸭绿江一路打到了三七线。歼灭了几十万联合国军。把美国人从汉城赶了出去。 这叫畏战? 老人太了解战争了。他指挥过斯大林格勒。指挥过库尔斯克。指挥过柏林战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在连续进攻十天之后停下来休整,不是因为畏战,是因为后勤到了极限。 中国人的补给线从鸭绿江拉到三七线,四百多公里。美国人的飞机天天炸。公路桥梁被炸得七零八落。弹药、粮食、药品的运输损耗超过百分之四十。在这种条件下还能打十天,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而拉佐瓦耶夫——一个坐在平壤暖和的办公室里、喝着伏特加、看着地图纸上谈兵的中将——居然说中国人畏战。 更让老人不满的是拉佐瓦耶夫的做法。 这个人不止一次绕过北京,直接向志愿军前线指挥部施压。要求他们继续进攻。要求他们不要休整。甚至在电报里用命令式的口吻和中国的将军们说话。 他以为自己是谁? 老人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搁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叫华西列夫斯基来。" ------ 十五分钟后,华西列夫斯基走进了办公室。 苏联元帅。陆军部部长。五十五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穿着笔挺的元帅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人把拉佐瓦耶夫的电报推了过去。 华西列夫斯基看了一遍。放下了。没有说话。等着老人开口。 "把拉佐瓦耶夫从朝鲜调回来。" 华西列夫斯基点了一下头。 "重新选派一个人去接替他。选一个懂分寸的人。不要再干涉中国人的作战指挥。我们是顾问。不是太上皇。" "明白。我会安排。" 老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 "还有几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文件上是手写的几行俄文。 "第一。中国人的后勤是他们最大的短板。美国人的飞机炸他们的运输线炸得太狠了。卡车损失很大。给中国人调拨两千辆嘎斯卡车。从远东军区的库存里调。" 华西列夫斯基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第二。中国人在朝鲜没有空中力量。美国人的飞机想炸哪儿就炸哪儿。这个局面不能再继续了。上次给中国人的第一批米格15不够用。无偿提供第二批米格15战斗机。三百七十二架。连同飞行员培训和地勤配套。" 华西列夫斯基的笔停了一下。三百七十二架。这个数字不小。 "我知道数量不少。"老人看着他,"但中国人在朝鲜替我们顶住了美国人。如果没有中国人,美国人的军队现在就在鸭绿江边上了。三百七十二架米格15,换一个稳定的东方战线,值。" 华西列夫斯基点头。继续记。 "第三。之前商定的海军装备半价出售方案,加快进度。八艘愤怒级驱逐舰,尽快交付。另外——" 老人看了一眼文件。 "183型鱼雷快艇,四十艘。C型中型潜艇,六艘。M型小型潜艇,八艘。254K型扫雷舰,八艘。122比斯型猎潜艇,十二艘。01型护卫舰,六艘。按照之前商定的价格,半价。全部在半个月之内交付中国。" 华西列夫斯基把数字全部记下来。 八艘驱逐舰。四十艘鱼雷艇。六艘中型潜艇。八艘小型潜艇。八艘扫雷舰。十二艘猎潜艇。六艘护卫舰。加上之前的两千辆卡车和三百七十二架米格15。 这是一笔巨大的军事援助。 "这些东西尽快办。不要拖。"老人说,"中国人刚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个时候给他们送装备,他们会记住这份情谊。" 华西列夫斯基合上了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老人补了一句。"拉佐瓦耶夫调回来之后,不要让他继续在军事系统任职了。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岗位。让他反省反省。" "明白。" 华西列夫斯基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老人一个人。 台灯的绿色光罩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窗外的莫斯科还是黑的。 老人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这部电话是红色的。没有拨号盘。拿起来直接接通。 "贝利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在。" "上次派到方天朔身边的那个女人,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贝利亚开始汇报。 "方天朔接受了这个女人。没有任何抵触。她作为翻译进入了方天朔的特战旅,跟在他身边。" 老人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一天后的一次行动中,方天朔带着他的特战小队突然脱离了主力部队,深入敌后执行任务。他没有带这个女人。把她留在了志愿军第116师的师部。"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叫什么?" "李春姬。是金同志从他们的外交部临时选调的。" "她现在还在116师?" "是的。据最新情报,她目前跟随116师师部行动。方天朔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方天朔现在在哪里?"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消息,方天朔目前在北京。具体执行什么任务不清楚。中国方面对他的行程保密程度很高。我们驻华使馆的常规渠道没有获取到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