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不记得》
1. 001.订婚
《如果时光不记得》
文/奶茶仓鼠
2026.05.05
晋江文学城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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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订婚
“他还会来吗?”
“他应该不会来了吧……”
“这个时间了,他肯定不会来了。”
“这时家的丫头也真是的,明知道那陆淮予和那个姚……”
“好了说这个干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
北江城的春夏交季总是多雨,晨起还晴朗的天,未过午便阴雨连绵。
Athena宴会厅里,法式巴洛克水晶吊灯闪亮如碎钻,映得整个会场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前厅的宾客推杯换盏谈笑晏晏,不时夹杂着几句晦暗难明的八卦声。
后堂的氛围此刻却已几乎僵凝到冰点。几个穿着西装礼服的人围守在化妆间前,一个面庞刚肃的中年男人沉着脸,不住在说着:
“这个陆淮予,平时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见个人影!”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把笙笙许给他,现在好了,这情况可如你所愿?那陆家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你怎么非就挑中了他呢!”
“好了,大哥,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还不如给他多打两通电话……”
“打了!你以为我少打了?没人接!要我说这婚,还订什么?取消吧!”
……
化妆间的门尽管紧阖着,却仍有零星的声响飘进来。
屋内蒋佳怡不断迟疑望望镜中人的脸,而后走到她的身后按住她的肩膀,用目光无声安慰。
时笙只是对她笑笑。
这是北江城陆家陆淮予与南江时家时笙的订婚礼——
数周前,北江陆家二少陆淮予即将于南江时家千金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江商业圈,立刻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北江陆氏集团,作为国内最早一批驻扎的奢侈品牌集团,陆氏在北江乃至全国商业圈地位可见一斑。然而近两年来,陆氏给外界的形象却不仅仅是那旗下各类天价奢侈品牌与产品,还有这位传闻中的陆氏太子爷——陆淮予。
陆家二少陆淮予,年轻有为,卓尔不群。
作为圈中公认的下一任陆氏继承人,陆淮予自两年前攻读完美国宾大MBA回国进入家族企业后便受到了不浅的关注。
去年末,陆淮予任职了陆氏旗下Decuria品牌的CEO兼首席运营官,股东任命会上,男人匆匆一过的冷峻身影被媒体捕捉发到网上,立刻冲上了热搜。
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出众的学历背景与家境让他成为二代里最具潜力的青年才俊,过于冷峻英挺的长相更令不少民众对他抱有极大的好奇心与探索心。
然而随着网友的“深扒”,有不少人感慨这样的稀有物果然都是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因为和陆淮予同圈的人都传,陆淮予心中有一个心仪多年的白月光。
他那白月光姚小姐是他的恩人,据说年少时曾救过他一命,从此便让陆淮予倾心相注一往情深。
早年陆淮予读书时,还有人经常看到陆淮予与这位姚小姐成双入对地出入。
不少人都说这两人迟早有一天会喜结连理,奈何今年初,圈中却忽然传出姚小姐与他人订婚的消息,直让人瞠目咋舌。
相比陆淮予,时家这位小千金时笙就显得低调黯淡许多。
南江城与北江城相隔甚远,但同在一名利场上总不免有交涉。
这位时小千金时笙今年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不久,时家将她保护得很好,不曾在家中企业任职,也不怎么在圈里露面过。
除了见过的人说她长得清灵漂亮一些,似乎就没了什么值得谈论的谈资,虽神秘,但与陆淮予却怎么都显得不大匹配。
有人说,陆淮予这是见姚小姐与别人在一起,心灰也为赌气所以才选择了商业联姻。
直到有更多的人在这期间见过时笙,竟愕然发现时笙竟与那姚小姐长得有五分肖似,于是逐渐在传,这陆淮予,怕是将时笙当成替身了。
而有认识时笙的人讲,时笙其实在大学时就表现出过对陆淮予的崇拜与好感了。
虽这次联姻对她而言可能算是心愿得偿,可就这么盲婚哑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又将她当替身的男人,这时小千金……也是个年纪小恋爱脑的,真是傻,傻透了。
或许是对这圈层的人而言婚姻感情什么的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吧!蒋佳怡望着镜中女孩被化妆灯点亮的莹润的眸,不觉暗叹了口气。
时笙不知道好友所想,趁着蒋佳怡出去拿东西,偷偷从裙摆下拿出两个藏着的琥珀核桃吃。
今早起得太早,她为了多睡会儿压缩了早餐时间,这会儿只觉得快要头晕眼花。
宴会厅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在门口渐停下,雨雾渐大,笼罩得天地之间都朦胧不清。
有侍应生上前开门,然后相继两道身影从车上迈下来。
宴厅里有人看见,迅速漫开一点喧哗。
他进来时,身上带着稀疏薄雨。
助理在他身后收伞。
他身上还穿着仪式用的礼服,黑西装、深色领结,量身板挺的剪裁衬出男人挺括利落的身形,肩上散碎的雨滴泛着凉意。气质冷峭,面容沉静,一道从容不迫地迈进来,眸光被水晶灯染上些许清冷。
“淮予!”
“淮予……”
立时有宾客纷纷上前与他攀谈,他一一点头过,让助理帮忙照应径直步入后堂。
后堂时家大伯时敬晟与时父时敬铭还在争执着,陆淮予出现的刹那,时敬晟顿时消音眉头紧皱起。
“时伯父,时叔叔。”
他叫过人。时家大伯铁青着脸本想说什么,终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给好脸。
倒是时父对他笑笑,“淮予,来了啊。”
陆淮予点头,“时叔叔,时伯父,能否让我和时笙单独说几句话。”
时父说好,时家大伯却满脸的不愿,最终眄着他被时父拽走了。
化妆室内有一层薄薄的隔纱,隔在门与化妆台之间。
陆淮予的指尖轻轻扣动门板,得到室内时笙的“进”,才推门走进去,要掀开纱帘时,却又停住了。
两人隔着一层轻纱说话。
“时笙。”暖色光线下彼此的轮廓都有些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他的声音却清晰如冰,“我是陆淮予。”
“嗯。”时笙将没吃完的核桃重藏在裙摆底下,仰头望向纱上朦胧的影子。
“抱歉让你久等,刚刚临时有事要忙。”
“不会。”时笙说:“那你忙完了吗?”
“嗯。”
半晌的沉默,有微浅的生疏在两人之间横亘,陆淮予片晌才又说:“前两次我们见面,都太仓促,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听说,你喜欢我。”
“……”时笙的指尖悄无声息揪了下裙摆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时笙记忆里第一次见到陆淮予,是在大学里。
那年她千里迢迢来北江上大学,在新生迎新会上见到他。穿着白衬衫,左胸口别着北江大商院的院徽,斑驳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照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的衬衫就像幕布一样晃动着那些细碎光影,也晃动了台下所有女孩的眼眸。
其实在来北江之前,爸爸就曾嘱咐过她,北江陆家,还和她们家有些旧交。
陆家里还曾有个陆小哥哥,童年时带她玩过,让她若在北江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陆家。
什么陆家小哥哥,其实时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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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不记得了。
但是在得知陆淮予的“陆”便是陆家的“陆”,他就是那个陆家小哥哥时,她还是莫名有些微小的惊喜。
今年是她毕业的第二年,年初时,父亲因为一些缘故想要为她张罗相亲。
她起初有些不肯,直到后来因缘际会地听说要见面的人是陆淮予,就同意见了一见。
其实在今天前,他们就只正式见过两次面。
说过的话可能都不超过十句。
第一次,他们刚坐下介绍完彼此的名字,他便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走了;
第二次,他说他回去仔细考虑过后,愿意接受这场联姻。如果她也愿意,那么可以考虑考虑他。只是他们之间感情薄弱,一定要她慎重选择。
“其实我……”
时笙也不知道自己对陆淮予的感觉究竟算不算喜欢、又什么算是喜欢。只是觉得如果她注定要和某个人联姻的话,那那个人不如是他。
这半晌的迟疑令陆淮予意识到这问题对于女生来说似乎有些冒昧与欠妥,主动开口道:“听说,你是我的学妹。”
时笙心弦微提,听他说:“我知道,你或许曾在学校里见过我,也或许在别人的口中认识过我。在他们的描述中,我或许是一个很优秀、很完美的人,你喜欢的,可能是那样的我。”
“但人无完人,这世界上也没有完美的人,我也有很多缺点,也会犯错。虽然我们只是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但我希望在今后的生活里,我不会让你感到失望,而未来无论我们能否培养出感情与否,我也会担负应有的职责。”
“……”时笙微提的心微微放松下来,人也像松了口气道:“不会。”
她说:“希望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薄纱上的身影渐行远去,时笙望着忽然有些失神。
时笙想起,先前爸爸为她张罗相亲时,她很大的不乐意,直嚷着她到这么大都还没有真正恋爱过一次,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找个人盲婚哑嫁,万一碰到了垃圾呢?她还想找个喜欢的人好好谈场恋爱呢!
爸爸当时只是笑,“你可能遇不到自己很爱的人,但一定要选择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爸爸也会为你选择一个很好的人。”
而此刻,她想:
他应当是个很好的人的。
——毕竟连冷淡的话,都能说得礼貌温和。
-
后续订婚典礼举办得仓促而简洁,初定的时辰已经过了,后续礼仪一切从简。
因宴请的都是近朋好友,后宾客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什么,就走流程似的看着两个新人纳礼、回礼,便纷纷笑着庆贺。
时家大伯整场宴席都压着火气,陆家的人一个没来,足以证明对这场联姻的重视程度。
时家虽不比陆家,但在南江也不容小觑的有一席之地。
这样轻视,也真够体面!
宴席结束时,雨已经停了。
宾客们意兴阑珊地散场。
陆淮予与时家人在门口送客,问时敬铭,“时叔叔,时伯伯,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送您。”
时敬晟冷哼扭过头不搭理他。时父无奈笑着,“下午要给笙笙搬家,她房租要到期了,打算今晚就搬去静海去。你也忙了大半天了,要是还有事就先去忙吧!不必顾虑我们。”
静海别墅是陆淮予的房子,当初时父与陆淮予商议联姻时,便提出希望订婚后时笙能够住进他的住所。
倒不是急于什么,只是时笙一个人在北江生活,他希望她身边能有个可靠的人照应她。
陆淮予眉宇微动,还是道:“没关系,我送您。”
转身唤助理去备车时,他手机响了。
陆淮予停驻在原地掏出手机看,只一眼,眸光顿凝。
「你要找的人,有眉目了。」
2. 002.替身
时笙在北江城的房子是租的,处在北江五环开外,一间五六十平米的一居。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推开门,落地窗外大片的阳光便从地板流淌过来,公寓楼外便是横亘整个北江城的东蓝江,雨后的江面波光粼粼。
后续陆淮予还是没有亲自将她与时家大伯跟时父送来这里,他看过那条消息,便让助理开车送他们,自己表达过歉意后便匆匆唤来另一辆车走了。
时家大伯一路上火气都烧到了脑瓜顶,当着助理的面就阴阳怪气地指桑骂起槐,直说得助理一道颤巍巍地开车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大伯,知道您是心疼我。”直到下了车,时笙立刻笑吟吟挽住时大伯的手臂安抚,“您要是真心疼我的话,那干脆多给我点零花钱吧!你看我为了养工作室,都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了,您背着我爸多接济接济我点呗?”
时家大伯的情绪果然被安抚下来,像嗔怪又无奈地轻勾了下她鼻尖,“就你机灵。”
助理原本想留下来帮他们搬家,但时笙还是让他先走了。
担心他留在这儿才会升爆时家大伯的血压。
因先前就定好了最近搬家,时笙早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客厅里大包小包地堆着一大堆行李,茶几和沙发还零零碎碎堆着许多小玩意,一只小狗正在阳台咬着拖鞋撒欢玩,听到有人进门摇着尾巴过来“呜嗷”了两声。
时父没有来过时笙的这个房子,进门后率先站在门口将整个房子环视一圈,视线回来时脸上已是一片晦暗神色。
她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在北江上学,衣食住行从未和家里报忧过,还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她的生活。
时笙去厨房烧水泡了茶,回来后让时家大伯和时父先坐会儿,不急着搬家。
自己就先捡着那些小东西边逗小狗玩边往箱子里丢。
时家大伯去接电话。时父望着她的动作脸上也不禁露出些微的笑,唤道:“笙笙。”
“嗯?”时笙看他。
“觉得委屈吗?”
时笙的动作顿了下,又深深看他一眼,对上了时父讳莫难明的眼神。
而后她又低下去唇边像弯了一弯,将手中的东西丢进箱子。
“还好吧。”
她知道,他是指陆淮予没送她这件事。
“他在,我才不自在,不在其实更好,我也想跟你们多待会儿……”
时父叹息口气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沙发旁坐下。
父女俩并肩相对,男人温热的手掌摩挲包裹着她,和记忆里那只似乎能永远握住她保护她的温热大手一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只手似乎变小了。
“笙笙,你喜欢他吗?”
近来圈子里各种传言传得沸沸扬扬,时敬铭和时敬晟自然也有耳闻。
倒不是觉得气,只是当初决定与陆氏联姻时,时父的确还不知还有这许多渊源,更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中伤她。
“说不上。”时笙垂睫,两簇睫毛的阴影投下,遮蔽得神情也有些模糊不清,“就觉得……他是个挺好的人。”
“那就先尝试着相处看看。”时父说:“要是相处不好,咱就回家,不用受委屈。咱家虽然……但是养我女儿还是足够的,爸爸和你大伯还有整个时家都是你的底气。”
时笙鼻尖发酸唇边却笑了,望着时父头亲昵地靠上他的肩膀,“爸,你放心吧,我是谁呀?能让我委屈的人还没出生呢!你放心,等我将咱时家的生意在这北江扎根,做强做大,把他们陆家都给比下去!”
时父也不禁笑了摸摸她的头。
时笙是时敬铭唯一的女儿,也是时家上下唯一的女孩儿。
名副其实的时家小千金。
爱是尽力而为仍常觉愧歉。时敬铭想给时笙最好的一切,包括伴侣。
-
枫蓝酒庄位于北江城六环外的一处山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湖,也是一处私人度假区。
陆淮予将车泊到酒庄门前,立时便有酒庄负责人熟络接应。
他将车钥匙交给负责人径直步入酒庄。
酒庄大厅里,醇冽的酒香铺面而来。
正有四五个年轻男人围在岛台前品酒谈笑。
有人错目看见他,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呦,淮予?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吹来了。”
陆淮予一语未发,径直走到其中一人面前摊开手。
那人脸上露出玩味神色,递上手中的酒杯示意他先喝一杯。
陆淮予却不接也不说话,凝肃的目光像把牢牢的锁不容置喙锁着他。
他轻啧一声只好面露无奈,将酒杯放下了,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工整的A4纸交给他。
陆淮予将纸页打开,纸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一个ip地址,和一通并不确定的电话。
陆淮予眉宇微蹙,“就这?”
“就?这?”封星扬诧异,“大哥,你以为你想找的人好找呢?就这我都废了多大的力气!你给的那点信息都不够定位个ip的,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求了多少人!”
陆淮予也知道这事难办,眉宇松下了,默了默还是将纸收下,“谢了。”
他们几个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二代,虽算不上多过命的好兄弟,但相识多年,偶尔会相约来这里喝一杯。
枫蓝酒庄就是封家的产业。几个人挤眉弄眼地交换了圈眼神,逗趣,“陆少,你这是找谁啊?这么急,今天不是你订婚礼吗?好歹算半刻春宵,也不多陪陪你的小准新娘?”
陆淮予的唇边勾起一抹半笑不笑的弧度,扫他们,“你们可不像是会关心我感情生活的人。”
“我们这不也好奇嘛!”几人一同笑起来,“说真的,那时家千金长得怎么样?真和姚……长得像?你真把她当替身?”
陆淮予眉目很细微地动了下,有些诧异似的蹙起,“替身?”
“嗯哼,现在圈子里都传开了,说时笙跟姚佳君长得像,你跟她联姻是因为你把她当姚的替身。我说陆少,能不能行?人家小姑娘好歹对你芳心暗许,你别太明显了。”
时笙和姚佳君长得像不像,陆淮予还真没仔细联想过,现在听他们一说仔细回想,似乎……五官的确有几分相似。
她们两人自然都是现代世俗审美所认定的漂亮,巴掌脸、冷白皮,五官精致。
只是姚佳君是那种浓烈的长相,整个人也更具攻击性。
她的眼神似乎总是攒着一团火,直直盯着谁时,也像在盯着某个猎物,咄咄、外放;
相比之下,时笙似乎更净透一些。
眉眼间总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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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着一种近似自然的通透,像一滴清晨叶片上冷凝的露水,不显山不露水自成风景,清灵、透澈,但也因此显得清远疏离。
但陆淮予此刻并没有跟他们讨论两个女生像不像的兴趣,不咸不淡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要走,“无稽之谈。”
“无不无稽的,你说的可不算。”封星扬在他身后翘起二郎腿,悠悠晃动着酒杯戏谑,“最新得到的消息……姚佳君,回国了。”
-
北江龙洲国际机场,晚上八点二十分,由美国纽约飞往北江城的飞机正式落地。
八点四十左右,到达大厅逐渐有人流鱼贯而出,托运输送带缓缓将一个个行李箱传送到等待的人面前,整个大厅充斥起一片风尘仆仆的喧哗。
一个身穿红风衣、长卷发、带着黑墨镜的女人走在其中,手边的行李箱在地面发出碌碌响动。
直到人流有序地走出闸口,才有几个人试探地围过来,边跟边说:
“姚小姐您好!我是《锐Real》杂志的编辑,先前就想邀请您做一期人物专访,不知道您是否有意,这是我的名片,还希望您能考虑……”
“姚小姐,请问Decuria品牌是否即将推出新品?您此次回国是否与Decuria现下负责人陆淮予有关?”
“姚小姐,您这次回来还会在Decuria任职吗?您是否听说……”
……
“抱歉,我最近不想接受采访。”
姚佳君摘下墨镜,镜片下是一双冷亮却淡漠的眼。
她眉尾微挑,红唇轻弯着,笑得却礼貌而疏离。
“新季新品是会出的,还敬请期待Decuria新季新品发布会;至于人事变动,要看董事会的安排了,我也无法抉择。更多的消息,就请大家多关注陆氏的动向了,恕还有事无法奉陪,抱歉了。”
径直走到到达大厅外一辆银灰色奥迪车前,她做了个请止步的手势上车。
车上前排驾驶位正有一个男人,手把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方向盘上轻点着,腕上的蓝盘手表反射淡淡冷光。
感到车门被蓦地拉开后座沉了一下,他微顿,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去哪儿?”
“回我家。”
一上车,姚佳君才显现出疲态,墨镜随手丢在一旁按了按太阳穴。
也不笑了,眉目间甚至透出了淡淡的烦意,“太累了。”
徐商聿默了秒发动车子,奥迪汽车利落地在油柏路上转了个弯驶上高速。
一路上,徐商聿时不时透着后视镜瞟着后座的人,看她始终厌倦的神态不禁轻哂。
“你这究竟是因为太累,还是为什么别的烦?”
“什么?”姚佳君不解扫他一眼。
徐商聿微默,意识到她可能还不知道那个事,默默闭了嘴。
高速道旁的灯光明明灭灭映进车里,也似乎照亮了他眉间的一点淡烦。
姚佳君也懒得追问,又古怪地瞥了瞥他继续阖眸补眠了。
她的手机推送消息有些滞后,刚回国,这会儿似乎才恢复信号新闻消息叮咚叮咚地推送过来。
姚佳君皱起眉刚想关静音,视线却忽然落在其中一条上,凝顿。
「陆氏集团继承人联姻南江时光集团千金,两江豪门喜结良缘天作之合!」
3. 003.同居
陆淮予晚上回到静海别墅时已经将近九点了,春夜微凉,夜风吹散浮云露出天幕点点疏星。
静海别墅位于北江西三环外的一处高端住宅区,坐水依山,环境秀丽。
陆淮予的这套房子是套接近七百平的三层独栋,虽在整个别墅区不算最豪华,但居住他一人足够了,还拥有一片独立的花园与草地。
这两年,陆父陆向琮与陆母赵明澜的矛盾愈渐激化,已经几乎到了一种无法调和的地步。
陆家三口人也各自分局在北江东南西三地隔江相望,大有种分庭抗礼之势。陆淮予在两年前回国后便干脆独自搬出来,也能落得清净。
别墅门前与大厅的灯都亮着,有大大小小几个行李箱堆放在门口。
家政保姆林阿姨正在进进出出帮忙忙络着。
陆淮予顿了一秒想起今晚时笙要搬过来,刚想往里走。就见一团团子大的阴影突然从大厅里窜出来直奔他这头。
“老公!”——
下一秒,另一道阴影也从客厅里仓促追出来,然后在他三步之外猛然刹停。
?
陆淮予错愕抬头,就对上时笙一双也错愕尴尬的眼眸。
春末晚风尚凉,她已换上了自己的常服,简简单单的蓝格子阔腿绒裤与浅蓝针织衫,白日时的妆已经卸干净了,花园的小夜灯柔和明亮,干干净净地映着她一双杏仁一样透澈的眼,也映亮她一张素净清灵的脸。
“汪汪汪!汪!汪!呜……汪!!”
而那个小团子也已经在他面前咬牙跺脚地呜嗷乱叫起来,龇牙怒目大有种驱逐外来人的姿态。
时笙见状更尴尬了有些歉意地望了他一眼,而后抱起它背过身轻哄。
“嘘……老公,别吵,人家才是这家真正的主人……”
陆淮予的眉宇微蹙尾端却有细微的轻挑,几乎是想笑一下问:“它叫什么?”
“老……”面对他,时笙却怎么都无法叫出它的名字,几乎是有两分窘迫说:“你叫它大名就行,时大顺。”
陆淮予果真笑了一下,极轻的,情绪不明地跟她怀里那双葡萄大似的狗眼对视一眼点点头,“行。”
走进屋里,她的行李果真还没有收拾好。
客厅里更是零零散散地堆着不少搬家箱,一个蘑菇形状的狗窝放在角落,旁边还搁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零嘴。
小狗“老公”已经被时笙教训好了,耷拉着脑袋绕过陆淮予上去叼零嘴。回来时仰头看见他的视线警惕地轻呜嗷一声,忙往时笙脚后钻。
陆淮予的视线扫过它没作什么反应,环顾一圈问:“你……时叔叔他们呢?”
“他们帮我忙了一下午,不早了,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了。正好时钰那边让我大伯过去一趟,他们就先过去了。”
时钰是时家大伯时敬晟的儿子,比时笙小三岁,今年还在上大学。
原本今天时笙的订婚礼时钰也得来,奈何他昨晚不知抽了什么风和几个狐朋狗友出去飙车,被逮个正着,正在拘留所押着,今天一整天时家大伯都火冒三丈和这个也有关联。
但陆淮予的注意力却落在那句“他们帮我忙了一下午”上,目光很细微地动了一下,道:“今天下午我临时有点事,没能送你们,抱歉。”
“没事的。”时笙摇头。
陆淮予步入二楼的衣帽间也要换常服,快走到门口时回头发现林姨和时笙竟一直跟着,不由问:“怎么了?”
林姨向周围紧闭的几间房门上扫了眼欲言又止,陆淮予立刻明白,她是不知道该给时笙安排哪间房。
陆淮予的这套房子共十个房间,除去主卧、书房、衣帽间的几间,其余几间分别分给了保姆林姨、园丁孙叔、常住的司机居住。
两间是客房,就只剩下两间空房能住人。
可那两间房久无人居住,又都朝北。陆淮予思忖一下说:“搬去我的房间吧。”
“……啊?”林姨和时笙都愣了一下,抬起头。
时笙的表情更是古怪,用种想说不敢说的奇怪眼神盯着他,语气都有几分奇异,“你……确定?”
陆淮予也古怪瞥她一眼很快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想岔了什么,半笑不笑一下,补充嘱咐,“把我的东西都挪到东边的北卧,以后我住那儿。”
林姨松了口气目光姨母笑地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圈赶紧下楼去忙活了。陆淮予也礼貌对时笙点点头转身入衣帽间。
当初时父时敬铭与他商议联姻,必要的利益置换自不会少,只是时父最后还曾特别拜托嘱咐,“笙笙……身体不太好,只是她一个人在北江生活,举目无亲,也从来不和家里说不好的事,我希望,她身边有个照应。”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是哪里不太好,但给她日常起居都安排上最好的,总不算薄待了。
陆淮予的房间在别墅的三层,果然是整套房里最大也最豪华的一间,考究精致,格局通透。
推开南边的露台,正对着的便是整个静海别墅区的中心花园。
春夜的喷泉潺潺流动。
只是他这房间空得厉害,也单调得厉害。
整间房都是白色混合银灰的冷科技色调,窗帘和床单也都是冷色调,灰扑扑的,连盆像样的绿植都没有。
时笙在他屋里简单观望了圈,感觉光是站着都似乎有四面八方传来的隐约的风,直让她打寒战。
他的东西也很少,整间房只放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和一些必要的日常用物。
一张被撕碎了一半的照片立在床头,照片里是十五六岁大的少年的脸,正是陆淮予的眉眼。
时笙看了看,将它与林姨正整理的要搬去陆淮予新房间的东西放在一块儿。
半个小时后,陆淮予洗过澡换好衣裳,到书房开电脑折回房间取东西。
推开门的刹那,他愣住。
整个房间几乎已经大变样——床单变成了粉红色,地板上铺了饼干形状的卡通毛毯。
棕皮沙发被奶油色的大毛巾盖盖住,上面杂七杂八地堆了一堆抱枕和玩偶,蘑菇屋狗窝放在了角落,小狗“老公”正咬着一只玩偶撒着欢,看见他的刹那立刻哼哼唧唧地往时笙身边躲。
屋中各个角落还放了各种瓶瓶罐罐的水培绿植,装在试管烧杯里,还挺艺术,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凭空变出来的,林姨和她女儿姜晓正护着时笙踩着高凳叽叽喳喳地换窗帘,在听到门口响动的刹那也跟着看过来错愕消声。
“……”陆淮予花了快五秒钟的时间才消化掉这房间已经大变样的事实,环顾一圈低声说:“走错了……”
习惯了。
时笙自然也看得出他眼中的错愕与震惊,从凳子上迈下来有些踌躇地说:“不知道能不能动,你要是不喜欢,我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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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回来……”
时笙不喜欢浓艳的颜色,但却喜欢多彩的颜色。
天的蓝、草的绿、花朵的五彩缤纷;阳光洒在湖水上泛出碧绿清波,粼粼的波光好像金子一样……这世界的一切颜色都无比美妙无比多姿。
在她看来,颜色和气味一样,带着她对这世界的记忆的驻扎。
“没事。”陆淮予顿了顿道:“给你住,就随你了。”
大不了,以后不再来这间房就是了。
他又情绪难明地扫了眼房间同她点点头退出门去。时笙松了口气回头继续跟林姨姜晓换窗帘了。
陆淮予在书房里,先后打过几次电话。
那封星扬给的电话号码果然无法打通,全平台搜索也都没有结果,看来的确是没用了。
他又查过那ip地址,ip是广泛ip,无法确定详细的地址,只能大概定位到临城的一个街道区域。
看来,他若想尽快找到这个人,最近还得去一趟临城。
他正在这边研究时,主卧的时笙也已经将房间布置得差不多了。
时间不早了,林姨将睡前的补剂与牛奶端给她。
补剂有维生素A、维生素B、维生素D、褪黑素……红红绿绿的好像一把有毒的糖果。
时笙皱着眉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虽不知为何要吃这些,只当是陆家奇特的规矩,还是拧着眉头咽下去。
要去送陆淮予的那一份时,姜晓提议,“时小姐,陆先生的那份……你去送给他吧!”
姜晓是家政管家林姨的女儿,和时笙差不多大,今年还在北江读研,偶尔会来给林姨帮工,人也开朗活络。
“啊?”时笙闻言却嗔怪,忙摆手,“我不去,我去干什么?你们自己给他……”
姜晓只道如今她和先生既然已经订婚了,那就是这家的女主人。那关怀男主人的理应是女主人,总不好再由她们越俎代庖。
时笙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端着牛奶与补剂来到书房前。
心理准备再三,屈指扣动房门。
笃笃笃。
“进。”
清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低沉冷清。
时笙按动门把推门而入。
陆淮予正在书桌后翻资料,看见是她,也似微怔了下,原本淡淡一扫的目光又抬起在她脸上停驻,问:“怎么来了?”
时笙将牛奶和补剂放在桌上,“林姨和姜晓让我把这些给你送过来。”
他眸中有微浅的讶异一闪而过,向托盘上扫了眼,而后她点点头,“谢谢。”
时笙正要退出去,转身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对了。”
时笙微怔,又回头。
她对上他的眼神,沉静从容,英俊的面容似乎也从来看不出情绪,却似乎总能把人看透。
而陆淮予觉得,尽管不是必要,但两人的关系既然已经改变,有些事还是报备为妙,思忖一下道:“明后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时笙顿了下没想太多,问:“很忙吗?”
陆淮予囫囵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时笙便让他注意安全,真的要出去了。
再要转身时,桌角陆淮予静音的手机突然亮了。
时笙只是无意一瞥。
她愣住。
「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发信人:姚佳君
4. 004.恩人
“救命……恩人?”
第二天一早,时笙醒来时陆淮予已经离去了,她吃过早餐后便向姜晓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个名字。
——姚佳君。
“对。”姜晓点头。
陆淮予的家政管家林姨在陆家已经工作许多年了,在陆淮予还未与陆氏夫妇分家时便在陆家做工,也算是半看着陆淮予长大的。
林姨并非北江本地人,姜晓早年在老家上大学,有关陆家的一些事也是通过林姨知晓的,虽一知半解,但总比外面的传言靠谱些。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这个姚小姐跟陆家的关系挺好的,先生的父亲陆董和母亲赵董好像也都挺喜欢她,以前先生没分家时,偶尔逢年过节还偶尔会邀请她到家里吃个饭。”
“我妈说……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我妈到陆家那年先生都已经十五六岁了。就记得是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找到陆董说自己是先生的救命恩人,陆董和赵董还证实过,好像真是这样,再之后,这个姚小姐就经常在陆家出现了,至于她和先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有关陆淮予和姚佳君之间的传闻,时笙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当时联姻在即利益关系又盘根错节,她难得糊涂也不想追问太多。
Jocelyn·Y,姚佳君,目前是陆氏集团旗下Decuria品牌的首席调香师兼部门总监,近两年Decuria在圈内的地位声名鹊起,她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但大多话题度都与陆淮予有关。
有人说,她能年纪轻轻在陆氏做到这个地位,与陆淮予不无关联。
都说她曾救过陆淮予,但她究竟是怎么救的陆淮予、当时又都发生过什么,就谁都不知道内情了。至于圈里许多人盛传的她和姚佳君长得像,她自己看照片倒不觉得,至于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就更未知了。
她微垂睫暗自思索不说话,姜晓观察着她的神情隐约意识到什么,忙补充。
“时小姐!您别误会,虽然我在陆家待的时间不长,但是感觉先生对姚小姐真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以前先生没分家的时候,我有两次碰见姚小姐找先生,先生对她也就那样,淡淡的,连亲密点的笑都没有。”
“分家之后就更是了,姚小姐都没来过先生的这个房子!我也再没见过她来找先生。先生现在既然跟您订了婚……就肯定会有分寸的,不会乱来的……”
时笙讶异抬头看看她不禁笑了。
和这些关系倒不大。
时家和陆家是联姻,首要当头的是利益置换,她的情绪她的感情反倒是其次。
为了这个,她也总要维系一下的。
-
陆淮予步入枫蓝酒庄时是傍晚七点半,室外华灯初上,酒窖里的酒香醇冽醉人。
轻扯扯领口的领结,男人眉宇间萦扰着纷忙一日过后的淡倦与疲惫,嗓音也有些沙,“有事?”
封星扬与几个兄弟端着酒挤眉弄眼,有意无意地朝他身后示意。
他狐疑瞟他们一眼也跟着看过去,就见一道身影从酒窖后的阴影款款过来。
黑色丝绒裙、红开衫,栗色卷发如拨浪一样搭在胸前,手中还握着一杯红酒轻晃着,红唇挑着抹似笑非笑——正是姚佳君。
陆淮予一瞬眉宇蹙起眼眸变深。
封星扬几人观察着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主动上前打哈哈,“唉呦!姚大美女?什么时候回的国啊!”
“姚大美女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啊!能不能赏脸喝一杯?”
姚佳君嗔笑着眄他们一眼,将酒杯举到了陆淮予面前,“淮予。”
陆淮予压着眉目看她一眼,脸上神情难辨,整个人靠在沙发里不动不说话。
姚佳君就也直直地盯着他,手中的酒杯执拗地在他面前举着,也不挪开不说话,偏要和他碰这一杯的意思。
少顷陆淮予挪开视线,不咸不淡地抄起手边的一杯红酒跟她碰了下,却没喝,在手中晃了两下便放下了。姚佳君望着酒杯上的指纹半笑不笑地哂了下抿了口。
“听说,你订婚了。”她靠在岛台上笑道:“怎么不见你的小未婚妻?”
陆淮予语气极淡,“有事说事。”
“就是好奇。”姚佳君笑,“什么样的女孩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啊,我可真得好好瞧瞧。”
“时笙……是吧?”她掏出手机,悠悠地在手里转了圈,然后慢条斯理地边解锁边道:“没太听说过啊,南江时家的小千金……怎么存在感这么弱?听说还是我们北江大的,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她说着当真开始拿手机搜索起来,百度、谷歌,甚至点开了北江大学的内网搜索。
“时笙,北江大学XX届应用化学系,在校期间得过一次二等奖学金,没拿过国奖,没进过校委会,也没参加过学生会。这不行啊,我记得你当时都是……”
陆淮予的脸色越来越沉猛地从她手中夺过手机,“啪”地丢在大理石岛台上。
“姚佳君。”他语气也带了警告,“她现在是我未婚妻。”
封星扬几人的酒杯都凝在了唇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姚佳君神色微变也终于有了点收敛的意思,顿了顿打着手势说了句:“OK。”她道歉,“Sorry。”
又冷冷地瞪了封星扬他们一眼,陆淮予抓起西装外套起身就走。
“淮予!”酒庄门前,姚佳君追上他,在他即将打开车门前终于拦下他,脸色也有几分仓促道:“你是不是……在气我和徐商聿订婚?”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不复方才精致端矜的样子,不等陆淮予说话又道:“那件事是——”
“和我无关。”陆淮予打断她的话。
姚佳君的脸色微僵,他的话就如一片片冰雹砸下来,冰凉的,不带温度,无情直接,“只是徐商聿和Decuria是什么关系,你心知肚明,未来有一天若真到了清算的时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
时笙一连在静海别墅住了几天,也逐渐习惯了陆家的生活节奏,开始着手准备自己手头的事。
虽订了婚,但相比于订婚前,时笙觉得自己生活唯一的变化好像就是多了个舍友,而这舍友每日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厉害。
陆淮予每天早晨都走得很早,每当时笙醒来时,他几乎都已离开了。
每天晚上他回来时,时笙虽然大概率还没睡下,但他总是一回来就钻进书房忙到深夜。
待第二天早晨时笙醒来,他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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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两人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时笙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两人相敬如宾谁都不干预谁,且这舍友还大大改善了她的居住环境。
唯一让她有些苦恼的,便是每天睡前林姨递给她的像填鸭子一样的营养补剂。
那些药丸不是噎得她胸闷气短,就是灌水灌到半夜恨不得住在卫生间。终于有一天时笙受不了了,垮着脸道:“林姨,我真吃不下了……再吃,我没因为缺维生素缺而死,倒被这些维生素噎死了……”
林姨无奈笑着第二天将那些维生素换成了维生素水。
时笙:“……”
时笙始终不明白这每天雷打不动的维生素究竟是陆家什么规矩,但很快发觉,这似乎与陆淮予的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因素。
他作息似乎很不好,每天早出晚归不说,某夜时笙卧房的卫生间停水,她半夜起夜去公卫时竟发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回去后特意看了眼时间,都快凌晨三点了。原以为第二天早晨会难得的在餐桌上看见他,结果,他又是早早地走了。
他吃东西也很精细,食材都是每日专人送来的进口食料。
油要用低脂的橄榄油,少油、少盐、少食多餐。
虽然每餐荤素搭配,但时笙却总觉得差点味。
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天,甚至有种在出家修佛的错觉,就这生活习惯……能不缺营养么?
林姨说:“先生吃东西精细,从小被陆董和赵董养得精,已经挑成习惯了,我就尽力让他营养均衡些。”
时笙却不敢苟同,这些东西,给“老公”,“老公”都不吃。
他似乎也不喜欢动物与植物,小狗是有灵性的动物,能够敏锐地察觉每个人的情绪变化与态度。
“老公”每次见到陆淮予时却都警觉地往后躲,很明显是能感受到陆淮予似乎并不喜欢它的气息。
但好在陆淮予对于“老公”的存在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老公”也识趣地从不在他面前撒欢打滚,加上他时常不在家,倒也相安无事。
春末气温一天一个变化,没几天,静海别墅园区的花都陆续开了。
时笙也静等着陆淮予这别墅的小花园开花,这样她在卧房推开阳台门,就能看见百花春色,却等啊等,始终不见开一朵。
直到林姨道:“先生……不太喜欢花,尤其是带颜色、有味道的花,老孙也是怕踩了雷,索性就不种花了,打理起来也方便。”
“啊?”时笙大愕。
一个人……不吃饭、不睡觉、不喜欢花草、不喜欢小动物……这真修佛呢?
关键寺庙也会栽花种草收养小流浪的好不啦?
这样下去等他们正式婚后性生活能和谐吗!
一日清晨,陆淮予照例一早下了楼,边整理着西装袖扣边往餐厅走。
林姨早将早餐准备好了,摆盘工整的吐司与沙拉放在餐桌中央,旁边是一杯牛奶。
一盆蓝色绣球花在桌角绽得盛烈。
陆淮予抿了口牛奶,在桌前坐下如常吃饭,隐隐约约的却总觉得不大对劲。
直到视线瞥见一旁的绣球花,他眉宇极细微地轻蹙了下,淡声问:“哪儿来的?”
5. 005.送你
林姨和姜晓正在一旁的敞开式厨房收拾碗筷,闻声走过来,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突然从厨房里边冒出头来,身穿着件围裙,手上和围裙上七七八八沾着点面粉,及胸的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揪,一张脸清灵干净素面朝天,道:“我新买的……还没来得及放到屋里。”
大抵是第一次在早晨碰见她,陆淮予的眸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时笙顿了顿也跟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面粉的围裙,然后下意识伸手蹭了下自己鼻尖,哪知鼻尖上反而蹭上了面粉,她浑然不觉对他道:“早。”
“早。”陆淮予点点头视线在她鼻子上的面粉停驻一秒没说什么。林姨已经暗笑着上前替她擦去了。
她指指桌角的绣球花,“那个……你要是不喜欢它,我可以先撤下去。”
陆淮予又瞥了那花一眼动了动唇角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淡淡道:“算了,放着吧。”
林姨和姜晓不禁讶异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陆淮予不知道时笙正在厨房里鼓捣什么,就听她回去后厨房里传来一阵切菜声和菜下油锅的“滋啦”声,噼里啪啦听得人眉心跳动。
很快,时笙将自己炸好的鸡排上了桌。
橄榄油太素,外层的裹粉炸得还是软趴趴的,但相比这些天来的斋饭已经好太多了。
陆淮予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
他切着自己的吐司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时笙说:“今晚我爸和我大伯要回南江了,我想带他们走一走逛一逛买点东西,顺便也多陪陪他们。”
陆淮予点点头表示了然,视线又似有若无地从她盘子里的炸货上略过,这一次眉目间终于多了点不解,用目光询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时笙笑笑有两分窘,“我这几天吃太素了,有点馋荤……”
他明显更加疑惑,微攒着眉瞅了眼自己盘里的水煮肉,似乎在问这是什么?
时笙幽怨地回了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恰逢小狗老公悄咪咪地避过陆淮予的腿到时笙脚下讨食吃,时笙看了陆淮予一眼悄悄掰了一点鸡肉放在餐巾上给它吃,老公吃得狼吞虎咽。
陆淮予眉头皱得更紧,恰巧与小狗舔嘴巴舌仰起头的目光相对。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挑了一小块的鸡胸沙拉丢给它,老公警觉地上前闻了闻。
然后咬在嘴里,嚼了嚼,却在下一瞬突然打了个喷嚏吐出来,用鼻子里发出“呔”一声,朝陆淮予怒“汪”了下忙缩到时笙身后了。
“……”
时笙和林姨姜晓都忍不住低头憋笑。陆淮予眉目微滞干脆换话题。
“晚上,几点的飞机?”
“八点。”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吃东西。
时笙观察着他的神情心思微凝,忽叹了口气道:“我爸……和我大伯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聚,自从我来到北江上大学,就只有寒暑假能回家,我爸他们还忙,每年也就过年时能坐下吃两顿饭,唉……”
陆淮予莫名瞟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生感慨,但还是公式化地安慰,“等后面没什么事,你可以多回家看看。”
时笙蹙着眉,“可是我工作在北江,工作室又刚起步,走不开啊,唉,唉……”
陆淮予眉目极细微地皱了下当真听不懂她的意思了,时笙感叹着,“也怪我没用,好不容易拿到驾照,结果摇不到北江的号,今晚还只能委屈他们在街头陪我等车了,唉,唉……”
林姨和姜晓眼观鼻鼻观心地已经开始偷笑,而陆淮予也终于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唇边半笑不笑地扯了一下低头吃东西不接茬。
时笙仔细看着他每一寸表情,见他始终不接招,暗叹了一下终于要放弃,就听对面突然不咸不淡地传来一声,“在哪个机场?”
“龙洲!”时笙立刻回答。
他抬头,对上了一双莹润明亮的眼眸,水盈盈的,好像水晶做的杏仁一样,攒着些微得逞似的欢笑。
陆淮予静静与这双眸子相对两秒,脸上情绪不明,道:“我送你。”
-
上午九点,陆氏集团品牌例会照常举行,大会议厅内人头攒动氛围肃然。
陆淮予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时是八点四十分,他看了看腕表,再三检查过会议所需的U盘、资料等,合上电脑唤上助理林杰前往会议厅。
大会议厅外的长廊前,陆淮予与陆母赵明澜迎面相碰。
陆淮予眼神微顿了秒低声唤了句,“赵董。”
赵明澜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蓝色正装,妆容很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面容神态不苟言笑,飞扬的眉目也透出两分锋利。
她目光不冷不热往陆淮予的脸上一扫,很淡地“嗯”了声,与他并肩前往会议厅。
大会议厅门前,二人又同陆父陆向琮碰见。
陆向琮正在门前对对面的徐商聿嘱咐着什么。
徐商聿一身银灰色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解开两颗,隐约露出一截锁骨,双手插在兜里半应不应地听着隐有几分漫不经心。
似乎感受到有人朝这边过来,他跟陆向琮也同时看过来。
徐商聿的目光与陆淮予相接略顿了顿。
而赵明澜的视线与陆向琮相碰抿了抿唇,似有若无地冷哼了声撇开眼进会议厅了。
会议上一如既往地严肃枯燥,自然少不了明讽暗刺地夹枪带棒。
这两年陆向琮和赵明澜的矛盾激化,集团内陆派与赵派的人也渐渐不掩火花,两派人旗下所持的品牌更是明争暗斗得厉害。
等大会议一结束,各品牌的小会议也分别进行。徐商聿在大会厅门前又碰见陆淮予不禁挑着眉朝他打了声招呼,“淮予。”
他向他伸手,“听说,你订婚了,恭喜。”
陆淮予的目光扫过他的手却没接,疏离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走了。
一入Decuria所属的小会议室,Decuria品牌各部门负责人也纷纷走进来。
姚佳君走在品牌调香部的最前。
“刚才会上总结的,大家都听到了吧?”赵明澜一入会议室便微沉下脸,压低的眉目也透着低气压,“大家怎么看?”
Decuria目前在市场上风头刮得厉害,只有内部人知晓其实已渐渐有了外强中干的趋势。
Decuria主营香水、美妆、时装珠宝等,其中以香水最为品牌的基础与经典。
早些年,Decuria的确有几款香风靡市场全球闻名,但这些年随着香水市场的变化与新兴品牌的兴起,Decuria却还在昔日旧产品的基础上吃老本,再这样下去,恐怕早晚会被隔壁给吞了。
在场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说话。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淮予,陆淮予会意起身。
“新一季的产品,已经下发给市场部做客户调研了,具体的数据这周内就能传回来。新季的原料也已经与时光集团谈好,将会采取时光庄园的原材料,法律部过好合同就能签约。样本的化验数据就在各位面前,各位过目。”
助理将一沓资料分发给在座每个人的手上。有老狐狸随手翻了翻轻笑,意味难明道:“小陆总这前脚刚订婚,后脚就踢了原原料厂启用准岳父家的原料,到底是为了Decuria还是私心呢?”
陆淮予也似哂非哂地勾了勾唇角,“杨副董说笑,原材料厂每季还要收取高于市场份额15%的‘推广费’,这成本,Decuria的确吃不消。杨副总若执意想用原厂家的材料,不如去下游分司跟刘总监叙叙旧。”
杨副总脸色僵了僵哼声别过头。
陆淮予自去年末接管了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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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ia,新官上任的这三把火烧到现在都没烧完。
香水品牌的原料采购部与香料厂互吃回扣,是整个业内都心照不宣稀松平常的事,但陆淮予上任伊始就拔出萝卜带出泥来。
原采购部的刘总监被下放是杀鸡儆猴,如今各部门负责人人人自危,生怕什么时候就被清算了。
赵明澜轻扫过杨副董唇边有似有若无的得意的笑,道:“淮予,你不是说,你还有个方案吗?”
“对。”陆淮予让林杰将另一份资料也分发给众人。
去年中开始,市场上就流行起一款私人香水。如今网购市场发达,香水,也已经不再是资本客户才能消费得起的高端消耗品,只需要几十块甚至几块钱,就能够买到各式各样品类参差的香。
这款私人香水没品牌、也没门店,一开始只是兴起于一个叫小红本app的小作坊。
据说那背后的人只需要闻一下,就能够复刻出各种大品牌的香,且留香久、前后调稳定,几乎能与正品不分伯仲。
但这负责人接了几单后,就再也不接仿香的单了,而是自己推出了几款自调的香水。
令人惊讶的是,她那几款香水味道独特、辨识度强,仍旧具有香型稳固层次分明等专业特点,问世伊始便令人趋之若鹜,在上一季的市场热度险些压过几个大牌。
但是很快,这家私人账号都被她自己注销了,人也像凭空销声匿迹了一般,如今在业内只留下了一个ID代号——Iris,鸢尾。
“你开什么玩笑?”
在场人都纷纷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调香部门是姚佳君负责的,陆淮予要寻找这个鸢尾,无疑是在质疑她的能力,不顾赵明澜还在场便道:“一个私人调香师,怎么能跟专业的调香师比?”
“专业调香师要是有用的话,Decuria还能到今天这地步么?”陆淮予毫不客气地睨她一眼怼回去。
姚佳君哑口。
会议室其他人都你看我我看你各怀心思,杨副董睃视了一圈笑了,“小陆总,您还是太年轻,真以为找来个所谓民间大神就能撬动市场么?”
“找到鸢尾,并非只为了调香。”陆淮予淡声说:“我且问诸位,今天如果不是Decuria找到鸢尾,而是被隔壁或是其他品牌找到,会怎样?”
-
时笙步入实验室,手中的蛋挞散发淡淡的奶香,她悄悄朝着实验室里探进个脑袋轻笑问:“是谁这么急着找我呀?”
“学姐!”
“时笙!”
“学姐……”
实验室里立刻有几个男生女生朝她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问题。蒋佳怡在一旁惭疚道:“不好意思啊笙笙,不知道你在和家人聚会,早知道就不让你过来了,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时笙将蛋挞放在桌上分发给大家。
今天下午,时笙原本正陪着时家大伯与时父逛商场,顺便想买些特产带回南江。
蒋佳怡和几个师弟妹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忙说前两天实验的成品出了点毛病。好在商场离得不远,时家大伯和时父还有时钰陪着,她掐算着时间干脆过来一趟。
时笙仔细洗过手,又换上白大褂,确认自己身上不会有任何外来的味道,扎起头发步入实验室。
实验室里,各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摆放了一整面墙。
各种试管、烧杯、天平、测量仪……琳琅满目,见之震撼。
时笙试着调配了两滴香精,这香味却怎么都不对。
她皱眉摇摇头重新换了条试香纸,蒋佳怡这时从门外叩门进来,手中抱着个快递对她道:“笙笙,有你个快递。”
“放那儿吧。”
时笙扫了一眼没急着打开,拿了个新滴管继续去调试了。
快递盒的单子上,清晰印着:
——鸢尾老师 收
6. 006.输赢
傍晚五点,时笙放下最后一个密封瓶,大功告成地松了口气,“成了!这回再静置几天观察观察,上次那个油基应该是有问题,这回没问题的话就能装封了。”
实验室的人们纷纷鼓掌,笑着说着“辛苦了”、“谢谢学姐”,便催着她快去和家里人团聚了。
“大家也辛苦啦,回头我再请大家吃饭犒劳大家。”
时笙脱了白大褂,又重新洗净了手上和身上的味道笑着和大家告了别。
傍晚夕阳西下,夕光像支橘红蜡笔将天际涂抹得浓墨重彩。她刚出门,正见一道身影立在实验室外不远处的小径旁,一顿。
徐商聿。
徐商聿一身银灰色西装,手插着兜在一颗桐树旁半斜不斜地倚站着,身上的西装也被夕阳映出一点泛黄的亮色。
姿态松散,眉眼俊逸。
他像是故意等在这儿,遥遥望见时笙朝她勾唇笑了一笑。
时笙顿了顿也不禁弯唇对他笑起来,走近他。
“学长。”
“我一猜,你大概就在这里。”徐商聿视线向远处的实验室一眺,“还是这么爱泡实验室。”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嘛。”时笙笑说:“你今天不忙吗?”
“忙完了。”
她点点头,有微妙的沉默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刚想再说什么,实验室里有另一道身影追出来,喊着:“笙笙,你钥匙——”然后在看见徐商聿的刹那突然刹停脚步消音。
时笙回头看见蒋佳怡,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蒋佳怡怔讶盯了徐商聿两秒唤了声,“徐……学长。”
徐商聿朝她点点头。
她又轻扯扯时笙背过身去,偷瞄着徐商聿的方向低声问:“他怎么在这儿啊?”
时笙摇摇头,蒋佳怡的脸上便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拧眉嘱咐着,“你早点回去……别理他了!把谁当备胎呢么……”然后一边礼貌笑着跟徐商聿告辞一边扭头就翻了个白眼。
时笙和徐商聿的相识,还算戏剧化。
那年蒋佳怡抽风要锻炼什么口才与思维,偏拉着时笙参加院辩论队,结果没锻炼两回就在真正的赛场上碰上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工商学院。当时她们化学学院的学长姐谁都不愿意上去跟工商学院硬碰硬,就赶鸭子上架地将蒋佳怡和时笙推上去,反正她们是大一的新人就算输了也不会丢脸,而赢了更是意外之喜。
当时徐商聿便是工商学院的辩手,读大三,人在整个工商学院乃至北江大学都有些名号。
他长得好,又成绩优异,光在辩论场上就斩获一堆迷妹。当天有不少化学学院的学生一见到他都忍不住倒戈,她们还没上赛场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而那天,徐商聿在赛场上的表现果然所向披靡名不虚传。
他们那天抽到的题目是“人生茫茫,输赢究竟重不重要?”他言辞犀利锋芒逼人,步步紧逼分毫不让,为了赢甚至都有些不择手段的尖刻,直说得他们这边哑口无言输赢立见。
直到时笙作为反方四辩,对他道:“对方辩友,我的确能够从你的目光中看出对这场比赛的赢的迫切,我很遗憾,作为站在‘输赢并不重要’的一方,我们此刻却似乎要输了,但对方辩友今天极力向我们论证的种种,让我感到这议题就像今天这场比赛一样——规则分明,得分清晰,胜者欢呼,败者叹息;”
“但人生不是辩论赛,输赢的界限也很模糊,这场比赛的输赢也不会改变什么。项羽赢了无数场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江山,他是输还是赢?梵高生前是世俗意义上的一败涂地,一幅画都卖不出去,后世作品却成为永恒,他是输是赢?当我们执着于为每一件事都贴上‘输’或‘赢’的标签时,我们是否已经沦为优胜主义的奴隶,从而忘记了体验过程本身的快乐?”
“当我们把赢当做唯一的目标,实际上就已经输了,输掉了过程的全部意义,也输掉了对这世界万事万物世事无常的敬畏。对方辩友,基于我方的立场,我愿你们永远能够享有赢的愉悦,但更祝愿你们不会被这愉悦所束缚,从而真正地去体验生命更多无限的可能性,谢谢。”
大礼堂的灯光晕染着她的眉眼,女生的目光温和却坚定,衬托着他方才的强势逼人反而好像用力过猛。徐商聿的确有数秒的怔忡与哑口。
后来辩论赛后,徐商聿还特意带着赔礼过来找时笙,对她道:“昨天在比赛上说的,你别在意,我当时的确只想着胜,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
时笙只笑着摇头,“我知道的学长,你也别在意。”
之后化学工商两院偶时有活动,徐商聿也有意无意地一直表现出对时笙的照顾与上心。
他会偶尔给时笙送东西、关心她的学业与实验成果、在她期末偷懒快要挂科时拽着她出去补功课,在她在深夜的图书馆睡着时悄悄为她盖一件衣裳;
大学那几年,蒋佳怡她们都以为时笙早晚会和徐商聿在一起。
毕竟在她们看来,徐商聿已经是很优秀很精英的男生了。
尽管时笙曾偶然跟她们提过觉得大她们三届的陆淮予是她的理想型,但陆淮予毕竟太遥远了,无论是家境还是人来说都好像远得不真实一样。
直到去年末,时笙忽然不知道哪颗红鸾星动忽然很想谈一场恋爱,在徐商聿又一次约她出去时主动问他,“学长,你喜欢我吗?”
徐商聿久久怔定在原地,最终没有回答就离去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回来,就是和那个传闻中的姚小姐订婚了。
很难不让人怀疑长久以来只是将时笙当备胎。
好在如今兜兜转转,时笙居然和陆淮予订婚了吧!蒋佳怡都不禁感叹。
谁又能想到她们平时身边最和亲和开朗平易近人的好友,居然是个隐藏的豪门小千金呢?如今徐商聿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徐商聿自然能感觉到蒋佳怡对自己的态度,几乎是被逗笑,“气性这么大。”
时笙笑笑没做作答,问:“学长,你怎么来了?”
徐商聿微默,有微淡的夕阳阴影覆在眼睫,说:“听说,你订婚了。”
“嗯。”时笙低头笑笑。
他原本想听她说说对方,但等了少顷都不见她有开口的意思,又道:“没想到,会这么早。”
“也是因缘际会。”时笙说,忽然眨了下眼打趣,“你不是也订婚了?”
这一句,令徐商聿的脸色有微秒的僵,隔了许久哑口,“时笙,我……”
“学长,以前的事,都不用再说啦。”时笙打断他的话,人也像似糊涂不糊涂地微笑着,“当时我也不懂,可能有些冒昧,加上身边人的一些小玩笑……和你订婚的姚小姐,我虽然不认识她,但是知道她是一个挺优秀的人,她和陆淮予之间的传言,你也不要在意,我虽然不了解陆淮予,但是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君子,和姚小姐不会有什么的。”
“学长,我很恭喜你订婚,也很开心你找到了认为对的另一半,也希望你未来能够好好生活,永远快乐。”
徐商聿难以阐述自己对时笙是什么感情,他惯于衡量利弊,在感情这件事上也曾真的衡量过,只是他太自负,永远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控一切,他还有时间,他还能等。
但在这一刻,他注视着这双眼睛——这双就像当年在赛场一样,不问输赢都温和坚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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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上,他输了。
一败涂地。
-
陆淮予忙完手上一切工作时是五点半,摘下金丝眼镜,他手肘抵在桌面上轻按按太阳穴。
窗外落日熔金,大片的金色夕阳流淌了整个天际,他阖眸养神了片晌起身走到窗前远眺拿出手机发微信。
「在哪儿?」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陆氏集团大楼下有一片私人停车坪,陆淮予嘱咐过司机今日不必送他,接过车钥匙独自走向一辆黑色宾利车。
“淮予!”刚开车门,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一声。
陆淮予抵住车门回头看,就见匆匆朝他而来的姚佳君。
眉宇很细微地蹙凝。
姚佳君一路快步走到他面前,高跟鞋在石板地面踩出清脆响动,脸上的笑意也有几分急切与歉意。
“淮予,今天会上说的话……我很抱歉,当时我也是一时心急有些口不择言,你别在意。”
“不会。”陆淮予淡淡应了声,就要上车。
“诶……”她却轻拦了下车门没让他上车,笑意又有些许恳切,“载我一程。”
陆淮予眉褶压低当真有了明显的蹙意,扫她一眼道:“不顺路。”
“是不顺路,还是不想顺路?”姚佳君似笑非笑。
陆淮予拢眉。
姚佳君家住在西五环,在静海别墅还要再往西走。
以往她没车或限号时,拜托他载一程载也就载了,可今天,是真不顺路。
“我不回静海。”他没什么语气地说。
“那你去哪儿?”
陆淮予锁着眉像有了点不耐烦,她也终于像投降地摊了摊手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是徐商聿发给她的,说她没去过,如今晚高峰打不到车更不知道该怎么走。
陆淮予狐疑扫了眼,发现竟在时笙发他的地址附近,相差都不过五百米。
他再抬头瞥向她正对上她拜托又赔笑的眼神。
淡淡撇开眼,陆淮予坐进车里,“上车。”
-
“陆淮予……对你怎么样?”
实验室门外的小径连通着外面的大路,曲径幽深,徐商聿和时笙一道踏着落英缤纷并肩朝外走。
“还好吧。”时笙一道不时抬手接接道旁的落花,温浅笑道:“他总是很忙,我也不太经常能见到他,不过他对我倒还算是挺好的,有求必应,需要什么给我也是最好的,就是总觉得……很远似的,不太好接近。”
想到什么,她忽然又眨眼看向他,笑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商聿大二那年便在陆氏实习了,如今已是陆氏集团旗下品牌Rosie的市场总监,加上他和陆淮予都是工商学院的直系师兄弟,时笙猜测,他应当和陆淮予认识的。
“就像你说的,很忙、很高冷、但也很出色。”徐商聿轻叹了口气唇边也淡淡笑了,回想什么似的说:“但他的确也有高傲孤冷的资本,我只能说,他是个真正世俗意义上‘赢’了的人。”
时笙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顿了顿歪头戏谑,“比你还出色么?”
徐商聿笑得更深,“我和他可比不了。”
一辆黑色宾利车忽在路口停下,两人脚步微顿,都不自觉朝那边看过去。
然后前车门打开,一道身影从车上迈下来。
陆淮予身姿俊挺,眉眼疏淡,望着和徐商聿站在一起的时笙眼眸颇深。
看见是他,时笙下意识向身边的徐商聿瞅一眼,正要朝他过去。
就见副驾驶的门也打开另一道身影也从车上迈下来。
她微怔,脚步倏停在原地。
姚佳君……
7. 007.认识
徐商聿大抵也未想到姚佳君会出现在这儿,微讶地挑了下眉。
而姚佳君似乎也半讶不讶,甚至小小地“Wow”了一声,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流连了圈最终在时笙的脸上凝顿。
时笙望着陆淮予,一时神情怔忡像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而陆淮予也望着她眼神难辨。姚佳君已经率先一步主动走上前来,笑着打招呼道:“商聿!这位是?”
她轻挽住徐商聿的一只手臂,徐商聿的手臂微僵,眼睫也低垂了一秒听不出语气地道:“这位是我学妹,时笙。”
“啊……”姚佳君像愣了一下,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接着像想起什么般回头看了眼陆淮予的方向说:“那你不就是淮予的……”
陆淮予已经情绪难辨地走上前来。姚佳君友好地向时笙伸出一只手,“早就听说了你和淮予订婚的事,上次淮予和我们喝酒……我还笑他怎么不带你一起过来和我们认识认识,如今,终于见面了,你好,时小姐,我是姚佳君。”
“……”
徐商聿缓缓深吸了口气,一言难尽扫了她一眼。
而时笙自然也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更加诡谲地瞟了眼陆淮予。
陆淮予眉峰淡蹙有了两分不悦,不动声色站过来隔在她和姚佳君之间对时笙说:“走了。”
姚佳君轻握了一下时笙的手腕,没让她走开。
陆淮予不悦回眸,她又立刻歉意地松了手,讶然道:“不是吧?这么护着,朋友之间就认识一下都不行?还是说……你怕时小姐和我们认识?”
陆淮予眸色微沉当真有了点不耐。时笙这一刻却忽然淡笑了一下,主动上前跟她握了一下手。
“姚小姐,你好。”她说:“久仰。”
“你听说过我?”姚佳君的脸上露出微讶的神色,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陆淮予与徐商聿。
“Decuria的首席调香师,我自然有所耳闻的。”
时笙只道。姚佳君微顿了顿便不禁笑笑,“那很荣幸。”目光便静静地与她相接在她脸上端详。
在姚佳君端详她的这会儿,时笙也微微端详了一下她。
她是很艳丽的长相,眉眼艳、妆容也艳,整个人也浓烈得像团火焰,气势逼人得令人压根无法忽视。
倒映得她眸中的她反而像捧清淡的水。
还是不像。时笙默道。
而这须臾的片刻也不知姚佳君在想什么,只是很快她的目光率先移开,然后轻掖了一下鬓角又语气不明地说:“时小姐……家住在南江?”
“嗯。”时笙点头。
“那不知道时小姐曾经在哪个中学上学?”姚佳君的目光又定格在她脸上,“说来有缘,我曾经也在南江的中学就读过,说不定……我和时小姐早就有缘见过,说不定还是校友也不一定呢?”
“我……”时笙的眼睫微低下去像是思索了刹那,才说:“明御中学。”
“哦……”她的脸上划过遗憾的神色,说那就不是了。
陆淮予的耐心已经完全告罄,终于不容分说地上前来轻握住时笙一只腕,“走了。”
他掌心有些凉,覆在她的腕肤上像一片薄薄的霜,时笙望了望他的手指尖微缩了缩。
姚佳君这一次没有再拦着,注视着他们两人离去,在看着陆淮予将时笙护送到车上后才垂下目光。
徐商聿也长久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待汽车远去后才收回视线。
偏眸再看向自己身边的姚佳君时,才发现她始终低着眉像思忖着什么,不由问:“不走?”
姚佳君回神扫他一眼抬腿便走。
徐商聿的车也停在不远处,两人一道沉默并肩地走在路上,姚佳君忽半笑不笑地说了句:“真没想到,你和淮予的小未婚妻还认识。”
徐商聿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不欲与她争辩。姚佳君已然又幽幽开口,“跟我说今天有事,要早退出来一趟,结果是来和别人幽会,徐商聿,你很可以,我以前还挺小瞧了你。”
“彼此彼此,哪有你厉害。”徐商聿似乎也烦了,半笑不笑一下,“直接坐着人家的车来。”
姚佳君剜他,“我又不知道他来接他未婚妻,再说,我更不知道你和他未婚妻在一块儿!我好歹是光明正大让他载我,你又算什么?乌鸦落在猪身上——谁都别说谁!”
徐商聿拧着眉不想再跟她掰扯,走上前开车,但瞥见她的脸色还是默了默,“你是碰到什么事了?”
脸色这么差,还突然发神经。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成天除了烂人就是烂事!”姚佳君拢了下头发深舒了口气,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汽车行驶在马路上,徐商聿偶时透过后视镜向后扫一眼,见她始终没什么话要说的样子索性瞥开目光不管了。
姚佳君手抵着车窗口一直望着窗外,思绪这一刻却好像抽离得极远极远。
——久仰。
——Decuria的首席调香师,我自然有所耳闻的。
——明御中学。
明御中学……
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她的卷发胡乱地飘,后背的衣料贴在背上更是激起一背的凉。
一身冷汗……
-
时父和时家大伯所在的商场距离这里不远,陆淮予将时笙送到车上后只开车转了两个弯,车子便顺遂驶进商场地库。
一路无话。
商场大厅灯火辉煌,人流涌动气氛喧嚷。
从大厅一楼通向顶层的扶梯很长很长,两人并肩站在扶梯上向上行进着,陆淮予忽然语气难辨地开了口,“你认识徐商聿。”
是肯定句。
“昂。”时笙囫囵地应了声。
时笙一路上其实也有很多次想说话,但都默默闭嘴了,想着护送时父和时家大伯在即,还是不要横生枝节。
等过后再算账。
她也听不出什么语气地说:“他是我学长。”
陆淮予神情寡淡人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过会儿才又语气不明地说:“我好像也是你学长。”
……?
时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难道要我叫你一声‘学长’不成吗?”
他唇边像很细地笑了下,面上也有了点“那倒不用”的意思,片晌又问:“平时,你们都怎么叫我?”
时笙更古怪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们平时会谈论你?”
陆淮予滞了下像被噎住,薄薄地抿了下唇角点了下头,干脆不说了。
时笙这一次反而笑了,刚才一路上都淤堵的忿气也化开了许多,轻飘飘的,忽然说了声,“陆淮予。”
“嗯?”陆淮予看她。
时笙清凌凌的眼眸对上他深色的眸,“我们叫你,陆淮予。”
他顿了一顿当真笑了,意味难明的,“还挺直接。”
时笙不甘示弱地努努嘴,“总比你叫我们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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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们?”陆淮予疑惑。
大学时,他都不认识她。
“嗯哼。”她仰仰头,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向上挑的眼睫也像忽闪忽闪的两只小蝴蝶一样,“你不认识我们,而像你这样的人,大学时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们在背地里讨论这些女孩子的时候,一定是‘那女的’、‘那些女的’,连个名字都没有,还不如我们呢!”
陆淮予默了默简直要被说笑,轻垂眸看她极低地哂了声,“可能,我们那时候也没时间谈论女孩子。”
“才不信!”时笙轻哼了声扭头下电梯拐进一家餐厅与时父汇合。
时父与时家大伯他们已经吃完了晚饭,距离登机时间也快到了,两人正在时钰的陪伴下坐在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旁等与他们辞别。
时家大伯因还记挂着上次订婚礼上的事,全程还是没怎么给陆淮予好脸。
好在陆淮予今天全程表现得百依百顺恭敬谦卑,又主动跑前跑后亲自帮他们办手续,终于让时家大伯在临走前眉目稍霁。
时钰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人也少年心性活络开朗。
上次订婚礼时他不在,但在这些天来早听说了那天在订婚礼上发生的一切,对陆淮予也故意吊着个脸想给他个下马威。
结果听说陆淮予早已将送给他们的礼物提早差人送到了南江,而他送给时钰的正是一辆最新款的杜卡迪赛级摩托,连型号都是时钰早就想要但大伯一直不肯给他的那款,瞬时眼睛都冒了光火速倒戈。
“我去!姐夫!你可真有眼光!你是我姐夫,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姐夫!等以后你来南江,我一定带你出去跑山道,让你感受感受我的鬼火十三飘……”
“鬼火十三飘!鬼火十三飘!”大伯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在机场就铲他一顿,“信不信我先给你脑子开十三瓢!……”
机场大厅的人流总是匆匆碌碌形色繁忙,安检口前,时父握着时笙的手一一嘱咐,“笙笙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别太累太忙……”
话还没说完就已红了眼。
时笙眼睫垂得低低的眼底也通红,生怕看他们一眼就会落下泪一样。
直到陆淮予不动声色地上前轻环住她的腰背对时父说:“时叔叔,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时笙的。”
他的手其实没有碰到她,只是似有若无悬在她的腰侧,只有掌心的温度在隐约贴近。
时笙无端的仍是觉得背脊像过了层电一样,麻麻的,怔怔地抬头望他一眼忘了哭。
时父与时家大伯几人看着他们两人这相处状态倒不禁宽慰,嘱咐着:“淮予,你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然后便拽着时钰依依不舍地步入VIP通道。
送走时家三人,走出机场,时笙的眼眶还有些酸酸红红。
她低头揉着眼睛,陆淮予一道沉默不语地走在她身旁时不时侧眸看她一眼。
似乎觉得有些丢脸,也不太想让他看见,她有些不自在地抿唇别过脸。
陆淮予轻扯扯领带,又掩唇极低地咳了声。
夜风凉,吹得他的额发与衣角轻飘愈显骨架清隽,人也像着凉咳嗽一样,一套动作极顺滑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递她。
时笙目光落在那张手帕上顿了顿,却没接过,略微思忖了一下忽然抬起头对陆淮予道:“陆淮予,我有话和你说。”
她眼眸明明还红红的,此刻却忽然一本正经板起脸,陆淮予微讶了一下收起手帕挑动眉宇点点头,“嗯。”
8. 008.算账
又抿唇略微沉敛了一下目光,时笙道:“今天你陪我送我家人,还给他们安排了礼物,我很感谢你。但是一码归一码……我希望你能好好处理一下你的感情生活。”
陆淮予诧异似的漾动了一下眉眼,时笙说:“你以前的感情史,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但现在,既然我们已经订婚了,我就希望你能有分寸些,摆正好自己的身份与位置,和一些人……保持一些距离,也不要再有一些不好的传闻传出来了。”
陆淮予讶然地定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姚佳君,几乎是想笑一下道:“我和姚佳君……”
“停,Stop。”他刚说一句话,时笙就伸手打断了,眼神也有了几分严峻,“你们以前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我只需要你保证以后就可以了。”
陆淮予默了默干脆笑了声点头,“行。”
她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得到了他的保证便当这件事过去了,只是心里还有些闷闷沉沉的像有块没化开的石头。
一道索然地向他车的方向走,陆淮予沉默跟在她身后侧,忽然也低低说:“那你和徐商聿……”
“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笙立刻诧异回头,对上了他深色的眼眸,静了两秒才隐有两分心虚地低了低睫。
“好吧……我也会和别的异性保持距离,但是我们的确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我学长,我也很尊敬他,和你们可……”不一样。
话都最后声调越来越弱最终消了音。陆淮予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最终语意难明一叹,“我知道了。”
徐商聿是Rosie品牌的负责人,最关键的是陆向琮的人。如今Rosie和Decuria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他和徐商聿之间恐怕也迟早会有一场争斗。
年初徐商聿和姚佳君突然订婚,已经在两个品牌内产生了不小的动荡。
现在他又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他也不知道他抱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只是从她现在所知的信息看来,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了。
时笙看他一眼继续向前走了,没走两步,肚子里忽然搅来一声叽里咕噜。
她下午在实验室忙了一下午,折腾到现在还没怎么吃东西。
她按按胃部,有些羞于让他听见,但那微小的响动已经飘进了陆淮予的耳朵,轻哂着侧眸看她低声说:
“饿了?”
-
晚上九点半,北江大学外不远的小食街还热闹非凡。街上人声鼎沸,入目一片热辣烟火气。
陆淮予将车停在小食街外不远,同时笙步行走向小食街,一入夜市便立刻有些抗拒地蹙起眉。
“真的要到这种地方吃饭么?”
时笙撇嘴,“你不是说,今天我想到什么地方吃饭就到什么地方吃饭么?”
陆淮予只能点头。
整个小食街人头攒动,各大排档的熏香味几乎要将这春末的夜都腌成孜然味。
到处都是食材下锅的滋滋声与人群的喧嚷声。
烧烤摊的油锅缭起一片呛人的浓烟,麻辣烫的红油翻滚刺激着视觉味蕾,摊口的长队几乎要从街这头排到了街那头。
陆淮予脱了西装外套,随意地抓在手上,步调随着人流亦步亦停。
他领口的领带也已解开了放在了车里。衬衫的袖口随性挽上两截,露出截清晰分明的腕骨,视线随性地扫着四周神情渺淡,显得几分散漫与松冷。
有人不断从他们身边走过,在经过他时不禁回头看他几眼。
然后压着声回头和同伴议论了什么眼神亮晶晶地跑走了。
时笙走在陆淮予前面一些看见她们,也不禁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唇边也扬起抹意味不明的笑背过身继续走了。
“笑什么?”陆淮予捕捉到了时笙的笑意,在人流稍稀松时走到了她的身旁。
时笙戏谑往他身上一扫,“我笑……陆学长风华依旧,现在也就是毕业了好几届这儿已经没什么人认识你了,不然你穿着这身来吃东西,怕是后面半个月都要被挂在北江大的树洞上。”
陆淮予半笑不笑地一哂,“所以你们平时就这么议论我?”
“……”时笙被套了陷阱不咸不淡斜他一眼。
走到一家综合大排档前,时笙停住脚步,唤道:“老板!”
“诶,小姑娘,来了呀!”大排档名叫李氏烤记,老板正抄着家伙麻利地翻着烧烤,见着时笙也不禁扬起抹熟络的笑来,赶紧招呼着她到大棚里面坐。
大排档后面有一个自己临时拉起的棚子,棚子里面更是爆满,几乎座无虚席。
时笙带陆淮予找了一桌空位对他说:“他们家很好吃,我上学时经常来这儿吃的,坐。”
陆淮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目光在看见那油光泛亮的凳子时几不可查地蹙动了一下眉宇。
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迟疑地缓慢地坐下了。
老板娘将菜单拿上来,视线笑眯眯地在他俩之间过了好几圈,才向时笙姨母笑悄悄问:“小姑娘,男朋友呀?”
“啊……”
时笙张了张口像一时犹豫该怎么说,而陆淮予垂眸打量着菜单像没听见。
时笙看了他一眼故意将手挡在唇边说秘密似的道:“确切的说,是未婚夫。”
陆淮予微顿,眼神不明地看她一眼。
“看什么?”时笙对上他的目光眨眨睫,“我说得不是吗?”
陆淮予顿了秒才勾了下唇角点头,“是。”
“呀,未婚夫?你都订婚啦?”老板娘闻言更惊讶了连连又端详了陆淮予好一阵,念叨着:“未婚夫好,未婚夫好,郎才女貌……”在拿着时笙点好的单转身时不禁嘀咕了一声,“怎么和上次那个不一样了呢……”
“……”
陆淮予唇边很细微地扬起抹薄薄的弧度,再抬头清黑的眼眸也有了些许促狭,“上次?”
时笙随意拨弄着纸巾,“我经常和同学来这儿的,有时候同学聚会,可能老板就记住了。”
陆淮予似哂非哂,“徐商聿?”
时笙伸出三根手指头又收回了一根,“……来过两回。”
陆淮予简直不知该不该笑。
大排档的打工小妹将密封碗筷给他们送上来,时笙说了“谢谢”,便将两幅碗筷都原封不动地推到了陆淮予的面前。
陆淮予微顿,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而时笙也故意迷茫似的对视着他眨眨眼。
旁边的一桌正好是一对大学生情侣,女孩子正在一旁自顾自地玩手机,而男生则鞍前马后地帮女孩子擦桌子,打开包装、涮洗碗筷等。
连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都挑得一清二楚。
最后工工整整地将碗筷摆放好在女孩子面前,女孩仰头给了他个大大的吻。
陆淮予的眉峰都拧成了一道褶,怪异地看回她一眼。
时笙对上他的视线轻咳一声也若无其事地低头摆弄手机了。
“……”陆淮予盯着她黑眸微深淡哂了一声也只好有样学样地帮她打开包装纸。
时笙低着头唇边偷偷笑笑。
过会儿食物被陆续端上来,时笙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快朵颐的姿态。
陆淮予目光盯着那盘油得透亮的烧烤不禁微拢了眉,狐疑道:“你平时就吃这些?”
“偶尔,改善伙食。”时笙拿了副公筷,将烧烤里比较经典的几串撸下来到他的碗碟,说:“尝尝看。”
陆淮予锁着眉盯着自己面前的肉串喉结微滚……怎么都下不了口。
时笙盯着他的表情不由笑了,她要的是1.5人份,原本也没报希望他真的会吃多少,但还是将特意给他点的那份一一挑拣给他建议道:“你平时吃的太干净了,其实这样反而不好,你那些维生素ABCDEFG,怎么可能会有食物本身带来的营养好呢?而且越是无菌、干净的环境,反而越容易受到污染,人吃五谷杂粮,本来就是应该粗细兼备,生活习惯这么差……也难怪林姨说你容易生病只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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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鸭子似的补剂。”
被莫名其妙批评了顿,陆淮予几乎要被诧笑,仿佛听到一个笑话道:“你说我生活习惯差?”
“不然呢?”时笙理所应当看他。
“那你呢?”陆淮予深黑的眼映住了她一双清透却理直气壮似的眼眸,也忽然像有了点意气一一细数,“每天睡得比狗晚,然后日上三竿都不起。”
“睡眠充足,身心健康!”时笙仰仰下巴一一反驳。
“吃得这么重油重盐,也叫健康饮食?”
“偶尔改善,营养均衡,提高免疫力!”
“你屋里那些绿植……都快成爬山虎了吧?成天睡在那个环境里不潮湿吗?还有你在家里放的那些花,花粉味那么重,鼻炎都要犯了。”
“植物能够吸收甲醛、净化空气、美化环境。而且植物释放氧气……明明是有益健康的好不好?你鼻炎犯了不就恰好说明你平时把环境弄得太太太干净了吗?”
“那你的狗呢?”陆淮予微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狗每天不分时段不分地点地撒欢跑,它上外面跑完再回屋你再摸它也算健康?”
“小动物能够缓解人的焦虑情绪,还能培养爱心。而且有研究表明了,每天摸摸毛茸茸,能够让人体释放多巴胺,‘老公’也会定期洗澡驱虫我每次摸完它也都洗手的,养小动物其实也是在养自己的情绪好不好?”时笙手臂交叠在桌上目光澄澈凌凌地看他。
“……”陆淮予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承认自己说不过她,唇边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点点头,“行吧。”
时笙的唇角得意地弯了弯,还是将给他的那份烧烤推到他面前,说道:“行了,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家里那些花草,我就撤下去一点;你要是看不惯‘老公’,我就尽量不让它在你面前跑了。但是真的,你尝试看看,说不定就真的开启新大陆了呢?”
她眼神期待盈盈看着她。
陆淮予对上她的目光,迟疑着,片倾拢眉又垂下视线扫了眼盘中的烧烤,像是纠结了很久很久才终是迟缓地拿起筷子试着吃了口。
时笙手托腮悄悄盯着他的表情唇角弯起。
陆淮予表情很淡,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只见他细细地咀嚼片刻后咽下去,眉宇间的皱痕也似微松了些,不咸不淡放下筷道:“还行吧。”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但也的确说不上合胃口。
时笙唇边悄声无息地笑了下自己也拿起筷开动了,看他没有继续吃的意思,眸光顿了一顿忽然指了指档口忙络的老板和老板娘说:“诶,你猜,这家大排档的老板和老板娘,今年多大?”
陆淮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疑惑地瞟去一眼,大概猜了个数字,“五十。”
“39!”时笙立刻像传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似的说。
陆淮予还是蹙挑着眉宇不解看她。就看她挤眉弄眼地跟他眨着眼感叹道:“唉,生活不易,辛苦啊,底层的人民尤其辛苦,每天这样风里来雨里去,能不催人老么……”
“……”陆淮予微眯眼。她兀自感慨,“农民伯伯们也是,粒粒皆辛苦,这些米啊菜啊,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工序走多远的路到我们面前,怎么还会有人舍得浪费粮食……”
陆淮予当真笑了,极浅的一声,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逗的。
时笙瞄了眼他的神情见好就收,“我不说了。”
她低下头开始兀自吃东西,大口大口的,脸颊两侧鼓鼓囊塞像只仓鼠一样。
陆淮予浅淡盯了她两秒,终是打着眉褶一言难尽地拿起筷子,挑拣着盘子里的东西吃了。
时笙大口嚼着菜偷偷弯眼。
陆淮予当初决心与时笙联姻前,也曾托人打听过时家时笙,主要是人格品性。当时那个中间人说是,“时笙那孩子啊……挺好!文文静静的,性格阳光不张扬,长得也漂亮,是个挺好的孩子。”
现在,他突然觉得。
那供在高台上的祖宗,也挺文静的。
9. 009.病症
陆淮予第二天有些胃难受。
强忍下了会议,助理林杰照例进他办公室为他报告后续的工作进程,看着他的脸色不禁迟疑问道:“陆总,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要不……”
陆淮予摆手,“没事,你接着说。”
林杰为他报告完了后面的工作。新季新品的所有样品都已经过了检测,最新的市场调研数据也都回执回来了,超上一季用户认可率3.7%;
和时光集团的新合同也已经拟好,电子版已经发给了时敬晟过目,如无问题周内就能签约;
以及即将举办的香水博览会,需要出展哪些产品需要他确认签字。
陆淮予一直沉默听着脸色越来越泛白,手似有若无地抵着胃,神态也倦倦的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林杰观察着他的脸色终于不禁问:“陆总……你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啊?真没事?”
林杰也是北江大毕业的,比他小两届的学弟,当初也是特招进陆氏的优等生。
陆淮予轻缓着呼吸想到什么问:“林杰,你去过北江大后面那条小食街吗?”
“去过啊!”一说起这个,好像打开了林杰的话匣子,一拍大腿道:“烧烤、麻辣烫、章鱼小丸子!臭豆腐、烤冷面、煎饼果子……还有那油光泛亮的油滋啦,菜刀上去咣咣切两刀,往锅里一放——滋啦的一声!唉呦!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男女老少都爱吃,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瞥眼可见陆淮予的脸色越来越阴,林杰看见隐约意识到什么讪讪住了嘴,“陆总,您……不会是去那条小食街了吧?”
“出去。”陆淮予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
林杰这会儿却脸上憋起笑,联想到什么试探道:“您去的该不会是道西东数第七家的李氏烤记吧?”
陆淮予一瞬讶异看他。
林杰笑得更加深长了,“陆总,也就是您上学的时候眼睛搁脑瓜顶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瞪眼都看不着眼前人。人家时小姐大学时在化工学院挺出名的,长得也好看,还评过院花呢!时小姐喜欢小食街的李氏大排档,学校里挺多男生都知道,还偷偷跟过去偷看过她呢!昨儿是不是时小姐带您去的?这事真赖不着人家,都说了您平时吃得太干净了,您……”
“你出不出去?”陆淮予已经抄起了桌上的文件夹作势要丢他。
“得嘞。”林杰立刻做了个缝嘴的动作转身要出去了,走到门口还是停了停,回头问:“学长,真不用帮您挂个号?”
砰一下!文件夹直接被甩过来,落在林杰溜得飞快关上的门板上。
文件夹落在地上孤零零。
陆淮予手按着胃,瞪了眼门口的方向轻伏在办公桌上,额头抵着手臂,深深地长舒了口气。
更疼了……
-
时笙下午从实验室归来早,同时钰拨通了视频电话,让他帮忙寻找一本日记。
“姐,到底是哪本啊?我这儿都翻遍了怎么都没看到你说的那个小熊日记本啊……”
视频画面晃来晃去,映着视频那端时笙在南江的卧房,此刻已经是乌七八糟一片狼藉。
好几个大纸箱在地面上倒扣着,周围七七八八散了无数的本子,每一本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
时钰的大长腿还在那些本子里面迈来迈去扒拉着,更显得画面又乱又挤。
“哎呀你先别动!让我仔细看看……都说了是标了蓝色的箱子,你非把它们全倒出来,现在好了更找不到了。”
“那我刚刚翻了没找到嘛……”
时钰那边的镜头忽然一晃,画面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酷似小熊的本子,被一层又一层的日记本压着只露出半张熊脸。
“诶那个那个!回去!好像是那个……你再往左点……”
时钰听着她的指挥扫着镜头,果然在层层堆叠的本子里捡出一个小熊本子。
有五厘米厚,外皮都掉漆了,本子左上角贴了个褪色蓝色标签上面标注着:6-7岁。
时笙指挥着他将里面几页内容拍给她。
等和时钰挂了电话,时笙拿出ipad,点开时钰传过来的照片一一阅读。
20XX年8月27号/天气/晴
今天,家里来了一位小哥哥,说是妈妈朋友的孩子,陆小哥哥长得很帅气,人也很好,给我分了他从北江带来的糖果……
20XX年9月1号/天气/晴
今天,我和陆小哥哥去了海边,陆小哥哥带我捡了贝壳、抓了螃蟹,螃蟹咬了我的手,陆小哥哥还把他的手绢给了我……
20XX年9月3号/天气/阴
今天,陆小哥哥要回北江了,我很舍不得他,他邀请我有空到北江去玩耍,可是北江太远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我很想再见到陆小哥哥……
……
初夏风和日丽,室内有穿堂风过,阳台的白色蕾丝窗帘轻轻飘。
床头的风铃草也微微漾动着。
时笙一字一句读得很慢很仔细,等读完仰头躺在床上,将ipad盖在头顶。
阳光温暖,空气宁和,初夏的午后世间一切都如此宁静如此轻盈。
她被平板电脑遮住的唇角也微微弯起,过会儿又将平板举起来看了看。
看着看着,唇边的笑意却微微渐弱。
她其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无论是糖果、螃蟹、还是那个陆淮予。
时笙其实有一个秘密,藏在家里那些成山成海的日记本里。
这些年她的记忆力减退得厉害,只能通过那些旧日记寻找到一些过去的蛛丝马迹,可光看,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这病症学名叫神经性逆行遗忘症,是时母当初脑子里那颗肿瘤的变异。
她这病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只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忘却先前的记忆,除却那些经常会在她身边出现的家人、朋友不会遗忘以外,那些生命里曾匆匆来过又离去的过客,便连半点影子都不会留下了。
如今她努力回想,能回忆起的记忆仅是在高中。
连高一的人事物都在渐渐变模糊。
时母当年就逝世于那颗肿瘤,当时,在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时,她甚至今天能够忘记昨天的记忆。
一个人……当每一天醒来世界对自己而言都是新鲜却陌生的,忘记了以前所有的痛苦和快乐,也不知道究竟是种惩罚还是恩赐。
医生说过,她的病症不会如时母一般威胁生命。
可时笙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记得多久、又会否某天一觉醒来连自己都忘了。
所以,在她现在还能够记住的时候,她很想拼命地、肆意地记住她想记住的一切。
这世界上的一切颜色、味道、事物、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她都想努力地去存在、感受、爱一次。
-
陆淮予这天早晨刚一下楼,立刻嗅到空气里一股熟悉而令他警觉的气息,顿蹙眉。
厨房里,林姨和姜晓围在厨台,正叽叽咕咕地压着声忙活着什么。
厨台角落一个小小的烤锅冒着烤肉滋滋的浓香,姜晓还在努力扇着风将气味扇到排风扇那头,拼命不让气味飘出来。
他眉头打结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低声咳。
两人便立刻如临大敌地回头将烤锅挡在身后,神色惊忡。
林姨对上他质询的视线终叹道:“要不……以后把您和时小姐的小厨房分开吧,错峰吃,这样也能谁都不影响谁。”
陆淮予意味不明地淡哂了声,用头发丝想都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道:“不用了。”
便兀自到餐桌上吃饭了。
林姨和姜晓有些讶异地对视了一眼。
少顷时笙也下了楼,她今日比平时下来的都要早一些,人也精神许多。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淡妆轻扫,清爽又干练,看见陆淮予笑吟吟地对他弯了下眼道:“早。”
“早。”陆淮予视线停驻两秒也道。
林姨将时笙的烤肉端上来,仍旧油光泛亮外焦里嫩,挥之不去的孜然味直往陆淮予的鼻子底下飘。
陆淮予扫了眼她的盘子不置可否,却极细微地摇了下头。
时笙捕捉到他的反应又刻意弯了弯唇角问:“你胃还难受吗?”
陆淮予阴恻恻看她一眼。
她笑得更深,将烤肉分给他几片,“路边摊,肯定还是有路边摊的坏处,油也不如家里的干净。你之前吃那么干净,还是循序渐进的比较好,尝尝。”
陆淮予眉峰又打成了褶将信将疑地盯她,一旁的林姨和姜晓心都不由提了提。
但见他低头兀自吃着自己的食物,竟也不动声色地将那几片烤肉给吃了。
林姨更惊。
林姨原本还担心时笙和陆淮予天差地别的生活习惯恐怕迟早会爆发一场矛盾,好在香水博览会在即,陆淮予紧接着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络起来。
而时笙的工作室也在渐入正轨,两人又成了那种同一屋檐下却很少碰面的状态。
可对于陆淮予来说,尽管很少见到时笙,他生活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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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面却似乎都充满了她的痕迹。
如一缕换季的春风,无声无息,却也无孔不入。
他这家里会时不时地开始出现一些他没有见过的花、屋里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些装饰与布局,空气里渐渐有了不同的薰香味。
等他有一天赫然发现时,竟觉这周遭的一切都仿若浑然一体,去掉哪一处都很不对劲。
每天早晨,陆淮予一下楼时便会发现餐桌上的鲜花与昨日又不一样了。
起先只是盆栽的绿植,渐渐变成了叶多花少的长寿花、茉莉;
最后变成了绚丽多彩的水养花束。
小狗“老公”也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不止在时笙的房间撒欢打滚了,一天清晨醒来,陆淮予就见“老公”不知怎么从时笙的房间里溜出来在长廊里徘徊。
看见他,小狗本能地往后躲,却因为饿只能硬着头皮哼哼唧唧地讨吃食。
陆淮予本想将它带下去交给林姨处理,却赫然想起这日林姨休了假,只能也硬着头皮从平日见她给狗拿零食的抽屉里挑出两盒罐头给它吃。
小狗吃得狼吞虎咽,他拧眉盯着它半晌不自觉僵硬地伸手往它身上摸了摸。
什么多巴胺、内啡肽,他倒没有感觉到。
但是……挺软的。
小狗吃饱喝足似乎也不再惧怕他了,绕着他的脚边欢蹦乱跳地摇尾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林姨每天雷打不动的维生素也不见了。
他意识到的那天是个深夜,他因为工作多加了一会儿班,下意识去拿手边的水杯喝水。
却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被林姨催促着来给他送维生素水了。
而在他愣神的这片刻,静夜里隐隐约约地听见过厅的一点动静。
似乎是“老公”在围着时笙欢闹什么。而时笙压着声威胁,“嘘!老公,别吵了,大半夜的小心对面那个老公把你给炖了!”
他不禁失笑。
某个下午,陆淮予难得归来的早,还未入院子竟发现院子里赫然有台挖掘机。
挖掘机轰隆隆的在院子里刨着土,他整个花园也已经被刨得乱七八糟,原先的草皮被翻个底朝天,坑坑洼洼的,园丁老孙正在时笙的指挥下在另一侧已刨好的地皮上撒种子。
他顿诧,忙上前质询林姨和姜晓这是在干什么?
林姨和姜晓支支吾吾地说时小姐想将原来的院子翻了种菜。
“种菜?”陆淮予简直要气笑,怎么都无法将这两个字跟他这院子联系到一块儿。而时笙已然看见他道:“你不喜欢带颜色、有味道的花,那我就不种带颜色、有味道的花。反正都是绿的,还能把这片地物尽其用一些。”
陆淮予心说她这还不如种花,下意识不冷不热说了句,“用不用我再给你养些鸡鸭?”
“可以吗?”哪知时笙眼眸真的亮了道。
“……”他哽了一下,凉凉说:“不可以。”
再由她这么作下去,他这房子都要变成农场了。
结果当她将整个院子打理完,竟未想还不错。
菜地被她布置成了花园式菜园,田垄绿苗青翠弯曲,深碧浅绿的层次倒有种别样的色彩。
偶时夜半疲倦,他摘下眼睛从窗口向外远眺,还能看见她哼着歌摆弄菜园的身影。
夜色里花洒洒下的凌凌水珠如点点繁星,小狗跑在她的裙摆边蹦跳。
陆淮予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大好,多年工作繁忙,即便是睡着也是经常浅眠易醒。
这日正要上床入睡,陆淮予却被屋子里一股独特的薰香扰得怎么都睡不着,只好被迫起来寻找香源的方向。
他几乎将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找到那香味究竟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
直到林姨察觉到楼上的动静,上来问他怎么了,听说了原由后迟疑地说:“今天……时小姐来过您的房间。”
陆淮予在那一刻忽然有阵无名火,下意识就想到她房间将她抓过来算账。
走到她房间门口见到她紧闭的房门与已熄的灯,他抬起的手又停住了,终是紧握成拳甩下来咬牙道:“算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陆淮予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怎么找她算账。
沉沉地拢着眉闭上眼。
香味徐徐微浅地流入鼻息,思绪也在渐渐地发飘。这一夜,竟一夜未醒沉沉做了梦。
梦里,草场一望无际,阳光铺陈在身上也暖融融的,有个人影在远处一直对他笑。
那是很久都不曾有过的宁寂。
10. 010.失眠
时笙这日踏入实验室,正见几个学弟妹聚在一块叽叽喳喳地探讨着什么,不禁笑问:“在说什么呢?”
“学姐!”
几个人立刻笑吟吟地围过来,其中一个女孩子将自己手中的手机给她看。
时笙低眸扫了一眼,微顿。
「第七届“格拉斯”北江国际香水博览会」
“格拉斯”香水博览会,是界内每年都会举办的一场有关香水的大型文化交流会。届时会场会汇集国际上大大小小数十全球知名的香氛品牌,展出各品牌的经典产品、文创、调香制作体验等,还会有内部制作工艺的沙龙讲座。
这场活动对界内每一位气味工作者来说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真正能触及到品牌核心的内场讲座机会也只有内部人能获得了。
学妹感慨,“唉,我要是能拿到内场的门票就好了,可真想看看Decuria去年那款‘禁忌香草’到底是怎么制作的,那香调稳得实在太牛了……”
“你就做梦想想吧!我表姐是英蓝的闻香师,都没拿到内场的票,咱到时候就展厅溜达溜达,其他的咱都一块儿做梦吧嘿嘿……”
“嘁……”
时笙默了默将手机还给她笑笑。
走进实验室,蒋佳怡与两个女孩也正围在一堆仪器与试管前讨论着什么,蒋佳怡的脸色却是一脸愁容,“这味道不对啊,总觉得还是差点什么……”
“怎么了?”时笙放下包包洗净手走过去,蒋佳怡几人就立刻像看到救星般围过来,说:“A-07那个项目,我们已经把所有的香种都解构完了,但还是怎么配都不对,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但目前能用的比例我们都已经试过了,可就是觉得差点……”
时笙拿过试香样纸仔细嗅了嗅,又到那A-07的样品密封罐前仔细嗅过。
来来回回对比了老半天忽然眉尖微动,“……中药?”
几个人讶异对视了一眼。
她回头问她们,“你们试过药味了吗?”
“试过了,但……”
“这个孩子走的时候是四岁多,我记得她妈妈说过她生病以后曾带她把能看的医院、能用的求医方式都用过了,所以她身上应该不只有医院的药水味,还应该有中药味,你们试着加点广藿香和麝香进去。”
得到指点与鼓舞,蒋佳怡几人又立刻勃勃开动了。
时笙走到一旁刚要换白大褂,实验室的门忽然被屋外一个学妹敲响,“学姐,刘老师叫你过去。”
实验室外的小会客厅里正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五六十岁,穿着很朴素,颈间带着一副链条眼镜,头发黑中已经掺着些许灰白,但梳得很精致,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喝茶用的烧杯。
“老师。”时笙走过去,见她手中的烧杯不禁笑,“老师,您可以不用这个,这是我们平时用着玩的。”
“时笙。”刘香兰放下烧杯转头望见她不禁慈和笑,召唤她到自己身旁,“坐。”
时笙在她身边坐下,“老师,您找我?”
刘香兰将一样东西递给她。
时笙狐疑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那文件,再抬头顿时垮脸。
刘香兰是北江大学香料香精技术与工程专业的教授,早年也是专业的调香师,据说曾在几大品牌任职过,后来退下来,做了大学老师,带的也正是时笙这几届。
去年中,时笙与蒋佳怡跟几个比较要好的学弟妹合伙开了这家「记忆气味实验室」,主营一些气味检测、实验辨嗅、与调香仿香等。
她们这调香仿香也不单单是复刻调配香水,而是想要留住一些带有记忆的气味。
例如有亲人离世,那他们在世的家人就可以将他们生前留存的衣物给他们进行香水调配,以此来留下对故人缅思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只是这技术条件严苛,成本也级高,时笙决定开这家工作室伊始就几乎将自己所有的身家都投进来个精光,刘香兰也是看这几个得意门生一穷二白得就快吃不上饭,便投了他们一笔钱,成了这间工作室的天使投资人与顾问。
刘香兰看着她的表情不禁笑了,“真不打算去大厂历练历练?”
“算了吧,我觉得我不合适,而且也没那野心。”时笙摆弄着手里那个给“鸢尾”的Offer,最终将它放在了一旁感叹,“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而且也挺有意义,就保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
刘香兰望着她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时笙可以说是刘香兰见过的天赋最好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是闻香的天才,早年她即便在大厂做专业调香师时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天分。
那年时笙所在的化学学院开展香料仿香真学选修课,许多学生都将它当做玩票课,只想混个学分就好,作业也是随便在哪儿买个劣质香水和配方交上去,只有时笙无论理论还是实验从始至终都悉心对待。
更惊人的是无论是什么香,她学习辨认过后几乎闻一下就能辨出七八成的配方。
期末作业更是自己认真配出了一瓶香水,虽然当时与专业的调香还差些距离,但对于一个毫无经验的学生来说已经堪比天才了。
当时刘香兰就建议,“你以后,可以考虑调香的方向。”
后来随着她专业的深入学习,更是展现出惊人的闻香辨嗅与调香天赋。
刘香兰始终觉得,无论她未来进入与气味相关的哪个行业哪个品牌,都会发光发热。而界内应该留下她的姓名的。
“老师,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好吗?”时笙看得出刘香兰始终想让她多历练历练,不禁问。
“没什么不好,人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是最好的。”刘香兰却笑了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人也有了包容的慈和,道:“时笙,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
陆淮予这些时日又有些失眠。
那夜意外深睡一夜后,陆淮予第二天一早醒来还有些迷茫怔忡,意识到自己这睡眠大抵与那香有关,他还是试着在屋里找到那香源,却始终没找到,索性作罢了。
结果某个周末的下午,小狗“老公”忽然跑到他的房间咬着他的裤腿非要他跟它玩捉迷藏。
陆淮予无奈只好起身陪着它闹,小狗就在他的房间里兴高采烈横冲直撞,结果“哐当”一声撞到了屋角的一副落地壁画上。木质画框散了架,狗也懵了,眼冒金星地摊在地上哼哼唧唧。
陆淮予最终将“老公”抱了出去交给林姨哄,回来收拾画框。
他这摆画是当初房子装修时就放在屋中的了,已经有些年头,这些年都一直没太管过,平时就交给林姨或钟点工打扫。
他去拾捡散架的木框时,却忽然闻到一股熟悉而浓烈的香,像是从那木头里散出来的。
他再仔细去辨认了一下,才恍觉这木质画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换成了扩香木,想来那香薰精油就是被她一直滴在画框上散出来的。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谁又能想到用这招?
陆淮予失笑。
陆淮予最终将这画框又拼回了原样,也没再管过屋中这香,面对时笙也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渐渐地竟对这香味也形成习惯,甚至有了依赖,每晚临睡前总要格外确认一下这味道。
那香味也时浓时淡,大抵是每一次快要挥发光之前又被她偷偷添上。
结果最近也不知是她太忙还是忘了,那味道已经淡到鼻子贴着画框都闻不出,陆淮予一连等了几天始终没见她来添香,人都有些失了眠。
这日晨起在餐厅吃饭,陆淮予一直似有若无地揉着眉穴,神色间也有着淡淡的疲倦。
时笙舀汤时抬眸看见,不禁问:“你怎么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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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陆淮予放下手淡淡说:“最近,没太睡好。”
“哦。”
“……”
她平平应了一声,就兀自坐下来喝汤了,语气也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淮予瞟了她一会儿也没见她有更多的别的反应,唇角微抿,眉间有了淡淡的烦躁。
时笙低眸喝着汤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少顷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对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精油瓶子递他,“最近太忙了,这个都忘记给你了,喏。”
陆淮予胸膛微微鼓胀了下眉间有细微的一闪而过的欣喜,却在转瞬又收敛成不动声色,仍是淡淡说:“放那儿吧。”
时笙又笑了一下也不纠结将瓶子放在桌上,汤匙轻舀着汤像闲聊说起:
“唉,你都不知道,现在的香可真难配,这两年香料收成不好,好多原材料都涨价了,这里面那味薰衣草和檀香,我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纯的品质好的香精,还有那个洋甘菊,更是了!市场上一堆粗制滥造,真是……唉,唉……”
林姨已经在旁偷偷暗笑。而陆淮予早就对她这装模作样的样子见怪不怪,盯着她半笑不笑:“又想要什么了?”
“我可没有。”时笙又抬起那副无辜澄澈的眼看他,“只是我知道,无功不受禄嘛,陆学长、Decuria的总裁、陆氏集团的小陆总,肯定不愿占人便宜拿人手软的,尤其还是个比自己穷的穷人……”
陆淮予简直要被她说笑,淡哂:“说。”
“香水博览会的内场门票!”时笙立道。
他顿了一下,而后才又盯向她那清吟吟的眼睛,轻哂嘀咕了句,“还挺会要。”
接着又低头喝汤了。
“晚上,给你带两张。”
“七张!”哪知时笙说。
陆淮予险些被汤呛到,压着手背呛咳了声,等平缓下来才恍若耳背般地看向她诧问:“几张?”
“七张啊。”时笙又给他比了个“七”。
陆淮予当真笑了,难以置信似的看着她的脸,“你宰人呢?”他轻撂下汤匙向后靠,扯唇打量着她,“你知不知道,那内场不是谁都能拿得到的,可能会涉及品牌产品配方,我手里的都有份额。”
时笙的指尖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收回桌上的小瓶子,“那……陆总神通广大,就自己试着调配喽,反正Decuria人才辈出的是吧?肯定能配出和我这个一模一样的香精……”
陆淮予知晓时笙的工作似乎也与调香制香有关,她家就是做香料生意的,在南江拥有国内几乎最完整的香料庄园与农场。
她会调制一些香薰、想要去参加博览会讲座也无可厚非。
他眉峰又微微打了褶,在她即将要收回那小瓶时忽然伸手按住——指尖不期然跟她相碰了下。
时笙敏锐收手笑意盈盈看着他。
陆淮予蹙拢着的眉宇还带着点不悦睨她,“我尽量。”声音都阴了。
“谢谢学长。”时笙却仍盈盈笑说。
“你还是叫我陆淮予吧。”他不咸不淡扯唇,“瘆得慌。”
在今日吃过早餐临走前,陆淮予在门口整理着袖扣,微微想到什么看向她,“对了。”
他像踯躅了两秒才低声说:“姚佳君……是Decuria的设计师总监。”
时笙听到这名字也微怔了秒,很快才不明所以地扫他一眼,道:“我知道啊。”
他略敛神色不说话了,只是用一种深静的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时笙与他对视了会儿隐约明白了什么,他俩同为Decuria的重要负责人,博览会上恐怕免不了要一起出席。她默了默微抿唇转回视线没什么语气地应了声:“哦。”
陆淮予的唇边薄薄扬起,极微的,声线缓了些,“我会有分寸。”
11. 011.冤枉
一周后,香水博览会正式在北江盛星设计中心举行。
时笙在前一天将自己手中的内场门票一一分给工作室的学弟妹们,学弟妹们收到门票时还大吃一惊,直嚷着时笙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时笙与陆家、陆淮予订婚的事,身边只有几个极好的朋友或是一个圈层熟悉他们的人知晓。
她向来不喜拿家世家境张扬,学弟妹们一直以来也只当时学姐是个家境优渥、关爱中长大的小公主形象。
听她说是拜托了家里的人脉拿到的这些门票便不疑有他地信了,连嚷着要跟随她一辈子。
因具体的沙龙讲座都聚集在文化周的最后几天,工作室的参观安排也都是随性的,在前几天的品牌公共展览随他们自己的意要不要去参观。
但时笙和蒋佳怡还是开场第一天就去了,博览会的人也比想像的要多。
现场人流攒动往来熙攘,拿着公共票前来参观的群众在门口排成一条长长的龙,各式各样沁人的香味更是扑鼻。
蒋佳怡还背了一个大大的挎包,里面叮了当啷的,也不知放了什么。
时笙在她过安检的时候才看清里面竟是她们工作室自己调出的几款香的小样瓶。
她目瞪口呆问她为什么要带这些?蒋佳怡说:“知己知彼,互相学习,才能百战不殆!我这不想着带上咱自己的跟他们比对比对有什么不同,顺便看看哪个顾客瞅着有钱顺眼,上去推销一下,说不准还能给咱们实验室打出点名号!等明年也展在这里面!”
时笙失笑随她了。
博览会上出展的香种更是繁多,今年出展的品牌比去年又多了几个,可见如今香水市场各品牌的竞争与挤轧也越来越激烈。
法国知名品牌Opium、美国的J·P·G、俄罗斯的索契……
时笙一连走过几个熟悉的品牌仔细闻嗅过样品,也能明显感受到各品牌的进步。
如今各行各业都越来越卷,看来即便他们只是个小工作室也得学无止境才行。
时笙和蒋佳怡一连走过了大半个会场,整个会场越到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处都是顾客试香、购香、与品牌介绍的喧嚷声与香水味。
走到一家展柜前,展柜的负责人礼貌笑道:“两位小姐您好,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Decuria?里面有未上市的新季样品的小样可以尝试,后面还有DIY调香活动。”
时笙和蒋佳怡对视一眼自然要走进去看一看。Decuria展区的人更多,人流量乌泱乌泱的几乎都要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独属于Decuria的香味。
时笙拿起两款香闻一闻,无端想到什么笑一笑放下来。
每个香水品牌都有每个品牌独属的基调,而Decuria的气质就如同某个人一样,是禁忌、高远、冷淡的。
如广袤旷野上空旷的风。
尽管他的身上从来不带自家品牌的这些香水味,但她莫名就有种闻香识人的感觉。
蒋佳怡也一连闻了几个产品凑过来,“这Decuria,还是去年那款‘禁忌香草’最好闻,这两年新出的产品怎么都有点逃不开以前那个那款经典‘蝴蝶兰’的影子?不过这个新季新品还可以,听说总设计师是姚佳君,这个姚……”
时笙看她,蒋佳怡对上她的眼神忽然想起什么,刹那改口话锋飞转,“——佳君,跟我家笙笙比可差远了!”
时笙笑着轻打她一下。
展区后面便是DIY调香活动区,各式各样的香精味更是浓烈,不少女孩子正叽叽喳喳地围在制作台调配香水。
这种调香活动大多都是针对非专业人士体验用的,时笙和蒋佳怡逛了一圈便打算撤了,不打算调配。
负责招待她们的调香区接待员仍旧礼貌微笑着让她们慢走。
两人前脚刚踏出DIY区域,后脚匆匆就跑来另一个SA对刚才那个接待员说:“完了!找不到了……这下完了,总监要是知道怕是要把我开了……”
“丢了多少瓶?”刚才那个接待员道。
“七八瓶吧!主要是里面还有新品的小样……刚才露露说看到有两个女生鬼鬼祟祟的一直在样品台晃悠,也不买东西,也不试香,还背了老大一个包,猜是她们俩拿的,可是刚才人太多了我又光顾着接待根本不知道是谁……”
蒋佳怡听见一点动静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说话的SA就视线也往她身上一扫,目光看见她身上的包时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蒋佳怡总觉得她看她们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但她也没多想,兀自摇摇头转身继续走了。
就在她俩即将踏出展区的门时,那SA不知道什么时候先一步追上来拦住她们道:“不好意思,两位小姐,能否打开你们的包让我们看一看?”
时笙和蒋佳怡都迷茫地对视一眼不解,“为什么?”
SA紧抿了下唇二话不说上手就开始翻——“诶?!”蒋佳怡惊了连忙侧身躲了下,同时推挡她一把,“你干什么?”
她索性直接上前去抢她的包包,蒋佳怡便更震惊地同她挣扯起来。
二人一争一扯间一瓶香水小样被扯出来掉在地上,玻璃瓶应声而碎,香水和香味也漫了一地。蒋佳怡见之更加气急败坏蹲下身就开始检查。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抢劫啊!”
“就是她!”她的包包随着她下蹲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更多的香水瓶,SA一见更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立刻对紧随而来的接待员说道。
这会儿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路人纷纷扭头向这儿看,Decuria展区的总负责人也闻声过来了,“怎么了?”
“关副总监……有两个人拿了我们样品台上的样品瓶,我看了就是她拿的,就是她!你看都在她包包里呢,都是她拿的!”
时笙和蒋佳怡闻言更震惊了,蒋佳怡惊愕起身。
“谁拿你们样品瓶了这明明是我们自己的!你弄坏了我们的样品瓶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倒打一耙了?干什么?空口白牙冤枉人啊!”
SA只当她贼喊捉贼,“这明明就是我们的和我们的瓶子一模一样!没有标签,也没有标志,是你们从调香区拿的吧?你们逛了这么半天,有一点购买记录吗?身上却藏了这么多香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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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拿出账单跟我们对峙一下吗!”
“全天下的香水样品瓶都长得差不多好不好,你做这行的有没有点常识?再说了你们自己的香是什么味你闻不出来吗?你自己好好闻闻这味道和你们的一样吗!”
SA在这会场待了一上午,鼻子都要失灵了,哪还能闻得出味道一不一样?但偏认定了就是她。
周围围观的路人也越来越多人群里也漫开了议论声。那位关副总监神情也严肃了一些道:“两位小姐,麻烦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啊?”蒋佳怡更气,“这是我们自己的!我不去!而且你们得给我们个说法!”
关副总监说:“只是想让你们配合我们调查一下,如果确认了最后是我们的过失,我们会向你们道歉的,但麻烦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
“我们不去。”时笙这一刻率先站到了蒋佳怡之前,面对这位关副总监定声开了口。
关副总监面对她冷定的态度愣了下终于绷起脸,“这位小姐,我们也只是想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能否先不要在这儿影响其他的客人?如果你们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就只好先叫警卫了。”
“你叫。”时笙眼神平静却坚定,“就算要调查,也应该在这儿调查清楚,你们把我们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算什么?就算调查清楚了又有谁能知道?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会场,还没一个人能分清这香水究竟是谁的,你想叫,就叫吧!”
关副总监面色变了又变,像有些挂不住脸,侧身对着对讲机讲道:“警卫室警卫室,A-37区,这儿有两个人偷拿小样不肯认,麻烦你们来一趟……”
时笙面色僵白攥攥指尖也打算报警。
“……时笙?”
就这时,人群之外有道身影穿进来传来一道声。
时笙转头,看见徐商聿。
徐商聿所属的Rosie品牌展区就在不远处,大抵是他听见动静,发现是她才过来的。第一时间了解过事情始末后对关副总监说:“不是她们拿的,这也不是Decuria的,让她们走吧。”
那SA不忿,关副总监也一时犹豫不决。
Rosie和Decuria虽不隶属一个品牌,但到底同属一个集团,徐商聿的身份也总要给些薄面。
可两品牌的相争人尽皆知,那丢失的样品瓶也总得有个交代,关副总监犹豫少顷还是道:“徐总监,虽然您这样说,但总要先调查一下的吧?”
徐商聿看着时笙眼神忽然有些迟疑和复杂,“她……”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外忽然又传来另一道悠悠女声,“这是怎么了?”
接着,就见人群像一个缓缓绽开的瓣儿从外而内让开一条路来,有几个保镖与安保人员隔开人群,围护着中间两道人影向这儿走。
陆淮予和姚佳君并肩在一起,陆淮予神情渺淡,步调从容。
姚佳君的脸上还有几分诧异,望着人群中央的场景更是讶然不解。
而陆淮予看清是时笙时才似微怔了下,极细微地漾动了一下眉目。
时笙的目光一时与他相接,微定住。
12.012.打脸
“陆总!”
“姚总监!”
“陆总……”
那SA和关副总监一时也仿佛见到救星,立刻迎上前去飞快说明了状况。
徐商聿微顿了顿悄然收敛了神色,饶有兴趣地朝那儿看,忽然很想知道他会怎么解决。
陆淮予和姚佳君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阐明了情况,似乎更讶了。
陆淮予望着时笙眼眸微深神色难明。
而时笙也只一直平静同他对视着,不动声色。
姚佳君听完了事情起因视线讶异地在时笙和蒋佳怡之间过了圈,低眸略忖了一下主动走到时笙的面前笑道:“时小姐,抱歉,没想到您能过来。是我管理不周,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她们不认识您,这才误会了你们,我代她们向您道歉,还请您见谅。”
那SA原本以为她会找她们算账,见状愕然僵住脸。
姚佳君已然不咸不淡回头睨她们一眼道:“这位时小姐,是你们陆总的未婚妻,你们说她偷拿展柜的样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人家就算把这儿搬空了都无可厚非!还不快过来赔罪?”
SA和关副总监顿时大惊失色上前支支吾吾道歉,“时,时小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时小姐,抱歉……我们真的……”
其他的接待员与吃瓜群众也不禁窸窸窣窣漫开一点议论,徐商聿微蹙眉。
姚佳君这话里带话,明耳人不是听不出来。
这一下这堆样品究竟是不是Decuria的反而没人在意了,倒显得就是她拿的这些样品到头来还为难自家打工人。时笙脸色泛白轻攥指尖只盯着陆淮予。
陆淮予也微沉着脸似思忖什么看不出情绪。姚佳君只当他是不高兴,上前笑劝,“淮予,别不高兴了……也是我的问题,没有提前跟她们打好招呼,不过我也真的没想到时小姐会来,我……”
“够了。”陆淮予淡漠打断了她的话。
声线疏冷,态度难辨。
原地又默望了时笙几秒,他才一步一步走到时笙面前,用只能她听见的声音轻声问:“看上哪个了?”
时笙因为他这一句猛然抬起头,这一刻才真正错愕而震惊地看向他,很快转化为一种暗烧的怒火死死紧抿了下唇环视众人。
“你们是真的没有办法判定这小样究竟是不是你们品牌的是吧?”
她目光冷亮地向四周一扫,冷下来的目光也像淬了冰的火焰,面对四周的惊讶语调泛寒,“——那好,我来告诉你们!”
随即就见她忽然转身走向调香区,一把抓来数张崭新的试香纸回来丢在地面。
一地的试香纸也好像被骤然丢落的一地的雪。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就只能怔讶不解地看着她。
她蹲下身,将蒋佳怡包包里的香水一一喷洒在每条试香纸上面。
各种浓烈的清淡的馥郁的香味立刻在空气里漫开。蒋佳怡见状立刻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也马上蹲下来帮她喷洒。
陆淮予目光怔忡,徐商聿淡笑着微挑眉,而姚佳君则目光怔讶不解其意。
她等试香纸的香一一稳定后,才起身,随便抽出一条举到众人的跟前,“Decuria这么大一个品牌,不会真的连个靠谱的闻香师都没有吧?就真的闻不出这味道究竟有什么区别?——你来?”
她将那试香纸递到那SA面前,SA见状怯懦地怔怔退了步。
“那你来?”她又将纸递到关副总监面前,关副总监也下意识摆手摇头。
一连问过了几个人,所有人都退步不敢接过。
时笙将那纸递到了姚佳君的面前直视不语。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时笙竟让姚佳君感到有些害怕。
她明明眼神平静,沉静清灵的一张脸,可姚佳君却莫名的在她那直接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容忽视的攻击性。她面色僵了僵终是没敢将那试香纸接过。
“既然你们都不行……”时笙薄薄笑了一下最终收回了试香纸道:“那我来。”
她随即将试香纸放到鼻息下轻嗅了下,闭眼一一报出它的成分,“附子、红胡椒、玫瑰、覆盆子、香玉兰……”
“这个——”她又换了一条,“雏菊、鼠尾草、麝香、莎草、琥珀;”
“还有这个——”
“青柠,罗勒,柑橘,桂花……”
“这个……”
她越报越多,周围人的目光也越来越惊忡也越来越惊艳。
陆淮予的目光都深忡了,望着她一瞬不瞬。
姚佳君更是不可思议锁紧眉,见她一一将那数条香解构完,又折身到Decuria的展柜拿了几瓶样香如法炮制道:
“这个,应当是你们Decuria去年出的‘禁忌香草’,前调,香草、晚香玉、橡木;中调应当有檀香,后调目前时间没到,我暂时闻不出;”
“这个,你们的品牌经典款‘蝴蝶兰’,前调,紫罗兰,檀香木,香草;中调,应当含有铃兰、麝香;”
“这个,是你们今年所出的新季新品‘13°度雪山’,前调,忍冬、雪松、愈创木;中调,杜松子、罗勒……”
全部一一说完,她一抬手,手中最后一片试香纸也如一片雪花轻飘飘落下,她的眼神也如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凉雪花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大可以去找一个专业的人,看看我刚才说的这些都对不对,如果不对,或是有任何一条我们自己带的香和你们Decuria的是一样的,我愿意负全部责任。”
“你们也的确应该向我道歉,但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的确没做过,你们理所应当向我道歉!而不是……敢做不敢当含糊其辞,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Decuria作为一个国际品牌,要是连这点心胸和格局都没有……”
她的视线最终扫向陆淮予,凉凉的,没什么温度。而陆淮予这一刻眸色深浓地看着她情绪也复杂。
时笙最后抿唇说:“也真是不配如今这名声和地位!可真的是……”太令人失望了。
说完最后一句,她拽起蒋佳怡转身便走。
时笙走后,整个犹如被冰封住的场面才恍然爆开一阵惊哗!
接着是阵惊艳连连的交头接耳。
有围观群众已经上前去拾捡那些试香纸,还有人在学着时笙的模样辨嗅着那些气味。
姚佳君的脸色不好看极了,微抿着唇低睫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徐商聿看的却是陆淮予,唇边薄薄扬起一抹淡讽似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跟在时笙身后走了。
陆淮予始终站在原地微垂着眸,周身的气压有些低。
片倾沉着脸转身也要走。
“诶……淮予!”姚佳君仓促地抓了他一把,“你不能走!一会儿蓝欧集团的孙总要过来,你要是缺席的话……”
陆淮予侧身低眸,目光淡漠落在她抓着他衣袖的手上。
姚佳君坚持了一下有些退缩了,怔怔地松了手。
他大步流星径直离去。
时笙走出整个会场大厅后,才开始真正生气,用力深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平静。
蒋佳怡跟在她身后几乎快哭了,“笙笙,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跟陆淮予还吵了一架,要不是因为我的话……”
“不关你的事。”时笙站住轻掖了下她的头发软下声安慰她,“也不是你的错。”
明明是他们。
但她到底情绪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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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蒋佳怡先回去自己先静一静,然后便沿着滨江大道漫无目的地走。
下午的江风温暖和煦,滨江大道翠柳低垂氛围宁谧。
时笙一道向前走了几百米始终觉得胸口堵堵的,遥望着远江的隔岸沉沉发呆。
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时笙回神掏出来看一眼。
陆淮予。
她眉目瞬间阴了一下直接挂断。
过两秒,手机又响。
她又挂。
微信语音。
挂。
视频。
挂。
……
来回折腾了几次,时笙也烦了,直接火速到全平台设置拉黑。
当又一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时笙彻底耐心告罄,终于咬牙接起便骂:“别打了!我现在不想听见你说话更不想看见你!”
“小学妹,就这么恨我吗?”声筒里传出来的却是道含笑的声,散漫的。时笙怔了一下,不自觉再一次看了眼屏幕。
-
滨江大道上,时笙和徐商聿并肩走在一起,江风拂面阳光宜人。
时笙始终微垂着头闷闷不乐,“学长,我刚刚是不是很丢脸……”
“刚刚,可没有一个人比你更惊艳四座了,”徐商聿笑,“怎么会丢脸?”
过江的风带着艳阳的暖意吹拂得人倦懒懒暖洋洋的,徐商聿手插兜人也有几分散漫样子,浅笑着侧眸看她。
她不答话,依旧是那副低着头郁郁的样子。
徐商聿不觉轻叹一口气,平声宽解,“你要知道,陆淮予,他是个商人。”
时笙讶异抬眸看他。
徐商聿对上她的目光笑着解释,“我猜,你刚才突然那么生气,应当是他跟你说了什么。而我猜想,那应该是不那么相信你的话。”
“但是时笙,他在那种家庭长大,从小学习的也是一些利益至上、关系制衡、全局统筹等等。遇到事后第一时间惯有的思维模式也是这样。在当时那个场景,你觉得他该怎么做呢?而你如果选择了他,就得接受他这一点。”
时笙怔怔听着胸口更像灌了水的气球,向下沉了沉,低垂睫,“可是,连你都相信我……”
她不是觉得他当时应该无脑为她撑腰出头才是对的,只是作为本该更相信她的更亲近的人,他却说了那样的话。
徐商聿也微默了侧眸望着她的眼神深了深,说:“时笙,不是每个人都了解你。”
他声线低了,“但是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是最好的。”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这时从远处走过来,头带花环,人也打扮得像个小花仙子的样子,举着一朵玫瑰花眼巴巴瞅着徐商聿道:“哥哥,给女朋友买朵玫瑰花吧,你看看姐姐这么漂亮。”
时笙愣了下刚想解释什么。徐商聿已然挑了挑眉在她面前蹲下来,逗她道:“小朋友,几岁了?”
“六!”小女孩伸手比了五个手指数了半天却发现少一个。
时笙和徐商聿都被逗笑。不远处正有一个女人望着这边温和笑着,应当正是小女孩的妈妈,面对时笙和徐商聿看过来的目光也不禁友好地笑着点点头。
徐商聿对时笙说:“买一朵吧,这么可爱。”
时笙也正有此意,从她的小花背篓里挑了朵粉蔷薇。
徐商聿扫了二维码付了钱,起身笑着同母女俩摆手再见。
时笙捧着蔷薇在鼻息下轻轻嗅,徐商聿看得却是她,唇边温浅地笑了下道:“好看。”
一辆黑色宾利车这时在路对面停下,一道身影从车上迈下来。
胸膛的起伏也透着找寻过的急切。
时笙原本刚想对徐商聿说什么,一抬眼偶然撞进了一双深色眼睛里……晦暗幽深。
13.013.道歉
徐商聿自然也看到了陆淮予,也未曾想他会这么快追过来,眉间很细微地轻蹙了一下又朝他微挑眉。
时笙也微怔,定定跟他对视了两秒转身就走,“学长,你车在哪儿?我们走!”
徐商聿的唇边轻弯了一下,甚至遥遥地朝陆淮予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跟着她转身。
陆淮予“砰”地关上车门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来,他肩宽腿长流星阔步,被风吹起的外套衣角也透出许急迫,握住了时笙的手腕。
“你干什么!”时笙下意识地挣了把,“放开我!”
他没放,只是隔在了她和徐商聿之间,扫着徐商聿的眼神也没什么情绪。
徐商聿只好整以暇地朝他耸耸肩又指指他握着她的手,“她让你放开她。”
你是不是应该温和点?
陆淮予眸色沉了沉手掌微微松开了一点,但还是没放,直接当他的面打通姚佳君的电话。
“淮予?”电话那边的姚佳君声线惊喜。
“滨江路,管管你未婚夫。”只说了这一句,挂断电话,陆淮予带着时笙便走。
将她半拉半抱地带到自己车的副驾驶塞进去,时笙刚想开门下车,却发现车门已经被他锁了。
下一秒正驾驶的车门已经被他打开,陆淮予坐进来又关门落了锁。
时笙泄气,只好讪讪地坐回原位扭头不理他了。
汽车漫无目的地驶在马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时笙看得出他开的并不是静海别墅的方向,但也不是博览会场,刚想开口问他去哪儿,唇一张还是止住了。
此时此刻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蔷薇花在她手中散出徐徐的香,陆淮予扫了一眼眉目阴沉。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一道面无表情地向前开着,绵长的沉默在车内横亘气氛也似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僵硬。
直到时笙的手机响了下。
是徐商聿发来的微信。
「没事吧?」
「有事,再和我说。」
时笙眉宇微松指尖敲动给他回消息。陆淮予淡淡侧眸扫了眼只来得及看清那个熟悉的头像,眼底更沉,唇线抿紧低低开了口。
“我把那个导购开了。”
时笙指尖微顿了下也微抿紧唇,这会儿心下忽然有点腾烧的火气,语气不明地说了句,“这是导购的问题吗?”
“不是。”陆淮予低声说:“抱歉。”
少许的沉默,窗外的光影也如幻灯片忽明忽暗地映进车里。陆淮予少顷又低声开口,“我治下不严,之后会让他们重新严格培训。你说的没错,Decuria作为一个品牌旗下的人却能发生这样的错误,根源就该是管理者的问题,那个SA代表的也是Decuria的形象,让你感到这么失望,我真的很抱歉。”
时笙一瞬火气都腾到了脑瓜顶,再也忍无可忍地说:“根本就不是这些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
“是,你只是不确定!”
车在路旁一个空地刹停了,陆淮予沉着脸看向她。时笙也眸光灼亮地盯向他,冷亮的眼眸也像怒灼的火焰要烧死他,“你只是担心那些如果真的是我们拿的,你更不知道该怎么解围,对吧?所以你当时是向我确认那究竟是不是我拿的,可是陆淮予,这就是不相信!”
陆淮予胸膛鼓了一下似乎也想回驳什么,但止了下最终作罢了。沉沉地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平静说:“时笙,我们是联姻。”
“……”
他音色压得极低极低,“在此之前我不认识你,也并不了解你,所以在当时那一刻我的确不确定,我得向你承认。可是我当时有想如果那真的是你朋友拿的,又该怎么办?我需要把那些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出来问明白才能知道怎样是最优解。这让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了一个品行不端的人,我向你道歉,但是我的确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时笙深深舒了口气忽感自己心头的火气变得有些复杂,果真如徐商聿所说,这是他惯有的思维模式。
可她转瞬又被一种委屈与不平似的意气填满,唇抿了又抿看向他说道:“陆淮予,我们是联姻不假,但我们两个也是互相彼此选择的伴侣,你是不是最起码的也要对我有一个最基础的信任?这种事,我不会做,也不屑做!我的朋友们更是。如果在你的心里我和我身边的人是这样的人,那你是不是也在质疑你自己的选择和人品?”
陆淮予眸光微动这一次当真哑口,隔了很久很久才哑声说:“我知道了。”
他目光深深的,如有沉沉雾霭,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问题,我向你和你的朋友道歉,对不起。”
时笙跟这双眼睛对视两秒淡淡瞥开,一腔的火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蓦然吹散,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缕残烟在飘,但仍旧不想这么快和软低头。
车窗外不时有三两汽车飞驰而过,这一处的街道已临近郊区,环境宁谧,车顶的梧桐树叶也剪着阳光影子晃动着映进车里。
时笙望着他映在车窗上的岑寂侧影少许眉目才稍有松动,没什么声气地不咸不淡问了句,“当时……如果真是我们拿的,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是都猜到了?”陆淮予甚至轻浅地笑了下。
他说:“Decuria出展的所有小样,都要经过我们每一层负责人的过目与签字,还有同装样品的分装检测,样品瓶会分给我们每个人审查,所以……”
“所以,你打算到时候就说,那小样是你给我的,并不是展柜上的那些,是吧?”时笙接口。
陆淮予一言不发凝视着她全做默认。她轻嗤一声又瞥开视线,“我才不稀罕!”
“嗯。”陆淮予淡笑,眉宇有了柔和,“是我自以为是了。”
她轻捻着那朵蔷薇花的花叶,这会儿当真觉得火气舒解了许多,只是心中的甘与骄傲令她还别别扭扭地不肯低头。
想了又静冷望向他道:“陆淮予,我刚刚真的有仔细想过,回去后就要跟你解除婚约,然后给我大伯和我爸打电话,让我们家的香料供谁都再也不供你们陆家!管他什么商业联姻、利益捆绑,我都不要了!反正少了你们陆家,我时家和我时笙都前途无量!”
陆淮予的眸光似轻暗了一下,极微的,良久叹息:“那时小姐,现在愿意原谅我了吗?”
“……再说吧!待考察考察!”时笙板着脸摆手,“谁知道还会不会再犯……等考察期过了再说吧!”
他不禁失笑,对上她瞪过来的眼神又立刻绷住了,望着她少顷又轻轻叹息,低声说:“时小姐,想吃路边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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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大小食街白日的人流量并不算多,但仍有一些店面开着。
李氏烤记的大棚里只坐了两三客人,老板娘送完最后一份烤串后便窝在椅子里刷小视频,抬眼看见遥遥走来的时笙和陆淮予才惊讶起身,“诶?小姑娘,今天这么早就来啦。”
因上次陆淮予已经来过,老板娘跟他也算面熟了,鞍前马后地上前为他们擦擦桌子凳子迎他们入座。
时笙坐下来,对着菜单就开始点兵点将点江山,“老板娘,这个,这个,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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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各自来两份!还有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都来两份!我要爆辣,顶辣,变态辣!”
辣死他!
老板娘都懵了,怔讶地望望菜单又望望陆淮予不知所措。
陆淮予当然看得出她的小心思不禁失笑,还是对老板娘道:“就依她的吧。”
老板娘这才放心地拿着菜单下去了。
时笙这会儿倒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意思,哼声翻他一白眼扭头又不想理他了。
果然颜值即正义、西装即正义。穿着个人模狗样的大佬模样就让明明先跟她认识多年的老板娘都要先听他的意见,凭什么?真是倒反天罡。
陆淮予微勾唇摇摇头开始轻车熟路地为她拆包装纸、烫洗碗筷、挑拣筷子上的毛刺了。
他动作优游自如,态度自觉,时笙见状这才隐约露出了点“这还差不多”的神情。
陆淮予抬眸瞥见又不禁暗暗摇摇头。
她那朵粉色蔷薇花还一直在她手边放着,香味静静飘。
陆淮予将涮洗好的碗筷搁在她手边微蹙蹙眉,似有若无说起,“徐商聿……刚刚都和你说了什么。”
时笙正挑拣着赠送的小食的手顿了顿,故意道:“不告诉你!”她故意跟他仰仰下巴,“反正徐学长是第一个肯出面相信我的人,也是从始至终都想信我的人,不像某些人……呵,哼……”
陆淮予沉默。
见他不应话,时笙那股原本想跟他对着杠一杠的意气也没了,想到什么也问道:“那个……我走了之后,会场上怎么样?”
“还那样。”陆淮予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像是有她无她都一样一般,时笙平平“哦”了声,陆淮予抬眸扫她一眼笑了,“知道蓝欧吗?”
“知道啊。”时笙不解。
蓝欧集团,国内头部美容美妆高端品牌,全球的美妆品牌份额都能达到Top10以内,她的化妆台就还有一盒没拆装的精华液,不知道就怪了。
陆淮予笑意深了深,“蓝欧的孙总,原本下午要过来。”
时笙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中话,尾调很轻地“哦~”了声,悠悠手托腮,“这是在怪我扰了你的事喽?”
“不敢。”陆淮予似笑非笑地将最后一个涮洗好的水杯放她面前。
时笙嘁声,“我看你敢得很。”
但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忧他会误了正事,斟酌再三还是道:“那个……你不用去一下吗?”
“不用,姚佳君在招待……”
提到姚佳君,陆淮予微微顿了口。
而时笙也知趣地低了低睫不问了。
时笙现在对姚佳君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今天在会场上,她明着解围,实则话里话外的暗中拱火,任谁都听得出来。
她也不傻,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暗藏的麦芒针尖。
只是一想到他俩之前的关系……还是不说了。
陆淮予自然也察觉得到时笙细微的情绪变化,顿了顿开口道:“我和姚佳君……”
时笙立刻伸出一只手指指住他眼神警告。
陆淮予顿了下神色无奈,但这一次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和姚佳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时笙捂住耳朵刚想说“不听不听”,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时已经听完了,怏怏地抬头睨他一眼,“我可什么都没想。”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陆淮予只定定望着她说道。
这一次时笙当真错愕。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深深的,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说:“她,只是曾经在一场火灾里,救过我的命。”
14.014.救命
十五岁那年,陆淮予所在的北江博恒私立中学曾和临州市雅礼私立中学有过一次短暂的学习交流活动,陆淮予正是其中的交流生之一。
在那次雅礼中学的学习交流会上,雅礼中学的大礼堂却突发火灾,而姚佳君正是在那一场火灾里救过他一命。
“她……在火灾里,救过你一命?你是说,姚佳君,她一个……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在一场大火里,救过你的命?!”时笙分外不可思议。
陆淮予淡淡轻哂指尖已经手机里搜索着什么,最后将一则旧新闻摆在她面前。
“我知道,这件事,任谁听到都会觉得离奇,但当时真的就是这样的,我也的确很感谢她。如果没有那一次她帮我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了。”
……
当时没有人知道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只是当有人发现火烧起来的时候,火势就已经到了不可轻易控制的地步了。
消防警铃彻响了大礼堂所在的整个楼栋,雅礼中学的教师们组织着学生们飞快有序地撤离逃生,整个楼道也都弥漫着呛人的浓烟与错乱的脚步声。
雅礼中学的大礼堂,可容纳上千人。
礼堂所在的大楼内部也被设置成错综复杂的欧式环形结构。
所以尽管雅礼校领导第一时间有序疏散、逃生标识也明确清晰,仍有一些学生在这期间走散打转,或是被浓烟迷了视野。
当时他因为一些缘故,恰不在礼堂正厅。
当他听见外面的警铃时,出去时浓烟已经将楼道都弥漫得看不清了。
他用手肘捂着口鼻剧烈咳嗦,努力去听远处脚步所在的方向试着去辨路,可是那错综复杂的楼梯与陌生的环境让他很快就迷了路,甚至连回礼堂的原路都找不到了。
姚佳君就是这个时候跑来的,在一片浓烟里挥着手过来咳嗦着朝他喊:“同学!”
“同学!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快跟我走!”
可当他跟她回到她刚才随大部队逃生的道路时,那条楼梯都已经烧起来了。
她无奈,只能跟他又退回来凭着对自己学校的经验寻找别的出路。
她将校服脱下来到就近的卫生间浸湿,捂住他们两的口鼻,在浓烟弥漫迷宫似的长廊里带着他找路。
一个出口不通,就去寻找下一个出口,左右都不通就试着先往烟还稀薄的楼上的窗口跑。
浓烟呛得他们两人的呼吸都越来越稀薄,脸上也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但她始终没放弃过。
最终,他们两人居然在四楼的档案室窗口碰到几个同样被困住的同学,他们就一同合力将校服撕成一条一条堵住门缝、砸开了窗子向外求救。
楼下的消防员已经紧锣密鼓地灭起火,高压水枪喷洒着一场暴雨,厚厚的救生气垫在他们楼下撑起。
无数人嘶喊着鼓舞着他们往下跳。
他们就听着那些鼓励声咬着牙一个一个地跳下去。
最后落在气垫上劫后余生。
然后他们两个相视着,喘息着,互相无言地对视笑着,却也因浓烟吸食过多在下一秒蓦然晕倒,不远处的医务人员已经一个接一个地急忙抬他们上救护车。
……
「临州市雅礼中学突发火灾,已致12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时笙望着屏幕上的新闻,莫名的总觉得哪里也晕晕的,仿佛那照片里的烈火与浓烟都透过屏幕溢出来飘入她的鼻息,某一瞬忽觉得有些反胃想吐手捂了下胸口。
陆淮予讶了一下,几乎伸手要扶她一把,“你怎么了?”
“没……”她摆摆手,赶紧将手机锁屏还他了,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问:“临州……离北江很远啊,反而离南江有些近,姚佳君她是临州人?”
陆淮予淡哂,“她其实是南江清平县人,说起来,和你还能算半个老乡。”
“啊?”时笙当真意外了。
……
再醒来,陆淮予就已经在医院了。
这场火灾令整个临州市都密切关注,雅礼中学的校方也立刻被调查,间接导致了这所在当时在全国都闻名的学校的倒闭衰亡。
此次博雅中学前去学习交流的交流生幸在都安然无恙,博雅中学领队的负责人在确认他们都无恙后也紧急带他们回北江了。
但此次的事毕竟不小,博雅中学还是因此赔偿了一笔赔款,算作医药与精神损失费。
陆淮予回来后偶尔也会想起不知道当时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当时情况太急迫,他压根没有时间问她的名字。
后来住院的人多,加上逃生时情形又混乱,他问了一圈也没打听到她住哪个病房、又是谁,只好遗憾作罢了。
直到半年后的有一天,一个十三四岁、衣着破旧的女孩儿在陆氏大楼楼下拦下了陆向琮的车,不顾安保和保镖的劝阻与恐吓,急切问他是否是陆氏集团的陆总?
又是否有个儿子曾在半年前雅礼中学的火灾中死里逃生过?
她说,是她将他从火灾中带出来的;
她说,自从火灾之后,雅礼中学就被查封了,而雅礼的学生也被分散给了临州或南江不同的学校收留;
她说,可是她是雅礼特招的贫困生,当年进入雅礼中学就是没花一分学费特招的,如今雅礼中学没了,也没有学校愿意免费收她。所以她希望他能不能看在她曾救过他儿子的份上,能够资助她一把,她未来也一定会努力报答他们的。
陆淮予在听说了这件事后还特意仔细去确认过。火灾时的场面太混乱浓烟又将他们的面庞熏得灰扑扑的,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没大看清晰她的长相。
但是,的确像。
尤其是眉眼,如初一辙。
赵明澜和陆向琮得知后还仔细去查实过她的身份,的确是雅礼中学的学生,成绩很好,但是家境贫困,是雅礼中学特意放宽条件特招的,而在那场火灾中,她也正在。
赵明澜和陆向琮便就此资助了姚佳君,为了让她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甚至直接将她留在了北江,为她安排最好的学校和生活。
为了感谢她,他们还经常邀请姚佳君到家中做客,也曾带着她出席一些活动、认识一些人脉、拓宽阅历与眼界,与陆家交好的圈中友人们也渐渐知晓了有位姓姚的姑娘救过陆淮予,陆家夫妇也颇喜爱她。
起初时,陆淮予其实对姚佳君也很礼貌也感激,也尽可能地在学习生活中能帮的都帮她一把。
可渐渐的,他却发现她身上似乎总是掩藏着的“远远不止于此”的野心。
例如她会故意制造一些场面,令人模棱两可地误解他们俩的关系;
又例如她也会通过这些关系所能搭上的人脉,去尽可能地触碰抓住一些资源。
网络上曾有一张相传是他们两个相恋过的证据的照片,是他在百忙之中推掉了一场重要会议而出席她的生日会。
而那一天,其实是姚佳曾特别对他打电话称帮他千辛万苦约到了一位他想拜访已久的教授,只是时间有限。他带着礼物匆匆赶过去拜访,开门的一瞬,却是礼花筒在他眼前“砰”地爆开洋洋洒洒地落下,他在那堆欢呼与飘洒亮片里冷静地冷漠地对上她的眼。
当然,她的成绩依旧很好。
为了尽早毕业实现那句“一定会努力报答他们”的承诺,她高中时便日以继夜地自学苦读连跳两级跟他上同一届大学。
而她擅长的明明是文科,得知陆氏集团需要优秀的不可或缺的调香师,她能硬逼着自己改学自己并不擅长的化学专业,从而进入陆氏成为调香师。
陆淮予不赞同她的一些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一些野心与韧力的确值得他敬佩。
加上她曾是他救命恩人这一层,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真的将她冷言揭穿或弃之不顾,久而久之,倒让他俩之间的相处成了今天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
……
陆淮予说:“时笙,姚佳君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有时候有些情况,我的确可能纵容了她一些,但也仅是如此,我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外面那些传言我没有辟谣,一是觉得不重要,二是觉得无所谓,但如今你我订了婚,这一点的确是我的疏忽,但其他的,你别多想。”
时笙始终静静地听着指尖一下一下地在脸颊轻点,似思忖,片晌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
陆淮予狐疑挑眉。
时笙:“从前呢,有一个渔夫,他救了一只鱼,鱼说:‘你救了我,那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于是鱼把渔夫的船变成了豪华大船,渔夫很开心,感谢过鱼就开开心心回家了;”
“可过了几天,渔夫就不甘心只向鱼要了一条船了,他觉得鱼既然本领这么大,那应该可以直接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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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变他的生活呀!所以渔夫又去找鱼许愿,说想要一个大房子和花不完的金银珠宝。鱼又做到了,渔夫这一次更开心了再次感谢过鱼回家了。”
“可又过了一段日子呢,渔夫又不甘心了,他想既然他都已经有花不完的钱了,那他应该做一个国家的主人让所有人都听他的才对啊!于是他又去找鱼许愿了。可是这一次鱼不耐烦了,觉得他太贪得无厌了!所以没有理他就走了。而渔夫这一次回到家之后,发现船也没了、钱也没了、房子也没了。鱼财两空,只能坐在那儿傻眼了。”
陆淮予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脸上似笑非笑。时笙最后下定论一指他道:“你就是那条大冤种胖头鱼。”
“怎么?”陆淮予轻哂,“那现在,要这鱼去把渔夫杀了?”
“那倒也不必。”时笙耸耸肩吃着花生米,“好吧,我现在承认,我以前对她的印象可能偏颇片面了,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挺厉害也挺不易的,也能理解了你对她的包容。”
“但她毕竟救的是你不是我,我可以因为你这的缘故,对她也包容一些,但她但凡触碰到我头上的时候,我也不会让的,希望你也能够理解。”
陆淮予眼神深了静静地望着她少顷,一笑,“你放心。”
他说:“鱼也会有分寸的。”
老板娘过会儿端着一盘刚烹好的烧烤上了桌,第一道就是一条烤鱼。
烤鱼火辣辣地躺在一片辣椒里,好像躺在了一片红彤彤的血河,时笙见状瞠目结舌:“这么辣?!”
“你以为呢?”陆淮予不冷不热,“你自己要的。”
时笙拿着筷子试探轻蘸着舔了口,立刻被辣得昏头脑胀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太阳穴,连忙拿起水杯疯狂喝水,“嘶……辣死啦辣死啦!辣……”
她边喝边给他夹,“吃啊!别浪费了。”
陆淮予拧着眉头睨她一眼,也试着用筷子尖夹了一小块抿了口,顿时也被辣得眼冒金星整张脸都要皱起来。
他轻扶在桌上深呼吸轻缓,“你这算不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损了吗?没损啊!”时笙红着脸硬撑。
他冷笑了一下,直接夹起一大块放进她的盘子里,“那你多吃点!粒粒皆辛苦。”
时笙忿忿地盯他一眼也不甘示弱给他夹了一大块,“你也吃,补充营养均衡!”
“你吃。”
“你吃。”
“你吃!”
“你吃!”
“你吃……”
他们两人互相谦让地夹了半天,最后被辣得双双伏在桌上喘粗气。
时笙一想到后面还有好几大盘就心生绝望,终于败下阵来,“要不……咱让老板回锅过下水吧,我不行了……”
“我看行……”
-
第二天上午,陆淮予正在办公室翻看文件,办公室的门从外被敲响两声。
“进。”
姚佳君推门而入。
看见是她,陆淮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一秒,紧接着继续低头翻阅文件了。
姚佳君是来道歉的,首先浅笑着说昨日她在会场上说的话有些失言,希望他和时笙谅解。
陆淮予回了“没事”。她又问起他昨日追出去后时笙怎么样了?是否还在生气?
得到了他模棱两可的,“一切都好。”姚佳君便点点头浅应了句,“那就好。”便站在原地似有些踌躇无措的沉默。
“还有事吗?”见她没走,陆淮予抬头扫她一眼。
姚佳君面色顿了一下斟酌浅笑,“今天……去会展的时间到了,今天下午L.K的林总、君晟的霍总他们都要过来,我们必须得去一趟。”
陆淮予点点头拿起钢笔在纸页上签字,“你先去,不用等我,我回头自己过去。”
姚佳君顿了一下。陆淮予等了少顷见她仍没走,又不解看她一眼。
姚佳君对上他的目光灿然一笑,“还是一起去吧!昨天下午你说走就走,蓝欧的孙总还问我你怎么没有过来?好不容易才被我囫囵过去!说起来……你回头还得向孙总好好赔罪赔罪。等回头我安排一下,我们……”
“姚佳君。”没等她说完,陆淮予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薄得几近陌生。
姚佳君怔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淡漠的,凉凉说:“你是不会独立行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