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 第504章 投资利华 威廉眼睛一亮。 “那是当然,袁先生,你不知道,远东的肥皂市场是多么的庞大,几乎相当于两个欧罗巴,仅仅长江以南的市场,就相当于五个法兰西……” 这一套说辞,他已经兜售了好久,熟极而流。 袁凡也不打断他,静静地听他说完,“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多少资金,能拿出多少股份?” 有戏! 威廉悄悄地握了握拳头,正要说话,埃文斯在一旁笑道,“利华先生,刚才袁先生的介绍不太完整,我补充一句,再过两个月,他就将是帝国的从男爵了。” 从男爵? 威廉的眼睛一凝,眼前明明是个华人,怎么可能是从男爵? 对于这个爵位,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家就是子爵,由他哥哥袭了爵位,虽然只是子爵,那也是贵族。 从男爵虽然还不是贵族,但却是贵族的预备役,和骑士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华人能够成为从男爵,要说后面没有大贵族的身影,是绝对不可能的。 威廉将自己的一些小心思收起来,思考一阵,“袁先生,我可以拿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希望得到两万英镑的投资。” 两万英镑? 袁凡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如今的汇率,大概是十九万银元的样子。 这么说来,利华在上海的工厂,投入在一百三十多万银元? 这倒也合理,周学熙开办津门华新,就是投入两百万银元。 但华新是纱厂,各方面的投入比肥皂厂都要高不少,一百多万的肥皂工厂,规模挺大了。 “威廉先生,这个条件,我不太满意……”袁凡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威廉心里咯噔一下,“袁先生,我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要知道,我们已经在上海工厂投入了超过十万英镑,等到竣工,恐怕是需要十五万英镑的!” 他有些急切地看了看旁边的两位,似乎是想得到声援,“公司的台账不方便携带,不过我以我家族的名誉向你担保,我们利华家族,是维多利亚女王册封的子爵家族,我的话,绝没有一个字参假!” 这话说的够重了,埃文斯点头道,“袁,你要是真的有意……” 袁凡笑着摆手道,“我当然有意,不过,我不是对利华在上海的公司有意,而是对在英吉利的利华兄弟公司有意。” 上海的肥皂只能卖华国,这有嘛搞头,要搞就要搞到全世界! 利华兄弟公司? 不但埃文斯和亨利,威廉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兄弟俩就没想过这个啊! 他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他的眼中看到的,看到的只有冷静。 近乎冷淡的冷静,如同阿尔卑斯山顶的白雪。 无论是谁,在这样冷静的状态之下说出的话,都不可能是玩笑。 “好吧!” 威廉干脆闭上眼睛,重新盘算。 虽然没有考虑过利华兄弟公司的融资,但资本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谈的。 没过多久,威廉睁开眼睛,沉声道,“袁先生,如果你能给到四万英镑,利华兄弟公司可以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如今的利华兄弟公司,只有一个半工厂。 一个在利物浦,半个在上海。 总部在伦敦的金融城,但那栋大楼是家族的投资,是家族用来传世的产业,是不能算做利华兄弟公司的资产的。 利物浦那个工厂,其实还没有上海那个的投入大,真正要估值的话,也就是十万英镑出头。 但既然袁凡想要收购的利华总部,那他自然要稍稍张大一点嘴巴。 四万英镑,百分之十五? 袁凡笑了笑,伸出右手,“我出五万英镑,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威廉眼底稍有迟疑,但很快就被欢喜取代,这个条款比荷兰人的优厚多了。 有了这五万英镑,利华就不用再捉襟见肘,一盘棋就活了! 他痛快地伸出手,紧紧相握,紧绷了太久的面皮完全绽放开来,像是冬天盛开的蟹爪兰。 袁凡也笑得畅快。 他那账上躺着五十多万银元,正不知道该干点儿嘛。 袁凡跑来吃这圣诞大餐,感觉难吃得要命,还不如搁家吃咸菜。 可谁想咸菜缸里还能捞出块狗头金,他那钱居然就找着去处了。 就这点儿钱,居然捞着一个世界五百强的两成股份,这可是真正可以传世的宝贝了。 上辈子袁老板累死累活的,虽说好容易上了个A股,但连个华国五百强的边儿都够不着。 可见这菜是咸点儿好,人是闲点儿好。 五万英镑? 特仑奇与贾米森下来,正好听了个尾巴。 贾米森瞳孔一缩,心里原本还有的些许不忿,这下也彻底没了。 这时候英镑值钱,一套伦敦的豪宅不过五千英镑,一艘豪华游艇的造价,也要不了一万英镑。 一个英国管家的年薪不过一百英镑,收入最高的皇家大律师,一辈子的积蓄,也不见得就有两三万英镑! 五万英镑,还是一次性投资! 能够有这般手笔的,要么是那些大贵族,要么是那些资本巨鳄。 这样的人,注定是要闪耀在夜空的星辰。 他贾米森呢? 说是租界董事长,其实不过是生活在远东的一个小卡拉米,说起来就是个乡下的土财主,跟这样的人置气,置得着么? 贾米森做了会儿心理建设,上前找了个空档,“袁先生,你的建议,我和总领事先生商量过了,觉得是可行的。” 袁凡的目光和外沿的特仑奇碰了一下,特仑奇蔚蓝的眼神中满是笑意。 袁凡轻轻点头,“那就多谢董事长先生了,租界有你掌舵,真是幸运。” 贾米森明知道是客套,心里却很是受用。 威廉有些恍惚。 为了融资,冰天雪地的,他奔波了个把月,在最为失望的时候,却迎来了反转。 他手中还握着袁凡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下,还好,手还在,热乎乎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袁先生,我有个问题……” 袁凡转头看着他。 这洋毛子也是傻了,小爷又不是赫本,抓着不放算怎么回事? 威廉终于发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松开手,“袁先生,你我素未谋面,你对利华也并不了解,这么大的一笔投资,你却只用了十分钟就决定了,这是为什么呢?” 众人都看着袁凡,酒杯都不晃了。 袁凡的家底子,亨利他们都是清楚的,就是一算命先生,又没矿,又没个好爹,怎么就敢这么干? 说话有理有据的,看上去也没喝多啊! “这个……”袁凡沉吟三秒,展颜一笑,“这个原因,其实非常简单,贵公司的名字叫做“利华”,利于中华,这个名儿太好了啊!” 第505章 饭桶的选择 “咔嚓咔嚓!” 饭桶的牙齿跟小铲子似的,几口将最后一根馃子吞了下去,又咕噜咕噜顺下一碗小米粥,溜了个缝。 “呃……” 一声满足的饱嗝,宣示着心里的踏实。 袁凡报纸一偏,“吃饱了?” 饭桶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顿饱饭,这两天到了袁凡这儿,算是走上了他的人生巅峰。 这两天把崔婶儿她们也给惊着了。 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叫他饭桶,那都是委屈他了,他那肚子里都能开流水席了。 袁凡撂下报纸,“饭桶,我再问你一句,真不乐意待这儿?” 饭桶起身收拾饭桌,“袁先生,我是狗肉上不了台面,您这儿跟天堂似的,我哪有那福分啊?” 袁凡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收拾了,跟我走吧!” 他原本是想把饭桶收留下来,在这边找个活计,可这两天处下来,有些不对劲儿。 饭桶是个土匪出身,野惯了,让他绑起手脚来伺候人,确实有些扑腾不开。 袁凡想了想,给了他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他这儿,这儿最舒服,伙食还好,顿顿肚皮溜圆。 中策是去袁克轸那儿,跟人学个开车,出去人五人六的,这年月算金领。 下策是去郭汉章那儿,跟一帮绿林好汉厮混,吃一口辛苦饭。 没想到饭桶还真就选了下策。 两人溜溜哒哒出门,饭桶脖子一缩,紧了紧袄子,哈出一道白气。 这小子从头到脚换上新衣,加上两天饱饭,瞧着也有点儿人样子了。 饭桶瞧着袁凡的侧脸,“袁先生,您也甭担心,镖局这行当,跟咱们算同道,您能提携我吃这碗饭,已经是我祖上积德了。” 袁凡斜着眼睛看了看他的面相,没好声气地道,“滚蛋,你上山那会儿,镖行都没了,跟谁同道去?” 饭桶嘿嘿笑道,“我是年纪小,没赶上时候,可咱鲁南是什么地儿,这都不用教了。” 一阵冷风堵住了袁凡的嘴,饭桶这货说的好有道理。 镖行和贼匪,关系复杂,相爱相杀。 对于镖行来说,他们那一身把式,就是为了对付贼匪的,但他们却并不恨贼匪,还得管人家叫“东家”。 为嘛呢? 要没有这些个东家,谁还上镖行托镖? 所以真正走镖,几乎都是花钱买路,这叫买路钱。 动手拼命,一百次都不见得能有一次。 有时候,那些个大贼进了城,镖局还得好吃好喝好掩护,生怕人家被官府给逮了。 对于山贼来说,他们也不敢把镖行给杀怕了,要是把镖路给断了,他们抢谁去? 江湖上的事儿,说到底,就是一桩买卖,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 想玩横的,保不齐自个儿就横着出去了。 山东那地界,是响马的祖庭,这些个道道,比谁都门清。 袁凡深深地看了饭桶一眼,黑黑的瘦脸,没有多少光泽,还是有些营养不良。 这娃说着话让自己宽心,其实是把握着分寸。 什么不喜欢伺候人,那都是虚的,伺候孙美瑶就不是伺候了? 说到底,是他与自己并没有太多交情,白饭好吃,但不好拉。 这次在津门重新开张,郭汉章并没有选择三条石,而是在老城厢东北角找的一处宅院。 这儿是津门买卖商号云集之地,类似于京城的前门,镖局开在这儿,算是上上之选。 两人腿脚轻快,很快就到了。 宅院前头立着一杆大旗,北风一吹,就能将大旗扯起,“周口镖局”四个大字,猎猎作响。 门口挂着一幅对联,用檀木的板子刻着,高八尺宽一尺,看着就踏实。 “周转千里,无虞无险; 口承一诺,有始有终。” 字儿也没请人,就是袁凡自己写的,他现在的《瘗鹤铭》已经登堂入室了。 这幅联语,却是袁凡请严修拟的,嵌了“周口镖局”的名号,是个鹤顶格。 镖局是三进的院子,前院原本是七八间倒座的南房,现在被打通成两间,外头这间大的做柜房,里头那间小的作账房。 柜房中似乎有人在谈买卖,见袁凡进院,门口出来一人,抱拳笑道,“东家,您来了!” 袁凡搭眼一瞧,也拱拱手,“王师傅,郭总镖头在么?” 那王师傅殷勤地跑过来,“在的,我领您过去……” “不用了,我又不是外人,你忙你的去。” 袁凡摆摆手,往里走去,到了门口,他都已经瞧见郭汉章了。 中院的院子原本就大,郭汉章将院中的花木都给拔了,还将两旁的厢房都给拆了,改成了一个两百多平的演武场。 这会儿场上人头攒动,郭汉章与一个老头并肩站着,看中间一人演武。 瞧这架势,应该是面试。 很多事儿,确实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如今镖行已经没了,原来吃镖行饭的镖师无处可去,周口镖局突然重新开张,居然迎来了人才红利。 自打这杆镖旗重新挑起,这演武场就没断过拳脚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郭汉章转过头来,见是袁凡,眉间露出喜色,正要迎过来,袁凡笑着摆摆手,让他尽管忙着,自己则是拉着饭桶,远远地在一边看戏。 现在面试的这位,瞧着不过二十来岁,被人围观,多少还有些紧张,偶尔用眼睛去瞄郭汉章身旁的老头,老头却是垂着眼帘,视若无睹。 郭汉章干咳一声,“萼堂,你蹿两下看看。” “好咧!”听到号令,小伙儿反倒是不紧张了,紧了紧腰带,便往前走去。 中院已经没了厢房,只剩下几间高峻的北房,五檩六举,屋顶斜斜的上去,屋檐不过四米,坡面陡峭直冲,到屋顶怕是六米有余。 那叫萼堂的小伙儿上下相了一相,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旱地拔葱,将自己平平拔起,跳到了高处,出腿在院墙上一点,身子像柳絮一般飘起。 人在半空,萼堂一伸手,便够着了翘起的房橼头,他手上一紧,身子就荡了起来,身子一蜷一展,便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轻盈地落在了房檐上。 他揉身落下,屈下身子,好似扑鼠的狸猫,踩着屋顶的黑瓦,往屋脊蹿去。 他脚下不停,速度并不比平地慢多少,却悄然无声,仿若狸猫附身,脚掌有着肉垫一般。 转瞬之间,萼堂从屋脊蹿下,在房檐上一伏,没有跳下,而是揭下一片粗瓦,往地上一扔。 “啪!” 萼堂伏在屋顶,等了一阵,见下面没有动静,一个翻身到院墙上,在墙上疾行两步,好似一滴雨水,顺着墙体溜了下来。 第506章 神枪,李书文! “铮!” 郭汉章手指一弹,一枚铜钱划破长空,扶摇而上,口中轻叱一声,“镖!” 萼堂刚刚落地,顺势往前一滚,长身而起,右手一扬,一道乌光劲射而出。 “夺!” 铜钱从天而降,却被那道乌光凌空穿过钱眼,再度上飞,斜斜地钉在北房的屋柱上。 那乌光甚是沉重,钉入屋柱,像是凿子一般,深深地凿了进去! 飞镖! 飞镖也叫斤镖,为嘛叫这么个名儿呢? 因为,就这么一枚镖,足足有一斤重! 那些话本穿凿附会,说嘛“金镖”,那是纯扯淡。 镖是用来杀人的,用金子打镖,那是准备拿钱砸人么? “好!” 萼堂这一手露出来,蹿房越脊,投石问路,飞镖射孔,不只是把式硬扎,一瞧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萼堂脸色有些发红,冲四周抱拳行礼,“小弟的活儿还糙得很,让各位见笑了!” 他走到北房,将飞镖取下来,把铜钱双手还给郭汉章,“请总镖头提点!” 郭汉章一瞧铜钱,那方孔都被豁开了两道口子,可见那镖上的力道十足。 他点了点头,“软功夫我见着了,还算过得去,我还想瞧瞧你的硬功夫!” 演武场上家伙事齐全,从打熬身体的石锁木人桩到十八般兵器,一样不缺。 萼堂不假思索,转身过去拿起一根大杆子。 这大杆子是白蜡大杆,份量差不多有十来斤,所谓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就属这大枪最吃功夫。 郭汉章看他拿枪的精气神,看了看身边的老头,笑着问他,“李前辈以这大枪横行江湖,枪下无三合之敌,你得了他几成功夫了?” 袁凡远远的站着瞧热闹,听了这话,目光转到那老头身上,兴趣越来越浓。 今儿还真是来着了,姓李,玩枪,还敢说无敌,那就是神枪李书文没跑了。 这小伙儿是他儿子,也想到周口镖局当镖师? 李萼堂看了看他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书文还是低垂着眼皮子,倒是开口了,“他的玩意儿还不到家,但底子还成。” 这老头儿说话平声慢气,好像是一副要咽气的模样,但他一开口,场上这么多人,都是龙精虎猛的汉子,都闭嘴噤声,像是虎啸山林,百兽慑服。 底子还成是个嘛意思? 大枪讲的是扎,从大树扎到小树,从小树扎到高粱秆儿,这是底子。 再进一步,昼扎铜钱眼,夜扎香火头,这也是底子。 这李萼堂的底子,到哪一步了? “这小子从十岁开始,一天抖枪五百组,到十五岁那年,他练成了扎枣,一枪一枣,百枪百枣。” 抖枪,说的是一组,分成拦枪、拿枪、扎枪,十岁小童,一天五百组? 练把式的,都是从汗水血水里滚出来的,可听到这个,也不禁对李萼堂有些同情。 “现在么……” 李书文原本笼着手,说话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从兜里一掏,手指一弹,一颗绿豆“咻”的一声,直奔李萼堂的面门。 小小的绿豆,从李书文的指间弹出,厉啸之声,烈若铁丸。 绿豆破空而至,眼见着离李萼堂还有两丈多远,李萼堂腰杆一挺,双腿一弓一箭,大枪如同怪蟒翻身,扎! “啪!” 轻轻一声脆响,绿豆凌空爆开,化为齑粉,扬起一团轻尘。 “咻!” 一粒绿豆紧随而至,李书文淡然道,“现在么,他已经可以扎苍蝇了!” “啪!” 大枪点处,又是一团轻尘。 李书文手指连弹,绿豆或近或远,或正或斜,或上或下,或缓或疾,无论如何变化,都无一例外,李萼堂手中的大枪都是如影随形,点点炸开。 现在是寒冬腊月,没有苍蝇,李书文便用绿豆代替。 绿豆比苍蝇更小,经李书文弹出,比苍蝇更加灵动机变,扎绿豆的难度,比扎苍蝇更难一分。 “咻咻!” 两粒绿豆同时弹出,一前一后。 李萼堂眼神一厉,枪尖闪电般探出,“啪!” 绿豆炸响,大枪往后一滑,李萼堂像捏筷子一般,拿住大枪中端。 同时脚下一蹬,腰间一拧,身子犹如磨盘一般转动,脚下不停,目光瞥见了一粒绿豆,如抄水的燕子,从身后掠过。 蟒蛇出洞,扎! 又是“啪”的一声,跟身前那一声宛若连响,两团轻尘一前一后,簌簌落下。 “好!” “磨旗枪能到这份儿上,见功夫了!” 李萼堂这一枪并不是什么高招,就是六合大枪的“磨旗枪势”,这是大枪的基本功,讲的就是一拦一拿一扎。 当年戚继光的《武编》,就有这"秦王磨旗"。 但就是这最为基础的枪势,却显出了极强的功力,在场的都是老江湖,手底下都硬,但真要是跟李萼堂放对,面对这平平无奇的枪势,却没几人敢言必胜。 在场的人赞许有加,李书文却是眼睛一眯,“你这玩意儿还是不到家,还是得练!” 李萼堂脑袋一低,“是!” 饭桶看得眼热,有些不明白了,低声问道,“袁先生,您瞧明白了么,这能耐怕是比那奸贼王守义都不差了吧,这还不到家?” 这两天,饭桶算是接受了抱犊崮的消息。 孙美瑶该着他的军饷,死活他也不上心,但粮台刘清源和那个王麻子都对他很是关照,如今生死未卜,他却很是担心。 每每想到这个,饭桶就对王守义恨得牙痒痒。 袁凡低声笑道,“你没瞧见,刚才那两团绿豆粉,前头那颗,是真正成了粉了,后头那颗,粉却稀了一些,显然那一枪的力道,扎得还不够脆!” 场上有人拱手问道,“李前辈,这六合大枪,要练到哪一步,才算是到家了?” 李书文眼皮子一搭,“大枪有小成大成圆满之说,要到小成不难,夏天有苍蝇落在玻璃上,一枪扎出,苍蝇死而玻璃不响,这就算小成了。” 十斤重的大枪扎苍蝇,枪尖却不能碰着玻璃,这才是小成? 在场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也是运气到了,李书文这人为人暴烈,很少与人交往,也是因为儿子要来镖局,才吐露两句真言。 那人接着又问,“那大成呢?” 李书文眉头一皱,“大成就难了,大枪扎出,苍蝇落而不伤,这就算枪法大成。” 大枪何其刚硬,苍蝇何其脆弱,大枪把苍蝇从玻璃上扎下来,却要苍蝇落而不伤,这份力道的控制,简直是穷纤入微。 袁凡听了也是深有感触,照李书文的说法,别说大成,就是小成,他都还差得远。 那人还想接着问,郭汉章却抬手打断了他,李书文能够说两句,已经给面儿了,不能蹬鼻子上脸。 再说,大成都是那样儿了,圆满,圆满是一般人能问的么? 第507章 周口镖局三笔钱 “萼堂,你的软硬功夫到家了,你要进周口镖局,那是瞧得起我们镖局,我自然是欢迎的,但还有三宗事情,必须跟你说清楚了。” 听到这话,李萼堂喜形于色,他正准备应承,郭汉章摆摆手,接着说道,“这第一宗,你不会水陆功夫,进了周口镖局,你要先学一个月的车,等海河开冻了,还要再下河扑腾一个月,学会水下的功夫,你要学吗?” 干镖师不是比武较技,是要护镖。 一趟镖下来,动则千里,什么地形都有,舟船车马,陆上水下,都要能施展得开。 这是应有之意,而且还能学车,这也是一门手艺,李萼堂哪能不干,“听总镖头的吩咐!” 郭汉章点点头,“这第二宗,你刚入镖行,不知规矩,不熟镖路,需要先干一年镖师,是不是能干镖头,得一年之后,看能耐说话。” 他这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镖局开得不易,只看能耐,即便来的人是李书文的儿子,也要守镖局的规矩。 李萼堂也没嘛可说的,正如郭汉章所说,他连镖路都不熟,上来就让他当镖头,保不齐就来个南辕北辙,先老老实实跟人屁股后头,摸爬滚打一年再说。 “最后一宗,咱们走镖的,吃的是刀口饭,这口饭不好吃,进项拢共是三笔……” 李萼堂眼睛一亮,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他翻腾了半天的火锅,就等着这会儿下肉。 民国七年,李书文受张老疙瘩的礼聘,去关外任奉军三军武术总教头,这一待就是五年。 这总教头说的好听,但也没见张老疙瘩多给几个钱,加上那旮瘩又冷,待的实在没劲儿。 去年李书文六十整寿,他便借着这个由头,从关外脱身,回到沧州。 可一回了沧州,这日子眼看就紧吧起来了。 李书文有一个堂兄在津门南郊北闸口,前段时间他带着儿子来津门访亲。 说是访亲,其实就是看这儿有什么活计,正好听到了周口镖局在津门重开的消息,就有了今日之行。 郭汉章微微一笑,“镖师的进项,第一笔是饭食银,不多,每月是银元五块!” 李书文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不是觉着少了,而是觉着多了。 镖行他太熟了,他还没听说过有镖师可以旱涝保收的。 不要觉着只是五块钱,但就这五块钱,足可以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 是的,镖师的吃喝都在镖局,这五块钱就是给他们养家的。 郭汉章接着道,“第二笔,是每趟出镖的工食银,这个要根据镖银另计。还有第三笔,是每年年终的年赏,这个要根据镖局的买卖好坏另计。” 李书文面皮一松,以前的镖行是不存在保底的,这两宗才是镖师的正经进项。 说白了,镖师的每一块大洋,都是餐风露宿刀头舔血挣来的。 在场的镖师都呵呵傻笑,他们现在进了周口镖局,后脚跟儿都轻多了。 要知道,以前他们干镖师,一月下来,也不过就是七八块钱,镖头多一点,也就十块出头,要是柜上买卖好,年关可以分得几个,要是买卖差点儿意思,年关鞋底钱都发不下来。 李萼堂眼睛越来越亮,就听郭汉章大声道,“咱们镖局重开不久,可买卖还不赖,就前几天冬至,咱们每人发了一件新衣,还提前发了年赏,你们说说,咱发了多少?” 下面这下起劲了,一二十号人,也不知道哪那么齐声,“十块!” 一个个的,洪亮得不行,房梁上的土都能震下二两来。 李萼堂眼睛更亮了。 他可是知道,周口镖局重开了不过一两个月,就发了十块赏银? 再加上饭食银和工食银,那不得奔三十块去了? 对了,还有新衣裳呢! 李萼堂一咧嘴,不由得大声叫道,“爹,您就擎好儿吧,儿子这码头立住了,您就能享清福了!” 郭汉章一愣,转身对李书文一拱手,“李前辈,孩子说的没错,您就且等着享清福了!” 李书文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脸上却是一沉,过去拍拍儿子身上的灰尘,“瞎说啥胡话,码头是你立的么,你都还没入行,好好跟各位前辈学着点儿!” “欸欸!”李萼堂眼睛一红,他这个爹可是难得有温情的时候。 李书文个头矮小,李萼堂随他娘,个头比他爹要高大,面目也显清秀。 李书文上下拍打几下,转身肃然行礼,“郭总镖头,蒙您不弃,我这不成器的傻儿子就搁您这儿了,从今往后,您就按照镖局的规矩来,要是他不听招呼,不守规矩,坏了德行,您打死无怨!” 郭汉章也是肃然还礼,“李前辈言重了,镖局一家,都是生死相托的兄弟,断不敢任意打骂,但要是萼堂志气太高,在我这小庙委屈他了,我自会请前辈将他领走!” 李书文点点头,不再多话,也不再看儿子,转身就走。 他现在住在堂兄家,北闸口离东北角还有距离,他得去把李萼堂的换洗衣裳给捎来。 他刚走两步,就听得有人叫道,“李前辈,请留步!” 李书文一扭头,一个年轻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粗看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但往细里一瞧,目光充盈,脚下有根,隐隐的还能感到一丝压力。 李书文眼皮子又耷拉了下来,冷声道,“朋友有何指教?” 袁凡还没说话,郭汉章走了过来,“哈哈,李前辈,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袁凡袁先生,也是咱们镖局的东家……” 这就难怪了,李书文拱手抱拳,“袁先生,您叫住老夫,是有何见教?” 袁凡笑道,“李前辈,在下也曾学了两手把式,久仰您的大名,可否请您指教几招?” 他在一旁看了半天,心里实在是有些痒痒了。 今儿过来,固然是为了饭桶,也是刚刚突破到明劲,想找郭汉章试试手。 但郭汉章现在与袁凡放对,肯定是不行了,刚好又碰上个李书文,这不是巧了么? 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 那名头,都不是平地一声雷了,得是棺材板里一声雷,死人都能如雷贯耳。 指教几招? 李书文面沉似水,“袁先生,不是李某不给您面子,您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后头李萼堂赶上来,神色有些焦急。 他爹的杀性太重,就是徒弟家人,平时都不敢靠得太近,靠得近了,他下意识就会伤人。 李萼堂可是刚找着活计,可不敢把东家给弄没了! 李书文猛地一抬头,眼皮子一翻,眼睛陡然精光四射,“李某的把式,不是给人瞧的,也不是跟人较量的,而是杀人的!” 第508章 饭桶的去处 嚯,李书文这一作势,旁人未曾觉得,袁凡却是觉得一股煞气,如江河怒涛,滚滚而来。 李书文这人极狠,举手便见生死,平生行走江湖,手下也不知伤了多少性命。 他的成名之战,便是小站。 他扛着一杆大枪,连挑四名倭奴教官,震惊武林。 去年,他不干教头了,从关外回家,对外说是关外太冷,自己六十了如何如何,其实那是扯淡。 他是一言不合,弄死弄残了几个倭奴教官,张老疙瘩伺候不起了,礼送出门的。 袁凡也不是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但被这股煞气一冲,呼吸不由得一窒,眼前一暗,那矮小的李书文不见了,只有一杆寒光凛冽的大枪! 枪头阴冷惨碧,枪缨暗红如酱,不知饮了几多人血! 煞气! 杀气! 如凝阵云! 袁凡脑中警铃大作,手上搭了一个猴抱球,脚下一错,往后一退,再退。 三步之后,压力一轻,鼻尖一凉。 隆冬季节,朔气如冻,竟然还冒汗了。 咦? 看着袁凡凝重的拳架,李书文有些意外,郑重地点点头,“袁先生的能耐,江湖风波再急,也大可去得了!” 言罢,转身又冲郭汉章拱拱手,缓步而去。 他走路的姿势甚是奇特,步履之间,或疾或缓,没有一定之规,往往走个三五步,他还猛地一个变向。 假如要是有人在后头跟踪,想要打他的黑枪,手枪显然是不行的,除非是机关枪。 看着李书文的背影,郭汉章微微松了口气。 与这样的人并肩而立,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 不过,即使是李书文,也不是完全不讲人情世故。 他说不跟人较量,实际上还是暗地里应了袁凡所请,跟他过了一招。 袁凡摇摇脑袋,李书文已经消失在街头。 这老小子煞气好重! 要是常人跟他放对,心志稍有不坚,被那煞气一冲,恐怕当场就要出糗,还要连做几宿噩梦。 虽然没真个动手,但袁凡知道,自己虽然进步神速,但比起李书文来,还是差的远了。 平生所遇之人,恐怕只有紫虚,才是李书文的好对手。 “马铁头!” 郭汉章一声吆喝,“李萼堂就跟着你,你好好带带他,听到没有?” 马铁头跑了过来,冲李萼堂呵呵一笑,“听到了,我一准儿好好带他!” 李萼堂看着那能止小儿夜啼的笑脸,不自觉就是两个哆嗦。 这他娘的比倭奴凶残多了! 事儿都安排了,郭汉章将人群轰散了,方才过来道,“袁先生,这庙小归小,可也是您的买卖,您可别忘记怎么走了!” 袁凡拉着饭桶往前走,“汉章兄,您这话可是亏心了,您这儿我可是没少费心,我这月都来两趟了!” 他可不认郭汉章的埋怨,对周口镖局,他算上心的了,费心吧啦地给拉业务不说,一月能来两趟。 瞧瞧滴滴公司,他拢共去过几趟,前台见他都脸生。 好吧,别说这个了,华新纱厂他就去过一次,这还是前两天分红,算是知道了门朝哪边儿开。 本来就是,这寒冬腊月的,雪片儿比铁还沉,跟那斤镖似的,就该在家趴窝! 两人说笑着前行,自打镖局重开,郭汉章脸上的褶子都不见了,想想初见那会儿,不到四十的人,像个遭了天灾的老农。 第509章 窄而霉小斋 京城,北大附近的银闸胡同。 数遍京城的胡同,只瞧名儿,可能鲜有比这儿还豪橫的了。 蒙元年间,这附近是御水河的河道,在这儿埋了一座水闸。 不知道是个嘛缘故,水闸居然用了白银来铸造,还在闸身上刻下“大元元统癸酉秋,奉旨铸银水闸一座”的铭文。 因为这个,这儿就叫了银闸胡同。 不过,这个胡同显然光有个好名儿,撇开那层名儿,里头就剩下落魄了。 胡同长不过半里许,里头的屋舍陈旧低矮,多是小门小户或者大杂院。 胡同中段的一处小院,在院墙的东南角,靠墙搭着一间小屋,屋顶钉着油毡布,一扇柴门斜斜掩着。 小屋倒是用红砖砌的,但煤渣煤灰深深浅浅的,一层一层糊在墙上,愣给糊成了立体画。 这间杂屋,是房主用来储煤的。 如今这储煤屋的柴门上,钉上了几层麻袋,将木板之间的缝隙堵上,墙上也没开窗。 大白天的,房里比煤还黑,里头还点着煤油灯。 “呼呼!” 北风呼啸,像刀片一样刮过贫瘠的大地,柴门上的麻袋有些吃不住力,北风吹起了一角。 寒风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残忍地带走那一丝丝可怜的暖意。 沈从文紧了紧身上的被褥,拿起桌上的锤子,又捏了一枚钉子,起身过去蹲下,几下将麻袋给钉上。 “咳咳!” 他站起身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用力地咳嗽几声,狠狠地吐了一口,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黑坑。 这儿是沈从文的小窝。 窄小逼仄不说,由于没有窗户,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霉味儿。 他那小床的四个床脚,都已经长满了蘑菇。 也好,生机盎然。 文人都得有个自己的书斋,沈从文就管自己这个小窝叫“窄而霉小斋”。 进京这几个月,沈从文被暴击了。 走下列车的那一刻,他豪情万丈,想着靠自己一支笔,就能把这京圈来个一鱼三吃。 没想到,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是一路落落落落落…… 这动静,跟农村大嫂喂鸡似的。 沈从文的目标就是写文章,赚大钱。 所以他起早摸黑的,日更N千字。 可他把脑子都掏空了,投的稿件都像泥巴捏的牛犊,扔到水里,泡都没一个。 不对,泡还是有一个的。 沈从文重新坐到凳子上,抓起桌上的信函,那是《晨报》副刊编辑部的回信。 回信很不友好,意思很明确,您的稿件已阅,怎么说呐,还是要多练练文笔,多扒扒咱们晨报的榜单,更重要的,您好歹先进个补习班,学学标点符号再投稿嘛!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沈从文整个人都傻了。 标点符号,那是什么鬼? 这玩意儿诞生还只有三年,是北大胡适牵头搞出来,由北洋政府批准的。 那时候的沈从文,还在乡下从事吃鱼事业,让他搞这个,不是难为人么? 不懂不要紧,打不过,咱就加入,咱学! 他学个毛线! 沈从文这个年纪,只能进大学,刚好燕京大学国文班面向社会招生,他兴冲冲地跑去考试。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结果。 他连小学都没毕业,跑来考大学? 是不是想太多了? 实在没辙,趁北大这会儿安保力量不强,他就跑去旁听蹭课。 蹭了一段时间的课,标点符号倒是学会了,口袋里也就剩了两块布。 一直以来,沈从文也没个进项,身上的那点儿盘缠,再怎么省吧着用,也不够他花销的。 到后来饿得实在没招了,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到了一条妙计。 找老乡,打秋风。 在京城的湘西老乡,还真有一位大富大贵的主。 熊希龄。 第510章 其道大光 难道? 果然,那邮递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从邮包里取出一张蓝色的道林纸,上头的“邮政汇票”字样赫然在目。 “沈先生,请您出示身份证明,并签收!” 沈从文呼吸都停顿了,魂儿都似乎飘到了天上,心脏猛地泵出来热血,一身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沈先生,还请您出示身份证明!” 邮递员后退了一步,满脸的戒备之色。 他们走街串巷的,各种邪魔都见过,眼前这位就有点儿邪。 “欸欸!” 沈从文回过神来,歉然笑了笑,回屋取了身份证明,邮递员细细验过,才有些狐疑的将汇票交给他。 “兑付银元,一百元。” 沈从文拿着汇票,呆呆地堵在柴门口,仿佛一尊拙劣的雕塑。 又是一阵北风吹过,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流下,钻进嘴里,说不出的苦涩。 “哐当!” 柴门猛地关上,一声沉闷的嚎哭,在屋中响起,犹如受伤的野兽。 *** 午后。 袁凡走出别墅,眯了眯眼睛。 天上的日头不错,照在身上,多少有点儿暖意。 今儿是元旦,看来老天爷也给面儿。 一宿过去,今儿算是民国十三年了。 不过,津门市民好像没嘛感觉,该干嘛还干嘛,街面上跟哑巴似的,还没胡同口下棋热闹。 这年月,玩的是历法二元。 官面上推行的是西洋历,把这个作为民国正朔,以此纪年,这也算是与世界接轨。 但在民间,用的还是农历。 几千年都是用的这个,就这么一哆嗦的功夫,您让我怎么接轨? 连出轨都够呛。 这元旦,也就是“民国之新年”,只有到了过大年,那才是“国民之新年”。 小满发动汽车,将摇把子收起来,熟练地一踩油门,汽车缓缓地朝南驶去。 他满足地拍了拍方向盘,认真地盯着前头,咧嘴笑道,“叔儿,这车发动起来,跟闷雷似的,开起来真带劲儿!” 袁凡摸了摸座椅,手感还不赖,“多新鲜啊,六千多块的凯迪拉克,能没劲儿么?” 新年也要有新气象,袁凡也给自己打赏了一个礼物,就喜提了一辆新车。 市面上能买的车,凯迪拉克就算是顶好的了,车行敢叫八千,这还是滴滴是大客户,给打了个骨折。 车行还想让袁凡买V8的,一万二的车只要他八千五,让袁凡一句话就给撅了回去。 就华国当前的路况,V8和V0.8能有多大区别? 汽车一路前行,出了南门二里,从主路分出一条小路,小路过去是一大片洼地,农舍和窝棚长在其中,像是一丛丛的苔藓。 沿着小路再走了有个一两里,矗立着一座校门。 校门已经有些陈旧了,灰白的水泥面,已经成了灰褐色,细细的裂纹一路开片,像是哥窑的瓷器。 “南开学校”。 四个大字安静地蹲在校门上,沉默无言。 就像那春风中的桃李,虽然没有言语,树下自然踩出了蹊径。 “小满,停车!” 看到前方的严修,袁凡赶紧下车,走了过去。 严修红光满面,腰杆子挺得跟电线杆子似的,他身边还有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没有他这气色。 不用说,这是先天五灵丹的功效。 陈师曾,唐母,范源濂,严修。 紫虚的赞助只剩下一枚海底了,谁能捞着这枚海底,就得看运道了。 马路不宽,两人听到后头的车声,自觉地躲到路旁,看到袁凡从车上下来,严修哈哈一笑,“骏人老弟,咱说的曹操来了!” 袁凡远远地打了个哈哈,“范孙先生,您这是嘛眼神,我分明是个大红脸儿,真正的赤胆忠心啊!” 他走了过去,冲那中年人拱手道,“莫非是颜先生当面?在下袁凡,您叫我表字了凡就好。” 那人也是热络地呵呵一笑,“我是颜惠庆,早就听说咱们南开来了位少年英杰,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今儿才找着机会。” 他先是拱拱手,又上来抓住袁凡的手,握住不放,“了凡老弟,据说你在上海也呆了不少时日,我有日子没回去了,咱们可是要好好亲近亲近。” “哦?”袁凡感觉到掌心中传来的暖意,“骏人先生是上海哪儿的?” 颜惠庆露出回忆的神色,“上海虹口,王家码头。” 严修拄着拐,不断回应着周边的问候,回过头来笑道,“骏人,你跟了凡,可不只是这一重缘法!” 颜惠庆还没问话,后头又有车过来,停在小满旁边,徐世昌下车走了过来。 三人驻足含笑等候,叙礼之后,颜惠庆方才问道,“范孙先生,我与了凡还有什么缘法?” 徐世昌一拍袁凡的肩膀,插话道,“过不了多久,这小子就该是香山唐少川的东床快婿了,你们是该好好亲近亲近!” 说到这个,颜惠庆面露喜色,看袁凡的眼神又亲热了一分,“原来如此,了凡老弟,你们成亲之日,我可是要来讨一杯喜酒喝啊!” 袁凡也不害臊,咧嘴笑道,“一定一定!” 颜惠庆这辈子,有两个伯乐。 颜惠庆出身挺好,他爹是牧师,他妈毕业于教会学校,从小就是英语八级。 从美利坚留学回国,他去了教会大学圣约翰大学当英语老师。 对于颜惠庆来说,当老师没多少挑战性,在业余时间,他又和小伙伴编了一本《英华标准双解大辞典》,上下两卷,一共3000多页。 这书出来之后,立马上榜,光绪和溥仪都是靠着它,才开始“耗剁悠剁”的。 之后几十年,这部辞典都是华人学习英语最重要的工具书。 颜惠庆当了六年老师之后,碰到了他第一个伯乐,伍廷芳。 正是伍廷芳的提携,他去了驻美使馆,当了一名外交官。 五年之后,颜惠庆又遇到他第二个伯乐,唐绍仪。 唐绍仪在组阁之时,颜惠庆还只是外交部的一名参议,却被唐绍仪一举提拔为外交次长。 那一年的颜惠庆,三十五岁。 也正是从那时起,颜惠庆开始真正展露自己的外交才华,他的仕途开始步入快车道。 到这会儿,他都在相位两上两下了。 几人在校园里走着,又有几人加入进来,熟悉的是严智怡卞俶成两郎舅,陌生的是孙凤藻。 孙凤藻以前是直隶省的教育厅长,临城案之后,被调去任了津浦铁路局局长。 南开学校的这些个董事,能够齐聚一堂,是为了观看演出。每年元旦,学校都会组织学生搞一场盛大的演出。 以前只是大学部和中学部,今年多了一个女中。 每年的汇演都有主题,今年的主题,叫“其道大光”。 第511章 请叫我暖男! 今年学校动作频频,所以董事们来得也特别齐,只要能抽身,能来的都来了。 汇演的地方,不在八里台的南开大学,而在南开洼的南开中学。 就在前头的大礼堂,慰廷堂。 说来惭愧,八里台袁凡倒是去过几次,南开洼他还真是第一次来。 远远瞧着,这礼堂重檐歇山顶,宽有五十来米,高有二十来米,很是恢宏。 礼堂的大门朝南,是三个双扇平开的大门,门洞两侧,还有四组双柱爱奥尼式的巨柱顶着檐口。 难怪汇演要放这儿,八里台的南开大学,可是没有这么阔气的礼堂。 学校里都是一列一列的学生,跟着老师往礼堂走,时不时喊两句口号,时不时唱一首歌,朝气十足。 礼堂内外,黄钰生带着几名教师忙得脚不着地,见了严修这堆人过来,赶紧迎了上来。 “子坚,伯苓呢?” “校长在后台,我带您去!” “你忙你的,我们自个儿去就成!” 严修摆摆手,这么多学生需要招呼,哪能给他们添乱。 袁凡左顾右盼,这礼堂上下两层,三面共有六座楼梯可供上下,足可容纳一千五百人。 礼堂正中挂着两块匾额,一块是“先忧后乐”,一块是“人文日新”。 舞台的大幕上边儿,挂着大红的横幅,“南开学校“其道大光”元旦文艺汇演”。 一行人走到前排坐下,严修朝袁凡招招手,“走,随我去后台瞧瞧!” “好咧!”袁凡上去搀着他,“范孙先生,咱这礼堂不错啊!” 他这是真心话,就这栋慰廷堂,后世很多高校都拿不出来。 严修捋捋胡子,得意地道,“清华也有座大礼堂,知道他们多大吗?” 袁凡凑趣地问道,“他们可是有钱的主,还能比咱小了?” “嘿嘿!”严修晃了晃巴掌,“他们的礼堂够大,足足能容九百多人啊!” “九百多人,那可是够大的!”袁凡摇摇头,由衷地赞叹一句,“可惜咱光南开中学就有一千多人了,有点坐不下啊!” 严修有些担忧,“是啊,咱要是只有那么大个礼堂,一场元旦演出都要搞两茬,咱的小演员们,可是有些遭罪喽!” 袁凡嘿嘿一乐,严修自打身体好了,不但不咳了,时不时的还能逗上几句。 老头可是土生土长的津门人,还能少了四门功课? “严先生好,咱们精神着呐,可没遭罪!” 不知不觉进了后台,两名学生正在这儿对词,见严修进来了,眼睛一亮。 严修在南开学子的心中,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严修微微一愣,干咳一声,“好好好,你俩这精神头,跟刚出屉的包子似的,白白净净热气腾腾,瞧着就喜兴!” 那学生声音倍儿洪亮,旁边几个小丫头也凑了过来,仰着个脸盘子,“严先生,那我们呢?” 严修笑吟吟地顿了顿拐杖,“你们比那些臭小子更耐看了,一个个的跟水葱似的,水灵,挺拔,还带着鲜气儿!” 那边张伯苓跑了过来,“严先生来了!” 他是今儿汇演的总导演,从节目编排,到人员后勤,哪儿都少不了他。 这大冷的天,他竟然把袄子都撂了,那头顶都快冒烟了。 严修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伯苓,你也不小了,得注意点儿身子!” “没事儿,今儿高兴!” 张伯苓喘了口气,突然扬手“啪啪”拍了几下,大声道,“同学们放一放,先过来一下!” 演员们聚了过来,张伯苓将袁凡一把拉过来,“同学们,知道这是谁吗?” 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演员,小的像嫩豆腐,大的像老豆腐,睁着眼睛瞧着袁凡。 小伙儿挺俊啊,这是大几的学长? 一个男生的声音应声响起,“知道,这是袁先生!” 袁先生,哪个袁先生? 袁凡循声望去,万家宝穿着个女装,在后边使劲儿招手。 袁凡对他挥挥手,“小石头,我说了元旦过来看你演出的,好好演啊!” 这下学生们反应过来了,原来眼前这位,比他们也大不了太多的小哥,竟然就是他们的偶像袁校董! 人群陡然间就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就等着下饺子了。 张伯苓在旁边哈哈笑道,“了凡,同学们可是天天念叨着袁校董,今天总算见到活的了。去吧,跟大家伙儿握个手,给他们加加油!” 听张伯苓这么一说,一个女生跳出来,“大家别挤,来,排好队,一个个来!” 袁凡一瞧,这位小姐姐脸画得跟花猫似的,不是他眼神好,还瞧不出来是黎绍芳。 南开的学子都倍儿有纪律,没多大会儿,就排成了排,等着跟袁凡握手。 袁凡张眼一望,一个个的,有的搭了件袄子,有的就穿着演出服,手脚冻得直抖,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今天太阳给力,气温有所回升,估摸着在零下十五六度。 后台点着几盆火,可礼堂太大了,这火盆也就是个意思,凑拢了,能来个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袁凡眼神一动,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微笑着走向前头的黎绍芳,跟她浅浅地握了下手,“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为了退婚,黎绍芳对自己下了狠手,真从马上摔下来,真把腿给干折了。 也就是有袁凡托底,不然严修那拐就得给她使唤。 黎绍芳感激地鞠了个躬,抬头笑道,“有您的妙手,我这右腿比左腿还瓷实!” 她折的是右腿,这是大好了。 这丫头原本就活泼,把婚姻的枷锁去了,肋下好像生了一对翅膀,扑腾两下就能起飞。 看她这样,袁凡成就感满满,这丫头原本是活不到四十的,精神还出了问题,愣是被自己给拉回来了。 不愧是我啊! 袁凡笑吟吟地走向下一位,手指在空气中微动,似乎有微光一闪,两手相握,“好好演,演出最好的自己!” “就冲你这扮相,就不比京城富连成的差,演好了我带你去找余叔岩余老板,跟他学两手!” “这儿是津门,你敢说相声,我该说你是艺高人胆大呢,还是说你傻大胆呢?行,你要说好了,我带你去找万人迷,请他给你捧一段儿!” “……” 一溜手握下来,到了万家宝,“小石头,你这是演谁啊,咋是这打扮?” 万家宝嘿嘿笑道,“我改编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那女主角娜拉别人演不了,就只有我自己披挂上阵了!” 袁凡重重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女装大佬,我挺你,亮瞎他们的眼睛!” 简短的一番慰问,严修与袁凡出了后台。 张伯苓拍拍手,“黎绍芳,五分钟后报幕,大家按照节目单,做好上场准备!” “是!”黎绍芳大声应道。 她将肩膀上搭着的袄子一撂,“啊啊喔喔”地试了几个音。 突然间,黎绍芳感觉不对。 先前搭着袄子还哆嗦,这会儿袄子撂了,怎么倒是不冷了,身上还暖烘烘的? 她左右一看,旁边的小伙伴也都是,身上都冒着热气,像是在屁股底下盘了一火炕。 黎绍芳心中一动,眼光往外头一瞟,这不会是袁先生的手段吧? 第512章 凿壁偷光 袁凡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偷偷吐了口气。 别说,这做偶像的感觉,瞧着是八抬大轿抬着,跟皇帝老子出巡似的,其实比偷地雷还费劲。 瞧着自己的那些粉丝,一个个像个速冻饺子似的,实在是不落忍,就给他们送了点儿温暖。 那是一道“凿壁偷光符”,这道符的用处很大,不但可以用来省电,还可以将外头的太阳光偷过来暖和暖和,墙壁都挡不住。 这也得亏在家猫冬,袁凡越发好好学习,现在他的制符手艺越发精湛,已经可以虚空制符了。 不多时,张伯苓走了出来,两眼瞄了瞄,把卞俶成请开,靠着袁凡坐下,“了凡,你认得万家宝?” 这是没话找话,袁凡一下就警惕起来了。 在袁凡前世的概念中,张伯苓伟岸至极光芒万丈,穿过来之后,跟他靠得近了,也就祛魅了。 黎元洪的捐款早就到了,当时就是哈汉章和万德尊两人来办理的,他们能不说清款项的来龙去脉? 张伯苓对着袁凡的眼神,干笑两声,“刚才听万家宝说,你还准备了奖品来着?” 袁凡叹了口气,“伯苓先生,这薅羊毛也有讲究,不能可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哎呦喂,你这不就是冤枉我了么?”张伯苓老脸一皱,满是委屈,“我可不会薅羊毛,我只会掏螃蟹,掏螃蟹就得可着一个窟窿掏,大个儿掏完了,小个儿的也不能饶了啊!” 得,这位爷是水师出身,掏螃蟹倒是专业对口。 袁凡脑袋往后一摆,门口站着黄钰生和小满,两人正在嘀咕。 他招手让小满过来,吩咐两句,小满就带着黄钰生一道出去了。 那天袁凡跟万家宝说了,会过来看演出,还给准备奖品,那就说到做到。 今儿的奖品,不是给个人的,而是给社团的。 有小提琴,有书籍,有留声机和碟片,有戏服,还有练把式的器械。 这都是根据社团的情况,量身定制的。 张伯苓听得老脸开花,接过清单,又一溜烟跑去了后台,隐隐的又传来一阵欢呼声。 “铛铛铛!” 几声响亮的钟声回荡,不只是南开洼,隐隐的,还有八里台的钟声,同时响起。 “渤海之滨,白河之津。 巍巍我南开精神。 汲汲骎骎,月异日新。 发煌我前途无垠。 美哉大仁,智勇真纯。 以铸以陶,文质彬彬……” 一阵嘹亮的歌声中,大幕拉开。 几十个南开学子,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吹笛鼓琴,有的放声歌唱。 这是南开的校歌。 民国六年,张伯苓带着南开学子远赴东京,参加远东运动会,谱写了这首校歌。 台上起头,台下也同时唱和。 这首校歌的旋律,有点像圣诞歌,一千多人同时高唱,偌大的慰廷堂都似乎在簌簌震动,高空的太阳也似乎更加明亮了。 校歌短小精悍,唱完之后,黎绍芳留在台上,“下面,请敬爱的张校长新年致辞!” 张伯苓笑呵呵地走上舞台,冲台下作揖,“诸位南开的同仁和同学们好! 今儿是新年的头一天,老天爷都给咱们南开面子,出了这么大的太阳,暖烘烘的,这是给咱发了床免费的电褥子啊!” 刚说两句,台下就有人憋不住笑了。 张伯苓有些口头禅,说最多的就是“老天爷给面子”,这就像后世有人开口就是“我想死你们了”,不可乐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都倍儿可乐。 “咱津门有句俗话,“有钱难买老来瘦,有钱难买太阳红”,这老来瘦呐,咱们敬爱的严先生得着了,这太阳红呐,咱们可爱的南开学子们得着了!” 笑声中,严修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这也就是他身子骨好转了,张伯苓才敢拿他的身体打擦。 开场白后,张伯苓收敛笑容,正色道,“刚才坐在台下,我琢磨着今儿的演出,是有三个“没想到”。 第一个没想到的,是“今昔一变”,咱们大学部的周正同学,去年进校的时候,还是个上台就打磕的小结巴,今儿居然挥斥方遒,能说贯口了,可见咱们南开不但能教学问,还能治胆小!” 台下哄堂大笑,无数学生拍起了大腿,有的还吹了两声口哨。 张伯苓这是真没说错,南开的学子,主打一个胆儿肥。 “第二个没想到的,是男女一台,往年咱们的演出,大多都是臭小子,闹哄哄的,今年多了女中的节目,哎呀,她们的舞步一到,那些个臭小子居然也就安分多了……我们天天说“进步”,什么是进步呢,就是让野孩子变成文明人嘛!” 这次是台下还没起哄,台后“嘭”的一声响,不知是哪个文明人将道具架子给弄翻了。 “第三个没想到的,是新旧一炉,今儿咱们不但有古老的京戏,也有新生的话剧,还是男扮女装的,刚才我都迷糊了,感情这西方话剧,也有旦角儿?诸君莫笑,这可不是我老糊涂,实在是咱们南开啊,有一种“以新承旧,化旧为新”的魔力,老头子我一时也是跟不上趟啊!” 袁凡也是拍着大腿,乐得不行,张伯苓这白话现挂的能耐,真是绝了。 “说到这儿,倒叫我想起个笑话儿。 前些天,有位老先生问我,“张校长,贵校学生又演剧,又唱戏,又打快板儿又打拳,莫不是想开戏园子?” 我跟老先生说,“可不是嘛!咱南开啊,可不是那读死书死读书的地儿,咱们这个戏园子,演的就是人生这个大舞台……学生在这儿,学着做真正的主角,不学着做木头道具!” 张伯苓先前说的不是笑话,学生们笑得前俯后仰,现在说的是笑话,却没人发笑了。 “大家都等得心急了,我也就不白话了,新年伊始,我总得说点儿祝福的话儿,说点儿嘛呢?” 张伯苓稍作沉吟,往头上指了指,头上挂着“其道大光文艺汇演”的横幅。 “今儿这次的汇演,主题特别好,咱们国家的希望遥远,但南开人的眼里有光,咱们能看得见,咱们国家的道路曲折,但南开人脚下有劲儿,咱们能走得通!” 张伯苓弯腰鞠躬,“谢谢诸位!” 雷鸣般的掌声中,演出正式开始了。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舞台上锣鼓一擂,热闹开场。 第一个节目,就是南开京剧研习社的《定军山》,这出戏的黄忠老当益壮,奋勇争先,作为开场最是合适。 别说,台上那老黄忠捧信挥刀,还真有点儿余叔岩的意思,看来平时没少学。 难怪先前说带他们去找余叔岩学两手,激动得像是二踢脚掉进了火堆里,差点没崩了。 第513章 玩偶之家 接下来的就是南开女中的舞蹈《采莲谣》,表演的几个采莲女,袁凡也不陌生,就有王毅蘅和陈学荣三位小丫头。 接下来的节目,精彩不精彩的另说,花样确实挺多。 有话剧社的改良新剧,有英文社的英语短剧,有国术社的武术表演,有曲艺社的相声,有文学社的诗朗诵,有音乐社的国乐演奏,有声乐社的独唱…… 两个来钟头,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压轴的节目,是万家宝改编的《玩偶之家》选段。 这部剧是易卜生的名作。 欧罗巴近代的戏剧,就是打他开始的。 易卜生是挪威人,挪威这个国家很悲催,一直是丹麦的附属国,被丹麦搞了四百年。 好不容易从丹麦的魔爪中挣脱出来,又被瑞典给吞了,被瑞典又搞了将近一百年,直到1905年才独立。 这样国家的人创作的东西,很容易在华国取得共鸣。 舞台上,是一个冰冷的家。 “你最神圣的责任,是对丈夫和孩子的责任。” 面对丈夫的指责,妻子争辩道,“我还有同样神圣的责任,是对我自己的责任。” 丈夫怒笑道,“你不像妻子,也不像母亲。” “首先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 妻子流着泪,却倔犟地昂着头,“……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这部剧中,妻子叫娜拉,丈夫叫海尔默。 海尔默患了重病,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积蓄花光了,娜拉瞒着丈夫,到处借钱。 为了借钱,她伪造了丈夫的签名,在法律意义上,这是伪造字据罪。 老天开眼,海尔默的病治好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还升职了。 他还成了债主的上司。 有一次,债主犯了事儿,落到海尔默手上,海尔默要开除债主,却没想到债主拿出了借据。 你要是想搞我,那我也会搞你。 海尔默勃然大怒。 他跑回家,骂妻子娜拉是坏东西,是罪犯,是贱货。 等事儿摆平了,海尔默又像没事儿人似的,说妻子是好女人,是宝贝儿。 但这个时候,娜拉已经觉醒了。 她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她只是丈夫予取予求的一个“玩偶”。 台上的妻子身子哆嗦,声音也哆嗦,“这些年以来,在这个家里,我简直像个要饭的叫花子……我靠着给你耍把戏过日子……” “可是,我爱你!” “你爱我?哈哈,你只是拿我当作消遣罢了!” “……” “我们的家,不过是一户玩偶之家,我不过是你的“玩偶妻子”,就像我云英未嫁时,是父亲的“玩偶孩子”一样!” “……” 台上没有万家宝,只有妻子娜拉。 他在台上又说又唱又跳,手上有戏脚上有戏,声音有戏眼神也有戏。 每一个微细的表情,每一个短促的音节,都是妻子的慌乱,妻子的悲哀,妻子的愤怒,妻子的惶恐。 那是活的娜拉。 最后,妻子肃然宣布,“今晚,我要离开这儿!” 丈夫不敢置信地叫道,“你疯了,你不能走!你难道要放弃最神圣的责任么?” 第514章 七星报喜,五子登科! 徐志摩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还有个孕妇,肚子高高隆起,把件貂裘都撑开了一条缝。 徐志摩回头看了看,再次问道,“了凡兄,能否给个方便?” 袁凡哈哈一笑,起身拎起自己的皮箱,“志摩兄的座儿在哪里?” 见他给面儿,徐志摩高兴地拱手谢过,跟袁凡换了车票。 袁凡去徐志摩的位置坐下,座位隔得不远,听到那边在细细说话,徐志摩在轻声细气地回答。 袁凡呵呵一笑,自从在梁思成证婚宴上铩羽而去,就再没见过这位浪漫的徐大诗人,不想在这儿遇上了,缘分这事儿,也是奇妙得很。 他展开手上的报纸,居然有国际新闻。 不得不说,南边儿和北边儿确实不太一样。 今天的新闻挺有意思。 首先就是北边的苏太祖,就在年前崩了,躺进了水晶棺。 为了纪念他,还将圣彼得堡改成了他的名号。 接着就是年后,英吉利人霍华德?卡特带人跑去埃及,挖了3300年前的图坦卡蒙墓。 人世间的事儿,说来说去,其实就是这么一具棺材板。 袁凡看完报纸,看着车窗外发了会儿呆,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夜饭还冒着热气,他就孤身远行,处在人群当中,感觉却像是戳在破庙里的旗杆,浑身不得劲儿。 不想了,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袁凡闭上眼睛,掌心一凉,握住了玄枢铜钱。 他现在学的,是晋代郭璞的《青囊中书》。 这部书的原创不是郭璞,而是一个叫郭公的老头,这郭公是个嘛来历,谁也不知道,跟黄石公一样。 《青囊中书》有九卷,不但有命理卜筮,还有天文地理阴阳五行,这些都是风水堪舆的基础。 郭璞也是学了《青囊中书》,青出于蓝,写出了《葬经》。 历史上,这部《青囊中书》被郭璞的徒弟赵载顺走了,还没来得及看,一不小心就被火给烧了。 但玄枢当中,却还保有全本的《青囊中书》。 刚看了两行,耳边又想起徐志摩的声音,“了凡兄,了凡兄……” 袁凡睁开眼睛,掌心的玄枢陡然消失不见,“志摩兄,有事儿?” 不知咋地,在袁凡面前,徐志摩总是有些拘谨,“这个……能否请了凡兄移步,我姑丈想向您求上一卦!” 姑丈? 袁凡有些好奇地往后一瞥,那边儿倒是有个男的,但那岁数跟徐志摩差不多大,能是他的姑丈? 徐志摩陪着小心,“身怀六甲的那位,是我堂姑,是家父的幼妹……” 他分说一通,袁凡算是明白了。 那孕妇名叫徐禄,别看她年轻,比徐志摩还小着两岁,却是徐志摩他爹徐申如最小的堂妹,就是徐志摩他姑。 徐禄旁边那男的,是海宁查家的查枢卿。 旁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伺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娃。 袁凡展颜一笑,车上闲着也是闲着,有人送盘缠终归是好事儿。 “查先生!” 袁凡过来坐下,简单叙礼过后问道,“您想瞧点儿什么?” 查枢卿也不多话,指了指对过的媳妇儿,床铺已经打了下来,徐禄仰卧着,盖着一床毛毯,“劳袁先生相上一相,内子所怀是男是女?” 查枢卿现在开着钱庄,为了业务,这半年多都呆在江苏,眼见着媳妇儿肚子越来越大,再也耽搁不得了,便带着她去上海待产。 徐禄睁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盯着袁凡。 请袁凡过来相面,原本就是她的意思。 他们一家子正在扯着闲篇儿,她听了徐志摩的一番介绍,非要请袁凡过来瞧瞧男女。 袁凡先看了看徐禄,他看的是眼睛下的卧蚕处,这地儿就是子女宫,生男生女,主要看这儿。 徐禄左眼卧蚕处的三阳位,又红又润,像是一块上品的胭脂。 又回过头来看查枢卿,天庭光润,额头明亮,细细一看,左额却比右额要更为饱满一分。 他微微一笑,这个太简单了。 生儿生女,讲的是“左阳右阴”。 相书说得清楚不过,孕妇“三阳红润,必产麟儿”。 加上男子面相为辅,“男子左额饱满胜右额,主子强”。 看着有些紧张的查枢卿夫妇,袁凡拱手道,“恭喜二位,一月之内,必诞麟儿!” 是个男娃? 查枢卿夫妇闻言一喜,他们之前虽然已经有一个了,可这男丁跟芝麻一样,要的就是个多多益善啊! 徐禄喜滋滋地道,“袁先生,那为何我总是喜欢吃辣呢?” 难怪她非要看个面相,原来根子在这儿。 对“酸儿辣女”这样的黑科技,袁凡也只能苦笑着摇头,“查太太,咱们的味觉,说到底就是酸甜苦辣咸五种,苦就不说了,没人喜欢,咸是本味,必须得有,甜是美味,人人都爱,能拿来说道的,就是酸和辣了,您自个儿闭着眼睛抓一个,不也有五成的概率么?” 咦,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随便瞎蒙就是一半一半,这人都是蒙准了就瞎比比,没蒙准就骂声娘,时间一长可不就被人奉为宝典了么? 袁凡笑道,“查太太大可放心,瞧您的面相,一定是弄璋弄瓦,儿女双全,宜室宜家,芝兰满庭。” 徐禄听得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袁先生,能不能再劳您瞧瞧,我能有几个儿女?” 袁凡哈哈一笑,却是冲查枢卿拱手道,“查先生真是有福气,尊夫人这面相,七星光彩,九耀分明,子孙蕃衍,椒实盈升啊!” 在面相之中,七星说的是两耳垂、两眉头、两颧和鼻准,九曜说的是面上的九处重要部位,徐禄的面相,确实七星九曜,主打一个会生养。 “椒实盈升?” 查枢卿嘴都合不拢了,不禁坐下抓着媳妇儿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去祠堂点上三炷香。 想想都能乐出声儿,儿女跟花椒籽儿一样,那得是个啥光景? 徐禄倒是没昏头,她问的是几个,是实数,这位袁先生说的可是虚词儿。 不等她再度相问,袁凡正容道,“查太太,相书有云,“眼下罗网,子女有七”,您子女宫纹如渔网,您这一生,注定会有七个儿女,这叫七星报喜!” 七个儿女? 夫妻俩惊喜对视,双手抓得死死的,这才生了一个男娃,肚子里还一个半成品,还有五个要办,任重道远啊! 他们且高兴着,又听袁凡接着道,“查夫人的面相,地阁方圆,五岳朝拱,这是“五子登科”之相,必生贵子五人,光耀门楣!” 面上的五岳,说的是额、鼻、颏以及左右两颧,徐禄这面上五岳,丰满匀称,气势相朝,是为“五岳朝拱”,是子孙有大富贵之相。 第515章 盛爱颐,大快朵颐 七星报喜! 五子登科!! 徐志摩生怕这两口子高兴得抽过去,赶紧叫旁边那小丫头,“月云,良铿我来看着,你去给太太倒杯热水去!” 那小丫头月云手脚有些粗,眼力见也还差点儿意思,似乎是才到查家做丫鬟,业务还不熟练。 听到徐志摩吩咐,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欸”了一声,过去倒水。 查枢卿接过水杯,吹了两下,觉得不太烫了才放到媳妇儿手里。 徐禄捧着水杯没急着喝,反而冲袁凡道,“袁先生,今儿得了您这么好的神相,原本应该下厨做两道小菜感谢您的,可在这火车上,也只好失礼了!” 查枢卿拍了拍媳妇儿的手,不让她再说了,他起身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了一千元的票子,“袁先生,区区相礼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一旁的徐志摩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萧瑟风景。 袁凡笑了笑,接过庄票,顺手揣在兜里,拱了拱手,回到自己的沙发上。 这查枢卿是个开钱庄的,瞧着还像模像样,却是这般小气。 不说得了这般好卦,是不是要给点儿彩头,就说看相,说起来刚才算是相了两相。 一相的是徐禄此胎是男是女。 二相的是徐禄此生儿女几何。 可查枢卿却是装傻充愣,非要只当做一卦,给了这区区一千银元。 袁凡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个去和他争辩,没的丢了自己的脸面。 只不过,原本有些话,是可说可不说的,那现在就没必要言语了。 查枢卿夫妻只关注了儿女的事儿,却没有问自己的只言片语。 他们的儿女过得不错,不代表他们就能过得不错啊! 事实上,从面相看来,他们两口子,全都不得善终! 徐禄会突发恶疾而死,活不到四十岁。 查枢卿倒是能活个五十四五,但死得更惨。 他是死于蒙冤刑杀! “……” “志摩,你比我有学问,你来看看,我取的这个字儿,怎么样?” “您这是取了一个“镛”字儿,镛者,钟也,礼也,“虡业维枞,贲鼓维镛”,这当然是个好字儿!” “嗯,那就这么定了,这娃就叫“良镛”,以后矫然良才,为国而鸣!” “查良镛么,娃儿,你有名字了!” “……” 袁凡离开之后,查枢卿越想越兴奋,就给肚子里的儿子取起了名字。 他们由于兴奋,声音没有压住,隐隐传了过来。 袁凡微微一怔,查良镛? 金大侠? 难怪日后金大侠笔下的豪杰,一个个义薄云天,自己却抠门得要命,撒泡尿都得拿纱布过滤八遍,生怕丢了一点儿化肥。 感情,这是家学? 爱因斯坦说,时间只是一种幻觉。 这个幻觉过得也忒快,一眨么眼的功夫,列车就到站了。 前方的终点,是上海北站。 上海忒大了,对土鳖不太友好,光车站就有三个。 通往南京的这个站,位于苏州河旁边,是北站。 有一个站是去杭州的,位于黄浦江西岸,是南站。 麦根路那边儿还有一个车站,那是货运站,是东站。 第516章 章太炎的臭鸡蛋 这会儿去伦敦,要在上海坐船。 这年月想去一趟欧罗巴,是一件极为头疼的事儿,船票相当难搞。 不只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时间不好确定。 一趟邮轮从地球东边儿到地球西边儿,没个三四十天下不来,这时间哪能有准儿。 所以,袁凡在年前就让庄铸九帮着买了船票,还要逗留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动身。 这段时间,多少要有些安排。 转过头,袁凡轻轻叹了口气。 盛爱颐这丫头瞧着倔犟,其实眉宇之间的那抹落寞,比浆糊还要浓三分。 门外汽车远去,庄铸九倚门站着,也没了刚才的嬉笑之色,郁郁寡欢。 袁凡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扭过身来,“铸九兄,过了啊,要使苦肉计,先得打个八十大板,您这可是不够!” 庄铸九展颜一笑,他这是逗袁凡玩儿,哪有接着客人,自个儿垮着个脸的。 他好歹也是汇丰银行的大写,又不是三岁小娃,哪能这么藏不住事儿。 袁凡眼珠子转了一下,嘿嘿一笑,“不过,您要是今儿请我吃一顿好的,我兴许能让您那十年孤枕,短上那么一年两年!” 庄铸九身子一震,带着狐疑道,“真个假个,侬勿要老三老四喔?” 不怪他不信,盛爱颐对那姓宋的那份心思,他是再清楚不过了,那是吃了秤砣了。 袁凡是个算命的,又不是月老,让他搓麻绳还行,搓红线,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袁凡有些委屈,学着上海话的调调一摊手,“骗侬阿拉又没外快,侬请阿拉搓一顿大餐,阿拉就帮侬一记头搞定!” “你这是什么破上海腔!” 庄铸九撇撇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貂毛大衣,“大餐,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本来就准备好了大餐给你接风洗尘!” 一刻钟之后,汉口路。 袁凡下车,站在饭店门口,瞧着那招牌,有些发愣。 “老半斋”。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庄大少,神色莫名,“哥哥,我不远千里而来,您就请我吃斋?” 庄铸九客气地摆手道,“了凡,不是我说你,咱年轻人说话要严谨,我怎么会请你吃斋呢,明明只是半斋嘛!” 袁凡哭笑不得,“好,半斋,这半斋半荤的,有什么大餐?” 庄铸九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拽着袁凡往里走,“你就跟哥哥走吧,我请你吃天下第一的光面!” 袁凡跟着往里趟,他其实听说过老半斋的名头,只是他在上海的时候,少到汉口路这边儿来,就没进过这店。 不过,他没进过老半斋,却是进过“新半斋”“真半斋”和“半斋总店”。 没错,这儿原来叫“半斋菜馆”,由于手艺地道,生意火爆得不行,号称“天下第一光面”,于是乎,各种山寨版李鬼就冒出来了。 把李逵逼得不行,只好改名叫“老半斋”,苍白地表示,自己才是正宗老店。 两人说笑着进了饭馆,庄铸九先点了两碗肴肉面。 又要了一道煮干丝,一道红烧狮子头,这就齐活。 光面就是阳春面,配上水晶肴蹄做浇头,吃起来确实有滋有味儿。 庄铸九挑动着干丝,有些遗憾地摇头道,“可惜这时候时节不对,刀鱼还在江底冬眠,不然这里的刀鱼汁面才是鲜美,那面虽然不见刀鱼,但是用刀鱼汁做汤头,一口下去,就是半条长江的阳春!” 袁凡夹着一块水晶肴蹄,蘸上一点儿姜丝香醋,又弹又嫩,这是镇江老师傅的手艺。 肴蹄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袁凡嘿嘿一笑,“铸九兄,您说要是抱犊崮那窝头,用刀鱼汁做汤头泡上,那滋味儿怎么样?” 抱犊崮的窝头? 庄铸九面皮一垮,身子往后一仰,好像见到一个铅球劈头盖脸地奔面门扔过来,牙齿都酸了。 话说那段时间,别的都还好,就两样东西盘踞在脑海,历久弥新。 一样是那堪比护士针筒的蚊子,一样是那堪比铅球的窝头。 见庄铸九不痛快,袁凡痛快极了,筷子飞快,吃得酣畅淋漓。 虽然只有一碗肴肉面,两三个小菜,但有朋友在,这饭就吃得舒坦。 庄铸九在这儿给袁凡接风洗尘,也就是图个舒坦,并不是舍不得钱。 袁凡那船票,他给订的是头等舱,票价四百英镑,差不多是四千银元。 袁凡还只露出了个意思,就被他给堵了回去,买张船票还要给钱,那之前的符箓玉符要不要给钱了? 哥儿俩这儿吃得正欢实,一老头拄着跟拐,拎着个油纸包过来,“这儿没人吧?” 袁凡抬头一瞧,老半斋有两层,这一层还空着一小半的桌子,这老头怎么就往这桌来了? 没等两人回话,老头不管不顾地就坐下了,“没人?好好,那我就搁这儿坐了,这儿风水好,吃面都能吃这么热闹。” 袁凡跟庄铸九对视一眼,满脸黑线。 说话热闹碍你事儿了? 我吃你家的光面了? 可这堂食本来就能搭桌,他们心里不舒坦也只能忍着,不敢恶语相向。 再说,瞧这老头走路颤颤巍巍的,跟块水晶肴肉似的,万一往桌子底下一躺,这算谁的? 等伙计将光面端上来,老头嘿嘿一笑,打开手上的油纸包。 里头那方方的,是几块臭豆腐! 那圆圆的,是两个臭鸡蛋! 我勒个去! 袁凡哥儿俩差点没顺着椅子溜下去,这也忒臭了! 就这味儿,甭说是俩人,就是俩苍蝇,都能熏一跟头。 两人霍然起身,此地危险,走! 再不走,上呼吸道铁定感染! 见他俩起身,老头嘿嘿一笑,“怎么,吃好了?” 桌上的狮子头还剩了两颗,干丝还剩下一半,就是肴蹄也还有不少。 老头摇摇头,筷子慢悠悠地向那狮子头戳过去,“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可不敢糟践东西,这残羹剩菜,老头子我就勉为其难了!” 庄铸九本来起身走了,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太炎先生?” 老头将狮子头戳到碗里,回头一笑,乌黑的门牙缺了个口子,“呦,你还认得老朽,眼神不坏……不坏!” 这老头蔫坏不说,还倚老卖老,这观感实在不咋地。 袁凡凑到庄铸九耳边,低声问了一句,“章太炎?” 庄铸九郁闷得不行,“不是这疯老头还能是谁?” 再郁闷也只能忍着,章太炎可是真疯子,连老袁都拿他没辙,这天底下谁敢惹他? 第517章 请神,圣德坛! 章太炎? 袁凡瞧了瞧那臭豆腐臭鸡蛋,又瞧了瞧那埋在面碗里的老脸,拍拍庄铸九,让他稍候。 袁凡反身回桌,抽来椅子,又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章太炎吃面。 章太炎一口臭鸡蛋,一口狮子头,神情自若,“后生,有事儿?” 袁凡展颜一笑,“太炎先生,您想不想好好吃上一碗阳春面?” 他这话说得奇怪,而且在“阳春”俩字儿上咬字特别重,一听就别有用意。 章太炎筷子一顿,诧异地打量了一眼,“你能让我吃到阳春?” 袁凡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明儿早上九点,愚园路66号,过期不候!” 扔下这句话,眨眼之间,袁凡就拉着庄铸九,不见了踪影。 这下轮到章太炎不爽了,“嘿,这坏小子,没头没脑的,这是拿我当憨大耍子啊!” 出了老半斋,庄铸九终于憋不住了,扶着膝盖,足足笑了三四分钟才缓过来,“了凡,你也太坏了!” 章太炎喜欢茹臭,上海人都知道。 甭管是什么臭东西,臭鸡蛋臭豆腐臭苋菜臭冬瓜臭千张,都是他的盘中餐。 其实不是他真喜欢这个,而是不得已。 当年他北上京城撕老袁,被老袁反手镇压了三年,期间患病没有及时医治,就落下了病根。 到老袁驾崩,他重见天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的味觉已经离他而去了! 只有那些重口味,他才能觉出些许滋味儿,口味越重,滋味儿越足。 这消息传出来,无数人举杯相庆,章太炎那破嘴太臭了,连老天爷都烦他,这下好了,报应了吧? 这毛病也有个八九年了,章太炎的心理建设也做好了,偏偏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蔫坏的主,居然拿“阳春”来勾他。 这可要了卿命喽! 庄铸九笑舒坦了,能让章太炎吃瘪,三九天就穿条裤衩子,他也抖起来了。 “了凡兄,走,我带你去一处奇妙之地,见识一下!” 庄铸九晚上就搞了碗面接风,连酒都没有,自然安排了节目。 奇妙之地? 瞧着庄铸九贼兮兮的表情,袁凡很是为难,出门前唐宝珙可是有过交代的,“铸九兄,我当年可是号称城隍庙柳下惠来着……” “嗨,你想什么呢?”庄铸九义正辞严地叱道,“你是城隍庙柳下惠,我也是愚园路颜叔子啊!” 柳下惠当然是世人皆知,其实在历史上还有一位大咖,能与柳大君子比肩,这就是鲁国大夫颜叔子。 话说某天晚上,颜叔子一个人在家读书,突降暴雨。 颜家隔壁住着个寡妇,房子是个豆腐渣,被暴雨给冲垮了。 寡妇无处可去,就跑到颜家,请求借住一宿。 颜叔子抹不下脸面,行吧。 可他又有些犯难,这乌漆嘛黑的,又是孤男寡女,要是有点儿绯闻出来,那就讲不清了。 想了一阵,颜叔子将房门洞开,让寡妇举着个蜡烛,把暗室变成明室,这就不怕绯闻了。 可又有麻烦随之而来,蜡烛可不便宜,他家里也没备这么些个蜡烛啊! 颜叔子是个大聪明,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家房梁拆下来,“大妹子,蜡烛点完了就点这个,这个经烧!” 这事儿叫颜叔子“缩屋称贞”,与柳下惠“坐怀不乱”成了一对搭子。 可能是这事儿编得实在是有些离谱,漏洞多得跟渔网一样,所以颜叔子少有人提,段位比柳下惠差了太多。 一对君子兄弟说笑一阵,庄铸九带着袁凡到了外滩。 眼前是一栋德式的二层小楼,什么牌子都没有,里头倒是灯火通明,却又没多大动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袁凡停住脚步,警惕道,“铸九兄,这儿是干嘛的?” 庄铸九搓搓手,哈了口气,嘿嘿一笑,“这儿就是上海第一奇妙之地,灵学会!” 灵学会? 不就是梁启超的组织么? 袁凡顺口问道,“这就是俞复搞的那玩意儿?” “嘿,你居然知道?”庄铸九颇感意外,“也是,你们都是玩玄学的,知道也不稀奇,不过,现在可不是俞复了,俞老头精力不济,回无锡养老去了,现在请坛的是他的世侄杨珞杨瑞麟。”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袁凡往里走,“以前俞老头搞的时候,尽是老古板,我是懒得来的,现在听说换了这个杨瑞麟,挺有意思,我就带你来瞧瞧!” 袁凡听出来了,以前俞复算是搞学术研究,庄铸九觉得没劲儿,现在换年轻的杨瑞麟,玩得比较花,庄铸九就来劲了,“这杨瑞麟是干嘛的啊?” 庄铸九也没来过,“据说,是个扶乩的?” 一人从后头过来,带着无锡口音,“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杨瑞麟就是扶乩的,他祖父在咱们无锡,可是大名鼎鼎,人称杨半仙,到后来大家都忘了他的本名,只知道他叫杨半仙了。” 袁凡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无锡钱基博,表字子泉,两位朋友怎么称呼?” 两人通了姓名,知道了这钱基博是圣约翰大学的教授,居然也好这个调调。 不过也正常,严复和梁启超不也一样? 庄铸九兴致勃勃地道,“子泉兄,能否劳您说道说道这个灵学会?” “灵学会的事儿说起来就多了,就说这乩坛吧,咱灵学会的叫圣德坛,一周开坛六次,周二到周五这四天,只有灵学会的会员可以参加,到了周六周日这两天,才会向所有市民开放。” 哥儿俩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今儿是周日,可以白嫖一坛。 钱基博说得来劲,袁凡听得也来劲了,“子泉兄,这乩坛为什么叫做圣德坛呢?” 钱基博捋了捋颔下的短髯,走在前头,“圣德坛,自然是因为坛主都是圣贤,这坛不但由孟子任坛主,还有两位副坛主,是庄子和墨子……” 孟子,庄子,墨子? 哥儿俩听得一呆。 这是扶乩,请神的干活,您请孟子主持工作,这是什么神操作? 子都曰了,“不语怪力乱神”,您就不怕他罢工? 您还怕不够乱,还请来俩副手,一位是躺平专业户庄子,一位是干架专业户墨子。 儒道墨,这三家可是不怎么对付,您就不怕他们一个大神通放出来,将这里给爆了? “到了。” 钱基博带着二人进门,大厅当中人头攒动,却都很少说话,哪怕是说话也是附着耳朵,跟蚊子似的。 钱基博往前头一瞧,也压低声音道,“您二位运气确实不错,今儿是杨瑞麟亲自开坛,请的是降龙罗汉济公和尚。” 将人带到这儿,钱基博也不管他们了,钻到人群当中,跟各位道友问修行去了。 袁凡和庄铸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方挤去。 来都来了,就别带着脑子了,跟着嗨皮一波再说。 第518章 苏太祖失路,吕洞宾救场 大厅中央用花盆围了一个圆圈,圈中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点着一炷香,搁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挂着一个丁字架,这是乩笔,是作案……不对,施法工具。 一个穿着道袍的乩童扶着乩笔,闭着眼睛,僵着身子,在等着神灵上身。 一人披着鹤氅,摇着羽扇,披头散发,踏着罡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用说,这位便是无锡杨半仙的嫡传,杨珞杨瑞麟了,果然好卖相,很像是借东风的卧龙先生。 “焚香叩请,天地通明。 执笔悬沙,恭迎圣灵。 三清上帝,四方尊神。 或御清风,或驾祥云。 示我玄机,降我凡尘。 沙显阴阳,笔走乾坤。 恳请仙真,慈悲垂临。 急急如律令!” “令”字声中,那香头的青烟忽地一跳,旋即变得笔直,宛如一支铅笔,直到淡化消散。 那静立在沙盘前的乩童,身子猛地一抖,抓着乩笔的手臂,就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沙沙沙沙!”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沙子被划动的声响。 乩童闭着眼睛,脸色木然,只有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断起伏摇摆。 那乩笔或急或缓,或正或斜,不多时,沙盘之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难以辨识的字迹。 屏息之中,那一炷香忽忽燃尽。 最后一段灰白的香灰,带着残余的温度,簌簌掉下,在条案上跌成齑粉。 沙盘上的乩笔随之一顿,倏然静止。 前头的众人齐刷刷地伸脖子一瞧,沙盘上赫然出现一篇歪歪扭扭的天书,在昏黄的电灯下静默无言。 那乩童写完天书,睁开眼睛,眼神茫然若失,细细的汗珠从鼻尖滴落,可见那上身的仙家火力十足。 “恭请降龙罗汉降临!” 杨瑞麟一直闭着眼睛,陡然间一声轻叱,身子瞬间僵硬。 不过片刻,他摇动着手中的羽扇,垫着脚跳动两下,还抹了抹嘴,“嘿嘿,鞋儿破,帽儿破……” 荒腔走板地唱着歪歌,济公和尚往沙盘一瞧,“让和尚我瞧瞧这写的是啥,呦,这写的是洋文,我是乡野土和尚,也不认得这洋文啊!” 他抄起羽扇,用扇柄照着脑门儿狠狠敲了两下,“瞧你干的都是什么事儿,请神你好歹请咱自己的土神啊,你倒好,请个洋神,这不是让和尚我没面儿么?” 身子一抖,切换成杨瑞麟的声音,“尊者,您神通广大,还能不认识这洋文?” 济公又跑了出来,“我一野和尚,吃饭都够呛,就没进过学堂,到哪里学洋文去,不管了,走了!” 杨瑞麟着急了,“尊者别走,今天是您值坛……” 济公余音袅袅,“这个超纲了,我管不了,你找吕洞宾那个街溜子去!” 厅内一片肃静,憋得非常辛苦,有人还捂住了嘴。 袁凡和庄铸九也是忍俊不禁,今天算是来着了,太好玩了。 请神上身,请来一个西洋神仙,写下一篇西洋天书,把济公和尚都弄没招了,甩锅给了吕洞宾。 话说在这圣德坛值班的,一共有六位大神。 圣德坛一周开坛六次,一人值班一天。 这六位大神分别是济公、吕洞宾、申公豹、刘海蟾、达摩祖师和观音菩萨。 不得不说,这值坛的人选倒是精准,这六位大神,都是在家待不住的。 钱基博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有些紧张,“这下麻烦了,吕祖是周五当值,上次他还说了,他要去美利坚考察青楼来着,这会儿怕是正在……” 杨瑞麟默立一阵,忽然间身一颤,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口气很不耐烦,“今天不是周末么,呼本仙做甚?” “吕祖,实在抱歉,刚才我照常请仙,不知为何,请来的却是一尊西洋大仙,留下一篇仙章,把今日当值的降龙尊者都给难住了,知道您见多识广洞明察幽,这才紧急呼您的!” “唉,这人能耐太大了也是麻烦,这刚到美利坚的德州,找到了一黑牡丹,还没来得及考察,又被你们给呼回去当牛马,别催,本仙这就来也!” 过了一阵,吕洞宾从美利坚回来,“咦,这是大鹅文,难怪那土鳖和尚认不出来,你们请的这位西洋大神,是大鹅的苏太祖,他刚刚龙驭上宾,可他其实不想走,还有些话想交代一二……” 苏太祖? 人群当中有人窃窃私语了。 这位倒是刚走不久,有些留恋人间也正常,可他怎么跑咱这儿来了,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不费鞋么? “要说这苏太祖,我曾经见过两次,一个大锛头,我还以为是见着南极仙翁了,这哥们儿啥都好,就是有些路痴,跟个李广似的,我就说他迟早走丢……” 吕洞宾越扯越远,好容易秃噜回来,“这上边写的话,是留给他们太宗苏钢铁的,就不跟你们说了,你们知道也没个毛用,本仙走也……” 袁凡实在忍不住了,拉着庄铸九衔枚急走,出了这灵学会,才一口喷了出来,“哈哈!” 庄铸九拍着他的后背,怕他呛着,“了凡,有这么可乐么?” 袁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玩,今儿实在是太好玩了!” 他走到黄浦江边,大声笑道,“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儿叫上海滩,有这些搞笑的牛鬼蛇神,上海能不瘫么?” 翌日早晨。 袁凡甩开腮帮子,将餐桌上的早点吃了个七七八八,又喝了碗鸡茸粥,摸摸肚子,晃晃悠悠地起身。 上海的早餐和津门可不一样,瞧着是七碟八碗的,其实加起来还没津门两根馃子够份量。 庄铸九吃完就上差去了,就剩袁凡在家。 上海这旮瘩袁凡倍儿熟,也不用他请假相陪,有事儿先行言语一声就得。 袁凡出了房门,到外边的花园溜达溜达,消消食儿。 昨天来不及瞧,今儿一瞧,又感到了上海和津门的差距。 庄铸九这宅子不算大,还不到两亩地,比袁凡那宅子小多了。 别看宅子不大,但却是花了庄铸九整整二十五万。 这还是三年前的价儿,搁现在得三十万了。 要知道,现在这片的地价是一天一个样,一亩地少说十万起步。 十万一亩,同样是租界,津门可没这价儿,四五万顶天了。 其实津门和上海的地产,差距不应该这么大的。 奈何津门房价的上涨,是纯市场需求撬动,上海房价的飙升,却是有高人在后头做法。 做法的这位高人,名叫哈同。 第519章 袁了凡钓鱼,章太炎上钩 民国卦了 第519章 袁了凡钓鱼,章太炎上钩 在上海,原本洋场以西都是鸟不拉屎的地界,在哈同拿到大片地皮之后,鸟就开始拉屎了。 哈同玩了一个骚操作。 他用铁藜木当地基,从西藏路到外滩,把整条南京路全部铺上。 铁藜木可是好东西。 这是木材当中最硬最重的,从来都是用来做高档家具的,价钱齁贵。 一块铁藜木,需要六七角银元,都可以买上两三斗大米了。 这条路,哈同铺了几百万块铁藜木! 花了整整上百万银元! 上海滩当时就疯了,这不是把洋钿往黄浦江里掼么? 哈同解释道,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据科学认证,铁藜木不但结实有弹性,踩上去跟榻榻米一样,最重要的有一宗,它吸水! 有了铁藜木铺路,不敢说百年不遇,五十年不遇的大雨,这南京路都不怕内涝了! 好嘛,三人成虎,第一天铺的还是铁藜木,第二天就成了老红木,第三天成了小叶紫檀,第四天成了海南黄花梨…… 南京路这一片,就不是南京路了,成了敦煌路,开始飞天。 这么说吧,津门和上海的差距,其实就只差了一个哈同。 难怪上海是上海瘫,有哈同这样的狠角色,连外滩也要瘫了。 现在是大冬天,后花园中一片萧瑟,清汤寡水的,像是一碗光面。 袁凡一个人慢慢溜达,盘算着这几天的安排,管家从后边过来,“袁先生,有人找您。” 他眼神中有些惊讶,补充了一句,“是章太炎先生。” 这么早就来了,昨儿说的可是九点。 这是黄鼠狼躲被窝,自己把自己给崩着了? 章太炎站在客厅,也不坐下,拄着拐静等着袁凡过来,瞪着眼睛道,“后生,你最好勿要寻老夫的开心,勿然……” 他手里的拐棍用力顿了顿,“老夫这拐棍,勿是吃素豆腐的!” 袁凡不理他的威胁,淡定地过去给他沏了杯茶,“知道,太炎先生的拐棍,不是吃素豆腐的,是吃臭豆腐的!” “嘿!”章太炎难得被人当面回怼,瞪着袁凡愣了一阵,突然哈哈一笑,过来一屁股坐下,“后生,我这毛病,从御医到土郎中,从中医到西医,我都……” 不待他说完,袁凡摆手截断,“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各家有各家的玩意儿!” 章太炎又盯着袁凡瞧了一阵,见这后生渊停岳峙的,不像是那嘴上没毛的主,心里有了两分相信。 他昨晚回去,让袁凡那话撩拨得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烙饼,差点被他夫人一脚蹬床底下去。 章太炎原本是不怎么相信的,这几年他失望过太多回了,袁凡这小模样一看就不是杏林中人,身上一点药味儿都没有,哪儿就能信了。 可这大清早的,他就是管不住腿,嘚嘚就跑到愚园路来了。 见袁凡老神在在的,章太炎有些不淡定了,“后生,我再问一句,真有招?” 袁凡晃着脑袋吹吹茶,“我有招没招,不妨碍您有拐棍啊!” 章太炎往后一仰,闭上眼睛稍作思索,“说吧,想要老夫干什么?” 他睁开眼睛,“提前说好,老夫是个穷鬼,多了我可是掏不出来。” 这世上的聪明人,要是章太炎认第二,还真不见得有人敢认第一。 当然,不见得就是没人比他聪明,但比他聪明的没他嘴臭。 打这会儿往前倒,袁凡昨天的作态,那是司马昭之心,明晃晃的,就是拿这个钓他章太炎这条鱼来的。 袁凡呵呵一笑,掏出一张名片,“太炎先生君子固穷,我哪能收您的钱,我是做一把善财童子,给您送钱来的。” 章太炎接过名片,眼睛一凝,“你就是南开骂圣袁了凡?” “咳咳咳!”一口热茶呛在喉咙,袁凡差点没抽过去。 这破外号怎么都传到江南来了? 袁凡好容易止住咳嗽,面色有些不善,“太炎先生,您的拐棍可还在吃着臭豆腐,咱能不能好好说话?” 章太炎桃李满天下,北大的教授当中,徒子徒孙一大堆,钱玄同就是他的亲传弟子,怎能不知道袁凡的恶名? 对于能够以嘴炮怒斩他弟子的骂圣,他早就是见猎心喜,想要当面切磋一番了。 章氏此生嘴炮,不弱于人! 今儿是见着活的了,可他现在嘴还臭着,不敢乱来,只能暂且按下。 章太炎干笑两声,眼珠子一转,“袁先生莫不是想聘老夫去南开授课?可惜我与内子都是江南人氏……” 袁凡斩钉截铁地道,“每年春秋两季,请太炎先生北上授课,一次为期一月,束脩为五百银元,如何?” 章太炎眼睛一亮,他穷归穷,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他曾经与某人好的能穿一条裤衩子,后来两人闹掰,就是因为钱。 当年他们俩在倭国,某人办了一份《民报》,请章太炎任主编。 那会儿都没钱,每天都是吃糠咽菜的。 章太炎笔锋太硬,让满清感到疼了,就给倭国施加压力,倭国就将某人驱逐出境了。 不过某人倭奴朋友多,一番说道,倭国给了一万五千银元,算是补偿。 某人拿了这笔钱,却只给章太炎留了两千。 就这点钱,还要让我办报? 章太炎气不过,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按照袁凡说的,一年两月,一次五百,那就是一千,顶半份《民报》了。 这会儿教授的薪水,一般是二三百块,最顶级的像梁启超,清华给他的月薪是四百块,这是到顶了。 现在南开给章太炎开了五百块,比梁启超还要高一丢丢,虽然是兼职比全职,那也是高啊! 时间还贴心,一个是春暖花开,一个是秋高气爽,火车也便利,这个钱赚得香喷喷! 章太炎喜滋滋地竖起手掌,“如果你能让我尝得阳春,我每年劳顿两月又何妨?” 袁凡哈哈一笑,双象交击,“啪”地一声脆响。 花五百银元,就能请动章太炎,这笔买卖是怎么看怎么划算。 别心疼钱多,换个场景,您花五千,章疯子都不见得搭理。 不然,以他的咖位,这些年怎么蜗居在家,不见他登上哪儿的讲台? 是上海没学府么,是上海学府花不起钱么? 章太炎和梁启超虽然咖位差不多,两人都是学问大家,但有一宗,梁启超是不如章太炎的,那就是教学生。 看看章太炎的弟子天团,就知道他的份量了。 黄侃,鲁迅,钱玄同,周作人,许寿裳,刘文典…… 第520章 尝鼎一脔 两人皆大欢喜,袁凡起身,让章太炎稍坐,自己上楼去了卧室。 半个钟头之后,袁凡下楼,掌中多了一块玉牌。 玉牌的玉质并不好,碧中带黑,粗一看是深青色,像是一片青铜,青铜里头还有点点红斑,如同锈蚀。 玉牌被雕刻成了一尊鼎的形状,上面密布饕餮纹,用一根素色带子穿着。 袁凡微笑着递给章太炎,“太炎先生,这是一尊尝鼎,您戴上试试。” “尝鼎?”章太炎解开衣领,将玉符戴上,“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咦,阳春真是来了!” 上海大户人家喝茶,讲究“一茶配三式”,主茶配的点心是三样,分别是甜的,酸的,咸的。 现在桌上的茶是福建安溪的黄金桂,配了三色蜜饯干果。 甜的是蜜渍金橘,酸的是糖渍梅子,咸的是炭烤甘栗。 章太炎刚戴上玉符,手还没放下,神色就是一僵,没过两秒,他转而就面露狂喜。 他居然闻到桂花乌龙茶的香味儿了! 章太炎的喉头咕噜了一下,捏起一颗金橘扔嘴里,还没开始嚼,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是甜的啊! 可怜见的,他吃了好几年的臭豆腐臭鸡蛋,现在总算尝到甜味儿了! 人人都说他是章疯子,骂他嘴臭,可谁知道他的委屈。 那些鸟人也不想想,让他们吃臭东西,几十年如一日,他们谁能不疯? 看着章太炎左右开弓,如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着茶点,袁凡得意地一笑。 章太炎身体的毛病,他自然是没能耐瞧好的,但不妨碍他有能耐剑走偏锋。 不就是没有味觉么,补上一个味觉就成了。 袁凡制的这道玉符,名叫“尝鼎符”,又名“老饕符”。 不知道是哪位吃货老祖研发出来的。 这符的名儿出自《吕氏春秋》,“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意思就是才吃了一片肉,就知道这一锅乱炖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王安石给苏东坡写信,造出来一个成语“尝鼎一脔”,就是这个意思。 袁凡从身边取出一张聘书,刚才制符的时候,他就将这个写好了。 他眼睛毒手段高,现在得了董事会的授权,给了他一把锄头,要是见着合适的人才,可以当机立断,免得鱼儿溜了。 不过,学校的公章不能给他,只能用他的私章暂代。 袁凡拿着自己的私印,蘸上印泥,朝印面哈了口气,再重重地盖了下去。 章太炎接过聘书,眼睛却落在那印章上,“这是什么品质的田黄,嘎晃眼的物事,老夫怎么碰勿着?” 袁凡抽张纸,将印面的印泥擦拭干净,再收进锦盒,诚恳地道,“太炎先生,这枚田黄,是荣宝斋的镇店之宝,庄老掌柜藏了半辈子,您就是碰着了,也是买不起的!” 嘿,这话好有道理。 章太炎刚刚开胃,这胃口一下又没了。 外头隐隐传来停车声,接着有脚步声进来,一人跟在管家身后过来,眼窝深陷鼻梁高耸,是威廉?利华。 威廉取下手套,张开双臂,“亲爱的朋友,总算把你盼来了,用你们的话说,我把黄浦江都望穿了!” 袁凡起身迎了上去,两人搂着拍了拍后背,又握了握手,“威廉先生,您先望穿黄浦江,等我去望穿泰晤士河之后,咱们再开香槟交流一下心得。” 去利华公司考察,是在去年圣诞节晚宴上就定好的行程。 这是正事儿,昨天安顿下来,就跟威廉电话约好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袁凡掏出几张票子,“太炎先生,这是您春季授课的薪资和车马费,到时候学校的人会跟您敲定细节的。” 章太炎收下票子,沾上口水点了一遍,给袁凡留下联系方式,出门而去。 出了门,章太炎也没叫车,拄着个拐棍,出了愚园路,奔着静安寺,腿着回去。 静安寺附近的四明村,章太炎在这儿租住了一幢新式里弄。 他是个穷鬼,在这洋场买房想都不要想,租房都够呛。 章太炎哼着小曲儿,进了自家大门。 里头听到门响,一布裙荆钗的中年女子推门出来,很是意外,“今天这是遇上啥美事儿了,乐成这样?” 这是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她嫁给章太炎十年有余,对自家男人的揍性,再清楚不过了。 这老章好有一比,就像是更年期妇女抱着一捆二踢脚,焦躁得不行,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哼上小曲儿了? 章太炎嘿嘿一笑,称呼着媳妇儿的表字,还拉着戏腔,“志莹,且容为夫卖个关子,待会儿你就知晓了……” “嘿,你还藏着掖着,我还不稀得听!”汤国梨扔给他一个白眼,搀着他往里走。 一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见章太炎过来,深深地鞠躬道,“章先生好,月生给您请安!” 被人扰了二人世界,章太炎本来有些不豫,一看面前这人,却又多云转晴了。 他顿了顿拐棍,“月生来了,不用这么多礼数,进来喝茶吧!” 这人名叫杜月生,是上海滩捞偏门的。 按说他与章太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也尿不到一壶,但世事就是这么神奇,章太炎租的这房子,就是这杜月生的产业。 这杜月生还不同于一般的小瘪三,言谈举止很是体面,对章太炎更是恭谨之至。 用杜月生的话说,他四岁没了娘,六岁没了爹,他见着章太炎,那就跟见了爹一样,必须恭敬着。 等章太炎知道了杜月生的身份,两人已经有了些情分了,也就没想到从这里搬走。 三人走到客厅,章太炎让杜月生先坐,他掏出庄票来交给汤国梨,“志莹,这是我的薪水,你待会儿将欠的房租跟月生结了。” 杜月生眼神一动,却没说话。 “薪水?” 汤国梨接过票子,数了数有六百元,袁凡局气,连路费都捎带上了。 她柳眉一挑,“哪家庙能容得你这尊大神啊?” 她这不是笑话自家男人,而是吐槽。 章太炎最后一份工作,是民国元年,得了老袁的任命,当了一个叫“东北筹边使”的官儿。 这官儿听起来挺大挺威风,其实就是饭馆外头那幌子,就是摆着给客人看的。 在这个问题上,章太炎与关外坐地虎的认知发生了偏差。 关外的人固执地认为,您就是那幌子。 章太炎也固执地认为,我不是。 最终的结果,是章太炎认知错误。 章太炎一怒之下,辞官南归,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儿,就是汤国梨。 从那以后,章太炎再没有过正式工作,让汤夫人名副其实,天天只能喝汤。 第521章 泥鳅跃龙门 章太炎很是嘚瑟地将南开大学的聘书拿出来,“瞧瞧,比梁任公还要有排面!” “南开大学?”汤国梨眼睛一扫,脸色有些不对,“你这身子骨,受得了北地那铁马秋风?” 章太炎嘿嘿一笑,“再看看,仔细看看!” 汤国梨有些疑惑地再看一遍,脸色这才好看起来,一年只有春秋两个月,这还行,就当是出门干个家教。 想当初,章太炎被老袁关了小黑屋,汤国梨揭不开锅了,也去陈其美家干家教来着。 “双松别苑主人?” 她瞧着聘书上的印章,有些讶异,“这是哪路神仙,南开校长不是张伯苓先生么,怎么这么不伦不类?” 但凡正式文书,盖戳都是姓名章,没有谁盖闲章的,神马双松别苑主人,这是身份证该有的名儿么? 章太炎摸摸胡子,“没错,那后生就是一个用咸菜烧鳝丝的家伙,干事勿对路!” “改天我倒是要烧两道小菜,好好谢谢这双松别苑主人,最起码他让我有钱交租了!” 汤国梨丝毫不惯着自家男人,走过来将三张一百元的庄票交给杜月生,“月生,这是这半年的房租,抱歉,拖得久了,你别见笑!” 章太炎这房子租了有三四年了,当时租得就便宜,只要了五十元的月租,过了这几年,房价蹦了几下,房租也还是原价。 饶是这样,章太炎也交不起房租,拖了有半年了,袁凡预付的这笔钱,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杜月生没有推辞,躬身接过票子,“夫人您说的是哪里话,章先生是什么人,他能住这儿,不止是这房子沾了仙气,我杜家的门楣都沾了仙气!” 章太炎将拐棍扔一边儿,过来哈哈笑道,“月生,你怎么还不坐?” 汤国梨转背回去沏茶,杜月生老老实实地在客位坐下,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是塾学里面对先生的学童。 章太炎摇头笑道,“月生,你这份谨慎……过了啊!” 杜月生眉眼一动,“章先生,我和您是不同的,您可以不用谨言慎行,而我却是不行的。” 章太炎眉头一挑,“说说看?” 杜月生柔声道,“以先生的身份,是一条锦鲤,只要修行五百年,跳过龙门就是一条真龙了,而我呢?” 他的面容平静,声音清淡,“我只是烂泥塘里的一条泥鳅,先是修炼了一千年,才勉强成了一条鲤鱼,还要修行五百年,才能试着跳龙门。” 章太炎面露惊奇,没想到眼前这个杜月生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个世界上,能知人的智者不少,但真正知道自己斤两的明白人,真心不多。 杜月生接着道,“章先生,咱们两人都去跳龙门,您要是没跳过去,大不了打回来重新做您的锦鲤,而我要是没跳过去,可是只能重新回到烂泥塘里做泥鳅了呀!” 章太炎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月生,看来你是要跳龙门了,那么,你上老夫这儿来,是想要我帮你点什么?” 杜月生站起身来,一个长揖到底,“月生今儿前来,是想请章先生赐个名字,我的脑门儿上,不想再贴着不该有的标记了。” 他是农历七月十五生人,那天月满如轮,所以他爹杜文庆给他取名“月生”。 后来他流落上海滩,靠倒卖一点烂水果为生,偶然剩了几个铜钿,他还去赌了个干净,所以就得了“水果月生”和“蜡光月生”两个外号。 章太炎起身虚扶了一下,“去书房吧!” 杜月生直起身子,紧走几步,上来搀着章太炎上楼。 到了书房,章太炎翻出一张绛红的蜡染纸,指了指砚台,让杜月生给他磨墨。 “月生,你虽出身淤泥之中,却有着青云之志,而你本名“月生”,那我就给你取一个“笙”字,就叫“月笙”,也算不负令尊之意。” 章太炎取了一管狼毫,以《万岁通天贴》的笔意写下“月笙”两字,“《白虎通》云,笙者,正月之音也,秉大蔟之气,象万物之生,故而古时鹿鸣之宴,才会鼓瑟吹笙,你可懂了?” 秉大蔟之气,象万物之生? 鹿鸣宴,鼓瑟吹笙? 饶是杜月生城府再深,此时也是喜不自胜,浮想翩翩,都没去想着懂不懂,只是喃喃念叨,“月笙……杜月笙?” 章太炎回头瞥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狼毫笔放下,又取了一管羊毫,“月笙,你出身贫贱,却能自律自学,以礼自持,那我就从礼乐之中,给你找一个嘉字。” 羊毫艰涩,以汉隶《礼器碑》的笔意,在“月笙”的上头,写了一个“镛”字。 “笙者,有东方钟之称,故而《尚书》有云,“笙镛以间”,古之礼乐,或是钟与磬,并称“镛石”,或是钟与鼓,并称“镛鼓”,镛之音,实为礼之重器。” 说到这里,章太炎将毛笔搁下,盯着杜月笙,目光深邃如海,幽静如渊,“以后,你名为杜镛,表字月笙,如何?” 被章太炎透彻的目光一照,杜月笙怵然一惊,心头的喜悦陡然一凉,肃然躬身回道,“多谢先生赐名,镛此心铭记,绝不敢辜负先生之厚望。” *** “袁,看到那大烟囱了没,咱们的工厂,距离那大烟囱,就是扔一块石头的距离。” 不用威廉提示,袁凡已经见着了。 那烟囱高达一百余米,浓浓的白烟扶摇直上冲破高天,又冲上去几十米才散去。 远远地瞧着,像是哪位大神在做法,给老天爷点上一炷高香。 那根大烟囱下边儿,就是杨树浦发电厂。 这座电厂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建的,民国二年开始发电,是远东最大的火力发电厂,上海九成的电力都是这个电厂供应。 要是袁凡没有记错的话,这座电厂一直干到了八十年代,才进入历史,成为一座公园。 利华公司的肥皂厂,就在杨树浦路上。 这条路通向杨树浦港,是上海的工业区。 这一路过来,袁凡看到了十多家纺织厂,五六家冶金厂,十多家火柴厂塑料厂,三家造船厂,两家煤气厂,还有一家肥皂厂。 这些厂子,倭奴占了四成,英美人占了四成,华人还不到两成,规模还小。 距离大烟囱约莫还有四五百米,汽车停住,两人下车。 老大的一片厂房已经建得七七八八了,横着一座阔气的大门,上头是厂名。 利华华国肥皂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