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特殊破案姿势[九零]》
1. 第 1 章
1994年10月,国庆假期才过去不久,桦城的清晨已经泛起深秋的凉意。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红旗小区四号楼单元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小区住户披着夹袄裹着毛衣,抱着胳膊缩着脖儿,不住地跺脚哈气,一边扒拉着前面人的肩膀小声打听,余光还往花坛边上的几辆警车上瞥个不停。
“出啥事了,咋还来警车了?”
“死人了呗,就这栋楼501的,电厂王主任家……听说他爱人上吊了!”
嚯!
人群如沸水般闹腾起来,都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或是好奇,或是害怕,人群挤挤挨挨地往前凑,差点把维持秩序的片儿警撞倒了。
这时楼道里传出一串急促脚步声,伴随着“让一让”的呼喊声,众人连忙朝两侧分开。
只见一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子大步迈出来,背上还伏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双眼紧闭,小脸通红。
二人身上都穿着橄榄绿制服,显然是接到报案赶来的警察同志。
只是那个女同志怎么倒下了?
大家还纳闷着,那小伙子已经将背上的姑娘塞进车里,他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警车风驰电掣开出小区,看方向是朝离这儿不远的桦城二院去了。
一大妈揣着手嘀咕:“我瞧那姑娘挺年轻的,该不会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吓晕了吧?”
穿皮夹克喇叭裤的小青年轻嗤一声:“就这小胆儿还能当警察?搁我我也行啊。”
立刻换来身旁人无情嘲笑:“你就吹吧二驴子,公安局才不要你这号儿的呢,抓你进去蹲笆篱子还差不多!”
“你们是来得晚,没见着,王主任的爱人死的那叫一个惨,听说还穿着条红裙子,就挂在客厅大吊灯上飘啊飘……隔壁刘大爷当场就吓犯病了,第一个被救护车拉走的就是他!”
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色毛衣的中年女人,俨然是红旗小区的“百事通”,她正绘声绘色跟邻居们分享各处收集来的情报,直到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
“大姐,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不如跟我们回局里细说?”
女人一转头变了脸色,连忙摆手:“警察同志,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哎呦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很快,楼下便散了个干净,大家跑得飞快,生怕自己被带走问话,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黄建海站在原地,手伸进裤兜想要掏烟,又硬生生忍住,只咬紧了腮帮子,望着小区大门方向直运气,呼吸低沉粗重,仿佛压抑着怒气。
“放心吧黄头儿,二院离这儿不远,小周不会有事的。”副队长何冰从另一边走过来劝道。
黄建海双唇紧闭,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班第三天就捅出这么大篓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我们一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何冰咳嗽两声,打了个圆场:“小周还年轻,又是个女同志,第一次出命案现场难免紧张。再说了,谁也没想到那把椅子好好的会突然散架啊。”
黄建海摆摆手,“不说她了,让雷子送完赶紧回来,这边案子还一堆事儿呢。”
他沉着脸大步折回楼里,何冰连忙跟上,只听见一句细碎的嘟囔:
“老吴这个缺大德的,非塞给我一大小姐,当我是老妈子呢?”
何冰:……我绝对没听见队长在偷偷骂局长。
*
桦城第二人民医院,303病房。
来苏水的气味,鸭蛋青的墙面,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和铝制饭盒。
还有周围那仿佛蒙上一层怀旧滤镜般,充满年代感的老式服装。
周茉睁开眼又闭上眼,重复多次后,捂着肿痛的喉咙,不得不认清自己穿书的现实。
她是公安大学大四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五一假期和室友出门吃饭,结果在闹市区遇到一个疑似毒驾的疯子,在斑马线上朝着手无寸铁的行人横冲直撞。
周茉和室友立刻冲上去支援救人,她跑得最快,逼停车辆后正要拉开门把那个疯子拽出来,却不想他在座位下面还藏了把刀。
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看到室友尖叫着朝她狂奔来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可惜了,还没来得及继承她老妈的警号。
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成了一本九十年代背景刑侦文中的炮灰女配。
原身和男主郑望宁一起长大,放着家里安排好的前程不要,一路追随他考上警校,又跟着他来到南关分局,正准备告白时,才知道郑望宁已经和楼上刑事技术科的痕检员叶蓁偷偷处对象一年多了。
刚上班就被失恋,还没缓过来呢,今早天没亮就被叫去出现场,一进门就和吊死在自家客厅里的女尸来了个面对面,简直是双倍暴击。
当时技术科的人还没到,队长黄建海让她搭把手,踩着椅子上去取证。
然后椅子腿就断了。
再然后她就来了。
惨,太惨了。
周茉在心里默默同情原身这个小倒霉蛋,幸好她来了,不然原身就要喜提“上班第三天不幸殉职在案发现场”成为全桦城警界十几二十年都忘不了的大笑话。
……话说这本书谁写的,和她有仇吗?
她暗暗腹诽了一句。
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反正她上辈子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不是当警察呢,在哪儿不是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呢?
周茉想得很开,甚至还有种“重来一世就是赚到了”的心情。
况且穿书大神也没亏待她,主角必备的金手指系统,她也有。
——就在原身失去意识,她接管这具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脑子里有道电子音:
【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环顾四周,见病房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周茉试图和脑子里那道声音对话。
【系统系统,在吗?你是干什么的?】
神奇正义系统,这名字有点抽象,但听起来就很适合她这个职业嘛!
周茉摩拳擦掌,周茉跃跃欲试。
【我在。简单来说,宿主只需成功模拟还原出死者被害时的姿势,就可以获得破案线索,从此大案必查,命案必破,走上人生巅峰哦^_^】
周茉:……
所以她能绑定这个系统,是因为原身刚好把自己套进了死者的上吊绳里,刚好还原了死者被害时的姿势?
这不要了命了吗?!
周茉抬手扶额,周茉无语凝噎。
这系统正不正义她没看出来,但是确实很神奇……也很神经:)
她正要追问系统给这次“还原”提供了什么线索,病房门忽地被推开,送她来医院的同事雷星宇风风火火冲进来。
“醒了?感觉咋样?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回红旗小区那边了,师父还等我回去干活呢。”
他一连三问,不等周茉回答就又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雷子同志,果然人如其名,势如雷霆。
周茉的尔康手还伸在半空,几秒钟后缓缓放下。
案子要紧,她理解。
周茉假装没看懂雷星宇眼底藏着的不耐烦,谁让她确实当了一回拖油瓶呢?
她试着清清嗓子,喉咙里像是塞了个核桃,又麻又疼,说话都费劲。
好在因为送医及时,她伤得不重,昏迷主要是因为这两天“失恋”嘛,一直没睡好,今早又起得太早,低血糖了。
再就是脖子被勒得有点软组织挫伤,红肿了一大片,看着吓人,但过几天也就消了。
周茉翻身下床,穿好外套,打算自己批准自己出院了。
九十年代刑侦技术尚不发达,全靠人海战术,案发后的黄金72小时尤为重要。
如果系统真能给她提供破案的关键线索,她得赶紧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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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工作岗位上才行。
快步走下楼梯,才到二楼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凄厉尖叫。
她本能般拔腿冲过去,隔着层层人群,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一个男人用刀抵着一名女医生的脖子,神色狰狞。
“你敢不给我大哥治,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手勒着女医生脖子,一边不住挥着刀子,指着人群大喊:“找你们领导来,找最好的医生给我大哥手术!”
说话间,他手臂上纹的猛虎图案随之晃动,仿佛无声咆哮。
嚯,九十年代就有医闹了?瞧着还是个道上混的。
周茉眉头微蹙,余光瞥见身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立刻挤了进去,抄起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套上,将一身警服藏得严严实实。
她又解下发绳散开头发,遮住颈间伤痕,然后推门而出,一手插兜,脸上露出焦急神态,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大哥,你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啊。”
花臂男时刻警惕着周围,但见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瞧着跟实习生似的,不由放松了戒备,没好气道:“上一边儿待着去,我要找能管事的说话!”
小姑娘被他吓得脸都白了,小碎步来回不安挪动,怯生生道:“我就是院办的,院长不在家,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
男人啧了两声,越发不耐烦,心中又焦急自家大哥的伤情,他自以为手里挟持了人质,面前的柔弱小姑娘更加不足为惧,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周茉和他之间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周茉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劲气,一个箭步拉近距离,反手一劈先夺下刀,同时抬腿猛踹对方膝关节。
“我草……啊啊啊啊!!!”
关节错位的清脆声响伴着男人的惨叫,她右手呈鹰爪扣住对方肩膀,又是一个过肩摔。
咣当,花臂男和他手里那把刀同时砸在地上,锃亮的刀尖刺向地砖,还弹跳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扎进他的眼球。
他吓得赶紧闭眼,过了两息才后知后觉到手腕疼,膝盖疼,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却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周茉紧紧摁在地上。
“好!”
不知是谁带的头,等保卫科两名干事赶来时,听到的就是围观群众的阵阵鼓掌和叫好声。
二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赤手空拳制服闹事者的纤瘦身影。
“咱们医院还有这号人物?”左边干事喃喃自语,“院长啥时候招进来一个花木兰啊?”
周茉抬头对上二人视线,确认花臂男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才直起身,捡起被她踢到一边的刀具走了过去。
被挟持的女医生回过魂来,眼泪汪汪跟在她身后,“你是哪个科室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周茉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脱下白大褂,对她解释:“对面办公室顺手拿的,麻烦你帮我还一下。”
一身簇新板正的橄榄绿制服,瞬间成了整条走廊上最鲜明的色彩。
刚才在歹徒面前唯唯诺诺的年轻姑娘扬起面庞,杏仁似的圆眼又大又亮,明媚生辉。
“是警察阿姨!”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指着她脆生生地大喊。
围观群众恍然大悟,鼓掌鼓得更加起劲了。
周茉:……救救我!
她小脸一红,浑身上下像被蚂蚁爬过,麻酥酥的,胡乱冲大家挥了挥手,拔腿就跑。
保卫科干事反应过来,朝着她的背影大喊。
“同志,你哪个单位的啊?”
也不留个姓名,到时候表扬信往哪儿寄?
二人正发愁,却不知围观群众中,一名穿白大褂,烫满头小卷的女人眼神发亮,三两步回到药房,抄起电话拨通一串号码。
“牡丹楼吗,我找你们沈总。……哎,兰君啊,我今天值班看到你姑娘了!”
2. 第 2 章
在公交车上晃荡了半小时,快十一点的时候,周茉终于回到她的新单位,桦城南关分局。
浅灰色的四层办公楼庄严肃穆,令人一靠近就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步履端正。
周茉快走几步,还没进院,门口岗亭里执勤的同事就端着大茶缸探出头来,热情打招呼:“小周回来啦,咋不在医院多歇两天?”
周茉:……完蛋,她这点糗事不会已经传遍全局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微笑:“案子要紧,我就是起得太早低血糖了,哪还用住院啊。马哥,黄队他们都回来了吧?”
马哥笑呵呵点头:“早回来了,估计还在二楼开会呢。我看黄队那脸拉得老长了,你进门时小心点啊。”
周茉道了声谢,小跑着进去了。
马哥望着她马尾辫一晃一晃远去的背影,低头嘬了一口茶水,又呸呸呸地吐掉茶叶沫子。
局里能出外勤的女同志本来就少,这个小周茉又被分到了最严厉的刑侦一大队黄建海手里,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哟。
……
周茉爬楼梯时还在思考。
黄队为什么脸色难看?是案情棘手,还是气她在现场掉链子了?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她都得赶紧归队。
一大队会议室在楼梯左手边倒数第二间,周茉小跑着过去,刚要敲门,黄建海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先是一愣,眉头紧皱着开口:
“你不在医院,咋跑出来了?”
老刑警积威深重,周茉条件反射般并拢脚跟,啪地敬了一个礼。
“报告队长,我已康复,申请加入侦破工作!”
嗓音依旧嘶哑,态度却十分端正。
雷星宇怀里抱着笔记本,从黄建海身后探出头来嚷嚷了句:“会都开完了,也没给你安排活儿啊。”
周茉眨巴眨巴眼,站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不得,显得有些无措。
黄建海看着面前这张和他小闺女差不多年纪的脸孔,无奈地捏了下眉心,一摆手道:“老何,你带她去派出所,熟悉一下对接工作流程。韩江带几个人回红旗小区。雷子跟我去电厂,走了。”
雷星宇屁颠屁颠跟在师父后面,路过周茉时还显摆似的晃了下尾巴。
一大队成员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门前就剩下何冰和周茉大眼瞪小眼。
何冰知道队长不耐烦带孩子,想笑又忍住了,清清嗓子对周茉温和道:“走吧小周,路上我再给你简单介绍下案情。”
上了车,周茉接过何冰的笔记本,工整的字迹条理分明。
死者赵庆红,44岁,今早五点十分被邻居发现死于家中客厅。死因初步判定为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挂在客厅吊灯上的一根麻绳。
死者的丈夫王明华是桦城电厂人事科主任,案发前一晚在厂里加班。
二人有一个女儿王倩,今年十七岁,桦城一中高二学生,为了上学方便一直住在姥姥家。
根据现场勘察,门锁没有被暴力拆撬的痕迹,但死者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两个首饰盒空了,家中未找到现金等财物,初步怀疑是入室盗窃杀人。
但何冰在下面又写了“仇杀?熟人作案?”并画了个圈,箭头指向上方王明华的名字。
“赵庆红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生活圈子相对简单。但根据邻居反应,她与王明华夫妻关系不睦,这几年没少吵架,动静闹得不小,楼上楼下都听见过。”
何冰随着周茉翻阅笔记的速度一边解说:“黄队带雷子去电厂调查王明华的社会关系以及不在场证明了,韩江回小区继续走访最近是否有可疑面孔在周边徘徊。我们一会儿先去东营派出所,了解一下片区里那些有盗窃前科,有过劳改经历的,以及刑满释放人员的近期动向。”
周茉边看边听,不住点头。
九十年代可没有遍布大街小巷的天眼系统,也没有手机数据库一键可查的人际关系爱恨情仇,指纹还要靠肉眼比对,DNA更是大城市才听说过的稀罕玩意儿。
案发至今还不到六小时,黄建海凭多年办案经验迅速给出三个侦查方向并部署人员行动,已经算得上高效。
只是大方向有了,后续的摸排走访工作就纯粹是耗时间的体力活了。
周茉想了想又问:“我晕倒……以后,痕检和法医都来了吧?现场有发现指纹、脚印之类的物证吗?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何冰被这一连串问题逗笑,摸摸鼻子无奈道:“人儿不大,口气倒不小,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局长下来视察工作似的?”
周茉耳根一热,意识到自己心急了,不好意思解释:“我这不是想着多掌握点线索,也能为案子多出份力嘛。”
何冰也就是逗她一句,小姑娘虽然心理素质差了点,但工作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嘛。
干刑警这一行,不怕苦不怕累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想要干得好,干得更长远,一定要会动脑子分析思考。
“技术科在现场提取了不少指纹,但我估计大多数都是王家一家三口的,目前还在比对。”
何冰摇头,“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王家,杀死赵庆红,还没留下任何痕迹,是个狡猾的老手啊。”
所以黄建海才会让他和韩江带队去查周边有前科人员,但王明华和电厂那边也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老刑警之间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妻子被害,丈夫总是第一嫌疑人。
目前也只能两手抓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东营派出所,何冰似乎对这里很熟稔的样子,一进门就准确叫出大厅内一名中年警察的名字,二人热情寒暄起来。
说明来意后,副所长立刻叫人带他们去户籍科调取相关档案,还问需不需要所里出两个人一起走访。
何冰握住副所长的手,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人多力量大,早点把这一片摸排完,我还得去隔壁所找人帮忙呢。”
周茉老老实实跟在何冰身后,对这个年代刑警办案的流程又有了更深刻的体验。
怪不得黄队要让何副队下来和各个片所对接,这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她跟着何冰和东营所里的两名户籍警在分管辖区里跑了整整一下午,问话问到嗓子里都在冒烟,本就不舒服的喉咙越发如火烧一般,到最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一直走到晚上六点多,天都擦黑了,何冰做东请两位同事在街边快餐店简单吃了一口,约定明天上午再继续。
至于他和周茉?还得回分局跟黄建海他们开碰头会呢。
一坐上吉普车,周茉两条腿跟灌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更是恨不得瘫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车顶,如同一条失去灵魂的咸鱼。
“累了吧?万里长征第一步,这才哪到哪。”
何冰虽然同样面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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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色,但精神尚可,递给周茉一瓶桔子汽水,自己则很有经验地掏出一个大号保温杯,对着杯沿吹了口气,小口小口抿着。
看得周茉两眼放光羡慕不已,明天她也要背个大水壶来上班!
回到分局,二楼不出意外地灯火通明。
除了他们一大队,隔壁二大队也有案子,同样在争分夺秒地忙着。
——顺便说一句,郑望宁就在二大队。
周茉十分庆幸自己和他不是一个队的,不然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死了。
但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她才上到二楼,就和郑望宁打了个照面。
作为本书男主,郑望宁还是很有资本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剑眉星目,肌肉紧实有力,一身正气,橄榄绿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挺拔,一看就是个满腔热血为人民的好警察。
后者一见到她立刻大步走来,关心道:“听说你今早在现场差点把自己吊死?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
周茉:……好了,这下确定全分局都知道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红着脸纠正:“没有上吊,我就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迷糊了,真的。”
这才上班第三天,她必须努力挽回自己的职业形象!
不信谣不传谣,从你我做起人人有责!
郑望宁似乎不信,盯着她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
周茉本来已经很累了,硬是强打起精神,撑开眼皮,炯炯有神任他打量。
郑望宁的视线在她脖颈间红肿的淤痕打了个转,一触即收,像是放松下来般笑了笑,抬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嗔道:“以后小心点儿,不然我怎么跟周叔沈姨交代啊。”
他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浮起一个酒窝,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仿佛还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明朗的邻家哥哥。
郑望宁又看向何冰,诚恳道:“何队,周茉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跟我亲妹一样,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有劳您和一队的各位多多包涵,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何冰还是那副老好人的笑眯眯模样,“这话说的,小周进了一大队就是我们自己人,放心吧。”
“哎,那我先上楼拿报告去了。”郑望宁长腿一跨迈过三节台阶,又回头喊周茉:“等忙完了这周末来家里吃饭啊,我妈都想你了。”
何冰和周茉继续往前走,他慢悠悠开口:“原来你和二大队的小郑……”
周茉一个激灵,连忙抢答:“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跟我亲哥一样。”
何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道:“我还听说他和技术科的叶蓁……”
“我知道。”周茉答得斩钉截铁,“他俩多般配啊,我举双手双脚同意这门婚事。”
人家可是官配男女主,哪轮得到她这个小炮灰有意见。
何冰觑着她的神色,见周茉一脸正义凛然,丝毫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
谁让他这个副队长还兼着政委的活儿呢?关心队员的心理状况也是很有必要的。
“小周,咱们分局没几个出外勤的女同志,你可一定要努力工作,别辜负了穆副局长的期望啊。”
穆副局长是市局领导班子里唯一的女同志,当初也是她力排众议把周茉招进来,送到了她曾经战斗过的南关分局。
听着何冰意味深长的叮嘱,周茉神色一凛,还来不及表决心,一大队的会议室已经到了。
3. 第 3 章
一推开门,周茉就差点被迎面扑来的烟草气息熏个跟头。
偌大的会议室内或坐或站着十多个大男人,一半以上都在吞云吐雾。
长桌上零星摆着几个泡面桶,酸酸辣辣的味道顽强地夹杂在烟气里,显得越发浑浊,再有一帮人东奔西跑一整天的汗味儿,头油味儿……屋里简直没法待了。
周茉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窗边,拧下把手将窗户开到最大。
冷风呼呼刮进来,土黄色的窗帘高高飘扬,勉强吹散了几分浊气。
黄建海只好摁下最后一小节烟头,视线威严地扫过一圈,最后看向何冰,“回来了,下午摸排怎么样?”
何冰不抽烟,但也理解同志们工作辛苦需要提神,他在长桌最末端坐下来,摇摇头,“我和小周把红旗小区周边三公里的可疑人员都走访了一遍,大部分都挺安分的,问起昨晚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还有几个不在家的,明早我们再跑一趟。”
他给雷星宇递了个眼神,“电厂那边怎么样,王明华昨晚真在厂里加班?”
雷星宇先看了师父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立刻站起身来清清嗓子汇报:“王明华在厂里有单独的值班室,据电厂保安回忆,他昨晚十二点最后一次巡逻的时候,值班室的灯已经灭了,还能听到王主任在里面打呼噜,一整晚都没出来过,直到今早有人来通知他家里出事了,他才从床上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电厂不少人都知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好,他宁可在厂子里住也不爱回家,倒也不一定是在加班。还有就是……他疑似与厂里的财务龚娜有不正当关系,前几年龚娜的老公还来厂里闹过,后来俩人离婚了,龚娜就更不避忌和王明华来往了。”
何冰走向会议室前方的移动黑板,上面贴着赵庆红、王明华,龚娜的照片。
他啧了一声,“王明华比赵庆红还小几岁呢吧,又是‘老三届’的大学生,不到四十就提了正科级,前途无量啊。”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浓密,长相斯文,倒回二十年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再看赵庆红,平平无奇的长相,蜡黄憔悴的脸庞,虽然烫了时髦的卷发,可并不符合她的气质,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黄建海回头看了一眼,轻嗤:“还不是因为他娶了电厂老厂长家的闺女,不然一个山沟沟出来的穷小子,能在几千人的桦城电厂站稳脚跟?”
雷星宇故作老成叹了口气:“要不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呢。赵厂长要是还活着,王明华肯定不敢这么嚣张。”
何冰点点龚娜的照片,“王明华昨晚在厂里,她呢?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龚娜说她昨晚在家睡觉,就她自己,没人能证明。”雷星宇耸耸肩,“不过我们今天找她问话的时候,她看起来挺震惊,不像是装的。”
黄建海抬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别看人家长得漂亮就五迷三道的,你咋不提她除了震惊,还有痛快呢。”
王明华有学历有资历,是下一任厂长的热门人选,只要他老婆死了,龚娜这个小三不就有机会转正,当上厂长夫人了?
“目前情况来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于入室盗窃杀人,拿走现金和首饰反而是欲盖弥彰,太刻意了。”
黄建海捻了捻手指,总结:“王明华和龚娜都有杀害赵庆红的动机,等技术科和法医处的鉴定报告出来,明天找个理由把二人叫过来单独问话,先诈一诈。”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石英钟,差五分钟到九点。
“那个谁,小周,你去楼上问问,赵庆红的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周茉一直坐在窗边旁听,悄悄捶打着小腿,冷不丁被点了名,连忙起身应是,快步朝门口走去。
结果她刚一拉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
何冰眯起眼笑了,“应主任,尸检报告出来了?真不好意思,还劳烦您亲自送来。”
应枢言还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周茉的距离。
他朝何冰略一颔首:“下来走走,顺手的事。”
周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酸胀的鼻梁,眼角充盈着生理性泪水,下意识抬头望去。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半明半暗间映出一张轮廓分明,凌冽冷厉的年轻男性面孔。
他看起来比郑望宁还高几公分,白大褂干净到反光,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木香气。
应枢言只淡淡瞥了一眼这个面生的小女警,将尸检报告递过去。
顺着他递出报告的动作,周茉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微微突起的腕骨。
还有藏在袖口下不经意露出的一节精钢表带,以及表盘上方熟悉的皇冠logo。
……富公哦,还戴劳力士。
这年头法医的工资有这么高吗?
周茉心里吐槽,面上装乖,双手接过,“谢谢应主任。”
结果一开口,破锣似的嗓子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周茉:……
这一天先是被麻绳锁喉,又挨家走访至少说了几千句话,再被会议室的烟味儿一熏,她的嗓子终于彻底罢工了。
应枢言眉梢猛地一挑,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还是个烟嗓儿。
直到视线落在她红了一片的脖颈,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原来她就是办公室里讨论了一天的那位“名人”。
应枢言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差点把自己吊死在案发现场的。
想了想,他低声提醒了句:“喉咙受伤不是小事,接下来几天少说话多静养,你也不想以后都变成这样吧。”
周茉绝望闭眼。
宝娟,我的嗓子,我的名声……全完了啊啊啊!
黄建海有心和应枢言搞好关系,这样以后做尸检还能加个塞,抢在二大队前头。
二大队也太鸡贼了,竟然派出长得最帅的那个郑望宁,拿下了技术科的警花叶蓁。
他们一大队也不能落下了!
他来到门口,蒲扇似的大手把周茉扒拉到一边,努力挤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哎呀应主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真是太辛苦了……”
却不想他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待了几个小时,身上早被腌入味了,熏得应枢言直皱眉,又往后退了两步,都快到走廊对面窗台边上了。
“黄队,吸烟有害健康。”他板起脸,语气严肃,“国外有科学研究表明,吸烟者患肺癌的概率比不吸烟者高出14%,重度吸烟者更是飙升至25%以上。还有被动吸烟,即吸二手烟者同样增加患癌风险,甚至更高于直接吸烟者。”
应枢言冰冷的目光环视过会议室,在那些夹着烟的指尖逐一停留,嫌弃之色不言自明
“就算你们不怕死,也该为身边不吸烟的朋友,家人,爱人想一想。”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又幽幽补充:“更有数据表明,吸烟对男性生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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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有不可逆的损伤,长期吸烟者更容易阳wei,早/泄,还会增加不孕不育的几率,jing子活力大大降低,甚至无精,死精。”
那些令普通人尴尬的专业术语在他口中是如此寻常,如此理所应当,明明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又仿佛什么话都说尽了。
除了周茉,一屋子的男人们脸全都红了,臊的。
雷星宇一蹦三尺高,捏着鼻子朝众人大喊:“掐了,都掐了,我家三代单传,你们别害我生不出儿子啊。”
说完又跑到窗边,把会议室里四扇窗户全都开到最大,抓起窗帘扇个不停。
夜风呼啸,会议室里终于久违地迎来清新的空气。
应枢言离开前轻飘飘丢下一句:“今后吸烟者禁入法医处——本人闻不得烟味,一闻就拿不动手术刀。”
周茉崇拜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愧是主任,说话就是硬气!
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何冰从她手里抽走尸检报告,揶揄了句:“看来以后跟应主任打交道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周茉可是他们一大队唯一没沾上烟味儿的了。
雷星宇走过来听到这句,不服气地嚷嚷:“我也不抽烟,咋不让我去啊?”
黄建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在心里不停提醒自己:这是徒弟,亲徒弟,不能卷吧卷吧扔了。
个傻小子,没看人家应主任正眼都没瞧你一眼吗?
“赵庆红的死亡时间判定在凌晨一到两点,此外还在她胃里检测出了安眠药成分。”
何冰一目十行看完报告,对黄建海道:“明天我再回现场一趟,查查赵庆红是否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黄建海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伙儿忙了一天,都辛苦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等着咱们打呢。”
顿了下,又冷着脸补充:“有条件的再冲个澡,换身衣裳,从明天起不许在屋里抽烟,都给我想法子戒了。”
他不经意地瞥了周茉一眼,小丫头正躲在何冰背后偷乐呢。
……熊孩子。
黄建海摸了摸鼻子,想起家里媳妇儿和闺女每每闻到烟味一脸嫌弃的神情,攥了下拳头。
他连枪林弹雨的战场都不怕,还能戒不了烟?
……
队里就周茉一个女同志,黄建海做主让何冰开车送她回家。
周茉凭记忆报出自家小区名字,何冰挑挑眉毛:“高档小区啊。”
想起自己看过周茉的人事档案,她妈妈好像是开酒楼的?
怪不得她和郑望宁是一起长大的,这俩都是不差钱的主儿。
“小周,明天我自己去走访剩下那几家就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八点直接去局里。”
何冰叮嘱她:“应主任提醒得对,你这嗓子得好好养几天,可别落下病根了。”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一开口跟破风箱似的,这还得了?
周茉也不想说话了,捂着喉咙点点头,冲何冰挤出个笑脸,又回头指着自家楼栋,比比划划的,把何冰都逗笑了,“行了行了,快上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上到五楼,周茉蹑手蹑脚拧开家门。
啪嗒,客厅灯光大亮。
她妈沈兰君,她爸周业成端坐在沙发上,四只眼睛齐齐望过来。
周茉愣在原地,下一秒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是穿书了吗,为什么原身的爸妈和她亲生父母长得一模一样?
4. 第 4 章
上辈子,周茉妈妈是一名缉毒警,爸爸是大学老师,教化学的,同时也是禁毒大队的特聘顾问,在追踪原料供应链方面提供了很大帮助,曾协助警方破获多起贩毒走私案件。
夫妻俩因特殊的工作性质遭到毒贩记恨和报复,周茉十六岁那年先失去了爸爸,没过几个月妈妈也在执行任务中牺牲。
那时她就发誓一定要考上公安大学,毕业后继承妈妈的警号,将那群丧心病狂的毒贩斩草除根。
整整六年,她想爸妈的时候只能翻着家里的相册回忆他们的一颦一笑。从未想过这两个人还能像现在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腹部中刀的时候没有哭,乍然被丢进一个陌生的书中世界没有哭,查案走访累个半死的时候也没有哭。
直到这一刻,心头积攒了无数汹涌的情绪疯狂袭来,她捂着嘴巴无声落泪,眼睛却努力睁得大大的,不敢错过一分一毫。
她怕自己一旦发出声音,会惊醒了这场美梦。
……
沈兰君中午接到好友电话就一直提着心吊着胆,憋了一肚子火等着女儿回家,准备来个三堂会审。
可现在周茉只是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的心都要跟着碎了。
“哎哟我大宝儿不哭了啊,来让妈看看你伤着哪儿了,还疼不疼啊?”
沈兰君再也绷不住严母面具,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朝女儿跑过去,不由分说将她搂进怀里,放软了声音哄个不停。
周业成慢了一步,只能拎起粉色拖鞋追上,哄着母女俩,“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小茉这么晚才下班,饿不饿?爸给你下碗面条垫垫?”
周茉抽搭着摇头,双手紧紧抱着沈兰君的腰,直到鼻尖都沾满了妈妈身上雪花膏的淡香。
好像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那是妈妈的味道啊。
坐进小碎花沙发里,周茉还是不撒手,仿佛要把全部的委屈和想念用泪水发泄出来。
她越哭,沈兰君心里就越没底,回头跟周业成对了个眼神。
闺女上班第三天就把自己弄进医院了,一回家还哭得这么惨,这是受了多大委屈?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当什么警察。”沈兰君小声抱怨,捧起女儿小花猫似的脸蛋,“大宝儿,咱不干了,明天我就找你们领导去……”
“嘎!”
周茉突然发出一声鸭子叫,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妈。”
周茉捂着喉咙,试着调整了一下发音,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没事。还,要干,警察。”
她抬起头,眼神近乎虔诚地描摹着爸妈不再年轻的眉眼。
真好,这一次你们就安安心心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换我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世界。
……
周茉到底没抵挡住爸妈的爱心夜宵,吃了一碗柿子鸡蛋炝汤面条——不放酱油不放盐的那种。
要不是大晚上的没有商店开门,她还想让周业成去买梨,好好给闺女润润嗓子。
早上出门百灵鸟,晚上回家成山老鸹了,这上哪说理去?
“明早你赶紧去早市扛两筐梨回来,挑大个儿的,水分足的,千万别忘了啊。”
“行,买回来我就做,保证咱闺女一起床就能喝上冰糖雪梨。”
周茉躺在自己的一米二单人小床上,盖着晒过太阳,新弹好的蓬松棉花被子,听着爸妈在门外的絮絮私语,全是对她的关心,嘴角高高翘起,幸福得像一只在泥地里疯狂打滚的小狗。
谁说穿书不好,这可太好了!
吃饱喝足,纯棉睡衣香香软软,屋里的空气都是宁静的味道,很快抚平了她这一天经历的病痛与疲累。
就在周茉朦朦胧胧即将进入梦乡时。
【滴,宿主有一份奖励尚未领取,即将在五分钟后失效,是否现在接收?】
周茉:!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扑腾起来,瞬间睡意全无。
不好,差点把这个神经,啊不,神奇系统金手指给忘了。
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她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而且何冰和黄建海他们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刑警了,她更不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周茉抄起床头柜上的夜光小闹钟,上面显示11:55,秒针还在无声转动。
所以,她通过模拟死者被害姿势得到的破案线索,只能在系统里保存到午夜十二点?
得到肯定回答后,周茉不再犹豫。
【现在接收。】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绳索狠狠勒进她的脖子!
下一秒,周遭场景变幻。
米黄色的墙纸,满屋的红木家具,沙发对面是一台最新款32寸彩色电视。
这是……红旗小区四号楼501,王明华和赵庆红的家!
周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悬空吊起,她想挣扎,可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大门那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是勒死赵庆红的凶手吗?太黑了,根本看不清……
咔哒。
那人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用最小的动静打开了防盗门。
不料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起,从门缝泄露进来的一丝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孔。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吊在灯下的“赵庆红”。
那目光复杂极了,混合着怨恨,狠厉,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只此一霎。
随即他下定决心般关门离去,悄无声息遁入黑暗中。
“呼……”
周茉一个激灵睁开眼,意识已经回到她的卧室。
她呆呆坐在床上,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
系统给的奖励,是让她附在赵庆红身上,共感她的死亡瞬间吗?
太真实了,那种浑身无力,只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消逝,却无法挣脱的痛苦,以及对凶手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困惑和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杀死她的凶手,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
晚上开会的时候周茉已经看过卷宗了,她确定这个凶手从未出现在一大队的调查视线中,也不是她和何冰走访过的有前科人员。
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不能是个初出茅庐的贼偷儿,第一次入室盗窃就翻了车,杀人灭口吧?
要真是这样,这案子根本没法破了。
不对不对,周茉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她还是更赞同黄建海的思路,赵庆红死于仇杀。
还有少年离开时看向赵庆红的那个眼神,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脑子越转越精神,周茉下了床在地上来回转圈,反复回忆着少年的长相,誓要把那一帧画面深深刻进脑子里。
最好明天在大街上见到,一眼就能把他揪出来。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系统这么有用,她现在去学人像素描还来得及吗?
一墙之隔的主卧。
沈兰君和周业成都没睡,靠在床头瞪着眼睛,好像一对站岗的猫头鹰。
只听隔壁周茉的房间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声响,还有翻箱倒柜的吱呀声。
“这孩子忙了一天,怎么还不睡觉,不会是给吓着了,丢了魂吧?”
沈兰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舀碗米给她叫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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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回来吧。”
周业成一伸胳膊把人捞回来,食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压着气音无奈道:“她都二十二了,又不是两岁小孩,丢什么魂,别整你那封建迷信了啊。”
沈兰君顺势靠在他怀里,不高兴地嘟囔:“你懂什么,你没看到小茉脖子都肿成什么样了?差一点小命都没了,她能不害怕吗?”
周业成嘿嘿一笑,“曹姐在电话里不是说,小茉还赤手空拳制服一个拿刀的混混吗,我看咱闺女胆子大得很,随我。”
沈兰君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周业成把她塞回被窝里,两口子脸贴脸严肃交流。
“从小茉说她要考警校,当警察那天起,咱们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孩子长大了,她自己选择的路,当爹妈的就要支持,不能拖她后腿啊。”
“你说得对。”
沉默片刻后,沈兰君低低道:“要不是当年小茉……我也不会答应让你教她练散打。不管怎么说,她一个女孩子有自保能力是好事,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就是,快睡吧,明早我还得买梨去呢。”
……
早上六点半,周茉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大半夜的突然知道了杀死赵庆红的凶手长相,她哪还睡得着,一闭眼就是少年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庞,在梦里都拿着一根麻绳紧追她不放。
她舀了一勺煮得软烂的梨肉,把它想象成凶手恶狠狠嚼着。
她还不信了,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混小子揪出来。
“慢点吃,不够还有。”
周业成不明就里,只觉得闺女一大早起来就活力满满,杀气腾腾,真是干警察的好料子啊。
早饭是他在楼下买的甜豆浆和角瓜鸡蛋馅包子,就父女俩吃,沈兰君一向是睡到九点以后才起床,不用管她。
周业成还想开车送闺女去上班,被周茉叼着包子强烈拒绝。
“才三公里,我骑自行车就行了。”
周业成又进厨房鼓捣了半天,拿出一个大号保温桶,“锅里剩的冰糖雪梨都给你带上,到了单位慢慢喝。”
周茉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有家人关心挂念的滋味了,老爸说啥她都笑眯眯听着,抱着保温桶哒哒下了楼。
“我走啦~”
“路上小心点,慢慢骑,别跟汽车抢道啊。”
周业成一千一万个不放心,追到门口目送她好久,直到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隔壁邻居推门出来,见他一脸怅然地扶着楼梯把手,笑道:“老周,咋没开车送闺女上班啊?”
“她不让,说自己又不是小孩了,不让家长送。”
周业成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眼瞅着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你说我是给她买辆摩托,还是干脆再买台车开呢?”
邻居:……他就多余问这一句,又让这老小子显摆上了。
……
周茉蹬着她的24寸红色自行车,穿梭在桦城的清晨里。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是北方工业城市独有的钢铁气息。
保温桶挂在车把手上轻轻晃动,耳边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车铃声,上班的上学的从她身侧飞驰而过,宽敞的街道上车流不息,生生繁荣。
朝阳跃上天际,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她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这里才是她灵魂的故乡。
……好奇怪,她上辈子明明是南方人,大学在首都念了四年,从没来过东北啊?
脑中有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周茉来不及细想,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刹了车,目光却飘向马路右边。
绿灯亮起,她转了个方向,没去分局,直奔红旗小区。
5. 第 5 章
尽管昨天才出了命案,但红旗小区其他住户的生活还要继续。
周茉把车停在四号楼下,抱着父爱的保温桶轻车熟路上了楼。
在三楼遇到一个挎着布兜子,正要下楼买菜的老太太,一眼就认出她。
“你是昨天那个让人背出来的女警察吧?”
老太太毫不见外地拉住她手腕,“姑娘,你是不是被王主任他爱人给吓晕了?哎哟我听说她死得可瘆人了,你说她会不会心里有怨气,一直就在这儿转悠呢?”
周茉:……
大妈您眼神还挺好哈:)
她抽了几下才把手抽出来,努力板起脸孔:“新社会不讲封建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您可千万别到处乱说啊,影响不好。”
老太太面色讪讪,“我这不是看你觉得亲切,关心一下你们工作嘛……”
眼看周茉虽然面嫩,却是个不好糊弄的,老太太一双小脚倒腾得飞快,唰唰几下就出了楼道。
周茉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继续爬楼。
昨天我在红旗小区颜面扫地,重生归来,这次我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嗯?
她站在敞开的501大门门口,和雷星宇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咋来了?”二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开口。
周茉要进去,可雷星宇堵在门口不让,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
直到周茉眼珠一转,朝他身后喊了句黄队。
雷星宇下意识回头,周茉矮身一蹲,从他和门框缝隙间挤了进去,沉重的保温桶照着他腰眼怼了一下。
“嘶!”雷星宇捂着腰气急败坏喊她:“你耍诈啊!”
“吵吵什么玩意儿?”
黄建海从卧室走出来,周茉在他面前来了个急刹车,规规矩矩站好,“黄队。”
嗓子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晚上的状态好多了。
黄建海斜她一眼,“不是让你直接回局里吗?”
“办公室里又没有线索,我还是想来现场再勘察一遍。”
周茉挤出个笑脸,眨巴着眼睛看他,“您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儿。
黄建海对局里硬要塞给他一个小姑娘的不满减轻了几分,鼻子哼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的道:“那你跟着看吧,注意别破坏现场。”
周茉走到客厅吊灯下面,四下张望,搬过来一把餐椅,踩了上去。
她回忆着昨晚那短暂的共感,想象自己此刻就是被挂在吊灯上的赵庆红,调整了一下高度,面朝大门方向,闭上眼睛。
雷星宇还在客厅漫无目的瞎转悠,一转头看到周茉这古怪的举动,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先用力扶住椅背,紧张兮兮地抬起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要干啥啊?”
他可没忘了,昨天早上周茉就是这样踩在椅子上翻车的!
要不是他反应快,他就得眼睁睁看着新同事吊死在自己面前了。
雷星宇昨晚回家还做噩梦了呢。
如今见周茉又不怕死似的爬上去,闭着眼睛神神叨叨不知道在干嘛,雷星宇急得团团转,想把她扯下来,又不知从何下手。
“师父,师父你快来啊!”他朝卧室里大喊。
黄建海从卧室不耐烦地探出头来,刚要骂人,倏地瞪大眼睛。
“周茉!”
他大步上前,铁钳似的大手箍着周茉腿弯儿把人从椅子上“搬”了下来,动作太快,急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对上小丫头缓缓睁开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闹啥呢?”
周茉回过神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黄队,我昨天不是不小心挂在上面了吗。”
她指了指头顶吊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想着,赵庆红死的时候也是和我一样的姿势,说不定我再体验一回,就能发现新的线索呢?”
黄建海:……
雷星宇捂着腰没好气道:“你还想体验啥?咋的,你能请赵庆红的魂儿上身啊?”
话音刚落,黄建海照他小腿肚子踹了一下,“少扯犊子,瞎说啥呢,你是警察知道不?”
雷星宇委屈,不服气地瞪着周茉。
是她先胡说八道的,凭啥又是他挨揍啊。
黄建海清清嗓子,板起脸孔教训:“小周,你是上过大学,正经的高材生,咱们办案要讲证据,你少给我整那些神神鬼鬼的啊。”
“黄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周茉不敢再开玩笑,认真回答:“我在学校听过一个介绍国外犯罪心理学的讲座,研究凶手、研究被害者的心理,这是一门科学,不是迷信。”
她举例,“赵庆红是被勒死的,凶手还大费周折将她挂在吊灯上,这说明凶手对她具有一定的仇恨心理,这个举动是为了泄愤,对吧?”
黄建海脸色缓和几分,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周茉继续道:“赵庆红身上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法医在她胃里检测出安眠药成分,但她平时有服药习惯吗?这个家里有安眠镇静类药物吗?”
“我们今早过来都翻了一遍,家里没有安眠药。”雷星宇抢答。
周茉斟酌着开口:“那么可不可以推测,安眠药是凶手想办法让赵庆红服下的,为了让他后续的杀人过程更加顺利,不受抵抗?”
这回不等黄建海师徒说话,周茉自顾自跑进厨房,推开连接北阳台的玻璃门。
桦城人素有在冬天囤菜的习惯,王明华家是双阳台大三居户型,北阳台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里面堆满了能吃到明年开春的白菜萝卜,角落里还有一缸刚腌上不久的酸菜。
周茉转过头,在门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层层摞起,高过头顶的啤酒、饮料、牛奶箱子。
王明华是电厂领导,逢年过节给他送礼的不在少数。
周茉头也不回地喊:“雷子搭把手,帮我把这几箱啤酒搬走。”
“嘿!雷子也是你能喊的,叫雷哥。”
雷星宇磨磨蹭蹭还想拿架子,又被黄建海捅咕了一下,“让你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
雷星宇:……到底谁才是亲徒弟?
他老大不乐意地挪过去,冷着脸把五六箱啤酒搬开,又冷着脸问:“还要干啥?”
周茉没吭声,她蹲下来仔细打量啤酒后排的那几个箱子,挨个打开往里瞧,眉头微微蹙着。
是她看错了吗?可她明明记得楼道灯照进门缝那一霎,少年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反光的长条状物……
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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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周茉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一瓶杏仁奶,眯起眼睛对比了半天,确认这就是她昨晚看到的,凶手手上拿着的那个玻璃瓶。
没错,这个瓶子中段的弧度要更窄一点,便于抓握,也更有曲线感。
这下不光雷星宇,就连黄建海都糊涂了。
“周茉,你费劲巴拉半天就为了找这个?”
这不就是一瓶饮料吗,甜不滋滋的,也就家里女人爱喝……
等等。
黄建海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发亮,激动地上前一步。
“你怀疑安眠药是下在这个饮料里了?”
“黄队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杏仁奶今年卖得特别好,说是能美白养颜,我妈在家天天都喝。”
周茉随口胡诌,“赵庆红和我妈年纪差不多,我估计她们中年女性应该都信这个。你想啊,王倩平时不在家住,王明华一个大男人,要喝也是喝啤酒,喝汽水,肯定不会喜欢这种奶饮料吧。”
这种杏仁奶一箱是二十四瓶,如今里面还有十七瓶,说明赵庆红才开始喝没几天。
“假如凶手在杏仁奶中加入安眠药,前天晚上杀死赵庆红后带走了她当晚喝光的瓶子……”
听了周茉这堪称天马行空的推理,黄建海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思考起来。
安眠药的来源的确是个问题。在赵庆红死后,警方已经检查过她家里的每个垃圾桶,并未发现饮料瓶,水杯一类的物件。
雷星宇眼看周茉在师父面前大出风头,不服气地挑刺儿。
“你怎么能肯定安眠药就下在杏仁奶里?万一是这个橙汁,或者这个菠萝啤呢,这几箱饮料也都开封了啊。”
再或者,赵庆红晚上独守空房睡不着,喝点啤酒助眠呢?
雷星宇叉着腰,得意洋洋,等着周茉如何反驳。
结果周茉转向黄建海,诚恳道:“雷子说得对,所以恐怕要麻烦技术科的同事们,把这些饮料瓶子都检测一遍,找出安眠药的来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凶手的指纹呢。”
“这么多箱饮料……”黄建海嘬着牙花子,“周茉,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啊。”
技术科那帮人最难伺候了,平时验个物证都要三催四请,一排排上好几天。
真要一下子送去这么多份检材,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黄建海觉得不能纵容她这样奇思妙想了,双手一摊,“你要是能使唤动技术科那帮祖宗,我也不拦着你。但我还是在王明华和龚娜身上多下功夫吧。”
老刑警的直觉让他坚信王明华心里一定有鬼。是骡子是马,今天就拉进审讯室里遛一遛,不信他嘴里吐不出东西。
“咳咳,小周啊,不是雷哥说你,你还是太年轻了,破案哪能指望运气啊?”
雷星宇拍拍周茉肩膀,活动了两下手腕,准备把那几箱啤酒物归原位。
周茉没让他动,她找了个空箱子,将杏仁奶,橙汁,菠萝啤等几种拆箱喝过的饮料分别装进去一瓶,末了又加上一瓶啤酒。
雷星宇乐了,“你还真要拿去技术科化验啊?你才上班几天,人家能搭理你吗?”
“为什么不呢?”
周茉抱起箱子往外走,冲他神秘一笑。
“我上面有人。”
6. 第 6 章
时下饮料包装多为透明或绿色的玻璃瓶,瓶壁厚重,再加上里面一瓶几百毫升的液体,更是颇有分量。
周茉绷紧小臂,将纸箱紧紧贴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往门口走去。
正好和刚从楼下上来的韩江打了个照面。
这下轮到周茉当堵门的那个了,她抱着箱子左右摇晃,像只大号企鹅,“韩哥,你进——”
韩江站在原地没动,双手一伸,轻轻松松将十来斤重的纸箱子接过去,低头往里扫了一眼,问她:“找到新的证物了?”
“嗯,正打算送回局里验一下。”
“行,走吧。”
韩江转身下了几阶,回头一看周茉还愣在那儿,抿了下唇,解释:“五楼呢,我帮你搬吧,反正顺手的事儿。”
他一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看着人家小姑娘吭哧吭哧搬箱子啊。
再说这可是证物,万一有个闪失,影响工作怎么办。
周茉明白他是有心照顾自己,冲韩江扬起个笑脸:“哎,谢谢韩哥。”
杏眼清亮,笑容明媚,像早市上卖的小沙果,又圆又甜。
韩江不自在地扯扯嘴角,别过脸嗯了一声,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把箱子搬了下去。
等周茉拎着保温桶追到楼下,韩江已经用尼龙绳将纸箱绑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结结实实缠了好几圈。
“成了,你骑车小心点。”
韩江拍了下车座,头也不回地大步上楼去了。
周茉望着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背影佩服不已。
不愧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韩哥这身体素质真好啊,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她深吸一口气骑上车,朝分局方向慢悠悠蹬过去。
另一边,韩江再回到五楼,雷星宇一见他就抱怨,“周茉就是瞎胡闹,你也跟着她白费工夫。”
韩江意外地挑了下眉,“那一箱饮料不是黄头儿让她送回去的?”
雷星宇把头摇成拨浪鼓,比比划划给韩江讲了一遍刚才的事儿。
“……她还说她上面有人,技术科肯定能帮她验。江哥,我就说她是关系户吧,不然能分到咱一大队?”
雷星宇叭叭说了半天,见韩江没搭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哥,你寻思啥呢?”
韩江还在回忆周茉箱子里装的那几种饮料,突然向外走去。
雷星宇哎了一声,“你又要上哪儿去啊?”
“找瓶子。”韩江的声音很快消散在楼道中。
只留雷星宇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怎么一个个的都跟瓶子较上劲了?
他不服气地撇撇嘴,今天他还要跟着师父给王明华、龚娜录口供呢,这不比什么异想天开的饮料瓶靠谱多了?
……
笃笃笃。
分局三楼刑事技术科的门被敲响。
“请,请问叶蓁在吗?”
周茉气喘吁吁地放下箱子,淡黄色木门被拉开,露出一张漂亮的鹅蛋脸。
“周茉?”
叶蓁有些意外,随即扬起笑脸将人领进屋里,“你是来取红旗小区案的指纹对比结果?坐下等会儿,我问问他们弄完了没有。”
周茉赶紧叫住她,“不是那个,其实是我又送了新的证物过来。”
她飞快说明来意,眼巴巴看着叶蓁,“如果你不忙的话,能帮我提取一下这些玻璃瓶上的指纹吗?”
没等叶蓁说话,坐在隔壁办公桌后的一名戴眼镜的男技术员哼了一声。
“技术科有不忙的时候吗?你们一大队昨天送来的指纹还没比完,怎么又来?拿我们当驴使唤呢?”
“怎么说话呢?这我妹妹,自己人。”
叶蓁不客气地敲了一下那人桌面以示警告,转头对周茉翘起唇角,“别听他瞎咧咧,不就是提取几个指纹吗,我中午就帮你弄了。不过你要是还想检测内容物成分,恐怕得去那边问问。”
叶蓁指了下斜对面挂着法医处牌子的大门,耸了耸肩,“我是做痕检的,毒物检测不归我管。”
“那也行,先提取指纹吧,别的我再想办法。”
周茉把那箱饮料搬到叶蓁的办公桌上,想了想又提醒她,“叶子姐,你先检查这瓶杏仁奶,我觉得这瓶最有问题,但是黄队他们都不信我。”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不服气似的咬住下唇,看着气呼呼的,
“行,就冲你这声姐,我也得帮这个忙啊。”叶蓁放松地笑起来,忍不住揉了下周茉的脑袋。
郑望宁说得没错,他这个邻居家小妹妹还怪可爱的。
周茉注意到她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配上端庄大气的五官并不显违和,反倒增加了一丝甜酷感。
不愧是官配女主,技术科一枝花,她宣布以后叶蓁就是她唯一的姐!
证物顺利交接,叶蓁把她送到走廊上,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昨天……”
周茉头都大了,啊啊啊到底是哪个大嘴巴在到处乱传话!
“意外,绝对是意外,已经没事了。”
周茉一脸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又拉着叶蓁袖口转移话题,“指纹的事儿就拜托你了谢谢叶子姐等案子破了我请你吃大餐!”
跑得比兔子还快。
……
上午十点半,王明华和龚娜被带到分局问话。
周茉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终于把照片和本尊对上了号。
“真有意思。”
何冰抱着保温杯溜溜达达走过来,语气淡淡地点评,“昨天刚死了老婆,还有心思做发型呢。还有那白衬衫,领口板板正正的,难道是自己熨的?”
周茉双手撑着栏杆,想了想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睦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却连装一装悲伤的样子都不肯。是知道赵家没了能替她出头的人,因此肆无忌惮呢,还是笃定自己什么都没做,不会成为嫌疑人?”
何冰喝了口茶,问她:“你不觉得王明华是凶手?”
黄头儿可是很有信心要在王明华身上榨出点东西来的,小周茉才上班第四天,就敢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反着来了?
周茉眼珠转得狡黠,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可能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她都看到凶手的脸了,当然不会怀疑王明华啦。
何冰猝不及防咳嗽了两声,拍着胸口压下笑意,拿她没办法似的摇摇头。
“周茉啊,办案要讲证据,直觉算怎么回事啊?”
周茉握了一下栏杆,转念间想出一个好主意。
“何副队,要不咱俩打个赌吧。”她一脸自信,“我相信我的直觉,王明华不是凶手。怎么样,你敢不敢?”
何冰饶有兴味地同意了,“行啊。如果被你说中,王明华与本案无关,我就……帮你打半个月热水?”
周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才上班几天,哪敢使唤副队长啊。除非……”
她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何冰耳边飞快说了两句。
何冰边听边乐,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说定了嗷~”
目的达成,周茉小跑着去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映出的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黄建海和雷星宇坐在左侧长桌后面,王明华坐在右侧,身体被禁锢在狭小的桌板和座椅之间,不自在地挪动着。
雷星宇板着脸,模样还挺唬人。他伸手调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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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台灯灯罩,大功率的黄色灯泡晃了一下王明华的脸,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额头也开始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不复电厂领导光鲜威风的模样。
“姓名。”
“年龄。”
“家庭住址。”
黄建海声音不高,却充满老刑警的威严和压迫。
任何人被冷不丁送进这间狭小的审讯室,再来上一套公事公办的问话,气势无形中就矮了三分。
周茉鼻尖几乎快要贴到玻璃上,全神贯注学习着黄队的审讯技巧。
王明华已经被灯泡烤得满头大汗,当他意识到黄建海怀疑自己是杀死妻子的嫌犯,终于恼羞成怒。
“黄队长。”
微微颤抖的语调,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怒气,维持他身为领导,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
“没错,厂里都知道我们夫妻感情不好,她是老厂长的独生女,从小就被惯坏了,脾气大,爱发火。我嘛,一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穷小子,全凭岳父提拔才有今天,我心里是感恩的,所以不管庆红怎么怀疑我,跟我吵跟我闹,我都没有想过跟她离婚,更不可能会杀她啊!”
王明华用手背抹了把汗,镜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试图和黄建海讲道理。
“再说了,庆红出事那晚我就在厂里,保安都能给我作证,我没有作案时间。”
黄建海面色冷沉,钢笔笔帽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停顿了十几秒才开口:”你没有作案时间,那龚娜呢?她和你搞婚外情也有好几年了吧,她就不想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王明华倏地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黄建海那洞悉一切,嘲讽般的目光下越发自惭形秽,狼狈地移开视线,嗫喏道:“我和龚娜……我们心里有分寸,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再说……年底就要选新厂长了,就剩两个月,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对哦。雷星宇下意识地点头,气得黄建海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黄建海冷脸起身,拿起笔记本向外走去。
雷星宇一瘸一拐地跟上,等审讯室的门关上了才小声道:“师父,他好像确实没有作案动机啊。”
黄建海没吭声,拳头紧握,用力捶了一下墙面。
“再晾晾他,这老小子肯定还藏着事儿没交代。”
黄建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下的情形仿佛走入了死胡同,莫名的躁郁令他鼻子发痒,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动。
烟瘾犯了。
他摸了一下裤兜位置,里面还装着昨天剩下的半盒烟。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偷偷抽一根时,身后传来小马驹哒哒似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黄队。”周茉从观察室出来,觑着黄建海的脸色给出建议,“要不再问问王明华,他家里那些饮料都是谁送的?还有安眠药的来源……”
黄建海仿佛被气笑了,拧着眉头,“你还惦记那饮料瓶呢?”
“周茉也是好心,年轻人,敢想敢干嘛。”
何冰还惦记着二人的赌约,一看黄建海的脸色就知道他出师不利,拍着肩膀安慰,“你先歇会儿,等下换我试试,跟他打一打感情牌。不管感情怎么样,两口子之间总还有个闺女……”
对了,王倩!
怎么把她给忘了,她今年十七岁,正是……和凶手相仿的年龄!
仿佛一道闪电刺破迷雾,周茉猛地一拍手,转身就往外跑。
黄建海和何冰都被她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丫头又抽什么风?”黄建海神色困惑,“难道真是我们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何冰笑而不语,目露欣赏。
好啊,看来一大队后继有人了。
7. 第 7 章
周茉自行车蹬得飞快,来到桦城一中时,正赶上学生们中午放学。
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身上穿着红蓝白三色相间的校服,有说有笑,乌央乌央地往外走。
乍一看全都长得差不多。
周茉揉了揉眼睛,放弃在人山人海中寻找“凶手”的打算,逆着人群挤进校门,轻车熟路地上了楼,直奔教导主任办公室。
一中是桦城最好的重点高中,也是她的母校。
重回母校,还是以全新的身份,周茉努力板起脸孔,装成大人模样。
“张主任好,我是南关分局……”
然而留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眯眯地点了她一下。
“你是87级的周茉同学,我没记错吧?”
周茉:……
从裤兜里掏出一半的警官证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她挠了一下脸,“是我,主任您记性真好哈。”
“嗐,我在一中这么多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但只有你,还有86级的郑望宁,你们俩明明都是能考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却先后报了公安大学,我能不印象深刻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张主任再提起还是一脸惋惜。
他的升学率啊。
“来来,快坐下,我给你泡杯茶。”
张主任热情招呼她,周茉连忙拦住,飞快说明来意。
“啊,原来你已经参加工作,还分回咱们桦城来了。”
张主任显然已经听说了红旗小区案,也知道赵庆红的女儿王倩就在一中读书。
“这样吧,下午我带你去找王倩的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
张主任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太突然了,我们同事之间也都私下议论过。唉,父母感情不和,最受影响的还是孩子。”
周茉和张主任往外走,一边打探:“听您的意思,王倩在一中似乎还挺有名的?”
毕竟能让教导主任记住的学生都有两把刷子。
“她的‘有名’跟你这种好学生可不一样。”张主任摇头,“王倩的中考成绩根本不够上一中的,是她爸王主任托关系找人批的条子,开学后还专门请了校长和我们几个吃饭,好说歹说把她塞进了重点班。”
人情社会,这种交际往来无可避免。
好在王倩虽然成绩一般,但不是那种爱惹事的学生,平时上课睡个觉,偶尔不交作业,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去了。
“就是王倩她妈妈吧……”张主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人死为大,按说我不该在背后讲究人家,但你是为查案子来的,我也不能隐瞒,对吧?”
周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本正经保证:“都是工作需要,我不会随便往外说的。”
“自打王倩上了高中,她妈妈恨不得每个月都来学校找我‘谈心’。”
张主任捏了捏眉心,“一会儿说王倩在家不爱说话,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我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她了;一会儿又说王倩最近成绩下滑,问我是不是老师上课的时候不尽心,没有特别关照到她,让老师用课余时间给她补补课。一会儿又问王倩在学校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有没有早恋的倾向……”
现在回忆起来,张主任还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还有王倩的班主任,估计都没少被赵庆红“折磨”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学校食堂。
张主任不由分说领她来到楼上的职工餐厅,非要请周茉吃饭。
“我不管你是来干嘛的,既然回到了母校,那就是学生,老师请学生吃顿饭有什么不行的?”
周茉拗不过他,只好体验了一回教师小灶,别说,是比楼下的学生大食堂好吃多了。
吃饭不聊正事,张主任笑呵呵地和她拉家常,回忆周茉高中那几年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
起初她还有点忐忑,担心被张主任认出自己不是原装的。
但随着二人越聊越热络,脑海中封存记忆的闸门仿佛也被开启,原身的高中生活丝滑地融入她的意识当中。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就是她本人经历过的一部分。
这顿饭吃得不亏,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锚点”又被加深了几分,灵魂都更加舒展充盈了。
下午张主任带她去找王倩的班主任,后者拧起眉头。
“王倩?她这两天都没来上学,她姥姥帮她请假了。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中年女老师面露恻隐,轻轻摇着头。
周茉想了想问:“能带我去王倩的教室外面看一眼吗?”
班主任不明就里,还是带她去了。
周茉鬼鬼祟祟趴在后门窗户上往里看,飞快扫过全班同学,重点观察男生。
但这里面并没有那个杀死赵庆红的少年。
难道是她推理的方向错了?
可这或许是凶手和赵庆红之间唯一的关联了。
周茉垂眸沉思。片刻后她回到班主任身边低声询问:“王倩在学校有什么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和男同学吗?”
“她和刘晓敏关系最好,我看俩人成天同进同出的。”班主任说完给张主任使了个眼色,“就是啤酒厂刘主任家闺女。”
这俩孩子都是塞进来的关系户,和那些考进来的学生不一样,好像还是一个初中的,自然而然就抱团了。
班主任指了一下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女孩,她身旁空着的座位就是王倩的。
周茉:“那麻烦您把她叫出来一下,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班主任走到前门敲了两下,对讲台上的化学老师点点头,然后喊了刘晓敏的名字。
刘晓敏不明就里地走出教室,看到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身旁还有一位陌生的大姐姐,越发糊涂了。
周茉清清嗓子,拿出证件,语气柔和,“刘晓敏同学,我想跟你了解一些王倩同学的情况。”
“你是警察?”
刘晓敏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上面贴的一寸照片,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大姐姐眼眸明亮,面容严肃,瞧着威风极了。
周茉收起警官证,下一秒弯了弯眼睛,“我还是你师姐呢,87级的,你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刘晓敏一下子就没那么害怕了,看向周茉的眼睛里好奇又崇拜。
周茉先问她知不知道王倩的妈妈出事了。
刘晓敏点头,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惧意,“太吓人了,我偷听到我爸妈说话了,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我这两天都没见到倩倩,她现在肯定难过死了。”
“王倩和她妈妈关系怎么样?我听说她为了上学方便,平时大多住在姥姥家。”
刘晓敏吞吞吐吐,“倩倩,有时候是挺烦她妈妈的,觉得赵阿姨管得太宽,不给她留隐私空间,还老逼着她学习,让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什么的……可就算再怎么吵架,那也是妈妈呀。”
就像她有时候也会和妈妈吵架闹别扭,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妈妈还是会像平常一样来敲她的房门,桌上总有她爱吃的那几道菜。
刘晓敏不敢想,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事情,她该多害怕多绝望。
她像是要给自己取暖一般抱住双臂,微微侧过的眼角似有水光闪动。
周茉伸手轻轻抱了刘晓敏一下,温暖的掌心抚过她发顶。
“晓敏,你跟倩倩的感情一定很好,不是每个朋友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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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对方着想的。”
她低柔的声音仿佛带了魔力。
“倩倩的妈妈被人残忍杀害了,我是来帮她找凶手的。所以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倩倩她,有没有走得近的,或者喜欢的男生?”
刘晓敏在她怀里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师姐?”
周茉注意到她眼神变幻,连忙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们办案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的侦查方向。你只需要配合警方工作,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就行,好吗?”
刘晓敏咬着嘴唇,内心似在激烈挣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名字。
“倩倩她,她喜欢高三(六)班的邵衡。”
说完她又急忙忙补充:“只是偷偷喜欢而已,我们年级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长得帅学习好,是理科第一,还是学生会主席,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周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只是暗恋吗?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
刘晓敏努力回忆,“有吧……我记得是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邵衡负责大会主席台播音,每个班级都要写运动员鼓励稿,能加分的。当时倩倩往主席台投稿跑了好几趟,最后一次还被邵衡留下来帮忙了。”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的两个小时,也足够王倩回味好久了,隔三差五就要和刘晓敏提一嘴,整个人都陷在粉色泡泡里。
说完,刘晓敏忐忑地望向周茉,“我告诉你这些,不会给邵衡惹麻烦吧?他真的特别特别好,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周茉太温柔,又有同校师姐的光环,她是不会和别的警察说这么多话的,多吓人啊。
周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挑了挑眉问她:“你也喜欢邵衡?”
少女心事还太青涩,藏不住,像两颊的小雀斑一样浅显。刘晓敏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也还,还好吧,主要是大家都喜欢他,但也就是远远地看一眼而已……”
他是山巅的松,是天上的鹤,是只可远观,无法触及的一场幻梦。
而她只是全校女生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周茉眨了眨眼,捏了下她的脸蛋,“喜欢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你以后一定能遇到以同样的心情珍视你的那个人,不必急于一时。”
回到教室前,刘晓敏偷偷拉了下周茉的衣袖。
“师姐,当大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少了很多烦恼?”
她看周茉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可她却已经能和老师、主任坦然地平等对话了。
刘晓敏觉得很神奇,好像在这一刻,周茉和她爸妈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和她不一样的“大人”。
“哎,我也说不好。”周茉故作苦恼地摊开双手,“任何时候都有快乐的一面,也有烦恼的一面,这些就要靠你自己去慢慢感受了。”
刘晓敏不乐意似的皱了皱鼻子。
果然变成大人以后,都是一样爱说大道理的讨厌鬼啦。
……
高三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为学子们备战高考提供最安静的环境。
高三(六)班正在上物理课,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电路图,受力分析,大小杠杆滑轮,老师讲得激情澎湃,学生听得云里雾里。
一屋子的痛苦面具中,坐在中间倒数第二排的少年眼神清明,毫不费力地跟上老师的解题思路,显得游刃有余。
他穿着洗到微微褪色的校服,头发很短,身形单薄,但看蜷在课桌下的两条长腿就知道他个子不矮,至少一米八。
周茉像幽灵一样藏在后门窗户旁,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锁定那张被她深深刻入脑海的面孔,慢慢攥紧拳头。
下一秒,邵衡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回头望来。
8. 第 8 章
周茉在教师餐厅和张主任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分局这边的讯问进展却并不顺利。
王明华深谙官场老油条之道,熬过了问话前期刻意营造出的紧张压迫气氛,当他意识到一大队的刑警们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以后,就成了惜字如金的老蚌,如无必要,绝不开口。
相比之下,隔壁审讯室的龚娜可就“健谈”多了。
“问我为什么离婚?没感情,过不下去了不行吗?报纸上讲婚姻自由都多少年了,我现在是单身,我爱跟谁说笑跟谁说笑,爱跟谁吃饭跟谁吃饭,我犯哪条法了?”
“我跟王主任那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污蔑我,不然我告你诽谤啊。”
“你们怀疑我杀了王主任媳妇儿?青天大老爷啊,你看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她一个人都抵我两个那么沉了,我能勒死她,还能把她吊在水晶灯上?”
“我真是纳了闷了,我一个单身女人,自己在家睡觉,没人作证还成罪过了?反正人不是我杀的,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雷星宇满头大汗回到办公室,抄起大茶缸子吨吨喝了一大半,抹着嘴角感慨:“唉呀妈呀,她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叭叭叭,我根本都插不进去话。”
黄建海在中间空地上来回转圈,像一头落入陷阱却找不到出口的暴怒狮子,鼻子里直喷气儿。
何冰挂断电话走过来。
“我刚跟龚娜家那边街道派出所联系过,她还有个弟弟叫龚强,今年十九,初中辍学,平日里就是个偷鸡摸狗不安分的主儿,但这两天似乎没在街面上看见他。”
黄建海脚步一顿。
何冰继续道:“他还提供了一个情况,龚强上次因为偷邻居家的钱被传唤拘留,进了所里还嚷嚷自己是电厂主任的小舅子,要他们赶紧放人。”
雷星宇听得两眼放光,凑过来接话:“王明华和龚娜没有作案时间,但龚强有啊。有时间,有动机,有作案能力,又刚好在案发后不知所踪……师父,这小子很有嫌疑!”
几人正激烈讨论龚强最有可能的去向,这时办公室大门被敲了两下。
叶蓁探头进来,眼珠扫了一圈,“周茉不在吗?”
雷星宇小跑着过去,脸红红的,挤出个傻笑,“叶技术员,你咋来了?哦哦你找周茉是吧,她不在,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叶蓁为难似的蹙起眉头,“那她让我做的指纹采集怎么办?要不我等她回来再……”
“等会儿。”
黄建海大步走过来,盯着叶蓁手上那几页纸。
“这是周茉今早送去的,那一箱子饮料瓶的化验结果?”
嚯哟,这小丫头不声不响的,还真请动技术科那几尊大佛了?
叶蓁点头,顺便把报告内容亮给黄建海。
“我在那瓶杏仁奶瓶身上提取到了两枚较为清晰的抓握状指纹,还有瓶盖侧边疑似有用针扎过的痕迹。”
黄建海瞳孔一紧,不由分说抢过报告,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起来。
雷星宇更是满脸震惊。
不会吧,真让周茉给蒙对了?
他连忙追问:“那杏仁奶里是被下了安眠药不?”
叶蓁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毒理检测不归我管。——不过这饮料瓶盖都被动过手脚了,肯定是往里面掺东西了呗。”
她也是听了周茉的提醒,检查这瓶杏仁奶的时候格外仔细,果然发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针眼。
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安眠药,那就让一大队的人自己去和法医处交涉吧。
想起法医处应主任那张平等嫌弃一切活人的冰块脸,叶蓁打了个冷颤,搓着手臂对雷星宇道:“等周茉回来你帮我把报告给她,谢了啊。”
叶蓁潇洒离开。
雷星宇愣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能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笑得像只大傻狗。
“不等了,给各派出所发协查通报,先把龚强给我找回来。”
黄建海大手一挥下达命令,一大队其他在岗警员立刻行动起来。
有调取龚强档案找照片的,有下笔唰唰起草协查通报的,有抱起一摞复印纸等在机器旁边的。
如同一台高效精密,各司其职的机器,在黄建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黄建海捏着那几页报告,脑中回忆着周茉今早在赵庆红家厨房里,举着玻璃瓶子侃侃而谈的模样,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
……
周茉拎着档案袋,回到一大队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她站在门口有点懵。
她才走了两个多小时,这边就取得突破性进展啦?
“周茉,你跑哪儿去了?”雷星宇的大嗓门在她耳边轰隆隆炸开。
他毫不见外地扒拉她肩膀一下,呲个大牙傻乐,“行啊你,技术科真在那瓶杏仁奶上验出指纹了,现在大家正忙着发协查通报,让各派出所帮忙抓人呢。”
周茉:啊?
凶手不就在桦城一中上课呢吗,还用这么大阵仗去抓人?
她谨慎开口:“抓谁?”
雷星宇想也不想,“龚强啊!龚娜她弟弟,两天前下落不明,这不就妥妥的畏罪潜逃吗。”
周茉:……
完蛋,这下案子又要拐沟里去了。
她大步穿过办公室,脚步不停,四下张望,“黄队呢?”
雷星宇不明就里,还跟在她身后叭叭叭。
“报告是叶技术员亲自送来的。哎,你咋认识她的?她可是技术科一枝花,居然特意为了你加班……”
拐角处露出黄建海的一截衣角。
“黄队!”
周茉一个箭步钉到他面前,因为太过激动,气息有些不匀,嘴巴动了好几下也没发出声音。
黄建海破天荒地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周茉回来了啊,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茉更急了,才养好一点的嗓子又开始火燎似的刺痛。
“……龚强不是凶手!”她着急地喊出这句话。
下一秒,黄建海和她身后的雷星宇齐齐变了脸色。
“周茉,你啥意思啊。那指纹不是你让技术科验的吗?”雷星宇嚷嚷起来。
周茉急得瞪他一眼,“那是凶手的指纹,可凶手又不是龚强!”
“到底是不是他的指纹,等人抓回来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黄建海语速很慢,看她的眼神带上审视的打量。
“你中午上哪去了,是有新的发现了吗?”
周茉深吸一口气,勇敢迎上他的视线,“是,我有重要发现。”
她双手递上档案袋,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我认为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黄建海手指灵活地解开棉绳,抽出里面的档案。
右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少年五官清俊,看起来乖巧斯文。
“邵衡。”他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脸色越发困惑,“他是谁?”
……
邵衡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赵庆红?
当周茉站在高三(六)班教室后门,和突然回头的邵衡遥遥相望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心心念念的凶手终于出现在眼前,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热血沸腾,会不假思索地,用尽一切手段抓到他。
但实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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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茉“咻”一下撤回视线,身体紧紧贴在门后的墙面上,小心脏如同做了贼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慢慢蹲下身子,捂住嘴巴,脚步放得又慢又轻,一点点挪出去十几米,一直到了楼梯口才敢撒丫子冲下楼去。
张主任还在楼下等她,见周茉出来时小脸煞白,气喘吁吁,跟见了鬼似的,不由纳闷,开了句玩笑道:“咋了,碰上你班主任了?”
周茉敷衍地扯了下唇角,又说想去档案室查点东西。
路上,她自以为很委婉地打听起了邵衡。
“我听说学校里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跟当年的郑望宁比,谁更受欢迎啊?”
张主任眸光微闪,不似中午那么健谈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邵衡啊,是个刻苦努力的好孩子。他是单亲家庭,是学校特招进来的尖子生,长得好,成绩好,说话做事都像样,谁会不喜欢他呢?”
张主任双手交握,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他明年就要高考了,只要正常发挥,考清北都不是问题。”
他每夸奖邵衡一句,周茉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来到档案室,周茉很快找到了王倩和邵衡二人的学籍档案。
她板起脸,“张主任,我现在以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的名义,向贵校申请调取这两份学生档案,请你配合。”
张主任心中百感交集,轻叹一声,“配合,当然配合,你……拿走吧。什么时候用完了,再给我送回来。或者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去取也行。这可是关系到学生将来一辈子的东西,千万不能弄丢了。”
“您放心,等案子查清楚了,我一定,原样奉还。”
周茉向他许下了一个可能无法实现的诺言,点头道别后,大步向外走去。
张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周茉利落飒沓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抓挠着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发。
管理档案的老师假装专心写材料,抬头偷瞄了一眼,一脸震惊。
张主任平时最宝贝他那几根毛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日子不过了?
……
会议室的长桌上依次摊开了几份档案。
王明华,赵庆红,王倩。
以及邵衡。
“黄队你看。”周茉指着王明华的档案,“他是1955年生人,17岁那年,也就是1972年,作为知青插队到陕省双阳公社。1977年,高考恢复,他考上冀北工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咱们桦城电厂。”
黄建海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气息,雷星宇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
周茉假装没感觉到黄建海的低气压,自顾自往下说:“1972-1977,整整五年,王明华只能在田间地头与镰刀锄头为伴。没日没夜,艰难繁重的劳作,对许多城市知识青年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回城仿佛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因此有很多知青在无奈之下,选择与本地人组成家庭。”
何冰笑着打了个圆场,“小周倒是对这段历史了解的很清楚嘛。”
是啊,还要感谢她那个不训练的时候就在寝室里公放绿江小说的室友。
尤其是年代文,她都不知道跟着听了多少本了。
周茉冲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拿起邵衡的档案,展示给众人。
“邵衡,出生于1976年12月27日,籍贯是陕省昌平市双阳乡。”
1982年,第五届全国人/大/会议上明确规定了恢复设立乡(镇)人民□□,政/社分设。
双阳乡的前身,就是王明华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双阳公社。
9. 第 9 章
今天会议室里没有烟味了,不知道是谁把吃完的橘子皮顺手放在窗台下的暖气片上,摆了一排,烘得微微发脆,散发着淡淡清香。
周茉站在黑板前,举着两张档案纸侃侃而谈,好像回到了大学课堂上汇报ppt的日子。
坐在对面的一大队成员们谁也没说话,空气有一瞬的沉静。
“我知道了!”
雷星宇突然蹿起来,用力太猛,屁股把椅子拱出去老远,椅子腿和地砖摩擦发出“吱嘎——”一声。
他激动地捶桌面,“邵衡,就是王明华在陕省插队时跟人生的孩子!”
行啊这老小子,看着冠冕堂皇人模狗样的,不光和厂里财务勾三搭四,原来那么早就弄出私生子来了。
雷星宇眼巴巴望着周茉,像个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黄建海低头捂脸,简直没眼看。
傻小子,就显着你了是不?
但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甚至不比笨徒弟的惊讶少几分。
“周茉,你是怎么找到邵衡这个人的?”
何冰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沉吟片刻后开口:“而且,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发散思维了?光凭王明华在陕省插过队,还有这个邵衡的籍贯,并不能证明二人就是父子关系吧?”
刚才周茉叭叭说了一堆知青下乡和本地人结婚的普遍现象,就是为了引导众人联想到王明华和邵衡身上。
对何冰提出的疑问她早有准备,回分局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草稿。
“今天黄队不是带王明华和龚娜回来录口供吗,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王家的第三名成员?”
王倩。
黄建海视线落在那份档案上,下意识想说她一个小姑娘跟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作为受害人家属,王倩至今还住在她姥姥家。
谁也没想过要把这个可怜的失去了母亲的十七岁少女叫来问话,太残忍了。
还是个孩子呢,她能知道什么?
但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也深知半大孩子钻起牛角尖来,有时候比大人还不可理喻。
十几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心中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下起手来没轻没重……
他咳嗽两声,收回发散的思维,敲敲桌面示意周茉继续。
“我中午去了趟桦城一中,见到了王倩的好朋友刘晓敏,想知道她平时在学校里的情况。从她口中得知王倩一直暗恋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高三(六)班的邵衡,就留了个心眼,去他教室外面偷偷看了一眼。”
周茉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下巴,仿佛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和八卦心理。
屋里气氛为之一松,大家看周茉的眼神都带上善意的调侃。
可不是嘛,周茉也才刚毕业,说起来比一中那帮学生大不了几岁。
“但,是!我这一看才发现,邵衡长得怎么有点像王明华啊?”
周茉睁眼说瞎话,非把王明华和邵衡的照片凑在一块,巡回展示。
“你们看,是不是很像?”
黄建海和何冰都抻着脖子眯眼瞅个不停,二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到底哪里像了?
周茉有点心虚,其实光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这个dna亲子鉴定还未推广普及的年代,她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别问,问就是直觉!
周茉自信挺胸。
“哎,哎哎哎。”
雷星宇瞪得眼睛都酸了,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看出来了,邵衡和王明华的鼻子有点像,还有那个脑门……”
周茉:……
雷子同志,要不你还是有空去挂个眼科吧。
有雷星宇带头,其他队员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说自己也看出来了。
“乍一看是不太像,但你得多瞅一会儿。”
“就是,这玩意儿主要看感觉。我和我爸就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我俩一块上街买东西,人人都能看出来是亲爷俩。”
“不是都说儿子随妈吗,我估计邵衡长得更像他妈……”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雷星宇不服气,转身再三强调,“你们净整那马后炮,是我先看出来的!”
黄建海默默运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亲徒弟,亲的。
老雷当年替他挡了枪子,他发过誓一定会把雷星宇当亲儿子照看,教他当个好警察。
但看看才来队里四天的周茉,再看看已经工作大半年的雷星宇。
黄建海很难找出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直到七年后一部春晚小品火遍大江南北,他就能明白——
自己这个傻徒弟,纯粹是让周茉给忽悠瘸了。
……
“当然,以上都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想,暂时还没有证据。”
周茉给自己打了个补丁,看向何冰:“咱们能不能联系陕省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假如王明华真在当地有个孩子,双阳乡的老人肯定有印象。”
何冰比了个OK的手势。
“既然情况还未核实,这条线就先放一放。”
黄建海喝了口水,整理一下思路,反问周茉:“就算邵衡是王明华的儿子,他也未必是凶手。但你又是如何排除龚强嫌疑的?”
“很简单。”周茉淡定道:“龚强没那个脑子。”
一个不学无术,初中都没念完的街头混混,打架斗殴他在行,但要往瓶盖上扎眼儿,往杏仁奶里下安眠药,勒死赵庆红以后还能把现场收拾得这么“干净”。
属实有点高估他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按照周茉的推论,那他们这一下午岂不是……
“那咋办啊?协查通报都发出去了。”
这回轮到周茉想捂脸了。
雷子同志人如其名,你就是个顶雷的啊。
假装没看到黄建海越发黑沉的脸色,周茉赶忙补了一句:“发了就发了,反正是协查通报又不是通缉令。再说龚强早不跑晚不跑,偏偏这时候跑了,指不定身上还背着别的事儿呢,搂草打兔子,抓回来审审肯定不亏。”
她又冲大家挤出个笑脸,“等龚强抓回来,对比一下他和瓶身上的指纹,如果不符合,咱们也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嘛。”
“周茉这话说得好,破案哪有什么捷径,咱们做的就是排除法。”
何冰夸了一句,率先起身,“我去联系陕省那边。”
黄建海跟着站起来,走到周茉面前,对上她还有些忐忑的视线,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收回手。
“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
周茉松了口气,仰着小脸乐呵呵地问:“黄队,那我忙去啦?”
先去楼上技术科谢谢叶子姐,再去法医处看能不能抓个壮丁帮忙……
黄建海望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
秋天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的细碎浮尘仿佛在她黑亮的发丝间跳跃,身上穿的高领红毛衣鼓鼓囊囊的,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苗,烘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雷星宇颠颠过来,“师父,咱还接着审王明华和龚娜不?”
黄建海大手没好气地在他头顶胡噜一把,“……学学人家周茉!”
才上班几天啊,大方,聪明,会来事儿,懂得看领导眼色,绝不让一句话落到地上。
他们这边还在和王明华死磕的时候,只有周茉另辟蹊径,为侦破找到了新方向。
是个干警察的好苗子。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种工作态度都值得鼓励。
“师父,你前两天还不是这么说的。”
雷星宇一脸不服气,嘟嘟囔囔,“我是不如周茉厉害,没考上大学,但我也没那么差吧?”
他还是辽阳警官专科学校优秀毕业生呢,有奖状为证!
“废话真多,让你学你就学,我还能害你啊?”
黄建海现在有点明白,局长为什么非要塞过来一个小姑娘了。
一大队这帮糙老爷们,是时候引入新鲜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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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性的视角看问题了。
先是杏仁奶,又是王倩,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也许就藏着关键线索。
黄建海脑子里转过许多纷杂的念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韩江呢?早上我还在红旗小区看见他了,这一天人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哦,江哥好像说,他找瓶子去了?”雷星宇依旧摸不着头脑。
……
半夜两点,万籁俱寂。
城北平房区一户人家的外墙根下蹲着七八条身影,没打手电,唯有云层间露下来的一缕月光,照亮其中一人肩章上的四角星花,辉光闪烁。
北岗派出所所长老高压低嗓音问:“确定了,龚强就在里面?”
“是,这家的老幺顺子总和龚强在一块混,邻居说晚上还听到他俩在屋里喝大酒来着。”
老高点点头,威严目光环视过众人,“龚强是南关分局点名要的嫌疑人,一会儿谁也别给我掉链子,进屋直接把人摁了。”
一声令下,所里身手最好的小年轻扒着墙头噌噌几下翻了进去,快步来到大门前,取下门闩,放其他同事进来。
屋里,龚强喝得酩酊大醉,在炕头上睡得正香。
忽地有一群人破门而入,几道雪亮的手电灯柱四下乱晃,有人喊了一声“这儿呢!”,下一秒他就让人掀了被窝,几双大手将他死死摁在炕上,动弹不得。
等龚强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一帮警察团团围住,各个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差点吓尿了。
他,他不就在电影院门口,抢了一对小情侣的钱包吗?
不用派这么多人来抓他吧!
……
翌日清晨,黄建海红着眼睛来上班,被局里值班的同事告知,今早天还没亮,北岗派出所就把龚强送来了,正在拘留室里关着呢。
黄建海精神一振,赶紧叫人去给龚强按手印儿。
很快,龚强十个手指头的指纹就被印在一张纸上送了过来。
黄建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马蹄镜,拿着叶蓁昨天送来的那份指纹样本,仔细地一一对比过去。
干了这么多年,基本的指纹对比他还是会一点的,不能老麻烦技术科。
何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黄建海趴在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抓着龚强了?指纹比得怎么样?”
黄建海转过身,镜片还抵在脸上,把他的眼珠子又放大了一圈,黑沉沉的,越发显得虎目森森。
何冰只看他的神色就猜到了,笑着耸耸肩,“指纹对不上吧?看来咱们小周茉又说对了。”
黄建海把马蹄镜锁回抽屉里,闷声闷气道:“这丫头的小脑瓜咋转得这么快呢?”
何冰走到他跟前,感慨:“时代变了啊。黄头儿,咱们办案不能总靠老一辈的经验,也得学着接受年轻人的新思想。”
周茉和二大队的郑望宁都是公安大学出来的高材生,那可是现在国内最好的警察院校,里面教课的都是警界大拿,资深老刑警,还能学到最前沿的刑侦技术,与国际接轨。
他玩笑了句:“在咱东北可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你别总觉得周茉是个小姑娘就对她挑三拣四的,这话让嫂子听见了都得跟你急。”
“我哪挑她了?”黄建海嘴硬,给自己找理由,“干咱们这行的都糙惯了,你看我对雷子该打打该骂骂,我能这么对周茉吗?”
姑娘家多金贵啊,轻不得重不得的。
就周茉那小身板儿,他想拍她一下都不敢使劲。
再说他还没忘了周茉在红旗小区闹出的乌龙呢,正要拿出来和何冰掰扯一二,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请问,周茉警官是在这儿办公吗?”
大门蓦地被推开,一群人热热闹闹挤进来,簇拥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年轻姑娘,手里举着一面红底金字,四边挂穗儿的崭新锦旗。
上面八个大字:临危不惧,见义勇为。
黄建海:……这说的是谁?
10. 第 10 章
周茉昨晚也没睡好。
龚强的下落,陕省的回复,邵衡的杀人动机……这些在她脑袋里滚成一个巨大的毛线球,她就像被触发了底层代码的奶牛猫,追啊追啊根本停不下来。
闹钟好像响了几次,但都被她迷迷糊糊摁下去了。
直到某种神奇的第六感疯狂预警,她倏地睁开眼,下一秒惨叫着冲出房间。
啊啊啊还有十五分钟上班了!
周业成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眼看着她轰隆隆冲进卫生间,哗啦啦开始放水洗脸,十几秒后顶着一脸水,叼着牙刷探出头,含糊不清地抱怨:
“爸!你咋不叫我呢!”
“我姑娘上班那么辛苦,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周业成拎起已经打包好的早点对她晃了晃,“急啥,一会儿我送你,一脚油门的事儿。”
周茉无语,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爸这么能惯孩子啊。
“老周同志,下不为例啊。”
她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穿好衣裳,火急火燎催她爸赶紧下楼。
上了车周茉才发现,“爸,你又给我煮啥了?”
昨天那一大桶冰糖雪梨她都没喝多少,快下班时候才想起来,都放凉了,只能原模原样带回家。
“还是雪梨。今天我又往里加了点银耳和大枣,你在单位没事儿就喝几口,补补水。”
桦城本来就空气干燥,闺女每天还为了案子着急上火的,嘴唇都起皮儿了。
周茉咬了一大口还热乎着的包子,轻轻嗯了一声。
转过弯儿,分局大门近在眼前。
岗亭边上斜倚着一个年轻小伙,一米七五左右,小平头,浓眉大眼的,看着有点憨,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周业成瞬间拉响十级警报。
不会是等他闺女呢吧?
他面无表情地放慢速度,踩下刹车,白色桑塔纳缓缓越过对方,稳稳停在大门正中央。
下一秒,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小子朝自己跑过来。
周业成:!
果不其然,周茉一下车就被雷星宇拉住,急吼吼道:“你咋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快点的赶紧进去换衣服——”
周茉稀里糊涂跟着他往里跑,“啥情况,案子有进展了?”
周业成握紧方向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雷星宇的背影,恨不得烧出两个洞来。
你谁啊你,在单位门口和我闺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
雷星宇叽里咕噜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周茉被推进更衣室也没想明白破案和换制服有什么关系。
好在她出门时就穿了警裤,毛呢料子厚实挡风还抗造,只需要换件衬衫就行。
等她整理仪表回到办公室,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
“真是年少有为啊。周警官,我代表二院全体医护人员,感谢你的见义勇为!”
紧接着她手里就被塞了一面锦旗,抬头,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你?”
周茉认出来了,这是前天在医院被小混混威胁的那个女医生。
正主到了,刚才那个自称是桦城二院宣传科长的男人立刻张罗着大家拍张合照。
周茉和那名叫范海云的女医生站在正中间,背后是一大队办公室墙上挂的金属警徽,以及“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宣传标语。
拍完照科长又去找黄建海握手,“黄队长,太感谢您了,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周警官,多亏她机智果断,及时出手,保护了我院范医生,更保护了周围的人民群众啊。”
黄建海干笑两声,“过奖了,小周这孩子确实争气哈。”
就是和他培不培养的好像没啥关系……
科长又道:“我知道各位警官都很忙,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工作了。但是咱们警民一家亲,以后有机会多多联络感情啊。”
周茉手里被塞了张字条。
范海云边走边冲她挥手,“那是我家电话号码,等你放假了一定要联系我,我全家一起请你吃饭!”
等二院的人走了,一大队队员都围上来打趣她。
“行啊周茉,上班第五天就收到锦旗了,这速度,是咱分局头一份吧?”
“岂止是分局啊,全市局加起来都没见过。”
“昨天还听我妈说,二院出了个空手夺白刃的女警察,原来就是你啊。”
不怪众人感到意外,周茉才上班几天啊,给大家的印象还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取个证都能把自己躺进医院,纯纯脆皮小菜鸟。
结果人家还带着伤呢,就敢站出来制服一个拿刀混混!
周茉脸更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暖气烤的,连连摆手:“就是顺手的事儿……我相信不管大家是谁遇上了都不会退缩的。”
“可不是嘛,那天我就比周茉早下楼五分钟,正好错过了!”
雷星宇一脸懊恼,要是他晚走一小会儿,现在这锦旗上不就绣着他雷星宇的大名了?
他都上班大半年了,还没收到过锦旗呢。
“想要锦旗就老老实实破案,别成天想美事儿。”
黄建海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虎目一瞪,“散了散了,赶紧干活去。”
众人火速溜回各自工位。
周茉捧着锦旗走到黄建海面前,嘿嘿一乐,“黄队,挂哪儿啊?”
黄建海哼了一声,抬手指了下东边荣誉墙,又补了句:“别骄傲啊。”
“哪能呢,我的骄傲就是整个一大队的骄傲。”
周茉皮了一句,路过黄建海在外面常用的那张办公桌,看到玻璃板上摆着两份指纹,立刻停下脚步。
“这是龚强的?他被抓回来啦?”她扭头望过来,脸上浮起惊喜。
不提还好,一提黄建海更心塞了,鼻子喷出一口气。
“嗯,指纹都对不上。而且赵庆红死的那晚,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在电影院外面蹲点儿打劫那些处对象的小情侣,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好耶,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周茉在心里偷偷欢呼,又眼巴巴看他:“那现在是不是可以传唤邵衡了?”
“再等等。”黄建海看了一眼墙上挂钟,“陕省那边还没回电呢。”
不能因为周茉一句“长得像”就强行判定邵衡和王明华有关系,至少还要有当地人的口供作为佐证。
黄建海昨晚看过邵衡的档案了,确实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实在不愿意叫邵衡来局里问话。
见他态度坚决,周茉无奈,唯有等待。
她回到自己办公桌后,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下表,心不在焉的,又没事可做,只好一直喝水,缓解焦躁。
期间雷星宇溜达到她桌旁,还厚脸皮地给自己倒走一大杯雪梨银耳汤,美滋滋地走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快十点,电话铃响起,周茉噌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
何冰接起电话,听对面说了几句什么,忽然朝周茉挑了下眉,露出无声的赞许。
成了!周茉激动地一挥拳头。
放下电话,何冰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他,故意停顿了几秒才道:“双阳乡派出所的同志找到几位老人询问,他们都记得王明华,说他确实和当地的一个姑娘成了家,对方姓邵。”
只是转年王明华就考上了大学,没过两年那母子俩也搬走了,大家还以为是他把老婆儿子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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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过好日子去了呢。
事已至此,黄建海只能道:“周茉,你领雷子走一趟,把邵衡带回来。”
顿了顿又补充:“穿便装。”
周茉面嫩,去学校也不会太显眼,悄悄地把邵衡带回来问话,如果案子跟他没关系,也不会影响什么。
周茉点头,立刻跑去隔壁。
好么,这一早上啥也没干,净来回换衣服了。
雷星宇拉拉个脸,哼哼唧唧:“师父,什么叫让周茉‘领’我啊,我才是她前辈呢。”
黄建海抬手欲扇,雷星宇转身就跑,熟练得仿佛演过千万遍。
结果周茉换完衣服又回来了,“黄队,王明华是不是还关着呢?”
“嗯,再有半小时就该放人了。”
无明确证据下,羁押嫌疑人最长不能超过24小时。
“那能不能等我们回来,再放他走?”
周茉一眨眼就想到一个好主意,跑到他和何冰面前,小声说了几句。
“没问题,我来安排。”
何冰一口应下。
等周茉和雷星宇出去了,他撞了下黄建海肩膀,“怎么样?”
黄建海一手叉腰,摇头。
“就这样的,雷子还不服她呢。她一个耍他十个都轻轻松松。”
这丫头,粘上毛比猴儿都精。这么损的招儿,真是一个才上班几天的人能想出来的?
……
这趟出来让周茉发现雷子同志还是有优点的。
他会开车,而且开得正经不错。
被夸奖的雷子美滋滋,“我师父说了,是男人就得会开车,当初特意找他的一个汽车兵战友教了我好几个月呢。哥考驾照一把过的,厉害不?”
周茉捧场,海豹鼓掌,心想等明年天气暖和了她也去报名考一个。
一路很顺畅,十多分钟就开到了桦城一中,正好赶上课间休息。
周茉领着雷星宇轻车熟路进门,直奔最里面的高三楼。
楼下有一片单独的小操场,根据她当年的经验,高三生课间大多在这附近活动,不会走得太远。
她运气不错,还没上楼,就在操场角落的双杠区看到了邵衡。
他一个人坐在上面,双臂撑在身后,正抬头望着天空发呆。
校服被风吹起,鼓鼓的,越发显得衣服下面的身形单薄。
周围没有别人,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周茉走到双杠下面,敲了两下。
钢管共振发出嗡嗡声。
邵衡回神望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你是?”
周茉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周茉,跟我回局里一趟,有话问你。”
雷星宇站在周茉身后半步位置,暗自戒备着,一旦邵衡有逃跑迹象,立刻拿下。
然而邵衡只是点点头,轻巧地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到周茉面前。
“我能先回教室收拾一下书包吗?下节化学课,我是课代表,还要替老师发卷子。”
周茉抬手拦了一下,板起小脸严肃道:“不用收拾,也不用请假,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好吧。”
邵衡被拒绝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情绪,平静地跟在周茉身后。
雷星宇走在他后面,盯着邵衡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这小子被警察找上门也太镇定了吧?
还是说能考年级第一的都有强悍的心理素质?
邵衡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反问了一句:“你们警察不是有纪律吗,这是可以说的吗?”
雷星宇:……
周茉:……
11. 第 11 章
回去还是雷星宇开车,周茉和邵衡坐后排。
没人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发动的嗡嗡声,空气里像是掺了502胶水,粘滞沉闷。
这种古怪的气氛让雷星宇莫名觉得浑身难受,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转弯的时候,他假装不经意瞄了一眼车内镜。
邵衡坐在左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而周茉在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雷星宇看不懂。
但他选择紧紧闭上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哼,你们学习好的都不说话,那我也不说。
周茉看了邵衡一会儿,收回视线。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知道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了。
邵衡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警方为什么会找上他。
但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表现得过于镇定,反而是一种破绽。
两个人看似都没有说话,但沉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锋。
即使周茉有系统给的金手指,但这并不能成为证据。
邵衡,会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她想。
……
“来了来了,雷子他们回来了。”
吉普车刚拐进分局所在街道入口,趴在窗户边实时放哨的同事回头喊了一嗓子,“快去通知黄队和何队。”
有人小跑着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雷星宇把车开进院里,停好。
周茉先下车,绕到邵衡这边,拉开车门。
他下来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周茉和雷星宇一左一右走在邵衡两侧,将人带进分局大厅。
她心中默念了几个数,很快正前方的楼梯上走下来几道人影。
正是“恰好”羁押时间到期释放的王明华。
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一天一夜,原本整齐的发型乱糟糟的,笔挺的白衬衫也皱巴巴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黄队长,我可是受害者家属,庆红是我的结发妻子!你们却拿我当杀人凶手来审问——”
当他无意间一转头,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邵衡三人,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徒劳地张着嘴巴。
瞳孔瞬间收紧,王明华眼神里写满惊惧,慌张,心虚等无数复杂交织的情绪。
为什么小衡会出现在这里?警方已经查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吗?为什么要带他来问话……
而这一切都被特意送他出来的黄建海和何冰尽收眼底。
二人不动声色,顺着王明华的视线往楼下看,终于见到了邵衡本人。
相比之下,他的反应可比王明华这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要冷静多了。
他的目光只是不经意地向上一扫,只在王明华身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刹,然后就仿佛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
——如果不是周茉一直将全部心神放在他身上,恐怕就要错过他右手食指指尖那一下轻微的颤抖。
很快,两拨人就在大厅中间相遇了。
何冰故意停下来问了一句:“周茉,这是谁啊?”
王明华立刻放慢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得高高的。
周茉不动声色答:“哦,他是死者女儿王倩的同学,桦城一中的邵衡。”
二人仿佛只是普通的一句闲聊,随即各自分开。
王明华磨磨蹭蹭不愿走,眼看着邵衡被那两名年轻警察带上楼,消失在转角,他心里更慌了。
倩倩高二,小衡高三,就算要调查倩倩的同学,怎么会找到小衡身上?
这时黄建海推了他后背一下。
“还不走,王主任是想让我们分局再管你一顿午饭啊?”
说完黄建海就和何冰上楼了。
王明华失魂落魄地出了门,走下台阶,在分局大院里来回徘徊,不时抬头张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却不知有人猫在楼道窗户下边,将他的反应看得真真切切。
黄建海嗤了一声,“这家伙终于慌了,瞧给他急的。”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何冰悠悠道,“他也没想到我们会挖出他当知青时的事儿吧。”
周茉这一招“狭路相逢”玩得漂亮,一下子就逼得王明华自乱阵脚。
只是那个叫邵衡的少年……
何冰皱了下眉头,喃喃自语:“恐怕不好对付啊。”
……
邵衡不好对付。
此时周茉也和何冰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按照计划,她带邵衡回局里,设计让他和王明华在楼下“偶遇”,刺激出二人的本能反应。
之后她把邵衡带到审讯室,留下一句:“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下会有人来找你问话。”
邵衡说好,在房间正中央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
就在周茉即将关门离开的那一瞬间。
她忽然转过头,捕捉到了邵衡唇角还来不及收起的一点笑意。
淡淡的,带着嘲弄的。
邵衡似乎没想到周茉会突然回头,怔了一下,反应极快地开口:“周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周茉一手撑着门框,认真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邵衡似乎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眼角微弯,看起来人畜无害,清隽五官极具欺骗性。
他直视周茉,语气很肯定,“我想起来了,周警官,我见过你。昨天,在教室后面,对吗?”
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圆,充满机警,像大草原上时刻防备天敌来袭的兔子。
回答他的是周茉用力关上门的声音。
她冷着脸回到一大队办公室,雷星宇正在眉飞色舞和同事分享。
“唉呀妈呀,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他们俩谁都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啊,我们几个就在车里大眼瞪小眼……哎周茉!”
他立刻迎上来,“邵衡进了审讯室啥反应?这小子也太沉得住气了,真不怕我们把他当凶手啊。”
直到现在雷星宇也没觉得邵衡是凶手,再看其他一大队成员,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就算他是王明华的私生子,也没有杀赵庆红的动机吧。”
“是啊,他可是咱桦城最好的高中里最拔尖儿的学生,眼看明年就能考个好大学,将来再找个好工作,就能彻底改变命运了。他为什么要杀人,他图啥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直到黄建海走进来,虎目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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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你们一个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抓凶手是凭感觉吗?长得像好人就一定是好人了?”
他转头看向周茉,态度立马变了一百八十度,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周茉,你有什么发现,说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
周茉点点头,走到众人中间,细细描述了刚才在楼下双方相遇的情景。
“王明华显然对我们找到邵衡很意外,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无法伪装的,我想目前可以基本判定他与本案无关。但邵衡……”
周茉顿了顿才道,“正因为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已经远超出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正常反应,我才更觉得他有问题。”
雷星宇习惯性抬杠:“那万一,万一是邵衡不知道自己身世呢?王明华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可邵衡未必知道他有个爹啊。”
既然不知道,王明华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自然不会有反应。
“不,他知道。”周茉肯定说道。
刚才在审讯室,邵衡没来得及收回的那个笑容。
周茉握了下拳头,轻声说:“他不光知道自己和王明华的关系,他也看出来是我们故意安排二人在楼下相遇,好试探他们的反应。”
因为他看出来了,他自以为比警方技高一筹,才会不加控制地,从心底流露出一丝轻视和嘲讽。
或者可以说,是出自学霸优等生的一种傲慢。
雷星宇听懵了。
这就是你们好学生的世界吗?
一个微笑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双手抱头嗷了一嗓子,“不行不行,这种聪明人我可审不了,我怕被他带沟里去。”
黄建海眯着眼沉思不语,脑子里直觉和经验在打架。
本来他和雷子的想法差不多,他不觉得,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认为邵衡有嫌疑。
桦城是国内最早一批工业城市,人人都以当工人为荣,而厂里招工的硬性规定就是看学历,几十年潜移默化带来的影响,让桦城家家户户都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
许多父母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只要你能念,爸妈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
只要孩子学习好,想要什么爸妈都会尽力满足。
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那真是恨不得敲锣打鼓,让街坊四邻,让全单位人都知道,比自己赚了钱,买了新衣服更值得炫耀。
看看邵衡的档案,多好的孩子啊,他王明华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黄建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抛妻弃子攀高枝的行为,对邵衡不自觉就带上一份怜惜。
但他没忘了自己还是个警察,感情用事是大忌。
“小张,你去给邵衡按个指纹。”黄建海点了队里一个机灵小伙子,叮嘱:“进去按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记住没?”
“哎。”小张带上印泥和指纹表麻溜去了。
黄建海想了想,问何冰:“你有啥想法?”
雷星宇眼珠一转,立刻跑到何冰身旁献殷勤,“何副队可是咱一大队第一号聪明人,肯定有办法对付邵衡!”
何冰笑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周茉。
“小周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真要说起来,她和邵衡才是一类人。我提议,让周茉主审,怎么样?”
12.第 12 章
不像黄建海是军人转业,何冰刚参加工作时被分到派出所,在调解群众矛盾和协调组织行动方面表现突出,入了当时南关分局一把手穆局长的眼,把人要了过来,和黄建海搭档,至今已有五六年。
何冰一直很关心一大队的梯队建设问题,眼看黄头儿没两年就要退休了,可下面的兵还没带出几个能扛事儿的。
雷子太愣,韩江太独,其他几个也各有各的不足。
他正发愁呢,周茉来了。
要学历有学历,要身手有身手,脑子灵活,性格也好,大大方方的,和队里人都处得来。
这两天何冰一直在暗中观察考量,然后他就注意到一个有些反常的现象:
周茉似乎很早就认定并坚信,邵衡是赵庆红被害一案的真凶。
即便现在都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她的笃定和坚持依旧不变。
黄头儿刚才还说抓凶手不能凭感觉。
何冰倒是很想问问周茉,她的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现在,验证他心中疑问的时候到了。
“我提议让周茉主审。”
说完这句话,无视其他人惊讶的神情,何冰只看向周茉。
含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考验。
——周茉,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担子?
“行啊,我来审。”
令众人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完全没带犹豫的。
“喂喂,你行不行啊?”
雷星宇一个箭步蹿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语速又快又急:“你才上班几天,你审过嫌疑人吗?”
周茉眨巴眨巴眼:“没有,但是学校教过啊。”
“……废话,我也上过审讯课,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雷星宇烦躁挠头,那些嫌疑人狡猾死了,满口谎话,根本不像教材上写的你问我答那么轻松。
审讯可是一门大学问,他跟着师父半年多了,也才学到一点皮毛。
周茉就是学历再高又如何,她没经验啊!
雷星宇见她一脸不当回事儿的轻松表情,更急了,回头嚷:“何副队,你这不是给她出难题吗?”
要不是对何冰的人品有信心,他都怀疑是不是副队长看周茉不顺眼,存心让她闹笑话呢。
何冰读出他眼神里的控诉,哭笑不得,上前撞了下雷星宇的肩膀。
“雷子,我问你,咱们周茉漂不漂亮?”
“啊?”
雷星宇懵了,下意识点头,“漂亮啊……不对,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
审讯是靠经验和技巧,又不是靠脸蛋。
徒弟太傻,黄建海都看不下去了,接过话头,“你想想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是愿意跟周茉这样的漂亮姑娘说话呢,还是愿意跟我说话?”
“那我当然选周茉了。”雷星宇乐了,又补一句:“别说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是现在我也……”
不愿意跟凶巴巴的五十岁老头打交道啊。
好在他还不算太傻,没敢说出后半句。
但黄建海还是听懂了,嘿了一声扬起巴掌。
幸好小张及时进门救他一命。
“邵衡的指纹取完了。”
雷星宇一溜烟冲过去,灵活避开师父的铁砂掌,一边招呼:“快快,拿杏仁奶瓶子的指纹报告来。”
五六双眼睛一块凑上去对比,很快得出结论。
“对上了!”雷星宇使劲拍了下手,“这下看邵衡还怎么狡辩!”
大家都很高兴,觉得找到了关键性证据。
唯有周茉脸上并未露出喜色,依旧沉凝不语。
还不够。
单凭这两枚指纹,还不够让邵衡承认罪行。
“周茉。”
何冰走到她身边,收起玩笑意味,“你明白我为什么让你主审邵衡吧。”
“明白,何副队。”周茉认真回他,“我年轻,看起来没什么工作经验,邵衡面对我时不会像面对你和黄队那么提防,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事实上,他已经露出破绽了。
周茉离开审讯室前,邵衡故意点破二人昨天在教室隔空对望那一眼,已经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还是太年轻了,就算再怎么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骨子里依旧是学生思维。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学校,审讯室也不是课堂。
抢答问题并不会得到表扬,只会暴露他对本案的了解程度。
想通了这一点后,周茉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邵衡也并非无可战胜的对手。
趁现在晾着他的这会儿,她要好好想一想,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击破他的心理防线。
……
审讯室内。
邵衡只在周茉离开后迅速打量了四周环境,然后就一直保持着低头端坐的安静姿态。
期间一名男警察走进来,往他面前放了一张纸,一盒印泥,凶巴巴地让邵衡把十个指头依次摁上去。
邵衡照做,抬头礼貌询问:“我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不知道,等着吧!”
他离开后,邵衡又低下头,仿佛在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路发呆。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没有挂钟,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
大概过了一节半自习课那么长的时间,门被推开了。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警察,和一个三十多岁,面相温和的中年男警察先后走了进来。
邵衡见过他们,刚才在楼下,就是这两个人送王明华出去的。
肩章上有杠有星,看起来级别不低。
邵衡暗自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这两名资深警察的问话。
然而下一秒,那名老警察坐在了墙边折叠椅上,年轻一点的那个则坐到台灯旁,翻开笔记本,拧下笔盖,一副准备奋笔疾书的架势。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来审他的?
邵衡面上闪过一瞬计划被打乱的错愕。
周茉就在这个时候走进审讯室,在邵衡正对面,代表着主审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于是邵衡眼中的惊讶似乎又明显了几分。
周茉双手放在桌面上,随着她的动作,毛衣袖口往上跑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和戴在上面的一只精致的女士小金表。
表盘镀了一层18k金,被台灯一照,亮闪闪的,格外惹眼。
那抹金光似乎反射进邵衡眼底,他眯了下眼睛,周身的气场肉眼可见冷淡下来。
邵衡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抱臂拦在胸前。
周茉觑着他的神情,故意笑了下,“看到是我坐在这里,你很意外吗?”
说话时,她不经意地摸上表链,神情自然地转了两下。
邵衡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个冷淡的轻笑。
“本来是有点意外,不过现在不意外了。”
他抬眸看向她,深棕色的瞳孔在大瓦数台灯下越发幽暗深邃,寒意逼人。
“你是哪个局长,还是书记家的大小姐,下基层来镀金了吗?”邵衡视线扫过黄、何二人,语气带上一丝鄙夷,“他们是来给你当保镖的吧。”
这是自周茉见到邵衡以后,第一次看他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多亏了这块沈兰君送她的上班礼物,快赶上她大半年工资了。
之前一直被她放在抽屉里,刚刚才找出来戴上。
“你很讨厌关系户吗?”周茉反问。
邵衡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在被她牵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道:“哪里都有关系户,我讨厌也没办法,只能接受。”
周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邵衡的情绪又恢复平静,好整以暇地交叠双手,眼神带了挑衅。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何冰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他在百忙之中回头和黄建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门儿。
隔壁观察室内,雷星宇和一大队其他不忙的人都来了,挤挤挨挨凑在单向玻璃前,目不转睛。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茉一进审讯室就像变了个人?”
“可不是吗,不过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变得好厉害!”
要知道,她身边坐着的可是一大队的两位头儿,而她却能轻而易举掌控整间审讯室的节奏,俨然变成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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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主场。
“难道公安大学的审讯课和我们学过的不一样?”
有人目露迷茫,发出灵魂拷问:“这真的是上班不到一周就能有的审讯水平???”
雷星宇脸挤在玻璃上成了一张大饼,含糊不清道:“别搁那儿瞎感慨了,接着看吧。”
大家都在夸周茉厉害,没人发现邵衡这小子也不简单吗?
他现在开始相信周茉的直觉了。
……
讯问还在继续。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的经典开局过后,周茉突然问:“10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邵衡不假思索:“在家,睡觉。”
“啊,抱歉,我好像没表达清楚。”
周茉拍了下脑袋,露出一个新手入行,毛毛躁躁的表情,“我是说,10月4号晚上九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邵衡迟疑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九点,我还在学校里上晚自习。”
“哦,想起来了,一中晚自习是九点二十放学。”
周茉小声嘀咕了句,好看的小脸不自觉皱起,“那时候我每天到家都九点四十了,又饿又困,还要做卷子……”
原来她以前也是一中的。
邵衡听得认真,下意识跟着点头。
就在此时,周茉语速突然加快,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从学校回家需要花多长时间?走路还是骑车?常走的是哪条路?路上人多吗?路灯亮不亮?”
节奏骤变,邵衡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回答问题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脑子里顾不上别的,一边回忆“题干”,一边给出答案。
“我是骑车回家,大概要半小时。走的是西平路,出了校门先往南再往西,看到胡同口有家杂货店再拐进去……大路上有人,灯很亮,胡同里很黑,路也不平,坑坑洼洼的,需要格外小心……好在最近都没怎么下雨,不然地上就会出现很多大水坑,里面全是烂泥,一不留神踩进去,鞋和袜子就全被泡透了。”
周茉问的都是他熟悉的内容,邵衡答得很认真,甚至为了让自己的答案更有可信度,还在努力回忆更多细节,力求逼真。
周茉边听边点头,没有错过邵衡脸上任何一丝细节。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人在回忆过去的时候眼球会往左上方看,编造谎言的时候则是看向右上方。(通常以右撇子为例。)
邵衡眼球微微转动,周茉找准时机,在他绞尽脑汁回忆细节的那一瞬突然开口打断:
“从你家骑车到红旗小区要多长时间?”
邵衡的思绪有一瞬的中断,他脱口而出:“五十……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周茉的圈套,猛地闭上嘴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的问题,而且我也从没去过红旗小区。”
少年额角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又很快没入浓密的黑发深处。
他不再看周茉,转而看向她身旁那个看起来很面善的男人,“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刚刚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
何冰起身出去了,很快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到邵衡面前。
他立刻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起初喝的很急,喉结上下滚动,到最后变成慢慢的啜饮。
邵衡喝光了一整杯水,终于让自己慌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又能从容面对周茉了。
在他喝水的时候周茉没有催,他明显在调整状态的时候周茉也没有催。
她只是缓缓地重复他的回答:“你说你从没去过红旗小区,对吗?”
“是。”邵衡咽了下口水,语气坚定。
周茉打开从她进门后就随手放在边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并一页纸质报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红旗小区四号楼一单元501室,赵庆红和王明华的家里?”
邵衡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眼前出现一阵眩晕似的白光。
那道光将周茉笼罩其中,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邵衡意识到他错了。
她才不是草原上弱小可欺的兔子。
蛰伏已久的掠食者终于露出獠牙。
13.第 13 章
明明才喝完一大杯水,邵衡喉咙里却像塞了炭,又烫又疼,燎烧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10月4号那晚,他将赵庆红吊在灯上的画面。
麻绳深深勒入脖颈,皮肤很快变成紫红色,药物作用下无法控制的身体,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声。
与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多么相似。
邵衡不信命,但在这一瞬间却没办法不联想到那个词。
报应。
他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他苍白面孔上不断滴落,如同一条溺水的鱼。
就在黄建海和何冰都以为周茉要乘胜追击,一举攻破邵衡心理防线时。
她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沉静。
“回答不出来了吗?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说完,她径自走出审讯室。
黄建海和何冰不明就里,但既然说好了这次审讯由周茉主导,二人便不会干涉,也跟着起身离开。
审讯室内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
……
“嗷嗷嗷太强了!”
“周茉真厉害!刚才我们在隔壁都要激动疯了!”
一大队成员蜂拥而出,围着周茉将她送回办公室,如同凯旋归来的将军。
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比看到国足出线还兴奋。
谁能想到啊,如此老练,如此一击必杀式的审讯技巧,竟然出自一个才上班几天的新人小女警身上。
“周茉甩出照片和指纹报告的时候,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还没下去呢,不信你摸。”
“《赌神2》看过没有?就女主角咬扑克牌那个镜头,哎呀我天,跟周茉刚才的气势一模一样!”
眼看话题越来越歪,周茉连忙打断,团团作揖。
“快饶了我吧,再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雷星宇好不容易挤到周茉身边,求知的双眼皮忽闪忽闪,“周茉,你咋突然出来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邵衡拿下?”
他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众人立刻噤声,眼巴巴等着周茉给他们解惑。
周茉现在看他就跟求摸头的大金毛似的,忍住了没伸手,神秘一笑,“雷子同志,你知道聪明人为什么活不长吗?”
雷星宇:嘎?
“因为聪明人容易想太多。”
周茉清清嗓子,认真道:“审讯,说白了就是和嫌疑人打信息战。藏好你的底牌,永远不要让嫌疑人猜出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
邵衡现在肯定很慌,他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谎言会被周茉揭穿,一定会更加绞尽脑汁地规避真相。
想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越慌,周茉就越自信。
人群分开,何冰走上前,问周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人去观察室盯着邵衡。再联系电厂那边,问问邵秋萍今天上没上班。”
邵秋萍,邵衡的母亲,档案上写她是桦城电厂燃煤机组的一名女工。
简单一点说,就是负责运煤烧煤,供应火力发电的,属于重体力活。
雷星宇当时拿到资料就骂了一句:“姓王的真不要脸,也不给他前妻安排个轻松点儿的岗位。”
周茉倒是能猜中几分王明华的心思。
他靠岳父起家,肯定不敢让赵家知道他在乡下有过老婆儿子,但他又做不到将母子俩完全撇下不管,只能把邵秋萍偷偷安排在电厂最不起眼,最卖苦力的运煤岗上,既让母子俩有了收入来源,也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再加上厂里还有个美貌泼辣的财务龚娜,谁会把他和一个满身煤灰洗也洗不净的运煤女工联想到一起呢?
而邵衡能被特招进桦城一中,这其中兴许也有王明华的手笔。
照理说他这一套安排下来应该是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邵衡不顾肉眼可见的大好前程,对赵庆红痛下杀手?
周茉想,也许对付邵衡真正的突破口,就在他的母亲身上。
……
开始第二轮审讯之前,周茉去了一趟三楼。
叶蓁出来倒水,看见周茉立刻将人拉过来,挎着她胳膊往技术科拐,“说吧,又要验谁?”
一副包在姐身上的架势。
周茉感动之余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谢谢叶子姐,今天先不验了,其实……我是来找应主任帮忙的。”
叶蓁松手,假装不高兴嗔了句:“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啊。”
周茉拉着她的手哄了半天,说等案子破了请她吃饭陪她逛街,叶蓁才转怒为笑,挑了挑眉:“不是我故意泼你冷水啊,应枢言那尊金佛可不好请。”
“没办法,为了案子我也得试试啊。”
周茉耸耸肩,趁机向她打听,“技术科和法医处都在三楼,你们平时应该挺熟的吧,我听说应主任家在港城,还是特别有钱的大户人家?”
感谢雷子牌小喇叭,她总算知道应枢言为什么买得起劳力士了。
离港城回归还有三年,但港台流行文化早已风靡内地,在大多数人眼里,港城就代表着寸土寸金,繁华都市,金融中心。
但应枢言一个港城大少爷,为什么跑来桦城当一个小小的分局法医处主任?
周茉想不通。
邵衡还误会她是领导家大小姐下基层镀金,真该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仙下凡体验民间疾苦。
“听说应家从前就是大地主,那十年应枢言家里长辈被下放到劳改农场,得了桦城一位老领导不少照拂。后来他们平反回到港城也没忘了这份恩情,给咱桦城捐了好几座小学和图书馆呢。”
叶蓁显然也是八卦小能手,如今总算等到周茉这个吃瓜搭子,当然不吝分享。
“至于应枢言本人,据说他十四岁就考上Y国知名医学院,后来又去D国读到法医学博士。别看他今年才二十八,工龄都六年了。今年初老主任退休之前往上面打了申请,破格将他提拔为主任。”
叶蓁叹了口气,“真羡慕应主任,早毕业早上班,早上班早退休啊。”
早退休,就能多拿好几年退休金呢。
周茉:……有没有可能,应主任大概也不需要这份退休金?
“所以应主任为什么会来桦城?”她又绕回这个问题,“难道是应家长辈让他来培养建设桦城法医队伍,为内地法医技术发展赶超世界先进水平添砖加瓦?”
那他应该去桦城医科大学讲课,建实验室,带学生啊。
叶蓁扶住额头,“停停停,别跟我打官腔,我一听这套车轱辘话就犯迷糊。”
她最烦写报告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那家伙成天对谁都冷冰冰的,看见我们还不如看见解剖室的尸体热情呢。”
叶蓁毫不客气吐槽,又提醒她:“你有事儿不如找法医处的小冉帮忙,他算是应枢言半个徒弟吧,老主任家的亲戚,在应枢言面前勉强还能说上几句话。”
周茉一一记下,再次谢过叶蓁这番好心提点。
“再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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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生气了。”叶蓁笑眯眯揉她脑袋,又假装严肃,“以后你得站我这边,咱俩一块对付郑望宁。”
“保证完成任务。”周茉敬了个礼。
和叶蓁分开,她直奔法医处。
外间办公室的门敞着,她往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应枢言,想了想清清嗓子:“请问冉法医在吗?”
说话时,她盯着坐在最右边角落里,年纪不大的一个小卷毛青年。
应主任的徒弟嘛,肯定是这个小的了。
然而对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抬。
周茉正踮脚张望,冷不防面前多出一道壮硕身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我什么事?”
周茉缓缓抬头,对上一张胡子拉碴,看起来快奔四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你,你就是应主任的徒弟,小……冉法医?”
这哪里小了啊!
冉法医呵呵一笑,表情竟带出几分娇羞,“你是新来的吧?肯定让你们队里的老人儿给骗了。没错,我就是应主任的徒弟,谁规定徒弟就要比老师小了?”
周茉内心小人流面条泪。
叶子姐,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背叛革/命了!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冉法医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大队新来的那个周茉吧!”
周茉?
这名字他们熟啊。
办公室其他人齐齐抬头,争先恐后打量这位“名人”。
周茉露出礼貌假笑。
谢谢,人还在,魂儿已经丢了。
跟脸一起丢的。
“……我找应主任!”周茉小脸绷紧,表情严肃,“案情紧急,需要应主任帮个忙。”
冉法医不再玩笑,把周茉领到走廊尽头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应主任喜静,这是他的专属办公室和解剖室,你直接敲门就行。”
说完冉法医就跑了,动作之灵活,让周茉怀疑他是不是没写完作业。
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再一用力,门自己就打开了。
周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穿过堪比强迫症患者发作现场的办公室,一整面墙的外文书籍,目光落在尽头处一扇银色的金属门。
那就是冉法医说的解剖室吗?应枢言是否就在里面?
来都来了。
周茉深吸一口气,握住金属把手,用力一推。
解剖室内,应枢言手上捧着一颗泛着枯黄的陈年头骨,冷锐视线投来。
“有事?”
他将头骨放进一旁的不锈钢标本箱中,动作专业而小心,随后向周茉走来,又问了一遍:“又有新案子?”
周茉回过神来,摇头:“还是红旗小区那个。应主任,我想请你……”
应枢言听完没有马上答应,银框眼镜下的琥珀色眼瞳微微一动,反问:“你也知道DNA鉴定技术?”
周茉打了个哈哈,“在学校听老师讲过,DNA在国外已经被用于刑事鉴定了,但在国内还属于新技术,推广开来需要时间。”
“你说得对,国内目前只有几个大城市的试点试验室具备鉴定能力,但不包括桦城。”
应枢言走到一面铁皮柜前,取出一包棉签,唾液采集器,采血针,还有几个透明证物袋。
他将一应用品放到一个金属托盘里,站在原地没动,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法医处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
14.第 14 章
周茉和应枢言来到观察室。
小张奉命在这儿看着邵衡,见周茉居然能请动应主任出山,不由咂舌。
他指着玻璃对周茉道:“我刚来的时候,这小子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还抖个不停。可也就持续了五分钟吧,他一下子就好了,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周茉看向隔壁。
邵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着,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动。
视线里一片空茫,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虚无的状态。
小张嘀咕:“这小子恢复得也太快了。”
“他不是恢复了,是解离了。”周茉轻声说。
小张满脸疑惑,啥玩意儿?
应枢言眉梢微挑,偏过头看周茉。
二人之间有身高差,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周茉抱紧双臂,上身前倾靠近玻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邵衡。
怪不得他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表现得如此镇定,原来他早已找到这种错误的自我保护方式。
“周茉。”
应枢言忽然叫她,“需要我给他追加一个心理评估吗?”
周茉犹豫了下,还是摇头,“先不用。应主任,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去。”
根据她的经验,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可以。”
应枢言答应帮周茉这个忙,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回头看了一圈面积不大的观察室。
小张机灵,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应主任您坐。”
“谢谢。”
应枢言在房间中央坦然坐了下来。
视野里一半是周茉的背影,一半是对面的邵衡。
小张左看右看,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又缩,努力减少存在感。
黄头儿让他来盯着邵衡,他盯了。
现在周茉和应主任来了,那他是走啊,还是走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
邵衡突然抬头,眉头紧紧皱着,恢复焦距的视线四下张望,最后死死锁定在那扇门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迫切的急躁。
他不知道周茉还有多少证据没拿出来,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让他难以忍受。
快来啊,来个人继续审我啊。
仿佛听到他心中的呼喊,咔哒一声,门把手被压下转了半圈。
邵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房门打开,周茉再度走进来,他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喜悦,和强烈的胜负欲。
没关系,这次他准备好了,他绝不会再露出破绽——
周茉将门又拉开了一点,侧过身子,让应枢言进来。
他个子高,进门时还稍微低了下头,因此越发显得压迫感十足。
邵衡眼中的喜悦随着应枢言出现瞬间消散。
这个陌生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满冷冰冰的精英味道。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邵衡一眼,就让他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邵衡眼中染上浓浓的戒备,下意识坐直身体,像一头虚张声势的亚成年小兽,“你是谁?”
应枢言走到他面前,放下金属托盘,嗓音也如冽银。
“法医处主任,来给你做唾液、血液及毛发采样。”
他无视邵衡的忌惮和打量,自顾自戴好一次性乳胶手套,拿起一根棉签。
“张嘴。”
邵衡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应枢言一手捏住他脸颊,棉签探入口腔细细刮了一圈,放入唾液收集器。
这个姿势做起来有点屈辱,邵衡被迫仰起头看他,眼角微红,闪着倔强。
应枢言不为所动,又拔下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刺破他食指指尖取血。
他做这些的时候,周茉就站在边上看着。
应主任的手法真是干脆利落,再配上他的长相身材气质,简直可以夸一句赏心悦目。
可惜大多数时候他面对的“观众”都没有这个近距离观赏的机会了……
周茉在胡思乱想,落在邵衡眼中就变成了一种痴迷的欣赏。
直到应枢言取样完毕,转身离开,她仿佛还在回味着。
邵衡咳嗽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周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紧盯着她,“如果你拿不出更多证据,那你就是在胡搅蛮缠。”
周茉缓慢地眨了眨眼,“你知道刚才应主任拿你的样本去做什么了吗?”
邵衡答不上来,他抿紧唇角。
“生物课上老师教过DNA吧?脱氧核糖核酸。”
周茉微微一笑,“每个人体内携带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它存在于血液、唾液、头发、任何皮肤组织中。只要拿你的样本和犯罪现场留下来的那么一对比……”
邵衡,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得掉吗?
她的态度太过自信笃定,一时间邵衡也拿不准周茉是不是在诈他。
他沉默了几秒,反问:“什么犯罪现场?周警官,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叫我来这里,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诱供。”
邵衡自以为找到了一面盾牌,微笑提醒她:“别忘了,我是未成年人,受法律保护的。”
周茉攥了下拳头,又立刻放开。
“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赵庆红家?”
周茉敲着桌面提醒,“赵庆红是什么人,就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
“知道,她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名义上的妻子。”
邵衡故意用相似的口气回答她,“没错,王明华是我爸,他趁赵庆红不在家的时候带我去过他家里,请我喝过饮料,我在那个房子里留下指纹有什么问题吗?”
“去过几次,喝过什么饮料,碰过家里什么东西?”
“好几次,不记得,忘了。”
周茉又拿出那张杏仁奶瓶照片,“那我提醒你,这瓶杏仁奶上有你的指纹,瓶盖上有针眼,里面被人掺了安眠药,是否与你有关?”
邵衡依旧一脸无辜摇头,“不知道,不清楚。”
“邵衡!”
周茉一拍桌子,像是被他气到了,“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你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那你知不知道主动自首,交代作案情节也算立功,可以减刑?”
她苦口婆心劝他:“你还年轻,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步踏错,悔恨终生!”
见她恼羞成怒,邵衡反而放松下来。
看来她手里也就这点东西了。
邵衡垂下眼,语气恢复沉静。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就算我是王明华的儿子,我也没有必要去破坏他的家庭啊。”
家庭。
周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王明华为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了你和你妈妈。”
周茉不断试探着邵衡的底线,语气甚至有些刻薄。
“原本这十七年间相安无事,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这份摇摇欲坠的平衡。”
周茉紧紧盯着邵衡的眼睛,轻轻问:“邵衡,你的家庭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你不顾一切要毁掉另一个家庭?”
邵衡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长久的沉默过后,邵衡哑着嗓子开口。
“除非你有新的证据,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周警官,你还能关我多长时间?”
周茉摔门离开,整条走廊上都回荡着巨响。
她假装很生气,没走多远就平复下来,只是回到办公室的脚步有些沉重。
小张和雷星宇等人见状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安慰。
“周茉,你别急,这小子是块硬骨头,咱们还有时间,慢慢啃。”
“就是,这才案发第三天,我们就锁定了凶手,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找证据呗。”
这人说完大家才反应过来,是啊,才第三天而已,他们以前为了一桩案子耗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甚至有些疑案、悬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变成档案室内积灰的卷宗,变成压在许多老警察心上的石块。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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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明白他们的好意,可正因如此,心中越发过意不去。
她穿来第一天就跟着何冰挨家走访,几乎跑断腿,深知这个年代警察办案的不易。
她以为自己绑定了系统,有了金手指,就能大大减轻同事们的工作压力,让他们不用再像从前那么辛苦。
周茉使劲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共感中的细节。
一定还有什么被她遗漏的关键线索……
“咦,江哥回来了。”雷星宇往门口看了一眼,惊喜喊道,“你这两天跑哪去了……哎我天,你干啥去了,身上咋这么臭啊!”
雷星宇捏住鼻子,下一秒,所有人都闻到一股门口飘来的难以言喻的馊臭味。
韩江不为所动,大步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装在透明袋里的玻璃瓶。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棕色夹克,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邋里邋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林子里的野狼。
“周茉,你看这个,是不是和你在赵庆红家找到的瓶子一样?”
他这两天翻遍了红旗小区周围的垃圾桶和几个废品回收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周茉猛地站起来,直勾勾盯着韩江手里的玻璃瓶。
她知道自己遗漏什么了!
这就是那天晚上邵衡从赵庆红家带走的那个玻璃瓶!
周茉语速飞快:“只要能从瓶子上同时提取到赵庆红和邵衡的指纹……”
他就再也别想狡辩。
雷星宇一把抢过证物袋飞奔出去。
“我去楼上找叶技术员!”
周茉眼中迸发出亮晶晶的狂喜,想也不想地冲上去。
“韩哥,太谢谢你——呕!”
她太激动了,结果一靠近就被他身上各种垃圾混杂的气味熏得直呕,赶紧又退了几步。
“不是,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哕……我是真的想谢谢你……哕……”
“周茉你别哕了,你一哕我也想哕……不行了!”
一时间办公室内都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韩江“犯了众怒”被轰到走廊上,让他赶紧去后面宿舍洗干净了再回来。
等大家缓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案子,是不是很快就要破了?
有人去追雷星宇。
“我俩今天就在三楼技术科住下了,不拿到指纹报告不回来。”
黄建海眼中也隐隐有激动之色。
一大队和二大队互相较劲儿是老传统了,目前分局最快侦破命案的记录创造者是二大队的郑望宁,用了五天。
现在周茉马上就要打破记录了。
“可以申请逮捕令了。”
何冰活动了两下脖子,“黄头儿,我去把邵秋萍带过来吧。”
……
应枢言回到办公室,顺手将金属托盘放到门边柜子上。
冉法医过来汇报工作,见状小心询问:“应老师,这些检材不用放进冰箱吗?”
“不用,做做样子而已。”
应枢言打开冉法医交上来的报告,纸张唰唰翻得飞快。
冉法医紧张握紧小拳拳,没话找话:“哈哈,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我替您去就行了……”
“你?”
应枢言动作一顿,转头瞥了他一眼,看着冉法医五大三粗的面庞,薄唇吐出冰冷言语:“你不够帅。”
冉法医:……
他是法医啊!这年头当法医也要看脸吗!
无视老徒弟满脸悲伤,应枢言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个冷笑话,又继续看报告。
这话可不是他说的。
周茉说的。
想起他离开审讯室时,那个少年倔强不肯服输,又带了点微妙的竞争和比较的心思,应枢言轻扯唇角。
一大队新来的小女警有点意思。
审个嫌疑人跟驯兽似的。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喧闹声。
“哥哥姐姐们江湖救急啊!我们找到突破性证据了!”
冉法医扒门往外看了一眼,乐呵呵道:“哟,一大队这回破案速度挺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