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3.第 3 章
“他们在抓我,我不能释放太多信息素,会被无人机监控到——”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一只手骤然攥住,男人不由分说地半拎半拽着她,径直朝着教堂大厅侧边的告解亭走去。
那是个酷似密闭电话亭的小隔间,是信徒向神父忏悔罪过、祈求宽恕的神圣之地,此刻却成了两人完成发/情抚慰的藏身之处。
他站在她身后,粗暴地在她肩膀上推搡了一记,动作不怎么绅士地将她先请了进去,告解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个小网格窗还能微弱地透来一点稀薄的亮度。
蓬灵被推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走了几步,胡乱抓挠着墙面才稳住身形,脑海里艰难地浮现出告解亭的内部构造。
她小时候只隔着网格窗户,脱了鞋踩在外面的跪凳上偷偷朝里面张望过,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
神圣的地方总让人心生敬畏,她连皮都绷紧了,紧张地站在原地几秒后,下意识往更熟悉的网格窗靠近。
可下一秒,一条带着冷意的手臂擦过她耳侧,“砰”的一声闷响,网格窗的隔板被狠狠拉下。
这还不够,他甚至抬手,将左右两侧的紫色布艺小帘也一并拉得严严实实。
彻底的黑暗瞬间将蓬灵吞没,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连指尖都无处安放,一只手忽地又抓住了她的小腿。
“你,……你干嘛?”黑暗让她本就强撑的那点安全感更是荡然无存,顿时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
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跟人解释,我行我素地将她的小腿抬高,在蓬灵七上八下时朝着她脚底下塞了把凳子。
两人之间悬殊的身高差,终于被弥补了些许。
蓬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放在告解亭两侧,信徒祷告时的跪凳。
她小时候不懂事踩上去过,今日又是。
“这不能踩!”她立刻强调,“亵渎神明会遭报应的!”
“你都要在这里抚慰我了,还在意踩了凳子?”
一句话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更是被“抚慰”两个字占据了思绪。
AO之间的抚慰从来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是信息素安抚与临时标记,要么是□□交换。她不确定在那种强效恶心的下作玩意的催化下,对面这个杀人魔要做到什么程度。
他听起来还能跟她正常交流,但在这个狭隘密闭的房间里,樱桃酒信息素变得更加躁动而强势。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把他的变化展现得更为露骨。
她听到他短促而频繁的呼吸,抓住她小腿时过高的体温,以及频繁响起的吞咽,似乎渴得不行。
蓬灵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说实话,她不是个对贞洁有太多顾虑的人,不管对面的男人要干什么,选择哪一种抚慰方式,只要能让她活下去,让她有一线出去的希望,她都愿意。
她刚将手搭在自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男人直接双手穿过她腋下,把她整个抱上了铆在内壁上的一个小桌板。
这个小桌板非常窄小,蓬灵感觉到自己臀下坐到了什么,意识到后立刻挣扎起来:
“桌子上有《礼书》!拿开啊,怎么能坐书上?你不如让我张着腿坐圣经架上算了!”
来一发就来一发,她是可以不介意,但不表示她能这样亵渎神明,这跟她上床时床头柜放着母亲注视的照片有什么区别??是个人都萎了!
书被人不耐烦地抽走,随后随意扔在了她脚下的跪凳上。
蓬灵终于消停了,因为男人用带着手套的手背轻轻抵开了她的膝盖。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凸起的指骨,微微一用力,便陷进了她柔软的皮肉里。
他忽然道:“想出去吗?”
蓬灵一顿,随即听到他更直白的话语:“不是叫我主人吗?”
她没接腔,但也没否认。
有些事便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那就好好抚慰,别耍花样。”他最后提醒了一次。
omega就是温顺,亲人,柔软的。
他让她把腿张开,空出一个极尽暧昧的空间,而后往前一步,鞋尖“笃笃”两声,抵在她脚下的跪凳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无可再近。
蓬灵是被他架上桌板的,宽松的裤腿皱在腿根处压住了一截,再被分开膝盖后,裤脚又往上窜了一截。
冰冷坚硬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她裸露的小腿肌肤,她轻微打了个颤,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腰间长刀的刀鞘尖端。
男人指尖轻巧地拨了下刀柄,那鞘尖便不轻不重地在她小腿上“——啪、——啪”拍了两记。
是警告她差不多可以了。
她的神经又一次抽紧了,立刻坐直了身体,伸出手往前探,摸到了他绕过腰间的束缚带,顺着往下到胯才摸到搭扣,她在光面搭扣上胡乱按过去,瞎猫碰上死耗子,终是“咔哒”一声解开了。
“你干什么?”这一声质问的声音压得很冷,没有人会把这种语气当成欲迎还拒的调情。
蓬灵愣了一下,刚要叫屈一句“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刀柄忽然就从下方顶上来,粗暴地隔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他冷冷地警告。
“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她连忙举起双手投降着往后仰,虽不理解,但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就跟刚才一样用信息素是吧,我了解了。”
他不语,但左手始终搁在刀柄上,似乎在提醒她再犯一次错,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这个位置让蓬灵能很方便地触碰到他,黑暗中她接连碰错了位置,从肩膀到脖子,最后是他纡尊降贵般低头侧了侧脸,她的手指才抚上他的脸颊。
这点皮肤接触就够了,蓬灵沉下心,专心致志地开始用信息素抚慰眼前处于发/情状态的alpha。
黑匣子一样的暗室把信息素浓度堆得越来越高,他的精神力状态明明在抚慰下有效变好,可呼吸却乱了又乱。
距离太近了,那些呼出来的热气星星点点地洒在她侧颈上,她往后缩了下脖子,他却喘着气将脸颊主动蹭了下她后退的掌心,那只始终按在刀上的右手随着不断前压的身体终于难以忍受般撑在她腰侧的桌面上。
她的衣摆被他的掌心胡乱压住,布料纵向绷紧,让她生出一种被彻底禁锢、无处可逃的错觉。
她空出一只手扯了下自己被他压住的衣服,刚抽出来就顺着往侧面躲了一下,他的状态却跟磕了药似的缠上来,膝盖往前不由分说地压住她的大腿,动作间脚尖踢到跪凳,硬生生打断了他逼近的意图。
“砰”的一声。
那个跪凳被他不耐地踢到一旁,趴在上面的《礼书》立刻飞到了地上。
上帝原谅我吧……蓬灵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两人中间终于再也没了障碍,他肆无忌惮地往前压,被解开后就没扣回去的束缚扣松松垮垮地系在腰胯上,随着他不断逼近的腰一起压紧,深深地抵在她的大腿上,像是在她身体上烙下某种印记。
她被彻底困在窄桌与他的怀抱之间,动弹不得。
他让她别碰他,她老实照做了,除了联系在他侧脸的手心外,她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自己身侧。
他却有些不满足于这种乖巧了,那条手臂被他抓住往他身上带了下,他的上半身则彻底压过来,歪着脑袋在她肩膀处欲求不满地嗅了又嗅。
越靠近后颈腺体,这种不良的,危险的,成瘾的,美妙的……
他整个人几乎陷入某种混沌色乱的状态,阖着眼难耐地伏在她肩头,断断续续地喘。
空气里的樱桃酒像是被倒入了醒酒器般,时间让它慢慢蒸腾出芬芳而迷人的微醺气味。
尾调的新鲜樱桃像是被人碾烂了,榨出来的新鲜汁水很快氧化变质,散发出某种像是过熟后才会有的酒精味。
分不清是拉弗格原本的酒精味还是樱桃熟透后腐败糜烂的气息,一切失控前,他猛地收拢五指,在她手臂上用力抓了一把,贴在小腿上的刀鞘被带动着猛地斜擦过她的皮肤,随即,他骤然抽身,彻底远离了她。
结束了。
蓬灵仍然呆呆地坐在桌板上,只听到左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这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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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地反应过来他大概在远离她后接连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站稳,所以靠在墙上缓了缓。
她都有点佩服这位艺术杀人魔了,在那种下作的催化剂和两人极高的匹配度下能忍住生理本能,只选择用信息素抚慰,既没有发狂标记她,还能在抚慰结束的第一时间就拉开彼此的距离。
是个狠人。
告解亭里的信息素迟迟散不去,但alpha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扔了两粒气胶囊,膨胀散发后,胶囊快速把室内的信息素分解干净。
他推开门率先离开了。
蓬灵连忙跟着跳下去,捡起《礼书》放回桌面,又把跪凳搬回去,随后立刻跑到男人身边。
外面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是低空无人机和搜寻机器人,蓬灵心跳得很快,小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男人正蹲在56号身边,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尸体身上拿走了光脑,证件,以及今晚的通行证,然后站了起来,停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蓬灵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却在他平静的视线下忽地抖了一下,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把临时通行证也拿走了,因为他没有。
她猛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展销会上的,他没有卡,所以出不去,也许是他进研究所的时候走了非常规途径,是一只受邀外的,偷偷潜入的老鼠,而研究所立刻敏锐发现了,正在排查,所以他同样需要正大光明地混在受邀人群里出去,而不能再走进来时的老路。
是她先入为主,看到那把价值不菲的仿古刀后,下意识以为能进研究所的非富即贵,杀56号也只是狗咬狗,是某个权贵黑吃黑了另一个,所以背后一定有权贵替他打点好了一切,让他能在这里出入无人之境。
但如果不是呢?
“我今天带不走你。”男人开口,语气毫无波澜,却像一纸死刑判决。
蓬灵僵在原地,半点反应都没有。
门外的无人机搜寻嗡鸣声远远近近,蓬灵没动,男人也像是不怕死一样没有赶着离开。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抱歉的注视,而是在冷静地评估她,就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
他说:“如果你需要一句‘多谢’的话。”
“不必了。”
蓬灵在心底自嘲,刚才那些带她出去的潜台词大概率只是意乱情迷时的客套话,跟成年人的“下次一定”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心力再纠结于“你骗我!”“这就是文字游戏!”这些无用的废话,而是仰着脸,轻声说:“那就祝先生一路顺利,今晚的事我会守口如瓶,希望您看在刚才……的份上,留我一命。”
男人轻轻皱起了眉。
她以为他有所顾虑,但她有些太累了,所以连祈求的话也说得死气沉沉:
“如果您介意我看到了您的脸……先生,我这辈子都出不去这个地方的,也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存在,不会把我带到警局问话。我保证,我们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遇到,请您高抬贵手……”
“不要杀我。”
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蓬灵一个人在56号的血污中坐了好久,她的精神很累,身体也跟着感到疲惫,今晚再没有越狱的可能性了,这意味着她会再次回到她的7号隔离间,回到鹭启的试管和针剂下。
兜兜转转再次回到原点,不,可能更惨,被她弄断手指并且说了挑衅话的鹭启会如何处置她?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胆大包天地忤逆过他。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无力再去考虑所谓“如果当时”这样无用的假设,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况且,她一点也不后悔,她今晚遇到的事像是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全部努力,她只是失败了,不是死了,这已经很好了。
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活下去。
蓬灵不得不再次强打精神为自己打算起来。
她的目光在教堂里睃巡片刻,最后停在56号的尸体上。
她咬了咬牙,再次爬了起来。
4.第 4 章
教堂大门被轰然撞开的刹那,数台机器蜂拥而入,紧随其后的研究所巡逻队身着统一的灰白色制服,大功率探照灯齐齐扫射,冷白的光瞬间灌满教堂,将这里照得如同禁闭室般惨白。
所有光线都精准地聚焦在蓬灵身上。
她坐在圣母玛利亚神像下的无火壁炉旁,壁炉的防爆防护壁已然被打开,露出黑漆漆的炉口。
“早就警告过你,这里的无火壁炉直通动力炉!”助理被挤在人群后方,看不清现场全貌,火气腾腾地冲她吼,“往下爬只会被动力炉烧得灰都不剩!”
蓬灵垂着眸,一言不发。
周遭的机器与巡逻队,也诡异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助理的怒火在疯狂蔓延。
他本来刚结束巡逻交班,舒舒服服开了瓶麦芽啤酒准备休息,一条转了数手的内线消息就突然砸来,说是鹭启找他。
鹭研究员自打phelin被拍卖一事板上钉钉后就更加孤僻古怪,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众人都默认他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突然传讯,绝非小事。
助理不敢耽搁,套上衣服就往7号隔离间赶。可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鹭启正坐在phelin的床沿,左手血肉模糊,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医护团队来得飞快,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急着止血,包扎,寻找断指……助理更是吓得心脏狂跳,手对研究员意味着什么,这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怎么弄成这样的?!”
“断指呢?我带了塑封袋和低温保温桶,快用纱布包好泡进去!”
“明天,不,现在就去联系手术!”
手指并没有找到,助理乱糟糟的脑子里忽然想到:若是断指在鹭启手上,他绝不会舍近求远,用转了数手的内线消息叫自己来开门。
环视房间,里面少了个最不应该少的人。
助理心里“咯噔”一声,几乎不敢看鹭启的表情。
今日巡逻队带队的是他。
其实有关phelin的事,研究员很少假手于他人,皆是亲力亲为,最近因为拍卖一事,才轮到自己头上。
出岔子了……
他不敢触这个霉头,只能缩在人群里,默默帮忙加压、止血、包扎,全程不敢多言一句。
而自始至终,对于手指是怎么弄断一事,鹭启始终闭口不谈。
助理压下各种猜想,只优先处理急救,并小心翼翼地劝道:“研究员,您先接受手术吧,我已经联系了之前拜访过您的、行业内最擅长义肢移植和断指再接的专家……”
“去追phelin。”鹭启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
嘈杂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竟一时没反应过来7号研究员的话。
鹭启转过脸,直直地看向各位,用一张像是面部神经麻痹的脸平静说道:
“追phelin,她弄丢了的话,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
助理好不容易找到了“弄丢了”的蓬灵,积压的火气瞬间爆发,他奋力挤到最前方:“您真是太不像话了!这都——”
话到嘴边,却生生卡在喉咙。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大量血迹从教堂中心一路蔓延到壁炉旁,地上的血痕拖得老长,分明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的痕迹。
而蓬灵的身上,也沾染着大片暗红的血渍。
“怎,怎么回事?”助理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杀了人。”蓬灵说。
“什么??!!”
助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不知道这血是从蓬灵身上流出来的更糟糕,还是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尸体身上流出来的更吓人。
他僵立在原地,需要好好消化一下那四个字,身后的机器与巡逻队却默契从中分开,有人经过他身边,脚步不停,径直往前。
鹭启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得到“人找到了”的消息后就过来了。
蓬灵望向他,也有些错愕,她没想到鹭启会疯成这个样子,居然真的没管自己的手指一点,还有闲情逸致来找她。
“我杀了人,”她看着他再次重复,“他给了我一个光脑,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光脑,我以为他是好人。”
鹭启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说他还有更多有趣的,我没见过的小玩意,约我出来玩,我来了。”
蓬灵将脑袋往右边轻轻一撇,示意地上的玻璃渣和空气里还未消散的甜腻催化剂气息:
“但他说给了我小礼物,作为一位淑女也应该要有回礼的自觉,我问他要什么,他说要标记我,我说我腺体有问题,他就说那换别的方式也可以。”
“总之,好好报一报3000万被翻成6000万的屈辱。”
“胡德·特纳?”助理立刻反应过来,对上了这个名字。
蓬灵半耷着眼睫,表情空茫茫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我不愿意,我想走,他上来追我时把那个催化剂打碎了,是我最讨厌的草莓味,拉扯间他忽然脚滑摔了,后脑勺破了。”
她仰起一张脸,下巴上也是未干的血迹:“好快,就没气了,我害怕,就把他拖到壁炉里烧了。”
“就像您说的……”蓬灵缓慢地转动眼珠子看向助理,“连灰都不会剩下。”
教堂里鸦雀无声。
“你,你烧他干什么?”助理崩溃地抓了把头发,只觉得棘手,“胡德.特纳的妻子亀山香苗是黑/道千金,掌权的,跟医疗器械行业各路大佬交情匪浅,资助了最新一届议员选举,跟几家世家也颇有渊源!”
“她平时管老公管得很严,胡德.特纳在我们这里失踪,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联合各方势力进来搜,不把研究所翻个底朝天不算完!”
“若是尸体拿得出,好歹我们还能指着后脑勺的伤口说一句意外,是他自己色胆包天。但现在死无全尸,亀山家只会觉得是我们勾结了哪位,又预谋了什么利害关系,她早就明里暗里好奇我们了,有这机会扒一扒研究所的皮顺便咬下一口肉,她怎么会放过?”
蓬灵茫然地望着他。
助理却频频看向鹭启,这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蓬灵这个omega听的,而是提醒眼前的7号研究员,研究所真正说得上话的核心人物。
鹭启终于有了点反应,却不是对助理的话。
他抬腿,一步步走到蓬灵面前,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轻轻抚过她下巴上的血迹,指尖缓缓移到后颈,撕开了腺体上的敷贴。
紧接着,他的手掌按上她的后脑勺,用绵长而持续的力道,将她的脑袋一点点按了下去。
蓬灵被迫彻底低下头,后颈的腺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俯身下来,细细检查她腺体的状态。
那只受了伤的左手垂在身侧,就在她脸前。
她盯了片刻,感知到自己的腺体,对于omega而言无比隐私的部位,正被眼前的alpha用审视的目光在评判。
评判她是否被标记了。
鹭启检查得极仔细,甚至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后颈,仔细嗅闻,确认她身上没有沾染其他alpha的信息素气息,这才松开按住她后脑勺的手。
蓬灵抬起头,所有人里,她只红着眼睛小声向他讨饶:“鹭启,还是你最好,我只有你,只能依靠你。”
鹭启在她面前直接蹲了下来,他的神情一直很平淡,就好像只是在重复一个日复一日的实验般。
他伸手,按在她锁骨中央。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蓬灵突兀地往后躲避了下,等反应过来她接下去最该表演出来的应该是哭诉这世界好复杂,还是从小到大一直陪伴着的鹭启最好了,并且主动亲近他,做出短期内对陌生人应激等反应……才堪堪止住了自己后退的本能欲望。
鹭启却没什么反应,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僵硬的身躯。他只专心地看着自己触碰到她身体的手指,并且一点点抚按过她的身体。
身后的巡逻队与众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不听、不看、不说,像一群透明的背景板。
蓬灵被他这种过界的触碰扰得心惊胆战,鹭启几乎从不在实验外与她有肢体接触,哪怕有,也不是这种……呃,说不清是没有边界感还是暧昧的形式。
她只能隐约窥探到鹭启异常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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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下,似乎真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他抚按得很慢,一点点移动,一点点的力道,不轻不重的,一直到她的左臂,蓬灵忽然“嘶”了一声。
他终于顿住,撩起她的袖子,视线凝在她胳膊上浅浅的淤青。
这是那个杀人魔在抚慰最后失控抓了她一把时留下来的指印。
好在杀人魔带着手套,她因为皮下脂肪过少,常常会东一块淤青,西一块的。
所以左臂上的淤青晕成一团,也不是很像指印。
鹭启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她皮肤上都快冒出鸡皮疙瘩了,他忽然伸出手,对照着那块淤青虚虚比划着握了下。
蓬灵是真的要冒冷汗了。
鹭启来来回回地对照了许久,将手腕拧动着调整角度,最后尽可能覆盖住那块淤青——
而后用力握了下去,几乎是连抓带掐地钳住了她的胳膊。
“啊!鹭启!”蓬灵痛得一下子冒出了泪花。
鹭启不理不睬,停了十几秒才松开,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发红的皮肤,终于见皮下慢慢晕出更深的暗紫。
他这才放过了这处,继续隔着衣服按在她皮肤上。
蓬灵总算是懂了,他把每一处她衣服上的血迹都按过去,是在检查这些血是他人的,还是她的伤。
只要她反应不对,或是衣服下的触感不对,他便会尽心尽责地检查她的伤口。
但她不懂他在她伤口上撒盐是什么意思。
蓬灵揉着自己淤青的胳膊,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地瞪着他。
所有沾上血迹的地方都检查完了,他最后握着她的脚踝迟迟没有松开。
“行了吧?”蓬灵催促,“都检查完了吧,我说了不是我的血,都是我搬运尸体时沾上的。”
见鹭启终于干完了“正事”,助理也见缝插针地上前了几步,在他身后低声问:“研究员,胡德.特纳那里要不要做点什么?”
鹭启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依旧握着蓬灵的脚踝,只淡淡问了一句:“我没看到的地方,还有吗?”
“什么?”她没理解。
鹭启抬起脸看着她,松开手,再次握住了她的左臂,距离她那片淤青只有半截手指的距离。
他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检查到的地方,还有吗?”
还有这种,别人留下的,我没发现的指印吗?
蓬灵顿了好几秒。
助理退后几步,彻底低下了头盯着地砖,避嫌一般非礼勿视。
向来最不缺耐心的鹭启此刻像是等不了这几秒的空白,他抿了下唇,低下头,小指探进她的裤腿,指甲轻微擦过她的皮肤,他旁若无人地开始将她的裤腿卷上去,亲自检查。
“没了!没了!”蓬灵连忙一把捏住自己的裤腿,脸都涨红了。
鹭启看了她几秒,终于松开手。他站起身,摘下沾了血迹的乳胶手套,像是丢弃一件肮脏至极的物品般随手丢进了壁炉里。
气体“腾”地窜起,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把她带回去。”他说,“衣服换了。”
蓬灵先被带回了7号隔离间,助理想起丢进壁炉里的乳胶手套,心领神会。
是不用管胡德.特纳的意思。
但他还是担忧地提醒了句:“对方人脉广泛,如果监管者介入的话,恐怕不好应付。”
“那就是上面的事了。”鹭启冷淡道。
助理彻底闭嘴了,是了,研究员这段时间对研究所意见很大。
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通常只能活1.5-2年,理想状态也不过3年,本来就是消耗品。
但如果一只小白鼠养了15年,拥有小猫小狗一样的寿命,会不会也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不可割舍的家人?
助理跟在研究员身后,心里默默给这个比喻下了定论。
听说千年前,动物临床实验还没有被完全禁止的时候,有个实验犬品种叫比格犬,亲人,温顺,攻击性极低,实验中应激小,耐受性强,拥有旺盛的生命力,能忍耐长期性实验,世界上98%的实验犬都是比格,寿命最长不会超过15年。
小狗终于被养到了18岁。
但现在,研究所要把小狗卖掉了。
5.第 5 章
4026年12月25日,圣诞节。
蓬灵再次被关了禁闭。
取消所有日常放风的轻松时刻,取消非宵禁时间可自由进出7号隔离房的权限,在一个四面白墙的禁闭室里独自悔过。
这个惩罚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感觉。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人。
在有记忆以来,她就在研究所的中心园区里,被一个个隔离房间分开关闭并养大。
她曾经问过方茹,方茹说:“其实还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小朋友,但是她们渐渐都不在了。”
“为什么不在了?”蓬灵茫然地问。
方茹就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那是蓬灵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概念。
她恐惧道:“是被研究所打针,打死的吗?我也每天都要打针,我也会死吗?”
“不是,不会,”方茹一一回答了两个问题。
她说:“小白鼠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千千万万只小白鼠,总有一只会从实验里活下来。”
蓬灵当时是很开心的,她听懂了方茹的隐喻,如果自己是那只活下来的小白鼠,那她真的很厉害喔。
但方茹再一次用哀悯的目光看着她。
蓬灵直到长大一些后,才读懂方茹当时怜悯的眼神,她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绝食了好久,但最后依旧是方茹把她拉了出来。
方茹说:“你知道吗,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黑色生命力’。”
“个体度过创伤、压力或者逆境后成长出来的适应力,包含对情绪更宽阔的认识和体悟,对复杂性的认知和理解,对生命的洞见,是崩塌后的重建。”
“生命要延续下去,需要一颗金刚心支撑,失去期待,或是对一切都感到消极,才是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刻。”
蓬灵不想死,所以她想了想,又决定还是喝掉她最讨厌的营养剂好了,毕竟饿死听起来有点凄惨。
晚上17点30分,到了送晚餐的时刻。
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助理送来两管营养剂。
蓬灵本来趴在桌子上安静地走神,听到呼唤后立刻乖顺地起身,到窗口接过营养剂,一管粉色,一管淡黄色。
“谢谢您,辛苦了,”她嘴甜得很,一张瓷白的脸上会露出顺从的笑容,“也请代我向7号研究员问好,给他添麻烦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助理看着她,将这段话左耳进右耳出,讽刺道:“哦?是吗?那姑且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吧。”
phelin每次犯错后都会异常乖巧温顺,这不是认错,知错,而是讨巧的减轻惩罚以及让他人消消气。
助理跟在鹭启身边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吃phelin这一套了,但偏偏,有人就是吃,一条河里,他能栽进去无数次。
“他还好吗?”蓬灵抓住这点能跟人说说话的机会,禁闭室里太安静了,她都要长毛了。
“什么好不好?”助理冷眼看着她,虽然鹭启什么都没说,但正是这缄口不言的态度让他笃定断指跟phelin分不开关系。
如果是别人,都不用等到今天,昨天就被投入生物垃圾处理厂分解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手指还好吗?”蓬灵担忧道,“我真的非常焦心。”
“您大可放心,研究员的手指有的是人愿意帮忙,再怎么样,残疾的苦楚也轮不到他经受。”助理话里带刺。
蓬灵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喃喃自语:“是啊,残疾很辛苦的。”
“能推己及人当然好,知恩都不求图报,能知恩就不错了,”助理火气又上来了,“为了一个光脑,就跟人跑了,真是没有出息。”
蓬灵手里还端着小餐盘,她笑了一下:“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脑嘛,我缠着你们磨了很多次都不被允许,但56号一口答应了。”
“光脑不是必需品。”
“您说的对,不是实验必需品,不是保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功效和成果,不必考虑一些影响不到结果的非相关因素。”
“就像两管营养剂,15年了,一直是草莓和香草味的,真的喝得我想吐,”她依旧甜蜜蜜地在笑,“我最讨厌草莓和香草了。”
“我也跟你们沟通过了,但‘口味’也不是‘必需品’,不影响功效和成果的因素都不必花心思。”
助理噎了半天,最后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斥责一句:“行了,少抱怨几句,你爱喝不喝,反正马上就是下一次抽取手术了,需要禁食禁水,连你最讨厌的草莓和香草也喝不到!”
他将观察窗一把拉下,转身嘀咕:“难怪说女儿要富养,一颗糖就被人骗走了,得亏我丁克……呃。”
鹭启站在拐角处,不知道把刚才的对话听了多少。
助理瞬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躬身:“研究员。”
鹭启没说话,只是照常把下一次手术的准备清单递给他,指尖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助理提心吊胆跟在后面,见鹭启真的没提方才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也对,研究员对phelin再纵容,历来也是为了实验让步的,她那句话没错:研究员不允许实验失败,他是一位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的人物,在研究课题这一件事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热情,其他所有事都只能往后排。
什么草莓味香草味,根本无所谓。
况且……助理低着头跟在一旁,眼皮一个劲地往边上翻,偷偷暗中观察鹭启的神情。
研究员生气也是正常的,如果一条小狗从小是自己亲力亲为地养大的,但却总是要龇牙,咬人,不给摸。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随随便便给了根火腿肠,小狗就对着别人摇尾巴翻肚皮,那是个人都会生出怨怼之心吧。
*
“ph项目”第271次实验,蓬灵在禁食一天后,按照惯例被注射了特制的发/情剂。
躺在手术台上的omega表现出来的不是一般发/情症状,她的血压持续走低,体温却快速上升,整个人陷入断片状态,没有各类仪器实时监控并且持续药剂注射的话,很容易就丢掉一条命。
她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但仪器的数据显示她的激素水平发生了变化,已经达到可以抽取腺液的水平了。
透明的腺液被缓缓抽进真空采集管,贴上标签、登记信息,再被妥善存放。
这个简短的手术已经重复了将近三百次,只需要4-5人就能完成,因为每一次phelin都会陷入昏迷,也不是什么大开刀项目,所以就连麻醉都省了。
而由于“ph项目”一开始就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鹭启秉持着越少有人参与核心课题越安全的理念,除了作为主刀的他,和副手助理两人,剩下都由医疗机器人代为参与。
其实这还算隆重了。
助理不明白,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工作,为何需要研究员亲自主刀。
他才刚接好机械指,初期移植义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伤口在麻药消退后也会隐隐作疼,他就该好好休息让机器人全程流水线工作才对!
更别说这次的接指手术还延期了三次,是术后初期,因为鹭启把机械指的接口驳回了三次。
助理瞟了一眼,也不能理解这种天才的怪癖——义肢移植通畅会对残肢切口进行处理,尽可能平整,这样才好衔接。
但鹭启坚持要保留伤口的原貌,怎么劝也不听。
不得已,他明明拥有最先进最顶尖的医疗服务,却装戴了一根接口崎岖狰狞的机械指。
“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你出去。”鹭启在抽取了第一罐腺液后突然开口。
助理一愣:“研究员,腺液数量不够,拍卖会前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已经有不少人来询价……”
“出去。”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鹭启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台侧面凝视着phelin。
高热让她开始干呕发冷了,没有注射麻药,她依旧能凭本能痉挛抽动,干呕时把头不自觉地偏向一旁。
但禁食后,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长久地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再次不可遏止地想起她咬断他手指时的恨意。
恨过后,她又变得无比乖巧。
上一次帮助那个中年女beta逃出去之后也是,她天天黏着他,形影不离,温顺甜蜜得像一块融化的奶糖。
前几天在教堂,他再一次吃到了这颗奶糖,她泪眼迷离地仰着脸看他,惨兮兮地说能依靠的只有他了,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拙劣的谎言。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phelin。”在无人的手术台上,甚至连倾诉的对象也陷在混沌中,却是鹭启唯一的交流时间。
他也曾多次躺在她床底,等她熟睡后再与她谈心。
很美好的时光。
时间充裕,鹭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慢慢道:“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认错态度有多好,而是我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离不开我。”
他抚过她的脸颊:“你没法脱离我而独自生活的。”
你的发情期比起其他omega而言不是某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病,离开研究所后,市面上哪来他单独为她制作的抑制剂呢?那些广为流通的抑制剂并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没有这些药剂,她在离开他的第一个月,就会因为度不过第一个发/情期而死去。
鹭启微微笑了下,低下头,叹息道:“小可怜,你说你该怎么办啊?”
“除非你能立刻找到一位高匹配度的alpha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终于轻微扭曲了一下,那点来之不易的笑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匹配度的alpha?”
他继续压低了脸凑近她,这么近的距离,注射药物后强制带进的发情期,连仪器都在播报她一切激素水平都正处于峰值,但他依旧辨别不出她信息素的味道。
是花香?果香?皂香?
不到20%的匹配度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出这个结果,而机器只会冷冰冰地跳出浓度数值,不会像她一样,把信息素说成梦幻的前中后调。
他拥有她所有的数据,从3岁到18岁,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完整详实到塞满了他的书柜,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她。
但他不知道她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基因里的胎记,标志着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印证着天作之合,命定之番的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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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
他始终不知。
出神间,他不自觉地将手指用力按在她嘴唇上反复揉弄,直到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痛苦的“鹭启……”
鹭启顿了顿,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她紧紧抓住了。
持续性的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让她呼吸不畅,蓬灵依旧处在昏迷中,用口鼻一起呼吸,被人按住嘴唇后生理性挣扎了一下,将脑袋完全偏了过去。
面向他。
但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好像她真的在竭尽全力挽留他一样,好像他是她此刻痛苦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
本该如此。
鹭启的眉宇渐渐松了。
他担心她会窒息,这样是很不舒服的,他一遍遍扶正她的脑袋,把那些碎发夹进手术帽里,她依旧在难受地喘气,一次次把他的注意力引诱到她的口腔。
他千百次地想起她咬掉他手指时鲜血淋漓的样子,难以自控地。
她咽下去了,人体是很神奇的,各个器官精密协同,那节断指会被她的胃液腐蚀,消化,进入她的血液,然后运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供给细胞的发育和分化,成为她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吃过除了营养剂以外的食物,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尝到骨头和肉的概念。
源自于他。
鹭启向来如面瘫般的脸庞渐渐浮现出某种动容的神色,他摘掉了手套——完全违反实验和手术的标准,又接着拆下机械指,把断指狰狞的伤口比在她下唇。
他只是有点担心她窒息,所以想要打开她的气管,仅此而已。
又是完全错误的方法,他没有抬高她的下颌,而是把手指伸了进去。
他很有耐心地触碰她的口腔,几乎将食指和中指完全探了进去,像是摸着墙走路一样反反复复地抚摸她的上颚,那里的触感光滑湿润,每一次她反呕和咳嗽时都能产生自发的蠕动。
她的齿关已经卡住了他凸起的指骨,他看着自己残缺的断指再一次没入她的唇间,开始细细地,回忆那一点被咬断时过量的疼痛和长久的麻木。
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还会留有断指的生理触感,似乎那节早已进入她胃里的手指还跟他产生着亲密无间的共鸣。
但她现在是半昏迷状态,她呼吸不畅,口腔里发出混乱的声音,也可能是他手指搅动的缘故,她一直没有紧闭上嘴巴。
鹭启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推了推她的下巴,想让她的嘴唇能闭上,以便让他更加沉浸式地回忆当时被用力咬下的场景。
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推搡着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唇能更紧密地贴紧他断指的伤口。
那节左手无名指指根被她的唇圈含得松松紧紧,
好像在试戴婚戒的圈口一样。
鹭启的眼神骤然怔忪,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仿佛被这匹配度不足20%的omega,彻底安抚了躁动。
是了,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都不重要。
只要营养剂有效就行。
她再不喜欢,这15年也只能选择草莓和香草。
她没有选择。
他也不会让她有选择的那一天。
她是他私自立项的核心课题,初期是他自己出的钱,是他选中的她,是他自己一个数据一个数据记录过去的,是他瞒着研究所私藏了一条小狗,并且悄悄地养在了狭窄的卧室里,小狗长大了,那些跟她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却想来分一杯羹。
凭什么?
他们甚至连小狗长什么样,叫什么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抽取出的腺液还尚处于半成品的状态,那些人却腆着脸说着“也行”,真是没有科研精神的垃圾啊。
他自己都没有将她的腺液注射到他那20%的匹配度上,怎么就轮到别人了?
他驳斥回去,研究所上面却指责他对phelin迷恋太过。
迷恋太过?
天大的笑话。
【我迷恋她,也不过只是在迷恋一个完美的标本。】
【那就好好把你的实验做完。】
所有人都在希望他的“ph”实验能成功,他从来不失败,他会一直反复到成功为止。
是的,本该如此。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助理一直候在门外,见研究员出来后立刻迎了上去:“我替您拿——呃?”
鹭启两手空空,手里只有一截拆下来的机械指。
腺液呢??
“体征不稳定,”鹭启抬手,试图重新戴上机械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手术失败了。”
“怎,怎么会失败?”助理震惊不已,“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鹭启戴了几次都没有把机械指戴上去,他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断指上还沾着透明的黏液。
他就着这点润滑,用相邻的手指轻轻蹭了蹭,语气依旧平淡:“实验失败,其实也没有什么吧。”
助理张大了嘴,震惊地目送着研究员脚步平稳地离开。
老天!他听到了什么?
失败也没有什么吧。
这句话从谁口中说出来都正常,唯独不可能从鹭启口中说出来——
那个把实验和研究所当做信仰和生命的7号研究员。
6.第 6 章
“胡德·特纳的事情闹得比预想的要大。”
“也是晦气,不知道怎么就惊动了监管者,偏偏这次还是沈家轮值,那个沈监……难办。”
“什么晦气啊?就是被设计的,听说胡德·特纳的光脑被带出研究所了,人都死了,光脑还能发消息呢,列表一翻,不仅发给他的黑/道千金老婆,还发给了军区,不光有死亡‘签收’照片,还有个多出来的视频。”
“什么多出来的视频?”
“就五秒钟,应该是发消息的人当场拍的,只有一截男人的手臂,前后都没露,半点特征都没有,唯独能看见皮肤上有浊霭纹路一点点浮出来。”
“浊霭纹路??人体??那不是畸变种吗!真不是合成视频?”
“查过了,不是合成,现在外界都怀疑我们所里有畸变种,要么就是在做畸变种相关的实验,这事能不闹大吗?”
“原本也就警察进来走个流程,这下倒好,各个部门谁都别闲着,不都进来搜查一圈,哪能向上头交代?”
“光脑带出去发的消息,ip查不到?”
“最新消息说,定位到黑市附近就断了。黑市那地方,查了跟没查一样,连人口普查都搞不定,还想找一个光脑?我看这调查结果抛出来,就是明着说——尽力了,办不了。”
……
蓬灵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她这次昏睡的时间格外短,通常来说,这意味着这次手术耗时不长,她身上的副作用也轻了不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敷贴贴得规整利落,四边还仔细贴了防水胶带,不用想,也知道是鹭启的手笔。
因为她的发情期体温偏高,会出很多汗,不舒服的时候她又老是动,前期人还没醒来,刚贴好的敷贴已经脱落粘在枕头上了,所以鹭启后来每次都会在四周边缘再贴一层防水胶带固定。
蓬灵收回手,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肩头微微垮着。强行诱导发情期,又仓促剥离的手术,还是让她浑身提不起劲,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但总有人不让她好好休息。
铅门“哧”的一声被打开,带着轻微的脚步声,蓬灵都没往门口张望一眼,就知道是来“术后查房”了。
“没什么区别,跟之前一样。”她有气无力道,“按照之前的填吧。”
门口没有任何回应。
蓬灵心头微顿,察觉出不对。但她懒得起身,索性就着平躺的姿势调整了下角度,用余光往门口斜瞟过去——
视线撞进一双灰绿色的眼眸里。
是鹭启。
困意瞬间像是被冷水浇透,消散得无影无踪,蓬灵猛地坐起身,后背微微绷直了。
往常术后“回访”不会只有鹭启一个人来,更多的时候是由助理等人过来简单记录一下情况,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劳烦他如此大驾。
难道是她这次偷跑犯了大忌讳,于是对她的警戒已经上升到最高等级,连这种小事都需要最拿捏得住她心思的鹭启过来监视她?
蓬灵吃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只能敌不动我不动,虚弱地坐在床上叫了声:“鹭启。”
他缓步走进来,接在左手无名指位置的机械指轻轻按在铅门的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录入了进出信息。
蓬灵看得有些发怔,他竟然连机械指上都暗刻了指纹?他就这么喜欢他的左手无名指?换根手指不比这方便简单?
“你刚才说跟之前没什么区别?”鹭启走到床边,拉过一把金属椅子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他面前,蓬灵不敢有半分怠慢,仔细感受了片刻身体的触感,老实开口:“昏睡的时间短了点,以前醒来,都已经是第三天了。”
“痛么?”
她愣了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它根本不重要。
她迟疑着摇了下头:“这次是痛感最低的。”
“嗯。”鹭启应了一声,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记录着数据,“这次只抽了一管,以后这个手术的频次,会逐渐降低……‘ph项目’,这点决定权,我还是有的。”
“什么情况?”蓬灵愕然。
鹭启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在平板上,屏幕微弱的白光映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点陌生。
他指尖不停,间隙里抬了抬手,头也不抬地用电容笔指了指身后的墙面:“装了个投影,里面有一些电影,联网功能还在测试,暂时限制输出。你可以看,但发不出任何消息、评论,点赞,就当是个单向的单机光脑。”
蓬灵盯着他的侧脸,心头疑云更重,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是要被拉出去枪毙了吗?”
鹭启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更不会做这种与实验毫无关联的事,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不安。
鹭启抬眼,灰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你不是想要个光脑?”
蓬灵小心翼翼地问:“断头饭?56号家属要我一命还一命?你会把我送出去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鹭启放下笔,平静道:“phelin,从你14岁分化起,到今天已经4年了,271次抽取,我比你更了解你身体的每一个指标,你自己都未必有我了解你的身体。”
“我知道。”
“除此之外,在你没有分化前,我对你的观察和记录就已经开始了。”
他说:“你在这里待了15年,我就花了15年,建立一个名为‘ph’的档案。”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在你身上,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你。”
蓬灵瞬间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抓起遥控板将投影打开,闷声不吭地把频道列表点得飞快,现在还不支持联网,所以里面可以点播的影视都是下载好的。
内容,应该也都是经过审核的,只选取她可以观阅的供她“选择”。
鹭启并不在意她的消极态度,依旧自顾自地开口,语气平静:“胡德·特纳连初次见面这点时间都藏不住直奔上床的意图,你猜测他平时一定在妻子的控制下,所以如果他失踪了,他的妻子一定不会忍气吞声,善罢甘休,能上研究所受邀名单参加拍卖会的,有脾气,自然也有底气发脾气。”
“你出不去,所以,想借她的手,让外面的人进来查一查,最好能因此发现你的踪迹,是吗?”
鹭启手中的笔被他捏着轻轻竖起,又放下:“你拥有光脑后就会知道,它不过如此,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失去兴趣。外界同理,phelin,外面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蓬灵切到魔术频道了,她点了进去,依旧不理不睬。
鹭启也不逼她,语气忽然转了个弯:“如果我把你送出去,你会支付我什么报酬?”
拿着遥控板的手抖了一下,蓬灵终于把视线从幕布转移到他身上。
“你要什么?”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没想到居然只是这么一个已经问过千百次的小问题,蓬灵愣了下,马上回答:“凤梨。”
平板被“咔嚓”一下锁了屏,鹭启把它放在膝盖上,脸上被倒映着的光消失了。
他冷漠道:“真是一天一个口风啊,昨天说皂角,今天说桃子,明天是百合,后天又变成青草地,你如果喜欢这种动植物大赏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探讨这个问题。”
一辈子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中了蓬灵。
“因为我接受的所有知识都是用芯片云传输进大脑的,”她突然就上了火气,“就像是数据烧录植入一样,如果没有方茹,我现在可能都不会像个人一样跟你说人话!你问我信息素,我只会把专业术语定义给你背一遍。”
“你问我信息素是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去外面的世界闻过花香,没有尝过水果,我只知道凤梨和桃子长什么样子,但它俩的名词解释都是微酸甘甜,有清香,水分足,隔着屏幕我闻不到吃不到我分不清啊,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对应的是什么味道?你那么厉害,你猜猜呗?”
“我倒也不必浪费那个时间去猜,”鹭启从不为他人的情绪买单,依旧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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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死人脸,“我只需要浓度,阈值,阻断率,衰变期,拮抗,诱导,转化……你是青草还是桃子,确实不重要。”
“其实都没关系的,phelin……”他的语速慢到极致,像是怕她听不懂,“我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但这一针能催化你快速进入发情期,下一针,就能让你结束。我闻不到,辨别不出,但不影响我可以一直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跟他有什么好吵的呢?蓬灵彻底放弃沟通,重新将目光投向投影,不愿再搭理。
鹭启最讨厌她当他不存在,他需要她始终将目光投在他身上,就像是在教堂那晚,他一出现,她就直直地看向他,只跟他说话,这一点很好地安抚了他的怒意。
杀了妄图带走她的胡德·特纳,则更是做到了他心坎上,她真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女孩。
但现在几番叫她她都不理不睬,鹭启的目光终于又冷了下来,语速渐渐快了:“对了,方茹?哦,你不提她我都快忘了。”
“你怎么会没有闻过花香呢?我记得她前前后后斥巨资买了多本《气味博物馆大集》,你以前不是成天往她那儿跑么,那本书里的香味都散没了吧?要不我再把她请回来,重新给你买一套?”
最后一句完全是威胁,蓬灵心里咯噔一下,再感觉不到他在发火也太迟钝了。
她变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飞快地垂下头,摆出认错的姿势:“对不起。”
鹭启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投影里观众为魔术欢呼喝彩的声音,蓬灵心里没底,只能继续低声下气地求情:“我的腺体有用,但她只是个普通beta,在这里工作了25年,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她不是不可替代的,就让她走了吧。”
他还是不言不语,蓬灵真的着急起来了,她膝行两步,凑到床边,伸手去揪他的衣摆,眼眶说红就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不是答应我了,只要我好好配合抽取腺液,就不追究方茹吗?”
她每次露出这种无助的、菟丝花一样的表情时,鹭启都会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对啊,就这样看着他,不好吗……?
他总是会原谅她的,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研究所拍板决定将她拍卖起,他的日常生活就开始完全乱套,阅读文献的时候,实验的时候,这种以往最能让他平心静气的事全部失灵,他开始频频走神,她那双眼睛一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便哪哪都不对劲。
总不能是舍不得。
哪有研究员会对实验中的一只小白鼠,一只兔子舍不得的呢?没了这一只,也会有新的,研究本就是这样,需要一定的牺牲和耗材,才能获取更加荣耀的成果。
是他太纵容,太好说话,是phelin太自以为是了。
上面说他最近的心不在焉是对即将分离的戒断综合征,真是武断又毫无根据的蠢话,该害怕和不舍的应该是phelin才对,他之于她,才是这一生唯一的依靠。
她年纪小,她不懂,没关系,人只要经历一次就会学乖了,也能让那群脑子也跟着老花的瞎眼老东西知道,戒断不了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鹭启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良久,他缓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带着一丝凉薄的自嘲:“她不是不可代替的,你以为,你就是吗?”
“你说的没错,你的不可代替,只是因为你的腺体。”
他居然笑了一下:“phelin,我听说被送去宠物医院做绝育的猫狗,会记住当天装它的笼子,记住外出的那个医院和医生,并且在手术后会非常抗拒出门。”
笑容在他脸上微微漾开,但他的眼神还是冷静的,这种皮笑肉不笑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phelin,你要出去,可以啊,我送你去把腺体切了吧,让你看看没了腺体之后,真正还对你如初的,除了我还有谁?”
“我也好奇手术后的你,会不会像是绝育的猫狗一样,也对‘往外跑’这个执念产生抵抗的应激反应,不如我们试一试?”
7.第 7 章
那天谈崩之后,鹭启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蓬灵依旧被关在7号房,按时喝着草莓或是香草味的营养剂,余下的时光,全耗在投影里循环播放的旧节目上。
她隐约觉察出研究所最近有些风雨欲来,因为巡逻队的班次大大减少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被无形的线拽着忙些什么。
连助理也鲜少露面了,如今送三餐的换成了冰冷的机器人,只会跟她说“请”“谢谢”“再见”,她连拿饭时那点跟人聊两句的互动机会都没有了。
唯一一次见到助理,是他赶着一群人快步经过走廊。一门之隔,他监督着临时被抽调来干活的巡逻队,指挥他们把一摞摞纸质文件碎干净。
蓬灵心里跟明镜似的。
鹭启送她去做腺体移植手术,可能是因为要在某个节点,悄悄将她转移。
56号的死,原来有这么大的威力。
蓬灵心里隐隐有了预期,她心里轻快,只等研究所哪一天把她关进笼子里,然后拉去“绝育”了。
一月最后一天,凌晨2:15,蓬灵在睡梦中被人叫醒。
“五分钟,换好衣服,走了。”久违的助理站在床边催促她,手里拿着一套中性风的新衣服。
他把衣服放在她床边,一扭头,看到她连投影都没关,画面播放着魔术师被戴上锁链、关进密闭水箱的惊险时刻,明显是她看着看着睡着了。
助理皱着眉,指尖飞快按灭投影,不懂这种“戴上锁链关入密闭水箱却逃离成功”的老土魔术有什么好看的。
蓬灵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被研究所里这些指令训习惯了,她迅速换完衣服后检视自己这一身,竟然没找到半点研究所的logo。
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走出房间,她还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迎面就撞上了鹭启。
蓬灵猛地刹住脚步,一个多月没见,鹭启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他额前的头发长长了,哪怕不低下头看她,也会遮住他的眼睛,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你来送我吗?”她开口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外套的帽子给她戴上了。
衣服偏大,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到她的鼻尖,将她的眉眼彻底藏在了阴影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今晚的出行似乎是临时保密启动的,一切都太快了,一路上都在催催催,蓬灵第一次踏出了中心园区,却连驻足左右张望两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一路被送到研究所大门,一抬头,才第一次看到她居住了15年的研究所叫SMOS。
她被推搡着上了一辆密闭的重装运输车,里面只关她一个人,连司机都是预定程序,无人驾驶。
一切都朝着绝对保密的方向执行。
蓬灵拢紧自己的大帽檐,凌晨的风吹得凉意沁骨,她顺从地握住扶杆,左脚迈上台阶。
背后一直有道沉沉的目光钉在她背后,像是一条无形的线。
上车前,她忽然松开扶手,指尖轻轻将帽檐往上翻折了一折,回过头,直直地迎上了人群中心的那个人的视线。
天边无光,门口没有一盏灯,夜色像浓稠的墨,将一切都裹在静谧里。鹭启在走出中心园区起就戴上了口罩,过长的刘海连眼睛都遮住,让人看不清真切。
蓬灵觉得自己应该要把最后的戏也演完,她只是个即将被切除腺体的,体弱,残缺,无依无靠的omega。
离开居住15年的地方,她理应表现出一些忐忑,害怕,和恋家。
风吹得她鼻尖有些红,可能眼睛也红红的,有人在催促她不要浪费时间,但站在中间的鹭启没有。
他像是个沉默无言的影子一样,一动不动,整个人似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冰层,底下是黑而深的一潭死水。
他没有说告别的话,因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于是蓬灵也没有说再见。
她拢住帽子,露出完整的眉眼,对着他,温顺又从容地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然后便转身上了车。
一直在反复用拇指揉按机械指的鹭启顿了顿。
风好像变大了。
车厢门被大力关上,机械锁与密码锁同时发出“咔哒”的声响,横向防撬锁杆缓缓插入,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运输车缓缓启动,车灯一照,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亮起来,车便循着预设的路线,缓缓向前驶去。
鹭启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小的两个红色尾灯。
今夜原来有雾啊,连波长最长的红色都黯淡得那么快。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拇指揉按机械指,接口在今晚特别疼,是那种持续的、细密的隐痛,偶尔神经会抽跳一下,像有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断在了深处,慢慢化脓、溃烂,疼痛就化成了麻木。
一转弯,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就要看不到了,他毫无知觉地往前迈出几步,尽可能将视线投得更远一些,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可视范围内。
“回去了,研究员。”
有人在耳边低声唤了好几次,那些声音才勉强穿透他混沌的思绪,传入耳膜。
鹭启反应极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目送里回神,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助理看着他脸上那种空茫的表情,似乎是弄丢了一只心爱的小狗,小狗被人强行关进铁笼子,再用横向的木条封死,从此驶向远方。
助理不敢再看,只说:“只是临时的转移,研究员,我们该回去了,等天亮了,其他非中心园区的员工会陆续出来。”
“好。”鹭启低声说。
回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细细吩咐:“下次接她回来的时候,看一下天气,不要选雾天了。”
*
蓬灵身在一辆移动的“棺材”里,全密封,自动驾驶,全程无人工干预,货舱内循环系统独立于驾驶舱。
理论上,这是一座完美的移动牢房。
可完美,本就意味着所有系统都被死死框在设计阈值之内,而阈值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她上车后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确定车厢内没有安装监控后才站起身,在车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车内置的空气净化系统上。
这是专门用来处理生物污染物的,很多运输车上都会配备,设计的逻辑也很简单,一旦检测到污染物浓度超标就全功率运转,直到重新达标为止。
浓、度、超、标。
蓬灵深呼吸了一记,三个小时,这是她给自己的预期。
一个半小时后。
持续释放信息素让她眼前开始有些模糊,头胀痛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低血糖。车厢内早已被她的气息填满,密不透风的金属空间里,气味层层积压,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车厢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蓬灵睁开眼。
空调运转的平稳嗡鸣骤然变调,从规律的低频声响变成了紊乱而急促的震颤。
下一秒,车厢四角的空气净化指示灯猛地亮起,从绿色跳成警示的橙,再瞬间淬成刺眼的红。
系统终于检测到了异常。
空气中信息素浓度突破了设计阈值,超出了死板的“生物代谢产物”的范畴,进入了“生物危害”的等级。
对一台没有人类值守的自动驾驶运输车而言,这个判断冰冷、客观,也无可辩驳,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程序便会执行清理指令。
最大功率净化模式启动了。
蓬灵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隐藏在内饰板里的空气净化装置全功率运转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套系统本来是拿来对付生化泄漏的,但它从来没有被用来处理过一个omega的过量的信息素。
信息素被疯狂抽进净化系统,活性炭滤芯在极短时间内就饱和了。
但这里没有人更换新的滤芯,系统也不会就此停机,它只会机械死板地继续运转。气流被强行推过已经堵死的过滤层,风机转速越飙越高,电机越转越烫,电路板上的元件一点点逼近临界点。
蓬灵把手按在车厢内壁,感知着手下的壁板温度逐渐走高。
静电会跳火。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这种赌命游戏让她浑身血液都烧得滚烫,她想起最后在7号隔离间反复观看的水箱逃脱魔术,与当下情形几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未知的失败可能和死亡刺激反而让她的心变得越发坚定。
不自由,毋宁死。
“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壳子里狠狠憋住又炸开。
整辆车猛地一颤,所有灯同时熄灭,气压骤然变化,金属撕裂的脆响伴着火星四溅的滋滋声炸在耳边。
蓬灵耳边都是持续的尖锐耳鸣,太阳穴剧烈疼痛,但有风吹到她的面颊上,将她昏沉的大脑重新唤醒。
她费力地抬起脸,怔怔地看到气压让门裂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像刀子一样切进来。
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又笑了第二声,很快,她强撑着站起来,接着往前踉跄几步,最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像当时那晚奋力打开教堂大门一样,用尽全力扣住门沿往外推,缝隙里模模糊糊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盘山公路。
下面是海。
原来车在崖边。
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停跳了,在车内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爆炸的时候车已经冲到了这种地方。
如果她能选择,她当然不会选择在这里炸车,但鹭启曾说她不会有选择。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没有??!!
中控台短路报错,车辆直冲冲地朝着悬崖驶去,她在这条狭窄的门缝中,用尽全力把自己挤出去。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火光冲天,运输车像一颗燃烧的子弹,一头栽进了下面的大海。
*
“1月31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一辆始发于SMOS的运输车,在上盘道时发生爆炸,坠入海中。我们查到,SMOS对此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查,这件事,你知道吗?”
一个穿着SMOS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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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的普通中年男人坐在桌前,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束缚,但依旧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语无伦次道: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部如实陈述了,但是有关7号研究员和他做的实验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给机器人拧螺丝的,核心课题都是封闭在中心园区里进行的,我们这种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您应该去找7号研究员和他身边的助理研究员啊,我真的……”
“现在问的是车祸,运输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机械工被打断,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他的面前坐着一排制服迥异的人,气场肃然,让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
“车,车祸爆炸?这我更不知道了,监管者大人,您都查不出来的话,我更加……我……”
“那么有关SMOS中心园区里的人一夜走空,日志、实验记录和产物都被被删干净,这件事呢?”
机械工叫苦不迭:“我也不知道啊!中心园区需要层层密钥权限、扫描、识别才能进出,就跟真空地带一样,跟我们外围完全是两个世界,不是我不说,你们真的问错人了!”
“别紧张。”
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的语速很慢,说话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冲淡了满室的紧绷感:“不是审问,只是随便聊聊,嗯……需要抽根烟吗?”
机械工不敢应声,手指依旧死死扣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油污,指腹上是常年拧螺丝留下的厚茧,指甲盖泛着陈年的黄色。
一根烟,一杯温水,同时被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刚才笑意温和的男人缓缓起身,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打火机,走到机械工身边轻靠在桌旁,指尖一擦,火苗窜起。
他抬手,将打火机递到机械工面前,姿态从容,替人点烟的动作被做得更像是在为人引路。
机械工忙不迭地站起来,把椅子都往后带翻了一截,他手忙脚乱地将烟塞进嘴里,腰完全弯下去,双手拢在火苗旁,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这根烟。
今日来时就告知是联合执法,但机械工不知道这群人里,谁才是真正的监管者,面前这位则更加难以猜测,他的制服没有肩章,没有绶带,没有勋章,也没有姓名牌,像是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他是谁。
但这位坐在最中央……机械工想到这点,更不敢与他对视,只敢把视线框死在自己面前这一亩三分地。
余光只有对方点烟的一截手腕,衣袖收窄,袖口是法式双叠扣,哑光暗金属的扣子,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干净利落,方便随时查看腕上的检测仪。
那检测仪像一枚银色的圆形怀表,机械工记得,自己进门时,这东西还放在男人的左胸内袋,另一端系在领扣内侧,之间连着一根细细的银链。方才男人低头时,银链会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在深色的制服上画出一道细碎而清冷的线。
那根银链是他身上唯一反光的东西。
此刻,它被戴在男人的手腕上,陪着他给自己点烟……是在检测什么吗?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的那只手忽然微微一松,“啪”的一声,打火机应声关闭,银链轻轻晃动了一下,机械工连忙直起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男人回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不着急,抽完这根烟再说。”
一根烟被机械工猛猛抽完,又是一大杯水下肚,烟蒂摁灭在杯壁上,他才稍稍镇定了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运输车里装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所里平时也常有这种运输车进出,装的都是设备、用具、医疗器械,还有一些文件资料和研究产物。”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爆炸之后,所里连续往外派了大量无人机和安保队伍,搜查得翻天覆地,整整找了一个月,这么大的规模,我从来没见过。我们也私下议论,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你见过7号研究员吗?”
机械工赶紧摇头道:“我从没见过7号研究员的真容,他从不踏出中心园区一步,我们只知道他是研究所的王牌,是天才,潜心在中心园区做实验。”
“不过……车祸发生后的一个月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凌晨四点左右,我被临时叫起来去维检无人机并销毁。那一次,大概是中心园区的人也急了,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有一大群人站在园区外等消息,以前,那群人可是连中心园区的门都不肯出的。”
“一个月整?”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对,就是刚好一个月整。”机械工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我没看到7号研究员的脸,只听到那些回来的人,低着头,凑到一个人的面前汇报说——”
“还是找不到,一个月到了,会不会已经……”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如果他是7号研究员的话……是个男人,年纪比我想象的要轻,嗓音有点沙哑,带着很重的疲惫,听起来状态很不好。”
“嗯,他说了什么?”
机械工终于稍稍抬起了点脸,回想起当时那男人如死一般枯萎的腔调,就像是一具躯体已然慢慢溃烂成腐肉白骨。
“他说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