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1. 寡妇再婚案
大雍朝和十七年,暮冬。
京城西市的风,混着糠灰与炊香袅袅飘来,刮在脸上就像细砂磨过。
陈九一手拄杖,一手轻护着身后背的大竹筐。筐里,是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幼妹。
她谨慎的走到市集里最偏僻的一个廊檐下站定。
陈九一袭黑色长衫已经洗的发灰,领口都起了毛边,手肘处还打了几块补丁。
她的身形纤瘦却挺拔如竹,五官是不出挑的秀美,唇色淡白。
混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至多叫人闲闲一瞥,却不会想多做留意,引来关注。
没有人会特别关注这样一个穷酸书生。
更无人知晓,她不叫陈九,她叫陈真金。
五年前,大雍监察御史陈敬之,因弹劾丞相结党营私、私通藩镇,反被抄出了“受财枉法、挟诈欺公、罗织罪名”的铁证。
一夜之间,陈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只有她,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幼妹秋儿,从后院水井的暗渠里,九死一生的逃了出来。
五年亡命,隐于乡野,她半步不敢靠近京畿。
今日,是她重返京城的第一天。
陈九抬眼打量了会儿四周的环境,微微放下了心。她轻轻的把竹筐放在了铺好旧棉絮垫子的台阶上,又掖了掖妹妹的领口。
秋儿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陈九打开筐侧的步囊。
一方磨得只剩下半块墨锭的缺角端砚,一扎细竹削成的算筹,一叠泛黄的白纸。
最后,是一个木牌,上面刻了六个风骨嶙峋的字:
核算、代笔、写状
以算为谋,以笔为刃,以律当盾。
这五年流亡,她淬炼出的,唯有这一身活命的本事。
木牌立稳之后,寒风吹了一阵又一阵。如织的百姓,无一来此停留。
日上三竿,就在陈九以为今日不会再有客来时。
忽然,一道倩丽的白色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年轻妇人一身素色孝衣,鬓边白花凄楚,两眼哭的红肿如桃,戴着玉镯的白嫩双手还捏着一方锦帕。
“先生!求您救救我吧!”
噗通一声,她直接跪倒在了陈九的木牌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闷响。
“夫君新丧,我无儿无女,婆家硬逼我守节,将我锁在后院,半步不得出,也不许见任何人!”
“我已偷偷寻过六位讼师,人人都说这是死案,无人敢接…”
旁边的菜贩和粮贩,闻声纷纷侧目避让,眼里满是同情,却又都带着几分畏惧。
大雍以礼教治国,“节妇”是朝廷推崇的典范,寡妇守节乃天经地义。
若敢改嫁,便是失德悖伦。即便告到了官府,也十告九输,甚至还会被扣上“刁民挑讼、败坏风俗”的罪名,轻之杖责,重之收监。
这可不就是必‘死’的案子嘛。
妇人见陈九敛眸不语,还以为又一次被拒。
绝望之下,她语无伦次,浑身颤抖,几欲昏厥:
“我才十九啊先生…我不想守一辈子活寡……他们打我骂我,说我的命该如此,想离开便是不守妇道……可我没有错…”
陈九终于抬眼,她的目光淡然,无半分波澜,也无多余怜悯。
“你夫家的境况如何?”
妇人抽噎了几声,用帕子擦擦眼,缓缓回道:
“夫君长我十岁,家中是本地士绅,财力雄厚殷实。我婆婆早逝,现家中只有公公与未成婚的小叔。”
陈九眸色微闪,唇角缓缓勾起了浅淡的弧度:
“此事,你告苛待、告监禁,皆是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官府判案,不看冤苦,只看礼、律、名、节。”
“而你一个字不占,告则必败。”
妇人的眼神瞬间黯淡,面如死灰。眼泪砸在石板上,晕开了点点湿痕。
可下一刻,眼前的穷书生却缓缓俯下了身,她声线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见:
“但你若愿意事成之后,给我两千银做酬金,我能写诉状保你赢!”
“怎样?敢试一试吗?”
一斤猪肉二十文,一亩良田至多才八两。
两千两白银,这是多少人闻所未闻的天文数字!
妇人忍不住惊诧,又心生狂喜,踌躇片刻,终咬牙答应。
钱,她不缺。但这可是唯一一个告诉她,官司可以打赢的人。
代价再大,也总比一生都困死在牢笼里强!
“先生若能还我自由,两千两银,我定双手奉上!”
听她这么说,陈九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真切笑意。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笔走龙蛇。
没有长篇大论的血泪陈情,也没有添油加醋的夸大捏造。
陈九只简简单单的写了十七个字,便停下了笔:
【翁壮而鳏,叔大未婚,媳少艾无出,寄居同檐。】
待字迹干透。
她将诉状轻轻的推到了妇人面前,语气依旧淡然:
“持此状入府,呈交府尹,不必哭闹。”
“说一句,‘民女求断,非为改嫁,只为全名节’,便足矣。”
妇人怔怔的望着那一行字,不懂其中深意。
看陈九不想解释,妇人一头雾水的攥紧了状纸。咬了咬牙,她连磕三个响头,鼓足劲后便踉跄着奔向了京兆府。
廊下重归寂静。
陈九洗净了毛笔,又拾起了旁人丢弃的旧粮册,指尖捏动算筹,垂眸默算。
竹筹碰撞,细响无声。
别人只当她在闲打发时间,殊不知她算的是粮价涨跌、税银流转,和官库出入。
算师之道,算的从不是银钱,而是天下权柄。
五年前,身为监察御史的阿爹便是死在了‘贪墨’二字。
可阿爹在临死之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艰难地一字一句告诉她:
“那些给陈府定罪的账本,全都是伪造的!”
从那之后,她便发誓,此生一定要算清这大雍的每一笔暗帐,找到当年满门抄斩的真相,为父亲翻案、为陈家洗去污名!
日头西斜,西市的人越聚越多,无人再上前问津。
正当陈九站起了身,准备背着妹妹回住处时。
那个妇人已飞奔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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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攥着一个朱红色的判犊,身后还跟了两个挑着沉甸甸木箱的仆役。
一扫方才的萎靡,她此刻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容光焕发的扑到了陈九的面前:
“先生!成了!成了!府尹准我改嫁,我自由了!”
“您、您真是神了!”
妇人的眼神里满是崇拜,随即,她又压低了声音:
“先生,我带了两千两,没敢声张,直接寻到了这西市偏巷。”她朝身后仆役努努嘴,“快,快把箱子卸下来。”
木箱落地,发出了沉闷声响。
妇人却没急着走,反而凑近了一步,眼睛里满是求教的真诚:
“先生,我一路都在琢磨您写的那十七个字,越想越觉得玄妙。”
“今日在京兆府,府尹大人看完状纸后啧啧称奇,他只沉吟片刻,便立刻判了。”
“而且,他还说我这状纸:‘言简意赅,戳中要害’。”
“可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短短的十七个字,为何就能抵得上千言万语?”
“若您肯为我解惑,我愿再赠先生十两黄金,聊表心意!”
周围的人早已全都去了集市中的热闹之地,廊檐下只剩下她们二人。
风儿吹过,秋儿在筐中翻了个身,依旧睡得安稳。
陈九颔首:“十九岁的女子,无儿无女。家中却有壮年鳏居的公公,和成年未娶的小叔。”
“三人朝夕共处,最易惹非议丛生。”
“若你夫家强逼你守节,一旦生出风化丑闻,京兆尹这父母官便前程尽毁。”
“因此为了不惹祸、不毁名、不违伦,他只能允你改嫁。”
世间上最锋利的刃,从不是刀枪剑戟,而是戳中人心中底线的笔墨。
陈九抬眼,目光落在妇人脸上,语带深意:
“我们大雍重礼教,名声至上。这便是用礼教,破礼教。”
妇人听得瞠目结舌,良久才回过神,明白之后她纳头便拜:
“多谢先生指点!原来这短短一张状纸上,居然藏了这么深的门道!我今日才算真正知晓什么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她拜完起身,示意仆役们将木箱打开。
陈九抬手制止:“不必打开,十两黄金我给你了,你再去做一件事。”
“银两太多,惹人眼目。你回去后,将一千九百两换成不记名小额官票,十两一张,二十两一张,不可连号。余下一百两,兑成碎银。”
陈九顿了顿,补充:“千万莫要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换好之后,把官票和碎银装在这箱子里,明日巳时三刻送到通新客栈。”
妇人一愣:“如此巨款,先生就不怕我明日不送吗?”
“我说过,大雍重礼教,名声至上。你若是不想余生都担上背信弃义之名,不会不来。”
说罢,陈九拿起木杖,站起了身,背上装着幼妹的大竹筐,转身消失在了街市的熙攘人群之中。
此时,在街口的拐角暗处,已经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上了陈九。
那人一路尾随着,从西市跟到了正阳门,直到看着她上了通新客栈的二楼,才从大门外离开。
2. 寡妇再婚案
“客官,您的饭菜齐了!”店小二小心的把端着面条的托盘,放在了客房内的桌子上:“呦,这小囡囡醒啦。”
陈九正弯着腰把秋儿从床上薅起来。
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刚睡醒的小脸红扑扑的。听见声音,她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的望向了店小二。
“刚醒。”陈九直起了身,走到桌边,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客气道:“多谢小哥上楼跑一趟。多余的钱不用找,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
店小二接过钱,在掌心颠了颠,眼睛一亮,态度越发殷勤:
“没问题啊客官!小的就爱助人为乐,有事您尽管吩咐,我保证给您办的妥妥儿的。”
“我想寻几块大石头,约莫几十斤重。明日巳时,烦请你帮我搬上楼来。”
小二怔了下:“大石…石头?”
“嗯。”陈九面色平静:“压筐用的。”
店小二忍不住暼了眼她墙角那个大竹筐,又看了看她单薄的小身板儿,心里直犯嘀咕:
那筐才多大?用得着百斤石头压?
但是钱都送到了手上,哪有往外推的理儿!
他咧嘴一笑:“成!小的这就去找,明儿一准给您搬上来。”
门被带上,房间安静了下来。
陈九坐回了床沿。
秋儿正睁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萌萌的看着她。见她过来,小手攥住了她的衣摆,软软的小声问:“姐…哥哥,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不会,明天就搬走。”陈九柔和了面容,宠溺的擦去秋儿嘴角的口水,熟练的将她抱起:“快吃饭吧。今早秋儿睡觉没有吃饭,这回要多吃点,吃饱了长高高。”
“长高高!长高高!”秋儿在她怀里雀跃的拍着小手,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笑的如月牙弯弯。
陈九抱着她坐下,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慢点吃,烫。”
秋儿张开小嘴儿嚼了两口,仰起可爱的小脸冲她天真的笑:“哥,真好吃。”
陈九弯了弯唇角,眼睛只有看向秋儿时,才有真切的暖意。
喂完半碗面,小家伙又泛起困来。陈九把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这才端起剩下的半碗面,就着凉透的汤吃了。
吃完后,她将托盘送下楼。
又回到了房中锁好门窗,陈九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半旧的铜褐色长衫和一套妆具。
换好衣衫后,她坐在镜子前,娴熟的开始化妆。
不一会儿,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双目无神,眉眼耷拉,脸色蜡黄的暮气老翁。
又从筐底摸出了几块碎银揣在怀里,她这才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秋儿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锁上房门,悄无声息的下了楼。
陈九驼着背,脚步蹒跚的绕了三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在路边的一个瘸腿老乞丐旁扶着墙蹲下。
从袖袋里隐蔽的摸出了一钱碎银,递到了老乞丐面前。她哑着嗓子先咳嗽了几声后,才低低道:“老兄,去城南偏巷,寻一间独门独院。”
“要租金便宜、墙高门旧、不查户籍、不问来历、邻人少的那种。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替远房的穷书生侄子寻的。”
老乞丐眼睛都瞪大了,喘着粗气便扑上去夺钱。陈九手腕一抖,又将碎银收起:“事情办成,我就给你。”
两炷香之后,老乞丐回来,带她去看院子。
那院子藏在死巷的尽头,独门独院,墙高窗小,周边无邻。院门破旧,瞧着毫不起眼。
院内只有一正屋、一偏房,外加一个小柴房。
陈九全程亦步亦趋的跟在瘸腿老乞丐身后。她垂着头,敛低眉眼,驼着背,一派形容畏缩、老态龙钟。
房主是个寡居老妪,扫了她一眼。只当是穷酸书生的病老子,话都懒得多说:“月租五十文,押一付一。不立字据,想住就拿钱。”
陈九那只画着老人斑的手,颤颤巍巍的探进了内襟暗袋,摸出两贯铜钱,刚好一百文。
她无声的递给了老妪。
老妪点完钱后,揣入怀中。随手解下腰间的钥匙,丢给了她:“拿去。”
“老老实实住着,别惹事。”
说罢,便径自离去,连句告辞都懒得说。
陈九把一钱碎银给了眼巴巴看着她的老乞丐,随即老乞丐也欢天喜地的关门离开了。
一转眼,小院里只剩下陈九一个人。
她终于可以抬起头,贪婪的一寸寸仔细扫视着这间小院子。
比起记忆里陈家那座监察御史的府邸,自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但是,这是她和秋儿在京城的第一个安身之处。
陈九手头有积蓄,明日更有大量的银钱入账。但她不打算换好房子,更不想买房。
因为不能露富,不能去官府立户。
更要有随时弃院离开的准备,不能留下半点羁绊。
她急需钱、名望、人手,需要很多很多东西。
否则,仅凭她和秋儿,想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想要查清灭门真相,甚至撼动盘根错节的相党……
这全都无异于在痴人说梦!
观察完了,陈九站在院中,仰起了头。
望着头顶那狭小逼仄的一隅天空,她心里慢慢思索着,下一步‘棋’又该如何落子。
……
次日巳时三刻,陈九一袭黑袍等在客栈大堂。
两个昨天见过的妇人家仆,挑着沉甸甸的大木箱走来。
“先生,我家小姐让我们把这个箱子送到通新客栈。”家仆认出了她,躬身行礼,语气尊敬。
陈九垂眸,声音平淡:“抬到二楼房间就行。”
家仆抬着箱子上了楼。
陈九跟在后面,等他们把箱子放好后,颔首道:“辛苦了,告辞。”
待家仆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陈九和秋儿。
秋儿好奇的从床上爬下来,小跑到箱子边,稀罕地戳了戳大木箱:“哥哥,这里面是什么?”
陈九走过去,打开了木箱。
一抹阳光斜斜照进来,赫然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垒的整整齐齐的官票。
秋儿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陈九拿起那叠官票,也不数。单独挑出几张另放,又捏了捏厚度,心里有了数后,从床边取来她的那一根拐杖。
这跟拐杖是师父亲手给她做的,看似普通,实则杖柄里面是空心的。
她拧开杖柄中间的塞子,将那叠官票卷成细卷塞了进去,又拧紧了塞子。
从外观看,这依旧是一根毫不起眼的破旧拐杖。
秋儿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好奇看着。
随后,陈九将刚才挑出的几张官票,缝在自己长衫的衣襟内侧。
那里缝着一层细软的棉布,刚好兜住。她抚平了衣襟,揽镜审视,确认从外头看,半点凸起也无。
接着,她把剩余官票,全塞进了竹筐底部早已缝好的暗格。
塞好之后,她蹲下身,摸着妹妹的小脑袋:
“秋儿,这里面的银票是哥哥给你的应急钱。”
“万一哥哥不在了,或者你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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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记得拿着这些钱,去寻师父说的西市疤脸婆婆,她会帮你的。”
秋儿“哦”了一声,又歪着头疑惑的问:“哥哥,箱子里还有银子,我们不收吗?”
陈九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那百两碎银现在还不是收的时候。”
“那是哥哥布下的‘饵’。”
秋儿似懂非懂,乖乖地点了点头。
……
午后,陈九正不急不慢的打包着行李。
门外渐渐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约有三四个。
闻声,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扭身将秋儿身上的小袄裹紧了些。
给她使了个眼色后,陈九眼疾手快的把秋儿塞到了床底。
随即陈九又站好,继续若无其事的打包着。
几乎是她刚碰了行李两下。
砰!!
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跺开!
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他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和狠辣。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高大壮汉。
以及一个尖嘴猴腮、看起来像是账房的人。
小二追在最后头,苦着脸在一旁解释:“客、客官,这位周爷说是来找您的,小的根本就拦不住……”
陈九有些慌乱的后退了几步,恰好遮住了他们几个能看到秋儿藏身之处的视线。
“无事,你、你下去吧。”她强撑着高昂起头,语气却很孱弱:“你…你们是谁?找我何事?”
店小二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周姓男子却阔步迈进房间。
“你就是那个写状子的?”他上下打量了陈九一眼,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冷冷嗤笑道:“一个外地来的死穷酸,居然也敢插手我们周家的事?!”
陈九不语,只是怯怯地看着他。
“老子告诉你,”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我表弟的婆娘,原本安安分分的在家守节。昨日突然闹去了府衙,拿着一张破状纸,愣是让府尹判了改嫁!”
“我表弟尸骨未寒,这家就被拆散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九脸上:
“我问遍了西市的讼棍。有人说,那状纸,是你写的!”
陈九脸色发白,瑟瑟发抖:“这位爷,你说的是哪家的官司?我听不懂。”
“听不懂?”领头的男子狞笑一声,“装,你接着装!”
他挥挥手,身后那个账房立刻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展开来,正是昨日那诉状的抄本。
【翁壮而鳏,叔大未婚,媳少艾无出,寄居同檐。】
他指着状纸:“这字迹,我让西市卖字画的也看过,他说与你昨日摊子上摆的牌一模一样!”
“可、可是我写的句句属实啊。”陈九哭丧着脸,眼含泪意:
“令弟媳改嫁,是京兆尹依律而判。诸位爷若有异议,大可去府衙申诉。”
“找我一个写状纸的,是何道理?”
“道理?!”一个家丁怒踹桌子:“寡妇守节,本就天经地义!你违背人伦,还敢强词夺理?”
陈九抽噎几声,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状似被逼到了极点:
“我违背人伦?”
“公公壮年丧偶,叔叔成年未娶,年轻儿媳没有生育,几人同住一屋。”
“诸位到底是想现在保住贞节牌坊?”
“还是想等日后流言蜚语四起,人人讥笑,说这家的寡媳与老翁、小叔子不清不楚,沦为笑柄呢?”
“到那时,满门清誉毁于一旦!诸位谁又担得起?”
3. 寡妇再婚案
陈九的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死穴!
几人脸色骤变,张口结舌。
领头男更是把一双三角眼瞪成了牛眼,可那呵斥的话都卡到嗓子眼了,却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们几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旦酿出乱沦的丑闻。
不仅周家人全要身败名裂,他们这些今日义正言辞来问罪的人,也都会被人耻笑迂腐、短视。
搞不好,还得反被周家推出去当成替罪羊,落个“小人谗言,逼妇守节”的骂名。
陈九见他们几人支支吾吾,全都气势泄了一大半。
心里头不禁‘咯噔’了一下,暗呼糟糕!
一个没注意,劲儿使的太猛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发动脑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可这副摸样落到在几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副郁闷窝囊、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嘛!
领头男咽了咽唾沫,深感自己要是被这样的废物都能怼的无言以对,在小弟面前失了脸,以后那还怎么混?
他色厉内茬的指着陈九:
“黄口小儿,你、你休要危言耸听!”
“分明是你一纸歪词乱了纲常,巧言令色!”
陈九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她身子一扭,扑到了大箱子上,放声哭喊:
“我没有巧言令色!这是我的酬金!你们不能拿啊!不能拿!”
几人全都愣住了。
领头男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啊?拿、拿啥?酬金?还有酬金??
对、对啊!他们可以拿这小子的酬金啊!
现在他们几个,说又说不过这窝囊废,心里头甚至还隐隐觉得她说的是有点子道理。
可要就这么灰头土脸、悻悻离开。丢人不说,回去又该怎么给周家交差呢?
几人正骑虎难下呢,这可不刚好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酬金!”领头男兴奋的一拍大腿,才软下的腰杆又挺直了:
“你个死穷酸!就你也配拿这一箱子钱?快!快把酬金都给我们!”
他往前逼了一步,提高嗓门:
“实话告诉你!”
“那贱人的嫁妆早就充了周家的公,她给你的这箱钱,那也都是周家的!识相的快点儿给我们,不然…”
他指了指外头,恶狠狠威胁道:“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官!告你个挑唆良家妇女、败坏风俗的罪名,定要让你蹲上几年大牢!”
“不要啊…这是我的钱!”
陈九扑在箱子上,崩溃的呼天抢地,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求各位爷了!”
“不要拿走我这一大箱银子啊!”
领头男看她这副软弱无能、哭哭啼啼的怂样,心里越发不屑。
账房先生站在后头,总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还不等他细想,领头男一挥手,两个家丁已经冲上前把陈九扯翻在地。
他也只好跟着几人,七手八脚抬起箱子,扬长而去。
砰!
门被重重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九趴在地上,渐渐停止抽噎。
她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一扫刚才浑身的惊惧、怯懦。
脸上哪儿有一滴泪?
从头到尾,不过是光打雷不下雨的假哭干嚎!
她抬手整了整衣襟,走到床边,两长一短敲了三下床沿。
秋儿立刻从床底下探出了小脑袋,头顶的呆毛乱翘:“哥,你受欺负了?”
陈九轻笑,神色淡然:“没事儿。”
“快出来吧,小花猫。饵下了,咱们该搬家了。”
“饵下了?”小秋眨巴大眼,“那是不是就有鱼吃了?小秋想吃鱼,吃这————么大的鱼!”
秋儿钻出来,敞开怀抱,两只小胳膊使劲儿向身后大张,差点没给自己撅过去。
陈九忍俊不禁,一把捞住她:“好,吃鱼,哥哥带秋儿去吃鱼。”
她背上竹筐,一手拎着行李、拐杖,一手牵起了秋儿小手。
两千两白银,一百多斤重。
两个家丁抬着,走不快,走不远,动静还大。
一路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从热闹的正阳门外招摇过市,扬长而去。
那姓周的敢光天化日来抢,也得有本事捂得住才行!
而且周家身为士绅之家,财力雄厚。儿子新丧,儿媳少艾,公公鳏居,小叔未婚。
这样的家境,这样的处境,最容易出现什么事呢?
自是家产之争!
儿媳若守节,便仍算周家人,有资格分一份家产。
可偏偏,京兆尹已判了改嫁。
儿媳判改嫁,那便与周家再无干系,一文钱都带不走。
陈九昨日与妇人约定时,说的是“事后送来两千两银做酬金”。
但是妇人当天就把两千银子抬来了。
若这笔钱,不是从夫家拿的。她又如何在一天之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两千两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那妇人手里本就有钱,她用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根据大雍律,女子嫁妆,夫家不得侵占。
可若女子改嫁,嫁妆能随身带走。
那两千两,若是她的嫁妆。那周家人今日要抢的,根本就不是“周家的钱”。
而是本就属于那妇人的东西!
陈九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昨日那妇人走后,她在西市也打听过周家底细。
周家确实财力雄厚,但这雄厚,有一半是靠着当年长子和那妇人的婚事赚来的。
那妇人出身津门商贾巨富之家,嫁过来时,陪嫁足足有五千两!
当年可谓轰动一时,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
不过就像领头男说的那样。
三年婚姻,夫家早已把她的嫁妆挪用大半。只剩这两千两存在了钱庄,那妇人藏得紧,一直没有让夫家得手。
这也应该是周家强逼妇人守节的原因之一。
毕竟,只要人在还在家里乖乖呆着,她的钱财,还不是予取予求?
可惜啊。
陈九垂下眼帘。
那个木箱里,除了面上那层碎银,底下全都是石头。
拢共不过一百两。
怕周家人嫌“轻”,她还特地多加了亿点点料。
因此他们抢走的,不过是一只装满了石头的箱子罢了。
至于那点碎银,权当是她陈九的“见面礼”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真希望周家人都知好。
毕竟,她真的只是一个再纯善不过的读书人呢。
客栈掌柜正在楼下拨弄算盘。
见陈九牵着孩子下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同情:
“先生,方才那几位……”
“无碍。”陈九放下行李,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桌子上,“这几日的房钱,多的不用找。”
掌柜的一愣:“您这就要退房?”
“嗯。”
陈九没再多说。抱起秋儿,出了客栈大门。
外面天光大亮。
冬日的阳光照在青石路上,明晃晃的,却没有暖意。
秋儿趴在姐姐肩上,好奇地望着街上。小孩子心大,已经开始期待起了新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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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没往城南去。
她折向西市,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街。如此反复三次,确认无人跟踪,才在崇文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周家人抢了箱子,回去打开一看,发现只有一百两碎银,其余全是石头。
会怎样?
必然要暴跳如雷,再找上门。
下次,他们再来,可就不止抢箱子这么简单了。
她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内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打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了一双带着惊惧和好奇的眼睛。
“先生!”那妇人见是陈九,又惊又喜,连忙把门打开,“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九跨进门内,放下秋儿,转身关好门。
妇人帮她拎起行李,引着她往正屋走,边走边问:
“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儿的?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先生今…”
陈九言简意赅打断她:“你夫家的人,方才找到了客栈,抢走了木箱。”
妇人的脸瞬间惨白。
“箱子是空的。”陈九继续说,“里面只有一百两碎银,空余之处我早填放了石头。”
妇人张了张嘴,惊愕至极。
“你听我说。”陈九看着她,目光清冷而平静,“周家人抢了箱子,回去发现只有一百两,必然恼羞成怒。”
“他们会再来找我,也必会来找你。”
“那我该怎么办?”妇人慌了神,一把抓住陈九的手,“求先生救救我!”
陈九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陈九顿了顿,望着妇人惊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现在去京兆府,告周家抢劫。”
妇人目瞪口呆:“告……告他们抢劫?”
“是。”陈九的唇角微微扬起。
“你昨日刚得了改嫁的判决,今日便遭夫家抢劫,他们作案动机已经清清楚楚。”
“你要说他们抢了你的嫁妆。”
“那两千两银子,是你自己的嫁妆。不是周家的钱。”
妇人渐渐明白过来,又纳闷的问:
“可…可那些银子,不是已经…?”
“已经换成官票了。所以呢?”陈九看着她,“你去钱庄兑换时,可曾留下字据?”
“没有,您叮嘱过,不可留痕迹。”
“那谁又有证据能证明,你昨日取出了那两千两?”
妇人愣住了。
下一秒,她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陈九侧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妇人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记住了!先生,我都记住了!”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这就去!”
刚站起身,她又想起什么,有些腼腆地问:“先生,这……这算是您又帮我打官司吗?我该怎么付酬劳?”
陈九理直气壮:“当然算啊!至于酬劳嘛…”
妇人紧张起来。
毕竟这位先生是真的聪明绝顶,可也是真贵啊。
“酬劳嘛,”陈九却笑了起来,“你这就去找个厨艺最好的仆役,给我妹妹做一条鱼吃。要大个的。”
妇人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
两位大人在一旁叽里咕噜地说着话,秋儿无聊地踢着石子儿玩。
一听到有吃的,小家伙顿时高兴得直拍手,雀跃欢呼:
“大鱼!大鱼!鱼儿上钩,有大鱼吃喽!”
4. 寡妇再婚案
京兆府的衙门威武大气,府尹的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
妇人一身缟素,跪伏堂前,字字句句按照陈九提前教的,抹泪儿诉苦:
“大人明鉴啊!昨日民妇蒙恩判得改嫁,因唯恐前夫家周氏恼羞成怒,抢夺我的陪嫁私产。”
“故今日已时,民妇将一个装满两千两银子的木箱,暂寄于通新客栈的陈书生处暂为保管。”
“谁知今日下午,周家族人竟带人闯店,强横夺银!”
“此事,客栈掌柜、小二,还有往来路人,尽数瞧见。”
“求大人为民妇做主,追回民妇的嫁妆!”
时任京兆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绍兴府余姚人,进士出身。姓王,名鸿志。
他精神矍铄,鹤发童颜。此刻微阖双目,一会儿捋须静听,一会儿默默颔首。
待妇人说完,他眼皮微抬,一个眼风睇向了司务。
司务会意,即刻高宣:
“传!通新客栈掌柜、店小二上堂!”
二人跪地回话,口径一致:
“草民参见大人。禀大人,今日确有几名壮汉闯入店中,强横的将两位客人房里的木箱抬走,他们气势汹汹,我等皆阻拦不住。”
“那个木箱沉重封闭,我等只当是贵重财物,不知其内里。但确实亲眼看见,是周家之人强抢夺去。”
数名路人旁证也立即跟着附议作证。
一时间,公堂之上,关于周家闯店夺箱一案,已是铁证如山。
下午去客栈的领头男跪在另一侧,脸色铁青,勃然大怒的嘶吼:
“大人!那箱子里根本就不是银子!那陈书生是这妇人的讼师!全都是她们合起伙来算计我们!”
“是啊大人!”跪在他身后的账房先生也怒火中烧,气的肺都要炸裂:
“我们都中了那书生的邪!起初根本就不知还有此木箱,更没有抢夺之意!”
“都是那个书生故意泄露,引诱我们上钩!她早就有预谋啊!”
反应过来中套了的账房先生,此时感受就跟日了狗一样。
我们不过就嘴你几句,吓唬吓唬而已,哪知你这么不讲武德?
直接备好了几十斤的大石头啊!
怕我们不拿,还演的天衣无缝,唬的我们几个一愣一愣的!
害的他们四人呼哧带喘连抬了十几里地,各个儿累的腰酸背痛腿抽筋,喘的水都顾不上喝。
如今还反倒被劈头盖脸的泼了一大盆脏水!
阴!阴啊!姓陈的那小子,也忒阴了!
他身旁的两个家丁也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心里的憋屈比吃了黄连都苦。
堂外的吃瓜群众们,一片哄然低哗。
王鸿志拍响惊堂木:“放肆!”
他微微睁眼,目露精光,气势威严道:“尔等说箱里不是银子,那装的是什么?
“证物何在?箱子现在何处?”
“你们为何不带上堂来,当堂核验?”
领头男一噎,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他们是士绅人家,若坐实了仗势欺人、强夺寡妇的事。虽然听着是不太光彩,但至多添个蛮横跋扈的恶名,乍一听起来还不太好招惹呢。
可要是当堂开箱!
待众人一瞧,嚯!他们费劲吧啦抢来的箱子里居然装着一箱石头?
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沦为全城的笑柄!
难不成要让世人皆知,他们周氏被个死穷酸耍得团团转,傻乎乎的抬着一箱破石头满大街的跑吗?
所以,就算打死他,他也不能把箱子搬上来打开啊!
“大人!箱中真的并非银两,乃是那对男女刻意设好了圈套,存心构陷我周家。”领头男憋屈的想要吐血,生平还从未如此掏心掏肺的解释过:
“箱内物事实在无法入目,若当堂开验,草民只怕污了公堂、有损体面。并非是我等不敢核验!”
“狡辩!”王鸿志听了几句,心中雪亮,懒得再耗时辰:
“听判!
女子改嫁,合乎礼法。嫁妆私产,律例明定归女子自有,夫家不得侵夺。
周氏身为士绅,昨日官府判妇人改嫁,今日便族人闯店、当众夺箱、欺凌弱寡、寻衅滋事、藐视公堂、败坏风化。人证确凿,罪责难逃!
尔等空口辩称箱内无银,却不举证开箱,涉嫌侵吞嫁妆后的刻意抵赖,巧言狡辩,罪加一等!
今判决如下:
一、周氏闹事者众,仗势欺人,各杖二十,枷号市口一日,以儆效尤;
二、罚周家赔付妇人嫁妆纹银两千两,三日之内缴清,不得延误;
三、判令周氏一族,此后不得再以任何事由滋扰妇人,违者革去士绅功名,从重治罪;
四、客栈书生仅为暂为代管,并无干系,不予追究。”
判词落下,周家众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委屈闹心。
妇人则连连叩首,泣谢青天。心内对陈九的叹服,简直无以复加。
真神了!
公堂上的发展,居然和先生提前说的一模一样!
退堂的鼓声咚咚响起,一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消息如风,不出几日便已传遍了京城东西两市。
人人都传:有位寡妇改嫁后被强夺了嫁妆,告到京兆府后,清官明断,弱女胜诉;
更有识者,交口称奇:那客栈里的穷书生,虽未有露面,却凭着“十七字状纸扭守节转改嫁,一个木箱倒逼豪强苦吃瘪”。
借势压强之策用的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堪称西市第一讼师!
通新客栈也因此而名声大噪,陈九曾住过的房间,更是成了店里最炙手可热的招牌,让店掌柜和小二整日乐开了花。
而此时,城南僻静的小院里。
陈九正拿着洛阳铲蹲在地里,教秋儿如何把土地低翻晾晒。
一转眼,两人搬到这座小院已有数日。为避风头,她们每日深居简出,无事便洒扫庭除、整顿内务。
怕秋儿觉得闷,陈九还给小家伙绑了秋千,做了毽子、沙包,跳百索(跳绳)。
秋儿眼馋院子中闲置的菜地好些天了,今日终于忍不住央着姐姐,一起种点什么。
种什么呢?秋儿拍板,大萝卜!
陈九自然无有不允,撸起袖子便开始干。她们两个一边嬉笑玩闹,一边敲碎土块,松土翻地。
日光融融,满院闲适。
死巷另一侧的墙外,隐约传来街巷里热闹的议论声。
说周家如何被罚、妇人如何胜诉、公堂断案如何分明。
秋儿仰起了小脸,雪白的颊边还沾着泥点子。她甜甜问道:“哥哥,外面在说什么呀?”
陈九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草,声音温柔如常:“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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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抬眼望向墙外,她的眸色却一点点沉冷下去。
她惩治周家,并非兴趣来潮。
那日打听到周家家境是靠妇人的嫁妆才变得雄厚。她就已料到:周家为了钱财,绝不会放过那妇人。
若他们抓住了妇人逼问,发现已无钱可榨,那很快他们就会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倒无妨,但她不能让秋儿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
况且,帮一个寡妇从守节到再婚,哪有让一户士绅吃瘪更能让她声名远扬呢?
她需要银子,需要名望,需要拿捏好分寸不引火烧身。
若谁想破坏她和秋儿的安稳,或挡了她的路。她不介意让对方长长记性。
何况此事一出,不但能除患,还能杀鸡儆猴。
而周家的这一枚棋,也不过是她在京城赚钱、立足的第一步。
真正的血海深仇、真正的不白之冤,已深埋五年。涉及了相党朝堂,远比区区周氏这士绅豪强凶险千万倍!
陈九垂眸,看着自己握着铲柄的手。
她化名陈九。
九,不是排行,不是生辰,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念想:九泉之下,陈家满门,都在那里看着她。
逼她莫忘,教她内省。
催她图强,令她活着。
活着,替那些再也无法睁眼的亲人,看沉冤昭雪,看大仇得报,看这繁华世间,得偿所愿!
陈九唇角微微一扬,一抹冷锐淡笑,稍纵即逝。
她低下头,继续翻动着脚下的泥土,一铲一铲,又一铲。
……
同一个暮冬时节下,有人在庭院里携带稚子播种希望,有人却在荒野上抱着幼孙穷途末路。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句很出名的诗篇,却少有人知后半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有田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他今年六十有八,自小住在京城西郊郊外的五里坡,一辈子就守着祖祖辈辈儿传下来的那三亩薄田讨生活。
有田,有田,从他出生起,他的田就是他的命。有田,他就有根,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如今,那三亩命根子,早已经被糟蹋成了一片寸草难生的烂地。
他和孙子过冬果腹的白菜畦,烧成了刺鼻的焦土。冒雪刚栽的秧苗,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稀烂。田埂被翻的狼藉不堪,泥土混着碎草到处都是。
就连田埂头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槐树,也被砍断了枝桠。
光秃秃的枝干在冬风里哗哗作响,树干上还留有一道道血淋淋的骇人斧印。
张有田知道,这是李员外的“警告”。
半个月前,京城里的李嵩李员外,带着七八名壮硕的家丁,扛着锄头,拿着绳索,蛮横的闯到了他的三亩田里。
李家是本朝初年早批投诚的地方豪强,祖上深受隆恩。李家也靠着巴结他们的地方官员,在城西圈了一大片田产。
李嵩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村里人远远见了他,全都得绕着走。
那天,李嵩一脚踏在田埂上,穿着锦缎的靴子,径直碾过了张有田刚栽下的秧苗,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老东西!这三亩田早就是我李家的!我祖上十年前便已买下了,从今日起我要收回,改作我家义庄!”
5. 田产侵占案
张有田六神无主,如遭雷击,心里面又惊慌又俱怕,还有些无权无势的敢怒不敢言。
他颤抖着噗通一声跪倒,不顾隆冬的冻土冰寒刺骨,一步步膝行到了李嵩脚边。拉着李嵩衣摆,苦苦哀求:
“员外爷,求您了、您行行好!”
“这田是我家传下来的,家里祖孙三代都种。就是荒年时都没舍得卖,哪会是您家的?”
“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田没了,我和孙子以后还怎么活啊!”
李嵩嫌恶的皱眉,一脚就把张有田狠踹翻在地,锦靴重重的踩在了他的的脊背上,用力碾动。
张有田一口热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田梗上的泥土。
“我呸!你少给爷耍无赖!你说田是你的,那地契呢?凭证呢?”
“老东西,就你也敢跟我谈祖业?”李嵩又一脚重重的踩在了他的脸上,居高临下的眼神里,尽是猫戏弄老鼠般的残忍:
“老货,你给我记牢了!”
“这世上,拿着字据说话才是天理,没有字据,你说的再多也是放屁!”
“现在,我说这地是我的,它就是我的;我说你是刁民,那你就是刁民!”
话音刚落,李嵩挥一挥手,身后的家丁们便起哄嬉笑着一拥而上。
有人铲秧、有人翻土、有人踏田,很快就将他呕心沥血,精心照料的良田,搅弄成了一片烂泥沼。
张有田不顾浑身散了架般的剧痛,冲上去想护他爱的三亩田,却被众人按在地上殴打踢踹。
他一把的老骨头被踹得全身散了架般的剧痛,连呼吸里都带着股血腥气。
“你…你们毁我田产,早晚有报应!”张有田吐了一口血,拼了命哭喊。
一个家奴挥鞭如雨,抽得他脊背火辣辣的发烫,满地哀嚎翻滚:
“老东西,你还敢嘴硬?再犟,就把你这老骨头埋在田里当肥料!你的田?我们员外老爷说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最后,暴行是何时结束的?
张有田浑浑噩噩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一晚,风雪交加,是他平生前所未见的刺骨冰寒。
他抱着孙儿小石头,瑟缩在田头的破草棚子里避雪。
而他们家的屋舍,白天也已被李家家丁们捆着他们,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全部点火烧毁了。
就连现在这草棚,也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炭黑木架,寒风不断肆意呼啸着倒灌进来。
小石头被风声吓得埋进了张有田的颈窝里,一双懵懂的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阿爷,我怕…我饿…我想回家………”
“不哭,不哭,乖孙,咱们有田,有家……”张有田老泪纵横,强忍着浑身钻心的疼痛,颤抖着解开了衣衫,将孙子裹入怀中,替他挡风避雪。
浑浊的老泪爬满了皱纹,他苍老的眼里只剩下走投无路的破釜沉舟:
“报官!明日一早,阿爷就去报官,咱们要讨个公道!”
次日一早,张有田拿上仅剩的几枚铜板,一瘸一拐的赶往县衙门告状。
然而,他三次递上了血书,三次全都被户曹当面撕得粉碎,户曹还一把把的全部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满脸横肉的小吏早就收了李嵩的好处,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呸!你个无依无靠的老东西,就凭你也敢告李员外?也不撒泡尿自个儿照照镜子!真当官府是你家开的呢?再敢诬告,我们就把你孙儿抓去填河堤!”
说罢,小吏指使着一旁看热闹的衙役们,又把张有田打得遍体鳞伤。
直至他昏死过去,才把他丢弃在了衙门外的野地里。
是暖阳唤醒了他。
他咬着牙,一寸寸爬回了村里,身后拖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路人看到他的情形全都面露震惊。
快到村口时,他扶着墙壁强撑着站定,不愿让孙儿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徒增伤心。
可刚入村口,他便看见李嵩正带着家丁,围着小石头讥笑谩骂,还朝他乱扔泥土和石子。
他六岁的小孙子,吓得瑟缩在大树后面无助的哭泣,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冷窝头。那是张有田省下来留给他的口粮,小石头不舍得吃,想让阿爷回来吃。
就在那一瞬间,站都站不稳的老人,体内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气力。
张有田抄起路边的枯枝,疯了一般冲上前四处挥舞。
他将小石头护在身后,目眦欲裂地嘶吼咆哮:
“滚开!快滚开!谁都别想伤害我孙子!”
李嵩与家丁们被他满身血污、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时呆住,竟无一人有动作
待反应过来,只觉得索然无趣。
这般肮脏不堪的老东西,就连动手打他,他们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嗤,老废物!今日爷且放你一马。”李嵩阴冷一笑,眼里掠过了歹毒的算计,“不急,往后我有的是功夫跟你慢慢耗。”
“小的们,走喽!咱们喝酒去!”
说罢,他挥挥手,带着家丁们扬长而去。
张有田浑身的力气也一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昏死过去前,他只听见孙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子扑在了他的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那是张有田在寒冬里仅剩的温暖。
他多想再抬起布满伤痕的手,擦去孙儿脸上滴落的泪水,安慰他:别哭啊,小石头,咱们还有田,还有家……
当黑暗渐渐退去,晨光大亮时,雪已经停了。
城南死巷的深处,陈九将秋儿托付给了邻院一个心善的寡居老妇人。奉上一篮子大枣和几丈青布后,只称要前去书坊访学,很快便回。
她一身灰布长衫,束发紧敛,步伐沉缓,看起来就和普通游学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陈九要去的,是城北专营官用纸札、版刻文书的老店文信斋。
店主姓周,曾在州府户房充任书手,因腰疾而辞官归市,精通户籍版式、印信规制、黄册存档等官规。
而陈九看中的,是文信斋的人脉能直通京城户房的贴书、里正和坊正。
这是买户籍和文书最为稳妥、最不易泄密的渠道。
大雍承唐末五代旧制,户帖、路引、里甲编审之严,尤甚于前朝。
凡脱籍、逃籍者,轻则杖脊;重则流放三千里。伪造官文书者,绞。
陈九有私造户帖的能力。但是自造身份,是无中生有。
如果要查陈府冤案,惊动别人,查了她的身份,有这个漏洞,就无异于在自投罗网;而购买户贴,借命求生,她的身份则有底可查,能迷惑对方。
更重要的是,私刻官印、伪造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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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败露便是绞刑,要连坐亲友。
她绝不可能用秋儿的性命冒险。
文信斋里古朴典雅,墨香扑鼻。此时四下无人,掌柜正趴在柜台上闭目打盹。听到有人进门,迷迷糊糊的抬头望了过来。
陈九进门后,径自开始选购前朝的官麻纸、松烟墨和小楷笔。这些都是官府制造文书时的常用之物。
付账时,她默默的将一枚刻有单道浅槽的旧式牙筹,压在了银钱之下也递了过去。
这牙筹并非什么稀罕物件儿,而是前朝户房胥吏们之间的旧制信物。
她之父乃朝和初年状元及第,官至当朝御史,监察百官,晓百事。尤其是在审刑狱、核户籍、查钱粮的事情上,更是了若指掌、触类旁通。
陈府书房之中的《官制备考大典》、《吏员教程》、《史记》、《汉书》等官文典籍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陈时春自小就在御史府长大,耳濡目染,不仅通晓文书的暗语规矩,更练就了一身过硬的精准核算、代笔撰文、撰写状词能力。
因此她也知,一道浅槽便代表了:求一份干净的死籍,要隐姓埋名、安稳行路用。
陈九早就打听清楚了,周掌柜是前朝户房出身,不但识此物、懂此事,而且他的嘴也很严。
无需多说,信物一摆,其意自现。
周掌柜抬眸一瞥,指尖微动,牙筹入袖,两人的交易全程无声。
这是独属于官场人之间的默契。
次日,相同时辰,陈九再去,依旧只选购昨日三样。
付款时,掌柜掏出了一页无字旧纸,轻轻的压放在案角。
纸背上有十一个字:
三日后,酉正,城南旧仓门外。
陈九点点头离开。
到了临近约定好的时间。
乔装之后,陈九自后院翻墙而出。
七拐八折,两次折返,五次换巷,确定无人跟踪后,陈九才走近了城南旧仓。
她站在仓门外,静静等候。不多时,门里面便传来了一道微哑的嗓音,是掌柜寻的隔手:
“平江府人,陈岩,年十九,父母早亡,本人前年病逝。里正未销籍,无徭役、无亲眷、无案底。”
陈九与仓门内的人,隔门而立,互不照面。
她压低声线,倒不急着问价,先跟对方核对文书的规制:
“户帖是前朝官麻纸,竖栏七行,户房半印的左角缺一口,里正戳记偏下边三分,墨色为州府松烟,无涂改痕迹。”
“路引堪合边缘呈锯齿残状,半印与户帖同出一印。对否?”
门那头的人悚然一惊。这些细节,只有浸淫官文数十年的人,才能一语堪破。
“对!”
接着,户帖和路引从门底的缝隙里递出。
陈九拾起文书,仔细核对。
纸张、版式、印信、残损,与正规文书分毫不差。
“价?”
“一百五十两,含官中打点。”
她将暗襟里的官票放到门底缝隙里,推送至门内。
对方验银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九又独自静立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方圆百里内无人,才将文书妥帖藏好,小心的离开。
返程的路上,她依然反复绕路,确保没有尾巴。
6. 田地侵占案
回到小院之后,陈九闭门锁闩,从怀中拿出了文书,坐在书案前于灯下细观。
户帖上写的是:沈岩,年十八,平江府人士,游学赴京,长脸无须,性情谨厚,单丁独户,免服丁役。
路引写的是:江南至京畿。
路引上行旅堪合的半印俱全,途经三县一州,印鉴清晰。日期虽然旧了些,却仍然在延期补报的时限之内。
两份文书完全符合本朝规制,即使现在拿到户房去查验也完全无懈可击。
陈九伏案,蘸清水调淡了松烟墨,先练了几行官书小楷后,等笔力稳熟,才小心翼翼的补描全了路引上稍显模糊的日期。
补全后的路引,无论是笔法、墨色、行风,都与原书手法如出一辙。
她身为前御史之女,自幼浸淫官文书体。代笔撰文、修描补笔,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旁才五岁的秋儿,攥着半块糖乖乖巧巧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阿姐摆弄纸笔。
陈九望着续写完毕的路引,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大功告成啦。
待墨迹晾干后,她仔细的将户帖与路引裁为细条,封以薄蜡,塞入了拐杖的空心柄中与官票分装,妥帖放好。
拧紧了暗槽,拐杖的外观不管远观还是细看,都是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破绽。
伸了伸腰,陈九走到了秋儿身边,蹲下身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头发,心都化成了一摊水。
秋儿和她不同,这年纪的稚子,在大雍不需要任何的身份凭证。
官府查户籍、盘路人、核文书,只盯着成年人,对于五岁的孩童最多随口问一句这是谁家孩子。绝不会索要牒帖、登记入册。
而在另一边的田埂之上
“你看,这是你家的田契吧?”
手拿一张泛黄文契,李嵩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老东西,我都说了我早买了!你我交易的田契我带来了!今日你若不在田契上按手印,我就把这小崽子打死!”
张有田一眼就瞧出来,那文契是伪造的!
纸上的字迹潦草,连他们张家的‘張’字都写错了,写成了‘脹’!
这分明就是李嵩随便找人胡写的!
“这田契是假的!我没有卖过田!这不是我写的!”
张有田悲愤交加,死活不肯按手印。
李嵩见他不认,脸上浮现出恼羞成怒之色。直接让家丁把张有田绑在了田埂上,扒了他衣服用鞭子抽。
张有田身上早已被他们打的体无完肤,再加上几日里饥寒交迫,压力山大。不等家丁们抽几下,就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李嵩嗤笑一声,示意家丁们:“拿冰水泼醒,给老子继续狠狠打!”
小石头哭着扑了过来,还不及成人腰高的小身子死死的挡在了阿爷身前。却被家丁一巴掌扇倒在地。
他挣扎着再度冲了过来,又被家丁一脚踢飞,额头重重撞在石块上,鲜血直流,当即晕了过去。
张有田幽幽转醒,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目眦欲裂,喉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啊啊啊!小石头!小石头!爷的乖孙孙!你们冲我来!别打他!”
李嵩助跑两步,一脚狠狠飞揣在他的腹部。
张有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老泪纵横,怒目圆睁瞪着他。
李嵩又几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恶狠狠威胁:“最后给你三天,你好好思量吧!要是再敢犟!三天之后,我就带人犁田,把你们祖孙全都活埋在田里!”
说罢,他带着家丁们大摇大摆离去。
只留下了还绑在田埂上的张有田。
看着昏迷不醒的孙儿,看着被糟蹋殆尽的田地,再抬头看向天空尽飘零的寒雪,张有田只觉得天塌地陷。
寒风似刀,一刀刀割在他的身上,张有田不觉得冷。
因为他的心,已经凉透了。
这个冬天可真是漫长啊,长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冬去春来了。
还是小石头先醒了过来,挣扎着爬起给阿爷松了绑。可孩子的身体也早已撑到极限。小石头软软晕倒、浑身发烫,口中不断喃喃呼唤着阿爷…阿爷…
张有田却像是毫无所觉,第一次没有给他最爱的孙儿回应。
他抱着小石头,拖着鞭痕累累的残躯,一步一步挪向了田埂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张有田枯瘦的手指,一手颤巍巍解下腰间的草绳,一手抱紧怀里哭哑了嗓子的小石头。
孩子烧的小脸通红,本能地攥紧了阿爷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抖得就像秋风里的落叶。
“阿爷……我饿…冷……”
“忍忍……小石头…马上就不饿不冷了……”张有田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喉间滚动着血沫。
他把孩子往树身上拢了拢,自己则踮起脚尖,将那根打了死结的草绳缓缓抛向横枝。
枯枝晃了晃,草绳悬定,却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踏碎了寂静。
一个披着老羊皮袄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死死抱住了张有田的腿。
正是路过的里正,刘诚。
“哎呦!有田叔!你这是干啥!使不得啊!”刘诚急得胡子都在抖,他束手无措的跺了下脚,接着搓了搓手,死死用力向下拖拽他:
“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走这条路啊!你死了,小石头可怎么活?”
张有田木然回首,那双浑浊的双眼里毫无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里正……我没活路了……田没了,房烧了,还被打成这样。”
“我却连张地契都拿不出来……官官相护,告也无用,我还能怎么办?”
“都是一路货!”
“我还不如带着孙儿走了,离开这黑透的尘世!图个清净!”
他说着又要往树上挣,刘诚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拦着他:
“你听我说!你是没有地契,可那李嵩的地契也是假的啊!”
“你这冤苦,不能就这么认了!”
“可我认不认的,还有啥区别?”张有田惨笑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反正,官府也只信强权不信真伪。”
“我又拿不出田契,说啥都是白搭。随便吧,我已经对这个世道绝望了……”
“绝望也得再试最后一把!”刘诚咬咬牙,压低声音愤慨道:
“府县两级不敢管,村里人人都怕李员外报复,谁都不敢开门帮你。”
“那你跨级去告!直接去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说不定你就能遇上个青天大老爷呢!”
张有田闻言,只是麻木地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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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里正,你就别哄我了……这大雍的天,早就黑透了。哪儿还有什么青天大老爷?”
“别到时候我没告赢,还拖累小石头也活受罪。倒不如我们爷孙俩现在两腿一蹬,死个痛快。”
刘诚看着他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急。
思来想去,终于吐出压箱底的门路:
“有田叔,你信不过官,总可以信点有真本事的人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穷人多的西市市集,去找讼师!找最厉害的刀笔吏!”
“讼师?刀笔吏?”张有田茫然抬头,“那是个啥?我一个老农,去找他们?我连大门在哪儿都摸不着,人家能搭理我这穷酸?”
见张有田一脸疑惑,刘诚耐着性子认真解释:“刀笔吏之名,最早见于《史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
“先秦之时,刀笔吏掌管竹简文书,以刀削改误字,所以称其刀笔吏;秦汉之后,刀笔吏多是精通律例、核算的吏员;宋元之后,刀笔吏就成了深谙律法、笔锋如刀,一纸状词可以定人生死、也可以救人水火的讼师、幕僚。”
张有田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星微弱的火苗颤了颤。
“刀笔吏…能救人水火?”
他亲历过昏官污吏,那些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嘴脸,让他早已经对律法失去了所有信任。
可刘诚口中的刀笔吏,听起来却像是黑夜中透进来的一束光。
刘诚重重点头:
“是!有田叔,搭不搭理的,你再去试一试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若不去,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
“可若是有刀笔吏接了你的案子,你或许还能有救。”
“就算…就算真无人肯接,你带着小石头走了。那也算是全了你们祖孙俩最后的体面。如何?”
漫天风雪依旧凛冽,打在脸上生疼。
张有田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浑身高烧的孙儿,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悬着草绳的槐树,最终他还是缓缓的松开了手。
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瘫坐在雪地里,枯槁的手指死死抠进了冻硬的泥土。
“好……我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去找…刀笔吏……找讼师,我要试最后一把。”
“若是赢了,我祖孙俩重见天日;若是输了……”他惨然一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化作片片冰冷的灰烬,“我便带着小石头,在那京兆尹衙门口撞死在台阶上,用这条老命,给苍天看看我的冤屈!”
刘诚看着他,虽心里不忍,却也知道这已经是张有田绝境里的唯一办法。
若再不行,张有田真的还不如带着小石头去死。
他叹了口气,赶紧扶起张有田,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去吧!有田叔!趁着这会儿没雪,赶紧去西市市集。”
“记住了,到了那儿,你就找最厉害的讼师,没有人不知道的那种。”
张有田深吸一口寒气,刺骨的冷意顺着喉咙钻进肺腑,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点点头,真挚的冲刘诚道了谢,抱紧小石头,一步一挪,迎着雪走上了前往西市的路。
7. 田产侵占案
张有田怀里抱着蜷缩的,手中还紧紧攥着半个冷窝头的孙儿,一步一挪的往西市走。
老人一身的衣衫早已经被血汗混着残雪浸透了,布丁叠加补丁的衣服贴在身上,冻成了硬邦邦一片。
他一双布满了老茧和鞭伤的大手,死死的护着怀里的小孙儿,就算指节冻得肿大红紫,他也一丝缝隙都不愿露出来,吹着小孙子。
“阿爷……冷……”
怀里的小石头体温滚烫,身子止不住的打着寒颤,嘴里的声音细的还没有风大。
他的额头上还裹了一圈渗透出血渍的破麻布,那是昨日被李员外的家奴一脚踢飞,撞在石块上留下的伤。
张有田的心,就像是被钝刀子在那儿一刀刀的慢慢割着,疼的他痛不欲生。
“乖孙,再忍忍,阿爷这就带你找活路。”
张有田又把孙儿往怀里搂紧了些,踉跄着踏进了西市市集。
这地儿,他年轻时和早已病逝的妻子、儿子来过几回。印象里熙熙攘攘的集市里永远是食物香气扑鼻,热闹嘈杂。
可能是近日天寒地冻,此时又临近晌午了,这会儿市集上的人不算多。
沿街的商铺半掩着门,只有几个卖炭的小贩猫在墙角,不时跺跺冻僵的双脚,呵着白气。
刘诚跟他说的什么知名讼师,他连这个词儿都没听说过,只能挨个去打听。
“老人家,您找讼师?”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指了指一条热闹的街道,“往里走,有个挂‘周’字幌子的,那是周大状。再往前,巷尾那家‘宋’字旗的,是宋先生。这两位都是咱们西市有名的刀笔吏。”
张有田千恩万谢,忐忑的抱着孙儿往巷子里走。
他先去了周大状的店,店的门脸儿不大,里头却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一个穿着绸面棉袍的中年方脸男人正翘着腿喝茶,见有人进来,眼皮扫了一下。
“老先生有何贵干?”
张有田两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周大状,求您救救我们爷孙!李嵩李员外要霸占我的田,把我和孙子打成这样,还烧了我的屋……”
他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嘭嘭响,不一会儿就红肿一片。
周大状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破烂的旧袄,浑身的血污,怀里还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
“田契呢?”
“没有……”
周大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说是你的田,那可有人证?物证?”
张有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一个老农,哪里懂这些?三亩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每年交税都是里正代收,他只知道要了就交。哪儿有啥凭证?
周大状站起了身,抱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人家,你连张田契都没有,还让我怎么告?李嵩是什么人?城南李家的李员外,他爹是致仕的刺史,他姐夫是户部郎中。你就想让我靠一张嘴去告他啊?”
“可、可那田真的是我家的……”
“你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周大状满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另请高明吧。我这儿案子多,没功夫跟你玩儿。”
说罢,他转身进了里间。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张有田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半天没起来。
最后还是小石头的呻吟声惊醒了他。他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抱着孙儿艰难的爬起,出门又往巷子的深处挪去。
第二家门口,挂着一面靛青色的旗子,上头绣着一个飘逸的“宋”字。
这家店的门脸比周大状家的还要小些,但周围都收拾得很干净。
张有田轻轻敲了敲门,半阖的门里头立刻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正对门的一面墙上,挂满了老百姓们送来的朱红色锦旗。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迎面扑来。
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男子坐在案后,他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浑身有几分书卷气。
见张有田一身狼狈,他立刻起身,搬了把椅子过来。
“老先生快请坐,来歇歇脚。”他又看到张有田怀里的小石头,“这小娃怎么了?看着烧得厉害?”
张有田鼻子一酸,又差点掉下泪来。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温和善意地对待过了。
“宋先生,求您救救我们吧……”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讲到最后已双肩耸动,泣不成声。
宋清文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等张有田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老先生,我宋清文若是能帮,定然会帮您。只是……”
张有田心里一紧,目带彷徨,捧着茶碗的手直发抖。
宋清文面色不忍,叹了口气:
“只是…您这案子,难在了两点上。”
“其一,没有田契。按照大雍律,田产归属以契约为凭,无契则难以立案。”
“其二,对方是李嵩。城南李家树大根深,在府县两级都有人脉。”
“您就算状子递到了京兆尹,他们也有一百种法子让案子拖下去。拖上个一年半载,就算您等得起,您怀里的孩子等得起吗?”
宋清文看了眼又烧得迷迷糊糊的小石头,眼里闪过一丝丝纠结,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老先生,恕我直言。您这案子,我接不了。”
张有田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面色煞白,毫无所觉。
“宋、宋先生……”他声音发颤,“您、您也接不了?”
宋清文垂下了眼,从袖中摸出了几钱碎银,强塞到了张有田的手里:
“老先生,这点钱您拿着,去给孩子抓副药。至于案子,我……实在无能为力。”
张有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宋清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都是入土的年纪了,他怎么还那般天真?这世道,又有哪个官府和讼师会为他们穷苦人做主?!
他惨然一笑,抱起小石头,深鞠一躬,一脚深一脚浅的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文站在书案后,脸上挂着歉意和无奈,像是替他难过极了。
张有田嘴唇嗡动,没说话,扭头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下一刻,宋清文眼里的歉意和无奈,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种幽深难测的光。
他缓步至窗边,看着那个佝偻着的沧桑背影消失在了巷尾,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可怜人。”他喃喃自语,“怪就怪你家没个好背景,可怨不得别人。”
他踱步走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折好纸,唤来了一个小厮。
“送去城南李府,交给李员外。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小厮应声去了。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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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文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世道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张有田可怜,别人难道就不可怜?但无论如何,银子,总是最无辜的。
所以,他不帮人,只帮银子。
张有田抱着小石头,在风雪里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周大状拒绝了,宋先生也拒绝了。刘诚说的“最厉害的刀笔吏”,他全部都找了,可没有一个人肯接他的案子。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石头。
孙子烧得越发厉害了,小脸通红,嘴唇却苍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浅,就像是一只马上要断气的小猫。
“阿爷……我疼……”小石头迷迷糊糊地哼哼,连眼都睁不开了。
张有田的眼泪突然就止不住的扑簌簌往下掉。
不找了,不找了!
什么刀笔吏、什么讼师,全都是骗人的!
这世道,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穷人活路!
他用袖子蹭掉一脸的泪水,抱着孙儿,一步步往城外走。
他现在就准备去京兆尹衙门口,撞死在台阶上。就让那些当官的看看,他们的不管不问,助纣为虐,逼死了多少人。
可走到巷子拐角,他停住了。
这个无人的巷子深处,还有一间讼师铺子。
那铺子极小,门脸破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歪歪斜斜的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笔墨挥就了两个字:
陈九
张有田愣愣地看着那块木牌。耳边回响起刘诚的话:
“去找最厉害的刀笔吏,没人不知道的那种。”
可这陈九…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啊。但就算说了,大概……也是和那两位一样吧?
客气点的,婉言拒绝;不客气的,直接轰他出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怀里的孙儿忽然动了动,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阿爷……你休息…累……我们…回家……”
张有田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咬咬牙,转过身,朝那间破旧的小铺子走去。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试最后一次吧!
反正…反正,也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他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
他走了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了些许光亮。没有炭盆,这里冷得像冰窖。
案后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袄,正低头拨弄着什么。
张有田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的少年。
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冷的倦色。她手里拿着一把半新不旧的算筹,正在案上摆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张有田一眼。
那眼神很淡,既无和善,也无嫌弃,就只是看着。
张有田抱着孙儿,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张开口。
少年放下算筹,起身搬来了一把瘸腿儿的凳子。
“坐。”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股叫人信服的力量。
张有田愣愣地坐下。
少年又倒了碗温水,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小石头,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烧得很厉害。”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用冷水浸湿,叠好,敷在了小石头额头上。然后,看向了他:
“说吧。”
8. 田产侵占案
张有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脚,娓娓道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了,活了快一辈子。他体验过王朝末期的饥荒,经历过烽火连天的战乱,送别了病逝的媳妇儿子。
但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黑暗的世道。
这三亩田,是张家祖业。
没有官府盖红章的地契,没有州府备案的文册,可张家在这五里坡种了快百年了。
他爷爷种,他爹种,他和儿子种,就连他的孙子小石头,也从出生起就趴在田埂上玩泥巴。
十里八乡的里正、邻舍,哪人不知道这三亩田是他们张家的地?
他年年给朝廷交粮、年年给里正纳赋,税粮簿上记着张家的名字,田埂边的祖坟里埋着张家几代人。
这不是他的田,还能是谁的田?
要是这三亩田没了,他们祖孙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他们还能去哪?
他想去说理,想求个公道。但是村里的人全都躲着他们,害怕得罪李嵩,人人连大门都不敢开。县衙的吏役,更是把他当成了刁民,不看原由,暴打一顿,丢到野外。
活了六十八年,他张有田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欺负过一个人!
可到头来,他却被毁田、被烧屋、被殴打、被逼跪、被踩在脚下、被逼按手印,被自己的血书三次撒在脸上,被逼带着小孙子走投无路下上吊自缢!
说着说着,痛不欲生的老人又掉下了眼泪。
陈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思索了很久。
“没有田契?”
张有田摇头。
“地契也没?”
摇头。
“可有证人?”
“里正刘诚……可他不敢出堂作证,李嵩家的势力太大了……”
少年又沉默了。
张有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这位大概也要拒绝了。
他惨笑着扯了扯唇,站起身,抱起小石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少年开口了:“你每年交税吗?”
张有田一愣:“交、交的。”
“交给谁?”
“里正。每年秋收后,里正挨家挨户的上门收,他再统一交到县里。”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每年都交?荒年也交?”
“荒年……也交。借粮也得交。不敢不交啊……”
少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很慢,却让张有田莫名地紧张起来。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案子,我接了。”
张有田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少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没有田契,但有交税记录也行。”
“你能每年交税,就证明了官府承认你是那块地的耕作人。只要再能从税赋账册里找到证据,就能反证明李嵩的田契是假的。”
张有田听不懂她说的那些办法,但他听懂了三个字:
我接了。
他两腿一软,又要抱着孩子往下跪。少年却伸手扶住了他。
“别跪!如果你没错,那该跪的人不应是你!”
张有田泪如雨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心里的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起。
陈九看着他怀里和秋儿年岁相仿的孩子。伸出了手,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得太厉害,得先去看大夫。”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毯子和布包,把布包打开,倒出所有铜钱。
陈九把小石头还紧攥着的窝头拿走,给他身上裹了件厚毯。又把铜钱一把塞到张有田的手里。
“先带孩子看病。剩下的事,回头再说。”
张有田捧着那几串铜钱,只觉得烫手。
“陈、陈先生……我没钱付给您……”
“我知道。”
少年重新坐回案后,又低头拿起了那把破旧的算筹。
“等官司打赢了再说。”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张有田却觉得,那淡然的背后,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是自信和坚定。
张有田抱着小石头,站在小铺子里。看着那个又伏案拨弄着算筹的少年。
忽然觉得这黑暗中,透进来了一缕光明。
……
城南李府
暖洋洋的房间里,李嵩穿着锦绸开衫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正要往嘴里扔。
小厮进来躬身禀报:“员外爷,西市宋先生派人送信了。”
李嵩挑了挑眉:“宋清文?”
他接过信,展开扫了几眼,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他把信递给身旁的师爷,“你也瞧瞧。”
师爷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宋清文说,那个老东西可能去找陈九?”
“嗯。”李嵩把核桃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他说陈九那人,年纪虽轻,却有几分本事。若他接了这案子,怕是要闹到京兆尹。”
师爷好奇道:“爷,那陈九是谁啊?怎么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李嵩拍拍手,坐直身子,“不过宋清文既然特意派人来告知,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想了想,对那小厮道:“去回宋先生,就说他的好意我领了。”
“若那老东西真敢告到京兆尹,我便出重金聘他做我的讼师。让他做好准备。”
小厮应声去了。
师爷有些不解:“员外爷,您真信有讼师敢接那老东西的案子?那老货还能告到京兆尹?他连县衙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李嵩嗤笑一声:“我管他能不能告。但宋清文这人,我还是知道的。西市有名的刀笔吏嘛,本事是有,但他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嘴,而是他那颗脑袋。”
他微阖上眼,婢女走上前站在他身后按摩。
“他既然主动找我递话,无非就是想在我这儿讨个人情。这人情我给了,反正人情又不用花钱,他还能先帮我操心这事儿。何乐而不为?”
师爷恍然大悟:“员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那老东西能不能告,我都先把宋清文捏在手里。”李嵩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若那老东西认怂了,三天后乖乖按手印,那是最好。”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里掠过一丝阴冷。
“可那个老东西要是真敢去告……呵呵,宋清文就正好能派上用场。”
师爷一脸赞叹,竖起大拇指:“嵩爷高明,小人自愧不如!”
李嵩被他恭维的心情舒畅,得意大笑,继续捏核桃吃。
其实,他心里也不信张有田敢去告京兆府。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连县衙的大门都摸不着,半点证据也没,还敢告什么告?
但宋清文既然送了人情,他就接着呗,反正又不亏。
城南李府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而西市那间破旧的小铺子里,吃饱的张有田正抱着喝了药的小石头,缩在墙角,昏昏欲睡。
陈九把铺子衣柜里所有的棉被、厚衣服都盖在了他们身上。自己裹着旧袄,坐在书案后,继续摆弄她的算筹。
窗外,风雪又起。
……
第三日清晨,京兆尹衙门外的咚咚鼓声,震破了京城的寂静。
“何人击鼓?”
衙役宋二麻懒洋洋地走过来探查,却见一个遍体鳞伤的枯瘦老人,跪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病殃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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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草民击鼓……”张有田嘴唇哆哆嗦嗦,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宋二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孱弱的孩子,叹了口气,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衙大门缓缓打开。宋二麻站在衙门口:
“进来。京兆尹升堂。”
张有田愣住。
他记得在县衙,每次他击鼓都被轰走,轻则辱骂,重则杖刑。怎么到了京兆尹,反倒这般的容易?
他不知道的是,昨日陈九已经提前托人到京兆尹衙门递了状子。
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民张有田,状告城南员外李嵩伪造田契、强占民田、殴伤人命。
怕京兆尹拖延或是打回县里,她还特地点明,按大雍律:凡涉及五品以上官员亲眷的案子,京兆尹必须要受理。
而李嵩的姐夫是户部郎中,从五品。
京兆尹王鸿志看过状子,只说了两个字:“升堂。”
巳时三刻,日头高照,难得阳光明媚。
府衙外人山人海,挤满了来看官司的百姓。
听闻这儿有一个无地契、无官证的草根,竟敢状告在西郊只手遮天的李嵩李员外的官司。
人人好奇心起,呼朋唤友,翘首以观。
京兆府大堂上。
“威~武~”之声响彻四方,王鸿志端坐于堂上,两边衙役肃立,气氛森严。
堂下的张有田两腿儿打颤,手心全是冷汗。活了六十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地方,只觉得自己好像连气都不会喘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旧袄的少年。
正是陈九。
她神情冷静淡然,看不出丝毫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拿文书上堂,过程出奇的顺利。让她本来提着的心,也慢慢落到了肚子里。
不一会儿,堂下的被告也被通传而至。
李嵩抱着手臂左右张望,一脸漫不经心。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正是讼师宋清文。
张有田看见宋清文的刹那,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原地。
那个三天前和善地给他倒热茶、还塞给他碎银子的宋先生。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棉袍,站在李嵩身侧,正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和那日一模一样,温和、亲切、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可张有田觉得那笑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了他流血的心上。
他又想到了宋先生满墙的锦旗,觉得无比讽刺。
王鸿志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陈九上前一步,拱手欠身:
“草民陈九,代苦主张有田,状告城南李嵩伪造田契、强占民田、殴伤人命。”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鸿志看向李嵩:“李嵩,确有此事?”
李嵩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宋清文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人容禀。此事实在是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态度恭敬从容,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润有礼。
“张有田说的那块田,确系李家产业。李家不但有地契为证,且每年按时缴纳田税,账目清晰。”
“反倒是这张有田,手中无契无据,却多次凭空指认李家强占,分明就是想讹诈、勒索李家钱财。”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泛黄的文契,双手呈上:“此乃李家地契,还请大人过目。”
王鸿志接过文契,仔细查看。纸色泛黄,印鉴齐全,大致上确实没有问题。
他把文契递给了师爷,看向陈九。
“原告有何话说?”
陈九等师爷看过,接了那张文契,只看一眼,便轻轻笑了。
“大人,此契是假的。”
此话一出,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宋清文笑容不变:“小友,空口无凭,你说假,便是假?”
9. 田产侵占案
陈九指着文契上的一个字:
“大人请看,这‘张家卖与李家’的‘張’字,写成了‘脹’,腹胀的‘胀’。张家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把自己家的地契写错吧?”
王鸿志接过文契再看,果真如此。
他看向李嵩。
李嵩脸色微微一变,宋清文却不慌不忙笑道:
“大人明鉴。这地契是请户曹书吏代笔的。那书吏字迹潦草,写错了字,也是常有的。但地契的真假,岂在一个字上?李家的印鉴、官府的花押,可全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温和。
“若大人不信,可传那代笔的书吏上堂一问。”
王鸿志沉吟片刻,点点头:“传户曹书吏上堂。”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堂前跪下。
“下官户曹书吏钱松,叩见大人。”
王鸿志问道:“钱松,李嵩这张地契,可是你代笔的?”
钱松头都不敢抬,颤颤巍巍道:“回、回大人,是……是小人写的。”
“那你为何把‘張’字写成了‘脹’?”
钱松抖得更厉害了:“小、小人一时大意,写错了字……是小人的错,求大人饶命……”
王鸿志眉头微皱。
宋清文上前一步,微笑道:“大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地契是真的,只是代笔的书吏写错了字。张有田没有田契,还想借此事污蔑和讹诈,实在可恶。”
他顿了顿,又从容笑道:“更何况,若田地不是李家的,那李家为何年年为它交税呢?”
“大人,草民请求传唤收税的书吏上堂,呈交李家近十年缴纳田税的账册。”
王鸿志点头:“传收税书吏。”
又一个小吏被带上了堂来。
此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身半旧的绿长袍,跪下行礼。
“下官户曹书吏孙富,叩见大人。”
宋清文道:“孙书吏,李家那块田,每年可曾都按时纳税?”
孙富点头:“回先生,李家的田税,年年按时缴纳,从无拖欠。下官这里还带着近十年的账册副本,请府尹大人过目。”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册子,双手呈上。
官差接过,呈给王鸿志。
接过账册,王鸿志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又看向了张有田。
“张有田,你说地是你的,你可有田契?”
张有田眼眶泛红,摇摇头。
“可有地税缴纳凭证?”
张有田眼泪下来了:“有……有的……可、可被李嵩烧房子的时候,一起烧了……”
李嵩嗤笑出声:“烧了?哈哈,老东西,你倒是会找借口。就是什么都没有,全凭你一张嘴呗,就这也想来污蔑我?”
张有田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却笨嘴拙舌的说不出话来。
王鸿志叹了口气,看向陈九。
陈九静静站着,心一直往下沉。
她本来预想先证明李嵩的地契是假的。然后再通传负责缴纳田税的书吏确认张有田一直交税,从而证明张有田是三亩田的主人。
结果,计划全都被宋清文打乱了!
现在他们被宋清文步步紧逼,已然落了下风。
宋清文趁势追击,声音依然温和有礼:
“大人,依据大雍律,田产归属应以契约为凭。张有田无契无据,而李家有地契、有纳税记录,更有两位书吏当堂作证。此案的是非曲直,已再明白不过。”
他看向张有田,眼中甚至带着几分同情和悲悯。
“老人家,我知道你很可怜。可这世上,可怜不能当做凭证。你没有证据,便不能凭空污蔑他人啊。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无凭无据就说田是自己的,那这天下可不乱了套?”
堂外围观的群众们也群情激奋,议论纷纷:
“这老东家伙,没有证据还来告人家正主,这不是老寿星喝毒药,自己找死吗?”
“李家年年交税,田地当然该是李家的。”
“张有田可怜是可怜,可他没证据又有什么办法?”
“这老货的讼师也是鬼迷心窍,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正儿八经有田契的人,十年地税可该要交不少的钱呢。张有田这也好意思跳出来讹诈人家?他掏过钱吗!”
李嵩得意洋洋地斜眼看着张有田,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讥讽。
张有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看向陈九,眼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陈九静默伫立,仿佛听不到堂外百姓的议论、指责和嘲笑。
直到听到堂外面有人说了一句,十年地税不少时,她灵机一动,眼里一亮。
“大人,草民有话要问。”
王鸿志道:“讲。”
陈九看向孙富,那个收税的书吏。
“孙书吏,你方才说,李家那块田,年年按时纳税?”
孙富点头:“正是。”
“纳税多少?”
“每年按田亩数缴纳,十二亩田,每亩税粮三斗,合计三石六斗。”
陈九点点头,又看向王鸿志。
“大人,草民恳请大人传唤三班人马上堂。”
王鸿志挑眉:“哪三班?”
“第一班,张有田所在村落的里正,带近三十年的里正册上堂。”
“第二班,户曹档房的掌固,带近三十年的田产总册上堂。”
“第三班,西市粮行的老账房,带近三十年的粮行收购记录上堂。”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都愣住了。
宋清文眉头微微一跳,温和笑道:“小友,你这是做什么?”
“这案子只需看地契和纳税记录便够,何必兴师动众的传唤这么多人?”
陈九眼神锐利看向他:“宋先生不是说,李家年年纳税,证据确凿吗?既然证据确凿,又何必怕我传唤这些人?”
宋清文被戳中想法,笑容微微一僵。
王鸿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沉吟片刻,一拍惊堂木。
“准。传里正、户曹掌固、粮行账房上堂。”
衙役应声而去。
李嵩皱了皱眉,凑到宋清文的耳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宋清文微微摇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可眼神却微微沉了下来。
不多时,三人被带上堂来。
里正刘诚,披着一件破羊皮袄,低着头,两腿微微发抖。
户曹掌固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面容清瘦,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粮行账房姓吴,须发花白,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账簿。
三人跪下行礼,各自做自我介绍。
王鸿志道:“陈九,你要传这三人,所为何事?”
陈九道:“大人,草民请求当堂核对账目。”
她走到郑掌固面前:“郑掌固,户曹档房的田产总册,您可带来了?”
郑掌固点头,把那一摞册子呈上:“近六十年的总册都在这里。”
陈九又走到刘诚面前:“刘里正,你村里的里正册,可带来了?”
刘诚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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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呈上:“带来了。”
陈九最后走到吴账房面前:“吴老先生,粮行的收购记录,可带来了?”
吴账房把手中的账簿呈上:“先生,这是老朽这三十年的私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绝无有误。”
陈九接过所有册子,仔细翻阅。
不多时,她走回堂前,朝王鸿志行了一礼。
“大人,草民恳请大人亲自比对这几份记录。”
王鸿志微微挑眉,接过那几份册子,一一翻开。
陈九在旁边说明:
“大人请看,里正册上,张有田名下的那块田,从三十年前起,就一直登记在他名下,从未变更。田亩数三亩,位置在村东头,与邻田的界限等详情写得清清楚楚。”
“户曹总册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亩数,也一直登记在张有田名下。这份总册每十年一修,还有历任户曹主事的签名画押,做不得假。”
“粮行账房吴老先生的私账上,记录着张有田每年卖粮的数量。张有田每年交完税粮,剩下的余粮会卖给粮行。吴老先生记的,是张有田卖粮的数量和时间。”
王鸿志一一比对,眉头渐渐皱起。
陈九继续道:“大人,您再看李家的纳税账册。”
她指向宋清文呈上的那本册子。
“这本册子上,李家从十年前开始纳税。
可里正册上,这十年间,张有田一直在这块田上耕作,从未离开。
户曹总册上,这块田也从未易主。
粮行记录上,张有田年年卖粮,从未间断。”
她抬起头,看向王鸿志。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同一块田,怎么可能有两个人同时在纳税?”
堂上一片寂静。
王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孙富,那个收税的书吏。
“孙富,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隆冬时节,可孙富额头上的汗珠都淌下来了。
他哆哆嗦嗦擦了擦汗,张张嘴,却支支吾吾说不成一句话。
宋清文上前一步,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大人,即便账目对不上,也可能是户曹登记时出了差错。或是里正册更新不及时,或是总册漏记了变更。”
“这些文书上的疏漏,官场上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从容。
“况且,李家一直在纳税,银子李家也出了。张有田口口声声说自己纳了税,那可有凭证?”
“方才他自己借口说凭证已被烧了。他没有凭证,空口无凭,又如何能信?”
王鸿志看向张有田。
张有田急得眼泪直流:
“大人,我真的交了!每年秋收后,里正挨家挨户的收,我都有按时交的!可凭证……凭证真的被烧了……”
宋清文轻轻笑了:“老人家,你说凭证被烧了,可有人证?”
张有田愣住了。
他看向刘诚。
刘诚握紧双拳,低着头,不敢看他。
宋清文道:“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只凭你几句话,就要推翻李家的地契和纳税记录?老人家,这天下的事,不是这样办的。”
堂外围观的人群又开始议论:
“说的也是,两个都说交了税,肯定要看谁有证据啊。一直光靠嘴说有什么用?”
“招笑,拿不出凭证就说被烧了?”
“这官司,怕是要输啊……”
张有田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向陈九,眼中满是绝望。
10. 田产侵占案
陈九看着宋清文,突然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让宋清文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极大的不安。
陈九为难的叹息:“宋先生说得对,凭证被烧了,确实麻烦。”
她顿了顿。
“不过,宋先生似乎忘了一件事。”
宋清文笑容不变:“哦?什么事?”
陈九看向王鸿志。
“大人,草民想请教孙书吏一个问题。”
王鸿志点头:“准。”
陈九走到孙富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孙书吏,你说李家那块田,每年纳税三石六斗,一共纳了十年,对不对?”
孙富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对、对……”
“三石六斗十年,就是三十六石。按京城粮价,每石折银三钱,三十六石折银十两八钱。”
孙富不明白她为何算这个,只能点头:“是、是……”
陈九又道:“孙书吏,我再问你,按大雍《户律·田赋篇》,隐田逃赋者,以所隐田产价值论罪。
价值十贯以下杖八十,十贯以上每十贯加一等。百贯以上者绞,三百贯以上者斩。”
她看着孙富的眼睛。
“那块田,价值一百零八贯,已过百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富的脸色煞白。
陈九继续道:“你方才说,李家已纳税十年。可如果这地是张有田的,那你说的李家纳税十年,就不是证言,是…”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骗局。”
“李嵩伪造田契,贿赂你修改账册,把张有田交的税改成李家交的税。如此一来,李嵩得了田,你得了银子,皆大欢喜。”
孙富浑身发抖:“我、我没有……”
“你有。”陈九的声音依然平静。
她指向那堆册子。
“里正册、户曹总册、粮行私账,三份记录合在一起,清清楚楚的互相印证,张有田在这块田上耕作了几十年,纳税了几十年。可你的账册上,近十年突然变成了李嵩。”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改了账。改的不是一两年,而是十年,价格百贯以上的账。”
她看着孙富的眼睛,一晒。
“当然。孙书吏,你可以咬牙不承认改账的行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孙富心脏狂跳,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陈九道:
“户曹的账册、税收,每年都需要上交户部。户部的档案里,也有这十年的记录。
你说,若是户部的税银、存档和你改过的账目对不上,你会怎么样?”
孙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坐在地。
宋清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上前一步,厉色道:“大人!这小子一派胡言!”
“她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孙富改账!”
“账目对不上,也可能是户曹登记时出了差错,怎么能凭猜测定罪?”
“她这分明就是在恐吓、威胁孙书吏!”
陈九看向他,抚掌轻笑。
“好。宋先生说得对,猜测的确不能定罪!”
她顿了顿。
“所以…草民恳请大人,传唤户部档房的掌固上堂,调取户部存档的十年田税账册,与孙富呈上的这本账册,当堂比对。”
宋清文瞳孔放大,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王鸿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一拍惊堂木。
“传户部档房掌固!”
一个时辰后。
户部档房的掌固先生带着厚厚的卷宗上堂,并当众打开。
两份账册摆在一起,区别一目了然。
真相终于大白。
孙富呈上的那本账册上,李家十年纳税的记录清清楚楚。
可在户部的存档上,那十年里,那块田却一直登记在张有田的名下,纳税人也一直都是张有田。
两份账册,对不上。
信息全都对不上。
王鸿志的脸色沉得就像锅底。
他看向孙富。
孙富已经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斗大的汗珠如雨滴落下。
“孙富!”王鸿志一拍惊堂木,“你好大的胆子!”
孙富浑身触电般颤抖,扑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李嵩让我改的!他给了我八百两银子,让我把近十年的账目改了!他说他姐夫是户部郎中,就算出了事也有人给我兜着!”
李嵩脸色铁青,腾地跳起来:“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孙富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李员外,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我家人还在你手上!
你警告我,要是我不按你说的去做,你就要把我老娘和媳妇卖到勾栏里去!我、我也是被你逼的啊!”
李嵩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孙富又转向王鸿志,连连磕头:“大人,我说!我都说!同谋不止我一人!”
“钱松,那个写地契的,他也是收了钱的!他收了五百两,伪造地契,上堂作伪证!他的家人也被李嵩关起来了!”
钱松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大人……我、我……”
话还没说完,一股热流从上往下,他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堂外已一片哗然轰动,对他们几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鸿志看向钱松:“钱松,孙富所说可是实情?”
钱松浑身发抖,终于撑不住了,扑在地上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数日前,李嵩派人找到小人,说如果有田产官司,只要小人出来作证,就给五百两银子。还说以后在户部有人照应……小人的老娘也被他们带走了,小人不敢不从啊!”
李嵩脸色铁青,指着两人大骂:
“你们两个狗东西,收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明明是你们自己贪财,现在倒全都赖在我头上!”
孙富抬起头,眼睛通红,满脸怨怼:“李员外,你摸着良心说!”
“我们收了你的银子,是不是又被你的人收回去一半?还美鸣其曰‘保管’,说等事了之后再给我们!”
“我们的家人全都在你手里,我们敢拒绝你的话吗?”
钱松也哭喊道:“李嵩,你说这事万无一失,出了事有你姐夫出头兜着,我们才敢干的!现在出了事,你怎么能不管我们?”
李嵩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宋清文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
他以为,收买了两个小吏,伪造了地契和账册,就可万无一失。
他以为,张有田没有凭证,只要咬死李嵩有证据,就可以置张有田于死地。
可没想到,陈九根本不看那本假账,不钻他们下的套!
她自己不但是个讼师,她居然还是个高超的算师!
直接能想到从源头上面挖里正册、户曹总册、粮行私账、户部存档。
从四份原始的记录数据上,查时间连续、人名一致和数额吻合。
这么一对比,孙富的假账呢?
年份断层、笔迹新造、田亩对不上、产量不合常理!
答案,一目了然。
宋清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依然强撑着从容。
“大人,即便孙富和钱松收了银子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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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那也只能证明他们二人贪赃枉法,不能证明李嵩主使。他们说是李嵩指使,又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大人,草民有证据!”
众人一看,正是里正刘诚。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双手颤抖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膝行几步,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草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李嵩在我们村的罪证!”
王鸿志接过本子,翻开。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朝和五年春,李嵩强占于老根家里田产三亩。刘老根不从,被家丁殴打,三月后伤重而死。县衙判系“意外身亡”,不了了之。
朝和六年秋,李嵩看上王二妮,强行纳为妾室。王二妮不从,李嵩暴打其家人,强女.干王二妮数日,王二妮悬梁自尽。李家赔了一两银子给王家,王父当场气毙,王母气疯,没多久王母便不知其踪。
朝和七年冬,李嵩家丁索贿不成,将周老实打成残废。周家告到县衙,反被诬“刁民闹事”,周老实被枷三日,回家后吐血而亡。
一条一条,一件件,一共三十七桩。
强占田产者九桩,致死人命者八桩,逼良为贱者五桩,霸占妇女者七桩,暴力索贿致死者八桩。
王鸿志双手颤抖的一把合上了本子,怒不可遏的看向刘诚。
“你既有此证据,为何不早报官?!”
刘诚眼眶红了,重重磕了一个头,涕泪交加:
“大人,不是草民不报,是…不敢报啊!”
“李家家势非凡,李嵩在县里有人,前头三个里正,就是因为想把这些事捅出去,所以全都被他弄死了。”
“县衙说他们‘失足落水’、‘酒后失踪’、‘突然暴毙’。可谁不知道,落水的里正会游泳且溺毙的河深不及膝盖高,失踪的里正从不喝酒,暴毙的里正身强体壮?”
“三个里正的家人闹到了县衙,县衙不但不受理,反而没过多久,三家人全都被户吏逼着迁往异地。”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大人,草民因畏死而不报,实在愧对里正一职!
现在出来作证,就没打算能在李家人的手下活下去。
但这本子上记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李嵩是什么人,我们村里谁不知道?
他今日能霸占张有田的田,明日就能霸占别人的田!
他今日能关押孙富和钱松的家人,明日就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他看着王鸿志,声音嘶哑。
“大人,孙富和钱松是收了银子不假,可他们的家人被关着,他们敢不听李嵩的话吗?
李嵩有银子、有势力、有靠山,他指使谁,谁就得干!这还用问证据吗?
他李嵩干过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证据!”
王鸿志沉默。
他沉沉看向李嵩。
李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王鸿志又看向宋清文。
宋清文站在那儿,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塌。
陈九上前一步,看着宋清文,声音依旧平静。
“宋先生,你说得对,空口无凭。”
她转向王鸿志,欠身行礼。
“大人,孙富和钱松方才供称,他们的家人被李嵩囚禁。”
“此事极易查证。草民恳请大人即刻派人前往孙、钱两家及李府搜查。”
“若孙、钱家人果然失踪,或被囚于李府,便是铁证。”
王鸿志点了点头:
“张校尉,你带人速去查证。”
“是!”
11. 田产侵占案
随着几名衙役领命而去,堂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但是站着的几人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李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宋清文面无表情低垂着眼,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子。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衙役们回来了,身后还带回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以及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三人俱是被搀扶着走进的大堂。她们浑身发抖,满脸惊惧。
张校尉抱拳禀报:
“禀告大人,末将等人在李家后院的柴房里,发现到了这三名妇人。”
“她们确系孙富和钱松的家人,已被李家囚禁数日。”
孙富一见那老妪,顿时含泪扑了过去:“娘!”
老妪环抱住儿子,崩溃的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他们把你娘关在小黑屋里,不给吃也不给喝…娘还以为,娘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儿…”
钱松的娘也哭喊着扑向了儿子,与钱松哭作一团。
那三十来岁的妇人是孙富的妻子,她强撑镇定,跪在堂前,含泪诉苦:
“大人,民妇多谢青天大老爷救了民妇和婆婆!”
“三天前,李府的管家带人闯进我家,把婆婆和我强行带走,关在了李府柴房。”
“他们还说,要是我男人不听话,就把我们卖到窑子里……”
王鸿志脸色铁青,怒视李嵩。
李嵩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无话可说。
宋清文的脸色也白了。
陈九看向他:“宋先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清文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九一晒,又转向李嵩:“恭喜李员外,您真的很精通讨打之道,深谙找死之大成。”
“根据大雍律,伪造田契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贿赂官吏者,加一等;巧取田产价值过百贯者…”
她顿了顿,看着李嵩。
“绞!”
李嵩虎躯一震,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我不能死…”
他忽然转向宋清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宋清文!是你说万无一失的!说这事儿稳得很!你可是收了老子两千两银子的,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宋清文脸色铁青,一把推开他,冷冷道:“李员外,请你自重。”
“自重?我自重个屁!”李嵩红了眼,“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收我银子的时候怎么说的?‘员外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呢?我包你娘个头!”
他揪着宋清文衣领不放,宋清文扯住他的手却怎么都挣脱不开,两人扭打成一团。
王鸿志一拍惊堂木:“肃静!”
衙役上前,合力把两人强行分开。
王鸿志看向李嵩,眼中满是厌恶。
“李嵩,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嵩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脸色颓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堂上逐渐安静下来。
王鸿志看着李嵩,沉默良久,似在衡量。
李嵩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最终,王鸿志一拍惊堂木。
“判:
李嵩伪造田契、贿赂官吏、隐田逃赋、殴伤人命、逼良为贱、霸占妇女、欺压良善。数罪并罚,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处决。其家产抄没,以偿受害者。”
“孙富、钱松受贿改账、伪造文书、做伪证,依律判处绞监候。”
他顿了顿,看向了宋清文。
宋清文挺直脊梁站在那儿,一身青隽之气。
王鸿志道:“宋清文身为讼师,贪财枉法,助纣为虐,知法犯法,依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念其全程态度尚可,减一等,杖六十,流两千里,永不得再为讼师。”
堂外围观的群众轰然叫好,欢声如雷,阵阵掌声经久不息的回荡在了京畿道的光德坊和东公街上。
百姓们激情澎湃,讨论的热火朝天:
“判得忒好了!府尹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咱穷苦老百姓的活菩萨。”
“中!陈九是真中!没凭没据,仗着算数和律法就打赢李员外和宋讼师!”
“诶诶,说厉害的那位兄嘚,刚不就是你扯陈先生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嘛?啷个翻脸比翻书还快撒?”
“嘛叫讼师?介就是讼师!介才是公道!”
宋清文见势暗自长叹一声,心知这已是他最好的结局了。他向王鸿志长揖一礼,良久方才起身。
衙役上前,给李嵩、孙富和钱松三人戴上了枷锁。
李嵩被架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嚎,嘴里骂骂咧咧也不知道说的谁。
孙富和钱松则低着头,面如死灰。他们俩双腿软的像面条,根本走不了路,只能被衙役们拖着往外搬。
他们的家人见此情景,哭天抢地,立即阻拦要留住两人。衙役们没辙,拦的了这个拦不住那个,只能又叫来几个衙役,终是费劲的将三个妇人隔开到了另一边。
宋清文倒是潇洒如风,步履轻快,稳稳当当。他走过门口时,回过了头,看向陈九。
那个少年站在堂上,旧棉袄洗得发灰,脸上依然恬淡,无甚涟漪。
她正低头,把那个小孩子从张有田怀里接过来,用自己的旧棉袄裹住他。
孩子嘴里喃喃着:“阿爷……阿爷……”
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道:“好孩子,乖,没事了。”
宋清文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之前,那个老人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救命。他给了那老人几钱碎银子,为难的说了句“无能为力”。
那时他还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这个世道。
什么公道?什么正义?全都是假的!
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
她们不为利益所动,心中坚信律法。
不,也不是信律法。
而是信自己能把律法,变成刺破一切不公的利刃!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宋清文转过身,跟着衙役,慢慢走进了耀眼的阳光里。
张有田跪在堂上,老泪纵横,不住地给王鸿志磕头。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草民跪谢青天大老爷!”
王鸿志摆摆手,眼神示意衙役扶他起来。
他看向陈九,眼中满是欣赏。
“陈九,你今日查账的这手功夫,可令本官大开眼界啊。”
陈九抬起头,镇定自若:“谢大人夸奖。草民不过略通律例,又略通算学而已。惭愧,惭愧。”
王鸿志笑了。
“略通律例?略通算学?你太过谦了,今日你可是把律例和算学,融合着发挥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可愿来京兆尹做个书吏?本官这儿正缺像你这样的人才。”
陈九的呼吸漏了一拍,心动一瞬后摇了摇头,只当个书吏怎么够?
“多谢大人抬爱。只是草民家中还有一幼妹需多加看顾,不便为官。”
王鸿志也不勉强,点点头:“也罢。若日后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本官。”
他站起身,准备退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似笑非笑道:
“对了,今日这案子非同小可,本官会上报大理寺。”
“你陈九的名字,从今日起,怕是要传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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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了,呵呵。”
陈九没说话。
她抱着小石头,和张有田一起,慢慢走出了京兆府衙门。
外面,碧空万里的苍穹上挂着太阳,缕缕阳光,明媚的照在尘世间。
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
张有田站在衙门口,看着那轮太阳,泪盈于眶。
“陈先生……我、我……”
他嘴笨的说不出话来,扑通就要跪。
陈九侧身避开,扶住他。
“别跪。我说过,你没错就不要跪。”
她把小石头轻轻放回他怀里。
“孩子的病还没好全,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吧。”
张有田抱着孙儿,哽咽着点头。
“陈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张有田这辈子都……”
“不用。”陈九打断他,表情淡然,“你是付了钱的。”
张有田愣住了。
付钱?他什么时候付过钱?
下一秒,就见陈九从袖中摸出了半个窝窝头。那是三天前她给小石头裹毯子时,顺手从他手里拿的半块窝窝头。
她把窝头放在手心上给他看,轻轻笑着说;
“这个,够付我的讼费了。”
说完,她把窝头收回袖中,转身,慢慢走进了阳光下热闹的人潮。
张有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是止不住的流。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石头。
孩子的病好了七七八八,现在睡得安稳,小嘴时不时吧唧两下,可爱极了。
张有田抱着他,站在京兆府衙门口。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道,不是没有好人和正义的。
陈九说这次的讼费,只半个窝窝头足矣,倒还真不是安慰张有田。
她的办案费很高,可这个高,并非以银子衡量。
前有替寡妇改嫁,现有帮农民无凭据证田。两个案子打完,她平民讼师的形象,已是无人可撼。
勘验假契、梳理律条、融合算法,正好能为日后翻陈家满门血案练手。
李嵩臭名昭著,她惩治他还可以笼络里正与基层小吏,这些最底层的眼线,往往能方便她探听到市井与公门消息。
而且,李嵩虽是一员外,但不过是得了祖宗荫佑。李家人在朝中也尽是小官,对于外人来说算是庞然大物,但懂其内情的人便知,李家无甚高官庇护,扳倒他的难度不大。
但是李嵩李员外恶名远扬,整倒他却能震慑宵小,少却往后诸多滋扰。
而在这层层算计之下,还有陈九不肯承认的半分软处。
她父亲一生秉公执法,母亲仁厚善良,兄长赤诚忠义,陈府上下向来见不得百姓受欺。若…他们还尚在,见到了这般冤案,必定会义不容辞,主持公道。
陈家虽亡,但陈氏人骨血里的公道二字,不能断!
再加上,小石头那孩子……实在太像秋儿了。
当她第一眼看见孱弱的小石头蜷缩在张有田怀里,像一只小猫一样哼唧时。
她马上就想起了秋儿,想起血染满门,她和秋儿亡命天涯的那些日夜。
在饥寒交迫,暗不见天日时,她也曾抱着瑟瑟发抖的秋儿站在悬崖边,绝望的想过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是秋儿一句“姐…我害怕”,让她在嚎啕大哭后,又从绝境里挣扎爬了出来。
今日张有田和小石头这对祖孙,不正是昨日的她和小秋儿吗?
可这些酸涩的心思,她即便烂在心底,也不会吐露半分。
因为,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复仇者万万不能展示图谋,更不配有软肋!’
否则,一旦为人所知,日后,必将是万劫不复。
12. 粮铺亏空案
无契田地侵占案结束后,不出三日,陈九的大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在京城的西市,乃至整个京兆府的地面儿上传开了。
如今街头巷尾,无人不知西市深巷里,藏着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讼师。
她为被困的寡妇挣脱守节桎梏,助她从蛮横的夫家宗亲手中夺回陪嫁嫁妆;更凭着一手精准入骨的算学对账、一针见血的讼师辩才,在无地契、无官文,面对李嵩勾结胥吏伪造文契的绝境里,水灵灵的逆转乾坤,为百姓沉冤昭雪。
重磅热瓜一出,所过之处无不轰动,闻者无不震惊。
穷人们自发叫他“陈青天”,更多的百姓们叫他为“西市第一刀笔吏”。
就连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清高书生、钻营商贩、甚至底层小吏们。现在提起“陈九”这俩字,话语中都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些敬畏。
毕竟这一生,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也蒙冤受辱,想找个讼师呢?
即便不求他相助,也断不敢轻易得罪。
陈九依旧守着那间简陋狭小的铺子,未曾换地。只是往日冷清的诉讼小店,如今早已门庭若市。
从天还不亮到月挂梢头,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求写状纸、倾诉冤情者在门口排起了长队,更有不少人只单纯为亲眼一睹这位名震京城的少年讼师风采。
京兆府本就世人瞩目。
它统辖了二十五个县,六百九十二乡,在册百姓超两百余万。
作为京畿重地,京兆府的官营手工、农田灌溉、商业税收,皆居大雍各地之首,可谓是天下的财赋重心、吏治枢纽。
上至朝堂大员,下至乡野小吏,无人不盯着京兆府的一举一动。
而云溪县,便是京兆府治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县。
此地依山傍水、民风淳朴,商户不多,百姓安稳。平日里,县里连一件像模像样的打架斗殴都甚少发生,可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清静宜居之地了。
可这一份岁月静好,在两天之前,被彻底打破了。
县城里盘踞十五年、从未出过事端的裕丰粮铺,竟在一夜之间遭了窃贼!
整整三十石精米的数额,不是惊天巨大,却也绝不算是渺小。
粮铺瞬间被搅得人心惶惶,上下所有人都鸡犬不宁。
裕丰粮铺的老板成财,是周边几个县的商帮联合会长,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知名人物。
发现粮食丢失,他怒不可遏,第一时间便冲到了县衙击鼓报官。
这三十石米,并非他一人私产,而是商帮数家店铺共有的粮产,干系重大。
成财凝视着晁杰,言之凿凿,一口断定是有人蓄意偷盗。
他要求县尉立刻彻查,三日之内必须破案!
官府本不愿意为了三十石米劳师动众,可抵不住成财背后的商帮步步施压。
商帮可是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他们的一句话,甚至能影响到县里的官政赋税、商户生意,以及市井秩序。
亲娘嘞,这是要影响仕途啊!
县尉晁杰心里嘎登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是山西沁水县人,朝和三年进士及第。寒窗苦读几十载,一朝登科,费了大劲才某得京兆府下的云溪县县尉位置。
刚走马上任不久,他的根基浅薄,根本经不起商帮发难。
要是被这帮人抓住他的话柄,往京兆府递上一纸诉状,他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前程,怕是就要彻底到头了。
晁杰擦了擦汗,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当即忙不迭好生招待成财。
明白成财眼神背后的含义,他立即又是安抚又是拍着胸脯承诺,一定会尽快破案。
折腾半晌,才终于赔着笑先劝走了这位惹不起的成老爷。
待成财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县衙门口,晁杰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动声色的摩擦了下荷包,他的脸色骤然沉如寒铁。
扭过头,他阴着脸厉声喝令:
“所有的捕头,就连轮休调假的也都算上。立刻带着全部衙役,给我直奔裕丰粮铺!”
“从内到外,彻查到底!”
而最先要查的,自然是粮铺里有没有内贼。
裕丰粮铺里,一共有五名小厮,全是成老爷亲自录用的老伙计了。
平日里他们在铺里吃住,负责守铺、搬粮、记账,最有机会下手。
因此,个个嫌疑都很大。
衙役们将五人错开审问,二话不说,先把沾了血的刑具枷锁一摆,棍棒一放,立马吓得几个小厮魂飞魄散,两股战战。
衙役再一一仔细审问,小厮们就无有不交代的。甚至连幼时几岁尿床、长大河边偷看小妇人洗澡的事儿也全都撂了干净。
衙役们绷着脸,问来问去,越问心里却越纳闷儿。
这五个小厮,案发当夜,竟然人人都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诚恳的说,当夜他回家里照顾病重的老母亲,左右邻居可以作证;
一个委屈的解释,他就在隔壁酒馆里帮工,被偷那夜,他直至三更才离开酒馆,掌柜可以帮他作证;
一个也连声喊冤,说是那晚他陪着妻子去邻村看病,彻夜未归,邻村的郎中可以作证;
还有一个小厮坚称,他那夜就在街头替人看守货摊,周边的摊主都可以为他作证;
甚至就连唯一一个睡在粮铺里的小厮,当晚也因为闹了肚子,一夜跑了七八次茅房。
而茅房对面,有个卖汤面的老汉表示他可以出面作证。那夜这名小厮,确实从未长时间的离开过茅房半步,即使是出来了,也是一副扶着墙,站都站不稳的虚脱可怜样。
五个小厮一个赛一个的清白,衙役越问,倒是越感觉他们几个良民比窦娥还冤枉。
看来内贼这条路,是给彻底堵死了。
晁杰一边在成财面前点头哈腰,再三保证会给他一个交代。
一边扭过头,铁青着脸,下令衙役们扩大搜查范围,立刻严查云溪县全县!
从早市的粮摊、黑市的私贩、牙行的中介,再到磨坊的作坊、饭店的采买、游走的粮贩……
但凡是能跟粮食沾一点点边儿的人,无论多忙多远,全都被衙役们挨个盘问,逐一搜家!
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即便两个熟人在街头相遇,也都互不敢打招呼,生怕对方就是官府要找的偷粮贼,自己再受了牵连。
可一连严查数日,案子还是半分线索都没有。
那三十石米,就像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走一样,无影无踪。
成财天天从早到晚跑到县衙哭闹,不但作息和晁杰同频了,就连中午饭,他都堂而皇之的坐在县府主位上吃。吃完还不让晁杰休息,一说就是好半天。
商帮的人也都抱团,频频向县衙施压,三天两头的拿这个说事儿。
晁杰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焦头烂额。本就不多的头发这下子全愁的掉光了。
可案子,依然是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转机忽然出现了!
案发后的第八日清晨,一个负责打扫后院,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杂役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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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衙役几轮反复盘问下,终于哆哆嗦嗦地倾诉了那一夜,他的所见所闻。
小伙计刘全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成财,努力回想:
“案发的那一晚,大约在三更时分,我起夜去了后院的茅房。”
“当我提着裤子刚出来,就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个黑影,嗖的一下,飞快的从粮铺库房的窗子里跳了出来。”
“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举一动鬼鬼祟祟,脚步飞快,一转眼就熟稔的消失在了巷口。”
一名衙役两眼放光,激动的追问:“那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身高几何?”
刘全被他这一副,饿了五年的黄鼠狼看见肥母鸡的表情,给吓得心里七上八下。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回忆道:
“夜里太黑了,模样我、我也没看清!”
“但、但他身、身量不高,好像穿一身破旧短打,背有些驼,右脚像是坡的,头发嘛…看着乱糟糟的。”
这些细节特征一描述,衙役们俱都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不多时,一个衙役便双眼一亮,想到了可疑对象!
云溪县不大,符合刘全描述的身量不高、穿着破烂、驼背、右脚坡、头发还乱糟糟……
整个县城里,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刚从外地,流浪到此处的流浪汉,王福。
此人虽名字叫王福,命里却是个没福气的。
一把年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半个月前,他才一路乞讨走到云溪县。
大概正应了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庙里求。”王福便是整日缩在城南一座隐蔽无人的破庙里。
他背微微有些驼,右脚还坡,常常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平日里,就靠着捡剩饭,或者给人打打零工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王福这样的人,是云溪县里最不起眼,同时又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一类人。
他们所有人之前都从未想过要去查他!
然而,从身形、衣着、特征,王福全都与这件粮铺亏空案的嫌疑人对上号了。
晁杰当即一拍桌案,厉声下令:“抓!搜查城南破庙!即刻捉拿王福归案!”
命令传下,衙役们如饿狼扑兔一样,气势汹汹的直奔城南,将破庙四周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随着领头之人一声令下,众衙役一拥而入,在破庙翻箱倒柜、扒草掀砖,就连连房梁的缝隙都不曾放过。
一番严密仔细的搜查过后,有个衙役突然在破庙后院的老树根下,发出了一声惊呼。
“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松动的泥土下,埋着一袋颗粒饱满的精米,米袋上印着裕丰粮铺独有的标记。米袋周围的泥土新鲜湿润,像是刚埋下去不久,袋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新折痕。
这下,王福偷窃粮铺案的人证、物证,可是一应俱全。
衙役们大喜过望,认定王福必定是偷粮之人!
他们当即扩大搜捕范围,将破庙周边的山林、废弃窑洞、荒弃村落尽数圈定,誓要将这名偷粮贼捉拿归案。
而此刻,王福正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树枝,一瘸一拐的朝着破庙方向挪动。
他今日一早便外出乞讨,忙了大半天,只捡了半块干硬的玉米棒子,想着能带回庙里慢慢吃。
还没等他靠近破庙,便听见前方人声鼎沸,脚步杂乱,隐约还能听见诸如“偷粮”、“流浪汉”、“抓住他”之类的字眼。
那声音,正是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的衙役们。
13. 粮铺亏空案
王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儿直冲天灵盖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衙役盯上,更不知道被抓走之后要面临什么。
可他的第六感只给了他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千万不能被抓!
他没有偷粮。
裕丰粮铺对他而言,那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自刚来到今天,他连裕丰粮铺的大门都未曾敢靠近过半步。
他这一生活得卑微如尘埃,却也守着自己做人的最后一点底线,从不行作奸犯科、偷窃害人之事。
他是冤枉的。
可是他也知道,他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喝问之声就在耳边此起彼伏。
王福吓得手脚冰凉,浑身抖如筛糠。
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他咬紧牙关,拖着跛脚,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旁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
枯枝划破了他褴褛的衣衫,刺得皮肉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死死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有一丝动静,便被衙役们发现。
恐惧就如同冰冷刺骨的洪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淹没其中。
王福蜷缩在阴暗狭小的树丛里,听着衙役们在面前来来回回的走过,心脏噗通噗通狂跳不止。
浑浊泪水从他的双眼无声滑落。
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安安稳稳,能苟活一日便算一日!
可如今,就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愿望…都成为了奢望。
而一众衙役们,在外面也是叫苦连天,骂骂咧咧。
他们几十号人,今天就在这破庙内外,从白天一直折腾到月轮高挂、星子满天。
林子里的地都刨过了两轮,脚底全都磨出了水泡,火把换了一支又一支,可就是寻不到王福那个死坡子的身影!
夜色沉沉,山林里阴风阵阵。穿林风声如同鬼哭,草木晃动如同鬼魅。直教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众衙役早已身心俱疲,再无搜捕的余力。无能狂怒的抛出了几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臭要饭的,迟早抓到打死他”之类的狠话后,就迫不及待的匆匆离去。
破庙的周遭终于重归于死寂。
只剩夜风穿堂而过,卷走了满地枯叶,卷走了树丛里若隐若现的啜泣,空留一片凄凉。
王福躲在树丛里蜷缩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探望,确认衙役是真的走了,才一瘸一拐地从灌木丛里爬起了身。
他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破庙,又摸了摸身上的伤,只觉得天下虽大,却已无他可去之处。
当搜出证物,却没抓到王福的消息传回了裕丰粮铺。
成财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凉透的茶水溅湿锦绣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现在案子这么悬着,是官府耗得起,王福耗得起,他成财耗不起啊!
粮铺失窃的消息早已传遍云溪县,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家害怕惹上事,谁也不敢来店里买粮了。往日宾客如云的粮店,如今天天冷冷清清。
供货商们也开始犹豫观望,甚至还有几家偷偷的联系了别的粮行,大有断供之姿。
合作商户们也频频派人打探,话语之间满是摇摆不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成财因此而焦头烂额、坐卧难安之际。
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城西另一家粮行的白老板,居然又借着此事大做文章,吹响了商战的冲锋号角。
白老板暗中散布谣言,说裕丰粮铺里管理混乱,人心不齐。
所谓失窃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他成财在贼喊捉贼,监守自盗;又说成财一心只顾私利,全然不管百姓安危。
白老板甚至还买通了几个市井闲人,在商帮集会上,带着几个被他收买好的商户,当众发难,逼着成财给所有受影响的商户一个交代。
最后,他又鼓动所有的商户,联合起来一起向官府上书,要罢免成财商帮会长的位置。
这一套连环招打下来,让成财本就不富裕的情形,更加雪上加霜。
内有悬案,外有强敌。
成财十五年积攒的人脉、声誉、销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坐在空荡荡的铺堂里,望着门外渐渐升起的朝阳,脑海里蹦出了八个大字:
四面楚歌,走投无路!
成财只觉得心累,一股寒意从五脏六腑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
再这样下去,不等案子告破,他的裕丰粮铺便要彻底垮台了。
十几年的心血,终将化为一场泡影。
心腹知他心病,见状,悄悄上前提醒:
“掌柜的,如今县尉已然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咱们往上告吧。”
“而且,现在整个京兆府,谁人不知西市陈九陈先生的本事?就连那收买户吏、伪造地契、聘请宋清文做讼师的李员外,都栽在了他手上。”
“这粮案若是能请他出手,必有办法能早日水落石出。”
成财如醍醐灌顶,眼前一亮,冥冥之中仿佛就是在等这个办法。
他向心腹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抚掌赞叹:“妙!实在是妙啊!”
他当即备上百两白银,又挑了几匹成色上好的绸缎、茶叶,亲自带着随从,快马加鞭赶往京城西市,直奔陈九的讼铺而去。
彼时陈九正在讼铺里,埋首处理着一桩邻里宅基地纠纷,她的指尖在算盘上噼啪作响,快的有时只能看到手指残影。
案头的状纸和账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她淹没。
门外还有数人排着队等候,时不时的伸着脖子往里瞅瞅。
成财风尘仆仆的率人赶到,见状,强按下心焦,乖乖的也在门外排队等候。
当日上三竿时,终于轮到成财进去了。
踏入讼铺时,他看到陈九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右手指间还夹着一支蘸满墨的笔,状纸上落了个墨点,她也懒得去管。
这一上午她已经忙得不知天昏地暗,连水都没功夫喝了,可还是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总算明白黄宗羲说的:“盛名自古为身累,大厦真思一木扶”含义了。
唉,这就是出名的烦恼嘛,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陈九抬眸,只见来人是个年近五旬的汉子,身着绸缎长衫,却衣衫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灰尘。
他脸上满是焦躁与疲惫,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凝重的随从。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成财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先生,请说吧。”
成财没有坐,他连忙躬身递上礼单与银票,满脸急切:
“陈讼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登门,是想请先生出手,帮我裕丰粮铺破一桩失窃案!只要您能找回三十石精米,酬金翻倍,绝不亏待!”
接着,他将粮铺失窃、嫌疑人逃脱、竞争对手借机发难、官府办案不力的事,拣紧要处一一道来。
说到急处,成财偶尔还上手比划两下,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陈九静静听完,思索后开口:“抱歉,此案我不便接手。”
“近来京兆府正合阅京畿状师文卷归档,作为一名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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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我须往府衙应卯后入册,不能离京半步。”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顿了顿,索性把他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您这粮店案子,需要实地去考察,再和云溪县衙沟通。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如今声名远扬,找上门的案子源源不断。云溪县这桩偷粮案,乍一听只是个地方小案,犯不着她特意赶往云溪。
成财眼中布满失望,抿了抿唇,还想再说。
却见陈九已经又低下了头,提笔蘸墨,将视线移向了桌案上的文书。
见她这不愿再谈的样子,成财心知硬求无用,只能悻悻收了银票和礼单。抱拳行礼后暂时退去。
他却并未就此离开京城,而是在离西市不远的通新客栈住下,日日天还不亮就蹲守在陈九的店门口,
只要陈九前来开门,或出门采买,或去往府衙。成财便立刻从巷尾角落处跟上前,一路随她在旁躬身恳求。不要钱的好话讲了一箩筐,就差跪地磕头了。
两个随从看在眼里,忍不住劝解他,但他执意如此。
然而每一次,陈九都是委婉拒绝。然后……换来了成财下一次更努力的游说。
说真的,现在想讨好陈九的人很多,但像这般费力不讨好的她倒是真少见。
陈九也没有厌烦,成财的焦急、狼狈,她都看在眼里。深知他是事出有因,被逼无门,才会放下商帮会长的身段,低三下四苦苦哀求。
陈九的心里倍感无奈,可只是一桩小小的粮铺盗窃案,实在不值当她专程离京,离开秋儿跑去云溪县一趟。
但是看着成财眼底的血丝,与日渐枯槁的模样。她又实在没办法厌声呵斥,冷言撵人,所以只能能躲就躲。
就这般,陈九被缠磨了整整三日。
两人天天上演着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场景。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裕丰粮铺的杂役快马赶来,慌慌张张找到了成财,说出了一个重磅新闻:
那个坡脚的流浪汉王福,昨日被县尉用计捉拿归案了!
花开两支,各表一头。
当成财对陈九紧迫缠人之时,那边晁杰承受的压力其实也已濒临极限。
晁杰这么久都交不了差,商帮联合起来对他步步紧逼,把他逼得压力山大,都快发疯了。
苦思冥想之下,晁杰终于想出了一条引蛇出洞的毒计。
他先是找人在云溪县的街头巷尾故意散播消息,说那偷粮案本就是件屁大点的小事儿,官府压根就懒得动手管。原先不过为了应付一下商帮,所以才摆出了一副严查到底的架势。
如今,上头已有新令,无需再追究那个流浪汉的罪责了。
此案就此了结,让王福安心出来度日便是。
怕王福不信,他又命衙役们故意把破庙附近的明岗全部撤去。
一连两日,还让衙役们在外头都是一副松懈懒散的模样,又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平日里当差的真实状态,因此就显得格外逼真。
就连衙役们的日常巡逻,也俱都绕着城南那一片儿走,半点儿不往破庙附近凑。
王福本是惊弓之鸟一样的惊惧交加、草木皆兵。他在城外的山窑里躲得心灰意冷,饥寒交迫之下,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斗大的字儿不识一个,又是个孑然一身的流浪汉,哪里能懂得官府的套路深。
偶然听说官府不再抓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当即就松开了半分,只当这消息就是真的。
大喜之下,王福涕泪交加:太好啦,他的苦日子可终于算是熬到头了!
14. 粮铺亏空案
到了第三日夜里,王福肚子咕噜噜的叫了好几次,实在是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他突然想起在破庙里,还藏有之前存的半块窝窝头。
咽了咽口水,他牙一咬、心一横,立刻小心翼翼、一瘸一拐地摸回了城南破庙。
哪知他刚一靠近庙门,脚都还没站稳,从四周暗处里立刻就冲出来了七八个衙役。
原来破庙的明岗撤了,暗哨却布置了整整一圈,两班轮守,专门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王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的拖着跛脚拼命想逃,可他哪里能跑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衙役们?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他便被人狠狠的按倒在地上,一圈圈的粗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半点儿挣脱的余地也没有。
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俺没偷粮”、“俺是冤枉的”,可回应他的,只有衙役们不耐烦的怒呵与冰冷的拳打脚踢。
一抓到王福,衙役们立刻将他扭送到县衙大牢监管。
次日一早,四个衙役一前一后看管,一左一右架着,狠狠将王福拖拽到了县衙大堂之上。
王福面黄肌瘦,浑身脏臭,破衣烂衫,被衙役一把推倒在了公堂的地面上。
他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嘴里只会反复哭诉:
“俺没偷……俺没偷粮…不是俺……求青天大老爷给俺做主,俺真的没偷……”
晁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
“好大的狗胆!有人亲眼看见你这刁民,半夜三更从粮铺跳窗偷粮,身形、衣着的指认与你完全吻合。差人们又从你住的那庙后树下挖出了证物,你还敢犟嘴?”
王福瑟瑟发抖,哭的满脸鼻涕满脸泪。除了匍匐在地哭喊自己冤枉,再也想不起说别的话辩驳。
他从没受过教育,又是个人人可欺,无依无靠的流浪汉。面对森严的公堂、凶狠的衙役、高高在上的县尉,早已被吓破胆子了。浑身哆哆嗦嗦的,心里绝望至极。
人证、物证都有了,嫌犯也抓了,所有体貌特征也都对上了。
晁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下,总算能给商帮、给成老爷一个交代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也懒得再费功夫细查,直接拿起惊堂木,下令用刑。
“来人,大刑伺候,教教他怎么招供画押!”
随着晁杰的一声令下,公堂之上的气氛也骤然变得森冷。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粗绳一绕,就把瘫软如泥的王福死死按在了刑凳之上。褪下裤子,露出了他枯瘦如柴的双腿。
夹棍、杖板、水火棍依次排列在他面前,沾着血渍的铁器,在天光的映照之下泛着慑人的光。
王福吓得绝望嘶吼,拼命挣扎哭喊:“大人!俺真的没偷啊…冤枉!俺冤枉啊…啊啊疼啊!”
他不过是一个风餐露宿,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浪汉。身体骨瘦如柴,虚弱的风吹就倒,哪里经得起刑具折磨。
两棍落下,骨裂的脆响响彻公堂。王福整个人猛地一抽搐,惨叫声凄厉至极。
“啊…!!”
皮肉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过三五杖,他的臀腿处已经血肉模糊。血流如注,顺着刑凳一路溅落在地,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王福疼得浑身冷汗,下半身不自然的抽搐,意识已半昏半醒。可他的嘴里却依旧不放弃的喃喃着:“俺…没偷……没偷……”
晁杰看得眉头紧皱,烦得要死。又重重一拍惊堂木:
“顽劣刁民,死不悔改!都没吃饭吗?继续打!打到他肯招为止!”
衙役们撸起袖子,下手更重。
王福的惨叫声也从撕心裂肺,渐渐弱了下去,再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几不可闻的嗬嗬声。
昏死的最后一刻,他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晕死过去,好像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泼醒!”晁杰冷喝。
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劈头盖脸浇下,王福猛地一颤,悠悠转醒。
浑身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在骨缝里扎,疼的他痛不欲生。
他睁着噙满泪水,布满血丝的眼,看着高堂之上威严无比的官老爷,看着一旁冷漠凶戾的衙役,看着大堂外不知何时聚起的,对他指指点点的百姓。
心里的绝望,就像洪水一样排山倒海袭来。
他无家可归,无权无势。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全乎。
没有人会听他喊冤,没人会信他清白,更没人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偷了粮。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像他这样一文不值的流浪汉,本就应该是贼。
晁杰见大刑还没走一圈,王福已经奄奄一息。
怕闹出人命,成了自己仕途上的把柄,他大手一挥,命人将王福先拖入大牢深处,轻描淡写的以“证据不足、暂押待查”为由关押了起来。
……
裕丰粮铺的杂役结结巴巴的,把知道的事情全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成财。
成财得知王福被抓的消息后,大喜过望。原本面如死灰的憔悴,一瞬间就被冲散了大半,变得精神焕发。
他搓着双手连连叫好,眼底迸射出了狂喜的光。
他原以为这案子少说还得要再拖个一段时间,没成想到,县衙那边的动作居然这么利索,这么快就抓到了犯人!
好!这下好了!
只要等王福承认是他偷窃的三十石精米,再供出藏匿之处,他的一切烦恼就都能烟消云散。
裕丰粮铺的声誉能救,对手的脸能狠狠打回去,商帮会长的位置也能彻底保住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已经开始畅想商帮里打脸对手的美好场景。
连日里来的焦灼与不安,颓丧与绝望,终于在此刻全都一扫而光。
“哎,对了!”他一拍大腿,脸带笑意的吩咐随从:“快快快!收拾行李,我们回云溪!”
后来成财嫌他们动作慢,干脆自己动手,亲自把几件换洗衣衫和账本归拢进包袱,麻利儿的收拾起来。
临走前,成财还特意绕去南市,他亲自挑了一方上好的砚台、一块润的发亮的老蜜蜡,又备了一小袋碎银。
这是给陈九的赔罪礼。
这段时间,他日日死缠烂打,怕是给陈九添了不少的麻烦。
这些是他表达的一份歉意,更是想借此和陈九结下个善缘,指不定往后哪天就用上了。
他拎着礼物,快步赶到了陈九的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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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门口。恰逢陈九刚刚处理完一桩邻里纠纷,现在正拧着眉心整理着案上的状纸。
“陈先生!”成财连忙上前,躬身将礼物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愧色,“这段时间我叨扰先生了,日日拦路恳求,给先生添了不少的困扰。”
“我备了一点薄礼,小小敬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陈九瞥了眼那堆礼物,摇了摇头笑道:“无碍,不必带礼。你的事情解决了就好,我也没帮你什么。”
成财却不肯收,硬要往她手边放,嘴里还絮絮叨叨着道谢:
“先生肯听我讲那些糟心事,已经是帮了我大忙,这点东西着实算不得什么。对了…”
他话锋一转,不经意般顺口提了句王福,语气漠然:
“那贼人被抓的时候还喊冤呢。不过,一个残废的跛子罢了,被官府拷打几下,总能问出米在哪的!”
成财的话刚一落,陈九原本平和的眉眼皱起,她的笔尖悬在状纸上方,迟迟未落下。
抬眸看向成财,她的眼中露出了锐利光芒:
“坡子?一个跛子…是如何能跳窗偷粮的?”
成财脸上的笑容一僵,动作顿住了。
“或、或许他是伪装的呢。”
成财眼神闪烁,脸色也沉了下来,额角冒汗,强撑着解释道:
“我店里的杂役可是案发当晚,亲眼看见和他着装、身形一模一样的人,跳窗偷粮。”
“这、这还能有假不成?”
接着,也不知道他是想说服谁,眼神飘忽的又把杂役刘全在县衙禀报出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复述给了陈九。
陈九目光灼灼看着他,闻言似笑非笑的一晒:
“哦,这么说。那个目击的小伙计,描述的特征倒是与王福丝毫不差。”
还不等成财重新绽放出笑容,她又说:
“可是…偷东西之人,怎会不刻意伪装遮掩?”
“反倒把自己的身量、跛脚、驼背、发型,这些与众不同之处暴露得清清楚楚呢?”
“这不是故意让别人知道是他吗?”
成财的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是啊,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
一个跛脚的流浪汉,是怎么做到翻窗跳梁的?
那小伙计描述的特征,怎么就那么巧,每一点都和王福严丝合缝对得上?
一个偷粮的贼,难道不该蒙个面、换身衣裳?
可他不想往深处再想了。
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了。裕丰粮店已经空了,货架上摆的都是样子货,再拖下去,他就连样子都快撑不住了。
他耗不起,他真的耗不起!
“这……”成财又勉强挤出了一点儿笑,找补道,
“也许那王福平日里装瘸呢?有些人就爱装可怜,博同情,其实背地里手脚利索得很。”
“至于伪装……他一个流浪汉,哪儿来的多余衣裳换?说不定抱有侥幸心理,破罐破摔,其实压根没想那么多呢。”
成财说得很快,像是说给陈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九没打断他,只是安静的看着。
“成掌柜,”陈九的语气平静如水,“那好,我再请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15. 粮铺亏空案
“那三十石粮食,少说也有上千斤重。王福一个流浪汉,无帮无助,身无长物。”
“你说他偷了粮,那么,他一个人是怎么把三十石粮食运走的?”
“他运到了哪里?又全藏在了何处?”
“你仔细想想,这里面可有半点的可行之处?”
成财的眼神明灭不定,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三十石。
一个人。
一个流浪汉。
没有车马,没有暗道,没有帮手,没有藏粮的地方。
怎么可能?
成财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说得……对。”
他慢慢蹲下了身,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我其实……我其实早就感觉不对劲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味道,“可我没办法啊,我的粮店撑不住了,我等不起了。我……”
他眼眶通红,浑身颤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陈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消减了些许。但依然不赞成的摇了摇头:
“不愿意查,不等于没有疑点。”
“这云溪县的粮案,怕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若是执意要定王福的罪,日后若是真凶浮出水面。那你这裕丰粮铺毁人清白、草菅人命的恶名,怕是一辈子都别想洗掉了。”
在京兆府地界上偷粮,那也是说小不小的罪。
盗粮五石以上便要杖脊流放,盗粮数十石,可判绞刑。尤其是如今京畿粮价不稳,官署对粮案盯得极紧,一旦沾上,便是重罪。
成财的身子狠狠一震,抬头看向陈九,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的光,却终究还是黯淡下去。
他知道陈九说得字字在理,可他已被现实逼到了绝境,实在没得选择。
“陈先生,我……”成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半晌,最终只苦涩地挤出一句,“我、我先回云溪县了,日后若您有需要,我成财必当竭力以报。”
说完,他拎起那堆未送出去的礼物,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了。
砚台的绸缎包装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精致的蜜蜡盒子也磕出了痕迹。
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商帮会长,此刻背影在这西市小巷里,显得是那么的狼狈和憔悴。
他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了刀尖之上,满是身不由己的苦涩,看着惹人同情。
陈九走到讼铺门口,抱臂斜倚着斑驳的木门,静静的目送他离去。
风儿卷着巷子里的落叶掠过脚边,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门框,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的幽暗。
看来,这桩看似普通的粮铺失窃案,背后隐藏着的,恐怕是比她想象中更深的阴谋。
有人精心布局,有人顺水推舟,就连官府都在其中推波助澜。
那个无依无靠的流浪汉王福,也不过是这场棋局里,精心挑选出的,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而成财这一走,只会把那个无辜的流浪汉,彻底推向含冤入狱、死无葬身之地的深渊。
时间匆匆,如流水而逝。
当陈九回到自家小院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青灰墙头,夕阳将庭院里的草木染成了温柔的暖黄。
院门轻轻一推,最先扑过来的不是风,是一道小小的、香香的,软乎乎的身影。
“哥哥!”
刚过完六岁生日礼的秋儿,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裙摆跑得飘飘扬扬,像一只归巢的小雀儿。
她一头撞进陈九怀里,小胳膊死死圈住她的腰,脸蛋埋在她的衣襟上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甜:
“你可回来啦,秋儿可想你啦。秋儿等了你好久好久,腿都蹲麻啦。”
陈九心头那股沉郁的冷意,瞬间被这软糯的一小团融化得干干净净。
她弯腰将小丫头稳稳抱起,让她趴在自己的臂弯里,指尖自然而然的擦去了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糕点屑,声音轻柔的就像是裹了一层棉花:
“小机灵鬼儿,是不是又偷偷吃糕了?当心夜里牙疼。”
秋儿立刻把小手手背到身后,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偷偷的笑:
“哥哥,嘿嘿,秋儿只吃了一点点……。”
她说着,小手摸摸索索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用荷叶包着的小团子,小心翼翼递到陈九嘴边:
“这个是秋儿留的,最甜的一块,给哥哥吃。”
陈九低头,看着小丫头仰起了可爱的小脸。她的睫毛又浓密又卷长,像是两把小扇子。眼底清澈可见,盛着对陈九全然的依赖与欢喜。
陈九忍不住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香在舌尖化开,比这世间任何的算筹、任何律法都要美好。
“好吃。”她轻声说。
秋儿立刻笑得大眼睛都眯起来,小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像只满足的小猫:“哥哥开心,秋儿就开心。”
小孩子的直觉最是直白干净,她不用多看陈九的脸色,也不用听陈九说什么,只是抱着陈九,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她伸出短短的小胳膊,轻轻摸了摸陈九紧绷的眉尖,小声问:
“哥哥今天不开心,对不对?”
陈九怔了一下。
“哥哥冷冷的,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点都不暖和。”秋儿把小脸贴在她脸颊上,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秋儿抱一抱,哥哥就不冷啦。”
陈九笑了,抱着秋儿走到了她在廊下扎的秋千上。
让秋儿安安稳稳坐在自己腿上,陈九的指尖一下一下顺着她柔软的发丝,难得卸下了一身防备,低声倾诉:
“哥哥…遇上一桩难事。”
“有一个人,明明是被冤枉的。可所有的人都想让他顶罪,就连受害的苦主,也不敢为他说一句公道话,所有的人都想赶紧了结此事,以保全自己的利益。”
秋儿安安静静听着,满脸严肃,小眉头轻轻皱起,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天大的事。
她肉乎乎的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认认真真想了半晌。才仰起了小脸,童言无忌,却又直白透亮,直击人心道:
“那为什么都不敢说呀?”
“明明是坏人做错了事,又不是他做错了事。”
她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陈九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是要把自己小小的勇气全都传给她:
“哥哥以前教过秋儿,黑的不能说成白的,白的也不能说成黑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要是大家都装看不见,那那个被冤枉的人,得该多可怜呀……他一个人,肯定很害怕。”
“就像秋儿上次迷路,找不到哥哥……秋儿也害怕的哭了好久……”
两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最软的小拳头,轻轻打在陈九的心上。
她整日周旋于人心算计、利弊权衡,算尽条文账册,权衡各方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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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得失,反倒差点忘了自己做讼师的初心。
她想守的,从来不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世间最基本的公道。
她握的刀笔,写的也从来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是非曲直。
王福不过是一个苟活于世的流浪汉,纵然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可他的命也是命,他的冤屈,也该有人来昭雪。
陈九低头,看着怀中秋儿那清澈透亮、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心底里,最后一丝迷茫与犹豫,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而坚定的锋芒。
她轻轻把秋儿抱紧,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而稳:
“秋儿说得对。”
“哥哥会帮他。”
秋儿立刻笑了,小脸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软乎乎地说:
“我哥哥最厉害啦!哥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讼师!”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悄悄从衣襟里摸出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献宝似的递到陈九面前:
“这个,是秋儿今天编的,送给哥哥。哥哥带着它,就不会不开心啦。”
草蚂蚱编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陈九接过,轻轻放在袖袋里,指尖碰了碰秋儿的小脸蛋。
“哥哥要早点回来。”秋儿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秋儿会给哥哥留灯,留糕,留热水,还会乖乖等哥哥回家。”
“不管多晚,秋儿都会等。”
陈九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在这世间孤身行走多年,刀笔为刃,人心为局。唯有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是她全部的软肋,也是她最坚定的光。
她轻轻拍了拍秋儿的背,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好。”
“哥哥一定早点回来。”
“秋儿相信哥哥!”秋儿用力点头,小脑袋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只小奶猫似的。
“哥哥也要保护好自己,要是累了就歇歇,不然秋儿会心疼的。”
陈九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
有些事,即便费力不讨好,即便要踏入深不可测的浑水,她也想要去做。
这一夜,成财在通新客栈里也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彻夜未眠。
客房的油灯燃了一夜,灯芯噼里啪啦炸出细小的火花,一如他翻江倒海的内心。
陈九那句“毁人清白、草菅人命的恶名,一辈子都别想洗掉”,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成财起身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堆华美的礼物,只觉得无比刺眼。
十五年的苦心经营,从一间小粮铺做到云溪县首屈一指的商号,他吃过无数苦,付出无数努力,才积攒下了如今的人脉、声誉和家业。
让他失去,他舍不得,也不甘心!
可一想到陈九的话,一想到那个跛脚驼背的流浪汉王福,想到他被衙役按在地上撕心裂肺喊冤的画面。
成财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手不断捏紧、松开、又捏紧,闷得他心跳失衡,喘不上气。
他心里天人交战,神色既为难又纠结,双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最终将桌上的礼品尽数扫落在地。
深夜里,那些物品滚落发出隆隆的闷响,惊醒了隔壁通铺上熟睡的随从。
随从们弄清事情原委后,面面相觑,也彻夜未眠。
16. 粮铺亏空案
当日出东方,天际游弋一抹艳霞时。
成财红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穿着一身灰扑扑、皱巴巴的衣衫,再次敲响了陈九讼铺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银票,没有带砚台、蜜蜡,没有带任何能拿来交易的物品。
只揣着一颗辗转反侧后,终于被唤醒的良心,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讼铺的木门被轻轻拉打开,陈九一身素衣,神色淡然地出现在了门内。
成财没有丝毫犹豫,“噗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泪水混着连日的疲惫与悔悟滚落,声音嘶哑又恳切:
“陈先生!我想通了!我彻底想通了!”
“我不能为了粮铺,为了那点生意,为了我自己的脸面,就眼睁睁看着王福白白送死!”
“他是无辜的,他没偷过米,我不能让他替人背锅,不能让他含冤而死!”
“求先生帮帮我!这案子,我想仔细查!”
“就算查到底,粮铺真的垮了,我十几年的心血全没了,我也认了!”
“我只求一个公道,求先生也给那个可怜人一个清白!”
他跪在地上,眼含恳求,再也没有往日富商的骄矜,只剩下直面良心的坦荡无畏。
陈九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缓缓开口:
“你能想通,甚好。也不枉我昨日与你说的那一番话。”
“王福是清白的,但是他被抓却绝不是偶然。”
看着成财,陈九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是有人,故意要嫁祸于王福。”
成财猛地抬头,满脸震惊,瞳孔骤缩,声音都控制不住地惊惧发颤:
“嫁祸?有人…有人要故意嫁祸王福?!”
他昨夜和随从分析,此案应是王福凑巧有嫌疑,官府草草要结案,所以漏洞才如此之多。
却没人想到,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王福从始至终,都是被人选中的靶子。
陈九淡淡颔首,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
“对。”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那王福,是外地流浪而来,本就无亲无友,无家无业,无钱无势。”
“他的身形样貌,又与杂役口中描述的窃贼分毫不差。”
“所以即使他不是贼人,可他也没有背景撑腰,没有亲人奔走,更没有旁人能出面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这样的人,在云溪县里,就是最底层的蝼蚁,是天生的‘替罪羊’,是最好拿捏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
“况且,在所有人眼里,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本就比正经人更像窃贼。”
“这成见,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成财心头一热,脸上露出会心一击的表情,数日萦绕在身上的迷茫瞬间消散。
他连忙拱手,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愧疚:
“陈先生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
“今后我成财必定吸取教训,再也不凭成见看人,不被表象迷惑,坚守本心,绝不再做违背良心之事……”
他不断感慨着要放下成见,以诚待人。
话还没说完,陈九却忽然打断他,语气骤然一转:
“所以,我们要善于利用这一点!”
成财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他才说摒弃成见,怎么陈先生反倒说要利用这一点?
这转折来得太快,让他差点闪了舌头。
陈九看着他懵懂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锋芒,语气坚定:
“你这案子,我接了。”
成财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激动惊喜得微微发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陈九继续说道:
“云溪县官府早已定案,县尉晁杰只想尽快了结此案,绝不会容许我们轻易翻案。”
“若是我以讼师的身份公然介入,必定会打草惊蛇,引来官府的阻挠,背后真正的贼人也会藏得更深。”
“为了不暴露身份,方便暗中查探粮铺内情,找出贼人的破绽。我便以学徒的身份,进你裕丰粮铺做事,你和随从务必要替我掩护。”
她抬眸看向远方云溪县的方向,眼底闪过锐光:
“我们便借着这世人对流浪汉的成见,顺着对方布下的局走下去,暗中抽丝剥茧,找出那三十石精米的去向,揪出藏在此案幕后的真正贼人。”
成财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脸上的震惊与感激交织在一起,瞬间红了眼眶。
对着陈九重重叩首,成财的声音哽咽:
“陈先生大恩,我成财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先生但有吩咐,我成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粮铺上下,全凭先生安排!”
……
晨光熹微,当裕丰粮铺的门板刚卸到一半时,成财领着一个“乡下小子”走了进来。
那小子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裤腿两边在小腿上卷得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脚上蹬的布鞋还沾着斑斑泥点,头发用了一根糙得发脆的麻绳随便一束,头顶还乱翘着三根屹立的呆毛儿。
她脸盘清瘦秀美,眼睛却瞪得溜圆,带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憨愣劲儿。
一进门儿就不停的东张西望,嗓门敞亮得,让外边悠闲路过的大黄狗都投来了目光:
“乖乖嘞,表叔!介就是你说的那管饱饭的粮铺啊?真中!比俺老家嘞晒谷场还大嘞!”
成财脸上挂着无奈与嫌弃,对着看过来的粮铺众人尬笑介绍:
“诸位见谅,这是我远房亲侄儿成酒。”
“前阵子她老家遭了蝗灾,没了糊口的营生,家里托我给她口饭吃。”
“我侄儿性子憨直,没见过世面,爱咋咋呼,往后在铺里当个学徒,扫扫仓、理理粮,大家多多照看她点儿。”
此话一出,粮铺里的五个小厮、杂役刘全、账房老周,皆是面露和善,自是无不答应。
“掌柜的,这小酒兄弟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干大事儿的人。咱们这点小活儿,她指定手拿把掐。”
“是啊掌柜的,你放心吧,我们肯定好好照顾成兄弟。”
“对啊,掌柜的亲戚那就是咱自己人。”
“就是就是,肯定照应。”
成财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的看了陈九两眼,又扫了眼下边的仆役们。
陈九没有回看他,只暗暗点了点头,成财会意,笑着自称有事便先走了。
粮铺众人彼此间交流了一个眼神。
账房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留着一撇山羊胡,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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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走过来拍了拍陈九的肩膀:
“放心吧小伙子,在店里好好干,你有啥不会直接问。”
“中啊,谢谢叔!”陈九高兴道。
瘦脸的小厮李三,挂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走过来:“那啥,小酒啊,你先扛袋儿米跟着我走,搬到仓库去吧。”
一说干活儿,陈九不乐意了。她脸一绷,紧紧皱着眉:“啊?俺还要干活儿啊?”
粮店里的人都傻眼了。
李三没反应过来:“你是来当学徒的,能不干活吗?”
陈九理直气壮:“俺要是想干活儿,那还用找俺大伯?”
说得好有道理,大家竟无言以对。
“你都不干的话,店里的活儿怎么办啊?”圆脸的何四好奇问她。
陈九比他更好奇:“那俺大伯付你们钱,不就雇你们干活儿吗?”
她这副心直口快的模样,彻底坐实了“二愣子”的形象。
杂役刘全摆了摆手,懒得跟她计较:“行了行了,那你就先跟着看看仓、理理袋子吧,别添乱就成。”
“你才添乱呢。”陈九梗着脖子应下,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嘀咕,“看仓、理袋子有啥难嘞,酒哥俺还能干不好?”
她的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铺里的人都听见。
众人更觉得她是小孩子脾气,没心眼、没城府,不懂人情世故了。
裕丰粮仓分为前、后两仓,前仓堆着市面售卖的常米,看管得松。
后仓堆着高价精米,仓门上挂着坚固的铜锁,锁钥匙就挂在刘全的腰上。
后仓的门半阖着,陈九放轻脚步走进去。
里面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看着满满当当。可陈九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角落有几袋粮的边角微微塌陷,体型和重量明显与旁边的米袋不对。
她故意脚下一滑,哧溜一下,“哎哟”一声摔坐在地上,扫帚也横飞出去老远。
陈九借势摸了摸那几袋不对劲的粮袋,指尖传来了空荡又薄软的手感,再往里探了探,原来袋子里装的是填了谷壳的空袋。
“谁啊?这么不长眼?!”
刘全的声音从门口厉声传来,他快步走进粮仓,一眼就看见了陈九摔倒在地上。
刘全一脸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跑这仓库了?扫个仓都能摔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行了行了,快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陈九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但不怵,反倒梗起脖子,满脸不忿的冲着刘全骂骂咧咧:
“凶啥啊!你难道看见俺是故意的吗?你瞅你这地上全都是谷壳,滑嘞很。”
“俺没找你赔看病钱就不错了,你咋还反怪俺啊?哎呦呦……俺的老腰啊,疼死啦……哎呦呦…”
她的嗓门大嚎,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虽然连连通呼自己腰疼、屁股疼,可是看她叉着腰一蹦三尺高,又捂肚子又捂屁股的动作,一看就是搁这儿碰瓷儿呢。
气得刘全脸色铁青,却又碍于她是成财的远房亲戚,不好真的发作,只能甩下一句“去去去、少添乱了”。
然后愤愤转过了身,不在理她。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转瞬,又恢复成了那副偷奸耍滑的狐假虎威愣头青模样,继续一边小声抱怨工作,一边扶着腰笨手笨脚的出去扫地。
17. 粮铺亏空案
想要粮铺所有的人都喜欢陈九,怕是要她勤勤恳恳干上很久很久。
但是想要粮铺所有人都讨厌陈九,只需短短三天。
这三天,对于裕丰粮铺的一众人来说,无疑就像是一场噩梦,醒来还是不敢动。
成财在的时候,成酒是天下第一乖乖仔。只要成财一走,陈九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的日常就是往粮铺正中央的长凳上一躺,翘着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震天响。
众人忙到飞起她在那儿嗑瓜子就算了,瓜子皮却还要随手往地上一吐,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李三扛着米袋路过,被地上的瓜子皮滑得一个趔趄,米袋好悬没砸他脚上。
李三当场就火了:
“成酒!你能不能有点规矩?瓜子皮吐一地,你是想要摔死谁啊!”
陈九眼皮都不抬,晃着脚丫子哼着乡下小调:
“规矩?俺表叔是掌柜,俺在这儿想咋扔就咋扔!”
“给你说,俺可不骗人,俺家从小就教导过俺要当个体面人。所以就算俺是学徒,那也有得有学徒的体面!”
“体面?”李三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叫体面吗?你这叫缺德!快快快!你赶紧起来扫地!”
“我!就!不!”陈九往长凳上一缩,白眼翻上天,嗑瓜子嗑得更响了,不管李三被气得心肌梗塞的模样,还故意把瓜子皮吐在何四脚边。
何四受了一天窝囊气,终于也忍不住跳脚:
“成酒!你嗑瓜子就嗑,别吐我鞋上!这可是俺们家小玲刚给我刷的布鞋!”
陈九立刻怒瞪双眼,一个鱼打挺蹦起来叉着腰,嗓门还扯得老高:
“俺就吐个瓜子皮!你们怎么这么多事儿?”
“俺表叔还让你们都照顾俺,结果你们一个个的连口瓜子都不让嗑?咋滴?都要造反?不知道掌柜的亲戚就是大爷?!”
这话一出,满铺的小厮杂役全都炸了。
刘全正蹲在账房边核对账本,听见这话,冷笑着抬头:
“哟,成掌柜这是从哪找的祖宗?让你当学徒,你还当成大爷了?真当自己是裕丰的少东家呢?”
陈九立刻凑过去,脑袋凑到账房窗边,盯着账本看:
“刘哥,你这账不对啊!这两石米的账,咋数儿都一样啊?就跟俺隔壁王婶儿家刚洗过的擦脚布似的,平蔫的一眼看到头!”
刘全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印。他捂着账本,厉声呵斥:
“看什么看!你个啥都不会的小屁孩懂个屁的账!滚去扫你的地!再乱看,我挖了你的眼!”
陈九吓得往后缩了缩,心里却欢欣雀跃。
刘全慌了,这账绝对有问题!
接下来,她就这么天天在粮铺作威作福,仗着成财的名头到处横着走。
早上睡到日上三竿,到快吃午饭了,她才慢悠悠的晃荡出来洗漱。
一进粮铺又往茶桌旁边凑,倒了刘全的茶喝,陈九还要埋汰他的茶味太淡跟刷锅水似的,看到刘全脸色铁青了才勉勉强强收敛一点。
中午伙计们分馍馍,她不但要第一个拿,还专门挑最大个儿的。
吃了几口,她开始在别人刚准备吃的时候嫌弃馍馍不甜,吵吵嚷嚷要加糖,闹得大家也都觉得这馍确实有点不对味儿啊,给旁边的厨子们都气的要死。
下午理粮袋,她又嫌米袋太沉,让李三、何四帮她理,自己就蹲在一旁嗑着瓜子瞎指挥:
“这袋儿米放歪了!酒哥俺可不骗们,俺家从小就说米袋要搁正,不然招霉运的!”
如此这般,不胜枚举。
没出三天,陈九就成为了裕丰粮铺上上下下的“全民公敌”。
小厮们背后骂她:“成酒那玩意儿可真是个缺大德的,就会仗势欺人。”
杂役们私下吐槽:“掌柜的到底是不是想赶我们走?要是我们有错直接说就好,倒也不必给我们找个祖宗来。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
就连公认人品最正直的账房老周,都对着成财诉苦:“掌柜的,你这好大侄儿啊……怕是没吃过啥苦,咱这粮铺可养不起这么娇贵的学徒。”
成财不以为然,面露微笑,还反过来劝他要心胸宽广些,对新员工要如同春风般温暖有爱,才能显示出老员工的境界。
老周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边抽抽噎噎抹泪儿,一边吐槽:
“掌柜的!那可不是我们不心胸宽广,实在是你那侄儿太过分了!”
“好吃懒做,霍霍粮食也就算了。她还瞎胡指挥,咱们天天干活,都干多少年了,不比她更有经验?!”
“再让她乱指挥,我们都没法干活了!您要么管管他,要么我们就不干了!”
成财听着老周的控诉,神色讶异。
他还以为陈九会刻意合群、小心翼翼的老实干活儿,想办法和众人拉近关系。
没想到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完全走了一个摆烂招人烦的粮二代混子路线。
稍加深思后,他的心里就明白了陈九的意图。
高!真高!
不愧是他专门请来的陈大师啊!
他心里高兴的乐开了花,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之色,为难的叹口气,摆了摆手:
“唉,老周啊,你这个事情我很难办。”
“你也知道,她老家遭了灾,应该是心情不大好,再加上她性子野又不懂规矩。”
“大家要是看不过眼就多指点指点吧,我着实没法儿说孩子太多,更别提让她走,我不能寒了娃的心啊。”
说完后,成财潇洒的转身遁去,留下一肚子火的老周和悄悄偷听的伙计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敢怒不敢言的苦瓜相。
待傍晚收铺的时候,陈九故意磨磨蹭蹭,等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装作想起什么,往账房门口凑,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对了,大伯说让俺找他吃饭时把账本捎过去,烦死了,在哪儿呢……”
她刚伸手要碰账册,刘全就从暗处走了出来,脸色阴沉:“谁让你碰账的?掌柜的没告诉你,账房不准外人进吗?”
陈九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不忿:“俺就是随便找找,至于这么凶吗……”
“赶紧走!”刘全冷声道。
陈九撇撇嘴,一脸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之前还故意嘟囔:“切,不让进就不让进呗,神神秘秘的,谁稀罕啊……”
看着她毛毛躁躁离去的背影,刘全眼底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
一个毛躁、无脑、心直口快的二愣子,就算天天咋咋呼呼,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不知道,陈九走出粮铺后没几步,脸上所有的憨直与毛躁尽数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清冷的锐利。
现在她可以确定,刘全绝对有问题。
且不说,刘全看管的精米仓库里出现了数个空袋。
就说,他一个杂役,需要把账本看的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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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吗?这不是账房老周的工作吗?
没人能想到,这三天,陈九在四处偷懒摸鱼的充足时间里,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扫遍了粮铺的每一个角落。
从粮仓的布局、钥匙的交接、账房的核对、伙计们的分工、每日盘仓的流程,甚至每个人的言行习惯、关系远近,都被她全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就像是隐匿在暗处的猎人,不急着出击,只静静的搜集着所有会被旁人忽略的细节,然后在心中勾勒出了一张布满整个粮铺的暗网。
第三晚入夜之后,两根迷魂香袅袅吹拂。
确定所有人都已‘睡’熟了,陈九才从通铺轻巧灵活起身,指尖往裤兜一探,摸出了账房和精米仓库的钥匙。
她玩心大起,坏心眼的用指尖勾着钥匙串,在指头上一圈圈慢悠悠地转着。
还故意凑到老周和刘全炕边,对着两人中了迷魂香、睡得人事不知的脸,晃得一串叮铃铃轻响。
嘿嘿,这两人平日里把钥匙看的比命还重要,防她跟防贼似的。哪里会想到,她刚来的第一天,成财就已经把备用钥匙悄悄都塞给了她。
她说不想要都不行。
陈九收敛了玩笑心思,揣好钥匙,大大方方的走到账房里。
她点亮了一盏摇曳的油灯,然后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用钥匙解锁,取出了账册。
陈九解锁的动作快速而精准,概因早已悄悄在账房的六个柜子锁孔处全都抹上了面粉。
细细看去,只有这一个锁孔里的面粉已全掉没有了。其余五个柜子的锁孔里面粉都还完整无缺。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上,白日里的偷懒耍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与锐利。
她的指尖轻轻翻动账册,目光如电,脑海中飞速运转数算。
普通的讼师查案,要查明动机、查清人证、查取物证。
可陈九不同,她是连京兆尹都极力拉拢的高等诉讼兼算学双料人才。
查案,她不仅查人、查物,还要查痕迹。
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已经客观存在的痕迹。
因为,只有那些才是最无法伪造,最无法掩盖的铁证。
她首先翻看的就是耗损账本。
粮铺的耗损乃是常事,一石米的正常耗损绝不会超过三升,一月耗损超五石便属异常。
可裕丰粮铺这一个月,竟然凭空耗损了不多不少刚好三十石精米。
记账原因,全部都在“自然耗损”一栏上。
数字零散看似毫无规律,任谁翻看,都只会觉得这三十石粮是零散的微小损耗累积而成。
这个账换做旁人,哪怕是县衙的刑房书吏,都未必能看出其中猫腻。
做账之人显然是个十分懂行的,为了掩盖耗损事实,将三十石亏空拆分成了二十七笔的小额的耗损,分别记在不同日期、不同批次下。
可陈九是谁?
她的指尖落在那二十七笔数字上,目光微凝,心算瞬间在心里敲动。
一笔、两笔、三笔……二十七笔数字在她脑海中飞速组合、拆分、叠加、相除,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做账之日的确是个聪明人,但是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
破绽,从来不在与数字的对错,而在于逻辑。
就像正常人每日记账,数字都是随机零散的,或是奇偶交替,或是质数分布,绝不会刻意去凑整,更不会追求数字的整除性。
18. 粮铺亏空案
可这二十七笔耗损数字,看似随即、零散,实则每一笔都能被三十整除。
所有数字的公约数,都指向三十这个核心数目。
陈九思索片刻,不但没有遮掩痕迹,反而左手提起了墨笔,将这二十七笔数字暗藏着的规律,用极淡的墨痕记在一张废弃草纸上。
随后,她将草纸折叠好,小心的藏在了账本的扉页之中。
她左手的字迹与右手字迹相差巨大,泼墨潦草凌乱,如同孩童涂鸦。
所以哪怕被别人发现,也只会当是学徒闲来无事的乱画,绝不会细究。
唯有真正的做账之人,翻看账本之时,才能一眼便知其深意。
查完账本,她又去了粮仓查验精米。
三十石的精米并非小数目,盗粮之人偷走粮食之后,为掩人耳目,绝不可能让粮仓一直空着。
他必然会用谷壳、碎米、沙土一类填充粮袋,伪造满仓的假象。
但是这些伪劣的填充物与精米的重量、密度,可谓天壤之别。
寻常的吏员查仓,无非就是清点粮袋的数量,看粮袋表面是否饱满。
一般不会有人想到,去核算整座粮仓的容积与重量。
可陈九白日在粮仓里偷懒睡觉,看似奸滑躲活儿,实则早已通过自己的身形,不动声色地丈量出了粮仓的长、宽、高。
又通过数据,算出了整个精米仓的容积,再根据精米的标准比重,推算出了整个粮仓的可容重量。
次日白天,在何四扛粮过来的时候,她也吃着核桃,扯着闲篇儿随何四而来。
陈九故意在秤台前停留,装作一不小心碰倒了粮袋,实则快速的记下了整仓的实际重量。
听着何四一通骂说,陈九佯装生气的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回到了杂物间。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立刻拿起算盘,指尖一落,噼啪之声清脆而连贯。
精米仓库的可容重量减去实际重量,差值不多不少,正好三十石。
一石米标准重一百斤,三十石便是三千斤。
整仓精米,整整少了三千斤。
由此也可印证,粮铺亏空这个案子,绝不是单纯外贼所为,而是有贼在盗走粮食后,还用了轻质填充物替换了精米,伪造出满仓假象。
账本与粮仓的变化,两两对应,严丝合缝。
查到这里,陈九已经确定,真正的盗粮之人,必定是粮铺内部能同时接触账册和粮仓钥匙、掌控盘仓时间、伪造耗损账目之人!
她垂眸掩去深思,将算盘归位,缓步走出了杂物间。
抱臂倚在廊下,陈九看似百般聊赖,无所事事,心中却在思考:
真正偷粮的人……到底会是谁?!
老周有动机,懂惊细做账之道,却不能压着官府办案;
刘全有钥匙,有机会,能动手脚换粮填沙,却未必有胆子拆出二十七笔耗损。
李三、何四这五个小厮有不在场人证,即使有的人人证存疑,但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小卒,就连粮仓与账房的门都碰不到几回。
几人皆有作案嫌疑,却又都不像能一手操盘全局的人。
真正的内鬼,藏得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就在这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们粗声粗气的吆喝声,从远到近,直冲裕丰粮铺而来。
裕丰粮店里的人闻讯都涌到前堂,挨挨挤挤的躲在大门后探头张望。
“粮店的证人何在?县尉大人传令,即刻回衙重审偷粮案,今日必须结案!”
为首的捕头一身皂衣,面色冷硬,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气势汹汹地闯进了粮铺大门。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全身上,认出了他就是上次提供线索的人:“你!跟我们走一趟,当堂对证!”
刘全“啊”了一声,眼神慌乱,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陈九靠在那扇通向大街的侧门门框上,眸色一冷。
重审?结案?
都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把王福屈打成招而已!
看来,晁杰今天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桩案子死死盖章定论为“流浪汉偷粮”。
然后,再将这件事彻底掩埋下去了。
而一旦王福画押认罪,真凶便可从此高枕无忧。
等到日后粮铺重新盘仓换粮,沙土谷壳换作新米,账目再做一次抹平。她手里这点证据,便成了无人理睬的一纸空谈。
不!
她不能等,更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眼下还未锁定真凶,要如何阻止县尉仓促定案呢?
要亲自出面辩驳吗?可那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陈九的心微沉,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
对,她并不需要现在破案,她需要的是拖延时间!
她又将整件事从开始到现在都捋了一遍,遇到想不通顺的地方,就在脑海里拎出来单独推演,直到全部通透为止。
突然,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裕丰粮铺做为清溪县第一大店,本就是商帮里众多势力角力的咽喉重地。
成财身为商帮会长,手握大权。相应的,他必定在帮内已树敌颇多,裕丰粮店周围定然也安插着对方的眼线细作。
这一局,根本不必她亲自上阵。
她只需借势而为,稍稍拨弄风向,自有豺狼虎豹跳出来互相撕咬。
这样她便能坐收渔利,为自己争取破局时间。
想通之后,陈九不再迟疑。
她和别人一样,装作被衙役的呼喝声惊得慌乱失措,脚步踉跄着撞向了大堂内的一张旧案几。
指尖飞快捻过来一张废纸,陈九以袖遮手,左手运笔,极为隐晦绘出了满纸凌乱的涂鸦。
只在纸角处,以极淡的墨痕写上“成财、移祸、仓实”六个大字。
字迹潦草如顽童乱画,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用废纸,可在成财对手的细作眼里,却是直指核心的绝密信笺,半分错不了。
陈九还担心细作发现不了,便又捎带上了其余三四张废纸,让其更显醒目。
此时粮铺众人已经跟着刘全,一起随衙役一行人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陈九不动声色地拿上几张纸,混在决定去看热闹的百姓人堆里。
随着拥挤的人群,她随手将纸条,自然而然的“遗落”在眼线窥看粮店的那条临街走廊上。
那个位置也是从不远处窥看粮店的最显眼之处。
走了几十米后,她又装作面色苍白的模样,急急忙忙跑回来寻找。一边找,一边大声喃喃:
“哎呀!俺大伯让俺收好嘞信呢?!”
“成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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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纸关乎他的生死,让俺随身拿好啊!”
“哪儿呢?哪儿呢?在哪儿呢?”
她装作忙忙碌碌一通找,跑到高高的粮铺大堂内、又去低低的走廊台阶上、还跑去问旁边街上摆摊的小贩们,有没有看到几张纸。
反正就是始终都不去,她真正扔纸的地方找。
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才佯装沮丧,垂头丧气往县衙去了。
等走过了半条街,陈九敏锐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踪。
她借着在路边买糖葫芦停下,垂眸间瞥见跟着她的人是一名青衣仆役。
而在裕丰粮店门口,此时还有一名青衣仆役正不动声色的,将她“丢失”的几张纸仔细的全揣入袖中。
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饵已下,钩已沉,接下来只等大鱼跃水而出!
陈九敛去所有锋芒,又松松垮垮晃着身子,举着一根冰糖葫芦,混在涌往县衙的百姓人堆里。
活脱脱一副没心没肺、专爱看热闹、凑公堂看戏的市井泼皮模样。
县衙大堂内,阴云压顶,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上气。
满身鞭痕的王福被两个衙役拖拽着,重重扔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本就孱弱的身躯早已被拷打、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头发乱糟糟的,许多发丝已被鲜血浸透。惨白的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血丝,牙只剩下了几颗,十指、指甲盖、手腕和脚踝上都满是血痕,连哭喊都只剩微弱的气音,单薄得就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刘全站在证位席之上,直面着王福怨恨的目光。他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几乎垂到胸口,自始至终不敢与他对视一眼。
晁杰一拍惊堂木,还未来得及问话。
刘全便已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结结巴巴重复着之前早已说过一遍的供词。
可是这一次,他的言辞细节处与之前有着细微不同,心虚之意溢于言表。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端倪,偏生县尉晁杰不但视而不见,有些刘全话里自相矛盾的地方,他还暗戳戳帮刘全圆说。
“俺没有!俺连粮店院墙都从未靠近过半步,何来偷粮之说!”
“求大人明察啊!”
王福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吼,泣血的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绝望。
“明察?”晁杰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耐烦与漠然:
“人证在此,铁证如山,你这刁民还敢狡辩?看来不动大刑,你是真不知悔改!”
堂外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在这世道上,流浪汉本就是天生的嫌犯。
他们看向王福的目光里尽是怀疑与鄙视。
唯有陈九立在人群后排,眉眼之间沉静如水,指尖却微微攥起衣摆。
她手握仓库和账本两件证物,自是比谁都清楚,王福不过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真正的贼人,还躲在粮铺的阴影里,甚至可能,此刻就在这县衙大堂上暗暗操控着一切。
晁杰急于向背后的商帮势力交差,不愿再多纠缠此事。
他不再拖沓,指尖抓起一把刑令,便要重重落下:
“来人,行刑…”
“大人且慢!”
一声厉喝骤然从堂外炸开,气势汹汹,带着常年说一不二的威压,硬生生打断了晁杰即将落地的指令。
19. 粮铺亏空案(男主登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阔步闯入。
他面容倨傲,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狂喜与阴狠。
正是成财在商帮内积怨已久、暗中觊觎着粮草控制权与会长之位的商战死对头:白老板。
白老板一进衙门大堂,便直冲晁杰而来。
他满脸急切,声如洪钟道:
“大人断案有偏颇!”
“这王福绝非偷粮贼。”
“分明是成财监守自盗,私吞粮草后设局栽赃,妄图以流浪汉掩人耳目!”
“请大人即刻重查粮仓账目,还此案清白!”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裕丰粮铺的人又惊又怒,仗着人多势众,当场跳脚斥骂。
哪知白老板也不是孤身前来,他的人早已悄悄混入了堂外的百姓之中。
见白老板被骂,他们也立刻纷纷下场,与裕丰粮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成一团。
两帮人都怒目圆睁,面红耳赤,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晁杰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局搞得措手不及,当场愣在原地。
他忌惮着白老板的势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蠕动半晌,愣是没憋出半句话来,颇为进退两难。
可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公堂之上的骂战,竟然直接升级为全武行了!
原来白老板的人都是有备而来,现在已经开始一窝蜂的掏出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子,向着成财招呼过去了!
成财作为重点被关照对象,顷刻间满身腥臭脏污。
目瞪口呆站在‘靶子’旁边的刘全也不能幸免,他头顶的蛋黄正往下淌着黄水儿,满脸糊满了透明粘稠的蛋清,身上还被菜叶子裹了好几层…
百姓们见状都快速躲至两边,自动腾出一大片‘战场’。
可不但没有人走,反而越来越多的人,闻讯后呼朋唤友赶来凑热闹。
就连周围的小商小贩、店铺伙计们也都搬着小板凳跑来看戏。
整个衙门大堂,只有白老板和王福是真·片叶不沾身。
裕丰粮铺众人一看,哪还能忍得下去。当他们是死的啊?
既然白家人这么不讲武德,那他们也不想端着了!
正当众人怒发冲冠却还有些不知所措之时…
“砸!砸回去啊!”
陈九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李三、何四等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加多想,当即脱鞋甩袜,抄起手边的东西,立刻就开始回敬过去。
本想瞄准白老板,但定睛一瞧,好家伙啊!
白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鬼鬼祟祟缩到晁杰的身后,躲得严严实实了!
而他们一向高高在上的县尉大老爷晁杰,现在那可叫一个狼狈不堪。
他又要侧身挡臭鸡蛋,又要抬手躲烂菜叶,忙的团团转。
堂下的一众衙役们也都好不到哪儿去。
而且堂上本就是万众瞩目,谁若稍有动作,下一秒迎接他的便是更猛烈的‘招呼’。
因此一时之间,县衙一众官差竟然只能僵在原地接招,打不过还跑不了。
得,那就扔白家人吧。
一时间,裕丰粮铺这边的鞋子、袜子、裤腰带齐齐朝着白家那边飞去,间或还夹杂着几块石头、香蕉瓜子儿橘子皮……
“好耶!打起来啰!”
扎着小揪揪的无齿小童坐在父亲肩上,咯咯笑着拍手欢呼。
这一奶音传出去后,团团围观的百姓们彻底沸腾,压抑的激动大爆发,一个个比当事人还兴奋:
“哇!这一板砖扔的准噻!人都被打飞了!”
“哎呦!别用裤腰带啊!飘出去没劲儿!拿我板凳!这个好使!”
“扔他裤.裆!扔他裤.裆!哎!对,就往那儿砸!”
“啧啧啧,裕丰那小圆脸,你早上是不是没吃饭?使点劲儿啊!可急死我了!”
“哎呦我去!打官司比戏班子还好看,以后我天天来!”
原本庄重肃穆的县衙大堂,顿时内外无差别打成了一片。
好一派“和谐友善”的欢乐场景啊。
比清晨刚开张的西市菜市场都要热闹三分。
陈九深藏功与名,混在大门两侧兴奋观战、呐喊助威的人群里,冷眼旁观眼前这场她一手导演的狗咬狗闹剧,唇角勾起了一抹欣慰又笃定的笑。
成了!
只要王福今日不死,案子不做终审定论。只需再有两日时间,她便能趁各方乱了阵脚、破绽尽露之际,彻查仓、账、人、线。
继而揪出那藏在最深处、一手操盘全局的幕后黑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县衙西侧廊阴之下
风卷尘沙都像是在这里慢了下来。
周遭所有的喧嚣与纷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在外。
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阴影的最深处。
他仿佛自黑暗中生长,悄无声息,却自带着慑人的威压。
及踝暗金斗篷垂落如幕,风帽半压眉眼。他脸上覆着纹路冷冽而华丽的银黑鬼面面具,遮住了上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白锋利的下颌与线条极薄的唇。
他的身姿高大挺拔如玉竹削刃,肩背笔直,静立如山,周身散出沉沉的压迫感,和一种令人不敢近前的凛冽气场。
阳光都似乎躲着他走,周边更无一人敢直视他半分。
攀峰与越溪一左一右,率暗卫和侍卫们垂首侍立在阶下,气息敛至最低,一举一动难掩恭敬。
面前这位被天下人嘲笑‘痴傻废王’的前太子殿下,此番现身清溪县,本是为了一桩关乎自身根基的隐秘之事,却意外的看到了县衙上的这一出荒唐戏。
方才晁杰草菅人命、肆意构陷的嘴脸,早已让他怒意翻涌,周身寒气冷得能结冰。
萧砚之骨节分明的玉白指尖轻抵面具下缘。
他声线低沉,磁性如优雅的弦音轻颤:
“啧……这世道可真是无趣的很啊。”
“入眼皆是些庸脂俗粉、昏官蠢材,能让本王起色心的一个没有,杀心倒是一日赛过一日!”
“吾本向佛,为何都要逼我成魔~?”
指尖微曲,萧砚之弯着饱含杀意的双眼,当即便要下达格杀令,让攀峰率部血洗这颠倒黑白的公堂!
可下一秒,公堂内外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臭鸡蛋横飞,鞋袜齐抛,烂菜叶子黏满了公堂里众人全身。
堂堂县大衙竟然沦为了泼皮乱斗场,庄严公堂瞬间秩序崩坏,搞笑得近乎滑稽。
鬼面之下,萧砚之骤然爆出哈哈大笑。
那笑声饱含疯戾癫狂,和嗜血的亢奋。
他非但没有半分制止之意,反而微微倾了倾身,想把热闹看的更仔细些。
方才他周身毁天灭地的杀意,一瞬间也变成了极致的快意。
萧砚之笑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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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退,他抬起手擦了擦笑出的泪花。
接着,玉白指尖落下,凌空点了点:“攀峰。”
“带所有暗卫,去帮白净仝的人。”
“往死里收拾裕丰粮铺那伙助纣为虐的东西!”
攀峰立即躬身应道:“是,主子!”
“但不许有人死。”萧砚之顿了顿,又勾唇添了句命令,“…留着半条命,够他们记教训就行。”
接着,他睥睨的目光扫过待命的侍卫队伍,语气威严:
“所有侍卫听命!”
“速去公堂四周,定要确保百姓无一受伤。”
“凡有借机寻衅滋事者,格杀勿论!”
“晁杰这狗官,活着多余;衙役们助纣为虐,死了不冤。”
“但百姓无罪。”
“今日这公堂,烂的是官,脏的是权,绝不能让无辜黎民为此陪葬!”
随着这番话落下,众人行礼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攀峰带着暗卫如鬼魅般潜入公堂内外,精准帮扶白家众人。
他们拳脚利落,专砸裕丰粮铺众人的痛处,分寸却拿捏的极准,只伤身而不危及他们生命。
侍卫则迅速换上便装,围拢在公堂四周,以身体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们将百姓们保护在中央,但凡有混乱可能波及群众,二话不说立即动手制止。
衙门内外的乱斗愈演愈烈,却无一百姓遭殃。
越溪摸着不存在的胡须,自豪颔首,收回视线正准备对萧砚之介绍什么。
却见自家主子的目光骤然一凝,穿过了拥挤嘈杂的人群,锁定在了堂前那一抹青衫少年的身上。
恰好是陈九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冷静通透、胸有成竹的笑颜。
一片慌乱喧嚣中,陈九孤然独立,清瘦的身影下藏着锋芒锐利的谋算。
从这个角度看,她与周遭的无措、迷惘是那般的格格不入,就像是这场乱局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鬼面之下,那双漆黑如寒星的双眸,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兴趣。
那兴趣里,有着疯子的惺惺相惜,有着上位者的慧眼识英,更有着同为‘执棋人’的隐秘共鸣。
褪去了先前的燥郁,萧砚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的沉哑。
“那个孩子…?”他低低开口,声音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作为四大暗卫里的情报官,越溪垂首躬身,字字严谨的回禀:
“回主子,她乃平江府人,名叫沈岩,年十九,父母早亡。”
“现在是京城西市新晋崛起的布衣讼师,化名陈九。”
“先前那场无契田产案,便是她以精妙的算学破局取胜。”
“传言中她刀笔犀利,目前在市井之间颇有‘平民讼师’的威名。”
“此次她是受成财委托,易名成酒深入粮铺查案。”
“这些时日,她行为懒散,行事乖张,在这一带闯祸惹嫌,整条街的人都极厌她。”
闻言,萧砚之忽然嗤笑出声,只几句,他便明白了陈九化名成酒的目的。
懒散是假,惹嫌是计,看热闹更是个幌子。
看来,这个少年从始至终都在暗中布控、借势寻证、顺力破局,意为无辜者寻一线生机。
天生身居高位,萧砚之自幼就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庸才,看遍了胆小怯懦的凡人。
敢在虎狼环伺之中,以一己之力搅弄棋局、护无辜之人的布衣,他却还是头一回见,不由让他兴趣大起。
20. 粮铺亏空案
萧砚之本要‘立即格杀晁杰’的想法,瞬间消散。
“先不急着‘清场’。”
萧砚之望着陈九清瘦的背影,深不可测的眸底翻涌着算计。
他语气淡漠,却带着生杀予夺的高高在上:
“且给这孩子几日。”
“若她能凭一己之力破了这桩粮案,揪出内鬼,便是本王需要的人才。”
“到时,劫也要劫她入麾下,为我所用!”
“若她不能……”
他尾音一收,冷意刺破阴影,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那便让她记住,不是所有的局,都是她一介布衣有资格乱碰的!”
越溪沉声抱拳应道:“是,主子。”
阴影里。
鬼面覆容的男人静立如山,神秘又慑人,如同暗处的执棋者,冷眼观望着这盘由他主宰的棋局。
堂内的争执愈演愈烈,堂外的暗流也悄然翻涌。
而站在衙外,一边看着全武行,一边抽空思索怎么调查内贼的陈九,还尚且不知,自己已被暗处蛰伏着的猛兽盯上了。
廊阴下的萧砚之望着那道青衫身影,鬼面下优美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小的清溪县啊……终于也算有点看头了。
公堂闹剧终究是草草收场。
白老板攥着“监守自盗”的由头,洋洋得意的自信亮出了,那一封“捡”来的信笺。
他对成财步步紧逼,一字一句都冲着商帮大权而去。
晁杰被两股势力架在中间,左右不敢得罪。
他胡乱擦着汗,热气一挥发,蛋腥快腌入味儿了都,恶心的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立刻沐浴更衣。
最终,他颤巍巍拍板,将王福收押大牢,三日后再审。
百姓疲惫却意犹未尽地散去,纷纷念叨着这场官司比看戏还过瘾,下次定要再来。
裕丰粮铺众人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稳,个个面色阴沉。
刘全扯下颈后黏着的臭袜子,瘫坐在堂下冷汗涔涔。
唯有白老板一身齐整,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潇洒甩袖离去。
一桩看似寻常的粮案,就此搅得满城风雨,暗流翻涌。
陈九混在了散场的人流之中,面上平静无波,双手却不自觉攥紧。
三日!
看似缓冲,实则是催命符。
老周精于做账、心思缜密;刘全掌管粮仓、行事鬼祟,背后定然还有靠山。
这三日里,他们必定会销毁所有证据,做到死无对证!
她已没有退路。
今夜,她一定要直捣粮铺腹地,拿到真相!
陈九没有随粮铺众人和百姓们回去。
她刻意绕着县城主街慢行,脚步散漫,啃着干果瓜子晃悠,一副无所事事的市井泼皮模样。
实则余光扫过身后的每一处角落,确认有没有陌生人跟踪。
直到深夜,她才借着暮色四合的掩护,拐进了深巷。
褪下显眼的青布长衫,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紧窄玄色短打,长发以布巾束起,露出利落的脖颈线条。
陈九矫捷的身形隐入黑暗,连风都捉不到她的踪迹。
她悄无声息的朝着裕丰粮铺极速掠去。
夜浓如墨,一弯残月被厚重的暗云裹挟,时隐时现。
四下死寂无声,唯有粮铺后院偏房,亮着一盏昏黄油灯,光影在窗纸上摇曳晃动。
窗纸上,映出屋内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压低的对话声断断续续,飘出窗外。
陈九仗着师父传授的高超轻功,足尖轻点院墙,身形轻旋掠入院内,悄无声息的隐藏在粮仓旁的柴垛之后。
她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仔细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沃日!今天白老板怎么会突然杀来?!”
“要是他的人也咬着不放,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迟早要露馅,到时候都得项上人头不保啊!”刘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老周的声音阴鸷狠厉,全然没了往日里的和善可亲,只剩刺骨阴冷,“白老板盯得是成财的位置,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三十石精米早已连夜转运出城,粮仓里全是沙土谷壳,新账也抹得滴水不漏,任凭他们查破大天,也找不出半分实证!”
“今夜你死守在粮仓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连个苍蝇都别放进来!”
“我去把旧账册烧了,从此再无对证,任谁也揪不出我们!”
“可、可是他来势汹汹,实在不好对付,我怕……”
“没有可是!”老周厉声打断,语气狠绝,“出半点差错,咱你我二人都得掉脑袋,快去!”
脚步声响起,刘全缩着脖子,死死攥着粮仓钥匙,一步三回头,满脸惶恐的磨磨蹭蹭朝粮仓走去。
陈九双拳紧握,眼里寒光乍现。
果然是老周负责操盘账目,拆分耗损、伪造平账。
刘全负责掌控粮仓,偷粮填沙、掩盖痕迹。
两人狼狈为奸,策划了这场监守自盗的栽赃戏码。如今更是要烧毁账册,妄图一了百了。
可她的心底还有一丝异样,总觉得这背后,或许还藏着更深的隐秘,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来不及细想,陈九立刻转身,身形一闪便要潜入账房,抢先夺下那本即将被焚毁的旧账册!
骤然间,她的后颈忽的一凉…
一股比夜色更寒、比刀锋更利的气息,悄无声息的从身后贴了上来。
没有半分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连呼吸气息都察觉不到,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空气瞬间凝滞,可怕的窒息感迎面扑来。
陈九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扣紧了腰间的短刃,刃尖泛着冷光。
她猛地回身,提刀直指来人,却在看清身影的刹那,心头狠狠一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粮仓西侧的阴影里,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
及踝暗金斗篷裹身,面料上绣着极淡的暗纹,微风拂过,贵气流转,不容忽视。
风帽压得极低,将那人的眉眼尽数遮去。他面上覆着银黑鬼面面具,纹路冷冽狰狞,只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凌厉下颌,线条紧绷,彰显着生人勿近的狠绝与矜贵。
他就傲然站立在她两步之外,仿佛与黑暗共生,虽然静立不动,却自带千钧之势!
周遭的夜风都像是绕着他走,威压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今日在县衙廊下,那个让她无意瞥见一眼,就心惊肉跳的神秘人!
此人周身气场太过慑人,武力深不可测。绝非是寻常商贾、江湖人士,更不可能是县衙小吏。
他的身上,分明是像父亲陈敬之、不,是比她父亲还要浓厚的,只有久居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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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生杀大权之人才有的威势。
“阁下究竟是谁?在此窥探,意欲何为?”
陈九压低声音,浑身紧绷,冷冽而警惕。短刃稳握手中,丝毫不敢松懈。
她的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这个面具人,是她生平仅见的强悍对手,绝非善类。
萧砚之没有回答,只是稳步朝她走来。
他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踏在陈九的心尖上,周遭的空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凝滞,极强的压迫感如洪水般一层层涌来,避无可避。
他未曾隐藏周身的霸气与锐利,鬼面之下的双眸,睫毛浓密长卷,眸光如寒星般又冷又亮。
现在这星光直直的落在了陈九的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趣。
攀峰与越溪隐匿在院墙之外,周身气息敛至最低,就像是两柄无声的暗刃。
他们已将整座粮铺后院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这既是防着无关之人过来打扰,也是防着陈九被逼的贸然逃窜。
二人行为熟练,配合默契,一举一动,尽显萧砚之身为上位者的绝对掌控,行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三尺、两尺、一尺。
萧砚之在离她仅有一尺的距离停下。
他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警惕与倔强,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糠米气息,混杂着一丝清浅冷香,干净又独特。
他没有夺刃,也没有逼退她,只是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贴着夜色,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查你的案,我清我的蛀虫。可这局里,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人。”
“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拿到账册还全身而退?”
“未免太天真了。”
温热气息扫过耳尖,陈九身形微僵,短刃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肯退后半步。
迎上他的目光,陈九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无须多管闲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即可。”
“大路朝天?”
萧砚之低笑一声,笑声沉在喉间,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他微微偏头,鬼面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距离近得近乎暧昧:
“你闯进了我的地盘,动了我布的局,还想各走一边?少年人,这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你的地盘?”陈九心头一震,眸色变幻。
原来这粮铺的案子,还与这鬼面人有关?
“是。”萧砚之坦荡应答,语气淡漠。
他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朝她伸来。陈九下意识的目露紧张,绷紧身子,以为他要动手。
却不料,他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柴草。
动作轻柔,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指尖擦过肩头的瞬间,仿若烙下一道无形烙印。
“我给你两个选择,也算是一场赌局。”
他收回手,指尖不自觉摩挲,眸底深意翻涌,死死锁住了她,
“第一,拿了账册,三日内破了此案,救下王福,向我证明你有资格留在我的局里。”
“第二,放下短刃,立刻滚出清溪县。从此闭口不提此案,做个缩头乌龟,苟全性命。”
他放缓语速,强势中留着一线余地:
“你敢与我赌吗?”
“若是输了,不止你没命,王福也会因你而死。”
21. 粮铺亏空案
陈九脑海里思绪翻涌,看来此人早已看透了她所有伪装,拿捏住了她要救王福、查真相的执念。
他强势逼人,却也给了她唯一的生路,要是不赌,她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迎上他的目光,陈九的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剩倔强:
“我赌!”
“三日后,我必破此案。到时,希望阁下能告知我全部真相!”
“好。”萧砚之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是对她果敢心性的认可,亦是对猎物的满意。
他指尖轻抬,攀峰瞬间如鬼魅般窜入账房,瞬息之间便取来旧账册,递到陈九面前。
陈九接过账册,心头一稳,朝两人微微颔首:“多谢。”
“不必谢。”萧砚之后退一步,重新隐入黑暗,“三日后,公堂之上,我着看你。”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斗篷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声响,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陈九站在原地,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此人身份,不明他的目的,却清楚知晓,从这一刻起,她再难独善其身。
这桩粮铺的案子,阴差阳错的把她和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缠绕在了一起。
但她绝不会一直坐以待毙,任人摆布。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粮案背后又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
或许,等案子结束后,她应该去拜访师父一趟了。
……
县城某处隐秘客栈内,烛火摇曳。
萧砚之抬起手,捏住银黑鬼面边缘,缓缓摘下了面具。
烛火映照下,他容颜骤现,满室生辉。
承袭了母亲身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绝色皮相,兼具着王室皇子凌厉的骨相。
萧砚之面如冠玉,眉如墨裁,眼若寒潭,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冷白肤色衬得他矜贵凛冽。
只静静伫立,便让世间万物尽失颜色。
萧砚之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眸色深不见底。
他背对着攀峰与越溪,低声命令:
“派人盯着,别让她出事,也别让她察觉。”
唇角勾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十足的兴趣:
“这孩子…倒是比本王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另一边
陈九揣着那本账册,身形矫捷的退出了裕丰粮铺后院。
七拐八折的绕到了偏僻巷弄,直到确认彻底摆脱萧砚之留在暗处的眼线后,她才钻进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暂歇。
庙内阴冷潮湿,缕缕蛛丝缠上了残破的青石神像。
陈九寻了处干净的角落坐下,方才在萧砚之面前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后背的薄汗早已浸透内里的衣衫。
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陈九真的不想再遇到他了。
她缓了片刻,将账册轻轻放在膝头,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一页页展开的账目。
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轻轻点过。
赫然正是她看过的那本,刻意作着二十七笔零散损耗,共有三十石精米亏空的账本。
可此刻,直到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页间平整光滑,空空如也。
那张她写明了假账规律的草纸…不见了!
陈九的心猛地一震。
第一时间,她想到的便是账房先生老周。
老周管着粮铺所有账目,心思缜密又阴鸷,定然是那晚她离开后,偷偷翻了账册,发现了这张暗藏玄机的草纸,悄悄拿走销毁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瞬间否决。
不对,绝不可能是老周!
以老周这些时日表现出来的做贼心虚的性子,若是真发现了这张能定他死罪的草纸,只会吓得魂飞魄散。
要么连夜带着赃款逃跑,要么一把火烧了所有账本。
万万不可能只悄悄抽走草纸,第二日还能若无其事地待在账房做账,半点慌乱都不露。
这般冷静隐忍的手段,绝非老周能有。
她那时本是想通过账本里的草纸,观察做账之人的反应,为此她天天盯着账房和打扫,但始终没有任何异常。
她一直以为还没有人发现那张草稿纸。
可现在,一个极其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攀上心头,让陈九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她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缓缓摩挲着账册光滑的纸页,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看来,这粮铺里藏着的人,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当黑夜过去,天刚蒙蒙亮。
陈九换回了那身粗布短打,发巾松垮垮束着她的额发,她故意将衣衫扯得凌乱,脸上沾些尘土。
变回了裕丰粮铺的小学徒后,她悠哉悠哉朝着粮铺走去。
清晨的粮店里,大家已经开始忙活。
或多或少带伤的伙计们扛粮、扫仓、理货,个个形色匆匆,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昨日公堂之上的闹剧,早已传遍清溪县,裕丰粮铺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粮铺里的众人也心里清楚,因此店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言语行动间,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大祸临头。
成财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看着一众伙计,语气带着疲惫的歉意安抚:
“昨日之事,诸位受惊了,这个月工钱加倍。大家只需安分守己,三天后公堂自有定论。”
“我裕丰粮铺,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之人。”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和陈九。掠过刘全与老周时,他的视线顿了顿。这微妙的变化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成财又安抚了众人几句,接着他看了看陈九。
陈九摇了摇头,成财点点头,不久便离去了。
店内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刘全和老周昨晚找了一晚上账本都没有找到。
做贼心虚的刘全眼神躲闪,神色慌张,如同惊弓之鸟。
一上午,时不时就朝着老周的方向偷偷张望。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老周挂着笑容,看似忙忙碌碌低头整理账目。可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翻页的动作都透着僵硬,偶尔抬眼看向老周,目光阴鸷,色厉内茬。
陈九不再看两个人,趁着无人注意,她从店铺后门拐至成财的书房。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怕有人看到,声音刻意装得慌慌张张,带着几分憨傻之气:
“大伯,你给这儿没?俺是酒啊,有事找你!”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成财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陈九全程低着头,缩着身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怯懦猥琐模样。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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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陈设简洁,桌上摆着几本账簿与文房四宝,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一旁的小几上,还随意堆放着几张零散纸张。
陈九抱了抱拳,正色道:“成掌柜,不负您所望。这些天我在铺里帮忙,已查到了内奸的线索。”
她本想接下来说出刘全与老周形迹可疑,再说出假账本里夹的草稿纸不见的事,看看成财有没有什么建议。
可当她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几案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大脑一脸空白,心脏也像是停止了跳动。
因为,在小几纸堆的最上面,明晃晃展露着的,就是那张她刻意留下的草纸。
随意的字迹,隐晦的符号,分明就是她亲手写下的那张假账平账规律!
一瞬间,陈九脑中轰然一震,万千疑云骤然翻涌。
拿走草纸的,居然是成财?!
可如果他是知道这笔假账的人,那为何不毁掉稿纸,反而还坦然把这摆在明面上?
陈九压下胸腔里狂跳疑惑的心,指尖微微发颤。
她只当那是偶然瞥见的一团废纸,面上依旧是淡然冷静的模样,毫无破绽。
成财一直观察着陈九面上的神色。
闻言他眼神闪烁,激动的站了起来:
“哦?陈先生查到内奸了?是谁?!”
陈九皱了皱眉头,声音犹疑,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样子:
“我…其实,虽然已有了线索,但是我也不太确认,怕说错了冤枉无辜。”
“毕竟都是您铺子里的老伙计,要不我还是再回去好好查查吧。”
“等确认清楚了,再来回复您。”
成财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至极:
“好!陈先生,这段时间你卧底在我铺中,为查清真相、救下王福忍辱负重。这份心性,我十分佩服。”
“我也真心求求您,请把这桩案子,彻彻底底查清楚。”
“若是真有线索,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莫要对外声张。”
陈九沉默片刻,声音沉了几分:“成掌柜,我答应你!”
成财脸上瞬间露出了喜悦与敬重:
“好,陈先生,你放心去查!无论查账、要人,或者要线索,我都给你方便。只要你能查得明白,还王福那可怜人一个公道。”
陈九一副大受感动的表情,点了点头。
成财深深看她一眼,露出一抹友好的笑,语气带着全然的尊敬和期待:
“我相信你,先生!我裕丰粮铺,也绝不能容吃里扒外的内奸!”
“好,成掌柜大义。”
陈九低着头,礼貌行礼后,含笑走出了书房。
轻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动容与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成财多次垦请她来查案,他深知她的身份和此行目的。
那一张公然放着的稿纸到底谁放上去的?是意外还是故意?
成财这个人有没有疑点?有没有作案动机?
他到底是真心找她求公道,还是设局别有用心?
他是被手下蒙蔽的受害掌柜,还是藏在幕后的主事人?
站在走廊拐角,陈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
她心里将方才书房里的一幕,以及成财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反复揣摩。
22. 粮铺亏空案
陈九收拾好情绪,再次变回了那个混不吝的小学徒,一步一晃地走到粮库附近。
看着粮铺众人,她嚣张的扯着嗓子嚷嚷起来,一副人菜瘾还大的刺头儿模样。
“可都仔细点干事儿!”
“别以为县尉大人放咱们回来就万事大吉了!”
“俺看呐,官府说不定还要来搜铺,到时候,要再丢了东西,你们谁可都担不起!”
她叉着腰,看着向守在粮仓门口的刘全,理直气壮命令道:
“小刘,快把铺里现有的精米,搬到城东偏仓去!那里偏僻,不易发现!”
刘全因为账本的事儿,本来就心里烦得要死。
他对陈九这个笨手笨脚,仗着大伯是成财,便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学徒早就看不顺眼了。
看她如今居然还敢对自己指手画脚,刘全当下便沉了脸,想也不想地呵斥:
“你这厮懂个屁!”
“偏仓潮湿,精米放了就坏。要放就放城外粮库,那儿才稳妥得很!”
他急着反驳,口不择言。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更没留意到陈九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陈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装作被怼得哑口无言。
挠了挠头,她恼羞成怒的骂骂咧咧几句,抓起扫帚胡乱挥扫,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
直到日上三竿,大家干完活儿准备去吃饭了。
陈九揉了揉肩,心想,看来今天这上午应该不会再有收获了。
这时,成财从书房走出,对着魂不守舍的刘全与老周,轻轻做了一个非常隐晦的手势。
那一指极轻微,却令刘全立刻噤声,老周垂首屏息,二人眼里皆露出藏不住的敬畏。
这一幕转瞬即逝,再去看时,成财的脸上始终仁善可信,刘全一直严肃认真,老周也温和亲切。
三人面上皆与往日无异。
可陈九正捏揉着肩颈的指尖微微僵住,她心里的疑惑,不禁愈发的重了。
她整理东西的手微微收紧,陈九的面上依旧装作浑不在意,沿着角落向大门走去,耳朵却高高竖了起来,仔细留意周围动静。
没过多久,她便看到刘全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留意后。
他悄悄拉过了身边的杂役小江,压低声音叮嘱,看口型似乎是在说:
“去城外粮库守着,晚上我过去,别让人靠近,别多嘴!”
小江连连点头,不敢耽搁,扫了一圈后,快步朝着城外走去。
陈九心中了然,城外粮库,定然就是他们藏匿盗来精米的地方!
刘全方才脱口而出的不是幌子,真正的藏粮处,竟然是在城外粮库。
她收回余光,不动声色跨过大门朝食堂走去。
而老周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陈九身上,满是怀疑和阴冷。
下午,陈九依然任由其他伙计冷嘲热讽,重点观察着刘全、老周,小江和成财这一下午没有再回粮铺。
她知道,这一夜,是拿到实证的关键。
好不容易熬到子夜,粮铺内鼾声四起,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儿呼啸。
陈九悄无声息地起身,避开守夜的伙计,翻出粮铺院墙。
借着夜色的掩护,她脚步沉稳,眼神锐利,快速朝着城外粮库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陈九抵达裕丰在城外的隐秘藏点。她躲在茂密的树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随即心头一沉。
只见此处守卫森严,两名门卫手持火炬,眼神警惕。四五个壮汉手持棍棒,来回巡逻,看守得滴水不漏。
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些人皆是粮铺的熟面孔,是成财的心腹手下。
而粮库门外,成财正站在其中。
他全然没有了过去的宽厚柔善,面色冷峻,眼神阴鸷,正对着小江等人低声吩咐着什么。
成财与他们的态度熟稔又威严,与之前在陈九面前,以及平日里甚少在粮铺露面的掌柜形象都截然不同。
这一幕,让陈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她抓住时机,潜藏的更近几步。
这次,她听到了!
成财现在正与手下谈及分赃、谈及与县衙晁县尉的勾结。
他的言语直白粗俗,尽显着利益勾结的龌龊。
眼前的他,与讼铺里跪地恳请的商帮会长、粮铺中温和持重的成掌柜、公堂上无路可走的受害者,瞬间叠成了一张虚伪到极致的面具。
陈九躲在树丛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面百感交集,最后全部的惊讶与愤怒、荒唐与悲哀寸寸冷冻成冰。
所有的证据,都已然确凿。
这处藏粮点,就是成财长期经营的私地!
这场盗粮案,本就是成财自导自演,谋取私利的阴谋!
他钦佩她、恳请她查案,助她隐匿于粮店。
可是他,原来才是这件事的幕后真凶!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位成掌柜、成大帮主!
原来利用刻板印象扮猪吃虎的,从来不止她一个,成财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只饿狼!
陈九心间的冰融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锐利的火焰。
但没关系,如今她已然看清真相。
接下来,她要一步步收网,定要让这只披着羊皮的饿狼,露出真面目!
她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一直潜伏在树丛深处。
陈九把呼吸压得极轻,直到成财带着心腹离去,才缓缓松开了指尖。
她没有急着动,而是借着树影,静静的观察着眼前的守卫排布。不出片刻,她便已发现了其中蹊跷。
好嘛!
一群巡逻壮汉们,在成财面前还站得有模有样,各个昂首挺胸的。
结果成财一走,全都立刻松垮下来。
有人斜靠着土墙打盹,有人凑在一起低声抱怨,连换岗的人员交接都含混敷衍。
看来,这群人眼里只认成财的威势与他的银钱。
成财不在,便半点纪律都无。
小江正孤零零的蹲在角落里啃干粮,连靠近守卫圈子的资格都没有。
旁人使唤他端茶倒水时的语气理所应当,聊天时更是下意识将他排除在外,分明没把这一个底层小杂役当成自己人。
陈九一晒,心腹与上位者捆绑在一条船上,底层杂役却永远连得到船票的资格都没有,只不过是别人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
但这,正是她的好机会。
没有船票,就无归属感,无死守秘密的执念。
无执念,便最易因为恐惧和求生欲被撬开嘴。
毕竟,月薪只有区区几钱而已,何必那么拼命?
她悄悄捡了片碎瓦,轻轻往远处荒草里一丢,发出‘哗啦’响声。
小江猛地抬头,左右乱瞟,神色慌张。
陈九模仿昨夜见过的面具男,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呃…发现姿势有点累,她又松垮下了肩膀。
虽然她是一幅混不吝的模样,但眼神里却半点玩笑都没有,平静得让人发寒。
“嘘~不要喊哦。”
“你放心,我是好人。我不杀你,也不打你。”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来请教你一些事。”
小江吓得瞳孔放大,牙齿打颤,身体后缩,脸色发白的结结巴巴问:
“成酒?你、你想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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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淡淡一笑,蹲下了身与他平视,语气有种平静的凶戾:
“你犯不上跟我装!”
“成财就把你随便扔在这儿守仓,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你这种没根没底的小杂役。”
“刘全能分利,老周能分利,成财有后台。”
“那你呢?你有什么?你只有一条不值钱的烂命!”
一句话,正好戳中了小江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他张开了嘴,嘴唇哆嗦,半晌却挤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陈九继续慢悠悠的开口,每一句都狠狠的捅在他的心口上:
“等官府真查下来,成财会叫冤:‘不是我啊,是小江私自藏粮!’”
“老周会哭诉‘是小江威胁我做假账!’”
“刘全会狡辩‘我不知情,是小江看守不严!’”
“晁县尉认钱认势但不会认你,你会变成第二个王福。”
“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才十五六岁吧?小江,你还这么年轻,就要去替一群人背死罪了,真的好可惜啊。值得吗?”
小江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自称‘好人’的魔鬼,眼泪鼻涕都被吓出来了:
“我、我没办法……我不做,他们会打死我的……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嘘~~所以我才来救你啊。”陈九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循循善诱道:
“那你告诉我心里话,你想不被官府问斩吗?想不被成财报复吗?想有一笔路费,离开清溪县,从此再没人找得到你吗?”
顿了顿,她笑眯眯的,又语气和善纯良的补上了一句:
“对了,如果你说不想,那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了。”
“但只要你说想,你就能换个地方活!”
“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吧?”
小江双腿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已被这层层剥茧的话逼得无路可退。
他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被粮铺所有人一直视为搅屎棍,惹祸精的少年,就这么漫不经心、三言两语的,却把他们所有人的退路,算得一清二楚。
闭上了眼,小江咬了咬牙,压低声音,终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吐了出来:
“好!我说!我全都说!”
“成财后半夜会独自一个人再来粮仓,他要亲自核对账目!”
“老周的假账全是在这儿的暗室做的,真账本也就藏在仓里!”
“对!三十石精米就在最里面那间仓,一封没动!”
陈九眼里精光微闪,继续追问:
“真账本具体在哪?”
“在进门左手那只旧木柜底下,有个夹层!”
“老周来过这里吗?”
“他每次都是夜里来,做完账就走,不敢多留。”
“老周做假账的时候,成财每次都在场吗?”
小江一怔,连忙点头:“在、大多时候都在!他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仓里除了米和账本,还有没有成财签字的字条、收货单一类东西?”
“有!有几张写了字的纸条,他都藏在账本旁边!”
陈九微微点头,伸着脖子探了探头,确定安全后才站起了身:
“记住,你刚才什么都没说,什么人都没见。”
“成财问起,你就说一切正常。”
“你听话,我保你活。”
“你不听话,我能找到你这一次,就能再找到你一百次。”
小江浑身发软,老老实实点头:“我、我知道了酒哥……”
陈九看着原处仓库的地形,淡淡吩咐:“下边想办法带我进去,半炷香内我们出来。”
“若敢耍花样,后果你清楚。”
23. 粮铺亏空案
小江哪里还敢有异心,当即领着她避开巡逻,从侧门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
仓内静谧干燥,米香浓郁。
最里间,三十石精米整整齐齐堆在那里。封条完好,每一袋都有裕丰粮铺的标记。
陈九径直走到了小江说的那只旧木柜前,她指尖一扣暗扣,“咔嗒”一声,夹层立即弹开。
一本被磨的卷边的老账本和几张纸条静静躺在其中。
她翻开账册,一笔笔盗粮、分赃、贿赂记录都写的清清楚楚。
扫了一眼,陈九迅速将账本和纸条都揣入怀中。
接着,她居然在柜子暗角还寻到了几张成财与晁杰往来的信笺。
“走。”
她不再逗留,跟着小江迅速退出粮库,再次隐入了夜色。
两人依然从粮库侧门退出,确认四周无人后,陈九低声吩咐:
“这两天,你照常回去守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夜成财再来,你也不必多言,只装作昏昏欲睡。”
小江仍有些不安:“那……你说的事……”
陈九瞥他一眼,笃定道:“放心。答应你的三件事,我一件都不会少。”
“明日入夜,你照旧在墙角等我。”
“我会给你一套寻常百姓的旧衣,再给你路费。”
“届时城门守卫松懈,我会带着你从一条无人知晓的小路出城。”
小江一怔:“你……你确定那条路不会被找到?”
“我从不承诺没把握的事。”陈九嗤笑一声。
“成财那边,只要你安稳的渡过明天,他一定不会再有机会找你。”
“官府这边,公堂之上我自有分寸,你只是被胁迫的小杂役,罪责与你无关。”
“等你离了清溪,从此隐姓埋名,再无人能寻到你。”
她拍了拍小江的肩:“你若不信,现在也大可反悔。”
“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了。除了我,这个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保你全身而退。”
小江喉结滚动,重重点头:“酒哥,我信你!我全都听你的!”
陈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隐入了如墨夜色。
她陈九承诺的话向来言出必行,利用小江是真,许诺活路也是真。
棋手落子,既要谋局,也要留路。
如此,才能配得上说是稳操胜券!
……
上回公堂的那一场“文武混战”,可真是给清溪县民们都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
平日他们县里除了春耕秋收、赶集买菜的家长里短外,连吵架都算得上是轰动的大事儿了。
娱乐生活贫瘠的县民们哪见过公堂上臭鸡蛋满天飞、烂菜叶糊一脸、鞋袜都能当“暗器”的大场面?
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出半天已经吹遍了每一条街巷。
茶楼说书先生直接把这段改成了《清溪公堂群英武侠传》,醒木一拍唾沫横飞。
各个儿把白老板的潇洒拂袖、刘全的菜叶裹身、晁陂缩头缩脑的模样说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底下的听众们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拍着大腿鼓掌叫好,比听泼猴闹海、梁山起义还带劲。
街头闲汉们更是把那日的壮观场面吹得神乎其神:
“哎呦你是没看见啊,那臭鸡蛋,咻咻咻咻的跟长了眼一样,直冲人面门!”
“去晚了!俺就看见一堆鞋飞的比大雁都高!还有那烂菜叶!飘得跟彩带一样,晁县尉那官袍啊,当场就给染成花衣裳了!”
“哈哈哈哈,那晁县尉还怪美,晚上饿了薅一片煮煮就能吃啰。”
“别说,那天我婆娘光捡鞋,就捡了十几双。家里人全换上‘新’鞋了。”
“牛二!你丫穿的鞋,怎的就像是老子那天丢的那双?!”
更绝的是,还有一群好事之徒愣是把这场闹剧,当成了清溪县第一届全□□动会。
现在都摩拳擦掌准备“第二届”呢。
过去,县里天天呼吁“寓兵于民、强身健体”,百姓们懒得去听,碰上宣传的都能躲就躲,躲不掉了就左耳进右耳出,权当王八念经。
可现在,天不亮就有人在空地上开始激情开练,又甩胳膊儿又踢腿儿。
不是他们发了羊疯癫,而是要发奋练臂力。
傍晚又有一群人扎堆,互相切磋“投掷技巧”,有大机灵掏出了小土块当模拟蛋,叫嚣着谁扔得准、扔得远;
还有人回家翻箱倒柜,专门挑气味最上头的臭鸡蛋、蔫得流水的烂菜叶,小心翼翼的装在布袋子里,摩拳擦掌,就等着开庭这天“大展身手,勇凑热闹!”
妇人们一边缝补一边笑骂:
“这群汉子,合着都把咱们县大衙当成大擂台咯!”
孩童们也都不亦乐乎,满街表演当日的场景,嘴里喊着“打坏人啦、打坏人啦”,把碎草叶子扔得不亦乐乎。
三天里,整座清溪县城在祥和安静中,又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转瞬之间,开庭之期已至。
这天清晨,天还不亮,县衙门前就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比上次还要热闹。
人人怀里都悄悄揣着“秘密武器”,支棱着耳朵、瞪着大眼,呼朋唤友,满脸跃跃欲试,就等着见机行事,立马出手。
县衙大堂之上,王福戴着重枷,面色憔悴,他眼神愤怒的跪在左侧。
成财一身素锦长衫,依旧是那副温厚和善的模样,眼神闪烁的站在边上。
白老板挺胸抬头傲立堂中,迫不及待揭发真相。
清溪县尉晁杰端坐公案后,官袍还是上次那件,只是洗去了菜渍,却依旧藏不住几分狼狈。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一眼堂外乌泱泱的百姓,心里直发怵,却又不得不强撑起威严。
“升堂!”
随着衙役一声高喊,惊堂木一拍,公堂之上瞬间肃静。
只余下堂外百姓细碎的议论声,和怀里布袋子里鸡蛋咚咚碰撞的轻响。
“白老板,你状告成财主使盗粮、构陷王福,可有证据?”晁杰沉声发问,眼神不自觉飘向成财,隐隐有几丝维护。
白老板性子直爽,当即往前一步,指着成财的鼻子,怒气冲冲道:
“大人!就是他!”
“这老狐狸表面仁善,背地里一肚子坏水。盗粮的事就是他主使的,刘全和老周都是他的爪牙!”
“我虽没有字据,但我心里清楚,就是她,绝错不了!”
成财闻言,露出了委屈至极的模样。他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晁杰躬身叩首,声音哽咽:
“大人明鉴啊!”
“草民一向安分守己,待人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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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板定是误会了。”
“盗粮之事我承认是我看顾不周,可我也是深受其害,白老板怎能凭空污我清白?”
“草民冤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擦拭着眼角。
成财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堂外不少百姓,一时心生怜悯。
白老板急得跳脚,却偏偏拿不出证据,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指着成财喊:
“就是他、就是他!哎呀!你们怎么不信啊!”
百姓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场面一瞬间陷入了僵持。
晁杰见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呵斥白老板诬告,趁机草草结案。
就在此时,堂外人群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她一身洗的发灰的素色长衫,长发束起,眉眼清冷,周身没了往日的奸滑,只剩沉稳与锐利。
正是陈九。
“且慢!”
一声清亮呼喊,瞬间打破公堂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外的少年。
陈九从容走入公堂,对着晁杰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草民陈九,有话要说。”
“白老板虽无实证,但此案疑点重重,草民愿一一剖析,补充证据,还无辜者清白,将真凶绳之以法!”
晁杰心里一沉,意料之中却又不自禁带着一丝慌乱,暗想她果然来了。
成财之前便来提醒过他,说他粮铺里有个叫成酒的学徒,实则是他为粉饰清白,专门去京畿西市找的讼师,名叫陈九。
成财说这个陈九心思缜密,颇有名气。人还未到清溪县时,便已看穿了王福并非真凶的真相。
但是,之前审理王福时,陈九一直没有出现。
因此晁杰也只当是少年人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浪得虚名,不必挂心。
却没想到,这少年今日竟然真的敢直接把状,告到了他面前。
晁杰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黄毛小儿,竟敢擅闯公堂,胡言乱语!”
“速速退下,否则治你藐视公堂之罪!”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我甘愿受罚!”陈九目光坚定,毫不退怯:“还请大人传唤裕丰粮店账房老周上堂。”
“怎么?大人难道是亏心吗?不然,为何不敢让查?”
白老板一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百姓里的手下,赶紧带头拉节奏:“晁杰!晁县尉!让她查!”
堂外立即有若干人,带动百姓们跟着响应:
“对!让她查!让她查!”
“县尉大人,你是不是不敢查?”
“查啊!老子的菜叶子也想查!”
“吴老六,你说就说,举个菜叶子乱挥什么?呸呸呸,菜汁儿都甩老娘脸上了!”
堂外吵吵嚷嚷,嘻嘻哈哈顿时起哄声不断。
看着百姓们双眼放光的表情,跃跃欲试的动作……晁杰立即想起了被铺天盖地的臭鸡蛋、烂菜叶子支配的恐惧。
“…好、好。”晁杰冷笑一声,强撑镇定,外强中干的铁青着脸道:
“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你若拿得出证据,本官自当秉公处理。”
“你若拿不出证据,休怪本官无情,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来人,传老周上堂!”
24. 粮铺亏空案
衙役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裕丰粮店的老周便被带上了堂。
他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头发凌乱,衣衫褶皱。
普一踏入公堂,双腿便软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周的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副惶恐到了极致的模样。
晁杰对待无权无势的陈九,就没了白老板初次擅闯公堂时的纠结。
看向陈九,他冷声道:“陈九,你先说,你传唤他,所为何事?”
陈九拱了拱手,转头先看向瘫在一旁的刘全,声音淡漠:
“老周,你身为粮铺管事,伪造账目。伙同伙计刘全,偷盗三十石官粮,私自运到城外仓房藏匿。”
“最后又将罪责全部推到无辜的王福身上。此事,你可认罪?”
老周浑身一颤,色厉内茬地高喊:
“你胡说!我没有!我冤枉!”
“你冤枉?”陈九抬手,衙役接过一叠厚厚的账目,呈到公案之上。
“大人请看,这是草民在裕丰粮铺郊外库房的暗格中找到的原始流水账。”
“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上月入库三百石、出库两百七十石,剩余三十石,去向不明。”
“而你在粮铺里放的这本账目,凭空捏造损耗、篡改数字,为的就是构陷王福。”
“两本账本在此,铁证如山!”
晁杰拿起账目,草草翻看几页,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中清楚,这些账目十有八九是真的。
老周目眦欲裂,脸色苍白的看着那两本熟悉的流水账,心沉到了底。
出乎所有人意料,陈九居然拿到了真假两本账册!
老周死死盯住公案上摊开的流水账,难以置信的震惊如潮水涌来,转瞬便被彻骨的寒意彻底吞没。
尤其是那本假账。他还以为这本账,早该消失了!
前天白日,白老板闯入公堂,揭发成财才是凶手。
成财当晚便传来“必须销账”的死命令。
他不敢耽搁,立即亲自吩咐刘全去账房点火。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将那本假账本烧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不留。
可刘全回来却说,翻遍了整间账房,都没寻到那本账的踪影。
他当时惊得直接捏碎了酒盏。
那本账,他不久前才锁进了账房暗柜,足足加了三道铜锁,外头还堆了几袋陈年糙米做遮掩。
他自认布置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结果,不过下值后一顿饭的功夫,账本竟然凭空消失?
当时他就断定,必是成财拿的!
那个老狐狸一向多疑成性,奸诈自私。成财早早就扣着他与刘全的户帖文书,连两家老小也全都被他暗中控制在其私宅里,对他们都防备到了极致。
成财留着这本账,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怕一旦东窗事发,便拿他与刘全当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
所以那本假账本,定是成财提前取走,悄悄藏了起来。
所以这几日他虽心惊胆寒,却仍抱着一丝侥幸——只要账本没落到外人手里,他们偷粮的勾当便不会彻底暴露。
他甚至觉得成财拿走也好,至多彼此之间互相猜忌。纵然黑吃黑,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本他以为被成财藏得严丝合缝的假账本。
此刻竟然堂而皇之的摆在公堂之上,被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老周是个聪明人,他心知大势已定。
众目睽睽之下,真假账册俱在。他再狡辩抵赖,唯有死路一条,还会祸及家人。
与其硬扛到底,落得重罪加身,株连亲眷。
倒不如他先主动认罪……若能再出卖个同伙,或许还能搏一丝生机,求个宽大处理,从轻发落!
他极隐晦的斜瞥了一眼成财,那目光有惊恐、有怨恨、更多的是恳求。
然后他咬牙转头,死死的盯住身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全。
“我……我认罪!”
老周猛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瞬间破皮流血。
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流淌,他声泪俱下,哭得凄惨可怜,“大人饶命!草民认罪!”
“是草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伪造了账目!”
“可……可草民不是主谋,我还有同伙!我是被逼的!”
他猛地抬手指向刘全,声音凄厉,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他!是刘全!”
“是他先找我合谋,说要神不知鬼不觉盗走三十石精米,还说成掌柜…成掌柜宅心仁厚查不出来,晁大人那边他也能打通关系!”
“是刘全负责运米出铺,藏到城外隐秘仓房。我不过是奉命篡改账目,掩盖亏空,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说到此处,他又慌忙转向成财,连连磕头,涕泗横流,额头的血迹将身前的地面砸出了一个个血痕:
“成掌柜!成掌柜您行行好!”
“草民在粮铺做了十几年账房,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么多年我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这次真的是一时糊涂,被刘全蛊惑!”
“求您在大人面前替我求求情,放过我这一次,给我减刑,我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敢再犯!”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一面将自己塑造成‘忠心老仆、一时失足、悔不当初’的可怜模样。
其实暗里刻意提醒成财,自己有多年的苦劳,盼着对方能看在旧情与拿着他家人软肋的份上捞他一把。
另一面,他又将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刘全身上,恨不得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公堂外顿时一片哗然。百姓瞧着老周这副凄惨模样,竟有不少人动了恻隐之心,面露同情。
可有人同情,便有人暴怒。
刘全本就忐忑不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猝不及防被老周这么捅刀反咬,瞬间就炸毛。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指着老周的鼻子破口大骂,粗哑的嗓音里满是戾气与绝望:
“老周!你怎的这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你这个狗东西!我平日里待你不薄,有酒有肉都分你一口,遇事处处帮衬你,你竟这般出卖我?!”
“当初盗米的主意,分明是你先提出来的!”
“你说成掌……你说事成之后,赃款你拿七成,我拿三成!你还对我发誓保证万无一失,即使出了事也是你兜着!”
“如今事情败露了,你倒好,把所有脏水全泼我身上?自己装可怜、博同情,想独善其身?我告诉你!你做梦!”
刘全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话到嘴边险些脱口说出成财才是主谋。
可他一想到妻儿老小还被成财拿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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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半点不敢大意,硬生生把话又咽回去改了口。
他红着眼继续嘶吼:
“老周才是主谋!他拿的银子比我多,藏得比我深,心比谁都黑!想卖了我活命?门都没有!”
“你胡说!是你怂恿我!是你贪得无厌!”老周也急了,顾不得再装凄惨,翻身跳起来,便叉着腰与他对骂,灵活的不像是个老人:
“是你动手运米,我不过是帮你做账,只是小错!”
“我呸!你做假账欺上瞒下,毁了多少凭据,比我更该死!”
“你是主谋,该你担罪!”
“我是帮凶,你最狡猾!”
二人在公堂之上彻底撕破了脸皮,如同两条疯狗般互相撕咬、指责、揭发。
从合谋盗粮,到分赃不均;从城外藏粮,到构陷王福的全盘计划:一人做假目击证人,一人去寺庙树下埋米……
桩桩件件,两人全都抖落了出来,半点情面不留。
公堂之上,乱作一团。
公堂之外,百姓更是沸反盈天。见二人这般丑恶嘴脸,先前的同情烟消云散,众人怒火中烧。
“太可恶了!看得俺牙痒痒!”
“扔他们!臭鸡蛋伺候!”
不知谁喊了一声。
立马就有百姓掏出了怀里的臭鸡蛋,抬手一扔,“咻~”地一声,一颗圆滚滚的臭鸡蛋精准砸在刘全脸上。
蛋黄蛋液混着臭味瞬间弥漫,糊得他满脸都是,腥臭扑鼻。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烂菜叶、土石块纷纷飞上台,有的糊在刘全头顶,有的贴在老周衣襟上。
还有个布鞋底子“啪”地拍在刘全的屁股上,刘全瞬间捂着屁股嗷嗷乱叫,蹦跳着躲闪,狼狈不堪。
“哎呀对不住,手滑了手滑了!”扔鞋的闲汉挠了挠头,笑嘻嘻喊了一声,惹得满堂哄笑。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连连敲击地面,高声呵斥“肃静”,却根本压不住衙门外的嘈杂。百姓的怒骂声、哄笑声此起彼伏。
晁杰只觉得噩梦重现,脸色铁青,猛地拍响惊堂木,怒声喝道: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如此喧哗胡闹?堂外再敢闹事,一并重罚!”
直到惊堂木连响三声,,衙役齐齐上前震慑,百姓们才堪堪停住动作,却依旧不乏有人对着二人啐口水。
此刻,任谁都看得明白。
这二人才是实打实的内鬼窃贼,心狠手黑的罪犯。
王福,确确实实是被他们构陷的无辜可怜人。
晁杰待众人彻底安静,才缓缓开口。他声线威严,一锤定音:
“老周、刘全,合谋偷盗粮食,伪造账目,欺上瞒下,构陷良民。”
“人证物证俱在,罪行确凿,罪名成立。暂且押下,等候发落。”
衙役上前,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拖至一旁。
老周心知大势已定,面色惨白地闭上双眼,浑身脱力,只盼望自己的家人在成财手里还能苟活人世。
刘全不断挣扎着崩溃大喊,他目光死死的盯着成财的方向,泪如雨下:“掌柜的救我!掌柜的!救我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依旧静立原地、神情沉痛的成财身上。
成财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心里却一片淡然,甚至早有预感。
毕竟,他从一开始,早就布下了这盘借刀杀人的局!
25. 粮铺亏空案
当初他察觉老周、刘全知道的太多,迟早会成为祸端,又忌惮白老板在旁虎视眈眈,不敢亲自动手。
思来想去,他便在不知情的心腹‘提示’下,盯上了最近才年少成名、看似厉害却无权无势的陈九。
他故意把嫌疑人王福的诸多蹊跷处透露给陈九,本是试探她的真实能力,甚至做好了陈九愚钝,看不出王福冤枉,他再步步引导的准备。
没想到陈九聪慧过人,立刻便察觉到王福是被构陷的无辜之人。
他当即借势装作难以置信、震惊不已,再到慢慢接受事实,顺势站到了陈九身边,装作与她同一阵营,一心找寻真凶。
之后陈九查案所需的账房钥匙、精米库房钥匙,全是他亲手奉上。
目的就是让陈九顺理成章找到老周和刘全犯罪的证据。然后借她的手,除掉这两个心腹大患。
他自信于自己的演技心机,更依仗着和晁杰的暗中勾结,再加上他手里死死攥着老周、刘全的家人。
成财笃定他们二人就算伏法,也绝不敢把他捅出来。
如此一来,老周、刘全至死都不知是被他出卖,陈九也只会当他是被蒙蔽的无辜掌柜。
他既能永绝后患,又能保全自身名声,一举两得。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九居然拿出了他重点看护的真账本!
那个账本不但记载了他过去借着商帮会长的名头吃拿卡要,几头通吃。还写了他对地方官吏的行贿勾连!
最紧要的,是陈九到底是怎么确认他是真凶的?
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成财心中焦虑得就像火上的蚂蚁,而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递去一个饱含威胁的狠戾眼神,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吓得刘全噤声闭嘴,再也不敢冲他哭喊。
随即,老周与刘全便被晁杰下令押入大牢。
成财缓缓躬身,面带愧疚地向晁杰行礼。
他神情恳切,语气沉痛,眼中还泛着几分血丝,尽显心力交瘁:
“大人,今日之事,草民深感痛心疾首,无地自容。”
“没想到草民一生谨慎,以诚待人,对伙计们亲如家人,却养出两个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此案原来竟都是刘全、老周所为。”
“草民身为裕丰掌柜,御下无方,亦有失察之过,草民为此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他又转向陈九,眼中带着惭愧与无奈,姿态放得极低:
“陈先生,之前我听闻你年纪虽轻,却心怀大义,是有名的平民讼师,专为百姓伸冤。”
“故而我才多次亲自登门,甚至跪请你实地查案。”
“只因我成财是真心想查明真相,还王福那可怜人公道,还粮铺与商帮事实真相。”
“如今你破了此案,揪出内鬼,我心中万分感激。”
成财微微躬身,郑重的对陈九拱了拱手,语气真挚:“陈先生,多谢!”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神态大义凛然,再加上往日里刻意积攒下的善名,瞬间拉拢了不少人心。
“成掌柜也太可怜了,这般和善仁厚,竟被内贼害得这么苦!”
“对啊!他还跪着请讼师查案,分明是问心无愧,一心追求正义!”
“什么?成酒那人嫌狗厌的家伙居然是有名的平民讼师?”
“成掌柜没有错!错的是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百姓议论声再起,除了惊诧陈九的真实身份,余下话语一边倒地全偏向了成财。
更有那心软的人,此时已经面露不忍,眼眶微红的同情起成财了。
晁杰见状,心中大石落地,急欲盖章定性。
他开口附和,目光还隐晦地警告陈九,不许她再节外生枝:
“成掌柜一片赤诚,本官看在眼里,众人也都瞧在心上,掌柜的万万不必太过自责。”
“刘全、老周虽是成掌柜的伙计,但此案与成掌柜无关。若有人胡乱攀咬,无凭无据栽赃陷害,休怪本官不客气!”
于他而言,王福也好,刘全、老周也罢,只要能顺利结案,给商帮一个交代,保住自己的官位,是谁都无关紧要。
可陈九,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如愿。
望着成财那张肃穆沉痛的脸,她忽然缓缓鼓了鼓掌,轻笑一声:
“哈哈,成掌柜,想来天底下最精湛的戏子,也没有你这般敬业,这般会演。”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戴着这张假面具,装下去吗?”
成财心里一沉,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解,语气既无辜又委屈:
“先生何出此言?”
“我成财说话句句属实,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真相,何来演戏一说?”
“望先生莫受小人蒙蔽,误会了我!”
“好。”陈九缓步走到他面前,含笑问:
“我问你,你说你对老周、刘全合谋偷粮之事,一无所知。”
“你从头到尾完全被他们蒙蔽,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对吗?”
成财不假思索点头,他的神情诚恳无比,语气斩钉截铁:
“正是!我若有半分知情,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九看着他惺惺作态、一身正气的模样,嘴角的讥笑愈发浓烈。
她转身缓步走向了堂外百姓,一举一动傲然如竹,语气冷静而锐利,与之前在粮店里偷懒耍滑截然不同:
“好!那我今天就给大家伙儿讲讲,成掌柜是怎么算无遗策,布下了这借刀杀人的绝妙好局。”
“成掌柜最初找我查案,就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精心谋划的。”
“他故意把王福作案的蹊跷破绽摆到我的面前,本就是想看看我的能耐。”
“若我愚钝看不出冤情,他便另有盘算。”
“可我一语识破王福是替罪羊的实情,他就立刻顺势演戏,先装作震惊犹疑、后上演信服悔过,与我同心。”
“他在我面前字字句句说是要查真相,求正义。”
“为的就是能博取我的信任,把我当枪使,除掉老周、刘全这两个知道太多的帮凶。”
“这样他既能盖棺结案、永绝后患,又能落个清白磊落、被恶人蒙蔽的好名声。”
“反正里外都是他占便宜,一箭双雕。”
“甚至在我来到清溪县时,成掌柜当天便亲手奉上了账房、粮仓钥匙。”
“看似鼎力相助,实则是引导着我精准找到老周、刘全的罪证,顺着他的意速速结案。”
“成掌柜就是算准了老周和刘全,绝不敢出卖他。也算准了晁杰与他勾结,定会帮他压下事端。更算准了,满场的百姓都会被他的假仁假义蒙蔽,信他是无辜善人!”
“可他千算万算,殊不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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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的谋划竟被全盘看穿!
成财心头猛地下沉,如坠冰窟。
他脸上镇定,厉声反驳:“陈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你无凭无据,这般栽赃陷害,是要毁我清誉吗?!”
“我成某人在清溪经商数十年,向来与人为善,怎会做这等龌龊事!”
“栽赃?”陈九站在百姓身侧,轻笑一声,冷冽双眼直视他道:
“你以为我拿到那本假账册后,只会顺着你的计划定下老周和刘全的罪,就此结案?”
“却不知,我早在那本假账册的扉页中,留了一张记着二十七笔耗损假账数字规律的草纸。”
“那草纸字迹潦草如孩童涂鸦,寻常人瞧见只当是废纸。”
“唯有心知肚明盗粮内情、精通做账之人,才能看懂其中玄机,当成特殊的纸张收好。”
“而那张草纸,我亲眼所见,前日就摆放在你书房最显眼的案头之上!”
“我且问你!”
“你若对偷粮之事一无所知,只是一个被恶人蒙蔽的掌柜。”
“那孩童乱画般的草纸,又怎会被你当成要紧物件,放在你的书房案几之上浏览?”
“你若真毫不知情,清白无辜。那本该被账房老周私藏的假账,为何又曾落在你的手里,被你打开扉页查阅?”
此话一出,堂外百姓们一片哗然。
成财心中恍如大悟,终于知道陈九为何认出了他是主谋。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毒,面上摆足了坦荡姿态,甚至对着堂外百姓拱手,一副受冤屈的模样:
“陈先生年纪轻轻,心肠怎的如此歹毒?你说的那张纸我从未见过!”
“况且,仅凭着一张废纸你便妄图构陷于我?”
“我相信与我数十年相处,知我为人的清溪百姓们,不会被你这外人蒙蔽!”
陈九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嘴角讥讽更甚。
她知道成财在逼着她用真账本,这个‘证据’。
因为真账本里虽然记着成财行贿晁杰、吃拿卡要的脏事,可此刻绝非抛出来的良机。
此案的核心是盗粮构陷。
揪着旁枝末节,只会给晁杰借官威封案、成财转移话题的机会。
陈九唯有先定下成财盗粮的主罪,才能破局。
她知道成财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反借她拿不出实证,实施激将法。
如果拿不出证据,成财就是死不承认。
陈九长叹一声,轻轻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动容,仿佛被成财的这番说辞打动,全然没了方才的凌厉。
下一秒,她似忽然想起要事,歪头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对了,成掌柜既这样说。那我昨夜送人出城,在城外渡口截住了你雇的三个运粮伙夫,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已全数招认,说是你授意深夜运粮,还说事后怕事情败露,你已令他们灭口数人。”
这话一出,成财心头巨震,如遭重锤直击心口,本能地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早给了钱让他们连夜就走,怎会被你截住?!”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成财也猛地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缩到极致,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完了!
他说漏嘴了!
26. 粮铺亏空案
短短一句话,已然坐实了他知情、雇人运粮、甚至意图灭口的所有罪行。
之前的否认,此刻全成了笑话。
公堂外瞬间炸裂,百姓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先前对成财的同情尽数化为鄙夷与愤怒。
“好家伙!这就露馅了?刚才还说不知情,这会儿都知道给钱打发人了!”
“这老成头儿装得也忒像了,我刚被他骗得团团转,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我就说不对劲,哪有掌柜的对伙计盗粮半点不知?那可不是个小数!”
成财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底满是滔天悔意。
他纵横商场数十载,历经风浪无数,深谙尔虞我诈。没成想,今日竟栽在一个半大的少年手里,被她一句话逼得当场现原形。
这次可是小阴沟里翻船,翻得彻彻底底!
陈九看着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扬了扬唇,慢悠悠开口:
“哦,我骗你的。”
“城外渡口哪有什么伙夫啊,我方才的话,全是现编的。”
成财浑身一颤,绝望的心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
“说之前我还在犹豫,应该不会真的有蠢货上钩吧?”陈九笑呵呵补充。
啊啊!!这一刻,成材冲上去手撕了陈九的心都有了!
玛德!这小子也太阴了啊!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啊啊!!
成财此刻也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
原来从陈九第一句发问开始,他就落入了陈九的心理圈套。这小子先是坚定的说出了他的罪行,再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逼他自露马脚!
“你……你好手段……”成财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但却不甘心就此伏法。
强撑着打起精神,他迅速眼眶泛红,摆出委屈极了的模样,“方才只是我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根本算不得数!”
“你无凭无据,不能凭此定我的罪!”
事到如今,成财还在负隅顽抗,妄图用“口误”二字搪塞刚才说出口的话,继续维系着他那仁厚掌柜的伟光正形象。
“口不择言?”陈九早预料到他不会那么轻易认罪,嘴角轻勾:
“好啊,那我再问你。”
“你说请我入粮铺查案,是你真心实意想查明真相,还王福公道。那你从未有过半分利用、误导我的心思,对吗?”
成财一脸恳切的模样,他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还抬起手发誓,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自然是真!我起初只求早日结案,给商帮交代。”
“后来,我一夜苦思后,决心要舍己为人,求个公道大义。因此我请你来,一心只为还王福清白,绝无半分算计!
“若有虚言,我甘受法律惩处!”
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赌陈九拿不出别的实证了。只要他咬死不认,就能蒙混过关!
可陈九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直接从袖带里拿出了一袋东西。
布袋打开,细沙在她葱削般的指尖簌簌滑落,颗粒分明。
“这是裕丰粮仓里,伪装成精米填充粮袋的细沙。”
陈九倒出一撮,她手捧着细砂,走至公堂外的人群前,“此沙的颗粒大小,乃至混有的细碎河贝,整个清溪县唯独与你成家私宅后院的沙子,分毫不差。”
“刘全只是个管仓伙计,无权无势,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运作出三十石细沙。”
“整个县里,唯有你成财,能调动车马,从自家的私宅后院运沙入裕丰粮仓,掩人耳目。”
“对此,你有何解释?”
成财脸色一慌,却依旧铁了心要狡辩。
他梗着脖子,一脸苦大仇深的叫嚷:“河畔之沙遍布全城,若你凭此便断定是我所为,未免也太过牵强!”
“我不服!不服!”
陈九冷笑一声,把手中的沙粒全扬在成财脸上。
风一吹,成财还高喊着“不服”的嘴里满是沙子,他“呸呸呸”地往外吐。
陈九趁机又道:
“既然如此,那你还在私宅的密室里与老周商议,命令他即刻销毁假账本。又许诺事后给他的家人,百两白银封口。”
“这番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又怎么狡辩?”
成财心头一急,被定罪的恐惧冲昏了头脑,顾不上吐沙了,直接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们不是在密室说的,你是胡…!”
‘扯’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成财猛地噤声,脸色惨白如纸,眼里只剩下绝望。
他又被诈了!
可即便他已及时住口,可话中之意已然明明白白。
此案,成财不仅知根知底,甚至他还与老周密谋销毁证据、许诺封口!
他之前口口声声的真心查案,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骗局!
满堂的百姓瞬间哗然,唾弃声、怒骂声此起彼伏,音浪大的快要把公堂的房梁都给掀飞了。
成财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大善人形象,也在这两记打脸之后,碎成了齑粉,再也拼凑不起来个形状。
“哈哈成掌柜,倘若你心中无鬼,又何必两次被我一试便情急之下吐露心声,前后说话自相矛盾呢?”
陈九神情讥诮,语气陡然转厉,“事不过三,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一面勾结清溪县黑市,倒卖商帮的精米,牟取暴利。一面昧下了商帮公款,两头通吃。”
“末了你还伪装无辜,推罪下属,妄图全身而退。”
“这般一石三鸟的毒计,你确定还要继续隐瞒吗?”
“快点交代!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但是,她却压根就不等成财的回答,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好!既然你没说的,那请大家看这个吧!”
她没有把纸展开,而是直接就这么折叠着,高高举起,展示给了所有人:
“这张纸,是县城车马行的租赁契书。”
“三月十五日,你以李记货商的名义,租下了两辆马车、四匹快马,约定三月二十五傍晚启程前往河北。”
“而三月二十五,正是今天结案之日。你这是唯恐夜长梦多,因此要卷款潜逃吧?!”
陈九这话半真半假。
这个出行计划,是她送小江出城时,小江无意间告诉她的。
小江也是听成财前两日与随从闲谈时得知,成财今晚便要离开清溪县了。
不过,小江并不清楚成财与车马行签订的租赁契书,以及具体的时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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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他将此事告诉了陈九。
陈九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个案子现在满城风雨,哪个受害者会在定案之前便早早预定车马,要在审定后,第一时间离开呢?
万一审判不出结果呢?除非他是早早知道答案,想要畏罪潜逃!
于是,昨天开庭之前,她跑遍了清溪县,终于找到了成财签约的那家车马行,确认了他的行程。
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免得陈财狗急跳墙。她只是核实了确有此事,并未查看或拿到契书。
调查时,陈九用的身份,自然就是成掌柜的好大侄儿、裕丰粮铺的当红新人小伙计:成酒。
理由就是他们两人伯侄情深,悄悄打听打听大伯的行程,好为他送行。
真是伯慈侄孝啊,车马行的杂役们纷纷感动的热泪盈眶。
陈九理直气壮一笑,反正送行、送刑都是个送,有问题吗?
像成财这般奸诈之人,最重个人名声与逃跑后路。
所以陈九就是要在成财刚受过打击之后,才将这个重磅信息抛出。
让他误以为自己所有的后路都已被她查得一清二楚,连潜逃计划都暴露无遗。
只有这样,才能一举击溃他的心墙!
成财浑身剧烈一颤,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他震惊的瞪着陈九,表情像是活见鬼一样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的?连我和车马行签的契书都有……”
他彻底傻了眼,瞠目结舌之下,再无半分思考的余力。
陈九看着他,笑得灿烂:
“骗你的,其实这就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顿了顿,她语气一转:“可你方才的反应,已然认罪。证据确凿,这下你已无从抵赖喽,成掌柜!”
公堂外安静的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哄笑声。
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直呼“痛快”,有人指着成财的鼻子骂“老狐狸,你的报应来了!”
就连堂上那些衙役都忍不住嘴角直抽抽,拼命憋笑。
晁杰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猛地拍响惊堂木,却发现自己根本压不住这场面。百姓的起哄声、笑声、骂声、叫好声混成一片,他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原来是如此的渺小。
成财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陈九,只能挤出几个字:“你……你……你使诈!”
陈九这一套连环计,攻心为上,虚实结合,环环相扣,精彩绝伦。
成财纵有千般算计,在做贼心虚的本能面前,终究一败涂地。
“我……我……我使诈?”陈九歪头,笑得更灿烂了。
“呵,成掌柜,你勾结晁杰、陷害王福、威逼利诱伙计们为你干尽亏心事、又欲借我的手除掉他们,渔翁得利。”
“这哪一样你没有使过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怎么,巴掌打到你自己的头上,你就受不了了?”
成财喉结滚动,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他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痛哭出声,终于受不了的全盘招供。
27. 粮铺亏空案
“是!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是我授意刘全盗粮,逼老周改账,收买晁杰压案!是我想独霸清溪粮市,掌控商帮,牟取暴利!”
“我错了……我认罪……!”
他缓缓抬头,泪如雨下。
那张素来宽厚的脸上,此刻满是悔恨、不甘与绝望。
成财看着陈九,一双泪眼里复杂到了极致。
他握紧拳头,泣不成声:“之前我请你查案,一来是为摆足受害者姿态,掩人耳目,让众人信我无辜。”
“二来是想把你当棋子,掌控全局。”
“三来是我自负过人,料定你查不出幕后的我。”
“没有想到,如今!我竟然栽在了你的手里!”
他忍不住又哭又笑,老泪纵横:“哈哈哈哈哈!机关算尽,我居然反而误了我自己的性命!”
“我好悔啊!当初我就不该去找你!要是我没有请你来清溪县,那该有多好啊!”
陈九闻言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神色淡漠,语气却很坚定,“这世上从无后悔药,你不必悔,更不必恨。”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伪装遮不住丑恶,罪行逃不过昭彰。”
“纵然今日无我,明日亦会有他人来伸张公理!”
“你的罪,是你亲手犯下的,终也需你自食恶果。”
“公道从来不在权势蒙蔽,而在天道人心。”
话音未落,堂外的百姓们已然掌声雷动,纷纷叫好。
“好!说得好!真不愧是平民讼师!字字句说的可不就是咱们老百姓的心里话!”
“太解气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什么逃得过的!”
“陈讼师说得真好!”
在一片歌颂陈九的话语中。
成财闭上双眼,悔恨的泪水不断滑落,再也无言,彻底伏法。
在满堂的欢呼声中,唯有一人能理解成财,那就是晁杰。
从陈九揭穿成财请她查案的真相开始,晁杰便心头狂跳,汗如雨下,如坐针毡。
而陈九连环用计,成财心理破防,更是看的他两眼一黑又一黑。
全靠他依仗着朝廷命官的身份强撑镇定,才没有当场就急昏过去。
夭寿啊!成财这个不中用的废物!
怎么干个坏事还要记账本?!
现在倒好!区区一个粮食亏空案,竟然连他和其他几个县衙的县尉全都被牵连进来了!
晁杰混迹官场数十载,城府极深,演技更胜成财。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依旧不肯认罪,妄图垂死挣扎。
晁杰猛地拍响惊堂木,试图用官威压下一切,厉声喝道:
“大胆成财,原来幕后主使是你,现罪证确凿!来人,将他拖下去,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他想强行终止审理,彻底摘出自己,保住乌纱帽。
“大人且慢!”陈九上前迈出一步,直直的看向晁杰,声音清亮。
“此案尚未完结,此地还有一位重中之重的涉案之人未曾伏法。请大人继续审理!”
“陈九!”晁杰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他官袍抖动,面目狰狞,目眦欲裂:“成财等人已然认罪,真相大白。你若再敢无端生事,休怪本官不客气!”
晁杰声色俱厉,妄图用地位、权势压垮陈九。
他半生钻营,只为仕途,为了乌纱帽,他可以白的说成黑的,可以软可以硬,更可以豁出了命!
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市井少年,只要他死不承认,任陈九再怎么据理力争,也根本动不了他这朝廷命官。
陈九看着他恼羞成怒、狗急跳墙的模样,冷笑一声,毫无畏惧:
“草民要告的,正是您:清溪县尉,晁杰!”
“根据账本所记。”
“我一要告你贪赃枉法,收受成财黄金三百两、白银五百两,多年来与他狼狈为奸,逼死了多少无辜商人!”
“我二要告你渎职包庇,对盗粮案的实情视而不见,为所欲为,构陷良民!”
“我三要告你伪装清正,欺上瞒下。你看似为了大局,为了百姓,实则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一心只为你自己的仕途前程!”
她几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百姓们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狗官!官商勾结,不配为百姓青天!”
“难怪百兴阁的李掌柜死前一直喊冤,春海楼的王老板至死不瞑目!昏官偿命!”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烤红薯!晁杰你这孬.人快滚下台吧!”
晁杰脸色惨白,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清官模样。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本官任职三年,清正廉明,赈灾济贫。”
“全县百姓有目共睹,你就凭几张伪造的纸笺,便想定本官之罪?”
“我可不是成财,你别痴心妄想套路我!”
“来人,快将这法外狂徒拿下!重杖五十,发配边疆!”
晁杰彻底慌了。
他滥用职权,妄图动用私刑,快点封住陈九的嘴。
可是衙役们看着如山铁证,还有无数百姓的瞪视,纷纷面面相觑,迟迟不敢上前。
“无凭无据?”陈九语气嘲讽,挑了挑眉。
“你收受银票的票号可查,往来密信的字迹可辨,还有城外藏粮点的守仓人们可以作为人证。”
“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全都能抵赖?”
“呵呵,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清正廉明,赈灾济贫?请您不要招笑了。”
“发生粮荒之时,百姓食不果腹,你与成财侵吞官粮,中饱私囊,哄抬粮价,赚的盆满钵满。”
“王福喊冤之时,你视而不见,草草定案,草菅人命,只为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就你,也配称作父母官?”
陈九的每一句都直戳晁杰痛脚,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伪善面具。
晁杰又急又气,浑身发抖,却依旧梗着脖子,拼命嘶吼:
“我没有!那些全都是你伪造瞎说的!我是朝廷命官,你无权定我罪!”
他是县尉,只要他不承认,清溪县就无人能治他,陈九更奈他不何!
陈九看着他这一副负隅顽抗的模样,轻轻一晒:
“好!你既死不承认,那我还是让能治理你的人来吧。”
“昨日,我已将所有的证据整理成册,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兆府,状告你受贿枉法、渎职包庇、草菅人命!”
“晁县尉,你在清溪一手遮天,独断专行。可在京兆府、在朝廷律法面前,你觉得你算什么?”
话音落下,晁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眼里第一次明晃晃的露出了恐惧。
京兆府!
那是掌管京畿吏治的最高衙门,直接听命于朝廷,绝非他一个小小县尉能够抗衡的。
一旦京兆府来人,那他所有伪装、所有仕途,尽数都将化为泡影。
“你!……你疯了…你、你竟敢告到京兆府……”晁杰语无伦次,彻底慌了神。他苦心经营的清官形象与仕途前程,在此刻全都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公堂的气氛一时凝滞到了极点。
晁杰瘫坐椅上,眼神涣散,心里却依旧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盼望京兆府不会因这一件小案对他动手,盼望陈九说的一切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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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下一秒,公堂外突然传来了整齐肃穆的脚步声。那声音气势凛然,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京兆府官服的衙役,气势森严,腰佩长刀,不怒自威,整齐列队步入县衙内。
为首的钦差面容刚毅,身着一身绯色官袍,手持京兆府金漆令牌。
他站在公堂,目光扫过堂内,声如洪钟:
“京兆府钦差在此!”
“清溪县尉晁杰,接令!”
晁杰身躯一震,如遭雷劈。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瘫软在椅上,心里布满了绝望与后悔。
钦差瞥他一眼,手持公文,高声宣读,洪亮的声音传遍内外:
“京兆府奉令查办清溪县盗粮贪腐一案…”
“经查,清溪县尉晁杰,收受粮商成财巨额贿赂,渎职枉法,包庇罪犯,草菅人命,罪证确凿。”
“成财、周文(老周)、刘全,监守自盗,构陷良民。”
“本案官商勾结,祸乱地方,罪行属实。”
“即刻革去晁杰官职,摘除官袍和顶戴花翎,收回官印。”
“现需将四人一并锁拿,押往京兆府再审,不得有误!”
“拿下!”
随着钦差合上公文后的一声令下,衙役们齐声应和。
铁链哗啦啦作响,冰冷的铁环瞬间锁住了堂上面如死灰的晁杰。
他的官袍被粗暴褪去,乌纱被狠狠摘下,露出了官帽下苍白凌乱的几根头发。
往日衣冠楚楚的县尉,此刻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他伤心哭喊着,泣不成声:“我没罪!我是县尉!我是县尉!……我的前程啊……”
成财被押起时,依旧在失神的喃喃自语:“我错了……我不该请她查案……不该小看她……”
老周、刘全面如土色,瘫软如泥。
转眼之间,四人尽数被锁拿。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律法最严厉的制裁。
公堂内外,先是一片寂静,接着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与掌声,经久不息。
所有人纷纷争相称赞陈九断案如神,为民除害。
人群外侧的阴影里,萧砚之戴着银黑鬼面,静静伫立。鬼面之下的眼底,满是浓浓的赞许与玩味。
这个少年,果然没让他失望。
连环布局,精妙绝伦,凡涉案凶犯,无论县尉还是杂役,统统一网打尽。
钦差扭头看向陈九,冷厉的眼中也满是赞许:
“你便是陈九?凭一己之力查明冤案,揭穿官商勾结,捍卫律法,守护百姓!果真是年少有为,值得嘉奖!”
陈九抱拳行礼,谦逊低调:“草民只是依律行事,不敢邀功。”
钦差点了点头,见她不骄不躁,言行有度,心里更添好感:
“好一个依律行事!待你回京畿,记得去京兆府,京兆尹要见你!”
陈九自是点头答应,定下了会面日期。钦差便带着晁杰、成财等一队人马离去。
阳光透过县衙大门,洒进公堂。
陈九站在堂中,迎着百姓的赞誉,嘴角含笑,一一拱手回礼,无半分的骄矜。
王福也被当堂释放。他的枷锁已被取下,虽然还是满身血污,面黄肌瘦,但眼中迸发出了勃勃生机的喜悦。
他快步走到陈九面前,噗通跪倒,情不自禁泪如雨下,连连叩拜:
“陈公子的大恩大德,小人做牛做马,必当报答!”
陈九将他扶起,语气温和,尽显少年人的清朗:“不必多礼,你本就无辜,沉冤得雪,理所应当。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说罢,陈九婉拒了百姓簇拥,独自慢慢的又回到了裕丰粮铺。
28. 粮铺亏空案
铺内早已乱作一团。
伙计们聚在一起,面色惶惶,强忍泪水,收拾行李,准备四散离开。
成财被抓,粮铺群龙无首,盗粮案后裕丰粮铺声名狼藉,人人都说这里蛇鼠一窝,是家黑心商人开的黑心店铺。
裕丰粮店,要完了。
见到陈九走进来,众人脸上又是埋怨,又是敬佩,又是亲切,又是尴尬。
之前他们多有轻视,如今才知这少年深藏不露。
赵三走上前,语气苦涩:
“成、陈先生,多谢你为铺里除了蛀虫。可如今……成掌柜被抓,粮铺撑不下去了,我们也只能各奔东西。”
众人满脸不舍,却又无可奈何,收拾好行李,便要告别离去。
“谢什么?是我该给你们说声抱歉。之前为了伪装,我对你们多有打扰。”陈九看着慌乱又沮丧的众人,轻轻摇头:
“作为歉礼,我来告诉你们,不必散。”
“粮铺不会完。大家稍等片刻,自会有接手之人。”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就以现在裕丰粮铺这烂大街的名声,这个烂摊子,还会有谁愿意接?
可陈九从容笃定,那份稳如泰山的气场,让人不由心生信服。
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等候。
不过半柱香功夫。
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锦袍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气度沉稳。
伙计们看清来人,齐齐失声:“白老板?!”
白老板是清溪另一粮铺掌柜,与成财明争暗斗多年,素来是死对头。
此次粮案,也是他从头到尾坚称裕丰亏空必有内贼,成财暗藏祸心。
谁也不曾想到,此刻站在这里的,竟会是他。
白老板目光扫过众人,对着陈九微微拱手,语气恭敬:
“陈公子,在下奉令而来。”
“从今日起,在下接任商帮会长一职,兼清溪理事,暂管裕丰粮铺。”
“诸位伙计一律留用,薪资不变,往后诸位继续同心协力即可。”
一语落地,满铺震惊。
众人万万没想到,白老板与成财是死敌,可是白老板竟然不排挤他们这些旧人,反而全数留用。
更没想到陈九说“稍等片刻”,竟然真的一语中的。
一切,尽在她的预料之中。
“白老板……您、您真留我们?”有人颤声问。
白老板微微一笑:“诸位都是熟手,裕丰离不开你们,大家安心做事便好。”
伙计们喜出望外,纷纷躬身道谢。
方才的慌乱一扫而空,粮铺渐渐恢复了秩序。
众人看向陈九的眼神,满是由衷的敬意与感激。
若不是方才陈九拦下要四散离去的他们,此刻裕丰早已锁门闭铺,他们这群人也早已失了生计。明日身在何处、能否糊口,都全然未知。
陈九只是微微颔首,不多停留,转身回房收拾行李。
少顷,她拎着简单行囊,走出裕丰粮铺。
她准备雇一马车,去买些礼物带回给秋儿。此刻出发,傍晚便能抵京。
可刚出粮铺后门,便见巷口已停着一辆玄色马车,乌木车厢低调内敛,却透着一股压人的沉肃气场,车辕上无任何标识,却自带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车前两匹高头大马神骏健壮。
越溪、攀峰一身劲装勒马而立,指节扣着缰绳,腰背笔直如松,周身气息冷利如刃,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绝非寻常护卫可比。
车夫头戴斗笠,遮住整张面容,端坐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戴着银黑鬼面的面容,正是萧砚之。
“上车。”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陈九犹豫了片刻,想到三日之约,也想到此人深不可测的来历,最终还是弯腰,踏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清越醇和、幽玄甘辛的极品沉水香。车里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森严的贵气。
萧砚之斜倚坐榻,鬼面纹路冷峭,遮住了他所有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面前小案上,摊着裕丰粮行所有总账、清溪附近十余县城各大粮行分布图、几大商帮暗线密册……
纸张泛黄,页边批注密密麻麻,字迹凌厉苍劲,每一处标注都精准狠辣,显然他在此处布局已久,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陈九在他对面落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阁下找我,有何事?”
萧砚之看着她,指尖轻敲桌面,眼底带着欣赏的笑意:
“你赢了赌局,三日内破了粮案,救下王福。”
“按约定,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真相。”
闻言,陈九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如闲话家常:
“不必了。阁下口中的真相,我已猜得七七八八。不如我们……再来赌一局?”
萧砚之微微歪头,眸中笑意更深。这机灵的小狐狸,半点亏也不肯吃,倒比那些阿谀奉承之辈有趣百倍。
他声线裹着鬼面的闷响,更显莫测:“赌局?有趣。你想赌什么?”
陈九唇角微扬:“赌我能说出你想说的真相。”
“若我赢了,阁下便应我一件力所能及之事;若我输了,我应你一件。如何?”
萧砚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好,你说。”
“上次你说,这是你的局,”陈九顿了顿,眸色微亮:“现在,我懂了。”
“因为你从不是旁观者,而是执棋人。”
她抬眼,目光直直的撞进他面具后的黑眸,没有半分避让:
“这自始至终,都是你一手主导的借刀杀人、渔翁得利之局。”
“成财不甘受商帮规则的管束,暗中坐大。你要除他,却不愿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身。”
“于是你设下盗粮局,引他一步步入陷阱。”
“你冷眼旁观他威逼利诱刘全、老周配合,闲看他买通晁杰压案,和他故意留线索引我查案。”
“那一晚,你把假账本给我,也是因为你算准了我会为王福翻案,算准了我会用计挑明真相,戳破所有人的伪装。”
“这一切,不过是你要借我的手,清掉你的绊脚石。
“然后,你再让白老板顺理成章的接手裕丰,坐上商帮会长的位置,把清溪及周边粮市,彻底攥进你的手里。”
萧砚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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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缓缓勾起,鬼面之下,眸色渐深。
这孩子,年纪轻轻,竟将他在商界盘根错节、无人能窥的布局,看得如此通透。
甚至连他不愿亲自动手的心思,都猜得分毫不差。
更难得的是,这一切不过是她来清溪数日,接触有限之人便推敲而出,没有任何助力,全凭自身心智。
若给她更多时间与资源,又会爆发出何等力量?
鬼面之下,他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还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期待。
这样的人,合该为他所用。
“好眼力。”萧砚之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是如何发现的?”
这一句反问,是试探,也是他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九抿了抿唇:“因为过于巧合。我去找假账本的那一晚,你恰好出现给我,很巧。”
“京兆府的衙役踩着晁杰鱼死网破的临界点赶到,很巧。”
“还有方才,白老板精准踩着粮铺大乱的紧要关头来接手,也很巧。”
“就像每一步,都有人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所以我猜,幕后必有一人操控全局。怎样?我的回答,阁下可还满意?”
萧砚之以拳抵唇,低笑逗她:“答得尚可,七七八八。”
陈九微蹙眉头,几分不服:“只是尚可?七七八八?”
萧砚之含笑解惑:“白老板,本就是我的人。”
“借这桩粮案,我要拔掉成财、晁杰这两颗钉子,让白老板接手裕丰,当上商帮会长,肃清清溪粮市,掌控京畿南片粮运。”
“还有县衙的师爷、衙役班头,乃至所有新晋衙役,全是我安插的人手。”
“有他们在县衙坐镇,今后谁来当县尉,都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意外,是王福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还有你,突然闯入这局中,打乱了我的计划,却也意外的给这盘棋,添了不少新鲜和乐趣。”
陈九闻言,心中虽有震惊,却并未太过意外。她早已从白老板的反常举动中,发现了端倪。
“这局算你赢,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萧砚之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之前查案……”陈九挠了挠头,难得有露出几分羞涩:“我在裕丰粮铺打扰伙计们许久。来时匆忙,我也未带足够银钱。”
“既然白掌柜是你的人,我想让你给他们把那段时间的工钱翻一倍。此事,对于你而言不算难叭?”
说罢,她满眼期待地眼巴巴望着他。
萧砚之也静静凝视着她。
两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陷入无声。
片刻后,萧砚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没了?就这件事?”
陈九比他更意外:“不然呢?我与你素不相识,怎知你还能做什么?”
萧砚之忍不住朗声大笑。
有趣,当真有趣。他此刻,是真的对陈九好奇到了极致。
“好!我答应你!我给他们所有人那段时间工钱翻五倍,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萧砚之含笑道。
随即,他语气一转,温和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既已窥见我的局,便该明白。入了我这盘棋的人,没有谁能说走就走!”
29. 替嫁
终于来了!
陈九心里警铃大作,瞬间打起精神,背脊挺直,寸步不让:
“阁下怕是误会了。我所为的是公道,并非入你的局。”
“我为王福翻案,除粮铺奸佞,拆晁杰伪装……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给你做刀。”
“如今事了,你我两清。更何况,是我赢了赌局。”
“两清?”
萧砚之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不高,却在狭小车厢里荡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力。
他微微倾身,逼近半步。
随着他的距离骤然拉近,紧张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九,你可知道这世上最不能两清的,就是卡在‘刚好’这二字上的缘。”
“你有智,却不莽撞;你有谋,却不冒进。你能忍常人不能忍,能算常人不能算。更何况,你还有风骨,有底线。这般品性,世间少有。”
“你这样,刚好就是我要的人。”
“而你这样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刚好缺我!”
“你没有的权势、财富、安稳,我刚好全都能给你。
“我们刚好是互补。”
“怎么样?要入我麾下吗?”
他顿了顿,语气淡而锋利:“当然,你也可以只当这是戏言。但你若敢拒绝……”
他的后半句未曾说尽,凶险却已尽在不言中。
高傲如萧砚之,甚至不屑于用低俗的威胁胁迫陈九。
在他眼里,威逼利诱是对付庸才的手段,用在陈九身上,反而是辱没了她的才智,也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若他真要强逼,动用手中权势,必然能轻易得逞,让她无处可逃。
可身为上位者的骄傲与惜才之心,让他不屑于此。
他要的从来不是被迫臣服的下属,而是心甘情愿追随的人才,是能与他并肩的人。
在他看来,最直白的摊牌、最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才是对这难得一遇的人才,独有的尊重。
当然,这份尊重向来是有条件的。它期限很短,还重点要看他当时的心情。
一旦没了耐心,他也不会介意强扭这颗瓜。
即便不甜,能解渴就足够了。
陈九迎着他饶有兴致的目光,眼神渐冷:
“阁下想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可我不是。”
“今日你若放我走,那你我便各自体面。可你若非要强留…”
她眸色微闪,唇角扬起了笑:
“那清溪这局,我既能拆你第一次,就不介意再拆你第二次。”
萧砚之先是沉默,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敢这般直白的威胁。
而威胁他的,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无权无势的少年。
这般傲骨,这般有趣,反倒让他越发舍不得放手。
他盯着陈九许久。
看着眼前清瘦却倔强的身影,同时他看到了她眼里藏不住的聪慧与无畏。
他能强行留人,能施压,能威逼利诱。但那样得来的,只会是一把断刃。
他想要的,是这个猎物全身心的臣服。
良久,萧砚之缓缓后退,坐回原位,指尖再次轻叩案几。
压迫感稍退,却依旧笼着整辆车厢。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一次,我放你走。”
陈九的眼神微微动,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她深知,上位者从不会做无意义的让步。
果然,萧砚之抬眸看着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但你记住。”
“这天下,皆是我的棋盘,你走到哪里,都在我的棋局上。”
“你我今日一别,不是结束,而是下一局的开始。”
“等下次见,我不会再给你拒绝的机会,也不会再放过你。”
“我感兴趣的刀,即便断了刃,最后也必须要握在我的手里!”
陈九微微躬身,心里震惊却神色平静的拱手一礼:“多谢阁下。”
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腹诽不止。
真是形势比人强,他放过她,她还要向他道谢?
全天下都是他的棋?这么大的架子什么官啊?
还说什么下次再见?明知山有虎,她就再也不去明知山了!
日后若再遇此人,她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
萧砚之看着她,不再多言,对着车夫轻声吩咐:“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陈九对着萧砚之再次拱手,萧砚之颔首回应。
陈九转身走下马车,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朝着城中集市方向走去。
看着她清瘦却坚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萧砚之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深邃。
“攀峰。”
“属下在。”攀峰立刻现身,垂手立在马车旁。
“派人继续暗中跟着她,不许打扰,不许靠近,只需保护她的安全,随时向我汇报她的行踪。”萧砚之沉声吩咐,又问:“…她还有一个妹妹?”
“是,属下查到,她独身一人带了一幼妹,租住在城南的死巷里,两人平日深居简出,鲜与人往来。”越溪在一旁躬身回禀。
萧砚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好,把她妹妹也‘保护’好。”
“本王有的是时间,等她主动回来找本王。”
……
陈九在集市上挑了一匹品相上乘、性子温顺的棕马,付了银钱后,立刻策马离城,一路奔赴凉城而去。
京城距凉城不过百余里地,待到凉城地界时,已是黄昏时分,灿红色的晚霞布满天际,将整座城池都晕上一层暖金色光。
凉城是宣华长公主的封地,素来安稳富庶,繁荣富强,城门口守卫森严,威震宵小。
陈九一手持缰,一手从怀里摸出块令牌,远远的在马上就展示给守卫。
守卫确认无误,她便畅通无阻的策马进入了凉州。
待到公主府门前下了马,闻讯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婆婆快步迎了上来,脸带慈爱和欣喜。
这位姜婆婆是看着陈九和妹妹秋儿长大的,对她们姐妹二人极为疼惜。
她拉着陈九的手,嘴角笑着却眼眶微红:
“阿真,可算又把你盼来了。这些时日,你还好吗?秋儿还好吗?”
一句“阿真”,让陈九的脚步微顿,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恍惚。
陈真金,这是她的本名,是她身为监察御史府嫡女的名字。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再这样叫过她了。
“嗯!我很好,秋儿也很好。婆婆你呢?”
“好,都好。走吧,公主殿下刚才吩咐了,等你一到,立刻带去寝殿。”
两人一边说,一边挽着手走进了府里。公主府庭院雅致,殿宇华丽,处处透着长公主的尊贵气派。
一路行至寝殿外,管家婆婆轻声通传后,便退到一旁。
不多时,寝殿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穿粉衫、长相秾丽绝艳的男子踉跄而出。
他衣衫松垮敞胸露怀,白皙精致的锁骨和脖颈间赫然印着几个暧昧的红痕,脸颊上还沾着淡淡的唇印,模样凌乱又慵懒。
他抬眼瞥见一身男装、神色清俊的陈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色骤沉,狠狠的瞪了陈九一眼,接着带着几分戾气与醋意,重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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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她的肩膀,扬长而去。
陈九蹙了蹙眉,满心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不等她多想,殿内便传来宣华公主慵懒又熟悉的声音,温和唤她:“九儿,进来吧。”
陈九收敛心神,推门而入。
殿内熏着淡雅的花香,暖意融融,宣华公主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明显刚起身。
她身侧立着个身披白袍、容貌清俊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更衣系带,两人眉眼间流转着缱绻情意,低声调笑着,举止亲昵。
陈九站在原地,神色略显尴尬,垂眸静立,不欲打扰。
片刻后,宣华公主穿戴整齐,一身华服衬的她容貌更显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皇家公主的尊贵与随性。
她挥了挥手,示意白袍男子与一众仆役都退下,行至茶几前坐下。
殿门合上,屋内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九上前一步,行礼后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师父,方才那两位……是?”
宣华公主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随意,半点不放在心上:
“不过是两个解闷取乐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值一提。”
“可方才出去的那两位,为何出门前都狠狠瞪我?”陈九依旧不解。
宣华公主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九,眉眼间带着几分调侃:
“傻孩子,估计是把你当成来和他们争宠的了。”
陈九一时语塞,满心无语。
她转身给师父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宣华公主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渐渐收敛,正色看向她:
“不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九儿,这次去京城,情况如何?你们可曾遇到危险?”
听到这句话,陈九的心头猛地一震,不知怎的,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之前。
那一夜,御史府的庭院里清风徐徐,月色如洗。
父亲与母亲并肩立在廊下赏月,她和哥哥姐姐在院中踢着毽子,彩羽翻飞,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还在襁褓里的秋儿被奶妈抱着,软乎乎的小身子裹在锦缎襁褓中,小脸跟着动静转来转去,发出咯咯笑声。
下一刻,府门被轰然踹开。
兵部尚书黄典铭带着密密麻麻的官兵蜂拥而入,刀枪映着月光,森寒刺骨。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的声音冰冷刺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敬之受财枉法、挟诈欺公、罗织罪名。现证据确凿,判陈氏满门,抄家处斩,钦此!”
圣旨还没有读完,哭声、惨叫声、刀枪入肉的闷响、器物碎裂的清响,已经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欢声笑语。
曾经温暖安宁的家,转眼便成为了人间炼狱。鲜血溅在月光下,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她眼底的光。
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她吓得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牙齿不停的打颤,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流。
哥哥一把将她往假山的暗处狠狠推去,声音急促又绝望:“阿真,跑!带秋儿快跑!”
姐姐面色惨白,强忍着泪,像平常玩捉迷藏那样强撑安慰:“别怕,我们引开他们,你快跑。”
当官兵们越走越近,哥哥姐姐们冲出去时,奶妈含泪把秋儿塞进了她的怀里:“小姐,老奴引开他们!你们快跑!找地方藏起来,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奶妈将她和秋儿推向荒芜偏僻的后院,自己毅然返身离去。
她泣泪涟涟,心如刀割。回头看了眼哥哥、姐姐,和奶妈消失的方向……只能吃力的抱着小小的秋儿,咬着牙踉跄向后院跑去。
30. 替嫁
她一边哭一边跑,慌得四肢发软,幸运的是院子里有一口荒废的水井。
低头看向水井深处,借着月光,她隐约看到了里边有一条暗渠。
可是水井的高度,让她心生惧怕,望而却步。
正在幼小的陈真金还在纠结时,身后已经传来了官兵们凶狠猖狂的搜捕声音!
憋下眼泪,她咬着牙爬到了井里,深吸一口气,抓住桶绳,一节节慢慢往下放。
当桶刚下到一半时,她听到了头顶官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碾过。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藏在大桶里,蜷缩在黑暗中,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秋儿全程都乖乖的睡着,没有发出声音。
当两盏茶之后,官兵散去,陈真金也九死一生的竭力爬出了暗渠,暗渠直通河边。
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她已经又冷又累,全靠着脑海里哥哥、姐姐、奶妈的话,阿爹阿娘的音容笑貌,还有一个莫名的情绪支撑着她半挪半走到这里。
陈真金抱着秋儿爬上了一艘废弃旧船,姐妹二人躲在麻布堆里,还来不及等巨大的悲痛追上陈真金的思绪,她便已昏死过去。
等陈真金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麻布缝隙照进来。
她茫然地睁开眼,才发现这艘旧船早已顺着水流,漂荡在了茫茫湖面之上。
湖色共长空一色,海鸟在苍穹自由翱翔,景色恢宏而美丽。
愣神了很久,她才忆起当下的境况。
……原来,她已经远离了那个血色遍地的御史府,远离了她曾经的家了啊。
船舱外传来船夫粗犷的交谈声,她呆滞的眼中随即露出惶恐。
屏息凝神紧抱着怀里依旧熟睡的秋儿,陈真金侧耳细听,才知道这原来这竟是一艘往返于京城与凉州之间的私货船只。
昨夜恰逢顺风,一夜之间,他们现已行至凉州地界了。
凉州距离京城不远,繁华安稳,却又远离朝堂中枢,反倒成了逃亡之人最好的藏身之所。
待到船靠近码头,船夫们全都开始忙着搬货,无人再留意船舱角落的空隙。
陈九抱紧秋儿,趁着人群混乱,压低身子,悄无声息地混下船,脚步虚浮地踏入了凉州城。
凉州城城门巍峨,风沙扑面,街头行人衣着各异,口音与京城截然不同,入目皆是陌生。
怀里的秋儿嘤咛一声,饿得眉头紧皱,哇哇啼哭起来,哭声落在喧闹的街头格外刺耳,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陈九心头发紧,她昨夜逃跑仓促,浑身上下,除了身上这套早已染血脏乱的衣裙外,已是身无分文,连一口能喂给秋儿的吃食都没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又很快反应过来,她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也不能轻易显露出半点官家小姐的模样引人关注。
陈真金当即蹲在街角僻静处,抓起地上的尘土,不动声色地狠狠抹在自己和秋儿的脸上。
原本两张白皙精致的脸庞,瞬间变得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样貌,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难掩惊惧的眼睛。
紧接着,她找了个隐秘角落,含泪咬着牙褪下了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里衣。
这件里衣,还是阿娘亲手给她缝制的,衣服线角缜密,质地绵软。
如今,竟成了她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她抱着秋儿,在街角寻到一间破旧衣铺,紧攥着衣服,低声求着老板换了几文钱,又到街上买了两套最粗劣破旧的麻布衣裳,给她和秋儿胡乱套在了身上。
破旧的布料磨得她娇嫩的皮肤生疼,可她已顾不上这些。
拿着仅剩的几文铜板,陈真金直奔街边食摊,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又讨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掰碎馒头泡在水里,一点点喂给秋儿。
秋儿饿极了,小口小口吞咽着,不哭不闹,乖乖靠在她怀里吃着。
陈九看着妹妹幼小稚嫩的模样,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姐姐,是秋儿仅剩的亲人,是秋儿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哭,不能再软弱。
陈真金咽了咽口水,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口也没吃,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仔细收好,打算留着下一顿给秋儿。
可她终究年纪太小了,又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身破旧衣衫、灰头土脸的模样,不久便被街头上游荡的混混盯上。
不过转身的功夫,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便围拢上来。
他们眼神凶狠,二话不说,一把抢走她手里仅剩的几文铜板,还坏笑着狠狠推了她一把。
陈九重心不稳,抱着秋儿重重摔倒在冰冷地面上,手肘擦破皮肉,渗出了血丝。她却顾不上疼,第一时间死死护住怀里的秋儿,生怕妹妹受半点惊吓。
混混啐了一口,撂下狠话:
“小叫花子,以后有钱了乖乖交给我们!若被我们发现你敢私藏,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罢,他们便扬长而去。
街头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一人驻足,人人面色漠然,满眼都是事不关己的无情。
秋儿被这动静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听得陈真金的心都要碎了。
她从地上艰难爬起,拍了拍秋儿和自己身上的尘土,抱着秋儿,一瘸一拐挪到了街角墙根下。
阳光正好,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曾经的御史府嫡女陈真金,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又何曾面临过如此窘境?
可一夜之间,她已不再是过去御史府里千娇百宠的陈真金。
她只是一个带着妹妹、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甚至,她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妹妹。
想到这里,陈真金又不自禁想起惨死的父母、想起为掩护她引开官兵的兄长姐姐,还有御史府其他人……
她心中悲恸,双手紧攥成拳,手心被指甲刺得血流如注,也浑然不觉。
她已彻底走投无路,只能放下所有的尊严,抱着秋儿,从此在凉州街头辗转乞讨。
遇到好心的店家,她讨到一口剩菜剩饭,便赶紧喂给秋儿。
若是遇上冷眼呵斥,甚至棍棒驱赶,陈真金便抱着秋儿默默躲开,蜷缩在街角避风处,紧紧搂着妹妹,用自己单薄的身子为她遮挡风沙与寒冷。
黑夜里寒风刺骨,她抱着秋儿躲在破庙或屋檐下,用瘦弱身躯紧紧裹着妹妹,一刻也不敢松开。
每一晚她都不敢睡熟,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危险。
她也无法熟睡,她的耳边总反复回荡着家人惨死的哀嚎。午夜梦回,她总是被那场血色噩梦惊醒,醒来后,只余下满心无尽的绝望与熊熊恨意!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为家人翻案。
陈真金只剩下一股要活下去、要护住秋儿的执念,还在苦苦支撑着她。
“九儿?九儿?丫头?”宣华公主略带关切的声音打断了陈真金的回忆。
陈真金,也就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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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压了压眼底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扬起一抹笑:“无事,师父,此行京城颇为顺利。”
接着,陈九一五一十将遇到的事情悉数汇报,包括最近遇到的神秘鬼面男。
宣华公主起初淡淡听着,不时露出与有荣焉、很是满意的表情。
可听到鬼面男时,也颦眉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陈九给她换了杯茶:
“师父,我观那人剑指天下,所图甚远,手段叵测,手下气势非凡。但他带着鬼面,好似身份又不便为人所知……不知您可知是谁?”
宣华公主品了口茶,眉头不解:“你说的这人,我倒还真头一回听闻……晚上你把他和随从的外貌都画下给我,我立刻派人去查。”
陈九点了点头。
又像想到了什么,她问道:“师父,这一回徒儿再回京兆府,京兆尹定邀我加入。这次,徒儿要不要去?”
公主摇了摇头:“先不去,奇货可居,且再晾着他。”
“现在丞相正得隆恩,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京兆尹有直达天听之能,取得他的信任和好感很重要。所以你的入场时机很关键。”
陈九微拱了拱手:“是,师父。”
公主思索了一阵,目光沉沉落在陈九身上,周身凌厉的威严气息稍稍放缓,露出几分长辈式的亲切。
她面容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轻缓:
“好了九儿,你一路摸爬滚打闯到了今日,风餐露宿、步步惊心,其中不乏凶险绝境,但你始终未曾有过半分的松懈。”
宣华公主轻轻抬手,将桌子上糕点推到陈九面前。
她的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吃点东西吧,回房后你且就好好在这里歇上几日。”
“推掉你手头所有的琐事,不必总想着查案,不必老念着翻案,更别时刻再紧绷着复仇的弦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关切:
“你终究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该偶尔停下脚步,享受几分安稳快活的人生。”
“尝一尝俗世里平凡快乐、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吧。”
“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陈九垂眸望着桌面,指尖蜷缩,声音轻缓却坚定:
“师父的好意,弟子铭记于心!”
“只是弟子没得选,弟子退不得,也不敢歇,更不能歇。”
“唯有向前、向前,不断的向前!”
“如此,弟子才能告慰家人亡魂,才能护住秋儿安稳余生。”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陈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那些在凉州街头乞讨求生、在寒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画面,与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在她的眼前交错闪过。
她喉间微哽,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方才的温顺,只剩一片燃烧着血与火的沉凝。
宣华公主望着她那股压不住的执拗,终究是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也带着几分不忍:
“孩子!为了复仇,你着相了。”
陈九猛地直视她,先前那层故作轻松的笑意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下一片炽热而决绝的水光。
她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师父,弟子非是着相!”
“弟子只是不愿终身悔恨!与其等到相党已成,时机失尽,徒儿再提剑四顾,仇踪难觅……那还不如就让我从此刻起便焚心以火,燃尽我身!拼死一搏,勇往直前!”
31. 替嫁
宣华公主凝望着陈九眼底那簇近乎焚尽一切的烈焰,良久未曾开口,心底翻涌的万般思绪,终是一点点沉作磐石。
她心头又酸又烫,是剜心的疼惜,亦是彻骨的自豪。
她果真没有看走眼,这个孩子,或是历经颠沛流离、身陷绝境炼狱;或是年少成名、声名鹊起。
但她从未被苦难磨去棱角,更未被浮名虚誉动摇过半分初心!
她的仇恨与责任,早已入骨入血,刻印进她的神魂,成了她撑过无尽黑暗、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宣华公主闭了闭眼,当年陈家蒙冤满门抄斩的惨状,猝然涌上了心头。
她与陈御史夫妇本是莫逆至交,可她当时身困皇家桎梏,步步皆受掣肘,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落难,连一丝一毫的援手都做不到。
这份沉重又心酸的愧疚,一藏,便是整整数年。
更何况,丞相独揽大权,结党营私,霍乱朝纲,蚕食皇权,早已是她身为长公主的心腹大患。
这朝堂污浊如泥,迷雾重重,亟需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劈开这无边黑暗!
而眼前的陈九,身负满门血海深仇,历经世间万般磨难,却始终未曾折骨低头,未曾改过半分心性。
唯有这样的人,才配踏入京城最深的权谋漩涡,才有资格与丞相那般老奸巨猾、阴狠手辣的对手博弈,才有可能在绝境之中逆天翻盘。
为陈真金,为陈家满门,为所有蒙受不白之冤的忠良,讨回一个公道!
宣华公主望着她,眸底细碎的疼惜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与认可。
她周身那抹难得的柔软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属于皇家公主的无形铠甲,声音沉而有力:
“好!”
“好一个焚心以火、一往无前!”
“九儿,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
话音落,她优雅起身,阔步走到了柜前。指尖抚过暗格,取出了一枚通体墨润、雕着玄色流云纹的令牌。
令牌触手温润,纹路暗藏雷霆权柄,一看便知分量极重。
她郑重地将令牌递至陈九面前,目光灼灼:
“孤峰不与众山俦,直入青云势未休。少年自有凌云志,不负黄河万古流。”
“你既一心要破开这不公深渊,师父从便对你毫无保留,做你最坚实的靠山。”
“你要在京城立足,往后就必定更加风波诡谲、险象环生。”
“我会调动手中所有的暗势力,为你遮风挡雨,全力相助。也会联络御史中丞,为你铺好前路。”
“九儿,你记住,你从来都不是孤身奋战。”
“此令可调动我麾下所有暗卫眼线,危急关头,亦可护你全身而退。”
“切记,你是复仇不是赴死!”
“你要的是陈家满门昭雪,是奸佞伏法,但你更要活着,活着护好秋儿。”
“放手去搏,师父陪你一起,把这颠倒的朝纲、沉埋的冤案,一一掰正,大白于天下!”
陈九猛地起身,眼底的水光一闪而逝,心里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都堵在她喉间,最终只化作握拳行礼,深深一揖。
宣华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坐回原位,神色渐渐归于沉静。
陈九敛去心神,在她身侧落座,转头看向宣华公主,眉眼间染着几分疑惑:
“师父,您说……联络御史中丞,这是何用意?”
“要扳倒权倾朝野、盘根错节的相党,仅凭你一人,仅凭你在市井中练就的讼术谋略,远远不够,甚至可以说,毫无胜算。”宣华公主指尖轻摩挲着青瓷杯壁,语气冷静得近乎凌厉:
“纵然你有通天本事,查清所有冤案隐情,搜集到丞相的罪证,可你无官无职,人微言轻。”
“你没有渠道将证据直通天听,更没有势力,撬动相党那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一个执掌律法、直通圣驾,能在朝堂之上为你发声,能将罪证公之于众、撼动朝局的人。”
“这个人,将是你昭雪路上,不可或缺、无可替代的关键。”
“御史中丞……”陈九眉心微蹙,眸光微动,转瞬便了然,“师父所说的,可是素有清名的蒋意儒?”
“正是他。”宣华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颔首笃定。
随即,她语气骤然郑重,字字清晰:“蒋意儒出身寒门,才高八斗,为官清廉,性情刚正不阿,是这浑浊朝堂里,少有的忠良之臣。”
“更重要的是,他是你父亲生前一手提拔的心腹,追随你父亲多年,亦师亦友,深得你父亲信任。”
“当年陈家蒙难,他并非不愿相救。而是他深知丞相权势滔天,彼时贸然出头,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反倒会白白送命。”
“为了不让陈家冤案彻底断绝了翻案的希望,因此,他只能强忍悲愤,蛰伏隐忍。”
“这些年,他在朝堂之上虚与委蛇,步步为营,终于艰难爬到了御史中丞之位。”
“他表面对丞相曲意逢迎,从不正面抗衡,实则暗中收拢你父亲旧部,默默搜集着丞相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罪证,一刻不曾停歇。”
“他无时无刻不在等,等一个能为陈家翻案、铲除奸佞的时机。”
“御史台执掌百官纠察、弹劾不法、督查刑狱,直听命于陛下,是朝中唯一能与相党抗衡的机构。而蒋意儒,已是御史台的核心支柱。”
“有他在朝堂为你撑腰、为你引荐,你手中的罪证,才能成为诛灭相党的利刃;若无他,你所有的筹谋隐忍,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
陈九自幼长在御史府,深谙朝堂规则与残酷,自然明白师父所言,句句皆是肺腑实情。
看来蒋意儒,确实是她复仇路上,必须争取、绝不能失去的关键力量。
可她心头却愈发沉重,满心不解:
一则疑惑,师父为何对蒋意儒的隐秘心事了如指掌;
二则犹豫,她现在还是朝廷通缉的罪臣之女,身份敏感至极。
贸然接触蒋意儒这般朝堂重臣,除了引火烧身,是否还会连累蒋意儒,彻底断送翻案的最后希望?
似是一眼看穿她心底的顾虑,宣华公主缓缓开口,耐心的补充解释:
“我知晓这些,是因为我与蒋家素来私交甚厚。你放心,我知你身份不便,绝不会让你贸然行动。”
“五日之后,我在京城北郊僻静的碧海别苑设下私宴,只邀你与蒋意儒二人。”
“届时,我会摒退所有下人,清除周边眼线,为你们二人牵线搭桥。”
“你无需暴露陈真金的身份,只需以我门下谋士陈九的身份相见。”
“切记,先谈朝堂局势,论丞相恶行,展露你的谋略才干。让他认可你的能力,再徐徐谈及旧情。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陈九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师父,师父的大恩大德,徒儿没齿难忘。”
“徒儿必谨遵师父教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宣华公主看着她沉稳有度的模样,眼中精光一闪,轻轻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你先不必急着谢我。”
“蒋意儒为官清正,能力卓绝,本就是丞相的眼中钉、肉中刺。丞相早已视他为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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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患,只是苦于没有除他的由头。”
“我麾下暗探传来密信,丞相已然针对他布下毒计,直指他的死穴。”
“此计若成,莫说帮你翻案,蒋意儒自身都难保,你也将彻底失去朝堂之上,唯一的靠山。”
陈九心中一紧,连忙追问:
“师父,蒋中丞的死穴是什么?丞相又布下了何等毒计?”
“蒋意儒一生清廉,秉公执法,无所畏惧,唯独对他的独女蒋芳徽,疼爱至极,视若掌上明珠。”
“那便是他的软肋,他的命门。”
宣华公主声音冷厉,眼底满是对丞相阴狠手段的鄙夷,“蒋芳徽年方十七,甚少接触外人,被蒋意儒护得极为尽周全。”
“丞相正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暗中筹谋已久。”
“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在陛下面前进献谗言,以‘安抚宗室、稳固朝纲’为由,恳请陛下下旨,将蒋芳徽,赐婚给王府那位被废多年、疯癫成性的前废太子,如今的恹王萧砚之。”
“废太子,萧砚之……”陈九蹙眉回忆,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凝起了阴云。
关于这位废太子,她自幼便有所耳闻。
他本是陛下钦定的储君,天资卓绝,性格温厚,深得民心,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
可八年前,他一夜之间被检举多项恶行,更被搜出了谋逆铁证。即使后来侥幸保住性命,却被废黜储位,贬为恹王,常年幽禁在恹王府。
从此,那位意气风发的储君,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喜怒无常,成了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更是朝堂之上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她曾听父亲私下慨叹,废太子被废,绝非偶然,背后必有黑手设局。
可丞相一党事后极力的压下此风波,导致无人再敢深究此事,也无人敢在圣前提及。
如今丞相要将蒋芳徽,嫁给这样一个疯癫废人。其用心,歹毒到了极致!
“好狠的计谋!”陈九咬牙,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同情与怒意,“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要将蒋小姐推入万丈深渊,生生毁了她的一生!”
“恹王已暴毙过两位王妃,这次再娶,便是第三任王妃。”
“可怜了芳徽丫头,毁了她,不过是丞相其中的一步。”
“他这是一箭双雕,还要彻底拿捏蒋意儒!”宣华公主一声冷笑,眸光冰冷,“圣旨一下,君命难违。”
“蒋意儒若抗旨,便是欺君罔上。蒋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若接旨,眼睁睁看着爱女跳入火坑,他必定心力交瘁、万念俱灰。”
“从此,他便被丞相死死捏住软肋,再无反抗之力。只能乖乖听命,终身受制于人。”
“更重要的是,蒋意儒一旦被牵制,或者被丞相除之,那你便再无这般得力的朝堂助力。翻案之路,难如登天。”
“你与秋儿,也恐将长久活在黑暗之中,再无出头之日。”
宣华公主的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九心头,让她瞬间看清眼前的死局。
不行!蒋意儒绝不能倒!
可这死局,该如何破解?
宣华公主看着她抿唇沉思的模样,斟酌良久,终是缓缓开口,说出了破局之法:
“九儿,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既能保住蒋意儒父女,又能让你与蒋意儒彻底绑定。获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助你顺利踏入朝堂核心,离复仇之日更近一步。”
陈九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沉声开口,目光坚定:
“师父请讲,徒儿愿闻其详!”
32. 替嫁
陈九顿了顿,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沉声问道:
“师父请讲,徒儿愿闻其详。”
“替嫁!”
宣华公主吐出两个字,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陈九身上,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丞相要的从不是蒋芳徽本人,只是一个蒋家女的名分,嫁入恹王府拴住萧砚之,以此钳制蒋意儒。”
“可谁规定,奉旨入府的必须是真的蒋芳徽?”
“芳徽自幼体弱,十岁便闭门静养,从不赴宴见客。”
“京中只知蒋家有位病弱嫡女,见过真容的不过蒋家长辈与贴身侍女,旁人根本无从辨伪。”
“只要有人替她接旨,以蒋家千金之名嫁入王府,此局便可破。”
“而这个人,非你莫属。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安静。
陈九站在原地,她的心里微微惊讶,却并不意外。
她早就料到了,师父布局如此周密,在发现问题的时候,肯定也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而她在师父未出口之前,心里也想到了替嫁之计。
这确实是一条看似绝境,实则又是唯一捷径的路。
一方面,如果她嫁入恹王府,嫁给一个疯癫废人。对外是蒋家千金,终日与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相伴,还身处在皇权斗争的漩涡最中心。
环境的确是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说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途也不为过。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这也是当下她最好的机会。
如果替嫁入王府,她便能以王妃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立足京城,避开敌人的追查,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且她能身处权利核心,近距离的接触当年陈家满门冤案的真相,寻得翻案线索。
另外,这样做蒋意儒不但不会抗旨获罪,而且没有短处握在丞相的手里。
她能因此彻底换取蒋意儒的感激与帮助,让这位御史中丞死心塌地为她所用,成为她在朝堂上最坚实的隐形靠山。
最后,她能借着王府的掩护,暗中积蓄力量,搜罗丞相罪证,一步步逼近仇人,最终完成复仇。
所以,现在退一步是万劫不复,陈家满门冤屈绝无昭雪之日。
可若进一步,赌个九死一生,却有一线翻盘成功的希望啊。
宣华公主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看着陈九在那儿陷入思索,也不急着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相信,以陈九的聪慧,和她复仇的决心,一定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不出片刻,陈九眼中的思绪消散,只剩下了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站起来缓缓躬身,对着宣华公主行一大礼,声音斩钉截铁:
“师父,徒儿明白您的意思了。”
“这桩替嫁,我应下了。”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徒儿亦无所惧。只要能为陈府翻案、扳倒相党、护住秋儿,纵使粉身碎骨,我无怨无悔!”
宣华公主看着她,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笑意。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为师足矣!”
“秋儿你尽可放心,我会派人送她往隐秘之地妥善照料。”
“我保她衣食无忧,绝不受半分牵连。待你大仇得报,便可与她安稳团聚。”
“多谢师父。”陈九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落地,彻底放下心来。
“别忘了碧海别苑之约,”宣华公主眸光一闪,细细叮嘱,“三日后相见,切勿急躁。先以谋略说服蒋意儒,让他心甘情愿应下此计,后续再从长计议。”
“晓得了师父,徒儿谨记您的教诲,绝不敢忘。”
……
三日后,京郊碧海别苑。
清晨的苍茫大山里云雾缭绕,鸟语花香。
京郊的碧海别苑隐在青山和绿水之间,端的是半山墨色半山青,一抹朝云映碧空。
经过安排,别苑的四周守卫森严,彻底断绝了外人探查的可能,安全又隐秘。
陈九一身素色青衫,依旧是女扮男装的模样。
不仅如此,她还刻意将眉眼修饰得平淡无奇,遮住了原本秀丽的容貌,只留一双眼眸是不加修饰的澄亮和锐利。
立在别苑的廊下,陈九的指尖慢慢摩挲着袖中一枚触手温润的残缺玉珏。
这是宣华公主交给她的信物,也是父亲生前贴身所佩戴之物。
当年陈家被抄家时,官府将府内之物一一查封,这枚玉珏也辗转落入了宣华公主手中。
如今,玉珏虽只剩下半块,却依旧能证明她的身份。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的低低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一秒一个一身黑色布衫,也做了些许伪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进入陈九的视线。
蒋意儒,字子旭,山东聊城人。他年岁约有四五十,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方正冷峻,眉眼间暗含着刚正与沉肃。
此刻,他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场巍然。眉宇间却总不自觉的轻皱,似是暗藏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显然是心中有事。
步入走廊后,蒋意儒先是警惕地扫视了四周,确定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后,才快步迈入了走廊正中的客厅里。
他对着端坐在正上首的宣华公主,躬身行礼:
“微臣蒋意儒,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子旭不必多礼,今日此处无君臣之别,只有盟友之邀。”
宣华公主抬起手,示意他起身。随后她也不废话,直接指向了身旁立着的陈九,缓缓开口,“这位是陈九,乃我身边最为得力的谋士。”
“她心思缜密,深谙刑狱讼谋,查案辨伪更是一绝。”
“今日邀你前来,便是她有要事与你相商。”
蒋意儒闻言暗暗诧异,宣华长公主乃陛下长女,性子仁善疏朗、气度雍容。即便自驸马亡故后,坊间对她的个人生活颇多流言蜚语,却也丝毫无碍她麾下能人辈出、人才济济的事实。
现在能让她引荐,还被称为“最为得力”,看来,此子必不容小窥。
蒋意儒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陈九身上,他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乍一看,此子不过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身形单薄,衣着朴素,面容普通,丢在人海里毫不起眼。
可是这少年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似乎,还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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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能在他面前还一派闲适,不卑不亢的,心性倒是远超常人。
蒋意儒心里暗自戒备,他身居御史中丞之位,阅人无数,深知人不可貌相。
当下,他客气的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官场惯有的疏离与试探:
“原来是陈公子,幸会幸会。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陈九身姿挺拔,从容的上前一步,对蒋意儒回礼,淡定道:
“沈中丞客气,指教不敢当。小子不才,却也知晓,中丞近日正被一桩祸事缠身,寝食难安。”
蒋意儒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淡然,轻笑反问:
“哦?沈某身居御史台,恪守本分,秉公办事,事通人和,何来祸事?。在下实在不懂陈公子所言何意?”
“中丞无需隐瞒,事到如今,再装糊涂,已无意义。”陈九抬眸,直视着蒋意儒的双眼,“丞相暗中筹划,欲借陛下之口下旨赐婚。将令千金蒋芳徽小姐,许配给恹王萧砚之,此事,中丞大人,也应有所听闻吧?只是您心中还藏有侥幸,不愿面对,更无破解之策。不知小子所言,可还属实?”
这话一出,蒋意儒脸色不变,眼中却流露出惊讶与震惊。
此事丞相藏得极为隐秘,他也是通过多方暗中打探后,才得到了一丝模糊的消息。
可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为何会知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他心里的挣扎与侥幸,都猜的一清二楚。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客套,心中浮现出千丝万缕种猜想。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陈九:
“陈公子究竟是何人?此事隐秘至极,你是从何得知?”
“中丞大人无需动怒,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中丞,有着共同的敌人。我能帮中丞,保住令爱、保住蒋家。更能帮中丞,了却多年夙愿,为当年冤死之人昭雪。”
陈九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一分隐秘的深意,她语带试探,“至于破解之法,并非没有。只是此计,风险极大。”
“一旦败露,便是欺君之罪,恐有满门抄斩的下场。”
“不知中丞,敢不敢赌一次?”
蒋意儒沉默了,他为官多年,深知其中凶险。可一想到女儿纯真的笑容,想到自己多年的隐忍,想到陈御史满门的冤屈。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心里便总有止不住的意难平!
他咬了咬牙,痛声道:“只要能保住芳徽、铲除奸相、为陈…无辜之人翻案!沈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陈公子但说无妨!”
“好。”
“中丞果然是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陈九眼中暗含一丝赞许和敬佩,不再绕弯子,缓缓开口,道出了替嫁之计:
“丞相要的并不是令爱本人,而是一个名义上的蒋府千金嫁入王府,以此用来牵制蒋中丞您。”
“既然如此,您大可找一个人,代替令爱嫁入王府,接下这道赐婚圣旨。”
“替身嫁入王府后,对外,她是沈家嫡女蒋芳徽,是名正言顺的恹王妃。对内,她能与中丞结盟,共查丞相罪证,查清冤案。”
“如此一来,令爱可平安脱身,远走高飞,过上安稳日子。中丞也无需受制于人,更能继续隐忍布局,等待复仇良机。岂不一举多得?”
33. 替嫁
蒋意儒怔怔的看着陈九,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是聪明人,初一听替嫁二字,便立即想清楚了此计策背后的利弊得失。
初闻此法实在太过凶险,可衡量之后,却已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策。
“陈公子此计堪称高明。只是……”蒋意儒苦笑一声,满面无奈,“这般人选,实在难寻。”
“既要她甘愿以身犯险,替芳徽踏入恹王府这虎狼之地。又需她有足够的心智手段,与我联手追查丞相罪证。”
“这般人物,岂是片刻便能寻得的?又或者说,这般人物,哪里能找到呢?”
陈九深吸一口气,双目湛湛的直视着他,飒然一笑:“我来!”
“我愿做这个替身,替令爱嫁入王府。”
蒋意儒猛地睁大眼睛,话都打了结:
“可、可……”
陈九抬眼:“大人是应下了?”
“可你……你明明是男儿身,这般替嫁雌伏,有悖阴阳,乱了纲常!于理不合,于礼不通!万万不可啊,陈公子!”
陈九:“……”
陈九看向了一旁喷茶偷笑的宣华公主。
宣华公主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她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以手遮唇好笑道:
“子旭啊子旭,你只看她的衣着扮相,便认定她是男儿了?”
“这世上,最能瞒过人眼睛的,并不是皮相容貌,而是一个刻意打造的身份。”
“可这个形象身份,出门在外的,又怎么不可以自己给自己呢?”
蒋意儒一愣,好似醍醐灌顶。
他抛下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再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不多时,熟于察言观色、断案推情的他便发现出了端倪。
陈九的外形虽束作男装,但是肩线却偏纤柔,在那份清锐之下,姿态也暗藏着几分不属于男子的细腻韧劲。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他心底浮现。
陈九迎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淡淡的解释:
““中丞所见的‘陈九’,是行走市井、周旋讼场的谋士。一身男装,方能不引人注意,方便暗中查案。”
顿了顿,她接着笑道:
“可我要入王府谋局翻案……那男儿身便只能是暗处的掩护。只有用女儿身,才能过明路,派上用场。”
这下子蒋意儒哪儿还能不明白,他心头大震,脑中空白。
但他并非仅仅震惊于陈九性别转换的这个问题。
而是突然惊觉,原来,眼前这人从踏出复仇的第一步开始,就已把身份利弊算得明明白白!
她用男装混迹底层,避开朝堂权贵的目光,练习昭雪翻案的技能,默默积攒声望。
可是待时机成熟了,便又能以女儿身掩护入局。比如这次替嫁后,能借恹王府王妃的身份进入权力的游戏。
为的,就是无限靠近权力中心,直逼当年冤案的核心!
从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再到现在,眼前这个女郎没有半分莽撞。
她的每一次身份转换,都精准的踩在时局的要害上!
蒋意儒怔怔望她许久,才压下翻涌心绪,眼神复杂难辨,满是惊叹与唏嘘,哑声叹道:
“……你、你竟是女子?这般胆识谋略,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叹服!”
陈九微微颔首,唇角浅淡含笑,并未多言。
蒋意儒抿了抿唇,眉头皱紧:“我最后郑重问你,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以芳徽的身份,替嫁入王府,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一旦败露,不仅是我们蒋府,还有你皆是死罪一条,绝无生存的可能。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去做?”
“我愿意。”陈九抬眸,眼神坚定,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中丞放心,此计出自我手,其中凶险我自然一清二楚。”
“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相比您说的后果,我更清楚的是,您是我父亲生前最信重的部下,也是这世间唯一能帮陈家翻案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出事,不能被卷入这场风波。”
说罢,陈九缓缓抬手,自衣袖中取出半块残缺玉珏,轻轻展现在蒋意儒面前。
她指尖微颤,情不自禁的拂过了珏面早已模糊的纹路,淡然神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悲怆与怀念,压的她心里闷堵又沉痛。
“中丞与先父多年旧交,这半块信物,想必您也认得吧?”
蒋意儒目光落玉珏上,浑身猛地一震。
他浑身颤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泪水瞬间涌出,死死的盯住了这一枚意义重大的残玉。
猛地抬起了头,他一点点仔细端详着陈九的眉眼。
往昔与陈敬之相交的画面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泪水喷涌而出,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像!
实在太像了!
女儿肖父,怪不得他初见到这孩子,却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眉眼,这气度,与当年守正不阿,却对他颇多照拂的御史陈敬之,几乎一模一样!
“你……你是……”蒋意儒声音沙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陈九紧握着玉珏,眼中水光粼粼,心中满是酸楚。
沉默过后,她垂眸低诵起了诗句。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慢,每一个字却裹着无尽的悲伤: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思绪回到五年前的盛夏,陈府盛放的夜合花妆点出了满园粉白。
夜风拂过,花瓣纷飞,阖府飘香。
父亲陈敬之穿着白色长衫,与粉裙的母亲围坐石桌。桌上还温着烈酒,檐角落下了几滴未干的雨珠。
一晌贪欢,父亲醉后慵懒靠在廊柱上,笑着轻唤她的乳名。母亲温柔的将她抱起,伸手拂去了她发间的落花。
那一刻,雨是暖的,风是香的,满园充斥欢声笑语。可如今,故园荒芜、亲人惨死,偌大陈府只剩下她这苟且偷生、该死而未死的孤魂还在人世间游荡。
五年里,她曾无数次坐在孤寂的庭院里聆听夜雨,却连一个能在一起醉醒的人都再也找不到。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她犹记得,父亲任上缴获到丞相党羽的滔天罪证,纠结许久,决意冒死弹劾的前一夜。
父亲、母亲向祖父母、外祖父母写信叮嘱:
‘家中安康,儿一切顺遂’、‘天凉了,二老记得添衣’。
烛火摇曳间,他们只盼望老人们余生照顾好自己,切莫被牵连进京城的腥风血雨。
母亲流泪提笔,却在信的末尾久久悬而未落。最后,母亲颤抖着写下‘恐难再见’,接着又痛哭着划去,改为了‘待来年春花开,儿必归家奉养’。
但是,这封载印母亲泪渍的信,终究没能送出。它没出京,便被丞相的眼线截获,反成了构陷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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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罪证之一,那一夜片片染血落于陈府后院。
祖父母他们接到的,也定不再是报平安的家书,而是儿女们身首异处、满门覆灭的噩耗。
那些家破人亡的过往,帧帧染血。
那些记忆里家人们的音容笑貌,字字惊心。
每当陈九忆起,都锥心刺骨的巨痛,至今无法与人提及。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陈九低下头,泪眼朦胧之中,看到了自己紧握着玉珏的手。
这双手,日练算筹,夜写诉状,奔波市井、辩冤公堂。早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变得修长有力。
光阴流转,她已经长大了。
可她昔日的亲友呢?
师父说,陈府的亲友旧部听闻噩耗,有的为查真相客死他乡,有的遭奸佞陷害含冤而亡,有的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她的成长,需要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好在,时间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变强。
光阴还让她在一晚晚舔砥孤独与绝望的伤痛中,学会了如何咬紧牙关,独自扛下陈氏满门的血海深仇!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这次她与秋儿离别后欺旨替嫁、孤身赴险,没有送行酒,更无旁人安慰。就连回头的路,在出发前都已被堵死。
可无论前方等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陈家的冤屈,需要有人昭雪。陈家满门的亡魂,该让仇人偿命。
是大树就不怕风吹雨打。
是真金就不怕大火烧炼。
每一步,陈九都义无反顾的,回溯前进在通往那年父母夏夜赏酒的夜合花路上。
那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为了那一刻,让她做什么她都将立死不悔!
诗声落罢,余音渺渺消散在风里。
晶莹的泪水从陈九的眼眶一滴滴滚落,落到玉珏上,碎成了几点晶莹。
蒋意儒双拳颤抖,心中巨痛!
看着眼前与故人眉眼重叠的少女,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诗词。
他五年隐忍的委屈、对陈府满门的痛惜,和对相党的恨意……此刻尽数在他胸中翻涌。
他的泪水决堤,浑身颤抖,哽咽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宣华公主坐在堂上,望着陈九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心疼与怆然。
她印象里的徒弟,是一个极为坚韧不拔、算无遗策,偶尔还有些狡黠的孩子。可今天,她以玉为鼓,化诗作状,诉尽了数年逃亡蛰伏下,深埋在心底的血泪苦楚。
更何况,想起陈家惨案,她又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屋内半晌无声,唯有悲伤久久萦绕不散。
“中丞大人,我是谁,并不重要。”
陈九深呼吸几次,敛去泪痕,收回玉珏,面上的悲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她的眼睛亮的惊人,直视着蒋意儒:
“中丞只需知道,我与您和公主,都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甚至,我的恨意比你们都更深!”
“我们的敌人,都是丞相。”
“我们三人是最坚固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替嫁入王府,于公主,可清君侧,稳固皇权。于您,能保住令爱,保住蒋家。于我,则是接近真相,复仇翻案。”
“所以这桩交易,中丞大人,您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34. 替嫁(女主真容)
蒋意儒以袖拭泪,郑重的对着陈九深深躬身后,行以大礼。
他的声音沙哑,但字字坚定:
“沈某,应下此约!”
“日后您凡有差遣,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生,我誓要为陈家翻案,铲除奸相,以慰陈御史、陈夫人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在看见玉珏时就已崩塌。
当听完陈九念完四句泣血之诗,除了巨大的悲痛遗憾、缅怀伤感之外,他心里更满是敬佩。
他敬佩的不仅有陈九的缜密狠绝、算无遗策,更是面前这个孤女,在绝境中也有着浴火重生、不屈不挠的风骨。
纵然面对长满荆棘的深渊,她也有着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的勇气!
这股狠劲、这份决绝,就连许多沙场将士都不曾拥有。
但今日,他却在这纤弱少女的身上亲眼领教。
这哪里还是初见时表面平庸的文弱书生?
这分明是一柄早已磨利出锋芒、只待出鞘便能见血封喉的绝世利刃!
“中丞不必多礼。”陈九连忙抬手扶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语气温和,“事不宜迟,中丞尽早着手安排芳徽小姐转移吧。不出两月,赐婚的圣旨应该就会抵达。”
蒋意儒颔首,神色凝重:“我回去即刻部署,绝不会泄露半分消息。”
点了点头,陈九又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需中丞全力配合。”
“我早已以陈九之名,在京中状师一行站稳脚跟,也算有了立足之本。”
“往后,我会以双重身份行事。一则,以蒋芳徽的身份安居恹王府,蛰伏待机。”
“二则,亦寻机以陈九的身份外出,暗中查访,搜集丞相一党罪证。”
“待时机成熟,我要设法入京兆府、大理寺任职,借公职之便,翻查当年陈家旧案,寻得更多的实证。”
此言一出,蒋意儒眉头微微紧皱起,心头瞬间涌上重重隐忧,当即脱口而出:
“可此事凶险至极,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万一被人察觉,陈九与王妃的容貌相近,届时百口莫辩,姑娘该如何收场?”
宣华公主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
她缓缓开口,耐心解释道:
“子旭尽管放心,九儿本就精通易容之术,加之她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换装易貌之后惟妙惟肖,绝难被人识破分毫。”
“五年前我便遍寻良师,教她医理百草、天文地貌,更寻来了江湖高手传她绝顶轻功。隐匿潜行、避人耳目之举,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蒋意儒想起方才无意间,察觉到的陈九身形上的细微破绽,心头依旧悬着一块大石。
他抿了抿唇,终是选择直言不讳:
“可……可方才姑娘的肩宽……”
他话未说完,陈九与宣华公主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深意,也明了了蒋意儒心底的顾虑。
陈九笑了一声,往前微倾身形,温声开口:
“中丞大人,不妨您再仔细看看,我除却身形之外,可还有半分破绽?”
蒋意儒闻言,复又凝目细细打量,从她的眉眼到衣着,从神态到举止,看了半晌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并无其他破绽了。若非方才公主暗中提点,便是这身形之差,我也丝毫察觉不出。”
陈九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有劳中丞在此稍候,我先进屋卸妆,待卸去伪装,再与大人细说详情。”
“卸、卸妆?”蒋意儒猛地抬眼,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宣华公主轻轻颔首,缓缓道出了一个隐藏了五年的隐秘。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宛如惊雷一样在蒋意儒的心里炸响:
“陈九的真容,向来藏得极深。”
“便是你此刻所见的陈九的模样,也并非是她本貌,只是她刻意易容后的伪装罢了。”
“我上一次见到她的真实容貌,还是在五年之前。”
“她在我门下学的第一件事,便是伪装藏匿。毕竟,她至今还是朝廷通缉在案的逃犯,半点马虎不得。”
蒋意儒僵立原地,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陈真金心思缜密、隐忍冷静、行事果决。她对旁人严苛,对自己更不留余地。
可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她居然能隐忍狠绝到这般地步!
整整五年,日日戴着假面示人,从不以真容露面!
这究竟是何等坚韧的心性,才能熬得过这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陈九步履从容,转身迈入了内室。
她素手轻推,木门缓缓的合上。不过一瞬间,便将屋外的两道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直到屋内再无他人,她紧绷着的神经才敢松懈几分,露出片刻的脆弱。
她转过身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蜷缩起来。
缓缓闭上双眼,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不住的轻颤。
睫毛上面还挂着未曾干涸的泪痕,此刻又不断溢出细碎的泪光,惹人怜惜。
她指尖下意识的,又重新拿出了那半块温凉的玉珏。指腹用力的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直到掌心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硌出一道道红痕,她才缓缓松了几分力道。
廊间的风声,屋外宣华公主与蒋意儒的交谈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可她此时没有一点的心情理会。
方才拿出玉珏,念出那四句诗时,陈九筑了五年、坚不可摧的心防,终究还是裂出了细微的缝隙。
那些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就连午夜梦回时都不敢细细回想的温情过往,一旦被撕开小小的一角。
只这一角,蚀骨焚心的痛楚,便一瞬间似洪水般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是什么无情无欲、无懈可击的神明,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有血有肉,亦有软肋。
只是她的软肋,早已被满门血海深仇,层层包裹起来。
不敢轻易示人,更不敢让自己沉溺半分。
方才在屋外的动容和落泪,一半是她压抑多年、百转千回的真情流露,是对逝去亲人们的思念与痛楚。
另一半,却也是她早就精心谋划的攻心之策。
蒋意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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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昔日旧部,性格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她可以凭借自身的谋略,赢得他的敬重。却唯有以情动之,以信物证之,才能让他彻底放下所有的戒备与顾虑,死心塌地与她结盟,共报血仇。
但是这份算计,也唯有她自己知道,有多么的痛。
每念出一句诗句,她的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反复割开,血淋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回忆里,阖家团圆的温馨画面,与如今阴阳相隔、满门抄斩的残酷现实,不断在她的脑海中交织。
一分一秒,一帧一幕,都在狠狠剜着她的心!
旁人赞叹,她是冷静狠绝、算无遗策的布衣谋士陈九,是纵横京中状师行当的狠角色。
可没有人理解,她也不过是个渴望父母疼爱、有人来关心的孩子。
她也不过是个家破人亡后,苟全性命、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她也不敢露出自己半分的软弱。
她只能将自己所有的伤痛藏得严严实实,逼着自己坚强。
多一刻的脆弱,便会少一分复仇的决心;多一分的沉溺,便离血海深仇又更远一步。
片刻之后,陈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抬手拭去了眼角最后一丝泪痕。
再睁眼时,她眼底的委屈与痛苦褪散,又敷上了一层冰。
缓步走到铜镜前,陈九从妆盒底层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指尖蘸取少许后,轻轻擦拭在了眉眼、鼻梁、颧骨、下颌,乃至耳后这些易容的关键之处。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脸上的易容妆造便被彻底卸去。
陈九又抬手理了理衣襟,才神态从容的转身推门而出。
屋外的宣华公主与蒋意儒,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齐齐抬眼望去。
两人皆是一怔,一时都失了神。
眼前的少女,与方才陈九身上的清锐平淡、泯然众人,截然相反。
她五官精致如画,仙姿昳丽。
眉是含烟远黛,眸似寒潭映星,鼻梁挺秀秀美,唇瓣粉嫩温润。
气质娇而不媚,艳而不俗,温婉可人。再细看,却又透着一股与柔美截然相反的冷冽与镇定。
两种气质相融,格外动人。
而这般的眉眼轮廓,比方才陈九的模样,就更像已故的御史大夫陈敬之了。
她一身的气度,既承袭了父亲的清正风骨,又有陈母那般的温婉隽永,丝毫不显冲突,反倒愈发夺目耀眼。
蒋意儒彻底楞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惊讶的发现,除了容貌外,眼前少女的肩线、腰身,乃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体态气韵,竟与方才全然不同!
他原以为,先前所见便是陈九的真实模样。
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将自己伪装得如此彻底!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刻意掩藏!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有这般实力还能隐忍蛰伏五年。
纵他阅人何其多,世间也无这般人!
陈九抬起手,轻轻拂过了自己陌生又熟悉的的脸颊,浅笑妍妍:
“这张脸才是陈真金,是我原本的容貌。”
35. 替嫁
“日后我以蒋芳徽的身份入恹王府,用的便是此真容,不做遮掩。”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宣华公主与蒋意儒,继续道:
“至于陈九这个身份,我会刻意打造与蒋芳徽截然相反的模样,制造极大反差。”
“日后陈九外出查案,除了重新易容,我还会刻意调整身形姿态,说话语气也会变得粗砺干练,吻合市井讼师身份。”
“即便有同时见过恹王妃和陈九的人撞见,也绝不可能将布衣讼师陈九,与娇柔温婉的蒋家小姐、恹王王妃,联系在一起。”
“对了,中丞大人。”她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头,眸光清澈,含笑解释,“您方才所见的陈九,肩线看似纤瘦却带着几分硬朗……那也并非是我本身的体态,而是我刻意‘练’出来的模样。”
话音未落,只见她双肩微微下沉,脊背挺直,脖颈微扬,悄然收紧肩胛骨。
不过一瞬间,她原本柔软纤细的肩线,便在蒋意儒目瞪口呆的视线中骤然被拉宽、撑平!
再配合陈九平日里偶尔练习太极拳时,养成的沉肩坠肘之法。
原本她娇弱的肩背线条,瞬间透出一股常年奔波劳碌、历经世事磨砺的宽厚与硬朗,又全然转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一边缓缓调整着自身的体态,一边耐心对着蒋意儒解释:
“我初扮陈九之时,便料到女子肩线纤细,乃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破绽。”
“这五年来,我日日刻意含胸收背,强行改变自身骨骼发力的习惯,又慢慢练习将肩背练得宽厚挺拔。”
“而且,我还在衣内垫上了极薄的衬垫,彻底遮盖住女子特有的肩窝弧度。各个细节,从不疏忽。”
她抬眸看向蒋意儒,话语冷静:“再者,身形是死的,可形态是活的。”
“陈九的站姿、迈步、举止神态,全部都是为了掩饰体态,刻意调整出来的。
“您初见时觉得些许违和,正是因为那并非是我原本的身量体态。但这伪装,我随时都能随意调整。”
“就如同我的声音……”
陈九开口,她嗓音清柔婉转,软糯动听,是标准的女子声线。
但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又沉下嗓音:“也能随意改变。”
这几个字,她压低声线,精准的用陈九说话时冷硬干练、语速偏快的男生声线,一字一句道。
蒋意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虽然对于原理不甚明白,但内心却大受震撼。
陈九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笑道:
“以后,我会继续延续蒋芳徽的习性。”
“大婚之后,我便对外宣称体弱多病、不应酬,常年闭门休养,断绝与外臣的一切往来。”
“尽量不违背她之前的生活方式,以免非议。”
“而我外出之时,便全然以陈九的身份行事。与陈家、恹王府、蒋家,毫无瓜葛。”
宣华公主看着眼前的徒儿,眼底满是欣慰与自豪,也轻声在旁补充:
“子旭放心。吾家九儿天性聪慧,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悟性极高。”
“她不仅精通易容、轻功,就连身形模仿、声线变换,都近乎无师自通,一点就透。”
“这些年,为了躲避仇敌追杀,她还扮过商贩、乞丐、书童、村姑、戏子…形形色色的人,但每一个身份她都扮得毫无破绽,从未被人察觉。”
陈九唇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蒋意儒,轻声问道:
“中丞大人,您心中现在还有顾虑吗?”
蒋意儒回过神来,心中原本的震惊、错愕,已尽数化作了敬佩与赞叹。
他当即郑重拱手,语气真诚:
“已无,我对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真是应了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望着眼前这张动人的容颜,想到她五年背后的付出与努力,蒋意儒心中最后一丝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堂堂御史中丞,对着眼前尚且年少的少女,竟然主动的深深躬身一拜。
这一拜,他拜的是智谋无双的谋士陈九,也是拜忍辱负重、一心为家族昭雪不后退的陈真金。
“姑娘……这五年,你受苦了。”
蒋意儒相信,陈府众人若是泉下有知,必然也同他一样的感动、欣慰。
陈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份喜悦,不只是自己五年的隐忍与努力,得到了别人的认可。
更因为她清楚,从今日起,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里踽踽独行。
复仇翻案的这条漫漫长路上,她终于有了可靠的盟友,又多了几分底气与希望。
只是这份难得的轻松与释然,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迅速收敛。
陈九抬起眼,郑重嘱咐:“以后,中丞在外若是偶遇陈九,也只当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即可,切勿上前搭话。”
“你我只在隐秘之处联络罢,我会安排公主的暗卫居中传递消息,绝不让两个身份,有半分牵连。”
“还有一事,我入府之后,身处龙潭虎穴,行事多有掣肘,处处受制于人。”
她语气凝重,一字一句交代:
“若是半月之内,我未能传出我们约定好的信号,便说明恹王府之内,出了天大的变故。”
“请中丞和公主切记,万万不可贸然前来搭救!”
“你们只需按兵不动,护住自身安危,继续暗中搜集此案证据,便已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从来都不会寄望于旁人的冒险营救,凡事皆会提前留好后手,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凶险变故,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毕竟她可以以身赴险,为了复仇赌上一切。
却绝不能因为自己的鲁莽,连累身边的盟友,让陈家这桩惊天冤案,彻底失去昭雪的最后希望。
两人自然是瞬间便明白了陈九的想法。
宣华公主看着她这般事事周全、连退路都替他们一一铺好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并未多言。
她这个徒儿啊,她最是清楚。
九儿步步算计、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并不是天性使然,而是五年的逃亡蛰伏、颠沛流离,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她有血有肉,有痛有泪,也会疼会累,但却从不让半分软弱,阻碍她复仇的前路。
纵有万般苦楚压在心底,她也从不会对外人言说。
她只会独自咽下所有的伤痛,一人扛起满门血仇,坚定不移地走向那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复仇之路。
蒋意儒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性、谋略、胆识皆远超常人的少女。心中也满是敬佩与疼惜交织,他当即重重一点头,坚定回道:
“我全都记下了!一切皆按姑娘的安排行事。”
“我蒋某,此生定不负陈御史的知遇之恩!定不负姑娘的托付信赖,誓死助姑娘昭雪陈家冤案!”
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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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阵春风卷动着庭院里的落花,纷飞翻舞,香飘满园。
萧砚之摘下了鬼面,只穿一件灰色锦缎中衣,执剑在花园中练招。
他领口松松垮垮地大敞着,流畅的肩颈与深陷的锁骨一览无余。
冷白肌肤上沁出了细密薄汗,将他的灰衣浸得湿透,紧紧贴附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随着他一剑剑挥舞的动作,裹出了极具压迫力的轮廓。
萧砚之宽肩窄腰,胸肌起伏分明,腰腹线条紧实利落,衣下隐约可见八块腹肌壁垒分明。
挥臂时,他小臂肌肉骤然绷紧的线条夸张,力量感扑面而来。
不知何时,半绾的长发散落下几缕,黏在了他俊美无双的鬓边,更添几分潇洒。
剑尖每一次的破空,都带起了猎猎风声。剑气凛凛,震得四周落花簌簌坠地。
他清俊的眉眼湛若寒星,眸底凝着专注,每一招都狠厉果决,尽显强悍。
越溪快步穿过□□,单膝跪地,声线压低:“王爷,属下有陈先生的事禀报。”
萧砚之剑势未减,长剑横劈,十米外的梅树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如削。
他声音沙哑:“说!”
“陈九身边的幼妹秋儿……被人接走了。”
嗡……
长剑猛地停在了半空,只有剑穗剧烈的晃动。
萧砚之周身的气压瞬间转冷,他转过头,额间的汗珠顺着冷白下颌滑落,坠入锁骨,沿着优美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湿痕。
他眸底翻涌着错愕和凶戾,语气冷硬:“被人带走?谁?”
“是的!属下亲眼确认,是宣华长公主府上的暗卫。他们似与秋儿小姐相识,接走的过程隐秘,未惊动任何人!”
萧砚之指尖用力握住剑柄,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隆起,青筋浮现,显然正隐忍着怒意。
萧砚之又怎能不怒?
他安排人在暗中监控秋儿,本是想像拽着风筝一样,掌控牵制着陈九的弱点。
如今,那根风筝线居然被皇姐悄无声息的截走。断了他一条轻易能降服陈九这只烈马的缰绳。
可这份怒意不过片刻便泄了几分,毕竟他现在也没真打算用这条绳子。
但泄掉的怒意没有消散,转而化为了更深的兴趣。
他低笑一声,松了松右手的剑柄,抬起左手拭去颈间汗珠,身体放松,中衣下的饱满胸肌微微起伏。
随着轻扬手腕,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萧砚之的语气也渐渐恢复冷静:
“撤掉秋儿身边所有的暗线,莫要暴露踪迹。”
“全力盯紧陈九,她的一言一行,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
“属下遵命!”
萧砚之拎着剑,缓步走向长廊下:“丞相那边,布置的惊喜准备得如何了?”
“回主子,一切部署妥当。万事俱备,只待王爷下令!”
萧砚之指尖轻转剑柄,眸底闪过凶狠的锋芒,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薄汗让他有着说不出的野性,气场凌厉难挡:
“好!按原计划进行,不必再等!”
‘唰’的一下清脆声响起。
他将长剑入鞘,周身的杀气也尽数化作了掌控全局的从容。
抬眼望向凉城的方向,萧砚之的眸色深沉,低低嗤笑出声:“呵呵……皇姐居然也插手了。这局势,倒是越来越有趣。”
“陈九,本王倒要看看,下一步你要怎么做,又能逃到哪儿去?”
36. 代笔舆论案
暮春的京城,槐花开得满街雪白,风一吹,片片如雪般落在朱雀大街上。
街上人流如织,说着各州府不同口音,身着方巾襕衫,手提考箱的的生员,正从陈九面前兴奋的穿梭而过。
极风楼里飘出的吆喝声与酒肉香,裹着满城赶考士子的焦躁气息,热烘烘地迎面扑来。
极风楼作为京城头等的酒楼,往来非富即贵,一楼此时已热热闹闹坐满了食客。
陈九缓步上楼。
二楼天字号雅间的门虚掩着,漏出了些许温吞的酒香。
轻叩三下木门,陈九推门而入,下一秒屋内两人映入眼帘。
上首端坐的老者,面容周正,身着暗纹绸衫,腰系墨玉。
任谁看去,他都只是一位家底殷实的富商。
很难想到,这位就是执掌京畿刑狱的正三品大员:京兆府府尹,王鸿志。
他下首还有个着半旧短衫,头顶皂角巾管事打扮的人。
正是他的师爷谭庆。
“陈先生到了,来,快请坐。”王鸿志笑着抬手,语气热络自然,“你刚回应天,一路劳顿了。先喝杯黄酒解解乏吧,今日我们可要不醉不归哦。”
桌上的酒菜丰盛,一眼扫过,烤鸭鸭皮酥脆,油香四溢;葱烧海参酱汁浓郁,润滑鲜美;抓炒里脊酸甜诱人,还有一壶清酒正烫得温热。
酒香绕着菜香,让人闻之食指大动。
陈九依言落座,拱手见礼:“多谢京兆公盛情。”
她心里明白,王鸿志二人乔装,不过是为避人耳目罢了。
这顿酒,也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闲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肴动了小半。
几人从当下的民间热点,聊到了王鸿志新判的若干官司,又提起陈九办理的几个出彩的案子。
其中,陈九提出的诸多见解,角度刁钻,针砭时弊。
王鸿志听后心里越发志在必得,这样的人才,若是能收为己用,那对他这个京兆尹而言,当真是如虎添翼。
当谈起清溪县的粮铺亏空案时,王鸿志放下酒杯,笑意收了两分,终于切入正题:
“陈先生,清溪县粮贪案,你办得堪称高妙,真乃大功一件。”
“以粮账破口供,以律法斩贪官。连本省按察使都为你亲笔批语,赞你‘刀笔通律,断案奇才’。”
“如今,你的名声早已传遍南北州县,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陈九拱手一笑:“大人谬赞,商帮付的酬银丰厚,草民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谈不上什么功劳。”
王鸿志也不再绕弯子,他本就因为心急,生怕陈九被别的官员招揽走,才放下了官身亲自宴请陈九。
他索性开门见山:“先生不必过谦,你的本事,王某看在眼里。今日前来,是想再次邀请先生,入我京兆府任职。”
顿了顿,王鸿志特意加重语气,抛出‘诚意’:
“前次王某思虑不周,只提了书吏之职,委屈了先生。”
“这次,王某直接请先生做府衙掌案刑吏,掌管京畿刑名讼案卷宗,协助王某断案。”
“入职后,位比从九品,俸禄优渥,不必从底层杂役做起。”
“只要先生做得好,不出一年,司狱之位,王某必为先生争取!”
这话,王鸿志自认为他已经是给出极大的诚意了。
掌案刑吏,可以手握刑名卷宗核心,能参与大案查办,绝非普通的书吏可比。
司狱更是掌管京畿大牢,手握实权。对于一个布衣而言,这样的条件,已是一步登天。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喜不自胜,立刻应下。
陈九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清酒,心里自然也是十分的感动,然后拒绝了:
“承蒙京兆公的厚爱,只是草民久居市井,散漫惯了。”
“我既不知官场规矩,也不愿受衙署束缚,怕是要辜负大人的一番美意了。”
“入府之事,实不敢应,望您见谅。”
她语气诚恳,态度却十分坚决,半分松动都没有。
只因王鸿志这糟老头子坏滴很。
看似是诚意满满,其实也是处处给陈九下套。
掌案刑吏虽有参与断案之权,却依旧是吏,受制于上官,事事需要向上请示汇报,根本就没有独立查案的权力。
司狱虽为官,却只管牢狱之事,触碰不到朝堂核心,更查不了牵扯相党的深层旧案。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不大不小、束手束脚的职位!
陈九才干出众,声名鹊起,自是奇货可居,根本没必要屈就于这样一个职位。
而且,过早的被绑在京兆尹的战车上,她就更无法放手去追查当年家族蒙冤的真相了。
王鸿志盯着陈九看了片刻,那双老辣的眼睛,早已把陈九的心思看透七八分。
这小子,哪里是不习惯官场规矩?分明就是看不上掌案刑吏、司狱的位置!
她这是想要更大的舞台,更多的实权呢。
王鸿志不但不恼,反倒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面色不变:
“先生倒是实在。王某知道,先生有大才,寻常职位,确实委屈了你。”
“只是,唉,官场上毕竟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先生无科举功名,给的太高,恐遭朝中非议,王某也难办啊。”
这话,半真半假。
普通人自然要循序渐进,可是陈九早已非同一般。
前番粮铺亏空案,牵扯出晁杰买官贪腐、勾结粮商的大案,震惊朝野,陈九也闻名遐迩。
许多人都明白,若不是陈九凭着过硬的算学律法之能,拆穿层层假账,找出核心证据。
就凭京兆府的那些庸吏,根本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等日后爆雷,王鸿志也难向朝廷交差。
王鸿志又露出和气的笑,打了个圆场:
“也罢、也罢,人各有志,老夫从不不强人所难。”
“不过话我搁在这,京兆府的门,永远为你陈九留着。哪天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嘴上说着不强求,眼底却也带了点被驳了面子的不悦,甚至还藏着点浅淡的讥讽。
在他看来,陈九无非就是办了几个漂亮的案子,名声起来了,心气也跟着水涨船高,觉得自己有了名声,就能待价而沽。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脑子,是个可塑之才,但这傲气嘛……
看来还需好好再磨一磨!
谭庆在一旁窥见了王鸿志的脸色,立即放下筷子,也堆着满脸诚恳的笑意,语气赞赏:
“陈先生少年英才,清溪县一案,揪出牵连的贪官污吏十数人,厘清粮亏共八万五千三百二十七两。”
”如今诺大一个京省,大半都听过你的威名,都夸你是刑名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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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难遇的人物。”
他又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官场人特有的傲慢,委婉的敲打:
“只是先生要明白,在这京城可不比州县。”
“首善之区,人才济济。辇毂之下,规矩森严。”
“先生真要在京中立足,总得有个倚仗。”
“若日后您想入朝为官,在这日下无双的地界,自是少不得京兆尹允可。”
“京畿之地,你想做什么、怎么做,全都得按着章法来,绝不能任由自己性子。”
这话点到即止,含义却昭然若揭:
就算你陈九再有才,那也得归京兆府管,在他们京兆府尹设的规矩里做事!
王鸿志闻言,只慢悠悠转动着手中酒杯。他的笑意不变,既不阻止,也不接话,全当没听见谭庆的那层敲打之意。
他是真心惜才,想把陈九这个人才,招揽麾下,为京城刑狱、为自己加官进爵出力。
但他也有身为京兆尹的底气与骄傲,绝不会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布衣。
陈九扯了扯唇,不欲争这片刻的口舌之快。
雅间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屋内气氛刚沉下几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几句争执,很快便拔高声调,夹杂着桌椅挪动、杯盘碰撞、高声辩驳的声音,吵得震天响,连楼板都似在震动。
“我下去看看,别是闹事的,再扰了府公和陈先生的兴致。”谭庆起身,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他阔步下楼,一身平民管事打扮,倒也方便出面周旋。
可这一去,半盏茶功夫都没,楼下的争执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什么“南蛮狂妄”、“北虏粗鄙”的叫嚷声,隔着楼梯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鸿志眉头微蹙,随即舒展,脸上挂着惯有的和气笑意,看了看陈九,起身道:
“走,下去瞧瞧,别闹出了人命。”
陈九点头称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两人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极风楼一楼的大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满厅几乎都是方巾襕衫的秀才,现在正泾渭分明站成两派,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其中,南方口音的士子占了一楼大半位置,人数足有四五十人。
他们大多家境优渥,桌上摆满了酒菜,个个面料不俗,神色倨傲。
北方口音的士子只有十几人,挤在角落。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桌上不过几碟小菜,现在人人面色涨红,双眼带着熊熊怒火。
谭庆正站在中间,冲着两边拱手赔笑,好声劝道:
“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的秀才,是我大雍未来的国之栋梁。又何必为了几句口角伤了和气,传出去有失读书人的体面……”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尖脸的南方秀才打断。
那人斜睨着谭庆的粗布衣衫,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呸~!这是哪儿来的穷酸管事,就凭你,也敢教训我们?我看你分明就是北边的,故意想帮着他们说话!”
旁边一个头戴方巾的南方士子立刻附和,语气刻薄:
“可不是嘛,我江南士子赴考,自有文风才气,岂容你们北方粗鄙之人置喙?怎么就连你们身边的管事,都一身的穷酸气,令人作呕,上不得台面!”
此话一出,谭庆还没来得及反应,北方士子们瞬间先炸了!
37. 代笔舆论案
北方举子里为首的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威武,俊朗潇洒。
他握紧拳头,向前一步,朗声喝斥:
“尔等休要狂妄!”
“江南文风鼎盛是实情,但‘华而不实,虚多实少’的毛病,在你们身上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等北方士子,皆凭真才实学赴考。不像你们,只会在笔杆底下玩花样、嘴上却逞地域欺凌!”
“你们也不过是此刻仗着人多,才耍口舌之快!”
他身后的北方举子纷纷应声:
“沈兄说得对!”
“科场以才论高下,不以地域分优劣,莫要夜郎自大!”
“巧言令色,鲜矣仁!羞为读书人!”
“家境稍好就能看不起人?这般心性,就算考中举人,又能如何!”
眼下,正值大雍三年一试的春闱科考在即,全国数万名举人齐聚京城。
这些读书人,从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又在乡试中脱颖而出,才成为了举人,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如今,他们从全国各地奔赴京城,参加国家级的终极选拔:会试。
从数万人里仅取二三百,中式者即为贡士,再经殿试成为进士。
一榜定终身,只要当了进士,从此便有了做官的资格;而落榜者,只能再苦等三年,继续熬。
因此,这场科考当真是龙争虎斗,精英云集。
然而南北的文风素来差异极大。
江南文风鼎盛,才子辈出。
北方文风偏弱,中榜者相对较少。因此常年受南方士子讥讽,地域偏见的阴霾深藏于他们心底。
如今,数万名南北举人挤在京城,只消一点火星,便足以炸锅。
南方士子这会儿也听的都义愤填膺,为首一人缓步从中走出。
他面容清癯,约莫三十岁出头,眼神沉稳,一身青色长衫,透着文人风骨。
牟道义,江西吉安人。
他的经历与苏洵颇为相似,二十七岁娶妻生子后,才开始发愤读书,苦读四年考中了秀才。
即使在学霸云集的南方考生里,他也算得上是颖悟绝伦、明敏过人。
牟道义深知赴考不易,本不想把事闹大,可刚才北方士子的话,也引起了南方士子们的不满。
他抬手按住身后躁动的同窗,看向为首的北方举人。
语气彬彬有礼却自带傲气:
“这位兄台,此事并非我等有意刁难。”
“方才我不过与同窗闲谈,说‘北方策论重实务,却少文笔精工’。”
“这本是客观论学,怎料传到你耳中,竟然就变成了地域讥讽?”
“到底是你等心胸狭隘,还是在故意借题发挥?”
“客观论学?”那丰神俊郎的领头北方考生,气得发笑:
“我沈光奎可听得清清楚楚!你身后同窗句句骂我北方人穷酸、文风粗鄙!”
“他满脸轻蔑,句句带刺,你敢说不是你们江南士子的心中本意?”
“那是个别人曲解,与大家无关!”牟道义眉头微蹙,“我江南文风鼎盛,历朝历代进士半数出自江南。”
“这并非是我在自负和虚构,乃是事实本就如此。”
“我们都苦读诗书多年,赴京赶考,本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争执。”
“我只是客观的说你们一两句,可你们也不该动辄辱骂我等狂妄吧?”
沈光奎怒火中烧:“都是你们先辱我北方学子!”
牟道义寸步不让:“那是你们先借题发挥!”
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越吵越凶。身后的两派考生们也都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开始怒火冲天的争论不休。
渐渐的,年轻气盛的考生里,已有人开始伸手推搡。桌椅也都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就在马上要大打出手之际,王鸿志缓步走下了楼梯。
他一身富商装扮,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沉冷了几分:
“诸位!诸位!停一下!”
“可不要忘了你们都是赴考秀才!”
“当街喧哗、聚众斗殴,若是因此被巡城御史拿下,革去功名。那岂不是十年苦读,都将毁于一旦?”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直切要害。
但此刻双方都吵红了眼,压根就听不进去。也没人认得出他是京兆尹,许多人扫了一眼他,只当是个多管闲事的富家老头儿。
根本没人理会他,双飞人马依旧吵嚷不休,甚至有秀才已经举起了板凳腿儿。
王鸿志面上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不动声色地朝身后招了招手。
跟在他身后、乔装成仆役的护卫,立刻上前制止。
他们动作利落却不张扬,按住闹事最凶的几个考生,拳头转眼就如雨点落下。
王鸿志神色恬淡,语气里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下手有分寸些。”
“别打伤脑子、别打伤手,这些都是未来的人才,留着还有用。”
护卫低声应“是”,接下来再出手,便专挑肚子、屁股这些肉厚、隐蔽的地方。
他们力道精准,能打的人疼得瞬间龇牙咧嘴、直不起腰,却又绝对不伤及脑袋,和执笔的手。
只消片刻,方才还喧闹不休的进士们,一转眼就几乎全都捂着伤处满地乱滚,哭爹喊娘。
王鸿志站在人群中央,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始终从容淡定。
为官者数年,他早知光讲圣贤道理毫无用处。
他想为朝廷、为自己广纳人才不假。
可他若只是个心慈手软、满口仁义的迂腐文人,根本就坐不到京兆尹这位置。
为官之道,本就在一个“度”字。
讲道理没人听时,略施薄惩,场面立刻就静了。
过程如何不重要,能镇住局面、稳住人心,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好的结果。
待众人逐渐安静,王鸿志才抬手示意护卫松手,温声开口,循循善诱:
“现在,尔等能说说到底是何缘由了吧?”
他让人把牟道义、沈光奎叫到身前。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各自陈述。
三言两语,这件事情的完整始末便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起因不过就是牟道义一句论学风的话。
但被旁人恶意曲解、添油加醋,再加上南北士子之间本就互有偏见。
一来二去,才发展出了这场闹剧。
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误会。
真相一明,南北士子都愣了。
看着满地狼藉、彼此通红的脸,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刚才的咄咄逼人,也全都变成了手足无措。
王鸿志扫了一眼他们,又转头看向身侧的陈九,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春闱未开,人心先躁。”
“看来,这读书人之间的意气之争,倒比普通刑案还要棘手啊。”
陈九目光扫过沉稳的牟道义、率真的沈光奎,以及满厅士子的尴尬。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不过是一场口舌误会,说开便了了。”
“也算给诸位提个醒,科考在即,还需沉下心性、用心备考才是正道。”
众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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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都讪讪称是。
陈九对着王鸿志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满厅尴尬的士子,缓步踏出极风楼。
街上槐花芬芳的香气,拂去了楼内的喧嚣与戾气。
王鸿志走在陈九身侧,唇角笑意微深:“陈先生方才,倒是看得通透。”
“不过是旁观者清。”陈九淡淡一笑,“读书人,该争的是功名,不是意气。”
王鸿志捻须颔首,两人一时无言。
行至街口,陈九行礼之后,便道别走向了西市。
王鸿志望着陈九离去的清瘦背影,眼底欣赏更浓,这少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通透。
极风楼内
众士子见两人离去,事也明了,也纷纷收拾心绪,准备散去。
方才一番推搡拉扯,又被护卫惩戒,不少北方士子都捂着肚子、屁股,疼得面色发白,步履踉跄,一瘸一拐。
沈光奎弯腰扶起崴了脚的同窗,掌心稳稳托着对方的胳膊,语气沉肃:
“能走便忍忍,我现在带你找大夫敷药。”
同窗疼得龇牙咧嘴,勉强点头。
沈光奎扶着人,转身欲走,脚步一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的南方士子阵营。
牟道义正低声安抚着受伤的同乡,青衫沾了尘土,却依旧身姿挺直。
他眉眼沉稳,忙得额头渗出薄汗,语气却温和耐心,一看便知绝非是寻常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江南士子。
看着牟道义忙碌又不失风度的身影,陈光奎竟鬼使神差地想上前说一句“方才之事,就此作罢”,又或是道一声抱歉。
方才争执时,他只觉得与牟道义话不投机,字字句句都要与他针锋相对。
此刻冷静下来,沈光奎竟不得不承认,牟道义处事有度,并非蛮不讲理之辈。
攥了攥拳,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欣赏。
可沈光奎刚迟疑着抬步,几个路过的南方士子,便面色不善地径直撞向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他们嘴里还嘟嘟囔囔着诸如“晦气”、“穷酸”之类的咒骂,摆明了就是来故意挑衅。
肩头传来的钝痛,瞬间压下了沈光奎心底那点莫名的迟疑。
他想起方才王鸿志的告诫,想起陈九说的沉下心性备考,咬了咬牙,终是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沈光奎扶起一瘸一拐的同窗,沉声道:“走,我们去找大夫。”
恰在此时,牟道义恰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牟道义先是一愣,随即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歉意的友好笑意。
他眉眼舒展,全无方才争执时的针锋相对,满是和解之意。
沈光奎抿了抿唇,心底火气还未散尽,又涌上一股别扭的窘迫,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过头,不再看他。
背起人,快步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牟道义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沈光奎性子刚直,热血坦荡,虽冲动,却绝非卑劣之徒。
若是抛开南北立场,他们或许能结交成朋友,甚至知己。
只可惜,南北士子积怨已久,他们从一开始便被绑在了对立的阵营里。
而这场无妄的争执,虽说是误会,可终究伤了和气。
南北士子的偏见,非但没消解,反倒更深了几分。
望着满地狼藉,他的心头一片沉郁,半点轻松都无。
牟道义想不到的是,这一场酒楼争执,只不过是个开端。
往后岁月,他与沈光奎竟会被命运紧紧牵绊,一次针锋相对,却又将为了公道并肩而立。
而这份缘分,在数日之后,便已应验。
38. 代笔舆论案
最近,京城内的客栈,早已被赴考的举子们住得爆满。
其实自入春以来,从各个州府赶来的秀才便络绎不绝,官道上车马盈途,衣袂翩跹。
从崇文门到宣武门,从朱雀大街到西市巷陌,随处可见背着书箱、手持折扇的年轻士子。
他们或行色匆匆,奔赴客栈休憩;或驻足街头,望着巍峨的宫墙,眼中燃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早在开春之前,为讨个青云直上的吉利,临着贡院的建内大街、贡东街、西街全部临时改名为“青云街”。
沿街的民宿尽数贴上“一举成名”、“独占鳌头”、“蟾宫折桂”、“魁星点斗”的朱红吉帖,为这场恩科,添足了彩头。
可改名带来的,是疯涨数倍的房租。
但即便如此,房源依旧供不应求。
全国赴考士子成千上万,家境优渥者不在少数。尤其离贡院咫尺之遥的客栈民宿,更是早被抢占一空,一屋难求。
西市里,陈九曾住过的通新客栈内,却是另一番喧嚣鼎沸的景象。
大堂里数十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士子们三五围坐,亦或高声切磋经义策论;亦或伏案凝神,默写四书五经。
墨香混着饭菜香,在喧闹的空气里交织蔓延。
这家客栈,是京城如今为数不多,还剩最后一间上房的去处。
两道熟悉的身影,就在此时迎面撞上。
沈光奎一手扶着身旁面色苍白、腿脚不便的同窗,风尘仆仆地跨进了客栈大门。
一路奔波让他衣摆沾了尘土,却难掩一身意气。
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薄汗,抬步便要走向柜台,向掌柜定下这间仅剩的上房。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侧,身着青色儒衫、举止端方的牟道义,也带着两三位同乡士子快步上前。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柜台后的掌柜身上,显然也是为了这间上房而来。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顿步,眼底先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数日之前极风楼的南北士子文辩之争,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闹得满城考生皆知。
如今,他们竟然又在客栈抢房时狭路相逢。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沈光奎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以自身挡在腿脚不便的同窗身前。
他眉头紧锁,神色严肃,眼神里带着几分护犊的执拗义气,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牟道义也缓缓上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可脚步坚定,也寸步不让。
赴考在即,住宿之地关乎着最后几日的休憩备考,谁也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耗费周折,更不愿让同行的同窗、同乡流落街头。
两人就这般对视而立,这片小天地的空气一点点紧绷起来,暗流涌动。
可是还没等两人开口争执,一旁围观的南北士子已然先炸了锅!
极风楼一事,早已在赴考的士子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在场不少人都是当日的亲历者,南北士子们本就因那场争辩心存芥蒂。
此刻,见双方争抢最后一间客房,顿时来了兴致。
他们纷纷起哄撺掇,三言两语间,便把一桩简单的订房小事,硬生生又拔高到了南北地域文风之争的高度。
“这客房自然该留给我们南方才子!沈兄还是另寻他处,莫要在此争执了!”
“凭什么?凡事讲先来后到,分明是沈兄先到柜台,理当归北方士子!”
“我江南文风鼎盛千年,学子皆是日后国之栋梁,一间客房,难道不该礼让三分?”
“哼,休要仗势欺人!科考凭才学,订房讲规矩,何来礼让之说,不过是尔等强词夺理!”
起哄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原本只是沈、牟二人的私下争执,瞬间演变成南北士子的公开对峙。
人群纷纷分列南北两侧,眉眼间带着不服,大有重现极风楼剑拔弩张之势。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常年迎来送往,最是懂人情世故。
此刻,他脸上堆着和气的笑,额角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生怕这群年轻士子闹出事端,砸了客栈的招牌。
他一边连连拱手,不停安抚两侧情绪激动的士子,一边扭头对着后厨方向高声吩咐:
“快!快去把后院柴房收拾出来!哪怕只够铺一张草席,也务必把各位公子都安顿下来!”
“掌柜的,使不得啊!”小伙计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跑回来,脸上满是无奈与焦急,摆手道,“柴房早前就被其他士子订走了!”
“而且,我刚在门口听说,还有十几位士子正在往咱们客栈赶。他们直言只要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打地铺都愿意嘞!”
掌柜眼前一黑,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只得苦着脸对着满堂士子拱手作揖,声音满是歉意:
“各位公子啊,实在对不住,小店的能力有限,当真只剩这一间上房了!”
“要不各位商量商量,劳烦一位公子去旁边临福客栈问问?说不定那边还有余房。”
“临福客栈?早就被人包圆了!”人群中一个身材微胖的士子猛地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我半个时辰前刚去问过。”
“临福客栈掌柜说,他们所有的客房、厢房,甚至院子里的空置之地。全都被一位卢公子包下了,半分余地都没有!”
“姓卢的?”
这三个字一出,大堂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方才还喧闹不已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不少士子的脸色齐齐沉了下来,眼底闪过忌惮与愤懑。
在今年京城春闱的圈子里,“卢家”二字,堪称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这卢家,是当朝丞相的远亲,也是相党安插在地方、培植私势的重要棋子。
这些年,卢家背靠丞相权势,在京中横行无忌。
他们仗着自己财大势大,抢占资源、打压寒门士子,所作所为早已引得天下学子不满。
而今年恩科,卢家更是变本加厉。
从考前资源抢占,到暗中疏通关系,处处针对寒门士子,摆明了要为他们相党子弟铺路。
“我们就是从临福客栈被赶出来的!实在过分!”
“那客栈本是我们一众寒门士子凑钱定下的临时住处,卢家凭什么仗势插队,强行包场!”
一个面色青黑、衣着朴素的士子气得浑身微颤,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沙哑:
“这科考还未开始,他们就这般抢占地盘、打压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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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考场之上,还不知要耍多少阴私手段,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还有活路吗?”
“李兄,慎言!”身旁一个清瘦士子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急声劝阻,“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我们无权无势,无根无萍。跟卢家硬碰硬,只会落得被驱逐出京、取消考试资格的下场,万万不可冲动!”
“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被称作李兄的士子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我们十余年寒窗,悬梁刺股、凿壁偷光,日夜苦读,就是为了这场恩科!就是想靠才学搏一个前程,改变命运!”
“可那些权贵子弟,生来无需半分心力,单凭家世权势便能坐拥一切!如今,却连我们备考栖身的一间客栈还要夺去!”
“这世间的公道,到底在何处?科举选材的初心,又还剩几分?”
他的一番话,字字泣血,道出了在场所有寒门士子的心声。
原本对峙的南北士子,瞬间都放下了地域芥蒂,纷纷面露愤懑与无奈,齐声附和。
比着卢家,他们没有显赫家世,没有万贯家财,唯有一身才学与满腔抱负。
可在权势面前,他们竟连最基本的安稳备考都求不得,除了住宿,还要时刻提防权贵的打压算计。
“各位,稍安勿躁,请冷静行事。”
就在全场人心浮动、情绪几近失控之时,一道沉稳温和、却格外有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轻而易举压过了满堂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堂角落,一个身着月白色儒衫的年轻士子缓缓起身。
他的身形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即便衣着朴素却整洁得体,他未曾刻意张扬,却自有一股从容笃定、让人信服的气度。
此人正是从河北廊坊赶来的士子,姜劲庸,字含章。
姜劲庸出身书香世家,父亲曾任地方教谕。
他自幼饱读诗书,治学严谨,才学在北方士子中早已声名远扬。
蒋劲庸为人谦和有礼,处事沉稳周全,从不恃才傲物。
在一众赴考士子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他缓步走到了人群中央,含笑对着南北士子们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温和,却字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深知各位心中愤懑,临福客栈一事,卢家仗势欺人,着实有违公道。换做任何人,都难以释怀!”
“但如今恩科在即,我们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目的就是为了备考应试、为了十余年寒窗苦读不负初心!”
“冲动争执、聚众闹事,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反而会乱了自己的备考节奏,落人把柄,得不偿失。”
他言语恳切,条理清晰,一语点醒众人。
原本愤怒焦躁的士子们,渐渐平复了心绪。
他们看向姜劲庸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安心,方才紧绷的气氛,也缓缓缓和下来。
姜劲庸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僵持的沈光奎与牟道义,眉眼一弯,语气洒脱温和:
“两位兄台,世间相遇皆是缘。不过是一间客房的争执,不必伤了同道和气。”
“我独自一人定下了一间上房,房间宽敞,尚缺一位房友。”
“不知二位谁愿屈尊,与我同住?”
39. 代笔舆论案
“如此一来,两边同窗皆可安顿,岂不两全其美。”
牟道义与沈光奎皆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又纷纷错开目光,一时有些愕然。
沈光奎抿了抿唇,心中刚要开口推辞。
姜劲庸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笑着继续说道:
“我知晓二位因极风楼一事,心中尚有芥蒂。”
“其实文人论道,观点不同实属寻常,本就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说开便罢了。”
“如今卢家横行霸道,欺压天下寒门士子,无数同道考生尚且无处安身。”
“我们身为读书人,若还只顾着内讧,天天南北地域之争,为一间客房争得头破血流。”
“那这只会让那些魑魅魍魉、蝇营狗苟的权贵们看尽笑话。”
“见小利而避大义,我们这才是枉读了圣贤书!”
他又目光恳切地扫过两人,语气沉稳可靠:
“依我之见,这间最后上房,便让牟兄与同乡居住。”
“沈兄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同住一间,我房内铺盖充足,足够两人起居备考。”
“至于沈兄这位腿脚不便的同窗,我已与掌柜商议,多加些银子,在大堂角落支一张软榻,先安稳住下。”
“待明日我们再一同寻觅更合适的住处,共商对策。”
说罢,他又看向面露纠结的牟道义,温声劝解:
“牟兄,我知你为人正直,不愿占旁人便宜。”
“如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你我皆是为了金榜题名、报效家国而来,何必在住宿这般小事上锱铢必较?”
“若是牟兄心中过意不去,可与沈兄分摊房费,权当合租,互不相欠,三全其美。”
一番话,条理分明,周全妥帖。
既顾全了双方颜面,又彻底解决了眼前的困境,无半分偏私,尽显君子风度。
牟道义怔怔看着姜劲庸,眼底闪过浓浓的动容与愧疚。
沉默片刻,他朝着姜劲庸深深作揖,语气诚恳:
“含章兄高风亮节,心胸豁达。牟某自愧不如,惭愧至极。”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沈光奎郑重拱手,神色坦荡:
“沈兄,极风楼一事,是我言语过激、心胸狭隘,拘泥于地域之争。得罪之处,还望你海涵。”
“今日承让,牟某铭记于心,待恩科结束,我定当摆酒谢罪。”
沈光奎本就是爽朗直率之人,见牟道义态度诚恳,再加上姜劲庸从中调解,心中那点别扭与芥蒂,瞬间烟消云散。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哼了一声:
“谁要你摆酒谢罪!不、不过是文人论道,各抒己见罢了。”
“你这人,倒也不算迂腐。”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房钱理当一家一半,我们虽是寒窗士子,但也不占旁人便宜,绝不能亏了同道。”
姜劲庸见状,朗声大笑,伸手自然地揽过了两人的肩膀,语气畅快: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气度!”
“南北士子,有何区别?我们同根同源,皆是华夏学子!”
“真要争,那我们便在考场上凭文章、凭才学一较高下!”
“而不应在市井客栈里,争些许蝇头小利,置大局于不顾!”
牟道义与沈光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失笑,此前的隔阂与尴尬,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周围的南北士子见此情景,也纷纷收起了争执的心思。
他们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再无一人起哄。
姜劲庸松开手,转头对着掌柜高声吩咐:
“掌柜的,最后一间上房请定给牟兄与同乡,麻烦您好生安排。”
“我这位腿脚不便的同窗,劳烦您在大堂角落安置软榻,银两我加倍支付。”
“余下琐事,我们自行打理。”
掌柜擦了擦汗,如释重负的连连点头应下。他立刻招呼伙计着手安排,丝毫不敢怠慢。
沈光奎扶着同窗,对着姜劲庸郑重颔首,眼中满是感激。
牟道义也招呼同乡,跟着伙计往楼上客房走去。
三人擦肩而过之时,姜劲庸忽然放低声音,眼露精光地看向两人:
“二位,临福客栈一事,关乎天下寒门士子公道!”
“我们绝不能就此作罢,任由卢家肆意欺压。但我们不能聚众闹事,不能行莽夫之举。”
“待安顿好同窗,我们三人再细细商议,定要为一众士子,讨一个公道!”
沈光奎眼神一亮,眼底瞬间燃起愤懑与坚定。
他咧嘴一笑,语气铿锵:
“好!我早就看卢家横行霸道不顺眼,含章兄此话,正合我意!”
牟道义微微颔首,神色端方,眼神锐利:
“卢家仗势欺人,违背科举公道。身为读书人,我自当挺身而出,据理力争。”
“牟某愿与二位同心,共商此事。”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然在心底滋生。
此前的隔阂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是面对强权不公时,并肩而立的坚定。
但是他们不曾知晓,这一场看似偶然的客栈抢房、卢家包场风波。
从始至终,都是相党卢家深思熟虑下,提前布好的局!
卢府
偏僻的书房内,烛火昏黄,烟气缭绕。
主位上坐着的中年男子,一身暗紫云纹锦袍,衣料考究,纹样低调却尽显尊贵。
正是当朝丞相心腹、手握京畿官吏铨选与钱粮调度大权的卢长菏。
卢长菏端坐主位,带着玉扳指的食指轻轻摩擦着软椅把手,神色阴鸷。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颌下还留着一缕长须,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气度。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却藏着久经权谋淬炼出的阴毒与狠戾。眸光扫过之处,自带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卢长菏面前的桌案上还摊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一份,赫然就是前几日刚结案的清溪县粮铺亏空案。
案卷上的“晁杰”二字,被朱笔狠狠圈红,墨迹浓重,透着彻骨的恨意。
晁杰,乃是卢长菏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他能从地方小吏一步步做到清溪知县,全靠卢长菏在朝中铺路撑腰。
多年来,晁杰在地方横征暴敛、贪墨受贿、卖官鬻爵。但所得的钱财,十之七八都送进了卢府,成为卢长菏笼络势力、扩充私库的重要财源。
二人一内一外,勾结多年,早已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链条。
晁杰于他而言,不仅是心腹爪牙,更是自己安插在地方的一棵摇钱树。
可这棵摇钱树,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小子,连根拔起。
一想到此事,卢长菏便怒不可遏。
紧握着椅子把手,卢长菏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局多年、毫无破绽的贪墨链条,竟会被一个布衣讼师彻底撕开!
那人名叫陈九,不过是西市一个代写文书、帮人断讼的平头百姓。
她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却偏偏心思缜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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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发丝,精通律法,还擅于析产查账。
这一次清溪粮铺的事,仅凭着几本做过手脚的假账、几句含糊不清的证词,她就能一步步抽丝剥茧,揪出了晁杰的所有罪证,最终将人送入大牢,抄家问罪。
卢长菏左下方站着的,正是此次包下临福客栈、刻意挑衅寒门士子的卢家少爷卢译。
“叔父,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临福客栈内也已布置好我们的人,负责鼓动编排。”
“如今,寒门士子们被搅得怨声载道,人心惶惶,根本无心备考。”
卢译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得意,“真搞笑!就算那些酸儒心有不份又能怎样?谅他们也不敢与我们卢家作对,一个个只能忍气吞声!”
卢长菏抬起眼,眼神阴冷,缓缓开口:
“好!”
“你切记,此举不仅是为了给卢家族人,和相党子弟们抢占备考之地。”
“更重要的,是要不断激怒那些寒门士子,一定要逼着他们闹事!”
“此前粮铺亏空案,陈九那小子坏了我们的事,断了咱们一条财路,此仇不得不报!”
“如今恩科在即,正是一举多得、顺手除掉他的最好时机。”
“一旦士子闹事,我们便伪造证据,栽赃是陈九挑唆煽动,借科举闹事扰乱京城秩序。”
“届时,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一死。”
“再者,科场之上,必须确保我们的人尽数高中,把控生员的科举仕途,扩大巩固丞相势力。”
“那些寒门穷酸,不过是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狗,根本不配与我们争势。”
他语气阴狠,字字皆是算计。
卢译打了个寒战,眼底闪过一丝畏惧之色,连连点头称是。
躬身行礼后,他转身退出书房。擦了擦汗,立即便去落实后续的安排。
昏黄的烛火下,卢长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他多日谋划,早就做好了局。
接下来,就等着寒门士子被激怒闹事、等着陈九被拖入泥潭、等着这场恩科,完全落入他们相党的掌控之中。
而此刻,在通新客栈内。姜劲庸、沈光奎、牟道义三人安顿好同窗同乡后,聚在姜劲庸的客房内,围坐一桌,神色凝重。
夜色深深,窗外皎洁的月光洒进窗棂,落在三人身上。
他们从卢家仗势欺人,聊到科举公道,从各地文风差异,聊到治学为官之道,彼此越聊越是投机。
最后,三人已是互相欣赏,志趣相投。
沈光奎性子爽朗,心怀赤诚,嫉恶如仇;牟道义端方沉稳,心思缜密,明辨是非;姜劲庸豁达从容,智谋双全,心怀大义。
他们三人性格互补,志同道合。
沈、牟二人此前的一面之缘,经此一事,也彻底升华成过命的交情。
“卢家背后是丞相,势力庞大,我们贸然行动,极易引火烧身。”
“这样不仅讨不回公道,还会耽误科考,连累同窗。”姜劲庸以桌做图,以指做笔,蘸水后在桌子上边画边冷静分析,“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
“我去探查卢家动向,收集他们仗势欺压士子的证据。”
“牟兄联络江南士子,沈兄整合北方同道,我们南北同心,抱团取暖,切勿再起内讧。”
“一切以稳妥为先,我们先暗中筹谋,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我们既要讨回公道,也要保全自身,顺利应试。”
沈光奎与牟道义齐齐点头,对姜劲庸的周全谋划心悦诚服。
“全听含章兄安排!”
40. 代笔舆论案
恩科开考在即,京城里的氛围紧绷。
街头巷尾的议论,也尽数以‘春闱’二字做话题。
青云街上的吉帖依旧鲜红,可往来士子的神色,却少了几分憧憬,多了几许沉郁。
卢家强占临福客栈的事,经过有心人的刻意宣传,早已在赴考学子中传遍。
学子们在备考的同时,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既愤懑于卢氏的嚣张跋扈,又忧心这场国朝选材大典,从根上就失了公允。
通新客栈中
经过昨夜的一番和解,学子间彼此的心结彻底解开,再无往日的地域对峙。
晨起时分,大堂里不再有喧哗嘈杂。
士子们或伏案默读,或轻声切磋学问,偶有目光交汇,皆是点头致意。
这一派和睦气象,反倒成了京城中难得清净的备考之地。
姜劲庸一早就起了身,先是下楼查看了沈光奎同窗的伤情,叮嘱掌柜送来热粥与伤药,又细心的帮着擦拭了药渍。
待他能安稳的坐下看书后,蒋劲庸才转身回了客房。
沈光奎也已洗漱完毕,现正坐在桌前研磨练字。
他静心凝神,褪去了表面的急躁,多了几分潜心学习的沉稳。
“仲昭倒是沉得住气。”姜劲庸反手关上房门,缓步走到桌前,拿起一旁晾好的温水,递了一杯给沈光奎,语气平和,“昨夜定下的事,今日便可着手。”
“只是切记,万事低调,不可打草惊蛇。”
沈光奎接过水杯,放下笔,颔首应道:
“含章兄放心,我一早便托了同乡去联络北方士子。”
“彼此间只准私下碰面,绝对不能声张。先摸清大家的诉求,再慢慢收集卢家欺压生员的证据。”
他性子虽直爽,却绝非鲁莽之人。
经过昨夜商议后,他深知面对卢家这般背靠丞相的权贵,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唯有暗中谋划,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两人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牟道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神色沉稳,手中还拿着一卷刚刚誊写好的纸张。
“含章兄,仲昭兄。”牟道义拱手行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将手中纸张铺开,“我昨夜与南方同乡商议许久,整理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皆是此次被卢家欺压、无处落脚的士子。”
“还有几人,是亲眼见到卢家下人,在客栈周边寻衅滋事,故意挑衅学子的。”
姜劲庸俯身看向纸张,只见上面工工整整记录着士子的姓名、籍贯,以及遭遇之事。
条理清晰,细节详尽,足见牟道义心思缜密。
“牟兄做事,果然周全。”姜劲庸眼中闪过赞许,扬了扬纸张,“这份名单至关重要,我们先妥善收好,后续若要陈情,这些便都是实打实的凭据!”
“我今日会乔装打扮,去临福客栈周边一趟。看看能否打探到卢家子弟的日常动向,以及他们与朝中之人的往来踪迹。”
姜劲庸昨夜反复思量,心中已存了疑虑。卢家如此的大张旗鼓,真的只是为了抢占住处这般简单吗?
权贵打压寒门士子虽是常事,可卢家此番行事实在太过张扬。
一系列言行刻意激化矛盾,倒像是有意为之,逼着他们做出过激之举!
只是这番疑虑,他并未全然说破。眼下证据不足,贸然开口,只会徒增大家的焦虑,他只需暗中留心查证即可。
“临福客栈如今被卢家‘重兵’把守,含章兄千万小心,莫要被他们察觉。”牟道义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担忧,“卢家子弟横行霸道,手下家丁也个个蛮横无理。若是被他们认出你是赴考士子,怕是会无端招惹麻烦。”
“我自有分寸,放心吧。我会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衫,扮作商贩模样,不会暴露身份的。”
姜劲庸一笑,语气从容,“你们二人在客栈联络同道,也务必谨慎,尽量少与人争执,一切以科考与自身安危为重。”
“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要讨公道,不是逞一时之快。”
三人再度细细的商议了后续细节,敲定了碰面的时间与隐秘地点后,才各自散去。
沈光奎与牟道义继续留在客栈,暗中联络各地士子。
姜劲庸则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将书卷收好,扮作寻常货郎,缓步离开了通新客栈。
而与此同时,一场关乎整场春闱的朝堂履职,正在京兆府衙内郑重举行。
京兆尹王鸿志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立于府衙正堂。
他为官多年,判案无数,在京城百姓中颇有声望。
此次恩科,被朝廷钦点为会试监临官,全权执掌考场纪律、搜检防控、考场安保等一应事务。
可谓是手握重权,责任重大。
堂下,则站着此次春闱的一众考官、副考官,以及京兆府衙的捕头、差役、书吏。
他们人人神色庄重,精神抖擞,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鸿志目光一一扫视过他们,声音沉稳洪亮,庄重威严:
“诸位,春闱乃国家选材大典。”
“关乎天下寒门士子前程,关乎朝堂吏治根基!”
“本次科考,由圣上亲自督办,容不得半分差池,半分徇私!”
“本官身为本次科考监临官,今日,便在此立下规矩:
考场之上,一律秉公行事。严查夹带、替考、传递字条等一切舞弊行径!
搜检的差役,需逐一对士子搜身,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考官阅卷,更需公正公允,不徇私情,不避权贵!”
“若有谁敢徇私枉法,暗中舞弊,纵容违规。一经查实,本官定当如实上报,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尽显肃穆。
人群之中,身着副考官官服的孙汝舟,垂首低眸,遮住眼底的暗流。
他站在考官的队列之中,面色如常,看似恭敬聆听,其实心里却早已思绪翻涌。
昨日,他已与卢长菏秘密会面,两人敲定了科场舞弊的所有细节。
该如何安插亲信差役、如何给相党子弟试卷做标记、如何暗中调换寒门才子的试卷……
一桩桩一件件,全与王鸿志今日立的规矩截然相反。
但王鸿志的这番严苛训话,在孙汝舟听来,也不过就是做做表面文章罢了!
孙汝舟背靠丞相与卢家,平日里风光无限,根本就没把这位年过半百、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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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注定止步于京兆尹之位的王鸿志放在眼里。
现在,他只等开考之后按计行事。必要确保他们相党子弟尽数高中,彻底掌控此次恩科的仕途名额!
一盏茶后,王鸿志训话完毕。众人各司其职,前往贡院,开始着手考场布防事宜。
贡院位于京城东侧,院墙高耸,壁垒森严,是历朝历代的科举会考之地,素来有“棘院”之称。
此次为防舞弊,院墙之上又新增了数层荆棘,密密麻麻,绝对无人能翻越。
贡院的四门紧闭,只留正门供士子与差役出入,而且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王鸿志亲自带队,巡查了贡院各处,从号舍排布,到搜检点位;再到巡逻路线、后勤供给。
他一一细致的查验,不放过任何一处漏洞。
王鸿志还亲自叮嘱搜检的差役:
“入场士子,无论衣着贵贱、家世高低,一律平等搜检!”
“解衣、脱靴、查验笔墨、翻看书箱。哪怕是干粮糕点,也要记得掰开查验,杜绝一切夹带之机!”
“巡逻的侍卫要每半个时辰换岗,日夜值守,严防有人翻越院墙、传递消息。”
“考场内外,严禁私相往来!”
“考官居所,一律封闭。开考之前,不得随意出入,杜绝与外界串通。”
一众差役、侍卫抱拳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搬取桌椅、布设荆棘、划定搜检区域、安排岗哨……
原本略显空旷的贡院,很快就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备战状态。
一股紧张肃穆的氛围,笼罩着整座棘院。
孙汝舟跟在王鸿志身后,假意认真巡查,目光却暗中打量着各处岗哨与亲信差役。
他一边走,一边眼神暗中示意身旁的心腹,同时悄悄递去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上面寥寥数语,却安排了许多事。
心腹不动声色地接过,转身混入了差役之中,悄然离去。
而此时,乔装成货郎的姜劲庸,也已绕到临福客栈附近。
客栈外围,果然有卢家的家丁把守。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神色凶悍,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偶尔有路过的士子多看两眼,都会被家丁们厉声呵斥,蛮横驱赶。
客栈内,不时有衣着华贵、举止轻浮的年轻子弟出入,皆是卢家亲信。
他们身边跟着仆从,肆意张扬,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姜劲庸带着竹帽,挑着货担,慢悠悠地在附近走动。
他口中用乡音吆喝着货贩口号,目光却暗中留意着客栈内外的动静。
蒋劲庸仔细记下把守家丁的人数、换岗时间,以及出入客栈的人员样貌。
待日上三竿时,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临福客栈门前。
车帘掀开,卢译身着锦袍,意气风发地走下马车,径直进入客栈。
他来的威势颇大,看其架势,显然正是此处的主事之人。
姜劲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地叫卖货物。
待卢译进入客栈后,他佯装不经意的与街边摊贩闲聊,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
“掌柜的,这临福客栈里的公子,好大的排场啊,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
41. 代笔舆论案
不远处的树荫下,陈九缓步驻足,看似低头打量、采购着街边的杂物,实则耳尖微动,将蒋劲庸的问题尽数收入了耳中。
她本是听闻卢家强占临福客栈、挑衅寒门士子的事,所以特意关了讼铺,抽空前来探查。
此刻正好撞见也有人在打探卢家底细,当即便留了心眼,暗中注意。
她装作不经意的走近了些许,悄悄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摊贩也是个精明人,左右看了一眼后,才压低声音道:
“害,小哥你是初来京城吧?那可是卢家的少爷啊!说起卢家,那还是当朝丞相的远亲呢。”
“这次春闱,人家那是势在必得。这不,他们早早就包下了客栈,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越说越起劲,他眉飞色舞的遮唇低语:
“不过,谁知道他们暗地里谋划什么呢。咱们小老百姓的,可都不敢招惹他们,躲都还躲不及呢!”
姜劲庸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满脸害怕的点头应和了小贩几句后,便挑着货担,缓缓离开了。
但是陈九依然还在不远处徘徊,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淡淡扫过姜劲庸的背影。
见他虽然一身货郎装扮,可是身姿挺拔、举止沉稳,全无着市井商贩的市侩。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挑着扁担,但是双手白皙光嫩、指甲净粉,除了中指指节之外,手上没有任何的老茧。
她便知晓,这位也是个乔装隐匿之人。
陈九多看了他两眼,并未上前拆穿。她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里,继续隐匿在旁,静观其变。
刚才听到“丞相远亲”四个字时,陈九的心里,便有了一种大石落定之感。
果然是丞相一党!
卢家能在科考这万众瞩目的紧要关头还如此肆无忌惮,想来绝非只是为了抢占客栈、树立威名这般简单。
看来,相党这是要对春闱动手了!
虽然明头是欺压士子,但是应该是想要借着春闱大开方便之门,搅动科场风云。
而在科举考试上动手,无非就是为了铲除异己,给他们相党子弟铺路。
正可谓一举两得。
姜劲庸心里的疑虑也彻底落地。
走回通新客栈的一路上,他的面色始终沉静如常,但心里已然经过梳理,理清了头绪。
卢家如此行事,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且与此次春闱科考,必定息息相关!
待回到客栈的客房时,沈光奎与牟道义早已等候在此。
见他归来,二人连忙起身迎上。
“含章兄,情况如何?”沈光奎急切的追问。
姜劲庸关紧房门,走到桌前坐下,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临福客栈戒备森严,卢家公子卢译亲自坐镇。还有卢家的手下、家丁横行霸道,不许外人靠近。”
“且我暗中打探得知,卢家与当朝丞相关联密切。此番布局,恐怕不只是为欺压我们这般简单。”
牟道义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冷声道:
“如此说法,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他们卢家向来依附相党,此次春闱,相党必将有所动作。”
“还有的人说,他们如此刻意激化我们与权贵的矛盾,怕是……想引我们闹事,借机发难。”
姜劲庸抬头看向牟道义,眼含认同:
“牟兄所言,正是我所担心的。”
“他们故意抢占客栈,挑衅士子,就是想逼我们聚众闹事。”
“届时,便可借机给我们安上扰乱科场、违抗朝廷的罪名,轻则驱逐出京,取消考试资格,重则……让我们性命难保。”
这番话一出,客房内瞬间陷入了沉默。
沈光奎脸色一变,方才的愤懑尽数转为凝重。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卢家的跋扈张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就等着他们这些寒门士子往里跳。
“真是好狠毒的算计!”沈光奎咬牙切齿道,“我们寒窗十余年,只求一个公平应试的机会!可他们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冷静,千万不能中计。”姜劲庸语气坚定,看向两人,“从今日起,我们联络同道,先暗中收集证据。”
“千万莫要发生争执,莫闹事,安心备考。”
“若是我们此时冲动用事,不仅报不了仇,讨不回公道。还可能会葬送我们十余年的寒窗苦读,彻底落伒他们的圈套。”
“所以,大家一定都暂时先忍下这口气。等到科考结束了,我们再寻机陈情,讨回公道!”
牟道义深以为然,面色沉重颔首道:“含章兄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们暂且隐忍,专心应试,同时暗中防备,收集证据,静待时机。”
沈光奎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重重点头:
“我明白!我会提醒我的同窗们,绝不能冲动闹事。先安心考试,待考完再跟他们算账!”
三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默契。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贡院的高墙之上,映得满城肃穆。
贡院之内,监临官王鸿志依旧矜矜业业的严查布防,力求科举公允。
相党一方,卢家则与孙汝舟暗地里狼狈为奸,把舞弊阴谋计划的周全缜密。
陈九隐匿于市井,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而姜劲庸、沈光奎、牟道义三人,则抱团隐忍,一边安心备考,一边暗中筹谋。
金色的霞光铺满了浩瀚天空,天空下的京城里风云涌动。
这场恩科,从还未开始,便已精彩纷呈。
随着会试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考生们也都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白日里,客栈内外尽是朗朗读书声与策论辩驳之声。
入夜后,一盏盏油灯彻夜不熄,映着一张张或沉稳紧绷、或忐忑不安的脸庞。
每一盏灯火底下,都是考生十余年寒窗的孤苦坚守,是背后族人节衣缩食的满心期盼,是一场赌上半生前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决绝奔赴!
客栈的木桌被笔墨染得斑驳,墙角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箱与行囊。
士子们操着天南地北的乡音,却怀揣着同一个一朝及第、鱼跃龙门的理想。
蒋劲庸、牟道义和沈光奎虽然心境与作息安排各有不同,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积累沉淀出了深厚的友谊。
牟道义稳重缜密,沈光奎爽朗聪颖,而蒋劲庸,则是三人中最通透务实的那一个。
每日天不亮,他便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起身读背经义。
晨光微亮时,便开始伏案研习策论,一笔一画认真的书写所思所感,直至深夜油灯将尽才肯合卷歇息。
他的三餐多是粗劣干粮与廉价茶水,甚少走出房门。
蒋劲庸杜绝了一切无谓的应酬与闲谈,将所有的精力全部倾注在了书卷之上。
他出身在河北廊坊的一个破落书香世家。
姜家祖上曾出过两任知县,两人都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之人。后来,他们因不愿攀附权贵而都遭到贬斥。
到了他父辈这一代,家道彻底中落。即便父亲苦读一生,却屡屡落第,只担任了个地方教谕。
这些年,鞠躬尽瘁的父亲积劳成疾,时常卧病在床,全靠着他母亲操持了几亩薄田、替人缝补浆洗,才勉强维持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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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砸锅卖铁,省吃俭用,才勉强凑够了他进京赴考的微薄盘缠。
临行前一夜,病榻上的父亲强撑着一丝气力,紧紧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只有两句话:
“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光耀门楣。但求你凭真才实学立身,做一个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人!”
母亲则含着泪,默默将攒了大半年的碎银缝进了他的衣摆。她瘦小的身体抢过了姜劲庸的行李,一步步吃力的提着,送他走到了村口。
母亲眼眶通红却半晌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临了,只轻声抱了抱他。道了一句:
“我的儿,你一定要保重身子。安心应考,不必挂念我们,我们等你回家。”
父母没并有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但是他深知,全家的希望与生计,全系于他这一场春闱。
他没有世家子弟的从容安排,没有富商之子的钱财铺路,甚至没有沈光奎那般洒脱不羁的底气!
这场会试,他只能赢,不能输。
一旦落第,他全家的期盼将全都落空,自己十余年的寒窗苦读付诸东流,他的父母也还要继续在贫苦中煎熬。
同屋的沈光奎性子豪爽开朗,虽也用心温习,却赤子之心,不忍见他这般从早到晚枯坐案前、连轴转般的拼命模样。
每每放下书卷,沈光奎总忍不住苦口婆心劝解一二:
“姜兄,你这般日夜苦读,丝毫不肯歇息,再熬下去,会试还没来,你的身子怕是就先要垮了。”
“贡院号舍狭小逼仄、阴暗潮湿,三场鏖战耗时数日。你这般熬坏了身子,到了考场又如何撑得下来?”
姜劲庸笔尖微顿,慢慢抬眼。他的面色如常,眉眼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谢沈兄关怀。只是我与旁人不同,我没有输的资格。”
“我唯有这一肚子书、和一支毛笔能拼出个生路。若我不奋力拼到最后一刻,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难得愿花费时间解释:
“我想要的,不是金榜题名后的风光无限,不是入朝为官后的权势滔天。而是有朝一日我能踏入仕途,彻底整治这科场和官场歪风。”
“虽然我们淋过雨,可我想力所能及的为他人撑伞。”
“我想让天下所有的寒门士子都能凭真才实学立足,不用再受权贵欺压、被暗箱操作摆布。”
“我想能让一方百姓过得安稳太平,不用再受贪官污吏的盘剥。”
“只是这份心思,我从未对外人细说。而是藏在我心底,化作支撑我日夜苦读的动力。”
沈光奎闻言,神色一震,心头瞬间沉颠颠的,垒满了是对姜劲庸的敬佩。这些时日的经历,让他彻底懂得了姜劲庸的执念与坚守。
他虽家境普通,却父母康健、无太多生计压力,自小活得洒脱自在,自然比姜劲庸多了几分退路与随性。
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全家命运、步步谨慎、连喘息都不敢的友人。
他满心皆是敬佩与折服:
“姜兄有大才,心性又这般坚定。此次春闱,必定能金榜题名、得偿所愿,一展心中抱负!”
“借你吉言。”姜劲庸浅浅一笑,温润如玉。
随即,他又重新提起毛笔,目光落回了摊开的书卷之上。
屋内重归于安静,唯有纸张翻过的哗哗声,与窗外市井的喧闹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姜劲庸埋首书卷,将一身的压力、满心壮志、万千期许,尽数都藏在书卷之下。
他一心只待春闺开考,能凭一身才学,搏出个光明前程,护一家安稳,让天下清平!
42. 代笔舆论案
与姜劲庸不同,沈光奎虽然也一心备考、志在及第。可他身上那股藏不住的少年意气,让他可做不到足不出户、与世隔绝的苦行僧式学习。
这些日子,他先是被卢家的豪强作派搅得心神不宁,后又连日困在客栈苦读。
郁气与烦躁在他心里越积越深,就像被堵住了出口的洪水,却总是找不到个宣泄之处。
因此,每当思路凝滞、心绪翻涌时,他便忍不住出门溜达一圈。
他尤爱沿着京城的内河河畔,或是僻静街巷缓步行街。
走累了,他便寻一处清静之地坐下,放空思绪,等心头那团乱麻慢慢的解开了,再回客栈继续挑灯苦读。
这日傍晚,沈光奎对着一道策论题目枯坐了半个多时辰,书都被磨卷边了。可是他脑子里就像打了死结,越想理清反而越是混乱。
他心烦意闷,实在坐不住了,跟姜劲庸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出通新客栈,沿着河畔漫无目的的走。
此刻暮色渐沉,如火的夕阳铺洒下来,将整条河水都染成了一池暖红的春波,岸边还有绿柳依依,随风轻摆。
这本该是一副让人放松的闲适景致,可他的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卢氏等权贵子弟的嚣张嘴脸。
想起那些连房间都租不起、只能蜷缩在破庙祠堂里备考的寒门士子。
想起科举中隐隐透出的不公暗流。
他胸口的愤慨与不甘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权贵子弟仗着家世就能肆意碾压旁人?
凭什么寒门士子十年苦读,到头来却要沦为陪考、垫脚石?
凭什么本该最公平的科考,也要被那些暗箱操作搅得乌烟瘴气?
这些念头就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满满当当堵在他的心口,越堵越闷,越闷越燥,恶性循环。
不知不觉间,他局然走到了胭脂巷口。
巷子里丝竹婉转、软语轻声,与河畔的清静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都是奢靡、销魂的气息。
这条巷子,就是京城权贵和富商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了。
沈光奎虽然早有耳闻,但他本性不是个流连风月之人,对女色的兴趣还没有和友人玩耍多。
他加快脚步,想要快点穿过去,避开那阵阵刺鼻的脂粉气。
可下一秒,一道歌声就像是清泉一样流淌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不似寻常欢场女子的娇媚软糯,反而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孤高,又隐隐藏着一缕淡淡的愁绪。
她的声音清冽如寒泉淌过青石,沥沥泠泠,一字一句都像是直接落在他心尖上。
说来也怪,就那么短短几句歌的时间。他胸口那团堵了整整一天的闷苦与阴郁,竟像是被这歌声轻轻拂去了一般,突然变得松快下来。
沈光奎脚步一顿,心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循声望去。
巷内临水的画舫上,珠帘半卷,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正端坐其中。
那是一个女子,她身着素白纱裙,虽不施粉黛,却已是清丽绝俗。
温婉的眉眼难描难画,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更衬得她浑身肌肤莹润如玉。
此刻,她纤长的指尖正轻轻拨弄着琵琶琴弦。动作随意闲适,但周身的气质清冷绝尘。
她与这满巷淫靡的脂粉气息格格不入,好似误入风尘的谪仙。
沈光奎站在岸边,一时看得失了神。
他见过乡间闺秀的温婉,见过书院才女的灵动,却还从未见过这般才情与风骨并存的女子。
明明身陷泥淖,浑身却藏着不卑不亢的清亮。
恰似周敦颐笔下那株莲花,从冰冷的文字里跃出纸面,在烟火人间凝出了眉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楼婉仙缓缓抬眸,目光恰好与他对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光奎只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全都变得空白。
他慌慌忙忙移开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烫得他脸颊发红。
沈光奎一身素色儒衫,身材高大、眉眼俊朗。周身是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与坦荡,温文尔雅中还带着意气风发,全无那些权贵子弟的油腻好色与傲慢轻浮。
楼婉仙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弯了弯唇。
那笑容清浅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细的涟漪,瞬间驱散了她方才眉宇间的清冷,多了几分令人心折的暖意。
鬼使神差地,沈光奎迈步登上了画舫。
他没有以银钱相赠,也没有出口轻薄讨好,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侧,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而坦荡:
“在下沈光奎,赴京应考的士子。方才偶然路过巷口,听到了姑娘歌声,一曲听罢,心中郁结尽散,实在心生感念,特来登船致谢。若是小生唐突了姑娘,还望恕罪。”
楼婉仙微微颔首,语气清柔豁达,极有教养:
“沈公子客气。听歌本就讲究缘分,谈不上唐突。公子是第一次来此处吧?正值备考之际,还能心无杂念,实属难得。”
两人没有俗套的寒暄,更没有逢场作戏,反而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他们从诗词歌赋聊到经义策论,从各地风土聊到时局见解。
沈光奎谈吐真切,丝毫不掩对寒门士子的共情,不避对权贵跋扈的不满,一颗赤诚之心坦坦荡荡,好像昭昭明日,一览无余。
楼婉仙静静听着,偶尔出言点拨。她话语不多,却句句通透。
而且她的见解独到而深刻,并不是寻常风月女子的浅薄,也不似深闺小姐的不谙世事。反倒暗藏着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澄澈,就像是一轮清清朗朗的明月。
她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自己的身世。
话语间没有卖惨,没有遮掩,只是淡淡地诉说着内心的向往。
她说她自幼饱读诗书,家道中落后被迫落入风尘,但却始终不肯屈从权贵,不愿做出违背本心之事。
楼婉仙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画舫,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安稳自由,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也不再困于这方寸之地。
沈光奎听得心头发热,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动容。
他混迹市井多年,交游广阔,早就见惯了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却还从未见过这般干净而坚韧的女子。
起初,他以为他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
可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风尘遮不住她的烈烈风骨,困境磨不去她的通透清亮。即便身处泥泞,她依旧像是秀竹一样心向青天。
而这份坚守,这份不屈,何尝不与他这寒门士子如出一辙?
沈光奎心中生出的不只是敬佩,更有一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保护欲。
他讨厌权贵的跋扈,心疼楼婉仙的遭遇,更倾心于她通透的心思与不屈的风骨。
在他眼里,她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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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风尘女子,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却始终坚守本心的高洁之人。
她值得被温柔擦拭,妥帖收藏,真心相护。
夜色渐深,星河漫天。
沈光奎恍然惊觉两人竟然已经说了这么久,连忙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站在画舫边,少年人眼底的欢喜和真诚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他的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一个誓言,没有半分花言巧语,更无半点虚情假意。只有一颗毫无保留的、滚烫的真心:
“婉娘,你虽身处困境,却始终洁身自好、坚守本心,实乃令人敬佩。”
“此次春闱,我必竭尽所能,全力以赴。若我能金榜高中、考得功名,我要攒足银两,为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风尘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更坚定:“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我真心想给你安稳的生活。我想护你一世周全。”
楼婉仙身子微微一颤,抬眸望向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了浅浅的水光,眼里有动容,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这些年她混迹风尘,听过太多虚伪大话,耳朵里早就磨出了茧子。
可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面前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还从来没有人,这般认真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许诺。
还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她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那份坚守、那份苦楚……那份连自己都快不敢再做的梦!
从画舫回到客栈的那一夜,沈光奎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躺在通铺上,睁眼闭眼全都是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
她抬眸望来时的浅浅水光,她弯唇一笑时的春风化雨,她轻声说起过往时语气里那抹不怨不尤的平静。
每想起一次,他的心口就更热一分,最后热的发烫,烫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披衣起身,就着烛火翻开策论题目,开始温题。
说来也怪,白天枯坐,半天怎么都理不清的思路。此刻竟像是被什么点拨了一般,文思泉涌。
他提笔疾书,一篇策论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千余言,字字句句都是这些年的积攒与沉淀,写得他酣畅淋漓,大感痛快!
落笔时,他怔怔地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脑海里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
“公子正值备考之际,能心无杂念,实属难得”。
心无杂念?
沈光奎苦笑了一下。
他如今心里满满当当装的全都是一个人,哪还有半分“无杂念”可言。
可奇怪的是,这份牵挂非但没有搅乱他的心绪,反倒像给那匹名为“沈光奎”的野马套上了一副温柔的缰绳。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沉郁、坐立不安。
反而,他浑身内外都安静了下来,就像一湾被月光照亮的湖水,变得清澈而涓涓不断。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自己要为那个“想要”付出什么!
第二日清晨,姜劲庸见他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坐在桌前读书,不由得挑了挑眉,玩笑道:
“沈兄的眼妆,倒是颇为别具一格。”
沈光奎耳尖一红,埋头于书卷中,含混地尬笑糊弄了过去。
姜劲庸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道:
“今日的策论题目在桌子上,写完我帮你看看。”
43. 代笔舆论案
沈光奎心头一暖。这位同窗实乃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话虽然不多,从行动上却没少帮助他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光奎的生活也变得出奇的规律。
他白日苦读,傍晚出门,先是沿着河畔走上一段,然后就在胭脂巷口的画舫边停下脚步。
他也不登船打扰,就只是远远的站着。眼睛专注的看着画舫,听一曲楼婉仙的歌声。
有时候,她唱的是缠绵的小调《月儿高》,“月儿高,照我心,一片冰弦诉与谁听……”
有时候,她会唱清越的古曲,比如《鹧鸪天》:“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更多时候,她只是即兴拨弄几段琵琶,信口哼上几句没有词的调子。
但是无论她唱什么,沈光奎都会安安静静地听完。
然后便转身离去,即不纠缠,也不逾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很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岸边的那个身影。
他只是觉得,只要听一曲她的歌声,他一整天的疲惫和烦闷就都散了。
回去之后,他还能再读四五个时辰的书,直到烛火燃尽,鸡鸣声起。
而画舫之上,珠帘之后,楼婉仙其实也一直在默默的注视着他。
早在他们邂逅的第二日傍晚。
她正在调弦,余光里便瞥见了岸边那一道默默矗立的身影。
她认出了,他是昨晚那个说“我要护你一世周全”的少年人。
素色儒衫、高大清朗,规规矩矩地站着。明明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却能在她的歌曲里,一站便是很久。
当时,她的手指一顿,长睫颤动,垂下眼帘,继续调弦,佯装作没有看见。
可是,歌声终究出卖了她的内心。
那天,她情不自禁唱的格外动情,声线里的清冷也少了几分,多了几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一曲唱罢,她悄悄抬眸望去。
可是那身影已经转身走了,他脚步轻快,脊背挺直,走得那般潇洒,头也不回。
楼婉仙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响。
“真是的,这傻子。”她轻声咕哝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就连她身旁伺候的小丫鬟都没有听清。
此后数日,日日如此。
沈光奎傍晚准时来,一曲听罢准时走,他从不登船,也从不搭话。
有一日下雨,楼婉仙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正怔怔的望着雨幕出神时。
她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岸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了风雨中。他的衣摆湿了大半,却依然安安静静地认真倾听着什么。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进来避雨,只是抱起了琵琶开始弹唱:“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从《鹧鸪天》到《卜算子》,从《诗经》到《凤求凰》…
那日她唱了一首又一首,比往常多唱了好几曲,直到那身影在雨中转身离去,她才收了声。
多日来,她的贴身丫鬟小福也发现了此事,忍不住嘀咕道:
“姑娘,那位沈公子怎么天天来岸边听曲,却从不登船?要是旁的公子哥儿,肯定来了就往船上凑。他倒好,每天站在岸边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楼婉仙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雨幕中那个远去的背影,唇角浅浅的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这日傍晚,沈光奎照例站在岸边听完了曲。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柔的声音:
“沈公子。”
沈光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楼婉仙掀开了珠帘,正站在画舫的舷边。
她素白的衣裙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拂过他怦然跳跃的心。
“婉娘唤我?”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楼婉仙看着他,目光婉柔如秋水:
“这些时日,公子天天来听曲,却从不登船。今日天色尚早,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也上船坐坐?”
沈光奎愣了一瞬,随即耳尖通红。他手足无措地拱了拱手,结结巴巴道:“那、那、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登船的时候,他紧张的同手同脚,差点被舷板绊了一跤,惹得小福止不住的捂嘴偷笑。
楼婉仙也微微弯了弯唇,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舱内,给他斟满一杯茉莉花茶。
茶汤清浅,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浮浮沉沉,茉莉花香萦绕在四周。
沈光奎坐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跳。
他小心翼翼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公子近日功课如何?”楼婉仙轻轻开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已经相识多年的故人。
沈光奎老实答道:“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思路也顺畅了不少。说来,我还要多谢婉娘。”
楼婉仙微怔:“谢我作甚?”
“多谢你的歌声。”沈光奎抬眼看她,目光坦荡而真诚,“每次听婉娘唱完,我心里的那些烦躁和郁气就都散了。回去之后,再看书做文章都格外顺利。所以,婉娘的歌声,于我有大恩。”
楼婉仙被逗笑了,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轻声道:“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听曲,算不得什么恩。”
“算得。”沈光奎目光直直望着她,说得认真诚恳,“在我最烦闷的时候,婉娘的声音就像一汪清泉,浇灭了我心里的那把火。这怎么能不算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何况,我还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歌。”
楼婉仙眼睫颤了颤,没有接话。
春桃在一旁憋着笑,识趣地退了出去,把舱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又沉默了片刻,楼婉仙终于抬起了眼,看向沈光奎。
她的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看得沈光奎心跳忍不住再次失控。
“公子那日说的话,”她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还作数?”
沈光奎一愣,随即眉眼间绽开一片明亮的光。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郑重:
“作数,当然作数!”
“我对你说的,每字每句,都作数。”
他甚至伸出三根手指,作势要发誓:“我沈光奎今日对天发誓,若是……”
“不必。”楼婉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当她温凉的指尖触上皮肤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光奎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凉,就像一块上好的羊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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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他年轻无畏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眼眶甚至有些发酸。
楼婉仙也意识到失态,迅速收回了手,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船舱里安静极了。
河水轻轻拍打船壁发出了哗哗声,远处隐隐传来了丝竹管弦之乐。
过了好一会儿,楼婉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柔,却多了一丝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沈公子,我虽是风尘之人,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我从不轻易信人,也从不轻易许诺。”
她转过头,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可我愿意信你这一次。”
“只这一次。”
沈光奎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几乎马上要裂开!
他张了张嘴,立刻想对她说出很多话。
他想说谢谢你的信任,想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想说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
可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好!”
只一个字,却重逾千钧,代表他的所有心声。
那一晚,沈光奎在画舫上又坐了很久。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山盟海誓的话,只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聊诗词,聊文章,聊各自见过的山川风物。
楼婉仙偶尔拨弄一下琵琶,哼几句小调,沈光奎就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幸福笑意。
分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星河漫天,银汉迢迢,河水映着满天星斗,晃动着一条流淌的银河。
沈光奎站在岸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画舫。
珠帘之后,那一盏烛火还亮着。
透过朦胧的帘幕,他隐约看见那个素白的身影还坐在窗边,似乎也在望着他。
他忽然笑了,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夜,他又失眠了。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烦躁,不再翻来覆去。
沈光奎安静地躺在床上,痴痴望着窗外那一轮皎洁的月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只温凉的、轻轻按住他手腕的手。
还有她那句:“我愿意信你这一次。只这一次。”
一想到她,他的心里就忍不住的又酸又甜。
他在心里默默的发誓:婉娘,你绝不会后悔的!
光阴流水,二月转瞬即逝,三月如期而至。
万众瞩目的科考,终于到了。
考试前夜,京城里的考生们众生百态。
有的举子挑灯夜战,翻来覆去地默背经文,苦学到最后一刻;有的早早熄了灯,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还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像着了魔似的。
沈光奎反而睡得比前些天都要早。
科考要一连几日,于是他先烧水洗了个澡,换上浆洗干净的儒衫,把考篮里的笔墨、干粮、蜡烛一一检查妥当。
然后才神清气爽的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里,他好像又看见了他的小月亮。
婉娘,等我。
他默念了一句,然后合上眼,竟然在这么紧张的氛围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
44. 代笔舆论案
第二日天还没亮,京城便醒了。
会试的考场设在贡院,现在周围数里早已被围得严严实实。
天蒙蒙亮时,贡院外的长街已经热闹的挤满了人。
放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考生。
送考的家仆、书童们举着火把,书生们则彼此含笑拱手,互相祝福:“今科高中!”
沈光奎与姜劲庸、牟道义并肩走进人群,再次引来一片恭祝声。
长街上人潮熙攘,摩肩接踵,噼啪燃烧的火把如同游龙飞舞。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希望。
人群里不时响起嬉笑怒骂,偶尔也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忘拿了准考证,正飞奔回去取。
维持秩序的兵丁,以及零星几个偷偷跑来送考的女子,则藏在街角的阴影里,踮着脚尖含泪张望。
到了四更天时,几名监考官身着官服,提着长灯笼依次走出。每一盏灯笼上,还都写着不同的地名。
一个差役跨步而出,长喝一句:“跃龙门啰~~!”
其余差役们则开始组织众考生排队。士子们纷纷与送考的人作别,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故作轻松,有的人嘴唇发白,还有的人手心冒汗。
沈光奎三人互相拥抱、勉励了一番,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才各自握紧考篮,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姜劲庸和几个同乡,站在一盏写着“河北廊坊”的长灯笼前。
而南方来的举子人数众多,如牟道义等人,便站在以县名为灯面的灯笼前。
毕竟南方每个县的人数都不少。
排队、验身、搜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检查完毕,差役会吩咐:“往前走,去排队领卷。领完卷子等着,排成一队后会有副考官领你们去号舍。”
沈光奎点了点头,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和他一样穿着各色儒衫的举子。
他站在其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紧张。
他回头望了一眼,贡院的高墙之外,朝阳初升,阳光把半边天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不见胭脂巷,也看不见那条河,更看不见那艘小小的画舫。
但他知道,在城中的某个方向,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下一个!”
沈光奎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过了贡院的门槛。
春闱,开始了!
随着他跨过贡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朱红门槛,身后长街的喧嚣也像是被一刀隔绝。
扑面而来的,是砖石潮气、旧纸霉味,还混着远处茅厕的秽气。
沈光奎不是第一次在贡院考试了,他知道,这是贡院独有的味道。
此乃天子抡才之地,可也是读书人们九死一生的炼狱。
顺天府贡院的规制极为严苛,号舍一万有余,按照千字文排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排排的青砖隔间密如蜂巢,每间宽三尺、深四尺、前檐高六尺、后墙高八尺。
按现代换算,也就差不多1.3平方米。可能比读者宝宝家里的卫生间还要小些。
号舍三面高墙,南面敞露无门,站在里面,头顶碰檐,转身需侧肩,活脱脱就是一个“棺材”。
“领卷!”
差役的喝喊声穿透晨雾。
沈光奎接过墨卷,卷首已被弥封严密,姓名和籍贯全被糊住,唯有卷尾暗记,以供张榜时内帘官核对。
“日字巷,二十八号!”
差役高声唱号,沈光奎拎着考篮,弯腰钻进自己的号舍。
号舍里,一股浊气扑面而来。
沈光奎猫着腰,先把墙角缠绕的蛛网、砖缝里藏的灰,悉数打理干净。
然后从考篮里拿出油布,把号舍全给钉上。不然遇上个刮风下雨,直接把考卷玷污吹走,那可就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接着,他把墙缝里的两块薄木板搁在砖托上。
这样,上板就为桌,下板就为凳。到夜里拼在一起,便是一张不足五尺的窄床了。
每次挪动这些木板,沈光奎都会在心里感叹,这设计号舍的人还真特爹的是个天才啊。
他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叫时间管理大师,不然,高低也会赞叹一下设计号舍的空间管理大师。
巷尾几步外就是粪坑,秽气随着晨风阵阵飘来,正是考生们最担心的“屎号”。
沈光奎眉头微蹙,啧了一声。然后便抓紧时间,继续快速擦拭号板与砖石。
擦拭好之后,他坐在“凳子上”,抬头望向明远楼。
三层小楼高耸于贡院正中,檐角飞翘。
能隐约看到监临、副考官、巡察御史正立于这座明远楼上,俯瞰着整片号舍。
高墙之上遍插着荆棘,棘院之名,名副其实。
不多时,铜锣三响,震彻贡院。
“第一场,经义开考……!”
整片号舍淅淅索索的声音瞬间消失,唯有毛笔不时涮水的哗哗笔,在狭长巷弄里此起彼伏。
沈光奎平铺墨卷,研浓松烟墨,目光落题:
从诸子百家、论语子集,吏治积弊、民生疾苦,到漕运盐政、边防得失,皆是五经著句,策论更是考的时政痛点,紧扣了朝堂内忧外患之实。
他自幼饱读经史,又曾随父遍历北方,对民间疾苦、官场积弊早有体察。
当即文思泉涌、一气呵成,嶙峋锋锐的字迹潇洒。内容直指时弊,句句切中要害。
同巷的姜劲庸,此刻也文不加点,在演草纸上落笔行云流水。
他的文章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字字扎实,句句考究。偶有停歇,也只是闭目凝神,等再提笔时,文思更甚。
当然,也并非人人皆能如此镇定。
一万多个号舍之中,百态毕现。
有考生才思滞涩,抓耳挠腮,对着考题半日落不下一字,身上的冷汗浸透儒衫。
有体弱书生不耐秽气,头晕目眩,伏在号板上干呕,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被巡查官呵斥。
更有寒门子弟,衣衫单薄,晨寒入骨,冻得指尖发紫,却仍咬牙握笔,抓紧时间,不敢懈怠。
最令人惊心的,还数舞弊与惩戒。
每隔数刻,便有巡察官带着差役巡巷。他们目光如鹰隼,仔细扫视着每一间号舍。
忽然,一声如雷炸耳的低喝:“拿下!”
有就近的考生探出头察看,只见一高个子书生从号舍里被拖拽而出。
他的衣襟被扯开但是空无一物。直到差役让他脱了鞋,才从他的鞋底板夹层里发现了藏着的夹带。
他的鞋底板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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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摊开,只见上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都是经义范文。
那考生面如死灰,跪地求饶。
但差役们毫不留情,讲他反剪双手从地上拖走,凄厉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因为随着远去的,还有他的大好前途。
舞弊,按律当枷号、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然而,就算是如此的森严巡查,更多的作弊却仍正在近乎光明正大的进行。
此时,副考官孙汝舟,正借着巡考之名,在号巷里缓步游走。
他的目光看似巡查,实则频频示意相党子弟与向他行贿的考生。
身后的随行差役里,也早有被他收买之人。
接到孙汝舟的暗示,有的差役趁着巡察官转身,飞快的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考生号舍,上面是考题范文。
几个差役则假意整理号板,低声向考生报出了题目的破题关键。
有的行贿考生紧张过度,夹带小抄掉落,孙汝舟当即咳嗽一声,引开巡查御史的目光,示意差役迅速捡起藏匿。
遇到不会答题的考生,他便假意驻足指点,实则低声说出考题答案,明目张胆到肆无忌惮。
还有些有经验的差役,甚至代为传递笔墨,暗中核对关节字眼。
这个关节字眼,就是指考生交卷前与考官约定特定字眼,写的时候嵌入文中。当考官阅卷时即可识别,刻意录取。
这些勾当,全都在明远楼的视线死角里悄然进行。
埋头答题的考生们,也大多沉浸在考试当中,浑然不觉。
真所谓是:有人舞弊簪金花,有人寒窗熬白发。
少年不信公道远,老来方知天难爬。
不知不觉,已日上三竿。
白日渐盛,烈日暴晒,不透风的号舍转眼便成了蒸笼。热气裹着秽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考生们挥汗如雨,既要防着汗水晕开墨汁污了试卷,又要忍着饥渴。
他们的考篮里只有冷馍、咸菜、一葫芦凉水,这便是全天吃食。
有人匆匆啃两口,便立刻提笔,生怕耗费时间。
入夜,气温骤降,寒气刺骨。
砚台里的墨汁沉凝,考生冻得浑身发颤,只能呵气暖手,继续书写。
号舍无灯,考生们需从考篮里取出自备油灯。
豆大的火光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视线朦胧。
夜深了,考生想要睡觉的话,便将两块号板拼起,蜷缩而卧。身高稍长者,便腿都不能伸直,只能曲膝侧卧。
人群如此密集,且号舍不隔音,稍有动静他们睡觉便会被惊醒。而睁开眼,是眼前冰冷掉灰的砖墙,耳边是远处的打更声与隐约鼠声。
三场考试,九天六夜,无休无止。
第一场考策论,第二场考经义,第三场考诗赋。
考试接踵而至,考卷一张接一张,考题一场难似一场。
考生们的体力、心力、意志力,都被反复压榨到了极限。
终于,有体弱的考生熬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号板上,再无声息。也有人心志崩溃,弃笔痛哭,却被差役呵斥,强行赶回了号舍。
每年科考,因水质恶劣、疫病传染死在贡院的考生屡见不鲜,少则一二人,多则七八人。
好在,考试已过了大半,曙光就在眼前。
45. 代笔舆论案
姜劲庸始终稳定作答,即便他晚上冻得指尖发紫、面色憔悴。
但他笔下的文章依旧风采凛然,铮铮铁骨,引《论语》、《孟子》,书家国大义。他的字里行间,尽是寒门士子的清正与不屈傲骨。
沈光奎不似姜劲庸那般紧绷,他答题讲究张弛有度。
策论犀利、经义通透、诗赋灵动,既有他少年意气,又有沉稳格局。
疲惫时,他便会停笔片刻,望向胭脂巷方向。
他明知看不见画舫,看不见楼婉仙,但心底里却仍有源源不绝的暖意流淌,支撑着他熬过了苦寒与困顿。
九天六夜,转瞬而过。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铜锣敲响时,沈光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他缓缓起身,活动活动麻木的双腿,弯腰走出了逼仄的号舍。
抬头望向了天空,那刺眼的阳光,让他恍如隔世。
姜劲庸也走出号舍,二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眼底皆是释然与疲惫。
“收卷!停笔!停笔!”
差役们依次入巷,收缴墨卷,核对弥封与暗记,严防替换。
考生们收拾好东西,缓缓走出号巷。大家个个面色憔悴、衣衫脏乱,却都难掩眼底的期许。
当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久违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
沈光奎回头望向那片高墙棘院,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
春闱已毕,接下来,静待放榜!
……
贡院棘墙高耸,断绝了考场与人世的勾连,是捍卫科举公平、公正原则最为坚实的防线。
可当最后一名考生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出贡院大门时。
内帘阅卷、誊录、对读各处,立即掀起了一场不见刀光,却足以碾碎无数读书人前程的暗斗。
自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人皇帝便严惩科场舞弊。前朝有考官受贿舞弊者,悉数处斩,考生判处流放。
血的教训高悬朝堂,后世的皇帝因此更定下:内外帘分治、墨卷誊朱、弥封糊名、对读校勘,四道铁律。
这四道关卡的设计,本是为了堵死徇私之路。
但是,再高明的法律,却终究抵不住权钱勾结,生生撕开一道道法律的漏洞。
此次春闱,主考官乃为官有道的王鸿志。他性情刚正,但却年迈体衰,精力有限。
副考官孙汝舟,是丞相门下提拔的寒门官员。
他一心攀附权贵,早就被卢长菏用万两白银,还有侍郎之位的许诺收买。成为了相党操控科场的一把利刃。
外帘差役将数千份墨卷装箱,押送至誊录所。朱漆木箱上贴着封条,看似严密无懈。
可押送的差役,早已经是孙汝舟的人,半路他便悄悄将提前备好的、写有行贿考生名字的纸条,塞进了誊录官的案头。
条子上不仅写有考生姓名、籍贯,更标着约定好的关节字眼。
一行蝇头小楷写得隐秘,却交代的详细:
首篇用“礼”,次篇用“仁”,末篇用“治”,三字嵌入文章句首,便是阅卷官认亲的暗号。
而相党子弟、富商子弟,便是靠着一张张银钱铺就的条子,提前买通关节,将十年寒窗的苦读,变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誊录所内,烛火彻夜不熄,数十名誊录官手持朱笔,伏案誊抄墨卷。
按律,誊录官只能照抄原文,不得改动一字,可是孙汝舟的心腹誊录官申义,却对着手中的墨卷,提笔便是篡改。
他面前的这份墨卷,是相党户部尚书府的嫡孙魏毅然的答卷。
答卷上的内容文理不通,错字连篇,连经义都背得颠三倒四。若是原样誊抄,肯定要直接被打入劣等。
申义左右扫视,见巡查的内帘官走远了,他手腕翻转,朱笔疾书,直接将提前背熟的范文誊写上去。
他的字迹工整,文采斐然,与原本的墨卷判若两人。
等誊抄完毕,他又拿起一旁姜劲庸的墨卷。
这份卷子策论精辟,经义通透,字字珠玑,堪称上佳文稿。
申义的眼神一冷,趁着弥封松动,悄悄用刀片挑开卷首的糊名纸,记下“姜劲庸”三个字。
然后,他将这份优质朱卷,与魏毅然的卷子信息暗中调换,重新糊上了弥封,动作娴熟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对读官,速来核验!”申义低声唤来了同伙。
对读官的工作,本应逐字核对墨卷与朱卷,确保无错。但此刻,他却草草扫过一眼,直接就盖上“对读无误”的印章。
将这份被偷梁换柱的朱卷,送入了同考官的阅卷房。
同考官四人,两人依附相党,两人中立耿直。
依附相党的同考官李大人,接过这份做过手脚的朱卷,一眼看到卷中的“礼、仁、治”三字关节,当即提笔写下“文理优通,应荐”的批语,直接列为一等,送入主考官案头。
而真正属于姜劲庸、沈光奎、牟道义的优质墨卷,却被胡乱誊抄、故意写错字句,盖上了“文理不通”的批语,直接打入落榜卷堆,再无出头之日。
孙汝舟背着手,缓步走入阅卷房,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操作,嘴角勾起一抹温厚的笑。
他特意走到主考官身边,躬身禀报:
“大人,此次考生试卷质量尚可,臣已命同考官悉心批阅,绝不辜负圣上选材之意。”
王鸿志微微颔首,忙着翻看着面前被呈上来的“优质朱卷”。他全然想不到,自己手中的卷子,早已经是权贵们精心炮制的假货。
考场之中,善后的差役们也在忙着销毁舞弊罪证。
几名相党子弟考试时夹带的夹带卷册,是用极薄的宣纸印制,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一卷便能囊括所有经义。
现在被差役们悄悄收集起来,扔进炭火盆中,瞬间化为灰烬,再也痕迹。
考场内传递答案的纸条、暗号标记,也被一一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贡院之外,卢长菏正坐在自家府邸的密室里,听着下属传来的贡院消息。
“条子都递进去了?孙汝舟那边可稳妥?”
“回大人,一切都办妥了,无论关节暗号,还是换卷改卷,全都做的天衣无缝。”下属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等放榜之日,咱们的人定然悉数登榜,那些寒门士子,只会名落孙山。”
卢长菏面上闪过狠厉:
“很好,等放榜之后,落榜士子必然哗然闹事。到时候,咱们就把这事儿,全都栽到陈九头上!”
“就说她因未能入仕,心怀怨恨,挑唆士子扰乱京城。彻底把她打入地狱,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
时间转眼来到三月末,京城的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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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前街早已被攒动的人头堵得水泄不通。
天不过刚亮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士子们便将照壁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攥着考篮僵立不动,有人反复摩挲着袖口的墨迹,还有人闭着眼默念经文,满街都是紧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今日即将发放的这一张薄薄杏榜,牵系着天下读书人的十年寒窗、半生荣辱,更系着无数寒门家族的全部指望。
人群里,有鬓角染霜、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攥着泛黄的书卷,指尖泛白。
有意气风发、初次赴考的青年才俊,脊背挺直,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光亮。
更有不少士子的家人、仆从,踮着脚尖,满脸忐忑地等候着。
吉时一到,三声沉闷的铜锣声自贡院内响起。
两名身着官差服饰的衙役捧着烫金卷轴,在一众官兵的护卫下,缓步走到照壁前。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杏榜,一笔笔工整的墨字,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放榜了!杏榜放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井然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疯了一般往前涌,嘴里问着、身体挤着,恨不能立刻就确定,榜单上有自己的名字。
官兵们手持长棍,奋力拦着失控的人群。
呵斥声、推搡声、呼喊声混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姜劲庸和沈光奎、牟道义也在人群之中,三人昨夜一夜未眠。
此刻虽强作镇定,可心底的忐忑早已翻江倒海。
沈光奎性子比他们二人急,仗着身形利落,几番挤到前排,又被汹涌的人潮推回来。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回头看向姜劲庸和牟道义,声音发抖:“含章、文兴,咱、咱们再往前挤挤!”
姜劲庸面色沉静,一身素色长衫被挤得褶皱不堪,却依然保持着几分谦和礼数。
他拉住沈光奎和牟道义,沉声道:“仲昭、文兴,莫急。无论是被挤伤,还是挤伤了旁人都不好,杏榜又跑不了,我们且慢慢看便是。”
可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眼前浮现出全家倾尽所有,节衣缩食、东拼西凑供他读书的画面。浮现出,临行前,母亲蹒跚着送他到村口,含泪说了一句“安心应考,勿要挂念。”
可是,人非草木,他怎能不挂念着最爱他的人?他背负的,是整个家的希望,半点输不起!
牟道义也脸色凝重,不发语。
三人好不容易挤到照壁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榜上题名。
他们从榜首开始看,一行一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榜首之名,并非平日里才名远播、备受推崇的姜劲庸。
而是户部尚书府的嫡孙魏毅然。
这魏毅然是何等人物?京中人人皆知,他整日游手好闲,流连青楼酒肆,四书五经背不全,策论更是狗屁不通。
平日里,他仗着家中的权势,在士子圈里横行霸道。论才学,就连末流土秀才都比不上。
紧接着再往下看榜,榜上有名者,大半是京中世家子弟、富商巨贾之子。
他们要么是相党门生,要么是朝中官员亲友,一个个皆是平日里不学无术、靠钱财打点之辈。
沈光奎瞪大眼睛,顺着榜单往下看,一遍,两遍,三遍……
46. 代笔舆论案
从榜首到榜末,沈光奎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找到姜劲庸、牟道义的名字。
他身边的姜劲庸,原本温和的面色逐渐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和绝望冰冷。
他自幼苦读,博览群书,策论、经义无一不精。府县联试,皆冠群伦,乡试亦拔得头筹,一路魁首直至会试。而此次会试的三场作答,他已是倾尽毕生所学,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他自信即便不能摘得魁首,也定然能榜上有名!
可如今,诺大的榜单上竟无他半分位置。
“怎么会……怎么可能!”沈光奎握紧拳头,低吼出声,“魏毅然那种草包居然都能登榜!含章兄才学冠绝同届,居然名落孙山?!”
“这榜单有诈!这榜单绝对有诈!”
他的声音,恰好被身边一众落榜士子听见。
这些士子,大多是和姜劲庸一样的寒门子弟。他们千里迢迢赴京,日夜苦读,耗尽家财,背水一战,只为搏一个功名。
可此刻,看着满榜的权贵子弟高中,看着自己的名字彻底缺席。他们心底的希冀瞬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荒谬!这榜单简直太荒谬!”
“不公平!我苦读二十年,倒不如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这科举,究竟还有公道吗?!”
“魏毅然连《论语》都背不顺畅,居然能是会元?这榜是假的!是暗箱操作!我不服!”
“科场舞弊!定然是科场舞弊!朝廷如此选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
愤怒的嘶吼声、悲愤的哭喊声、不甘的怒骂声,瞬间响彻整条天街。
原本一些还心存侥幸的士子们,彻底都被这不公的榜单点燃了怒火!
他们拳头捏的嘎吱响,眼睛充血,围着贡院照壁,一声声咬牙切齿地质问、控诉,情绪越来越激动。
突然,有人抬手砸向了照壁、有人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还有人直接朝着贡院大门冲上去自刎,却被官兵们死死拦住。
人群之中,几个目露阴光的男子,混在士子堆里,时不时地佯装着‘同仇敌忾’的煽风点火:
“不公平!这分明是主考官收了贿赂,暗箱操作,咱们几十年寒窗苦读有什么用!”
“朝廷根本不把咱们寒门士子当人!这公道,不讨不行!”
“走!大家一起去贡院衙门讨说法!让官府重新阅卷,彻查舞弊!”
这些人,正是卢长菏提前安排好的心腹。他们以提前谋算过,今日便是故意放大士子愤怒,将众人的情绪引向极端的最好机会。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一步步煽动着事态,让所有的士子走向失控!
姜劲庸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身边一个个气愤交集、失去理智的同窗,心头一沉。
他深知,士子们虽有冤屈,可若是这般聚众闹事,非但讨不回公道,反而会被扣上藐视朝廷、聚众作乱的罪名!
到时候,非但洗不清科场冤屈,反倒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
“诸位!诸位同窗!静一静!请静一静!”姜劲庸立刻上前,站在周边一个最高处,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急切,“我等心中愤懑,情有可原,可大伙儿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冲动闹事,是自毁前程,反倒给了奸人把柄!”
可此刻,人群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的寥寥几句劝说,根本就压不住众人滔天的怒火。
士子们的嘶吼声越来越大,围堵在贡院门口,要求考官出来给个说法、要求彻查科场不公!
突然,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总考官不敢出来见我们,必定是因心里有鬼!”
“这狗官!黑白不分,权欲蒙心!苍天不公啊!咱们把贡院的牌子摘下来,这里不配称贡院!”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无数人附和。
“对!咱们去讨个公道!”
“没错,咱们把匾额拆了!”
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子,当即就开始往贡院匾额下冲。
站岗的五六个官兵心中一惊,其中一人迅速向同伴交代几句后,转身便跑去禀报王鸿志。而另外的人则留下来横棍阻拦。
推搡之间,棍棒与拳脚齐飞,原本的请愿,瞬间变成了两群人激烈的冲撞。
“官府动手了!官府要打死我们读书人了!”
卢长菏安插的人趁机大喊,故意把冲突上升到孰生孰死的境地。
士子们本就憋着一口恶气,被这话一激,更是红了眼。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官兵,有人扯掉衣袍往官兵头上蒙,手里的折扇、考篮、书卷……此刻全都成了泄愤的物件,噼里啪啦砸在官兵和贡院朱红的大门上。
“反了!全都反了!”
守门的几个官兵又急又怒,使出浑身解数严防死守,可士子们人多势众,各个又是豁出命的架势,防线眼看就要被冲开。
混乱之中,有人高声喊道:
“十年寒窗,换来一张黑幕榜!与其老死乡野,轻于鸿毛,还不如今天就闹个明白!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贡院门前,让天下人知道科场有多黑!”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不少寒门士子当场痛哭流涕,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对着皇城方向长跪不起,声声血泪:
“圣人教化,选贤与能!如今却是权势、铜臭换功名!我等读书何用!报国无门、报国无门啊!”
哭声、骂声、呼喊声、棍棒碰撞声搅成一团,整条天街乱作一锅沸粥。
姜劲庸看得心胆俱裂,他拼命往人群中间挤,一次次高声劝阻:
“各位不可!万万不可如此啊!一闹就成了叛逆,到时候弊案更无人敢查!咱们要递状纸,要联名上疏,要走正途!”
可他的声音在滔天喧嚣里微弱如蚊蚋,刚喊了两句就被人潮挤开,衣角都被扯得破烂。
牟道义在他身旁,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双目赤红的选择了以身相护。
沈光奎双手握拳,气的浑身颤抖。他咬牙道:“含章兄,我要忍不住了!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把我们往死路逼!不闹,他们还当我们读书人好拿捏!”
话音刚落,贡院侧门忽然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
他们手持长棍,排成横队往前碾压,口中厉声呵斥:
“聚众作乱,格杀勿论!退开!”
“格杀勿论!快退开!”
“退开!快退开!”
场面瞬间僵持住。
士子们虽怒,却也知道官兵们是真的敢动手。一时间泄了气势,进退不得。
人群稍稍停滞,却依旧没有散去。
有士子梗着脖子大喊:“我们只是要公道!不是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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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们要见监临官!要见主考!要求重审试卷!”
姜劲庸抓住这片刻喘息,再次站上高处,声嘶力竭的劝说:
“同窗们!先停手!!只要人还在,状还能告,冤还能申!可一旦发生流血冲突,我们就全完了!”
他指着那些面色凶戾的官兵,又指了指人群中几个不停挑事的陌生面孔,沉声道:
“你们看清楚!这是有人故意要逼我们犯错!是有人想逼我们去死!我们千万不能上当啊!”
他的一腔肺腑之言,终于让一部分人变得冷静下来。
能参加府试的考生,都是全国各地拔尖的人才。不少士子下意识的看向身边那些刚刚不停撺掇闹事的人,渐渐起了疑心。
可卢长菏的人岂会甘心,当即又混在人群里高喊:“这小子被官府收买了!他是要帮着奸人害我们啊!”
一块碎石突然朝着姜劲庸砸去,正中他肩头。
姜劲庸踉跄一步,却不后退一分。他挺直了腰板,朗声道:
“我乃姜劲庸,字含章,河北廊坊人士。自童子试至乡试,凡历诸考,皆为第一!今日,我若有半句偏袒权贵、存半分私心,则天地共弃,甘受天谴!”
“我蒋劲庸不求别的,只求诸位,留一口气、存一身骨,在合适的时机,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他身身染尘素袍,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向着人群扫视过去,竟一时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可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再次涌动起来。
有不少的士子已经被榜上无名的结果,彻底逼到了绝路,只想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戾气蔓延,人群里挑动声又渐起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官吏的高声通传,从远处突然传来……
“监临官大人到!诸位考官到!”
原本紧绷对峙的人群,闻声齐齐朝着来路望去。
只见王鸿志,身着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深沉的下了轿子后,快步朝着贡院门口赶来。
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众同考官、收卷官。人人皆露出一副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模样。
显然,他们是接到急报后,一刻也不曾耽搁地,从贡院衙署赶至此处。
王鸿志一路阔步疾行,官袍下摆不断被风裹挟、卷动。
他的眼里满是焦灼与震怒,心底更是翻涌着难言的沉郁。
其实自会试开考至今,他并非毫无察觉。副考官孙汝舟频频私下会客,与丞相府往来密切,阅卷期间更是屡屡以各种由头独留试卷房,种种行径早已透着蹊跷。
可他偏偏不能查,也不敢查!
他虽身为监临官,但他的职权只在考场安保、秩序□□上。
按本朝科举祖制,阅卷全程需糊名誊录,封闭管控,非阅卷官不得踏入阅卷室半步。
他若是贸然插手,便是越权干政、亵渎科举祖制,无需相党发难,仅凭这一条罪名,便足以让他革职下狱。
更何况孙汝舟背靠丞相,前途不可限量。他无凭无据,贸然出手,不过是以卵击石。非但查不出分毫,反倒会打草惊蛇,彻底断送彻查的可能。
再者,科举流程环环相扣,未放榜前,一切未有定论。
他总不能凭着几分疑心,便搅乱整个会试流程,惊扰数万士子,引发京城动荡吧。
这份失职之罪,他担不起,也担不得。
47. 代笔舆论案
站定在贡院台阶之上,王鸿志的目光扫过了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
满地都是散落着的书卷考篮、被砸得满是印痕的朱红大门、手持长棍严阵以待的兵丁,以及一个个双目赤红、衣衫凌乱却依旧都不肯退让的士子。
越看,他的心越是不断下沉。
身为朝廷任命的科举监临官,王鸿志还负责了本次会试的秩序。
如今,张榜时居然闹出了,士子聚众围堵贡院的大乱子!
这件事若是他处置不当,非但令天下士子寒心。更将因此触怒龙颜。
皆时,他这乌纱帽不保不说,甚至还可能会牵连到整个京兆府衙上下!
他抬手示意兵丁暂且收棍,压下所有思绪。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开口铿锵:
“诸位士子!请静一静!本官乃本次会试监临官、京兆尹王鸿志!”
这一声威严的沉喝,终于让躁动的人群稍稍平复了几分。
兵丁们也缓缓收回了长棍,却依旧保持着戒备,守在贡院大门口,防止事态再度失控。
姜劲庸捂着被碎石砸中的肩头,站在人群前方。
他见王鸿志亲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台阶上的王鸿志躬身行礼:
“参见监临官大人!学生河北姜劲庸,携一众落榜士子,求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依旧群情激愤的同窗,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再转头看向王鸿志,条理清晰道:
“请大人明鉴!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千里赴京赶考,三场会试大家都已倾尽所学,自问答卷上并无重大差池。”
“可今晨放榜,才学浅薄、胸无点墨的权贵子弟悉数登榜。诸多潜心治学的士子们却全部名落孙山!此等榜单,何其不公!我等怀疑本次春闱存在舞弊之事,恳请大人彻查试卷,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清白!”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士子们便纷纷开口附和。此起彼伏的请愿声震彻天街:
“求大人彻查舞弊!”
“求重阅试卷!还我等公道!”
“科举为国选材,岂能容奸人暗箱操作!”
王鸿志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群满眼悲愤、满心不甘的读书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散去。
如今榜单昭然,荒唐至极。天下士子共睹,舆情激愤,早已不是他能压下的小事。
事态闹到这般地步,已然有了彻查的由头,有了天下士子的舆论支撑,更有了不得不查的朝堂压力。
即便相党势大,他也再无投鼠忌器的理由,这桩弊案,非查不可!
他上前半步,站在台阶最前沿,对着一众士子郑重拱手,神色肃穆:
“本官明白诸位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十年寒窗,一朝落榜,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科举乃国之根本,选贤任能,容不得半点徇私舞弊!今日榜单异象,和你们的委屈,本官心中已明晰!”
“本官在此以头顶乌纱、身家性命起誓!即刻封存本次会试所有试卷,联合御史台官员,重新核查阅卷记录、比对所有答卷,严查考场徇私、试卷调换等一切舞弊行径!”
“相信本官,我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士子,看着王鸿志郑重起誓的模样,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复燃的希望与感动。
沈光奎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看向姜劲庸,眼中满是激动。一直护在姜劲庸身侧的牟道义,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些许。
混在人群中的卢长菏心腹见状,脸色骤然阴沉,立刻想要再次煽动闹事。
他们刚要开口高喊‘大人莫要敷衍我们’,却被王鸿志身边的侍卫一眼锁定,死死瞪视,再不敢轻举妄动。
王鸿志目光锐利地扫过了全场,继续沉声道:
“但本官亦要告诫诸位!聚众围堵贡院、打砸衙署,乃是藐视朝廷、触犯律法的作乱之举!念在诸位皆是读书人,一时激愤失度,本官今日不再予以追究!”
“尔等即刻散去,各自归舍,等候官府公布彻查结果!倘若再有谁敢滋事闹事、煽动作乱者,本官定以律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语气威严,不容置喙,身后的考官们也纷纷出声附和,安抚士子的情绪。
姜劲庸见状,立刻抓住时机,对着众士子高声道:
“同窗们!监临官大人已答应彻查弊案,我等应当相信大人,静待结果!切莫再冲动行事,自误前程!”
在姜劲庸的劝说、王鸿志的威严震慑之下,士子们心中的怒火终于彻底平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渐渐放下手中的物件,虽依旧满心愤懑,却也慢慢开始后退、散去。
混乱的场面,终于被彻底控制。
但是,王鸿志看着渐渐散去的士子,紧绷的神色丝毫未松,眼里反而凝聚起了更深的凝惑。
他压下心头猜测,转头看向身边的考官,声音冷硬:
“立刻下令,封锁试卷房,封存所有会试答卷,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即刻传我命令,召御史台官员前来,联合彻查本次春闱弊案!”
他清楚,从他说出彻查二字的那一刻,便已是彻底与舞弊的幕后之人撕破脸面,前路定然布满荆棘、杀机四伏。
可看着那些士子绝望又不甘的眼神,他别无选择!
无论从科举公道、士子人心,还是朝廷法度,他们京兆府都容不得这桩弊案就此掩埋!
而不远处徘徊偷看的卢长菏心腹,脸色如墨。不甘心的啐了一口后,他转身便朝着卢府方向快步而去,准备将此事火速禀报给卢长菏。
……
街上的吵嚷与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满地狼藉间,姜劲庸三人回到了通新客栈。
今日看榜大起大落,姜劲庸本就已经心力交瘁。肩头被石头砸伤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更是疼得他暗吸一口凉气。
方才在人群中,他强撑着腰板,一心只念着劝阻同窗、平息事宜。
此刻,卸下了那口气,他浑身的力量仿佛全都被抽干了。
刚踏入客栈略显昏暗的大堂,他的肩头一阵温热黏腻感传来。
姜劲庸下意识抬手一摸,浅色衣袍便透出了刺眼的红。
正是他方才被碎石砸中的伤口,早已渗出血迹,浸透了素色衣袍,在肩头晕开。
“含章兄!你受伤了!”沈光奎眼尖,一眼瞥见他肩头的血迹,当即惊呼出声,伸手想去扶他,语气里满是焦急,“都怪我,方才只顾着生气,竟然没留意你的伤!快坐下,我去叫店家拿金疮药来!”
姜劲庸摆了摆手,强忍着肩头的钝痛。
回到卧室之后,他在靠窗的桌旁坐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慰道:
“不妨事的,不过是点儿皮外伤,不打紧。陈兄、牟兄,都别担心”
他抬手按住伤口,简单的按压止血。眼底里,燃着一丝未曾熄灭的希冀,“监临官大人刚已立下重誓,承诺封存试卷、联合御史台彻查。那此事,便还有转机!我等只需耐心等候,公道,总会来的!”
他语气自信,字字皆发乎内心。
他信奉的便是朝廷法度、圣贤道理。即便经历了榜单不公、街头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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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依旧坚信,这世间还有清正官员,能为天下穷苦读书人主持公道!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与期许,让他即便此刻身受伤痛,却也依旧没有陷入彻底的绝望。
沈光奎重重点头,胸中的怒火虽然还未平息。可一想到王鸿志的誓言,心头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性子直率,爱恨分明,方才在贡院门前,恨不能与以权谋私的舞弊之人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有了彻查的指望,整个人又松快了几分,附议道:
“含章兄说得对!我就还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怎能容得下那些奸人们只手遮天?!只要魏毅然那等草包被赶下榜,重审考卷。我们定然就能重获清白、榜上有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皆是对彻查结果的期待。
他们脸色回暖,眼中燃烧着对未来的美好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弊案昭雪、试卷重审的那一日。
唯有坐在一旁的牟道义,始终沉默不语。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方才在贡院外,人群中那几个刻意煽风点火的陌生面孔,官兵骤然出动的时机,还有王鸿志大人看似坚定,实则暗藏凝重的神色。
此刻回想起来,都让他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彻查”二字这般简单。
背后牵扯的是朝堂权贵,还可能涉及权势滔天的相党势力,即便那王大人有心查案,又岂能轻易撼动?
他看着眼前满心期许的两个友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把心底的担忧说出口。
牟道义的万般愁绪,最终只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而与此同时,卢府的书房内,气氛阴冷的让人瑟瑟发抖。
卢长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鸷可怖,浑身透露出滔天怒火。
他猛地把桌案上的茶杯、砚台、毛笔等物,全都扫落在地。
碎裂声刺耳,却依旧难消他心头之恨。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他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暴戾,“万无一失的大好计划,竟能被搅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局,全毁了!”
原本,他安排下天罗地网,就要借着放榜不公,煽动士子们聚众闹事,搅乱京城秩序。
随后,他便可借机栽赃,把水彻底搅浑,既能掩盖科场舞弊的真相,又能顺势铲除异己。
可偏偏却被姜劲庸那几个书生坏了事!
又被王鸿志三言两语的,安抚住了局面。
他苦心孤诣出的大好闹事时机,就此算是彻底泡了汤!
站在一旁的卢译,同样愁云惨淡。他连连叹气,眉头紧锁:
“叔父,公榜乃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了。学子们从希望到绝望,那时心气最盛、最易煽动。”
“可如今,时机已过,士子们渐渐冷静。我们再想挑起事端,难如登天啊!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他满心发愁,舞弊之事一旦开始彻查,他们铺排的那么大,迟早会露出马脚。倒时,他们卢府苦心经营的局面,可能都将付诸东流。
可如今,纵是百般筹谋,他们仍然错失了闹事嫁祸的良机。
这下,他们算是彻底陷入了被动。
可是卢长菏闻言,非但没有再发怒,反而缓缓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阴冷又饱含深意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卢译心头一寒,心头再次涌起被支配的恐惧。
卢长菏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阴冷,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没有机会?”
“那我们就制造机会!”
48. 代笔舆论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神色如毒蛇般狠绝:
“杏榜的不公,不过只是我在那群寒门士子心里,先点的一把火苗。”
“如果这点火苗,还不足够烧毁一切。那咱们就再浇上一把热油!”
“让他们的火,烧得更旺、更烈!让他们的火,烧遍整个京城、烧到无法收场!”
短短几息,他已想好了后手。
既然明着闹事不成,那就暗中栽赃、散播流言。
总之,一定得把脏水泼出去,把局势彻底搅混!
到时候,即便王鸿志想查,也无从查起,只能任由他们掌控局面。
另外,他授意卢译,暗中命人死守试卷房,阻挠一切彻查事宜。
但凡王鸿志与御史台官员想要核查此事,便一律层层设防。
绝不能给他们留下半点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客栈里
沈光奎安抚好了姜劲庸,又叮嘱店家好生照料。
接着,他洗漱好后换了崭新衣衫。寻了个由头,便迫不及待的匆匆出了客栈,直奔城内的留香阁而去。
红霞满天,留香阁内丝竹之乐,婉转悠扬,却怎么也弹不断二楼雅间里的心事沉沉。
楼婉仙身着一袭烟粉色软缎罗裙,妆容清淡温婉,早已在雅间内等候多时。
上午科举士子聚众闹事一事,早已传遍市坊民间。
她知道陈光奎今日放榜后,必将心绪难平。因此早早摒退侍从,亲手泡上一壶碧螺春,就着一室茶香,静待君归。
沈光奎推门而入,他有满心的愤懑与期许无处安放。一见到她,便如同见到亲人,可以毫无保留的倾诉。
他立即就将今日里贡院放榜的荒唐、士子围堵的激愤、王鸿志立誓彻查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全盘道出。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得慷慨激昂,时而握拳怒斥,时而目露憧憬,浑身是炽热的少年书生意气。
他满心满眼全都是对科举公道的渴盼,对榜上有名的期许。
楼婉仙就坐在他对面,始终温和着眉眼,时不时轻声应和。
无论是抬手为他添茶,还是轻声回答,她的动作都温柔得体,如往常无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甚至还藏着一丝让她暗自唾弃却又情不自禁的窃喜。
她身在风尘,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却也深知朝廷铁律:
为官者不得狎妓,违者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她虽与沈光奎相识相知,两情相悦。可他是前途光明的读书人,而她是身似浮萍的青楼妓子。
彼此身份云泥之别,早已是横在两人之间跨不过的天堑。
这些年,她在风月场中虚与委蛇,攒下的每一分银两,都是为了凑足赎身钱,彻底脱离这烟花之地。
如今,赎身的银钱早已备齐,就藏在她画舫房间的隐秘之处。
可是,她却迟迟不敢将此事告知沈光奎。
她怕,怕沈光奎一朝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到那时身份之差,便是他们跨不过的鸿沟,两人将再无半点可能。
她更怕自己的身份会拖累他的前程。会毁了他十年寒窗的苦读,让他沦为朝野笑柄。
方才听他说名落孙山,听他说科场舞弊,听他说前途未卜。
她心口先是一紧,随即却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惊喜,连她自己都觉得自私卑劣。
若是他不能入仕,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永远就都能像如今这般,不受世俗官场约束,自由自在的相守到老?
可这份窃喜如萌芽般刚冒出头,就被她狠狠压下。
楼婉仙的心头满是愧疚。
她怎么能如此自私?他自幼苦读,日夜不辍,为的,就是一朝及第,报效家国,光耀门楣。
她应该盼他好、盼他高中、盼他前程似锦。
怎可因为一己私情,便妄图耽误了他的毕生所求?
指尖微用力收紧,瓷盏硌得楼婉仙双手生疼,她稍稍回过神来。
此刻,万万不能提赎身。
若是科考彻查之后,弊案昭雪,他终究得偿所愿,金榜题名,步入仕途。
那么她此刻说出赎身之事,只会让他左右为难,甚至会成为他仕途上的致命把柄。
倒不如,将她的这份情意,彻底藏在心底,静待最终结果。
若他高中,她便悄无声息离去,从此山水不相逢,绝不能因她楼婉仙而拖累了他。
若他终究无缘仕途,她那时再提赎身离开,与他安稳度日,了此余生。
楼婉仙缓缓抬眸,看向眼前意气风发、愤慨激昂、满心热忱的陈光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隐忍的哀伤。
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娴雅的模样,曼声细语安抚着他,举止体贴。
可那平静的面容下,是她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与煎熬。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深情与成全。
翌日
王鸿志一大早便率领着御史台官员,赶到贡院阅卷房,要求重查科考考卷。
可不曾想,却是诸事不顺。
管库房的吏员不等他细问,便跪地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口口声声称,昨日他们不慎把封存试卷的印信丢失了,请求大人责罚。
待王鸿志焦急的问什么时候可以查看时,又一本正经地用阅卷流程、审卷规矩搪塞他。
吏员坚称,启封考卷需要层层上报。总之,就是还要很久,在此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鸿志气的拂袖而去,又率人亲自去找阅卷的同考官们。
结果数位考官,要么是闭门称病,要么就不约而同的咬定阅卷没问题。
任凭他百般的威逼利诱,都拒不告知细节。
副考官孙汝舟更是主动赶来,引科举祖制、搬朝堂规矩,当众厉声斥责他这是越权干政、动摇国本!
王鸿志气的浑身发抖,即使他据理力争,拍案怒斥此次科举必有人徇私舞弊,可是根本就无人在意。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甚至要不顾官员体统,想亲自破门验卷。
孙汝舟自是也立刻带人抵挡。
正当双方争吵纷乱之际,突然有神策军的将士“恰好”闻讯赶来。
他们不容王鸿志辩驳,以“维护科举大典、不得擅闯禁地”为由,硬生生把他这个朝廷钦定的主考官拦在了门外!
王鸿志气的几乎要吐血!
但是他并不气馁,反而较上了劲一般越挫越勇。
一连数日,他奔走于御史台、京兆府、贡院之间,一遍遍上书陈情,一次次交涉施压。
磨破了嘴皮,耗尽了心力,可他所有的奏折、所有的陈情,最终全部都石沉大海。
更重要的是,尽管连日奔波,但是他却连一张试卷的卷边都还没机会见到!
当初对着士子们信誓旦旦的承诺,此刻全都成了无法兑现的空话。
那份无力感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心,让他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这个老人的须发,仅仅数日,便已全白了。
望着窗外暗不见天日的夜色,王鸿志想起士子们脸上的期许,只觉得满心羞愧。
他恨不得以死明志,可又深知现在谈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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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为时尚早。
因此,又只能在绝望之中苦苦挣扎。
这几日里,京城的街巷里还悄然的蔓延起了一些流言。
无论是茶馆酒肆,还是街头巷尾,都有人在煞有其事的散播:
“嘿,兄台!前日,科考士子们聚众闹事,你可是知晓?”
“看不起谁呢!那般轰动全城的事,我岂会不知?听说那一日,数百个文弱书生,打的数千贡院衙役们落花流水、跪地求饶呢!”
“呃……兄台,你说的确定是书生?不是关二爷?”
“那还能有假,我说的可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啊?那日你也在现场?”
“哦,那倒没有!我是在来福茶楼里,亲眼看见说书先生这么描绘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呃兄台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啊。你说,那想闹事的,能是他们一群心思单纯的读书人吗?”
“诶?难道不是吗?阁下有何高见?”
“依我看啊,他们也不过是受了有心人暗中挑唆、被小人蒙蔽,才会做出聚众闹事的举动!”
“不会吧?谁能有这般神通广大?我可是听说了,那群书生耿直莽撞、年轻气盛得很嘞!为了一句话、一间房,南方人北方人还要互殴呢!”
“你不信?成!那兄台就等着看吧!这次科举啊,肯定还要有不轨之人再撺掇起事!”
正值科考,百姓们的娱乐生活可是贫瘠无聊得很。
听说了这道“八卦”后,立刻便添油加醋、到处吹牛皮,互相宣传。成功的在收取了哇声一片的同时,流言也越传越广泛、越传越黑暗。
当已被科考之事搞得焦头烂额的王鸿志,都开始听闻这些碎语时。
他的第六感下意识告诉他:这必定与舞弊案有关!
可是还没等他细想明白,街上便突然旗帜招展、鼓乐齐鸣。
诺大的京城里,响彻了喜庆的礼乐声。
他站起身,凭窗远瞰。
远处,是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的夸官仪仗,浩浩荡荡地走上了御街。
原来,时间竟然不知不觉的,已经走到了他们殿试三甲夸街迅游的日子!
王鸿志的心好似灌了铅一样,冷凝沉重。
他也是十年寒窗苦学,从贫困人家一路奋斗至京兆尹的位置。
为官几十载,无论大事小事,皆是恪守本心、兢兢业业。
他并非不知官海艰辛,可是,随着他一路高升。
他已逐渐淡忘了身为底层者的那种被冷落、被愚弄、被轻视、被欺辱的滋味。
毕竟人在一定的高处,世间的人会全都变为和善的好人。他耳中听到的,只有赞美与崇敬。
如今,当他再次体验那滋味儿,可当真是不好受得很啊!
大街上一片喜气洋洋,人人兴高采烈的携家带口出来瞻仰。
瞻仰什么?当然是瞻仰这届在他这位主考官治下,层层选拔,又进殿考出的文曲星们!
声声礼乐和着百姓们的欢呼,凝结成了一把锋利的弯刀,慢慢割锯着他的心。
心渐渐破了口,吹进去无力回天的绝望悲风与愤恨之气。
王鸿志一拳砸在了窗檐上,口中悲痛的低声喃语:
“书生满腹报国志,一片冰心说向谁!!”
语罢,他老泪纵横,已哽咽的无法言语。
突然,王鸿志的脸色剧变。
不好!
看到三甲夸街,他尚且如此的气愤交加。
若是前些时日闹事的考生们也得知此消息,那还能得了?!!
49. 代笔舆论案
王鸿志想的没错。
当新科状元、榜眼、探花这殿元三甲骑马夸街的消息,传到士子们的耳朵里时。
他们最后一丝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数个昼夜的翘首以盼,结果,他们没有等来试卷重审。反而听到了舞弊者正风光无限、御街夸官的消息!
一众士子心里怒不可遏,全都冲到了大街上。
这一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京城十里长街红毯铺地,鼓乐喧天。御赐的鎏金仪仗开道,宫乐之声悠扬动听,沿街百姓们携老扶幼簇拥围观。
真是好一副万民齐乐之景。
而魏毅然头戴着金花乌纱帽,身着簇新的深蓝锦袍,袍上还斜披着大红绸带,正高高坐于高头骏马之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飞扬,时不时抬手向街边、楼上的欢呼百姓们示意。
全然一副傲然自得的天之骄子模样,丝毫没有舞弊者的内疚不安不说,反倒得意洋洋得很。
他身后的榜眼、探花,也皆是权贵子弟。同样都身着深蓝锦袍,腰悬名贵玉佩,端坐白马之上。
现在也俱都仰起头,享受着沿街百姓的赞叹与艳羡,气焰张扬。
这一幕场景,就像是火一样的烧在每个落榜士子的眼里、心里。
姜劲庸、沈光奎、牟道义带着一帮寒门书生,僵立在街角的人群中。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绚丽春日,但他们却一个个都遍体生寒。
几十年寒窗苦读,耗尽了家财,背负重重的行囊翻山越岭进京,谁不是盼着改头换命、金榜题名?!
谁不是盼着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可到头来,他们没有败给同窗更出众的才华,而是败给了金钱、败给了权势!
什么孔孟之道?什么经史典籍?
狗屁!!到头来,这些全都一文不值!
可笑啊!
真的是太可笑了!!
他们的耳边,好像还回响着王鸿志信誓旦旦的承诺。
他说,他会严查一切舞弊行径!
他说,相信本官,我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可现在,就在他们眼前,舞弊者正光明正大地享受着那一份,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耀。
而公道呢?早被狗吃了!!
姜劲庸面色煞白,嘴唇哆嗦。他死死盯着那支队伍,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光奎捏紧拳头,骨节噼啪炸响。他气的胸膛不断起伏。连日里的不甘与怒火攻上心间,烧得他现在五脏六腑都疼。
牟道义同样目眦欲裂,对于重审的结果,他早就不甚看好。
可是,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群小偷居然能如此明目张胆的,视天下书生与无物。
他们,到底是怎么敢的?!
周围的士子们,一个个也都双目赤红,气愤难当。
有士子死死咬住了牙关,泪水却如大雨倾盆;有士子气的浑身发抖,又是怒骂又是讥笑,宛若疯魔。
凭什么?!
凭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就威风凛凛?我们却该垂头丧气?!
凭什么?!
凭什么歪门邪道的贵族子弟名利双收?我们却只能名落孙山,卷铺盖回家?!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压抑了数日的怒火、绝望、屈辱,在这一刻,如洪水一样冲破了士子们的理智。
不知是谁,先是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紧接着,一声饱含血泪的嘶吼,冲破喉咙,响彻长街:
“不公平啊!!!这科考,不!公!平!”
这一声嘶吼,带着几十年如一日挑灯夜读的辛酸!
带着被妥协忍耐后,遭权势践踏的屈辱!
带着他们心底信仰崩塌、壮志未酬的绝望!
这一声吼就像巨石一样,狠狠的砸在喧闹的长街上。
瞬间,星星之火点燃了燎原巨焰。
所有士子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科场舞弊!天理何在?!”
“魏毅然不学无术,不配为状元!”
“王法何在?正义何在?读书无用!读书无用啊!”
“还我试卷!重审科举!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悲怆的呐喊声震天动地,渐渐压过了喜庆的宫乐与激扬的鼓点。
沿街百姓们见他们来势汹汹,纷纷后退。
数十名士子双目赤红,神色癫狂的冲到了游街的大路上。
他们有的人扯掉了身上的儒衫,有的人怒摔着手中一直爱护至极的书卷。
更多的士子们则不顾一切地冲破阻碍,朝着那支风光无限的夸官队伍冲了上去。
他们寥寥数人,手无寸铁,眼中却燃着滔天的烈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勇气。
这一次,他们一定要为自己、为天下所有的寒门学子,讨一个说法,争一个公道!
卢长菏处心积虑想要点燃的大火,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这一次,姜劲庸不再劝阻,因为他也已经被逼到极致,实在忍无可忍!
悲愤的嘶吼不断震响长街,冲进夸街队伍的士子们红着双眼,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愕然、惊恐的魏毅然等三人身上。
他们将三人拖拽下马,拳打脚踢致三人昏迷还不过瘾。
当下,便有人扯着嗓子高喊:
“这狗.屁科场、这黑心贡院,留着还有何用啊?!兄弟们!咱们都去砸了贡院的匾额,出了这口恶气!”
此话一出,瞬间得到了数千位士子们的齐声附和。
他们的怒火直冲云霄,为了不真打死魏毅然三人。他们几千号人,只团团围住夸官仪仗队伍,强忍着没有再动手。
但这,已经使得夸街队伍里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甲被打,却无一人敢动。
可即使如此,也依旧难消数千名士子的心头之恨!
唯有捣毁那藏污纳垢的贡院,方能发泄他们心中的绝望与愤怒!
“对!砸了贡院匾额!”
“砸!这贡院根本就不是为了选贤举能,而是个藏污纳垢的地儿!”
混乱之中,姜劲庸猛地抬起手,他的眼里翻腾着猩红的恨意与嘲讽。
他喝止了众人盲目的打砸,却不是为了阻止:
“砸了,实在太便宜他们!要做,就做最能戳穿他们脸面的事儿!”
数千名士子纷纷转头,看向锋芒毕露的姜劲庸。
姜劲庸咬牙切齿,讥笑嘲讽道:
“贡院、贡院,如今这地方,功名前程早已被权势、钱财收买的干干净净!他们还有何颜面叫贡院?”
“依我看,不如把‘贡院’二字直接改成‘卖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所谓的科举,早就被标好价格,出卖得一干二净!”
“好!改得好!”
“就改成‘卖完’!说的对!这贡院科场,就是卖官卖爵的地方!”
士子们群情激愤,高声叫好,瞬间有了主心骨。
沈光奎沉着脸,当即响应:“兄弟们,随我去控制住衙役,别让他们坏事!”
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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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近千名士子齐声应和,跟着他像飓风一样直冲到贡院的大门口。
守门的几个衙役一瞧这阵势,脸全都吓白了,赶紧上前拦。
上次这帮书生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啊。那时候他们人手多,手里还有家伙什儿,好歹能顶一顶。
这回倒好,两边人数也差太多了。而且,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哪里还是平时的文弱书生?
衙役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连半劝半求道:
“各位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擅闯贡院、私改匾额那可是要杀头的!求求你们高抬贵手,莫要这般做啊!”
可此时,这群被斩断了前程、磨灭了希望的考生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沈光奎嗤笑一声,一挥手,众人便一拥而上。他们动作利落却并未下狠手,只是死死按住这些无战斗欲的衙役。将他们推到墙角,牢牢的围困住,再也近不得匾额半步。
衙役们吓得面无人色,挣脱不得,只能泪流满面地眼睁睁看着。
而在沈光奎他们稳住衙役的同时,有的士子从街边搬来了长梯。此刻,已稳稳的撑靠在了匾额下方。
众人选出字迹最是端正、遒劲的士子,他当即握着炭笔,几步登上了梯子。
俯身悬在匾额前,他对着原本匾额上的“贡院”二字,狠狠涂抹改写。
墨迹淋漓之下,不多时,‘贡院’二字,便改为了两个大字:
‘卖完’
数千名士子目不转睛的仰头欣赏,见状,纷纷鼓掌叫好!
牟道义又提议:“我们接下来再干另一件事,狠狠打一打那些权贵的脸!”
“这科场如今是财神当道!有权、有势、有钱便能登科中举,那孔圣人还算什么?!”
“走!大家随我去玄妙观,请财神入贡院!”
数百名士子当即响应,跟着牟道义快步冲向了不远处的玄妙观。
观中的道人本欲阻拦,可被士子们满腔戾气震慑,根本无一人敢上前。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合力抬起了身形硕大的财神菩萨像。一路浩浩荡荡,朝着贡院赶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路士子齐聚贡院门前。
高悬的“贡院”匾额,已被当众涂改成“卖完”,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牟道义领着所有人,将金光灿灿的财神像,稳稳抬进了贡院中的明伦堂。
堂内正中央,孔夫子塑像庄严、肃穆。
而众人径直将金光闪闪的财神像,稳稳的放在了孔夫子塑像身旁。
两尊塑像并列而立,形成了极致辛辣的讽刺!
牟道义的胸中愤懑不平,当即要来笔墨纸砚。他笔走龙蛇,又哭又笑的写下一副对联,亲手贴在两尊塑像旁。
财神像旁,贴上联:财神登堂,须知文化廉价
孔夫子旁,贴下联:孔圣拱手,从此金钱为大
横批:一切向钱
一联贴罢,满场死寂。
随即便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与狂笑。
“好!贡院变卖完!”
“财神压圣人!有钱便中举啰!”
“科场不公,天地可鉴!”
士子们围在贡院内外,放声高喊,声音响彻云霄。
同时,还有数千名学子们,纷纷在京城各处奔走呼号、四处动员。
越来越多信息延迟的考生们,也都冲上了街头。
他们有的拦架诉苦、有的击鼓鸣冤、有的要联名上疏,还有的打算以命死谏宫门!
50. 代笔舆论案
近万名考生通力协作,将这桩科场丑事,彻彻底底的摊开。
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摊在了全天下百姓的眼前。
而这一切,尽数被卢长菏安插在人群中的眼线看在眼里。
他当即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回卢府。
坐于府中静待消息的卢长菏,听闻眼线禀报后,开心的捻须大笑。
他脸上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满意笑容,眼里杀机乍现。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群士子闹得越凶,越是出格。
他便越有理由,将一顶“聚众作乱、亵渎圣贤、藐视朝堂”的大罪,狠狠扣在他们头上!
同时,更能顺理成章的,揪出幕后被他早早泼上脏水的陈九。
他要借此,一举将所有的反对势力,全部一网打尽!
贡院门前的骚动愈演愈烈。
大街上,近万名士子与无处可去的流民们挤作一团,将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他们身边到处都是被撞翻的食摊、撕碎的榜文、散落的匿名揭帖……
原本恢宏洁净的大街,如今遍地狼藉。
三甲夸街巡游的队伍,也早已被冲的不复存在。
鼓乐手们一撒手就丢了乐器,探花使们抛下了花枝。
就连鸣锣开道的礼部、吏部官员们,也纷纷顶着铜锣抱头鼠窜,转眼之见全都没了身影。
士子们的喧嚣与怒骂声直冲云霄,整座京城都为之震动,人心惶惶。
京兆府的差役们率先赶到。接着,金吾卫的左右街使、神策军营的兵将们,也手持棍棒,疾速跑来。
数千名军士层层列阵,将各主要街道一一封堵,但却无一人敢轻易动武。
笑话,读书人啊!
还是将近一万名,愤怒值满点的读书人!
这谁敢轻易得罪?
谁又能不怕全天下的书生口诛笔伐、群起攻之?
五大三粗的军营糙汉们,此刻都夹起嗓子,细声细语、苦口婆心的好言相劝。
可士子们不但皆做充耳不闻状,还时不时就要在搅事破坏的边缘,反复试探。
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气氛愈来愈紧绷。
与此同时
科考士子们组团拦截夸街队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传入了宫中。
太极殿内,站着的官员不少,也不算多。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大雍的朝会制度。
本朝沿袭唐制。
日常朝会时,有百余官员参与。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会,则有数百人。遇到了盛大节庆的大朝会,更有数千名官员同朝。
太极殿里奢华宽敞,站个区区数百人不成问题。
可是天子临朝,当有盖世仪表。臣子们都挨挨挤挤,成何体统?
所以,朝臣们都按官阶,由内向外站立。
官阶越高,则离御座越近;官卑者,则渐次排队站到殿外的广场上。
因此,时常有大殿里都已经散朝了。但是末流的小官,仍然还站在广场静候。
毕竟,距离实在太远了。叽里咕噜说的啥玩意儿,根本就听不清啊。只能靠内侍往返通告、传旨了。
王鸿志身为京兆尹,位居从三品,官阶不算低,本应在太极殿里有一席之地。
但是,他上边从二品的京兆牧之位已经空缺多年。
所以京兆牧、京兆尹的工作,其实全都压在他身上。
而且,京畿之地,诸事不容小觑。又加之他年事已高,圣上体恤,便让他日常主要精力都放在行政事务上。
日常朝会,如果没有要事上禀,可以不来。
如果有大事,也可以享受直达天听的特权。
但是,每逢国家大事,仍然需要他参与朝会。
并且,还需要他在朔望的大朝会上承担礼仪性的职责。
精美华贵的御炉内,冰彻幽清的龙脑香,丝丝缕缕飘散着,沁人心脾。
本朝天子萧行远,面容英挺,年约四十有余。他的身材虽有些发福,却不掩身高腿长的好比例。
听闻了消息后,他气的直发笑,然后狠狠一拍御案。
啪!
那声脆响,瞬间让殿内站着的一众官员们,提心吊胆,两股战战,不时擦拭额头汗水。
“来人!给朕传王鸿志!”
内侍尖着嗓子传旨,声音穿透殿宇。
殿外御林军立即上马,直奔着京兆府飞驰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王鸿志已是满头大汗、步履踉跄地踏进了太极殿。
他来不及整理衣袍,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金殿地面上,叩首跪安。
“臣,王鸿志参见陛下!皇上万……”
萧行远直接打断他的话:
“别整那没用的!王鸿志,朕且问你!”
“朕命你总领京畿诸事,监理春闱科考,严控京城秩序。”
“如今,不过才放榜数日,居然就闹出了众士子冲毁夸官仪仗、围堵贡院的乱象!”
“京城大街上乱成一团,人心惶惶。你究竟是如何当这个官的?!”
王鸿志浑身发颤,声带惶恐、憋闷:“老臣……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息怒!”
“息怒?!”萧行远猛地俯身,抬手一指殿外,怒声呵斥,“现在全京城都要被这群读书人掀翻了!你让朕如何息怒?”
“朕再问你,士子为何要聚众闹事?”
“坊间皆传春闱舞弊、杏榜不公,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身为京畿主官,为何不早早禀报?非要等到事态失控了,才让朕面对这烂摊子?!”
“臣不敢欺瞒陛下!”王鸿志额头磕出红痕,委屈至极,“放榜那天,便有落榜士子质疑科场不公,围堵贡院讨要说法了。”
“臣当时便承诺要彻查试卷,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可截止到今日,臣数次前往阅卷房,皆被层层阻拦。别说核验原卷了,臣连试卷库房的大门都没机会进去!”
“臣也曾数次上书陈情,恳请彻查科考实情。可臣的奏折,全数被内阁留中,根本无法直达御前!”
萧行远闻言,怒气不减:
“奏折被截、诸事受阻,那你不会入宫面圣?”
“你那直达天听的特权、你那腰下边两条腿,难道全都是只能干看的摆设吗?”
“万余名士子,聚众作乱、动摇国本。而你竟然任由事态恶化,毫无作为!你说你该当何罪?!”
王鸿志的额头重重磕地,渗出血迹。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含冤抱屈:
“陛下、陛下明鉴啊!并非臣不想入宫!可是,臣周围被不明之人暗中盯梢,行迹上处处受制。”
“臣请求觐见陛下了,但是宫门值守的内侍,都以:‘无圣上手谕、非召见不得擅入’为由,将臣死死的拦在了宫外!”
“纵使臣有一肚子话想禀报,臣也无缘面君陈情啊!”
“此之过,臣自知无能。臣失职,臣甘愿受罚!但士子暴乱,实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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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场舞弊在前,臣实属有心无力!”
“老臣恳求陛下彻查真相,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太极殿里一片安静。
百官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眼前这位皇帝,不但喜怒无常、恣睢任性。而且,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
果然,萧行远非但不怒,反倒抚掌大笑:
“好啊!好一个行迹受制,好一个无缘面见!合着有人想把朕的耳目都堵了,拿科举当棋子,把万名士子当猴耍?!最后,还把烂摊子,全扔给朕收拾?!”
“难道朕是什么很蠢的人吗?不如,朕这皇位让他来坐啊!”
这番话,说的可是太诛心了。皇上能有什么错呢?这还是暗点下边人,有办事不力之责。
能站在太极殿的,可没有一个脑袋不好使的。众大臣连忙磕头请罪。
萧行远神色阴沉,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了阶下的文武首列,落在丞相史自悟的身上。
史自悟身着紫色丞相官服,静静跪在地上。
他双眼半阖,五官周正,眉眼耷拉,鬓发花白,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不时,他还慢悠悠地低咳两声,带着久病体虚的孱弱。
萧行远目光又扫过了他身后满殿文武,也不提让他们起身的事儿。
他沉声逼问:
“科场舞弊、士子作乱、京畿动荡。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国之大事!”
“众爱卿皆是我朝中股肱,刚刚你们也都看见了、听见了。”
“对于此事,你们有何要说的?”
此话一出,早已提前串通好的相党官员们,暗自心头一震。
来了!
户部尚书率先叩首,高声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以臣之见,王京兆所言,纯属片面之词,意在推卸失职之责!”
“万余名士子共同聚众作乱、冲击仪仗、围堵贡院,乃至亵渎圣贤、涂改贡院匾额。”
“这绝非仅仅是出于不满杏榜排名,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煽动!”
一御史官员也紧随其后,积极附和:
“陛下英明!此事,臣前几日已有所耳闻,便派人去查探。查后得知,此次暴乱,全是因为城西一讼师陈九在背后作祟!”
“早前,陈九因清溪县县尉晁杰贪腐一案,而对朝廷不满、心怀敌意。”
“此次,她便借着春闱放榜,暗中勾结落榜士子,散播流言、伪造揭帖,蛊惑士子聚众闹事。意图搅乱京城、动摇国本,其罪可诛!”
当即,便有相党官吏捧着物证上前。
官吏将数封提前伪造好的,写着‘陈九’签名的煽动书信、街头匿名揭帖,全都呈在御前。
那字迹模仿陈九,模仿得天衣无缝。就是陈九本人看了,都得一愣。
信里的言辞也极尽挑唆,泥人看了都得火冒三丈、头顶冒烟。
“请陛下下旨,捉拿陈九,以正国法,平息众怒!”相党官员们齐声跪地扣请,声势浩大。
王鸿志震惊的目瞪口呆,陈九?!这事儿跟那小子有啥关系?
而丞相史自悟,依然叩首静跪,一言不发。
萧行远冷眼旁观,嘴角扯出了一抹凌厉的笑。
他把手里看完的信件、揭帖一把反拍在了御案上,冷冷讥笑:
“朕的好爱卿,你们倒是都深藏不露啊!”
“朕不问的时候,没一个人肯说!朕一问,突然就蹦出这么多‘知情者’了?”
51. 代笔舆论案
户部尚书与御史悄悄的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开始‘互相推诿’:
“回禀圣上,我户部主掌财政,京畿舆情岂是我等能汇报的?”
“是啊皇上,我台院只管监察,京城秩序自该由京兆府负主责,我等如何能越权?”
“没错!事发之初,谁不认为王京兆,应该早早就奏报陛下了啊?”
一时间,数位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个个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
反正,说来说去,全都应该怪王鸿志“知情不报”的错!
场面一乱,萧行远的脸色愈发难看,心里面烦的要死。
就在此时,史自悟轻咳一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史自吾沙哑着嗓子,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劝道:
“请陛下息怒,万事以您的龙体为重。”
“臣认为,此事不必深究各位大臣之过。毕竟,各部理应各司其职,各有界限。”
“他们听闻京城骚乱,生出探究之心,本是人之常情。”
“而不越权禀报京兆尹专责之事,也是恪守臣子本分。”
顿了顿,他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解围般给皇帝递了一个台阶: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让王鸿志戴罪安民。同时,派人清查幕后煽动暴乱之人。”
“臣恳请陛下,先平定国事。待事后,再追究造成此事迟误之人的过错。”
言罢,他重重伏首,干瘦的身躯微微震颤,尽显了一副心力交瘁、满心为国的老臣之姿。
满殿方才还互相推诿、神色慌乱的相党官员们,此时齐齐噤声跪地,全然以丞相之令为尊。
同样跪地的御史中丞蒋意儒,在心中呵呵冷笑:
丞相这只老狐狸,一番话果然说得滴水不漏。
要不是他之前见过陈九,说的连他都快信了!
史自吾就那么轻描淡写的,替所有相党官员抹去了颠倒黑白、同流合污的罪责。
甚至就连圣上生气的“知情不报”,也被他巧舌如簧的扭转为了‘恪守臣子本分’!
更厉害的是,史自吾又顺势定下了处置基调。
他把科场舞弊的根源彻底掩盖,让皇上只盯着王鸿志失职、旁人煽乱两件事。
全程还摆出了一副全心为君、为朝堂大局着想的模样,着实是高明至极。
唉,只不过……皇上应该又会听取这老贼的说辞吧。
果然,萧行远的神色稍稍缓和,胸中怒意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颔首,沉声命令:
“王鸿志!”
王鸿志浑身一颤,叩首泣声道:“臣在!”
“朕念你多年操劳,暂免你死罪,革去你京兆尹一职,留职察看,戴罪立功!”
“现命你即刻前往贡院,安抚士子、平息骚乱,若再出半点纰漏,朕定斩不饶!”
“臣、臣谢陛下隆恩,微臣定不辱使命!”王鸿志涕泗横流,重重叩首。
他额头上的血迹,眨眼之间便染红了金砖。
萧行远又了一眼,御案上的文书、揭帖:
“着令锦衣卫即刻出动,捉拿西市讼师陈九。严加审讯,务必查清其煽动士子、伪造揭帖一事!一应口供、证据,悉数呈于御前!”
“臣遵旨!”锦衣卫指挥使李小静,当即出列领旨。
王鸿志暂时无碍,但他的心头,却怎么也还放不下对科场舞弊的怀疑。
犹豫片刻,他再度伏身叩首,冒死进言:
“陛下,此番士子哗变,皆因春闱榜次流言四起,舞弊之说已传遍京城。”
“臣恳请陛下,另遣重臣彻查科举全过程、核验试卷。以证朝廷公允,安天下士子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平复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而跪于殿侧的蒋意儒,闻言后却眼里精光一闪。
他微微直身,趁机拱手道:
“陛下,王京兆所言有理。科举考试乃国之根本,的确需要排查清楚,以正视听!”
“臣斗胆建言,可即刻组建科考调查组,着手查明此事!臣举荐礼部右侍郎(相党成员)牵头查办,侍郎大人深谙科考规则,相信他定能秉公核查!”
话至此处,他话锋一转,大义凛然道:“另外,科举舞弊乃朝堂大事。利弊清浊,关乎士林人心。”
“臣身为御史中丞,本就负有监察百官、纠查弊案之责。”
“此番,臣亦愿意前去。以御史本分旁观监察,查漏补缺、杜绝私下徇私遮掩,也好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丞相史自吾的儿子,位居户部侍郎的史立明,一听这个就有点坐不住了。
他原本早已暗中盘算,要提名相党成员独掌科考舞弊调查权。
万万没想到,居然被蒋意儒横插一杠,打乱了安排!
史立明心底一沉,暗自咬牙,面上却未流露出半分的不妥。
毕竟,蒋意儒的这番话可是说得冠冕堂皇,漂亮至极。
他不仅姿态放得极低,还名正言顺的提出了,以御史监察本职入局。
御史想要旁观督查,那确实挑不出半点的毛病。
若是他们现在阻拦,反倒落了个阻塞言路、畏惧监察的口实,引起陛下怀疑。
左思右想后,史立明只能暂时先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微微直起身子,佯装赞叹的拱手奏道:
“陛下明鉴,蒋中丞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科场弊事事关重大,多一人监察,便多一分稳妥。”
“臣以为,便以礼部右侍郎领衔主查,蒋意儒随行监察,二人同署办案,既循典制,又可互相制衡,再好不过。”
也罢,倒不知这蒋意儒是真傻还是假傻。
礼部右侍郎本就是他们相党的心腹,官阶压过他御史中丞一头。
即便名义上他们是同查,可是,手握决断之权的只能是礼部右侍郎。
蒋意儒即使加入,也只能从旁监察,难以撼动大局。
萧行远端坐龙椅,眸光深沉。
金殿之上,一时落针可闻
沉吟片刻,萧行远缓缓开口:
“准奏。”
“那便依卿所请。调查组以礼部左侍郎领衔,蒋意儒协同勘案。另增大内总理常福海随行,代朕亲临督查。”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
相党众人脸色微变,没料到陛下竟然凭空插进了一个大内总管。
这不等于把调查的全过程,都置于帝王的眼皮子底下了吗?
他们之前设想的,暗箱操作的路子直接全被堵死了!
蒋意儒心底暗自松了口气,面上依然端严肃穆,立刻附身接旨。
他倒是对此乐见其成。
常福海做为天子近臣,此事必定不偏朋党。
有了此人入局,自己便不用独自抗衡相党。
他们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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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正好可借机让他联系上陈九,深挖出这场科考黑幕。
史自吾依旧佝偻着伏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眸里,极快的掠过了一丝阴翳。
他也没有想到皇上会随手一招,便破了相党独揽查案权的盘算,硬生生把棋局扯成了三方僵持。
圣上的旨意既定,再无臣子敢多言。
而宫外暗处,长公主安插在宫城里的暗探,早已将太极殿的这番对话、人事任命一字不漏的全记下,快马送到了城西讼铺里,送到了陈九的手中。
陈九展阅密信,眉宇间满是愕然与惊讶。
她眉头微皱,看了几遍,确定没有看错后。才不可思议惊怒道:
“离谱!离大谱了!”
“春闱士子闹事,居然能无缘无故的把我也扯进来?!”
“这事儿,从头到尾,跟我有何干系?!”
暗探躬身近前,压低声音,逐条剖析内里关节:
“陈先生可知?此次牵头构陷你的,正是丞相一党。”
“之前,你扳倒了晁杰,而晁杰乃是卢长菏的得意门生,卢长菏又依附在史相门下。”
“所以,他们应该是打算借士子之乱栽赃。这样一来报私仇,二来借你的罪名掩盖舞弊实情,一举两得。”
晁杰!卢府!相党!
陈九听完,瞬间豁然开朗。
她神色几变,沉默良久,渐渐都归于了平静。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一场无妄之灾,这顶大屎盆子,原来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就是要硬生生扣在她头上!
以有心,对无意。看来,这场牢狱之祸,她已避无可避。
而且,此刻她若逃跑,反坐实了畏罪心虚,也算变相承认了罪行。
她之后再解释什么,也只会被当做狡辩。所说所做,信誉度都会大打折扣。
她心中迅速有了决断,当即抬起眼,吩咐暗探:
“你即刻折返,回禀公主殿下。照之前说的,让她不必为我奔走求情,徒惹圣疑。一切按既定步调行事,静观其变即可。”
暗探见她神色镇定,全无慌乱,虽然心里大为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又接下了几道陈九的周密部署后,他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之声,脚步沉肃,带着官家特有的威严。
一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佩刀持链,大步闯入了屋中,瞬间把房子围得水泄不通。
陈九见状,立刻起身。
她脸上瞬间露出了惊愕、慌乱,还有着几分被无端惊扰的愤懑。
她故作不知地厉声开口:
“尔等是何人?光天化日下,居然敢擅闯民宅?到底意欲何为!”
锦衣卫千户上前一步,手持勘合,面色冷肃,高声宣读:
“奉旨拿人!讼师陈九,涉嫌暗中煽动士子、搅乱京畿、动摇人心!即刻锁拿,押入大理寺候审!”
此话一出,陈九当即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她语气激愤,大声辩解,还刻意做出了抗拒挣扎之态:
“冤枉啊!草民有天大的冤枉!”
“我一向闭门安居,不结朋党、不制造纷争,何曾去过贡院蛊惑士子?”
“这分明就是有人蓄意栽赃、罗织罪名!”
“我不服!我要告官!我要当堂自证清白,尔等不能胡乱拿人!我不服!”
52. 代笔舆论案
她装作奋力推脱,话语铿锵,神色委屈又倔强。
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一个无辜蒙冤、不甘受屈的普通人。
可是,锦衣卫哪里容得她多言。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臂膀。
冰冷的铁链应声缠上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牢牢锁死。
陈九依旧诉苦不停,连声喊冤。
她步履踉跄,半推半拒,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
此时的讼铺外,早已围满了百姓。
这些都是受过陈九恩惠、闻讯赶来护着她的乡邻百姓。
人群里,还混着几个不起眼的‘普通’人,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众人看着数名锦衣卫,纷纷面露不满,议论纷纷。
不少百姓冒死站出来阻拦,不愿意让他们拷走陈九。
“陈讼师是好人啊,绝对不可能煽动闹事!”
“官府不能冤枉好人啊!”
“陈讼师我相信你!我的官司,就是你帮我写诉状打赢的!你见我家穷苦,还分文未取!你是大好人啊!”
“还有我儿子,他被县尉公子欺凌殴打。也是陈讼师出手,帮我解决的。”
“你们不能带着陈诉师,要带,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对!不能带走她,她是我们百姓的大救星!”
“谁要想抓她,就先抓我们!”
人群越聚越多,百姓的维护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坚信陈九的清白,纷纷挺身阻挡,不肯让她被带走。
见惯了大场面的锦衣卫们全惊呆了,一时之间,竟然震撼的不知所措。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平头讼师,居然能有这么好的口碑?这么大的威望?!
这般号召力、这般民心,便是许多朝廷大员也都望尘莫及。
领头的锦衣卫回过神来,眉头微皱,右手摸上绣春刀,正欲开口。
陈九却先他一步出了声。
她稳住身形,微微抬手,止住了百姓们的躁动:
“诸位父老乡亲们,感谢大家愿意信任我、保护我。你们的恩情,我陈九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她环视一圈围在四周、满脸愤懑不平的百姓。
他们的面孔是那么陌生又熟悉,有的人家徒四壁,有的人素来唯唯诺诺,有的人总爱贪小便宜。可在关键时刻,他们无一人退缩,竟然全都选择了为她挺身而出!
自从五年前立誓复仇至今,陈九只学会了一种技能,那就是谋算人心和争斗竞逐。
可今日,她向来冰冷孤寂的心里,首次涌上了一股暖流,这陌生的温度令她眼眶微热。
眼见百姓们越围越激动,险些就要酿成冲突。
她心中感动,面上缓缓收起了‘慌乱’,安抚道:
“大家莫急,天子脚下,王法当前,锦衣卫的大人们也是奉旨行事。”
“我若无罪,官府定会明断,还我清白;我若有过,那便依法处置,我绝无二话。”
她微微躬身,对着四周的百姓们深深一揖:
“希望大家切莫再阻拦,免得落了一个抗旨阻差的罪名,平白受了牵连。那样,便是陈九的不是了。”
“待水落石出,我们有缘再聚。”
此话一出,四周的百姓们更是大为动容。
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却又被她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堵得不知如何再拦。
有人急得咬牙跺脚,有人暗暗低声抹泪。
却终究,都开始慢慢往后退步,给锦衣卫让开了一条道路。
锦衣卫的众人相视一眼,心里更是震惊不已。
且不说这陈九在百姓里的人气,就这般临危不乱、顾全百姓、稳住局面的气度。
她哪里能是一个寻常的讼师?
又哪里能是什么煽乱京畿的奸险之徒?
领头的锦衣卫面色复杂,却也不敢违旨,一声喝令:
“带走!”
陈九又向人群拱了拱手,便不再挣扎,也不再高声喊冤,只任由锦衣卫押着前行。
与此同时,王鸿志领了圣旨,不敢有半分的耽搁。
出了宫门,小老头即刻坐上了轿子,强撑着精神赶赴贡院。
轿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他又情不自禁的回想起方才殿前的君臣博弈、各方拉扯。
不止蒋意儒,王鸿志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史自吾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看似为君分忧、顾全大局,实则是把一切罪责轻描淡写地模糊过去,轻轻巧巧护住了整个相党。
唯独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成了平息圣怒的替罪羊。
昨日,他还是人人敬仰,风光无限的从三品京兆公,京师里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可一夜之间,便沦落到革职留任、戴罪安民的地步,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
这官场,可真时时如战场啊。
想到即将要面对的士子们,王鸿志心里百感交集。
其中,竟然还有一丝丝极其隐秘的羡慕。
汝之砒霜,确是吾之蜜糖。
莫道青云步步奢,锦衣底下是刀戈。
何如归钓秋江月,一笠一蓑酒对歌。
马车飞驰,当他一路步履沉重的,赶到了贡院门外时。
满街的士子与军士仍在对峙。
士子们怨气冲天,委屈重重积压,汹涌,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更大的动乱。
王鸿志不敢强硬镇压,走到士子们面前,只耐下性子一遍遍劝慰。
他当众承诺:现在朝廷已知晓了士子冤屈,绝不会姑息科场乱象。
圣上已经特派调查使,重新复核试卷、严查所有舞弊行径,定会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他语气恳切,态度谦卑,深知上次失约,让士子们失望至极。王鸿志也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努力过了,但却被重重阻挠。
他只细数自己多年为官,秉公断案的过往,用一件件实事化作春雨,一点点抚慰躁动的人心。
寒门士子们本来就只是想求一个公平,并非真心想要对抗朝廷。
大家见这位京兆尹态度诚恳、语气和善,关键是朝廷现在愿意出面彻查冤案。
所有人闹事的气焰都渐渐平息,争吵声也越来越小。
不少人陆续散去,纷乱拥挤的贡院及各条街道,终于慢慢恢复了秩序与宁静。
眼看骚乱即将平定,民心渐渐安稳,王鸿志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总算不辱皇命,勉强熬过了这一关。
可就在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兵卫,浩浩荡荡的疾速笨奔来,卷起阵阵沙土滚荡。
领头之人,正是礼部左侍郎吴达昌。
此人乃是史自吾一手提拔的心腹亲信,是彻头彻尾的相党之人。
王鸿志一见来人,心头骤然一沉,连忙上前阻拦:
“吴大人,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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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情绪刚刚平复。请大人万万不可动武,以免再生变故!”
吴达昌却全然不把王鸿志这个戴罪的官员放在眼里。
他的神色冷硬,语气傲慢:
“王京兆奉旨安抚士子、平息动乱。本官则奉旨调查士子、彻查科举相关事宜。”
“如今,这些试子们,作乱犯上、触犯国法!我又岂能置之不理?正好把带头闹事之人全押回去,一一审问科举内情便是!”
“你我皆奉旨行事,那便各司其职,不必多言。”
吴达昌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安抚士子。反而是奉丞相之命,要借机打压、抓捕带头的士子。
他要震慑所有敢质疑科举不公的人,接着,趁机抹除科场舞弊的一切痕迹!
吴达昌根本就不给士子们辩解的机会,抬手厉声喝道:
“禁军听令!尽数捉拿闹事士子,若有阻拦者,一律带回去拘押!”
众禁军当即拔刀上前,不由分说便要锁拿众人。
刚刚才平复的场面,瞬间大乱。
士子们又惊又怒,纷纷攘攘抗辩,却在全副武装的禁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这群官兵们拳脚相加,棍棒与铁链作响,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士子们的哭喊声、怒骂声、哀求声混在惨叫里,此起彼伏。
原本已经愿意老老实实,等候公道的士子们,惨遭武力镇压,被任意的捆绑抓捕。
禁军们根本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闹事主次,只要站在贡院及相关街道附近,一律当作闹事的乱党捉拿入狱。
王鸿志看的又惊又怒,连声阻拦,却因势单力薄,根本拦不住吴达昌手下行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书生被拖拽殴打。
眼睁睁看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官员以调查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
他捏紧了双拳,面色铁青,满腔悲愤苦闷,却无力反抗。
而吴达昌抓人,早已暗中定好了重点目标。
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兵士到处抓人。少时,暗中朝着身后的心腹,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心腹会意,悄悄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叠事先备好的人物小像。
待记熟样貌之后,他脱去外衫,身着儒生装扮,潜入人群,混在士子里。
借着混乱,他时不时查看小像,再与一众士子们,逐一比对容貌、身形、气质。
此番恩科,姜劲庸的文采,冠绝本届春闱。
相党偷换考卷,把本该有榜首之才的姜劲庸的试卷,调换到了户部尚书的嫡孙,魏毅然的头上。
可是,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不除,便是随时会引爆科场弊案的祸根。
而吴达昌此行,便是要借着调取‘舞弊人证’之名,把姜劲庸悄悄拿下,日后寻个由头,将他定罪灭口、永绝后患!
不多时,心腹目光一定,锁定了人群中傲骨凛然、眉宇藏愤的姜劲庸,暗暗抬手示意。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径直挤开旁人,不顾姜劲庸的抗辩与怒斥,强行锁拿。
姜劲庸挣脱无果,目眦欲裂,放声悲吼:
“想我姜劲庸,寒窗几十载,连中三元,凭文赴考!谁承想,科场昏暗、权贵舞弊!”
“我又不曾徇私、不曾钻营,何罪之有?”
“可是,官府不去抓舞弊之人,反倒把我无故拘押?”
“不公至此,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53. 代笔舆论案
任凭他如何质问嘶吼,禁军只当充耳不闻。
他们铁链锁腕,果断暴戾,强行将蒋劲庸单独押出人群,严加看管。
“姜兄!”
“姜先生!”
身旁相识的士子急声呼喊,却被官兵拦在一旁,自身难保,根本无力相护。
吴达昌见目标已然落网,心头大石落定。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又命手下继续搜寻牟道义、沈光奎二人。
这两人也是才高八斗、颇具名气的士子核心头目。
此次卷子若不被调换,必为第二名、第三名之才。
此时若能一并拿下,便可罗织重罪。把整场骚乱,彻底扣在他们和陈九的头上。
可兵士四下搜遍贡院内外、街巷周边,早已不见了牟道义、沈光奎的踪影。
也不知是不是见官兵大队赶来、杀气腾腾。二人心知不妙,趁乱脱身,隐入市井街巷避祸去了。
吴达昌皱起眉头,一边听着手下在耳边低声回禀,一边吩咐这几日务必对二人严加搜索。
他满心不悦,却也无可奈何。
至少,最为重要的姜劲庸已然到手。
虽然还漏了两个人,但只能从长计议,日后再慢慢搜捕了。
吴达昌不再耽搁,冷喝一声下令清场,将抓捕的一众士子们,悉数押离了街头,关入大理寺中,派兵驻守。
姜劲庸脚步踉跄,回头望着贡院门前的乱象。
同窗们那一张张悲愤无助的面容,就像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不公的榜单、晦暗的科场,心里一片冰凉。
寒窗苦读数十载,他只想凭真才实学入仕,报效家国。
万万没想到,自己满怀憧憬,千里迢迢赶来科举,竟最后落了一个聚众滋事、锒铛入狱的下场!
乱世浊流,官场昏聩。
他们读书人,居然连一条正儿八经陈情的路子,都被堵得死死的!
悲愤在胸中蒸腾翻滚。
姜劲庸握紧双拳,指甲陷进了掌心,渗出滴滴鲜血也全未查觉。
眼眶早已湿热,泪水疯狂的打转。可是他死死咬紧了牙关,梗着脖颈,仰望青天,硬生生又把泪水倒逼了回去。
即便自己已经身陷囹圄,他也绝对不向奸佞折腰!
更不会在等着看笑话的宵小面前,显露出他的半分怯懦!
爹、娘,孩儿不孝,没能出人头地、考取功名,凭借真才实学立身。
可是,孩儿时时刻刻谨记家训,要做一个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人!
和姜劲庸一起被抓的,还有百余位落榜士子。
他们也都是平日里埋头苦读、性情耿直之辈。
此刻,一个个被绳捆锁绑,面色惨白。
有的士子慌乱无措,双眼失焦,默背《论语》。
有的士子满目赤红,一脸愤懑,骂骂咧咧。
有的士子眼底含悲,泪湿长襟,强忍泣声。
大家垂头丧气,被官兵押解着排成一列长队,往大理寺大牢走去。
禁军步伐急促,一路催促呵斥,毫不留情地对他们推搡低骂。
他们神色冷硬,没有对士子半点的同情、体恤。只当这些士子们都是十恶不赦的乱党。
沿街百姓们驻足观望,人人面露不忍,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怜惜的目送着这些满怀壮志,却遭此横祸的冤苦书生。
而看向士卒的眼神里,满是敢怒不敢言的愤懑。
王鸿志脸色煞白,忍了再忍,终究忍不住上前阻止。
他急声劝谏:
“吴侍郎!手下留情啊!这些学子都是寒窗苦读的赤诚书生,不是什么乱党贼子。”
“他们不过是为了科场不公鸣不平,怎么审也不审的,就被这般严刑押解?”
“而且,他们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上来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遭铁链加身。传出去,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不如,将他们都先松绑,交由本官暂时看管。本官保证,绝对不会出半点差池!”
王鸿志上前半步,身形微颤,神色满是焦灼与不忍。
他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的戴罪之身,只想为这些无辜后生们争一线生机。
可吴达昌只是冷眼斜睨,语气刻薄,丝毫不留情面:
“王大人一介戴罪之身,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此辈聚众作乱、亵渎先贤,罪证确凿。本官奉旨拿人,岂容你徇私姑息?”
“你若再敢上前阻拦,休怪本官连你一同拿下,以阻挠查案、包庇乱党论处!”
话音落下,他身边的禁军立刻持刀上前,死死拦住王鸿志。
刀光森冷,他被逼得寸步难行。
师爷谭庆,闻讯赶来,见状低叹一声,忍不住开口劝解。
王鸿志却根本没心思去听,望着一队队被押解远去、步履踉跄的士子。
他僵立在原地,满心的无力与悲愤。
长长的铁链拖在土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啷当声响。
排在队尾,被‘刻意关照’的姜劲庸,不断被禁军狠狠推搡着,却始终挺直脊背。
一身竹青色的布衣脏乱,反而更衬出了他的书生傲骨。
踉跄着经过王鸿志面前时,姜劲庸缓缓侧头,遥遥对着这位唯一肯为他们说话的官员,艰难地点头行礼。
他身侧两边都被禁军牢牢辖制住了,因此行礼的幅度有限。但是,他的态度却格外郑重。
这一礼,他敬的是王鸿志尚存的一丝良知。也是敬这朝堂上,仅存的一分温情。
姜劲庸看向王鸿志的神情里,没有怨怼,只有真心的感谢,和绝望的凄凉。
白发苍苍的王鸿志心头巨震,眼眶瞬间泛红。
他为官数十载,向来恪守中庸、明哲保身之道。官场之事,他只求息事宁人。
可今日,看着这些怀揣着报国之心、却都沦为了阶下囚的大好人才。
他心里对于此案,最后一点苟且的念头,也彻底被碾了个粉碎!
强忍着泪水,他在心里思忖:
如今,科场舞弊的真相被压,士子们无辜蒙冤、圣上受蒙蔽,脏水全都泼在了他和陈九的身上。
相党一手遮天,若是他还继续再退缩,选择息事宁人,视而不见。
那么,非但自己这戴罪之身难逃一劫。
便是日后在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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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他王鸿志也会沦为助纣为虐、漠视公道的庸官。
更会让天下所有勤勤恳恳、本本分分读书的人,因此彻底绝望。
可是,他现在孤身一人,在朝堂里无依无靠。面对根深蒂固的相党,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反观陈九,虽然身陷诏狱,却能让相党,不惜动用计谋栽赃陷害。
这便足以说明,陈九那小子的手里,一定有相党忌惮的资本!
况且,她心智过人。从为百姓断案,到扳倒晁杰等贪官污吏,都可以证明她的胆识与谋略。
眼下,他已无路可走,陈九也含冤待雪。
他们两人的目标一致,那就是:查清科场舞弊,洗清冤屈,揭穿相党真面目。
与其他一人坐以待毙,成为案板之鱼。还不如主动一搏,赌上自己的仕途与性命,找她合作!
赢了,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能为考生们、为自己、为天下读书人,争出一个真相。
输了,反正他老命一条,也不过如此!
“谭庆,”他声音沙哑的,打断了谭庆的喋喋劝说。
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即刻暗中去查,要完整搜集、记录下今日参与镇压的禁军编制,还有被押士子们的信息。”
“刚才吴达昌……他滥用职权、武力施压的一言一行!”
“这些,你全部都要记录在案,一个字儿都不许漏!”
“另外,备上身份文牒,找可靠的人,现在就送我去大理寺见陈九!”
谭庆浑身一震,急声阻拦:
“府公!您还是戴罪之身,如果要去大理寺,还是为了见那个,被扣上了煽动士子罪名的陈九。”
“一旦被相党察觉,您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啊!”
“好了!不必再劝,现在我已无路可退。”
王鸿志目光沉沉,语气决绝:
“你我都知道,陈九是被栽赃陷害的,士子们也是无辜蒙冤。”
“就连我落得这般下场,不也是遭了奸人算计吗?”
“这一切的根源,全都是科场舞弊。”
“如今,我只有与她碰面,联手破局,查清真相。给她、给我,也给所有的士子们一个交代才行!”
谭庆愣住了,思索过后,咬牙颔首。
是啊,真是当局者迷。
这盘棋,他们早就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而几步外的一家当铺门后,两道身影,小心翼翼的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
他们屏住呼吸,看着大批同窗被押解着渐行渐远,悲痛欲绝,手里的门板都快捏碎了。
正是刚才趁乱逃脱的牟道义、沈光奎。
此刻,两人浑身都是恨意与自责。
沈光奎的下唇,已经被咬出斑驳血迹。
他痛苦呜咽着:
“劲庸兄、他们……他们全都是冤枉的啊!!那狗官,问都不问,就抓人上锁。”
“这去了大牢,还不知他们要受什么罪!”
“牟兄,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说罢,他以袖拭泪,一咬牙,便准备开门冲出去。
牟道义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沈兄,且慢啊!”
54. 代笔舆论案
牟道义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沈兄,且慢啊!”
“你我如今无官无势、孤立无援。贸然出去,就连个说理的门路都没有。”
“就算侥幸寻到官府,谁又能保证对方是好是坏?贸然申诉,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不是我们坐视不管,而是必须谋定而后动。”
“眼下,我们已经是被困同窗们,最后的指望了。”
牟道义眼眶泛红,满心的焦灼悲苦,却还存留着几分清醒理智。
“当务之急,我们要先保住自身,悄悄搜罗科场舞弊的实据。”
“同时,暗中打探京中百官清誉,辨明忠奸。”
“只要能寻得一位,肯为民做主的清官。哪怕是踏遍京城,我们也要逐一登门陈情!”
“就算是豁出命,我们也一定要救出劲庸、救出一众同窗,揭穿幕后奸佞的险恶用心!”
他强压下心中剧痛,狠心闭眼。死死拽着沈光奎,悄无声息的从当铺后门,退入了幽深小巷。
他打算先寻一处僻静民宅藏匿,一边整理手中零碎的舞弊线索,一边暗访京官名望。
隐忍蛰伏,以待时机。
另一边
吴达昌骑着马,经过已被彻底清场的贡院时。
又侧身回望了一眼孤零零、僵立原地,神色异样的王鸿志。
他只当对方是失势落魄、自怨自艾,唇角勾起了一抹凉薄轻蔑的冷笑。
随即不再管他。压低声音,对着身侧心腹沉声交待:
“把姜劲庸,单独押入大理寺重狱。”
“切记,把他单独囚入一室。”
“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他与其余士子,有半分接触!”
“等候我的指令!”
心腹心领神会,拱手领命后,便扭身策马而去。
眼看诸事安排妥当,吴达昌不再逗留,也扬鞭策马,带人疾驰离开。
殊不知,站在他身后的王鸿志,看着他扬长而去的方向,双眼里寒芒凌厉。
王鸿志也不再耽搁,迅速回到京兆府换下官袍,改着便服。
一路上,他多次换乘车辆。确定绕开了朝野遍布的眼线暗桩后,才带着师爷谭庆,径直朝大理寺而去。
仗着多年官场深耕下来的人脉旧部,他费尽周折,又刻意避人耳目,总算得到了探监陈九的机会。
身穿连帽的黑色长袍,王鸿志和谭庆隐去面容身形,走向阴暗潮湿的诏狱深处。
天牢里,密闭阴森,路径交错。
哀嚎、哭声、骂声、惨叫声,从无数的牢房里不断传出,霉臭味与血腥气交织。
刚塌进来一脚,就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两人快步走到大牢关押重犯的最深处,左右四顾,确认没有尾巴之后。
谭庆才掏出钥匙,轻巧的打开锁,推开了囚牢的铁门。
刚刚被押入大牢的陈九,闻声抬眸,看着两个兜帽遮脸的黑袍人。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率先叹道:
“真是想不到啊,上次您我还光天化日下,把酒言欢。今日却要在这大牢里,偷摸相见了。”
“不知您今日前来,是为了士子冤屈?科场舞弊?还是为了栽赃在我身上的泼天大祸呢——王大人、谭师爷?”
王鸿志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和谭庆摘下兜帽。
这一次,他对着囚牢之中的陈九,彻底放下了朝廷大员的身段架子。
王鸿志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陈先生慧眼,王某今日前来,是想与先生联手合作。”
“王某一定要查清楚春闱舞弊的真相、洗清士子们的冤屈,也还先生一个清白!”
陈九闻声一笑,并不意外:“王大人不必多礼。”
她起身,亲手扶起了王鸿志:“我早就料到,您迟早会来寻我。”
毕竟科举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除了她这个被泼脏水的人。
主考官王鸿志也肯定深陷漩涡,不会好过。
但是,知道归知道。这并不代表,她要答应和他合作。
这些时日,陈九见惯了市井里的三教九流、众生百态。
早就明白了何为人心反复,她更是深知,官场中人无利不起早。
所以,若不先戳破他的私心、逼他彻底断了后路、放下侥幸。
那他王鸿志,还不值得她托付大事,共涉险境!
哪怕,她只是一介草民布衣,而对方是高高在上的,从三品京兆府府尹!
王鸿志直起了身,神色凝重:
“如今,相党一手遮天。”
“科场舞弊搅动士林风波、大量的士子蒙冤受屈。”
“先生遭人刻意栽赃构陷,我王某人也早已沦为朝堂弃子,你我皆已无路可退。”
“现在,老朽只求先生指点,希望你我里外联手,撕开这层黑幕!”
陈九虽然坐在了九死一生的大牢之中,但她的神色始终无惊无惧。
听到自己被相党刻意构陷、栽赃,她不仅没有惶恐,反而轻笑:
“哦?但是我猜大人前来,一半是为天下士子求份公道。”
“一半,是不甘沦为这场科举大案的替罪羊。”
“更要紧的是,你身为朝廷重臣,素来爱惜名节,不愿日后落得昏庸失职、同流合污的千古骂名。”
“我说的,可对?”
陈九不算正统读书人,却很懂读书人的心性与执念。
君子素来便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即立德修身、立功济世、立言传世。
其中,立修身君子的美德之名,占首要之位。
王鸿志为官半生,恪守仕途本心。除了人品,不是终究,还放不下他身后的清誉。
而他这个小心思,早在寡妇案、田产案时,陈九就已经得到了印证。
王鸿志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他这埋藏得极深的心思,居然被陈九一眼看透,掀了个底儿朝天。
他抿了抿唇,面露愧色,重重点头: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真是服了!”
“王某……的确藏有几分这个私心。”
说罢,他先将朝堂上的派系纠葛、自身处境如实道来。
随即,王鸿志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悲愤无奈:
“可我敢保证,这一次,我更多的,真的是不忍寒门士子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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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寒窗,就这么毁于权贵暗箱操作。”
“不忍我大雍的朝堂正气,就这么被奸佞肆意践踏!”
“先生怕是还不知。”
“方才在贡院周边大街上,究竟发生了何等荒唐之事!”
“我奉旨安抚士子,好不容易才抚平了众人躁动,眼瞅着众人都愿意静待朝廷彻查了。”
“谁知吴达昌,突然带着重甲禁军赶来。不由分说,便下令抓人。”
“他也不分个青红皂白,随便就把百余名无辜士子,全部押进了大理寺!
接着,他又把大街上,留心观察到的小细节,娓娓道来:
“当时,禁军抓人一片混乱。”
“可奇怪的是,他们对着其余士子都是棍棒驱赶、胡乱锁拿。”
“唯独对一名,自称叫姜劲庸的士子,是吴达昌的贴身心腹,亲自带人动的手。”
“抓到后,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套上重链,与其他士子分开看管,单独押解。全程严防死守,半点儿不让旁人靠近!”
“我王鸿志为官数十载,这般阴私伎俩,可是见得太多了!”
“像这般单独羁押、隔绝人证、严防探视的做派。我一看便知,那根本就不止寻常的审问、惩治那么简单!”
“他分明,就是把姜劲庸视为了心腹大患。要寻机会暗中下手、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我上前苦苦阻拦,却被吴达昌以阻挠查案、包庇乱党当众威逼。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子们受辱,看着姜劲庸被他押入死地!”
“王某愿赌上后半生仕途、身家性命,与先生共查此案。此生绝不中途反悔,更不会出卖盟友半分!”
看见他神色决绝,目光坦荡,陈九这才缓缓点头。
她思索片刻,将信息都梳理一遍后,立即有了计策:
“好。既然大人心意已决,那你我便定下章程。”
“眼下局势紧迫,有三件要事,必须即刻着手安排。”
王鸿志只看出了,权贵惯用灭口封证的阴私手段。
可陈九久居市井坊间,早就从天南海北的士林流言里听闻过。
那姜劲庸可是本届春闱里,公认的榜首之人。
而王鸿志多年坐镇京城,旧部人脉在大理寺、刑狱界树大根深。恰好能借巡查、核查之名,护住这桩舞弊案最关键的人证。
她起身走到大牢里的石案旁,指尖拂过满桌灰尘,以指代笔,缓缓划出第一道痕迹:
“第一,保护姜劲庸。”
“此人是本届春闱里,真正公认的状元之才。那不学无术的魏毅然,冒名顶用的,应该便是他的考卷。”
“相党特意将他单独关押、隔绝探视,用意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要暗中灭口,抹去最具威胁的人证。”
“大人可动用昔日的关系、人脉,借着配合调查组核实人证的由头。紧盯大理寺重狱。”
“暗中护好姜劲庸,绝对不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在牢中。”
“只要他还活着,便是扳倒科举舞弊最铁的人证。”
王鸿志连连点头,凝神细听。
陈九指尖再落,接着写下第二道:
“第二,借三方调查组,制衡相党。”
55. 代笔舆论案
因着复仇一事,陈九常年观察、分析朝堂格局,深知朝中一直并非铁板一块。
清流素来与相党针锋相对,而帝王近臣只忠心君上,不党不私。
所以,科考调查组的三方势力,正好可以互相牵制、借力打力,为己所用。
“吴达昌是相党心腹,一心只想草草结案,最好把骚乱、舞弊、栽赃能全都扣在我和士子头上。”
“可如今,还有蒋意儒御史随行监察,大内总管常福海代君督案。”
“这二人,一个心怀清流风骨,一个只奉圣意,都不受相党摆布。”
“所以,大人要暗中将今日吴达昌武力镇压、无故抓捕士子们的言行记录。”
“全都悄悄递到蒋意儒与常福海的手里,借力打力,牵制吴达昌。绝不能让他一手遮天、篡改案情。”
随即,她划出第三道:
“第三,寻访趁乱脱身的士子领袖。”
“目前逃脱的士子里,肯定有人还手握考场舞弊的细节证据。”
“这类人多是士林当中的领头人物,掌握旁人不知的隐秘细节。”
“可现在,他们无官无职、不懂朝堂深浅。万一盲目奔走申诉,极易自投罗网,被相党暗中抓捕灭口。”
“您和谭师爷要暗中寻访,找到之后,不必暴露你我结盟之事。只以有心为民伸冤的清官身份,暗中接应。”
“务必让他们藏匿好手中的证据,串联各地落榜士子的证词。静待时机,日后当庭呈证。”
王鸿志听得豁然开朗,全身心彻底折服于陈九的城府、智谋。
他为官半生,见过无数权谋算计。
却还从未见过未登宝殿,却已把这朝堂格局、人心利弊、各方软肋,看得如此通透的人。
更何况,陈九布局周密、环环相扣,一听便知可行性极强。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敬重:“先生谋略,王某自愧不如!”
“那依先生之计,我会立即派人暗中行事。护住姜劲庸、递送证据、寻访士子领袖。与先生内外呼应,静待翻盘时机!”
谭庆站在一旁,也暗暗心惊。
他终于明白了,自家府公为何甘愿冒着灭门风险,也一定要来狱中与陈九结盟!
眼前少年的心智城府,绝非寻常市井讼师所能比!
不,应该说是绝非常人能比。
陈九之才,已经远超他见过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想到几个月之前,他们在极风楼里,他还自持身份,想言语打压、挤兑陈九。
现在,谭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样的人才,那是他能压得住的吗?!
好在,他并没有尴尬很久。
因为王鸿志微皱眉头,又满心担忧的问道:
“那先生……又该如何自处呢?”
“吴达昌心性狠戾,绝非良善之徒。若是他恼羞成怒,对您私动刑具、意图屈打成招,您又该如何化解?”
“更何况,您如今还背负着煽动舆论、挑动士子闹事的罪名。”
“这桩官司,您又有何计脱身?”
陈九闻言一笑:“大人不必忧心我。”
“我如今身陷诏狱,看似凶险,实则却确是最安全之地。”
“士子哗然、朝野震动、圣上心疑。这三件大事压在了一起,所有人都在盯着这桩案子。”
“那吴达昌就算再狠,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我用酷刑、害我性命。”
“反之,万一我死了,不但士子动乱的所有脏水再也无处可泼。”
“而且,圣上第一个就会怀疑吴达昌。怀疑是他们相党要杀人灭口、掩盖罪证。”
“他只是区区一个礼部右侍郎,还担不起这个滔天大祸!”
“至于所谓的煽动舆论、挑动士子闹事之罪。我早就想到了对策解决,问题不大,大人不必挂心。”
王鸿志的心这下彻底落了地,别看陈九年纪不大,可是办事可是真靠谱啊!
他觉得自己能想到找陈九做同盟,真是他做过最为英明神武的决定了!
陈九见时间差不多了,不忘轻声叮嘱:
“大人行事务必谨慎,相党的眼线遍布朝野,一举一动都请多加注意。”
“今日探视便到此为止吧。不是我不想见您和谭师爷,只是此地不可久留。”
“如果我们被人抓住把柄,反而坏了全盘大计。”
“往后,您若有要事,也不必亲身前来。托一可靠之人,暗递书信即可,我自会接应。”
“好。”王鸿志郑重颔首:“我晓得轻重。”
他再看陈九一眼,见她身处阴冷囚牢,却依旧沉稳冷静,淡定如初。
心中越发欣喜,他此番能和陈九联手,或许……真能撕开这科场黑幕,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也说不定。
他收敛心神,当下不再多言,与谭庆重新拢上黑袍兜帽后,便与陈九道别离开。
两人沿着原路,小心翼翼的退出囚牢,避开狱卒耳目,悄无声息离开了诏狱。
牢门重新关闭,周遭只剩下彻骨的阴冷与寂静。
陈九缓步坐回枯草铺就的石墩上,闭目凝神,又把刚才和王鸿志定下的三条计策,在脑海里细细复盘了一遍。
从朝局制衡、人证保全、暗寻线索,每一环她都反复推敲,确认没有大的疏漏了,才缓缓睁开眼,舒了一口气。
没多久,狱卒拿着粗瓷餐盘走来,餐盘上只有一个小碗,一个小碟。
碗里,是糙粝难咽的粟米饭。小碟里,是几根发咸的腌菜。
这,便是诏狱里的囚饭。
陈九连乞丐都当过,这点饭对她来说,已经比想像中好太多了。
她从容的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
当身处绝境时,只有稳住心神、保全自身,这才是能完成一切布局的关键。
用罢饭,她将碗筷放回了牢门口,倚着冰冷的石壁静坐,闭目沉思。
复仇之路步步艰险,这场科场冤案,本就是相党专门为她设下的的死局。
敌人在先她在后,敌人在暗她在明。她已是是了许多先机,若是再一步错,必将会步步错。
所以,只有唯有步步为营,才能绝处逢生。
夜色渐沉,牢内的烛火摇闪不定,将墙面上倒映着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道极轻的脚步声,从狱道里缓缓传来。
来人皆着大理寺狱卒服饰,面目隐在昏暗光影里,辨不清样貌。但他们周身沉稳,全然没有寻常狱卒的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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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走到牢门口时,领头的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拿着提审牌沉声通传:“陈九!明日奉旨三方会审,天明之后,即刻前往正堂候审!”
陈九恍然,这是明天要会堂,提前去候场上堂的意思了。
可奇怪的是,这名狱卒说完,却不着痕迹地瞥了身侧‘同伴’一眼,随即独自转身,快步离开。
而另一名“狱卒”,始终低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九眸光微冷,心中提防。
她也确实没有想到,她这小小的劳房,居然人气如此之热。居然接二连三的有人自‘远方’而来,与她相聚。
只是,就是不知……这人到底是敌是友了。
等到狱道里彻底安静,那人才缓缓抬起了眸,当他的俊容一露,陈九顿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打扰了,陈先生。在下并非狱卒。”
“哦?”陈九轻挑眉头,“那阁下是何人?又为何假扮狱卒,潜入诏狱之中?”
“在下乃是攀峰。之前我与先生,曾在清溪县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先生可还有印象?”
他这一提醒,陈九立刻忆起了他是谁。
当初在清溪县开庭的前两夜时,神秘的面具男在粮铺后厢房,指使了一个护卫,把成财的假账本递给了她。
而那个护卫,就是眼前这个人。
“攀峰?”陈九饶有兴致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在下。我是奉主上之命前来,”攀峰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家主上,一直赏识先生的聪明才智。不忍明珠蒙尘,愿出手相救。”
“只要先生肯归顺我主,做府中幕僚。先生此刻便可立即出狱,脱离这牢狱之灾。而且,我家主上还可保先生日后的前程,飞黄腾达!”
可是陈九听了,不但不高兴,反而顿生疑云。
她现在可是身陷科场大案,正是正常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
可是此刻,居然还有人愿意主动伸出橄榄枝,意图拉拢她?
她想起之前在清溪县见到的,那个神秘莫测、不怒自威的神秘人,好奇心又起。
陈九眼珠一转,脸上故作迟疑,慢悠悠的开始套路攀峰:
“你家主上,究竟是何方高明啊?他身居何职,出自哪个世家?平白无故来救我,那也总得让我知道,想让我投靠的是何人吧?”
攀峰闻言,顿了顿,只含糊其辞的解释:“先生无需多问,此时还不便向您解释。”
“您只需要知晓,我家主上权势滔天,足以保护先生周全,更能帮助先生扫清前路障碍。等时机一到,先生自然就知晓一切。”
当她三岁小孩儿吗?皇上白天说要亲口抓她,晚上便有人说权势滔天可以放她离开?
这人能比皇上还厉害不成?难不成是皇帝老子吗?
陈九心底冷笑,面上却依然带着几分犹豫,不死心的试探:
“权倾朝野?如今朝堂之上,能只手遮天、随意插手诏狱的人,屈指可数。莫非……是相党中人?”
此话一出,攀峰顿时警醒,他当即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答反问:
“先生不必旁敲侧击,套问我家主上底细!在下只问先生一句,归顺我主,您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56. 代笔舆论案
眼看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陈九索性也摊牌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劳烦替我谢过你家主上。他的好意,陈九心领了。”
“只是,我陈九现在虽然身陷囹圄,但也还分得清自己是谁,也分得清什么才是自己的底线。”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那等因私废公、构陷忠良之辈为伍。”
“还有那些仗着些许权势,便想趁火打劫、收人为犬马的人,最好也早点瞧清楚了。我们,并非一类人!”
“什么幕僚?什么飞黄腾达?这些,我陈九压根全都看不上,幕僚这个活儿,我也做不来!”
“既然你说,你家主上有着通天的本事,那还是先管好自己的腌臜事儿再说吧。省的他出个门,还得遮遮藏藏的。”
陈九本来就对那个面具男,一直心存戒备。
此刻,他的一番试探,反倒坐实了。原来,他与丞相竟然同是坑壑一气、狼狈为奸之辈。
陈九因清溪县粮铺亏空,而对面具男心生的一丝好奇。
此刻,也尽数化成了厌恶。
攀峰一怔,立刻意识到陈九误会了自家主上。
他急欲开口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眼下的处境……主上的身份,绝不能在此时此地暴露!
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攀峰的喉头,竟令他无法开口。
看着陈九眼底的反感,攀峰明白,招揽的事儿这下是彻底没了希望。
即使他再留下来继续游说,可是除了容易暴露他的行踪外,也没什么用。
毕竟,这位陈先生因着主上关注的缘故,在他们四大暗卫的耳朵里也是“早有名气”。据他所知,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攀峰深深看了陈九一眼,压下满心的无奈,朝她拱了拱手后,随即便转身压低帽檐,快步先离开了。
望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敏捷的消失在大牢里,陈九唇角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冷冽。
“相党”居然能在监狱里,如此置若无人、肆无忌惮的拉拢?!
这反倒更让陈九坚定了想法,明日的会审,她一定要狠狠的撕破幕后之人的诡计!
夜深人静,外头打更的铜锣声穿,透了厚重的狱墙,在大牢里悠悠回荡。
陈九本以为自己在狱中的第一夜,应该会失眠。
没想到,她竟睡得很快,也睡得很好。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鞭打和哭嚎,都渐渐消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许久的狱道深处,突然喧闹起来。
起初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狱卒粗暴的呵斥声、压抑的痛哼与喘息。
最后,是哗啦哗啦拖拽着铁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靠着石壁睡着的陈九,朦胧的睁开了双眼。
反应过来后,她撑地站了起来,轻声快步走到了牢门口张望。
昏暗的狱道里,只见两名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方。
他们身后,数名狱卒连拖带拽着五六个衣衫破碎、浑身血污的身影骂骂咧咧走来。
“格老子的!这几个书生骨头真硬!尤其是这个姜劲庸,打到现在,居然还不肯认罪!”
“哼,那是因为咱们还留了力气。等明日会审一过,咱们再对他们大刑伺候。我就不信,到时他还能抗住不松口?”
他们一边闲聊般说着,一边将几个囚犯,扔入了陈九隔壁的数间囚室。
牢门上的铁锁“哐当”几声落响,狱卒的谩骂声渐渐远去。
隔壁的囚牢里,只剩下士子们压抑的痛呼,与粗重的喘息。
想到今日发生的事,陈九朝着隔壁,轻声开口:
“隔壁可是今日贡院门前,为科举冤案陈情的士子?”
隔壁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一道虚弱却沉稳的声音,带着警惕传来:“正是,请问阁下是?”
“我与诸位一样,皆是诏狱囚徒。”陈九的声音亲和,“方才听闻狱卒所言,兄台可是姜劲庸姜兄?”
“正是在下。”姜劲庸忍着浑身剧痛,捂着肚子,满头血和汗的挪到牢门边,“阁下为何问起我等?”
“我听狱卒说,官府让你们认罪?”陈九开门见山,“他们强逼你们认什么罪?”
提及此事,姜劲庸的语气瞬间涌上了怨怒:“他们是逼我们承认,我们今日聚众闹事,是受了一个名叫陈九的讼师挑唆、蛊惑!”
“可是我们,与那位陈先生根本就素不相识啊!他们真当我们读书都读傻了吗?这分明就是官府想找替罪羊,掩盖科场舞弊的真相!”
“只是可怜那位陈九先生了,无端被牵扯进来。按照今日这狗官不分青红皂白的做派,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听着姜劲庸明明自己都快小命不保了,却还有心担忧自己的话。陈九无奈的轻笑:“姜兄所言极是,那位陈九,现在也已经被关在这狱中了。”
姜劲庸一愣,好奇的追问:“阁下又怎会知晓?莫非您与陈九先生相识?”
陈九的语气平静:“不才,你说的正是在下。”
一语落地,隔壁瞬间死寂。
大牢里,姜劲庸浑身一震。他顾不上鞭伤棍痛,踉跄着扑到牢门边,死死的抓紧铁栏,震惊又难以置信:
“你……你就是陈九先生?!”
“正是在下。”
“陈兄,幸会!”姜劲庸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满心困惑,“我们与你素未谋面,为、为何官府非要栽赃于你?”
陈九扯唇一笑,压低声音,三言两语便将卢府报复她在清溪粮铺亏空案中所为。又恰好需要找人顶罪,掩盖舞弊的算计,讲了个明明白白。
姜劲庸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他伤痕累累的右手,狠狠拍向牢门旁的石墙:
“满朝朱紫多奸声,正道沧桑久不明。清白何故遭枷锁,只许贪狂肆意行!”
“好!好诗啊!”
此诗一出,旁边大牢里,同样扒着牢门倾听的士子们,立即就忍不住了。
“对啊!姜兄,你这首写的真好啊!真是当浮一大白!哈哈!”
“姜兄大才,经此一事,诗力更见长了!不愧为吾辈楷模!”
“不敢当,不敢当,各位兄台谬赞了。”姜劲庸腼腆的将带着铁链的双手,努力伸出了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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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四周拱了拱手。
行礼拜谢后,他又满心担忧:
“陈兄,看来你明日会审,怕是凶多吉少啊!”
“此次,官府共抓了数百名士子。其中虽有傲骨之人,却也难保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想来,必定有那为了活命,选择与官府沆瀣一气,做假证栽赃你的人啊!”
陈九眼睫低垂,今晚能在大牢遇到这些士子,初发现时,她的确心生诧异。
可是后来一想,他们都因着科举一事,相差无几的被抓。能关到一起,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姜劲庸方才所言,的确是她先前未曾细想到的变数。
“是啊,这么看来,的确已经是一场死局了。”陈九低低的说着。
但是,她的脸上却并无什么惧色。反而,唇角扬起一抹笑:
“不过,我陈九,偏偏就办死案!”
“啊?陈先生,你……”姜劲庸一愣,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打断了。
一间牢房里,一名一直埋头沉默的年轻士子,终于忍不住心头压抑,啜泣出声:
“凶多吉少……我们,是不是也都快活不成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了理想死,我不怕!可,可是我娘还在等着我啊。”
“方才,我迷迷糊糊的听见狱卒说,外头有好多士子的家人,都正跪在大理寺的门前,求官府给我们一条生路,即使有衙役多次驱赶,也都不肯离开。”
“可怜我娘劳碌成疾、眼盲耳鸣。她又该是如何一路慌慌忙忙奔波而来,听闻噩耗后,又苦苦跪了大半天啊……”
呜呜的哭声连绵不断落下,囚牢再次陷入了死寂。
无尽的悲哀与绝望,在这阴冷的牢狱里,扩散开来。
姜劲庸也忍不住面露悲伤,双手紧紧握着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父母关爱、支持着他的沧桑面容。
旁边一个士子强忍着眼底的泪光,故作强硬地大大嗤笑一声。
他本想给所有人壮胆,然而声音里,却情不自禁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都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想什么家里人?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若咱们的死,能点亮所有寒门士子前进的路,给这不公的科举带来改变。那便是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值得!”
“兄弟们,你们也都该高兴啊!咱们这可是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再说了,这是哪儿?这可是大理寺重牢,牢房里的重中之重。”
“现在,别说是你娘了,就算是你太爷从地下爬出来,他也不可能见着我们了!所以,与其不切实际的想着见家人,还不如打定主意,与那些狗官们拼到底!”
他脸上虽然愤慨的说着,然而肩膀却躲在黑暗里,也止不住的颤抖。
显然,其实他的内心里,也充满了恐惧,无奈与不舍。
此话一出,大牢里的气氛愈发凝重了。
在一片悲伤的沉默里。
“咦?”陈九却微皱眉头,严肃问道:“能确定被抓士子们的家眷,现在是都还跪在大理寺的门口吗?”
57. 代笔舆论案
那名刚刚哭到哽咽的年轻士子,胡乱用袖子抹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坚定:“嗯!我确定是千真万确的!”
“刚才,我被打的昏昏沉沉之时,听得一清二楚。”
“那外面值守的狱卒进来闲聊打趣,说现在外头乌泱泱的一条街上,跪满了考生家属。他们从还不到晌午,一直跪到现在的夜半三更。”
“衙役们奉命厉声呵斥、棍棒驱赶,推搡倒了无数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起身退让。”
“那、那衙役还说,那些老弱妇孺就跪在了衙门外。”
“他们说,他们不信自家亲人无故违法乱纪,只求官府秉公断案,只求放过自家悬梁刺股、苦读半生的孩子,只求还他们寒门一个公道!”
牢中的所有士子闻言听闻之后,都是默然震惊。
他们眼里的悲伤更浓,心里面绞痛难忍。
许多受了一下午刑罚,满身鲜血都咬牙不语的士子,更是被这短短几段话说的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而陈九听完这答复后,目光扫过左右囚牢里满心悲戚、惶恐茫然的一众士子。却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诸位,不必再绝望了。”
“你们以为,我们此案无人可以援助,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人生已经了无生机吗?”
“看来,这漫天黑幕之中,我们最大的依仗,早已经替我们守住了我们所求的一切!”
“官府可以逼供、可以串连官话,可以遮掩舞弊。”
“可是,他们只能压得住朝堂的口舌,却根本压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数百家眷彻夜长跪,他们以血肉之躯,已经替我们守住了‘含冤’二字,替我们守住了明日公堂的情理底气!”
姜劲庸一怔,满目茫然地看向陈九的牢房:
“这……陈兄,这民心虽重,可是朝堂审案,讲究的终究是个人证物证、律法条文。百姓陈情,真的能撼动权贵定局吗?”
其余士子也纷纷侧目,眼里都藏着茫然与不信。
如今,他们已经是深谙这官场的黑暗了。
更何况,自古民不与官斗。即便是万民陈情又如何?
大多时,都只能换来一时的唏嘘,却根本难以抵挡权贵高官的一纸定论。
陈九浅浅勾唇,朗声道:“寻常的案子,民心确实没用。”
“但此案不一样。”
“此案始于科场,关乎着天下无数寒门学子的未来前程。”
“科考本该是最公平公正的考试制度,一旦失了公,那便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本心。”
“就算那幕后之人势力再庞大,但总不敢逆万民所愿、不敢逆士林公道、不敢担上个动摇国本的罪名吧。”
这便是死局之中,唯一可以破局的天道情理。
权贵争的是他们一时的输赢,但是朝堂守的,却是长治久安、万世安稳!
陈九目光沉静,轻轻的笑道:“我知晓各位兄台的顾虑。”
“大家担心明日堂上,肯定会有被威逼利诱、贪生怕死的同窗,出面做假证栽赃,指认是我煽动滋事。”
一众士子闻言,纷纷垂下眉眼,面容苦涩难言。
人心本就脆弱,当面对严刑加身、性命相逼、家人牵绊时。肯定会有人熬不住,违背本心、低头妥协。
陈九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人之常情嘛,不足为怪。寻常人到了绝境之下,多半都会趋利避害、保全自身。”
“可我还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字字铿锵:
“明日堂上,任凭他人怎么翻供作假、怎么栽赃构陷、怎么屈服强权。”
“但是,我们本心无愧的人,只需要死守实情、据实陈述即可。”
“任凭他们假证再多,那终究也是人为捏造!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众志成城,便可抵御阴谋诡计!”
姜劲庸听得心神震颤,原本悲伤不安、惶恐绝望的心,被这几句话重新唤醒,变得安定:
“是!我等一定谨记陈兄所言!明日会审,纵使粉身碎骨,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违心证言!”
其余士子们也纷纷沉声应和,一时间,大家的颓丧之气尽数消散,重振起了坚毅傲骨。
窗外的夜色更深,牢狱里风声萧瑟。
打更的铜锣声再次穿透了厚重狱墙,一下、一下,悠悠回荡。
牢外的吴府,今夜也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卢长菏与吴达昌坐在书房,补全了科举舞弊案里的所有杀招。
直到确认人证、物证,铁证如山,此案‘结果’已经跃然纸上了。
两人才松了一口气,举茶共饮,笑待天明。
……
当晨钟震彻京华,曙光刺破沉沉长夜时。
熹微日光,洒落在了肃穆森严的大理寺飞檐之上。
整座官衙肃杀凛冽的气场,似乎比往日更甚。
铁甲卫士们肃立在两廊之下。他们刀枪映日,寒芒威武。
衙役则手持水火棍,无声列队于大堂之中,气势逼人。
衙门外,长街上依然跪坐着人山人海。
彻夜值守的数百位士子亲眷们,人数非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他们个个衣衫蒙尘、鬓发沾霜、面容憔悴至极。
此刻,他们却都目光灼灼的等待着今日大理寺的公审。
还有那些士子的亲友们、满城的百姓们,也全都站在大堂外驻足观望。
人人都屏息凝神,翘首以待。
很快,衙门大堂的正堂高位上,三名官员依次落座。
左首坐着的,是一脸正色的御史中丞蒋意儒。正中位置上,是神色淡漠,腰间悬挂着监审令牌的常福海。
右首的吴达昌蟒袍华贵,面色沉稳。完美的死局已布好,今日,他一定要给陈九盖棺定论,结了此案。
吴达昌对坐在身边的蒋意儒、常福海点了点头。随即,他猛然拍落手里的惊堂木:
“升堂!”
沉肃的喝声炸响四野。
三方会审,正式开篇!
姜劲庸一众士子们,跪在旁边心里发冷。有人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大家心情沉到了谷底。
吴达昌一个眼风,立刻有狱卒高声传报:
“带——人——犯——陈——九——上——堂!”
只见一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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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的陈九,缓步走到了堂中。
她从容的跪地叩首:
“草民陈九,见过三位大人。”
吴达昌眼里掠过一丝阴狠,拍案开口:
“陈九!你可知罪!”
陈九抬起眸,好奇不解道:“草民不知!敢问大人,草民何罪之有?”
吴达昌冷笑一声:“大胆!还敢狡辩?”
吴达昌没心拖沓,再开口,便直奔主题:
“众人皆知,昨日,京城的各个街头上,春闱的落榜士子们喧哗陈情、闹出了种种滔天罪行!”
“这看似是他们在诉冤,实则,是有人蓄意操控、刻意煽动。以达到自己搅乱科场、诋毁朝纲的目的!”
“而这个人,就是你陈九!”
他的话音未落,堂外已经一片哗然,就连堂下的一众衙役们,也齐齐侧目。
吴达昌厉声高喝:“来人!呈物证!”
衙役快步上前,将手中备好的漆盘,托举而上。
盘中,数纸信笺、揭帖整齐罗列。
常福海随手拿起一封打开,只见白纸黑字,信筏上的言辞相当激烈。
吴达昌的指尖拂过这些证物,脸色铁青:
“此证物,便是讼师陈九所写的私函。”
“书信里,写满了悖逆妄言,刻意抹黑本届科考公允,挑动士林怨气。揭帖中,则在煽动学子聚众滋事,搅乱京城舆情!”
“现在这些信贴,已经在市井之间广为流传、动摇人心!”
“这一封封、一件件,皆可以证明,是陈九在蓄谋作乱、祸乱朝野!”
满堂内外再次哗然!
堂外不知情的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四起。
不等喧哗平息,吴达昌又冷喝一声:
“带人证上堂!”
立刻就有三名市井百姓、两名儒衫士子走上了堂。
他们跪地磕头,口供完全一致:
“那日,小人亲眼所见,陈九游走在街头巷尾里,散播揭帖、游说士子,蓄意挑起事端!”
“没错,就是她暗中煽动我们这些士子,鸣冤闹事、刻意诋毁朝堂!”
“正是!此番贡院骚乱,全都是她一个人蓄谋促成的!”
堂外的百姓们面露愤怒与不满,甚至有人高呼:‘快给陈九定罪!’
一旁的蒋意儒眉头微蹙,想起之前陈九的吩咐,并未开口相助,只是暗含担忧的看着。
常福海依然垂眸,手里把玩着御赐令牌,似听非听。
吴达昌的嘴角,则露出了一抹极其隐秘的笑。
如今,人证、物证环环相扣,齐全逼真。他倒是要看看,陈九这小子还能怎么办?!
他目光凌厉,死死锁定着堂下身着囚衣的俊秀‘少年’,厉声逼问:
“陈九!现在铁证在前,人证凿凿!你还有何话狡辩?!”
满堂所有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那挺拔的身影上。
陈九神色平静,拱手一笑后,声音淡然:
“呵呵,我刚才听大人说,这些信件是我亲笔所写,揭帖也是我亲手散播的。因为,我想煽动士林、蓄谋乱政?”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就来了!”
58. 代笔舆论案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就来了。”陈九的语气从容不迫。
“第一,如果真的是我蓄意已久、一心作乱,暗中布局蛊惑人心。”
“那我为什么还将这些罪证,完整留存,坐等着官差搜捕定罪?”
“天下所有犯上作乱之人,都懂得隐匿罪痕、销毁罪证、深藏行踪。”
“唯有最愚钝的痴人,才会把灭门罪证妥帖留存,自掘坟墓。”
“大人觉得,草民混迹讼场数年,断案辨伪无数,难道还会做出这些愚笨之举吗?”
这说的合情合理,公堂内外所有人,都心生动摇。
就连刚才还义愤填膺,叫嚷着要严惩陈九的百姓,此刻也面露迟疑,心里暗生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
吴达昌面色霎时间转冷,心里又急又怒,当即便要出言驳斥。
可陈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音一转,继续发问:
“第二,诸位证人口口声,都说亲眼看见我游说散帖、蓄意挑事。”
“那各位不妨当众说清楚,你们到底是在哪一天哪一刻?我们都是在何地点相遇过的?”
“当时,我身着何衣物、又所说何话?我游说的士子姓甚名谁?散播的揭帖共计多少张?又全都散落在哪条街巷呢?”
五名假证人瞬间语塞。
他们的眼神慌乱,面色惨白,支支吾吾却吐不出半个字儿。
毕竟,他们都是临时被收买的。只简单的背了些笼统口供,根本就没有半点的真实细节可以回答啊!
这下,就是反应再慢的人,也看出来了其中的猫腻!
陈九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第三,我是一介布衣,孤苦伶仃、无官无势。”
“如果我煽动闹事,失败了,便是身死狱中、万劫不复。胜利了,可也还是一无封赏、二无收益啊。”
“那我又何苦拿性命去赌,去做那徒劳无功、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她的话音落地,堂外的百姓纷纷点头附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这话实在有理,换做是谁都不会做这等傻事。”
“是啊,无利可图还要冒杀头重罪,全然不合常理人情。”
“没错,天下行事,必逐利弊。无利而冒死,这不合人情,也不合常理啊?”
陈九转眼望向了蒋意儒,和他隐秘的相视一笑:
“第四,所有的寒门士子,都是饱读圣贤哲理、爱惜名望前程的人。”
“如果科场公正、阅卷无私、金榜无弊,那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布衣几句闲言碎语。”
“又怎么能让成千上万位,历经科考层层筛选、心志坚定的学子,抛弃大好前程、赌上身家性命、齐聚街头鸣冤陈情呢?”
“草民扪心自问,或许我可以煽动一个人。但是,绝不可能煽动起上百人、上千人、上万人!”
“毕竟,即使再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之辈,也只能欺骗一时,却终究瞒不住天下万民心中的公道是非。”
“还有昨日,大理寺门外,数百位士子的家眷彻夜街头长跪。他们不求别的,只为了求一个公道!”
“草民想问,若次数真是我在幕后煽动闹事。”
“那为何昨夜至今,他们跪在衙门请愿,不是为了求惩戒我,而是只为了求彻查科举一案?!”
堂外百姓立刻与她共鸣,声浪层层叠起,浩荡震天。
陈九的眸光澄澈锐利,直咧咧刺向了吴达昌狰狞心虚的眼底:
“依草民之见,大人自始至终都审错了案子,找错了人!”
“这公堂之上,最该彻查深究的,从来都不是我陈九!
“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阅卷徇私、金榜猫腻,和权贵腌臜勾当!”
吴达昌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举起手中惊堂木,几次想要狠狠拍下震慑全场。
却偏偏理屈词穷,根本就辩无可辩,憋得他胸口闷堵难忍。
“你……你这纯属强词夺理,肆意狡辩!”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毫无底气的驳斥。
陈九看着他这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暗叹一声,摇了摇头。
本来,她还不想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奈何吴达昌不见棺材不落泪,执意想把自己置于死地啊。
既然对方不肯善罢甘休,那她也根本不需要心慈手软了。
索性,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她扭头看向两名面色惶恐、浑身颤抖的士子。语气放柔,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二位兄台,不必惊慌。今日公堂之上,你们只管据实回话即可,无人能再为难你们一点。”
“我且问你们,此前在牢狱之中,是否有官府之人暗中许诺。”
“只要你们出面指认我,便能赦免你们的罪责,从轻处置?”
两名士子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回答。
“狱中是否还有人,动用私刑恐吓、威逼你们,按照既定的说辞,出面作伪证?”
二人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们牙关死死紧咬着,浑身止不住的瑟瑟发抖,满心都是恐惧和愧疚。
陈九眸光一凛,声音发冷:
“我的最后一句,是请二位扪心自问。”
“当日贡院陈情,到底是因我一己之言?还是因为你们十年寒窗、科考不公、含冤带怒?!”
陈九的问题,句句诛心!
两名士子长久积压的委屈、恐惧、愧疚彻底冲垮了伪装。
其中一名士子再也撑不住,他重重伏跪在地,双拳紧握,砸向地面。
当场崩溃的失声痛哭:
“是……其实是官府逼我们的!”
“是他们恐吓我们!我们不敢不招!!”
“我们不是被你煽动……我们是真的冤!真的不甘心啊!!”
有了第一个人率先吐露出实情,其余三名证人的心理防线也轰然崩塌。
他们全都痛哭求饶,把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
“冤枉啊!大老爷!我等都是被官府里的人,威逼利诱的!”
“是啊!证词全都是别人捏造好,让我们死记硬背的!信件揭帖也都是假的!求大人饶命!”
可怜卢长菏和吴达昌一夜布局,结果,短短一杯茶的时间,就被陈九问的证人全部当庭翻供!
吴达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虽然没有晕过去,但他内心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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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还不如现在立刻晕过去啊!
他心中又气又恼,心里破口怒骂卢长菏,浪得什么“小诸葛”的虚名。结果,谋划的计策,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心里更是暗骂这群读书人,真是骨头都太软了!
只要稍加施压,就这么当众全盘坦白,硬生生毁了他的整盘布局啊!
而这出当堂翻供的好戏,顿时也让满堂内外,全体炸裂!
大理寺内外的议论,沸反盈天,根本就停不下来。
甚至连衙役和护卫们也都绷不住了,他们纷纷面面相窥,脸上的表情狐疑不定。
百姓人群里,也有哗然谩骂的、添油加醋宣扬陈九事迹的、跳出来说其实早看出问题的,各色人马,层出不穷。
一时间,众说纷纭、精彩至极。
陈九冷眼瞧着吴达昌面色惨白、气急败坏的模样。
还不忘记轻声开口,一字一句专门挑着他的痛处猛戳!
“大人,所有人可是都听的一清二楚了哦。”
“这些士子,可是从未被我煽动呢!”
“他们是被严刑逼供,无奈之下才做的伪证。这个事情,您不该给大家一个说法吗?”
“而且,我的煽动舆论、挑动闹事之罪啊。看来也是纯属强行扣帽,无中生有、栽赃构陷呢!”
吴达昌身为堂堂的礼部右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居然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介布衣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
他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
好悬差点没把手里的惊堂木都给捏成齑粉!
一旁的蒋意儒看得心里笑开了花。
他悄悄对着陈九这位故人之女,递去了一抹赞许的目光。
随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凛然之声响彻衙堂:
“天子脚下,竟然敢有人公然威逼、私刑逼迫学子捏造伪证。还敢肆意打压寒门世子,纵容科场徇私舞弊,刻意遮掩罪案!”
“此等歪风乱象,绝不能姑息纵容!本官务必会如实禀报圣上,彻查到底,还天下士林一个朗朗公道!”
常福海眸色深沉,也立刻传下了监审口谕:
“暂停本届科考所有考生的名次生效。”
“即刻组建核查专班,彻查阅卷、誊录、封卷、审核等全部流程。所有涉事的官吏,暂行停职,居家待勘。”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到堂心身姿挺拔的陈九身上,一锤定音:
“陈九心怀坦荡,以理辨伪,以心明冤,一身清白无愧于世。”
“本官特此宣布,立即将她的所有诬陷罪名尽数撤销,即刻,无罪开释!”
衙门外,千万百姓的欢呼齐发,声震长街,久久不息!
终于,尘埃落定了!
陈九煽动滋事、蛊惑士林的诬陷罪名,被她以一己之力,彻底洗清。
当庭,无罪释放。
当沉重的铁链卸下的那一刻,阳光尽数落在她单薄却坚韧的肩上。
陈九未曾再多看失魂落魄的吴达昌一眼,朝蒋意儒和常福海拱了拱手后。
她便转过了身,缓步踏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门外,人声鼎沸,万民簇拥相随,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赞美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