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铜炉》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上)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上) 劳免实在行动太快,姑侄两个只是慢行了一步,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妖怪已经出手完毕,然后胜负立判。 只是这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劳老爷如此浑厚磅礴的妖气修为,那挥发开来,直叫人汗毛炸耸的惊人气势,在这老者面前却连一招也走不下来,就如同雪堆遇上沸水一般,一触而顿销,一败而涂地,姑侄两个心中顿生错谬之感。 就好比眼见着一个孔武大汉手持重锤,嗬嗬炫耀着双臂肌肉,然后猛砸地上一只蜗牛一样,众人都道铁锤下去,蜗牛必定砸得稀烂,然而结果却是锤落下去,蜗牛无恙,铁锤和壮汉反震倒飞。 秦苏和胡炭数日来连见剧斗,暗食、错纲还有明锥几只妖怪的破坏能力犹在眼前。刚才劳老爷催发出来的气势,分明不比那几头大妖弱上多少,那俱是蕴含着摧山填湖的威能。便是以疯禅师的盛名,想要应付下来,怕也要费些手脚,谁料想这形貌落拓的老人只是随手一掌,便将这声势浩大的攻击化解于无形,更将劳免重创。 这是何等实力! “劳老爷!”胡炭叫道,打马便想上前查看,却叫秦苏给阻住了,勒马站定,两个人都把目光落到那老人身上,心中涌起了深深的警惕和惧意。两个人此时心中转的念头都是一样的,这个老者在这个当口赶到这城郊野外,绝非无由,莫不是他也从隆德府听到什么风声,特意赶过来阻截自己的?他到底意图如何?是敌是友?若是此人心存恶意,怀有不轨之图,以他展现出的第五重破境的实力,姑侄二人连逃跑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想到此处,秦苏和胡炭不由得都是面色微白。 “咦?是个妖怪?”那老者一掌击退劳免,略略有点诧异,但也只是向他多看了一眼,便没再多做理会。他把目光直直向秦苏和胡炭扫视过来,锐如利剑一般,然后只在秦苏面上转了片刻,便停到小童身上,再不移开。 他的目标果然是胡炭!姑侄二人心中雪亮,看来没错了,此人怕是看中了胡炭身上的灵龙镇煞钉和定神符中之一,故此赶来阻截。秦苏一慌之下,立刻踢镫下马,一闪身便拦在了胡炭马前。来人的功力之高,实是超出她的想象,若是也像对付劳免那样突然袭击,在场几人谁都来不及反应,秦苏不得不预先做好戒备。她虽然明知自己根本挡不住敌人一招,但遇 到危机关口,保护好小童周全已经成为她脑里生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此身可殒,但即便是死,也要努力给小童挣得一线生机。 那老者似乎没想到二人会是这个反应,看见秦苏跃身下马,攥拳肃立在少年坐骑前,身上气息涌动,一副惊慌戒备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 “小娃娃,你可是姓胡?”那老人行动好快,只是从容的几个踏步,突然间就出现在了胡炭和秦苏面前,向着胡炭问道。秦苏大骇,这人果如其料!脚不见动,身不见晃,倏忽便行过这近三十丈距离,与鬼魅何异!慌急之下便要凝聚气息攻击,指间勾起‘风火动’法诀。 “女娃娃别紧张,我不是敌人。”那老者说道,然后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秦苏顿时间只感觉到胸口一窒,似乎有一团柔软却巨大的棉堆撞在胸膛上,强行提聚的灵气行到中途时便消散一空,不由得大惊失色。“此人万万不可与敌!”这是玉女峰弟子心中刹那间生起的想法,那拼死也要抗争一下的念头倏然顿熄。伤人于无形之间,这是何等高深境界!若是这人真要起了杀心,杀起面前几人来,怕不会比杀几只鸡更觉为难。 “孩子,你是姓胡么?你爹爹呢?”那老人目光炯炯,隔着秦苏再向胡炭发问道。 胡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呆呆的坐在马上,看着老者的脸,作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这示弱惑敌的法子他用得很纯熟了,虽然老套,然而少年面目俊秀,年纪又小,在很多时候用起这个手段却颇收出奇之效。来者身份未明,意图未明,又是事出突然,少年这也是不得已下的办法。他一边装傻拖延着,一边在心里急转念头,寻思应对计策。 这老人虽然声明过不是敌人,可是谁知道呢。言语做不得真,胡炭不是普通的少年,在七岁时就开始了卖符卖药的生涯,两年来阅人何止千数,市井之中诡谲狡诈之事多不胜数,无一日或断,小童****耳濡目染,又亲身经历过许多次骗局,早就磨练出一颗不轻信人的心。 他在看那老人的眼睛。 眼目是神魂之影,气色为精血之藏。这是相书上的话,通常一人的心性如何,都可以从其目光大略判断出来,恶人眼阴,奸人眼诈,心有诡图之人目光活泛而有贼光。先前倒霉的劳老爷便是如此,借故过来搭话之时眼中贼光闪动,胡炭早有所觉,不过劳老爷是做过实实在在善事的,胡炭敬他所行,所以便也没有以敌意待之。在后来的交谈中,几次试探都没发现劳老爷的恶意,胡炭判断出劳老爷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只是想瞎诓点好处,这才甘心送出符咒。 胡炭从这老者目中看不到丝毫异样。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宁定,明澈,虽然沉静,却又不失温和,与他严肃沉稳的面容配在一起,便是一个心志坚毅,胸怀坦荡的老者形象。胡炭观察到他的神色间隐有阴悒,眼角的皱纹和法令纹也深,似是经历过一些不如意之事,然而注视过来之时,那目光却带着淡淡的威严,视线凝实不散,不凌厉,也不迟疑,不游移,不浮躁,更不见有凶戾和乖张。 这是个心如磐石的人物,信念坚定,而且所行之事无愧于心,所以才会有这样泊然而清明的目色。胡炭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有这样心性的人物,想来也不屑于欺凌稚童弱女,他和姑姑的状况还不算太糟糕。 “他提起爹爹,难道是爹爹以前的敌人,跟爹爹有过节?” 那老人听不到回答,只道胡炭真的被吓坏了,微微皱一下眉头,想了想,却又把语气放得更温和一些,道:“孩子,你别怕,我和你爹爹是旧识……几年前我们一起行过路的,对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说着再次细细打量胡炭,似是想要把现在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年幼稚子的形象叠合在一起,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小童额角的伤疤上。 那是胡炭在西京的牢里留下的印记。 老者记起了这个印记。像一枚小剑,从眉间斜飞向额角,笔直干净,锋芒毕露,让少年略显苍白的脸平添一股英武气息。与记忆中相比,这枚印记似乎略略改变了点位置,也拉长了一些,这不奇怪,少年人年岁增长,发肤骨骼都在展扩,身上的许多痕迹多少都会发生一些改变的,然而那奇特的形状,终究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仿冒。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胡炭立刻感觉到老者目光变得温和起来,他感应到了对方亲切的善意。 “这不是敌人。”胡炭再次有了判断,放心下来。如此说来,他说和爹爹是旧时相识的话就是真的了。 爹爹什么时候竟然会结识到这样厉害的人物了?胡炭有些惊讶,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强大的武者为友,爹爹还是落得一个恶名满江湖,被许多人咒骂追杀,最后死不见尸的凄惨结局。少年对父亲的过往了解得并不太多,但在这一刻,他却对父亲的经历生起强烈的好奇来。 晱了晱眼睛,胡炭正要下马见礼,问问这老者是如何识得爹爹的,不料想,在这时却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像蚊蚋振翅的嘤鸣,又像细弱的猫儿叫唤。间杂在风声里,几乎不可辩察。胡炭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忽见那老者眉峰聚起,现出一副忧怜之色,低头去看包裹,然后向这边投来一个歉意的目光。 “请稍等一下……” 他就在马前伏身下来,从容自若,浑不见丝毫避忌和局促。一膝跪地,一膝支起为台,他轻轻的把怀抱着的绿色包裹平放到膝盖上,曲起手臂,枕到了包裹的下方,将它略略垫高,胡炭看到老人面上满是慈爱和怜惜的表情,动作轻柔得如同那是一个一触即碎的珍物。 有一股未明的力量立刻在三人身周建立起屏障。朔风从远处疾吹过来,所经之处无不白沙漫卷,厉啸嘶鸣,滔滔滚滚的雪尘如同烈马群奔荡旷原,然而自这老者伏身而下的刹那,这方圆丈许的地方立刻变成狂涛暴雨中安宁的海岛,所有刮卷过来的气流不是立刻从两边分劈开去,就是在触及这无形屏障之时缓慢下来,变成柔柔拂面的和风。 胡炭看到几个缓缓转动的气旋从马足边移动过去,倏尔消散,不由得大感惊奇。这就是第五重玄关的武者所掌握的能力么?如此从容就干风止尘,几近于呼风唤雨了,他是怎么办到的? 小童目不转睛的看着老者的动作。 “嘤嘤……”身旁风啸减弱,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果然是从那个绿色包裹里传来的。 轻轻的揭开了包裹上的盖布,里面是一重柔软的细缎面,边隙里塞满白色棉团,胡炭看见堆得密密实实的鹅黄缎子中间,一截黝黑沉黯的物件显了出来,那看起来像是一张脸的模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待得看清楚掩盖在枯黄凌乱的头发下的五官后,大吃了一惊,那果然是一张干枯焦黑的面孔!又瘦又小,皮肉似乎已经干枯了,黢黑如墨,薄薄的裹贴在颅骨之上,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蒙着一层薄皮,形成两个硕大的坑洞,颧骨高突,甚至颞骨前的凹裂都清晰的呈现出来,这看起来像是一具久已失水的干尸,从包裹的长度来看,只怕是个不足三岁的婴孩。 这老人为什么要抱着一副孩童的尸骸到处行走? 正惊疑之际,忽又听到包裹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定睛看时,却见那张脸微不可察的皱缩了一下。这还是个活人!胡炭又再吃了一惊,这个孩子似乎是感觉到难受了,胡炭分辨出那是个痛苦的表情,但是却还是没睁开眼睛,睫毛抖动着,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正在微微滑动。 一个活人怎么会长有这样的面孔?漆黑无光,几乎快和炭块一个颜色了。而且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童实在太瘦了,瘦得让人一打眼看下去,几乎就以为那包裹里装的是一具髑髅。 老者没有理会姑侄二人惊异的目光。他专注的注视着婴孩的面部,从上到下,用右手拇指一一揉按孩童的头部诸穴。从卤会开始,斜走当阳、本神、到颌厌穴而止。然后又取中线,从上星,神庭一路按至印堂,再分向两边眉目的阳白、鱼腰、攒竹和丝竹空。一穴一穴的揉搓旋动。胡炭很快就注意到老者手法上的特异之处,虽然只是一个穴位到一个穴位之间的移动,然而老者运指之间,却是忽重忽轻,有疾有徐,快时如同惊鸿掠水,一闪即过,慢时却如同抱重涉沙,沉滞凝重之极。而在某些时候,甚至无法分辨是快还是慢,是似快实慢还是似慢实快,根本无从判断。凝目盯注时,明明见他用劲甚沉,仿佛指尖吊着千钧重物,想要移动分毫都是千难万难一般,可是再错眼看下去,那指头却是在头目几个穴位间跳飞来去,如同穿花蝴蝶一般一沾即走,毫不停留。这真是一种古怪感觉。胡炭越看越吃惊,专注的看了一会,登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跌下马来,这才知道,老者这看似寻常之极的手法,其实包含着极其高明的武学玄奥。 第五十二章:心藏腹(二) 不过救命之恩,总归还是要谢的,所以胡炭又跪了下来,.哪知郭步雄却不像雷大胆那么生涩,一见胡炭伏地,赶紧起座,一晃身已经掠至面前,扶住了胡炭的两臂,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小胡兄弟不要如此多礼,你舍身救姑姑,大勇大义,便是英雄好汉也要钦敬三分,现在满院中人,谁不夸你有胆有谋有情有义?年纪这样小,已经有个豪杰的肝胆,等长大了必是一方风云,我不敢受这个礼。”说着硬把胡炭搀了起来。 胡炭被他连捧带劝的,心中颇觉感激,只想:“这人也是条真汉子,值得一交。”在踏入赵家庄之前,姑侄在江湖上绝无交游,跟眼前这些人都是素昧平生,料想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所以这郭步雄这般客气对待自己,该当不是怀有什么难以见人的用心。 胡炭放下了戒心,当然,不是全部,小童知道把后背心交付与人带来的危险,不是至亲之人,他决不会把信任全部交出去的。他向郭步雄说道:“谢谢郭前辈夸奖,救命之恩,胡炭会记在心里,日后郭前辈有什么差遣,请不要客气,我能力虽小,也一定尽心竭力去办。”他这话说得就比对雷大胆实在多了,语气不是毕恭毕敬,态度却严肃,一副认真的样子与他稚气的脸颇不相称。 郭步雄拱手微笑:“小胡兄弟客气了。” “这个……小胡兄弟,”等两人礼见已毕,凌飞才再度发话说道,他听了胡炭跟雷闳郭步雄的两番对答,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小童不是平常的九岁孩子,此童的阅历经验无疑已经远超同龄人,再用跟小孩子对话的语气只怕会误了大事,所以赶紧改了称呼。“本来你受了重伤,该当让你好好休息才是,但是眼下有一件万分着急之事,非你不能解决,所以我们只能委屈你了,跟你商量办法。等这事处理之后,我们会把你当成贵客,让你好好休息十天。” “跟我商量办法?”胡炭可想不到自己竟是这样受人重视,眼珠子滴溜溜的在三面座客脸上转来转去,想要找出让群豪前倨后恭的原因,小童胆儿肥,脸又大,看人就像看着草木垛子一般,全不见一点顾忌,见人目光射来,便也直通通的对望过去,倒把一众帮派首领看得不好意思,纷纷斜目避让,或是垂下眼帘,借轻声咳嗽掩饰过去。 “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小童在心里想,飞快地把在赵家庄所遇到之事拼接联系起来,“金角麒麟出事了?还是玉女峰出了问题?难道是蛊虫?我一个小孩子能帮他们作什么?说事后把我当贵客,难道要跟我借钱?不对啊,现放着这么大的一座庄子,哪还用跟我借钱?难道让我背黑锅去找奇案司伏法?也不对,要是让我背黑锅,我也当不了十天贵客了,我身上还有什么好处让他们……咦?咦!啊唷!是了!”胡炭瞬间明白了! 定神符! 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小童的心思何等机敏,从醒转过来开始,就已经从手臂上完全愈合的伤口和口里残留的符水味道判断出这正是定神符的功效。再联想起群豪忽然变得客气的态度,凌飞要与他商量的说法,不难想象这一幕正是愈伤极速的定神符的功劳。他猜测,要么是躺在后院的金角麒麟十二人伤势有了变化,要么就是自己昏睡的那段时间里又有人受伤了。而眼前这些人看见自己定神符的神效之后,便想求自己把符咒送给他们救人。想必刚才秦苏给他疗伤之时,定是被人看见了,进而引起千人围观,惹起轰动。不过少年还是有些疑惑,现放着两个神医不用,却来求他这个刚刚与众为敌的小孩?难道姑姑口中说的两个神医如此不济么?连这样的伤者都救不活。 胡炭心思活络,知一而推三,所料之事虽未中,却已不远了。他并不曾听秦苏提过定神符可治蛊毒的故事,所以想不到这一节。只道这式习自《大元炼真经》的符法可以驱毒疗伤,是行走江湖时方便之极的妙药,他却万万料不到,定神符竟还有如此惊人的用法! 好在这时,秦苏在他身后轻轻揭了疑题:“定神符可以医治蛊虫,你爹爹以前治过的,道长听说后,希望你画符救大家的性命。”又悄悄说道:“道长先前跟我讨要身上的二百多张定神符,我没给他们,说符咒是你画的,须问问你的意见。” “原来如此!”胡炭精神一振。 他刚才担了半天心事,却没料想原来却是这个状况。 哈哈!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没想到运道竟然转换得如此之快! 我挽强弓,向满庭麋鹿,我持长鞭,驱一地牛羊!胡炭意气风发,现在群豪人人有求于他,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之极!刚刚还是千人之敌,现在却已经变成他们的救星了,这利市若不好好用起来,岂不正如错失金堆于过路,掉落肥肉于就口?爹爹在地下知道,也一定会骂他不可救药的,胡炭心中欣喜,暗想:不行!这个算盘可得好好拨拉拨拉,今天要大大开张了! 座中群雄心忧疾病,没几人认真去揣摩胡炭的心思。不过小童的一番表情变化,又怎能瞒得住章节道人的眼睛。眼见着胡炭听见秦苏说话后,突然间眼睛一亮,一对黑白珠子在眼眶里转的几乎要飞落出来,在“利”字上打滚了一辈子的章节顿感大事不好,他连忙阻住了凌飞想要说出的正事,道:“凌飞道兄,你这件事且不用着急,小胡兄弟伤势未愈,行动起来也还不大方便,不如等一等再说吧,让我先跟他说说话。” 凌飞疑惑的看着他,却见章节正不住的给自己使眼色,心知其中必有文章,当时点点头,顿住了话语。 章节道:“小胡兄弟,刚才白掌门已经把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们了,不过我还有些疑惑,瞧你的功法,似乎不全是玉女峰一派的,应该不是秦姑娘教的吧,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功法到底从哪里来的?你有师傅么?” “你是谁?”胡炭不答他的话,却问道,一边仔细端详着这个发话的道人,见章节黑黑瘦瘦的,穿一身半旧道袍,坐在凌飞身边毫不起眼,一张脸上皮多肉少,绷紧得几乎找不到皱纹,细鼻,尖耳,稀发,薄唇,唇边飞着两撇细细的蝇须,黑得如同抹油一般,颌下两三茎秋茅胡,一根比一根萎缩,如果只看这些面相,便觉此人油滑刁钻,当是穿窬鼠窃之辈,不可靠之极,只贵在他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黑白分明,碌碌转动之际,却不夹有丝毫猥琐奸鄙,显得磊落光明,与他其余的零件殊不相称。 章节微微一笑,道:“老道的道号叫章节,立早章,草即节,有个没什么油水的小道观叫贞德观,只怕你没听说过。” “哦,原来是章节道长,久仰久仰。”胡炭虚弱的笑了一下,拱手说道,“章节道长名满江湖,天下英雄人人钦佩,谁会没听说过?提起道长之名,谁都会提起大拇指,夸一声“真英雄!”,只可惜我年纪还小,不大听说江湖掌故,所以也不怎么知道道长的英雄往事。” 座中群豪听见他揶揄章节,有几人忍不住侧脸微笑起来。连青叶门主叶蘅和宏德法师都翘起唇角,暗想:“这小鬼头当真难缠。”小童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明就里的人很可能被绕了进去,谁知其实全是废话,既说久仰章节之名,便该知章节的英雄事迹,哪知小童却又转口说自己年纪小,未闻传说,既然如此,他又何知章节名满江湖?又何知章节让天下英雄钦佩? 章节当然也听出了胡炭在胡说八道,却不以为忤,也拱手笑道:“客气客气,惭愧惭愧,没好处啊!虚名而已。再说了,老道的这点名声,跟别人说说还可以骄傲一下,跟你小胡兄弟就没法比了,你今日大闹赵家庄,威风得很啊,不用几天就要传得天下皆知,唉!好处很多!好处很多!没法比,你今年还不到十岁吧?老道我在三十一岁才开始有一点点名气,你只不过十岁就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算是历来江湖成名最早的人了,谁还敢在你面前谈名气。” 胡炭呲牙笑了一下,说道:“是吗?那我可不敢当。要是道长说的是真事,我可得好好算计一下了,都说名利相随,有名者就有利,却不知我这点名气能换来多少银子?” 章节在肚中暗笑,这小鬼头果然提出要好处了。 胡炭正邪未辨,取向不明,章节心中其实是颇有忧虑的。他拦住凌飞的话头,便是为了此事,庭中群豪此时身陷危局,而胡炭正是唯一救星,此事万万不可有失,胡炭要是只索要钱财金银,这还好说,最怕他以此要挟,让众人答应一些难以接受的条件,那就糟糕了。 当下听见胡炭说话,便说道:“以你的资质,要是一心求索银子,这满庭众人,估计没一个能够赶得上你的,我可以断言,你要是去经商,不出二十年,必可致敌国之富。你说的有名就有利,这话是不错的,不过名气倒不能直接化作银子,一般而言,天下得其名者必有符名之实,人人靠本事挣钱,你现在就有一个发财的手段啊,刚才秦姑娘给你治伤,咱们都瞧见了,定神符用来治伤很不错,听刘大侠说此符也有点压制蛊虫的功效,只不知实效如何,我想请你帮我们画上一些试试,你可以开出价来,只要别太高就行,咱们可比不得行商大贾,带有大批银子在身上。”道人听胡炭提起银子,岂有不趁势下刀之理,一番说辞,只盼能把胡炭牵引到求财路上走去,一旦胡炭答应以符换钱,那就简单多了,道人的话里又已经埋下绊索,避重就轻,只说让胡炭画来试试,也不说定神符有没有效果,好让小童在开价时,不至于狮子大张口。 哪知胡炭却竟然不受套。他早从凌飞之前的话里知道了定神符的分量,又怎会轻易让章节绕进圈里去,等章节说完,眨了眨眼睛,说道:“换银子吗?哪倒不用着急,说起来三五千金,我还不怎么放在心上,我只不知道,定神符原来还有解除蛊虫的功效。” 章节心中微微一滞,这小鬼居然并不中伏,这可有些不妙。他慌忙说道:“还只是听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胡炭道:“从哪里听说的,刚才我听是从刘大侠那里知道的,却不知哪位是刘大侠?怎么会知道定神符?” 秦苏嘴唇嚅动,正要跟胡炭说起胡不为从前与刘振麾结识的往事,哪知章节快她一步,捻须先问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定神符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符咒之前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却不意想,治伤如此神奇。” 秦苏听问,赶紧把之前想说的话语全咽入肚中,拉了一下胡炭的衣角,示意他万不可将《大元炼真经》的事当众说出来,怀璧其罪,这是千古来一直不变的致祸之由,要是让这么多人听说二人身上怀有宝书,必定又招来一番血腥争夺。 胡炭怎会不知秦苏心中的担忧,却又明知秦苏背后的一番动作,瞒不住众人的眼睛,当下念头急转,故意说道:“姑姑你也不要担心,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爹爹被人陷害,名声不佳,难道我会不知道么?只是功法无罪,众位前辈都是识情知理的,他们不会因此为难我们的。”转向章节说道:“是这样吧,道长?我爹爹是圣手小青龙,想来诸位都知道了。我年纪小,不知道爹爹当初犯了什么错,以致让众位前辈这么憎厌,但我这定神符就是爹爹教给我的,这该不是邪法吧?” 章节瞅了他一眼,嗯的一声,道:“术法本身哪有什么罪过?只在用者不同而已,之所以分出正邪,分善恶,就是因修习者的作为而分,只要不是用来害人,都是好功法。” 胡炭假意叹息,又不住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唉,其实我爹爹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没有道长说的这么透彻,这么有道理。我爹爹以前总说:胸中有正气,符纸才可言。这定神符本来就是疗伤之用,和别的符咒不一样,要是心术不正,欲念太多,画出来的符咒就没有效果,爹爹总说,制符要以济人之危为先,万不可以此图财求利……” “嗤!”,胡炭还待大肆杜撰胡不为的悲天悯人情怀,哪知便在这时,听见左边座中有人冷笑了一声,众人转目去看,却见是个满面冷峻的中年汉子,正斜着眼睛望向他处,一副讥诮表情。有人识得此人是峡州三叠剑的掌门蒋超,据传他的两个徒儿在阳城被胡不为所杀,数年来一直耿介心中。 胡炭看了他一眼,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我爹爹说,当初他是从一位前辈手上学到的定神符,定神符疗伤很有效验,如果用来卖钱,当然很容易积聚财富,但我爹爹告诉我,方今天下动乱,流民失所,大宋国内也是十室九贫,普通百姓连求一餐饱饭都很困难,哪有钱财来买符?所以我爹爹从来不把定神符当成奇货高价售卖,我也不敢违背爹爹的教导。” “当真菩萨心肠!”蒋超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又出言讥刺道。凌飞和章节都是眉头一皱,胡炭也是面露愠色。 好在五花娘子在这时接过了话,问道:“你爹爹从一位前辈那里学到的……却不知是哪位前辈?你爹爹跟你提起过么?” 胡炭定了定神,摇摇头道:“没有,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爹爹怕也记不起来了。” 无花娘子和续脉头陀闻言均皱眉,都各自苦思,几十年前江湖上成名的医官圣手寥寥,到底会是谁,为何如此垂青于胡不为和胡炭二人?两个医师早在之前就知道胡炭身上的灵气有古怪,而从胡炭话中推断,可能是这位神秘的前辈将一门神奇功法传了下来。只是为何只传给胡家父子,江湖上并不见有别人学会,这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你爹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位前辈的形貌?” “形貌么?”胡炭眼珠一转,恶作剧之念突然大盛,满怀心思,只想要编个超级吓人、超级诡异的形象出来,恐吓群雄,可是余光一瞥间,见两个医师都专注的看着自己,目光慈和,悯光隐隐,不知怎么竟然念头顿遏,有些不忍心骗这两人,停了停,只摇头道:“我也忘了,可能爹爹跟我说过吧,可只是那时我年纪太小,没有记住。”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中) 正出神之际,却忽听见旁边的秦苏在招呼自己:“炭儿,来,来见过苦榕前辈。”胡炭定了定神,挪步过去,让秦苏把手拉住了,听她对苦榕说道:“……就这个孩子了,炭儿这几年很用功,定神符画得还好,治愈了许多人,我看已经不比胡大哥差了,就让他给柔儿姑娘出点力吧,左右都不算外人,这是他分内之事。我看柔儿姑娘的病情耽搁这几年,很不轻了,定神符纵然神效,怕是一时半会也没法让她痊愈,总须再调养个一两年才行。让炭儿这段时间就陪在她身边好了,尽心画符,到底要让柔儿彻底痊愈了才安心。不过……有件事我还盼老前辈能答应,炭儿他父亲离开得早,没教会他什么东西,这几年跟着我东奔西走的,艺业都荒废了,我见识和能力都有限,现在也没法教给他更多东西。我只盼老前辈能看在他父亲的份上,有空时多提点一下他,别让他小小年纪就断了出路。” 苦榕点了点头,正待答应,却又听见秦苏续说道:“若是……若是……”玉女峰弟子咬着唇,欲言又止,似是有话不好启齿,片刻后,才像是下定决心,终于说出来:“若是前辈能够收他为徒,那就更好了,这孩子年纪虽小,性子却野,往常我没少教训他,可是收效却不大。我只担心他以后会闹出什么乱子来,那时就无法收场。旁人的话他或者听不进去,但师尊的话他总须是要听的,老前辈你看……眼下就是这般情况,他父亲早离,家里也没别的叔伯长辈,我认识的人也不多……就只能一并拜托给你了。我想胡大哥若是有知,定然也是这般心思的。” 苦榕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看了一眼胡炭,微微沉吟,显是还需思索。胡炭却不高兴了,他恼怒的瞪着秦苏,心里极为不满:“姑姑又要给我找师傅了!前几天找凌飞道长!昨天是无忌大师,然后今天又是这个老头!她就一点都不死心么!难道我非得要个师傅不行?!”说也奇怪,才片刻之前他还满肚子愤恨,下决心想要拜名师学会高明功法呢,然后好去给爹爹讨还公道。可是当真听见秦苏提起拜师,却刹那间又心灰意懒起来了,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怠倦厌憎的抵触情绪来,想道:“无忌大师说我先天元气受损,一辈子也没法登上术道巅峰。这是无可治愈的缺陷,那我还学个什么劲!学来学去,左右都打不过别人,还不如早早熄了念头,做点别的事去,免得平白受人耻笑。”想象着将来某一日,和人斗殴,被邢人万和宋必图抱臂围观,还有那个养龙的祝文杰,几个人得意洋洋的耻笑点评自己,奚落败军之将,那副嘴脸简直是可恨无耻之极,忍不住便是一阵急怒攻心。急怒过后,却又感愤恨和无奈,再然后便是深深的委屈,只恨不得躲到哪里去大哭一场。 他偷偷看了一眼苦榕。这老人虽然一巴掌就把劳老爷打垮,看起来比疯禅师还厉害的样子,可是,疯禅师都没办法的事情,难道这老人就有办法了?功法上高一个境界只说明他修为精深,不见得办法就多。他连孙女的病情都束手无策呢,更不要说自己这样的先天缺陷了。定神符都治不好的事情,这老头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姑姑!我不要拜师!我有师傅了!”胡炭想明白这些关节,便抗声说道。 “什么!?”秦苏呆了一呆,旋即回过神来,又惊又气:“小混蛋你胡说什么?!你哪有什么师傅!” “有!我师父姓范,讳名同酉。号九瓮先生,传给我阵术和塑魂大法!”胡炭梗着脖子,生气的说道,扭过脸去不看两个大人,他提醒秦苏道:“几年前你还让我刻了师傅的灵牌,给他上香,三跪九叩行拜师之礼呢,你忘了?” 秦苏又是恼怒又是气急,脸上红白交替,一时被他呛得哑口无言。从道理上来说,胡炭说的话倒是没错,他接了范同酉的传承衣钵,又祭告过天地行过拜师之礼,真真正正算是范同酉的在世弟子。然而事情可不是这么论的啊,那时范老先生临死寄愿,说想要收胡炭为师,怀着未竟之念死去。秦苏收拾到他的遗物时,感念他对炭儿的钟爱和恩情,所以才有了让胡炭刻制灵牌追认师傅的举动,然而范老先生终究已是故去之人……秦苏想到这里,忽然便怔愣了一下,心里想到一个可能:如果单姑娘说的话是真的,胡大哥还没死,那么范老先生是不是也……旋即,她便把这杂想都抛到脑外。范同酉都没有真正传过胡炭法术,怎可以平白就占了师傅的名头不让胡炭再拜名师?即便范老先生现在就在当场,秦苏也要让胡炭拜师的,料想他也不会阻拦。 苦榕这时也看出了这姑侄两个的异样,胡炭举的理由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师傅不师傅的,在他心里这规矩名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小家伙竟然不愿拜师,这让他微微有点惊讶。明知道自己是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天下有数的人物,不知道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追随自己学习武艺呢,他竟然还要抗拒拜师,这小娃娃倒是很有些想法。 他向秦苏投去探询的目光。 玉女峰弟子顿时感觉到压力,气苦起来,只是这事情却是不好解释。这小鬼头分明便是不想拜师,所以找了这么个因头来阻拒,可是好死不死的,他找的理由偏偏又占着大道理,让秦苏一时也无法置辩。秦苏总不能说,因为前一个师傅死了,所以硬逼他再拜另一个师傅吧,这让苦榕怎么想! 这下子解释也无从解释,辩解也无从辩解,苦榕却还在等她的回答。玉女峰弟子顿时被噎得下不了台,脸上红了又黄,黄了又白,白了又黑,只是在心里暗怒,她瞪圆了秀目,恶狠狠的看向小混蛋。心里想了几百个将他悬而挂之,吊而打之的折磨法子,只可恨当着苦榕的面不好施展。这小鬼头往时倒是一副乖巧懂事的虚伪模样,可是真临起事来,脾气一犟,便是这般油盐不进,水火难攻。就像冷水桶中的生牛皮一样,又麻烦又难缠,又讨厌又可恨,每每让秦苏气个半死,偏又无可奈何。 苦榕从秦苏那里得不到回答,再一见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胸中便有些了然。看来事情的症结还在胡炭身上,这小娃娃想是有些心事,又不知道拿了秦苏的什么痛脚,一出言就将姑姑将了一军,这倒是有趣,他饶有兴味的问胡炭:“你师傅姓范?” “是!”胡炭昂着头说道,“他叫范同酉,住在熙州剜牛关。我学的阵术和塑魂大法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姑姑让我拜过他的灵牌为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纵使他现在不在了,我不想让师傅在地下难过,所以我不想再拜师。” “哦,原来你师傅已经不在世,这倒是可惜。”苦榕说道,难得的微笑了一下,“若不然,让我和他打一场,看看谁输谁赢,输的人就要输掉弟子,谁赢谁当你师傅,那就好办了。你觉得谁的胜算会大一些?” 胡炭闻言,瞪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显然是想不到这样的话会出自这个严肃老人口中。苦榕挟着一掌击退劳老爷的余威而来,从一出面到现在,就一直带着淡淡的威压,让胡炭不敢放肆无礼。小童一直就觉得苦榕应该是个冷峻而古板的人物,轻易不会假人以辞色,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样诙谐风趣的一面。 “其实我也不想收你做弟子,”苦榕瞧见胡炭惊奇,又淡淡一笑,随即收了颜色,摇摇头说道:“我现在并没有收徒弟的条件,居无定所,心思也都放在……嗯,你小时候管她叫姊姊,放在你柔儿姊姊的身上,她的病痛不消,我总是心情难定,怕是没有余力来教导你。勉强硬收下来,只怕会耽误你。” 秦苏一听,心中便有些忐忑,打起鼓来,忙说道:“前辈,这事情还可以再计议,柔儿的病情虽然沉重,但既然以前胡大哥画的符咒对她对症,那么炭儿画的定然也是有效的。他们都是……都是……一脉相承下来……要不前辈,不如这样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几副定神符下去看看,你看柔儿病成这样……也不适合再车马劳顿的了,终归要找个居所来静养,那时抽出空来,你再教导炭儿好了。你看如何?”说着便满脸期艾之色,只生怕苦榕说出拒绝的话来。 苦榕向她点点头,目光温和,示意自己理解她的想法。微作思索,却又朝胡炭说道:“你姑姑刚才说的你也听见了,我虽然暂时没有收徒的想法。但我和你爹爹相交莫逆,他现今不在人世,那么我便有责来督导你的成长,免得你误入歧途。你姑姑是盼你成人,所以想让我做你师傅,好****监督你。但拜不拜师的,都只是个形式,且先不论了,我向来也不看重这些,我会寻空考校一下你的技艺,看看你的心性,你可有话要说?” 胡炭想了想,既然不用勉强自己拜师,那自己也就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当下便摇了摇头。不过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感到更加失望。这老人连问都不问他原因,就这么放弃他了……他只觉得潜心底里暗藏着的一些期盼也落空了,让他感觉到更加难过。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想拜师?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个理由只是虚辞,不是真正原因。或者,你是觉得我不适合当你师傅?”谁料苦榕话锋一转,接着又再转到先前的疑问上来。 胡炭刚失落的心情马上又被提吊回到心尖。 只是苦榕这话问得太直白,小童却又不肯说了,站在那里变成个封口葫芦,勾着头,努圆了眼睛直视地面,然后用鞋尖一下下的碾踩着地面的雪团。似乎那是眼下最重大和最有趣的事情。 苦榕等他片刻,不见回答,便哑然失笑,摇摇头道:“算了,你既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不过你要知道,人是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可以有选择的,有些事,只要错过了一次机会,以后再想找回来就难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胡炭:“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我想要说的是什么。” 胡炭心中一动。他当然明白苦榕话里隐含的意思。这老人是个开启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身份地位是疯禅师这样的人物都无法企及的,怎可能丝毫脾性都没有。他不可能像个姆妈一样,时时放下身段来迁就过问自己的心境。眼下他待自己温和,兴或动了些收徒的念头,也是看在父亲的交情和姑姑的恳求上才致如此,换个时间,怕是没有兴趣再来探问了。 胡炭心里明白,提点故人之子,偶尔指导一下技艺,和收一个弟子列入门墙,悉心教授功法,这用心程度是绝不会一样的。弟子是半儿,承领师道,在拜师的同时可是要同时承接起师傅的日后生活和江湖恩怨的,这老人再怎么不看重师徒名分,于这些关节处也不会看不清楚的。 “这可怎么办?”胡炭为难起来。一方面觉得自己心里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昨日信念摧毁,万念成灰,这短时间内便又让他面临重大选择,由不得他不踌躇难决。可另一方面,苦榕给的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今日,再想拜他为师,怕就难了。他狠狠的踩着雪,似乎要把心里的迟疑和焦灼都转移到脚尖上去。 才纠结了片刻,他便作了决定。不得不说,早年间对玉女峰满怀憎恨的秦苏行事果决,雷厉风行,那种壮士断腕,一去而不返的狠辣风格对小童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在面临重大事件之时,这小童的表现远远优于乃父,甚至也优于平静状态时的秦苏。 “好,我告诉你!”胡炭大声说道,他昂然转身,这回是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了,没有再退缩,隐含着一股挑衅的意味。“你先看我的脉象!”他朝苦榕伸出了手。苦榕讶然抬头,有些不明所以。向秦苏扫去一眼,却未见玉女峰弟子有什么表示,于是便依言把手指搭在小童的手腕之上。 才不过片刻,老者便察觉到了异常,浓重的眉毛又拧了起来,身上开始散发淡淡的威压。 “昨天我们遇见无忌大师,他看了我的脉象,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受过严重的伤,损害到先天元气,药石也无法弥补。他说我这一辈子无论学什么都难有大成就,无论是学武,学法术,学炼器还是什么,永远也到不了巅峰!”胡炭冷笑着说道,目光灼灼,盯向苦榕:“怎么样?你还想要收我做徒弟么!你要是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就拜你为师!” 把这个积郁在心头的心结说出来后,胡炭忽然便感到一阵轻松。就好像用尖刀划豁开了一直小心遮掩着不敢触碰的大毒疮,眼睛看见毒液和鲜血纷飞四溅,却有一种畅快淋漓的通透之感。两日来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气闷伤心也在倏忽间消融下去。 苦榕没有说话,对胡炭那副慷慨悲壮如将赴死的神态视若未见。手指忽轻忽重的还在按查他的脉搏。瞧他眉头虽然皱着,却看不出有失望沉重之色,浑不像昨日疯禅师探查过后,就满面黑气的,一脸的严峻纠结,让人一看之下就知道必定大事不妙。 只是这个稳实的表情,就让胡炭腹中的怨气得不到发作,渐渐宁定下来,同时心底下还暗暗生起了希冀。“或者,这个老……老……老人家有办法解决我的元气不足也说不定呢。”胡炭在心里小小的期盼着。 “是有点问题。”苦榕终于松开了手掌,面上还是那副平静表情,让着急得知答案的胡炭看不出一点端倪,又是焦灼又是煎熬。小童这会儿心里真像是打翻了百虫坛,响出无数杂音,一忽儿灰心气沮,暗想事情已有定论,自己何苦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情绪倏尔便消沉下去;可是一忽儿却又盼望苦榕神通广大,或有办法也说不定,心底下便总有压不住的希冀顽强的冒出新芽。短短一刻间,百想纷至,万念沓来。当真心鼓频传,灵台如唱大戏,各路神魔鬼怪轮番登场。忽喜忽嗔,或哀或盼,不成一端。 “当年我曾听你父亲说过,你母亲在怀你之时,便两度遭遇大难,”苦榕沉吟了一会,便向小童说道,“头一次是用还丹救活回来了,但第二次终究回天乏术。你本来是没机会降生下来的,好在有个妖怪给你度气助产,我不知道你的损伤是哪一次遗留下来的,但这种先天不足的症候,非人力所能扭转,我也是没有太好的法子……” 听见他这么说,胡炭心头登时一黯,心想果然没有办法了么。然而转瞬,苦榕接下来的一番话,便把他听得目瞪口呆起来:“我细细查看了你的身体,真是一团乱象,元气受损只是一个方面,你告诉我,你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两股魂气是怎么回事?缠结在你的主魂之下,无分彼此,我是没能耐帮你分开,还有,你气海之中盘着一股气息,磅礴浑厚,看来没个二三十年苦功可修不到这个程度,这又是谁不惜损耗修为送你的好处?”想了想,苦榕便朝着劳老爷瞥去一眼:“这两股气息都有淡淡的妖气,不会是他的手笔吧?” 这道目光登时被劳老爷敏锐的感应到了,那成了惊弓之鸟的妖怪警惕的睁开眼睛,戒心立时提到最高级别,把双臂撑住了地面,蓄劲待发,只待看到苦榕的一个眼神不对,他便要立刻逃之夭夭,先脱离出险地再说。 “这人的用心,对你算是极好了,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外来的东西终究只是外物,运用起来终究不如自身炼出的功法自如?”苦榕哼了一声,教训道:“而且从长远看,这东西对你的害处比好处更多。若你只是个寻常孩子也还罢了,这多出来的几样东西,对你无疑是有如神助,但你若想专心学法,在术道上有所精进……以后你就等着花精力慢慢炼化这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吧。” 胡炭张口结舌,脑中一片混乱。没想到昨日临别时,单嫣姑姑会给他塞进这么多东西。难怪当时他就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难怪姑姑临走之时,神情看起来那么疲惫!她是生生分出了两段魂魄缠入自己体内,然后又分了二三十年的修为给自己……这就是姑姑送给他的礼物啊! 第六十八章:觉明者(下) 胡炭悠然神往了一会,揣摩着那‘怒’‘狂’‘恶’的战志意境,对比雷大胆的‘敢’字诀。想象那些战志高手在作战时会有怎样表现。 “在‘力’‘气’和‘技’境界之上的,是‘律’。”苦榕没理会他的神游,自顾又说道。 “律?那是什么?”胡炭精神一振。这‘律’的境界比自固战志还要高,显然是很了不得的。若是自己学到‘律’的精髓,会不会比雷叔叔还要厉害呢? “作战节奏。”苦榕答道,“等你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你便会发现,无论是‘力’‘气’还是‘技’,都难以对你形成威胁了,这时候能够影响战斗胜负的,便是对局势的掌控,对节奏的掌控。你试想一下,两个人交手,一人出手时随心所欲,如同神来之笔,每每能攻到敌人所不得不救。而一个人却感觉相反,无时不刻不感到束手束脚,总有顾忌,此消彼长之下,谁胜谁负还有悬念么?” 胡炭闭上眼睛,默默推演苦榕所说的那个境界。“两个人对战,这‘律’字又是怎么表现呢?”细思‘战斗节奏’四字,胡炭脑中便忽然现出一副画面,两个人交手对战,一会儿以快打快,如同穿花蝴蝶一边,一会儿又慢悠悠的,一人出一掌,另一人半天才出手拆解。“是这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么?嗯,老前辈说要掌控局势,控制节奏,那么便是让敌人慢时,他不得不慢,让他快时,他不得不快,啊哈!这真有趣!那不是和操控人偶一样?我若是和宋必图打架,掌控住节奏,让他发癫痫一般的猛的抖腿抽筋,一眨眼工夫就让他抽个百八十回的,不用动手他就自己抽死了。”想到宋必图害了癫痫一般,一副猛翻白眼,抖手颠足的倒霉模样,暗觉开心,脸上便不自觉露出笑容。 苦榕只道他当真领略到这‘律’字的妙境,所以才会露出这样愉悦会心的微笑,不由得微露惊容。心想这小鬼头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就这么领悟到战斗节奏的精髓!要知道这‘律’字说来简单,然而这里面包含着多少庞杂内容!和一个同为大高手的敌人交战,要控制住局势,引导对方进入预定的战斗节奏中来,这可是一件极其浩繁的工程!不惟是要对天时地利,对声光风影,对人体经脉,穴位,对对手和自己功法的深刻了解,甚至还要对对方心理状态生理状态的精准掌握,对对方反应的预判,凡此种种,无一不是让人殚精竭虑的因素。 以苦榕以往的经验来看,在战斗中掌握住主动的一方,临战状态几乎通神。那时心体通明,一念不生却又能瞬间百念同生。双目直视前方,却不容具体一物,然则身周一草一木,一尘一沙,乃至对方的一颦眉一咬牙,无不尽在掌握。双耳能听远近之声,天上地下,前后左右,震至当头惊雷,微小至虫蚁相咬,悉数闻觉。心神更是强大,能从对方一举手,一投足,立刻便判明他此刻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行动幅度,无一不在算中。那便是如同佛家所说的坐忘境界,无我相无人相,外不识有天地,内不觉其一身,然而诸般法道,万千变化,无不通明知晓。 一老一少两个各怀着心思,沉默了下来。不过老的是误以为少年天资不凡,既惊且赞。这还算是个正面的心思。小的却是不堪了,肚里坏水泊泊暗涌,想了无数个龌龊的法子来捉弄宋必图邢人万几人,因而心满意足,欢欣快意,这二者间的境界之差别不可不知。 片刻过后,胡炭从遐想中回神,总算是端正住了态度。只是看他眉眼间都透着快乐,显然刚才那一顿神游制敌大术成果颇丰。宋必图几人也不知被他弄得多凄惨。苦榕待他宁定,才又说道:“而在‘力’‘气’‘技’‘律’之上更高境界的,便是‘势’。” “势!”胡炭重复说道。双目炯炯放光,自己推想这‘势’字境界所包含的内容。 “天有天势,地有地势,山有山势,水有水势。你看这风,有风势,地上的雪有雪势,岩石有岩石之势,草木有草木之势,人多的一方,便有人势,家国气运便有天下大势,天地万物,一草一木,无不存在其利杀于人的两面,你若知晓其中的道理,对战之时能够借用其利而导引其杀去攻敌,那么则能攻无不克,百战百胜!” 胡炭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起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古人说的顺势而行多成事,便是这个道理吧。因时而动,驾势乘流,无论是做事还是对敌,就像是借引着爆发的山洪冲下山去,遇石裂石,遇山开山!还有谁能阻挡?不过他心里有些疑问,山有山势,水有水势,这倒不难理解,可是雪有雪势,这势却是表现在哪里?还有草木,这些势又是怎么来的,如何借用? 把这个疑问向苦榕一说,那老人便呵呵笑将起来,道:“这便要看你对天下术法本源的理解和掌握了。你看学法术的,学炼器的,学武的,一门一道,表征各异。还以为是完全相异的两类功法吧?然而你若细细推敲下来,便会发现,其实天下法门殊途同归。无非都是借用天地之间的阴阳二元,生死二气,外加金木水火土五行而已。算了,这些东西讲解起来太过繁杂,这一时半会也没法说完全给你了,等你以后思索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的,眼下你只需知道这几个境界,一层比一层艰深。你先前耿耿于怀的巅峰不足,也只是争伐之道中最粗浅的一环,我说这么多给你,便是要开阔你的眼界,别以为把功法修为一个劲提高上去就行了。精于冶者止成于巧工,善谋一城一池者止功于能将。这说的便是一辈子钻研冶炼技巧的人最多就是个巧匠的出息,成不了能运用成千上万神兵甲胄的将军。而孜孜争夺一城一池得失的将军,最多也就是个善打善攻的能将,成不了统帅万军,开疆拓土的帅才。术道即是心道,一个人的眼光和格局决定他所能达到的成就。你要成为什么人,你想做什么事,这是你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在一些小细节小事情上过多耽误精力,只会延宕压低你的进境。” 胡炭虚心受教。从苦榕这里,他又再次听到了对‘术道即是心道’的不同解释。昨日疯禅师说起术道即心道时,言说那是心性与功法的相合,胡炭当时觉得很有道理,然而今天再听苦榕诠释,小童却又觉得今天这个说法更有道理。格局决定成就,这说法通俗易懂,让人仔细一想又觉得果然便是是理。这应当便是‘术道即心道’的正解了! 到得这时,胡炭已经对苦榕心悦诚服。已经千肯万肯要拜老人为师了。不说刚才他赌气说出只要苦榕能化解他的心魔他就拜师的誓言,单说苦榕功法修为,以及见识,便要高出以往所见者一大截。便是凌飞以天下第一掌门的名头,比起这老头来怕也要有所不及。只凭这份能耐,做他胡炭的师傅简直绰绰有余,有余过后还有余,有余之后再有余,后面再有余几十个尾巴。 不过胡炭心中微觉不足,还隐隐有个期盼。他见识过疯禅师那几个大修为者的出手,那真是出手挟动风雷,一掌开山,一掌断河,好不威风!也不知道苦榕这个第五重觉明者,会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实盼着苦榕能够大展神威一次,展现觉明者可怕的破坏能力来开开眼。‘觉明者’这三字可不仅仅是个尊号,它可是代表着天下绝大多数武者终尽一生都无法触摸到的高深境界。这个层次的武者,会有怎样惊人的实力,实是令人期待。所以在听完苦榕说话后,这个念头便一直压不下去了,站在那里抓耳挠腮的,只是思想着该怎么才能鼓动苦榕出手一次。好歹也要领略一下这个连宋必图都没有见识过的境界。 小童的诡计何其之多,颠倒想了一会,不片刻之后果然便让他找到了由头。 “山有山势,水有水势……这雪也有势么?“胡炭故意喃喃自语,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用靴尖挑起一大团雪,踮着踮着,然后向外踢飞出去,雪团‘沙’的一声即刻散化,被流风吹成白雾。胡炭忽的眼前一亮,问向苦榕:“我明白了!是不是要鼓荡起急风来,卷起雪堆冲向敌人?雪花遮挡住敌人的视线,就打乱他的节奏了?” 苦榕道:“不是。要比那个复杂得多。” 胡炭‘噢’的一声。却先不问。又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可是没多久之后,像是不得其解,便显出一副懊丧的表情。摇头道:“这太难了!我从没见识过用势作战的人,实在想像不出来。这雪也有雪势?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问苦榕:“老前辈,要借用这山势雪势,是不是很麻烦?”苦榕道:“倒是不麻烦,等你能力达到了之后,再掌握诀窍,很容易就能做到。”胡炭眼前一亮,忙问道:“那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我经历过好多场打斗了,这几天见过快有十个大修为者打架了,打得很厉害,可是我也没见到有谁会用山势地势什么的……这些内容太过玄奥,怕是他们也没有学会,我自个儿是想象不出来。除了在你这里,我恐怕不能从别人那里看到了。” 苦榕微微沉吟。本来按照他的脾性,是绝不会因一个孩童的好奇便杂耍一般演示功法给人看的。但今日追到胡炭姑侄,让他卸下了长久以来的压力,心境未免与常日不同,又有前面一番畅谈打底,胡炭恭敬受教的姿态和惊人的领悟力,让他对这个孩子生出许多好感,已经颇为属意,想要收他为徒了,再则想到日后还要借助他的符咒给雨柔治病,他又这么言词恳切的请求,实在不好拒绝。 苦榕想了片刻便答应下来。 “你站好了,好好感受一下。”苦榕抱着孙女,大踏步往外走开几步,示意胡炭跟上来,让他在空处站好。胡炭欢喜不禁,哪有半点迟疑,很快便找位置站定。这可是要亲身体验争战之道的最高境界了,天下间那么多修为远超于他的人都没这个福气呢,由不得他不激动万分。“用势可不是让你催动风雪扰敌,那只是最粗浅的用‘技’之道。功法学到深处,万物皆可凭气感应,眼目之扰能起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苦榕说话间,微微踏前一步。“冰雪之势,性质主寒,其功在于陷,在于吞,在于盲!你可看好了!”他口中喝道。 随着他话音一落,一瞬间胡炭便感觉到的世界的气息陡然发生剧变!看这风还是风,雪还是那雪,形状还是那形状,然而这顷刻间,这些雪堆就如同有了生命,看在眼里就显得邪恶生硬无比,大地萧然,刹那间竟变得杀机四伏! 胡炭的身躯立刻就绷紧僵硬了,如临死敌。这是身体在遭遇生死危机之时自然而然作出的反应。 他从来不知道,风雪砂石,这些没有生命的死物,竟然会在这种状态下变得如有感知一般,被激发出如此强烈而鲜明的憎厌情绪。他感应到了这片雪地浓烈直如实质的敌意!那股竭力要将推斥出去,将他撕扯粉碎,然后再吞噬掉的恶意几乎无处不在,弥漫天空与大地,庞大又清晰,明确无比! 就如同突然置身于成千上万手持利刃的敌军阵中,眼前万千人,无不带着对自己的刻骨仇恨,下一刻间就要扑上身来,将自己撕碎!这是比落入万刃刀丛还要可怖的绝境! 目中眼泪直流,那是被雪地强烈耀眼的白光所刺伤。耳中嗡鸣作响,尖锐的风声如同铁丝穿过头颅,寒气枪戟般刺入身来,他却无法抵御。血液将要停流,巨大的恐怖之感无可抑制的涌上心头,让他心脏不受控制的急剧跳动起来,几乎便要挣破胸腔跳荡出来。脑海中一潮一潮的惶恐和无助,渐渐淹没他的理智,一次比一次汹涌,一次比一次巨大!他此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下一刻他就要死了!他决计活不下去!这些狂风,这些雪粒,这些雪层上深深浅浅的吹痕,无一不带着疯狂的毁灭之念,都具备着夺走他性命的威力!他惊惶的捏紧了拳头,瞬间便像是全身血液都被抽空一般,唇面皆白。 倏忽间,他发现自己呼吸艰难起来。哪怕张大了嘴巴拼命呼吸,肺中也吸不到一丝空气。胸腔里窒闷堵塞的感觉越来越沉重,整个人就像被不知名的怪兽吞入腹里,又像是被深埋入冰冷无比的银液之中,眼前尽是耀目白光,而自己却无法移动,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想! 这是多么可怖的威力!陷身势中,别说要有行动,甚至连思维能力都在瞬间被冻结!胡炭拼命收束着灵台最后一线清明,一个劲的在心底狂喊:“不要怕!不要害怕!这是假的!他不是真的想害我!”然而若是这般自我开解便能解开借势境的威逼,那‘势’字又怎可能被苦榕当成最高层次的争伐技巧说给他听?才抗了不到两息,胡炭便被那可怕之极的压力碾压得神智将消,从初时的浑身僵硬变得簌簌发抖,再然后变成毫无动静,如同狂涛之中的小蚁一样,再也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整个人陷入浑噩之中。只消苦榕再将雪势发动片刻,便会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毫无意外,胡炭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过了数日,甚至数月之久,耳中听见秦苏关切的呼喊。小童才猛的呼过气来,大睁开眼睛,小脸上一片煞白。他惊惶的举头四顾,却看见自己正站立在雪堆里,并没有摔倒,而苦榕还是抱着孙女,悠悠然的站在原先位置。看样子自己失去意识感觉到极其漫长的那段时间,现实里才不过流去短短一瞬。 然而那种难以言喻的,巨大而无可抗拒的,令人直若粉身碎骨的绝望和恐怖之感,却已经深深的印在少年的脑海中。这甚至比当初他在赵家庄时受到伏心术压制时还要强烈百倍! 胡炭骇然的看着对面微露笑意的苦榕。惊惧在心底无可抑制的蔓延。刚才陷身雪势的刹那间,他丝毫不疑苦榕想要毁掉他的性命。这借势之境如此霸道,藏有如斯杀伐之力,如此强烈的乱人心神之力,果然不愧是争伐之术中最高玄奥! “怎么样?有什么体会?”苦榕淡淡的问道。 胡炭哪里答得出话来。身子停了又抖,抖了又停。好半晌都没能回复平静。小腿肚不住颤动,险些要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他能在清醒过后,强忍着没有跌倒在雪堆里,这已经是很难得的表现了。 “害怕了?”苦榕看着他面上掩不下去的惊怖,不由得有些失笑,说道:“刚才我只是调用了方圆九丈范围的雪势,你便抵抗不住了。还要不要再见识下去了?你不是还不知道草木怎么借势么?要不要我再造出个方圆十里的山林杀势给你看看?” 胡炭见他眉间带有笑意,话语间似乎隐带戏谑,不由得又羞恼又是生气。恼怒自己表现之不堪,气的是自己到此刻心里竟然还压制不住惊惧。大恨之下,勇气勃然顿生,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股悍狠之气终于被他激发出来:“我要……看!“小童咬牙切齿的说道,发丝凌乱,表情凶狠,似乎站在眼前的正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毫不示弱的瞪着苦榕,“我还要看!”。 “好!”苦榕看了他一会,见到小童竟然真的毫不退避,愤然与自己对视,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欢愉之极,这是他头一次发出如此开怀欢畅的笑声。很显然,胡炭的回答和表现令他非常满意,经过那般九死一生的考验,这孩子竟然还没有折了锐气,居然还想要再硬抗一番。果然是个不轻易认输的心性。学法路途既长且阻,一个人资质悟性略差些,的是要多受些困扰,但也只会比常人学得慢一线。然而一人若是缺乏勇毅,缺了遇阻则辟,遇难迎上的心气,又如何再有问鼎之望?勇者之心!这才是一个学术者最最可贵的问道之志! 两轮考验,苦榕不惟发现这个弟子人选悟心极佳,更可贵的是还有一股不服输的信念。这才终于坚了他的收徒之心。 “你看好了!”苦榕喝道,须眉皆张,突然间变得豪兴飞扬,神情威猛之极,他将孙女单手抱着,然后右手单掌微伸,做了个开掌向上的手势。 胡炭攒眉立目,霎也不霎的瞪着他的手掌。肌肤绷紧,只等着下一刻那股可怖无比的巨大压力袭上身来。 “嘶!”一团濛濛白光从苦榕五指间跳跃出来,悬在掌心上方数寸,就如同一个会呼吸的小球,随着他五指的张开合拢而一涨,一缩,一涨,一缩。 刚刚平息下去的风慢慢又变得紊乱起来了。 远处传来隆隆巨响,仿佛地底之下,有一头巨大无比的地龙正在辗转身躯,轰轰的震鸣声音由远及近,渐传渐大,鼓荡耳膜。胡炭吓了一跳,只是这初起的响动,便让他有些闻之变色了。这响动实在太大,以几人所站处为中心,前后左右各延出十里,数十里范围内起起伏伏的炸起惊雷,山河震动,已经隐有天崩地裂的威势了。极目向远眺去,只见触目所及之处,所有物件都在抖动摇晃,罡风,丘原,石岗,树林,无一物不发出裂响,土石崩解,岩层错位,有粗大的树木当腰断成两截。山峰抖落了雪层,皑皑山头平空矮掉三尺,许多险峻的雪积之地更形成了雪崩,滚滚白潮呼啸奔涌,一泻直下。林树抖散了银装,枯木挥风,松柏摇青,而被连日大雪覆盖的大地,坚实的冰层开始震裂,团团白气从崩裂处冲天而起。 “好大的阵仗!无忌大师可做不到这样!”胡炭看得又是欢喜又是震骇。这般如同天威一般的运动之力,直让人生出渺小和无处躲藏之感。若是他将来能学到十之一二,天下之大又何处不可往?敌人虽强又何愁不可战!这般想着,心里对拜师一事更多了几分期待和热切。 “喀噌!”随着苦榕手掌五指一抓,掌上白球凝定,震荡倏止,所有的声息顿然停息。 “这附近地面还住有人家,我不能把威力释放出来了,免得惊吓到他们。”苦榕淡淡的说道。 胡炭钦服的点点头。说是不惊扰,但刚才那一幕天地变色的情景,怕是已经吓坏不少人了。 “你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再注意一下身周。”苦榕朝他说道,然后,那虚抓着的五指便一点一点的向内并拢,似要并成啄状,掌上的小球便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随着他指间的动作,朔风便越来越急,越来越急,等到五指堪堪并到一处的时候,狂风骤然激烈! 胡炭倏然间只觉得自己又变得如同站在高山风口之处,凌厉的乱流不住推搡拉扯着身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风压从前后左右冲撞胸膛,让他竟然感觉到一丝窒息。怕不都能有个数百斤的冲力!胡炭大吃了一惊,刚抬起手,衣袖便猎猎鼓风,乱发飞扬,细细的发丝抽在脸上,竟然鞭打得脸颊生疼。 “看我的手!”苦榕喝道。胡炭赶紧定住心神,专注的盯着老人的手掌,见他把攒成尖啄的五指又慢慢松开,于是,怒潮消威,咆声顿减,暴烈的气流短时间内便停缓下来,又变成柔柔拂面的轻风。 “这风是随着他的手掌在变化!”胡炭瞪圆了眼睛,隐隐便有所感,快速的向四周远处扫视一眼,果然见到整片大地的震抖都在缓缓止息。胡炭心头一片灼热,难道苦榕能够同时操控着这数十里地的律动? 他死死的盯着苦榕的手掌。见他虚张片刻,五指内勾,慢慢的又要并拢起来。风声再次变得愈来愈急,愈来愈急,胡炭忙张目向远处看去——这次他终于看到了!果不其然!只见十里地外,远处山峦之上,那连得整片整片的树林,数也数不清的树木,正在随着老者的五爪内拢而缓慢执拗的向着左方弯倒,看起来就如同每一株树木身边都站着一个看不见形迹的巨力之人,听从着苦榕的号令,动作整齐划一而精确,只跟随着苦榕的手指动作慢慢将树木压弯! 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胡炭怔住了,在经历过刚才第一场雪势之后,胡炭已经对这个‘势’字的功用效果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毫不怀疑,假若自己作为敌人陷身在这十里山林之势内,苦榕一定可以调用每一株林木,每一块岩石的力量将自己摧毁撕碎! 一时之间,欣羡,狂喜,期盼,热切,无数情绪涌上心来。胡炭怔怔的望着苦榕的手掌,亲见着他把五指一放,一收,一放,一收,然后身边所见的重重山峦,万千林树,云层之下的所有山石,风雪流向,尽皆随之律动,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舒缓,忽而峻急,无错分毫。整片大地连成一个整体,就像一个巨人一般,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七里地外,一处高崖之下,刚刚从先前的雪崩中逃脱危险的妖怪劳老爷,破口大骂着从摇荡的山林中飞奔出来。身后还跟着大大小小数百只熊狼獾猪,一只成精的和几百只没成精的,在这一刻间倒是精诚一志,心意相通。大家惊慌失措的狼奔豕突,也不挑好路坏路了,共同逃难。劳老爷刚从山包跃到雪地上,只听‘咔’的一声响,地面竟然开裂,雪层错开一个深可丈许的裂缝,倒霉的妖怪有伤在身,又正当力尽之时,登时躲无可躲,惊叫着便掉了下去。好在另一只更不开眼的野猪正好蹿到脚下,先他一步撞进坑中,有这个柔软的肉垫作缓冲,劳老爷便没受什么伤害,只是一场惊吓和窝囊却是少不了的了。“该死!该死!这个老王八蛋!老不死的恶棍!”劳老爷怒火万丈的在腹中大骂,当然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在心里暗拟了无数个计划,只等自己功法超出苦榕后,一定要将他活逮过来,生饮其血,生食其肉。否则不消今日被辱之恨。不过显而易见,这个愿望在他有生之年内怕是无法完成了。开启了第五重玄关的觉明者,实力已经稳在妖怪的双红境界之上,无限接近于双红破进。夕照山除了一个广泽能够稳压住苦榕一头之外,其他的几个,像忍疾,铁鳞,五通,最多就能和老恶贼斗个旗鼓相当。功力更逊一筹的劳老爷更是提都不用提。从坑里跃将起来,真是一肚子恨火,眼见着周围雪地震动,树木诡异的翻伏,所有的物事仿佛随时都能将自己咬得皮开肉绽一样,这种感觉实在很糟糕,就和当年他没化形之时,不小心掉进火蚁窝里……劳老爷也不敢多作腹诽,捡准了方向,慌不择路的逃命而去。 回到秦苏几人所在的地方,这时苦榕终于收了功法,看向胡炭。那小童正一脸呆滞和狂喜交织的神色,想着心事呢。 “万物皆有其势,”苦榕的声音传入耳来,小童登时惊醒,“天势在其博大,地势在其雄浑,山势在其厚重,水势在其湍险。想要掌握这些势力为你所用,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昼夜之间阴阳轮换,四时交替,而草木枯荣,这些你所熟知的一切,其实都暗含着天理。用势之道,便是集合这些道理所成。你学功法之时,若能潜心去理解和研究,便会发现,其实这世间万物的表象背后,都隐藏着能够助益你功法的玄奥。” 胡炭点头称是。 “好了,话也说得够多了。”苦榕温和的说道,“这天也快黑了,我们回到城里去吧。”他看着胡炭,面带微笑:“现在,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了?” “我愿意!”胡炭双眼发亮,行前几步,正要跪倒下来行拜师之礼。脑中忽的又转过一个奇想,他问苦榕:“啊!对了!我听说蜀山派的凌飞道长号称天下第一掌门,这名头可厉害得很啊!不知道他的功法和你比起来,谁强谁弱?” “凌飞么?”苦榕微微一笑,隐约猜到了小童的心思,便淡然说道:“如果我停留在现今这个境界,给他十年时间。若是他能够有所突破,或可成为我的对手。” 见得苦榕这般笃定自信,胡炭大喜过望。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论资质,自己不比宋必图差多少,某些方面还要超出,论师傅,自己师傅比他师傅厉害得多,超出三百条街还有余,天时地利尽在我手,那还怕什么?!等自己学好武艺,那时候难道还拾掇不下他!还有那个养龙的祝文杰,你的龙就等着让我抢过来骑着玩吧! 满心欢喜的,到这时哪还有半点迟疑。走到苦榕面前,端端正正的拜倒,三跪九叩,结结实实的行起了拜师之礼:“师傅!”他叫道。 苦榕呵呵一笑,把他搀了起来,道:“起来吧。”这礼接受过了,便算正式认了这个徒弟。 不远处秦苏看着,见到底了结了一桩心事。自是心中欢喜无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那瘦弱的孩子一副开心的模样,站在苦榕身周问长问短,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然后,微一咬唇,眼角慢慢沁出一星泪花。(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闻风而动(上) 第六十九章:闻风而动 三匹马在官道上涉雪急行。 隆冬时节,骤雪新停,这大路上的雪层积覆得几有半人深,马匹行来好不困难。纵是东京汴梁城南往颍昌府这样的京畿要道,三两日之内也组织不起足够的人手来整理路面。再加上朔风横荡,行路的阻碍更是难上一筹,几匹马被主人连续喝驾,却连往常三分之一的脚力也发挥不出来,惹得马上的三名乘客不住大骂。 “二哥也真是的!我前天就说要早点动身,你非要在京里多耽搁上两天!我就不知道那天味楼的酒有什么好喝的,这可好了,走得这么慢!估计到明天晚上也赶不到地头,等咱们赶到颍昌,那小娃娃早不知跑哪去了!”一个穿着褚色棉衣的汉子气忿忿的抱怨道,说完,也没打算听二哥的回话,“驾!”的厉喝一声,反手重重一掌拍在马臀上,把满腔的怒气都转到牲畜身上去。 “放屁!”行在路左的那名麻衣矮胖子想来便是褚衣汉子口中的‘二哥’,本来也正为坐骑行速太慢而烦躁不已,一听见兄弟指责,哪还按捺得住,瞪圆了怪眼,喝道:“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吗?!你怎不问问大哥那两天都干嘛去了!他把小香宝看得比命还重,咱们在外面跑了半年才有一次进京机会,你不让他去歪缠歪缠人家?再说前天可还下着小雪,风又大,你上路来,风吹雪扑的不说,跑得比今儿还要慢,你倒是愿意受罪,我可不想在那种倒霉日子赶路。” 那褚衣汉子‘哼’的一声,本待说‘要是都像你这般怕冷怕热的,大家还出来混什么江湖,还不如早早收拾,回家窝着就是了。’只是想想兄弟三人这几年风雨同行,甘苦与共,二哥也从未抱怨过什么,这话说来未免没有意思。 只是心头的郁气实在无法发泄,就只能发狠的折磨坐骑,啪啪的又下了几次重手,把座下的白色骆马打得咴咴痛鸣,挣命的往前跑,可是终因积雪太深,马匹连颠带簸的冲不几步便又被陷绊进去,仍是蜗牛一般一脚深一脚浅小跑慢行。 当大哥的见两个兄弟闹起不愉,少不得先强压下自己的不耐,喝道:“好了!这么件小事也值得动气!终归是已经迟了,还待怎的?!这时候计较这些有用处么。老三,你也稳当稳当,别想太多,我估摸那小鬼一时半会是跑不掉的,惦记的人太多了,他倒是想跑呢,得有那能耐才行。” 老三‘哼’的冷笑一声,并不屑于置辩。 那着麻衣的二哥也有些迟疑,说道:“大哥,那小娃娃鬼门道多,你可别小瞧了他啊,听说叶传艺和桂海龙联手都没拿住他,碎玉刀的几个弟子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了,在那小鬼手底下都没撑住几招,咱们若是冒冒失失赶上去,别要阴沟里翻船。” 那大哥哼道:“我自不会小瞧他,你见我什么时候轻敌大意过?咱们在江湖上行走也有八九个年头了,多少能耐比咱们强的人都销声匿迹,路死沟埋,咱哥三个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这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小心谨慎’四字?老三,说到这我得说你几句,你就是沉不住气,做什么事情都急吼吼的,一时半会有点小波折就怪这个怪那个,发这些牢骚,对事情毫无助益不说,还平白再教人心里添堵。” 老三登时急道:“遇到这事还不着急?还要沉得住气?现在琢磨他那个符咒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了!去晚几天,咱们就等着在后面吃屁吧!” 那大哥瞪了他一眼:“那让你赶早两天过去,你就能抢得过人家了?那小鬼在颍昌呆了好几天了,咱们是在开封收到的消息,你再赶早,早得过颍昌府和应天府这两地的同道?人家唐蔡两州都比咱们离得近!”听见三弟哼的一声没再顶话,便缓了缓口气,说道:“其实就这事来说,我倒不觉得赶早就能趁到好处,现在我是想明白了,如果真如传言那般,那小鬼如此难缠,抢在头里的未必就占着便宜。咱们晚上一两天再去,说不定更能赶上机会。” 褚衣汉子从鼻里又哼的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是仍不认同这个说法。 麻衣老二问道:“大哥,这却怎么说?” 那大哥道:“那符咒有大效验,你以为那么好画的?怕是要很费力气才画得出来。小鬼头精明得很,不会那么轻易送给人的。你去得早了,人太少,十个八个的他不理你,把你吊着几天你又待怎样?”说到这,瞥了一眼老三,显然这话是说给他听的,然后续说道:“只等后来聚的人越来越多,他才不得不作出回应。嘿!不过,这小子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已经闹大,整个北地都轰动起来了,后面竟有这么多人赶来求他,这时他却又没法逃了,也不好仓促拿主意,几百个人在后边追等,跑是没法跑了,都答应也不可能,真要一人一张那还不累死他!总归只有几个人能落到好处,不过这符咒给谁不给谁,这总要斟酌个三两天,才拿出个章程吧?厚此薄彼,人情做不成,反平白惹了仇家,小鬼不会这么傻的。我估摸着到这时候,功力名气什么的,反倒不是取胜关键了,咱们落在后面,正好知道他的条件是什么,看来这事儿还真要琢磨琢磨。” 麻衣汉子疑道:“可是我听说他在赵家庄里一下子就拿出了二百多张,五花娘子问他,他说一天能画二十多张呢。” 那大哥摇头道:“江湖上传言有真有假,咱们要自己作判断。有些事情人云亦云的,传到最后往往和事实相差甚远。我相信那小鬼有画出好符的能力,但却不信他能画出那么多,稍稍用点脑子想,也知道这事儿不符常理。老二,咱们不是第一天进入江湖,都知道一分辛苦一分回报的道理。你何曾听说过有谁不费大气力,轻轻松松就画出神符的?别说这些伤病药符,便是刀刃符,水火五行符,增气符,哪一样不是耗人心力,药王镇查家的七日符,可都是一符画成,制符者卧床半月呢,更何况这治疗之效远胜七日符的符咒。” 老二点头道:“还是大哥看的明白,我当初一听,也觉得传言有些夸大,只是听他们说得真真的,这才一直半信半疑。不过那符咒治伤神验,这应该是不假了,小娃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龟皮子们砍了几刀,伤得极重,后来用一张符就又活蹦乱跳了。”想了想,又是艳羡又是犯愁:“真是好符咒啊!治伤,治病,还能治蛊!争得一张在手,咱们在江湖上行走就多了一份保命凭仗了,以后做事也不必那么缩手缩脚。不过人那么多,咱们又拿什么去打动那小鬼呢?这实在是不好办。” 那大哥笑道:“这就是我留在开封府的目的了,咱们三个男儿汉不懂小孩子心思,可是有人懂啊!别以为我这两天光顾着逍遥快活去了,我是在跟你嫂子……呃,小香宝……合计该用什么手段去对付那小鬼头呢。” “嫂子?!”弟兄二人异口同声问道,面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那大哥说漏了嘴,知道两个兄弟心里震惊,咳嗽一声,一脸尴尬的正待解释,不想这时候前方路上却出现了行人,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色人影出现在前方雪地里,顶着风踽踽独行,从后看去,身材甚是魁梧,也不知是什么路数。他不欲在人前讨论这些家门私隐,少不得先将话头压下了,只低声说道:“这事情咱们回头再说,先说前路的事。那小鬼厉害是厉害,心眼儿也多,但总归还是个小孩子么,年纪那么大点,能有多少见识!咱们又不打算用武力来压服他,用些对付小娃娃的手段,还怕他不乖乖上钩……” 那二哥为难道:“可是这小鬼和别的小鬼不一样啊,赵家庄那么一堆人,有凌飞老道坐镇,还有章节道人这样的厉害角色,也没占到他的好处,不像是个容易诱骗的小孩子,我看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三匹马渐行渐远,话声也隐在风声里,走在道侧的那名路人却突然收住了步,微微抬起头来,斗笠下面是一张孔武张狂的面孔,他沉沉的望着三匹马远去时扬起的雪尘,唇边绽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 “又是一拨。” 颍昌府,府治地长社县。 脑门上贴着药符的劳老爷,懒洋洋的靠在亭子里的暖凳上,单手提着酒壶,手边放着肉炙,正自怡然自饮。一个精致的银手炉在他怀里煨着,身边堆着七八个软枕,平搁在锦墩上的双腿歪斜斜搭着一条缀着绒芯的薄银鼠皮盖毯。 一个盖着红丝绒的金丝笼悬在头顶银钩上,红嘴鹩哥在里面上蹿下跳,吱呱练舌。 他的身子被苦榕击伤,又舍不得用定神符治疗,短时间内是无法痊愈了。好在劳某人是妖怪出身,气血丰沛,自愈之力颇强,几天下来已经不怎么妨碍行动。伤得最重的是一条右臂,折了骨头,此时用草药洗敷过了,固定上夹板,裹得像团棉花包一般。 娇小的婢女正将食盘里的几样小菜布上小几,劳老爷看见她身上穿的翠夹袄洗得有些褪色,便随口问道:“今年的新袄子不是让发下去了么,怎的还穿着这身,你没领到么?”那婢女含羞敛眉,答道:“回老爷,已经领到了,每人三件,只是……奴婢还不太习惯穿新衣裳,就先存起来了,打算隔些日子再穿。”劳老爷‘哦’的一声,微微颔首,知道这些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极其惜物,领到新物件一时都舍不得用,也没放在心上,挥了挥手。那婢女道了福,正要退下,不料收拾完刚走下台阶,又被劳老爷叫住了,听他说道:“你把那些酥饼果子都撤下去吧,还有蜜饯,什锦盒子那些,我不爱吃,都给你了,拿去分给大家吃。”婢女应了是,脸上泛起喜悦之色。 在这个吃食紧张的年景,外头天天有人饿死,这些制作精美的糕饼不知道有多讨人喜欢呢。老爷心肠好,素来体惜下人,想是看见她穿着旧衣裳,又惹发他的善心了。她在暗里吐了下舌头,暗怀感激的同时,不免也略有些羞惭,觉得这像是自己有意利用老爷的宽厚来谋赏似的,不过心是这么想的,老爷的赏赐她可没打算推却,老爷在下人中极得爱戴,向来发下的赏赐也从未有过收回的。她盘算好了,等下将糕点分送过后,她要将自己那一份积存下来,过几天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她在劳府月例钱甚渥,受她接济,家里人此时已经不虞饥寒,但这些精巧点心还是极难见到的,她能够想象得到,等她把糕点带回家里,几个小孩子是怎样的欢喜雀跃。老爷宽待下人,从不干涉府中仆役援救家人的举动,他三天两头都会发给这样的赏赐呢。 婢女微红着脸颊退回来,手脚麻利将糕点收进食盒,提起来再向劳老爷道福,脚步轻快的离开。 铮铮纵纵的琴声变得热闹起来。 亭角炉火前,两名青衣童子弹奏的《满庭芳》正到最激烈之处,二人身上也是一色的新衣新帽,弹拨的指法甚是娴熟,虽然艺诣未登大堂,但二人一和一答,琴音欢悦热闹,仍显出一派春三月时满堂花醉,花下莺语间关的气象来。白色的瑞脑在炭炉中嗤嗤燃烧,清气缭绕,烟气却不呛人,把整个亭阁院落都熏得一片馥郁香气,正如这宅所的名字一般。 簌芳居。 宅共四进,三庭四院,占地十余亩,这是劳老爷在府县里买下备用的另一座宅所,与劳府正宅隔街相对,相距不过百尺,本是留待不时之需的,现下却让他住进来了。格局虽比正宅略小,但亭台错落,梅竹参差,内中回廊曲榭无一不备,鱼池园圃一应具有,也是一座价值千金的弘敞豪宅。 劳老爷将壶嘴噙入口中,啜饮一口,美酒穿喉入腹,爽得他长长的噫了口气。 “唉!这样的日子才叫神仙生活!若是没有山上那些罗唣事,一直能够如此富贵逍遥,这日子才叫是没白过了。”劳老爷暗暗想道。他志向不高,既不想当头领,也没打算修成什么劳什子的九进大妖,眼下这样闲散逍遥的富家翁生活就已经让他感到很满足了。只是明知广泽绝不会放任他这般无所事事而置之不管的,这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眼下广泽正领着群妖在邢州和惊马崖斗法,一时半会顾不上他,因此也没妨碍他今天有个好兴致。 只盼着余年再无风波吧,安安稳稳的活到终老,最好广泽的争胜之心能变轻一些,别事事都要和惊马崖比较,和旋刺对干,那么对劳某人的催压就能放松一些了,让他平安自在的多享几年福。 山上那群蠢货,********的修法学道,甘心供广泽控制驱策,毫无情趣可言。一只只面目可憎,神头鬼脸,怎识得人间这等梅红雪白之妙。尤其是山上还有五通和暗食这两个无耻匪类,一只狡猾心黑,占便宜没够的性子,一只毒舌无比,一张嘴就会让人火飞牛斗顿起杀人之心,天天与他们交面争吵,再长的寿命都会一短再短的,怎及得上现在置身局外,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何其乐哉。 第六十九章:闻风而动(下) 这边私怨未了,那边厢又有人“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声震屋梁,豪气干云。狂言道:“他奶奶的一群娘炮,无胆匪类!老子一个对你们二十个!谁敢来!”,竟是直接晒开泼天大胆,放言挑衅,众人都被这绝世猛汉镇住了,以一人之力颉抗二十人,这是何等惊人的实力,怕不已是蜀山凌飞一流的人物。 刻下聚集在饭厅中的数百豪客,来自五湖四海,少部分互相熟识,更多的都是曾闻其名而不识其人,另有极少一些,却是大伙儿都从未听说过名号和事迹的,其中未必没有高人隐士。江湖处处险恶,草泽中卧虎藏龙,谁都不敢小觑了他人,眼见着这汉口气奇大,路数不明,众人都抱着小心行得万年船的心思,不敢轻易冒犯。 那口出狂言的汉子原本不过是见乱心喜,热血上头,趁兴跟着众人乱嚎起一嗓子,但见到自己挑衅过后,围在身边的一干人等竟然纷纷面露忌惮之色,忙不迭让路,登时心中狂喜,暗思道:“原来竟有这等捷径!这些人不知我的底细,所以不敢惹我,哇哈哈哈哈!好极好极!正是个大好机会,常言说女无沟胸不媚,男无横胆不雄,既是如此,今日便是我罗某人名扬江湖之时!” 自觉已握成名妙计,便又踏前一步,咆哮道:“怎么样?一群缩头乌龟,你雁荡山罗爷爷在此!人称……‘盖世凶神’!谁不服的就放马过来!”他原本的尊号‘横路蛇’,知者不多,提起来未免略失君意,大不符一代高手横空出世的响亮势头,因此他仓促间生出急智,给自己换了个霸气无双的名号。 眼见着身前身后许多人眼神躲闪,各自瑟缩,前路蛇现凶神罗壮士内心暗爽不已,继续挑衅:“都没胆子了是不是?爬虫!软蛋!记住老子的名号!‘盖世凶神’!以后听见爷爷说话,就赶紧滚他娘的,否则把你们的隔夜饭都给打出来!”俗话说得意不可再往,凡事不能过三,他这般气焰嚣张的一再启衅,瞧模样又看不出有什么厉害高明之处,终于引得有心人不忿,随着人群涌动,便有人挤挤挨挨又凑近过去,也不知谁先下的黑手,先是手爪暗拽,接着便是大脚呼臀,片刻间,“嘭嘭嘭嘭!”“咣咣咣咣!”“咚咚咚咚咚!”老拳加大脚,招招着肉的胖揍之声倏然大作,猛汉夸勇失败,只‘哎唷’‘哎唷唷’的小声痛哼得几声,已然泯泯乎无息。 这小小的闹剧发生在人群一角,便如大潮之中的生起的一朵泡沫,勃兴而忽亡,转瞬便被人们遗忘,群豪依旧情绪躁动,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你们这些王八蛋缠夹不清!惹得老子火起,大开杀戒,非要杀你们个片甲不留!到时候可就后悔莫及!” “说的好像就你会开杀戒一样!难不成老子的杀戒是吃素的?还是你的杀戒是公的,老子的杀戒是母的?见到你得让一让?” 无数斗狠的嚣叫声中,却又另有人不忘此行目的,公然卖好:“要打架的都滚出门去打,胡公子在这里吃饭,你们啰里啰嗦的岂不惹厌?谁若是敢惹胡公子不高兴了,老子非把你们黄瓤都给打出来!” 也有人别走蹊径,贿之以利:“胡公子,咱们别和这些粗人一般见识,走吧,咱们换个清净地方吃饭,我做东,请你吃水陆全席,我这里还带有上好的云贵蜜果,福临白玉膏,这可都是好东西……” 胡炭坐在屋中靠窗位置,一人独椅独桌,正自用饭,对身边鼎沸掀屋的杂声充耳不闻。群豪众星拱月一般将他围在正中,秦苏和苦榕爷孙却被隔在靠里的位置,另坐着一桌,两桌相隔不近,有十数步远,空当处早被人群填满。 这是苦榕的安排,在入店之后他便吩咐店家,让他给胡炭支起一张小方桌,让小童独自用饭,一人面对群豪。秦苏和胡炭都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也没有跟二人说明,姑侄两个都只能暗地里猜测,或许,这是苦榕要磨砺小童的自主决事能力?又或许想是要观察一下胡炭的应对方法?但老头儿既做了这番安排,必是有其用意的。胡炭是无可无不可,怎么安排都行,秦苏却还有些担心,只怕隔着人群,胡炭发生危险时或会防护不及,在吃饭的时候便总忍不住扭头张望,不过见到苦榕不动声色,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料想以觉明者的能力,这十余步远大概也与鼻息之下差不多,便也只能强自放宽心怀,将忐忑暗暗压下了。 此时胡炭近身两尺处已经成为最激烈的战场,人人都欲取此地利,十余个汉子推推搡搡,肘来膝往斗得不可开交,一边忙着抢位,一边还不忘向小童抱拳问礼,你一嘴我一舌的,嘈声杂乱,也没法听清谁是哪个山头哪个洞府,殴斗之间,又总有人被挤撞到桌椅上,胡炭便不得不小心护着桌上碗碟,免得汤碗倾泼,几次下来,小童便有些不高兴了,拿起筷子当当当当把杯盘一阵敲,恼怒的叫道:“都消停消停!别斗啦!让我好好吃餐饭成么!有什么事等我吃完了再说!你们这样吵来吵去的,把我惹得没了吃饭的兴致,咱们就一拍两散,我自回家去,你们在这里继续斗!”说完,瞪着那十几个近旁的汉子,警告说:“别再撞我桌子了。”说完,便自坐下来,对身边的扰攘再不一顾,继续用饭,一边暗暗揣摩苦榕前日教授让他热身的一式腾挪功夫。 十几个汉子被他斥诫,脸上都各有讪色,只是近君之侧不可不争,这是关乎今日能否抢到符咒的关键,断不可轻易让予别人。于是,一众人用肩顶,用股撞,仍是胶着扭斗,只是收敛了动作,不敢太过放肆,这般缩窄了腾挪的范围,一时间场上形势倒是大为改观了,纵横的风声减弱,也再没有人碰撞到胡炭的桌椅上了,让他终于能够安静的吃完这一餐饭。 除了这近身之畔的混乱,外围也是层层叠叠堆满了人,你推我挤,各处均有咆哮和怒目若干。数百号男男女女将这宽敞的饭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三十余张桌子尽数坐满,还有不少人站着,人人都争着要跟胡炭说话。挤不到前面去,便放大嗓门以求声压余众,一个须发俱白的老翁被堵在人群里,前进不去,也后退不得,便高举双手,纵声疾呼道:“小胡公子,你就发句话吧!我家老婆子躺在床上就剩一口气了,只等你的符咒救命呢,你只需提笔轻轻勾画一下,便救回一条人命,何不发发善心!” 话声甫落,立时便引起一片同病者共鸣,声势为之一壮:“是啊!我家里老娘也快不行了!小胡公子发发善心吧!” “我兄弟眼见着挨不过一时三刻了,小胡公子赏张符咒吧!我赵天彪一定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我!我!我!我家丫头今年才九岁,花容月貌,重病缠身!小胡兄弟,只要你给我一张符咒,将她救转回来,我就做主将她许配给你了!” 当时身边便有人冷冷说道:“胡公子一身奇学,乃是人中龙凤,你家丫头倒是想高攀呢,人家可看不上。九岁就重病缠身,还花容月貌!哼,就凭你老兄这副尊容,又能生出什么标致女儿来。” 咦,这是个有趣话题。 此刻场中集聚着五岳三山人物,三教九流,促狭者有之,好事者有之,遇到这样引人妙思的话头,又怎可能不借题发挥发挥。虽则求符乃是此来的第一目的,然而谁也没规定说吃水陆全席的同时不准同时拍个果儿尝尝味道,是吧? 当下便有人接话道:“老兄,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有道理了,谁说丑爹就生不出标致女儿来?只要在她娘怀身之前,丑爹出远门一趟,隔年再回家,必可同时收获绿帽子和漂亮女儿一对,那才叫洪福齐至,双喜临门,正是可喜可贺。” “也不用如此麻烦,只须让娃儿她娘在外抛头露面几日,多抛媚眼少穿衣裳,以我经验,年内便可同时收获美貌女儿和大堆银钱,这是传宗接代和发家致富的不二捷径。” “什么?!兄台竟然有此经验!说不得,找日子我得上门去拜访拜访,不知嫂夫人姿容……” “不行不行,万一家中婆娘也是孟光无盐一般的人物,眼如铜铃,盆大的血口,路人瞧见都要夹着尾巴逃窜,这如何能生出漂亮女儿来?依我看,还是要先掳个美貌娘儿回家,这才是根本。” “谁也没让你娶个熊婆子当媳妇啊,勾栏里有的是漂亮粉头,一个赛一个清秀可人,只要你有银钱去赎,总能挑个称心满意的……” “嘿!想我等纵横四海,啸聚山林,求的就是一个心意自在,不甘人后!凭什么人家就能娶识文知礼又美貌无双的闺秀,和和美美过日子,我们却只能自堕身份,赎娶烟花和绿茶?没的让家门蒙羞!依我之见,这些女子只可亵玩,难为人妻。” “那照你说该怎么办?绿茶你不愿意娶,大家闺秀娶回来了,你敢让她抛头露面么?你舍得让她勾引路人么?你能让她生出漂亮闺女么?既不能,多说何益!” 一众胡说八道声中,有人终是不改初心,几人游功了得,泥鳅一般从后方人群中脱颖而出,游到胡炭身前,抓紧时机自报家门:“小兄弟,我是颍昌当地人士,人称八臂仙人……”“小胡兄弟,可见着你啦!我从庐州赶来,只担心错过了机缘……哎!哎!别挤我!” 八臂仙人话未说完便是脖领一紧,让人一只手提着扯到后边去了,手臂多显然也是未占多大便宜。另一个也是瞬间被人潮挤得没了影,只难为他从庐州辛苦跑来一趟了,抢得地利却未得天时,人和更是只剩人仇,机缘到底未至。 一个面色微白的汉子身手甚是了得,连拍带撞,扛住了好几拨暗手,斜身立着硬吃住身后汹涌的压力,这才站住了桩脚,抱拳说道:“小胡公子!在下是寿州龙游庄清客伍从之,敝主人听闻公子在赵家庄的所为,有胆有识,有情有义,深感敬佩,亟盼亲来与公子相见一面,但因近来身体违和,舟车不便,惟有棰榻叹息,恨未能也。特命小人来向公子致意。盼公子暇余之时,务必请去龙游庄一聚,敝庄上下扫榻恭迎,俱感荣宠。” 旁边另一个面目精悍的汉子也随后问礼:“小胡兄弟,在下是庐州清义帮的,忝任帮中执事,敝帮帮众一千六百余人,侠义为先,在鲁冀一带还算有点名气,敝帮主听闻小兄弟少年任侠,英雄了得,拟请小兄弟来我帮中担任昭义长老一职,还望勿要推拒,相信有小兄弟的加盟,清义帮定然更加兴旺,成为鲁豫皖第一大帮指日可待。” 胡炭见这二人的神态气质与身边人迥然不同,而且恭敬敬敬的,言语客气,便也不愿再漠然待之,当下点了点头,答道:“两位客气了,我年纪还小呢,见识浅薄,可当不起你们这般看重。”说着也拱手回了礼。 那自称伍从之的龙游庄清客还未说话,清义帮的精干汉子已先接过话来,说道:“小胡兄弟,你这是过谦了,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个人是龙是凤,从少年时的所作所为便能看得出来,说句不谦逊的话,现天下成名英雄虽多,但能够让敝帮上下都服气的也没有几个,小兄弟你算是异数,年纪虽小,但帮里弟兄说起你,都说这小兄弟身具铁骨,有勇有谋,行事很有我辈风范,若肯过来做长老,大伙儿一定找机会和你亲近亲近。”胡炭笑了起来,这人是个会讲话的,真能给人戴高帽子,不过这般恭维却不令人讨厌,顿了顿,笑道:“这话说得我脸红,我可没这么好,你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不过照实说了,我年纪小功法低,画出来的符咒本不该有这样效果的,只因用的是转嫁的法子,耗用我一位长辈的修行,才有治病效验,所以我没法再画给你们了,这符咒代价太大,每用出一张,就对我那位长辈有剧烈损耗,所以我也只能愧对众位的期望,还望大伙儿不要让我为难。” 这一番话说得甚是坦诚,有礼有节,虽然拒绝了人家,却又有因有据,不致叫人反感,全不似一个九岁孩童说出来的话语。秦苏固是听得内心骄傲,欢喜异常,苦榕也是暗里点头,心想这小娃娃人情通透,不是个颟顸之人,有这等心性,日后倒不用担心他行事乖张无理,惹得满天下都是仇家了。 听完胡炭的回答,那龙游庄的清客登时便有些苦着脸。他家庄主抱恙在身,行前付以重托,极盼他此行能有所收获的,最好能请得胡炭亲身前去一趟,盘桓个几日,探讨一下病情。若不能,那求得一两张神符回去以解倒悬,那他也算是勉可交差。眼下听了胡炭口风,前景不妙,由不得他不失望显诸颜色。还是那清义帮的执事乖觉,听到胡炭拒绝,面色一点无异,还是笑着说道:“小胡兄弟说的哪里话来,敝帮可不是图你现在有什么,而是仰慕你的胆识心性,才来拜礼问候。你在赵家庄的一番作为,早就传遍江湖,试问天下人,有几个能够在凌飞道长等一众成名前辈的面前,进退从容面不改色的?小兄弟你这般胆色,可是比好多成年汉子都强得多,敝帮主渴慕人才,最是看重你这样的少年龙骥,帮派的发展非朝夕所能建功,须有一代又一代的俊杰付出努力,敝帮相信你将来必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愿为你的发展提供助力,也期盼你将来再引领帮会发展壮大,说到底,还是看好你的心性跟前程,你不用多虑。” 这话说得真挚,而且入情入理,让人听得熨帖无比,不过胡炭当然是不会相信这个说辞,他虽然自大,却是一点不傻,不会天真以为人家果然是看重自己的资质和品性而来,非亲非故的,让一个九岁孩童来当帮派长老,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不寻常。秦时甘罗十二岁拜相,那也是先建了掠来十余城的功勋。这清义帮真若是看重他的潜质,也绝不会一开始便委以高位,总要先磨砺考验一番才作决定,说到底还是谋着要先把人拢络住,建起交情,往后再徐徐图之的想法。当下也不揭穿,笑说道:“那可是承贵帮主的青眼了。可是我年纪这样小,能做成什么事呢,当了长老也无法服众的。而且这事情说起来也不像话啊,传出去没的污了贵帮清名,徒惹别人笑话。” 那执事把眼一瞪,说道:“推举谁当长老,那是我们帮内之事,谁敢多嘴笑话?当我们帮里一千多人是吃素的么!”眼见着胡炭还要再拒绝,忙又说道:“这是敝帮主的一番好意,成与不成总归是要看小兄弟的意思,小兄弟你也不用忙着拒绝,很多事情,总是要眼见为实,再做决定也未晚。不若如此,咱们先把这个提议暂压,反正你现在左右无事,请到敝帮盘桓上几日如何?庐州风景秀美,离颍昌也不算远,还是值得看一看的。你这样一位少年英杰,到咱们地头来,若是敝帮不能尽一尽地主之谊,那就太令人惋惜了。” 胡炭正想着该用个什么理由搪塞他,不想这时候,先前挤上前来却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文士打扮的汉子插言说道:“清义帮么,哼!果然好大一个侠义帮派呢!也不知是谁,上个月把卢家坳小岩村的一十六户人家欺得背井离乡的,这寒冬腊月的,六十多岁的老翁老媪,被逼得生离故土,啧啧啧!果然侠义为先。小胡兄弟,你可别被他的话给骗了,清义帮人多势大是不假,不过在鲁豫一带,这名声可就不大对头了,嘿嘿!大伙儿私下里都管它叫做‘剥皮帮’。” 清义帮那执事闻言,面上闪过厉色,转身看向那汉子,森然说道:“你是谁?如此诋毁我清义帮名声,胆子真不小。这般乱泼污水,敢是欺我帮中无人么?”说着,侧目留意胡炭的脸色,见到胡炭面上果然生起不愉之色,不由得心中恶念大生。 那文士笑道:“在下胆子一向不大,只不过说一说你清义帮欺男霸女的恶事,倒也不需要多大的胆子。别人怕你帮主三翅虎,我俞某人却不怎么放在心上。至于是不是泼你污水,庐州舒州悠悠万民之口,自是可证其实。”说着向胡炭拱一拱手:“小胡兄弟,幸会了。在下是双湖盟的帮管,小姓俞,代盟主来向小兄弟致意,想邀请小兄弟加入盟会。双湖盟正值草创之期,现在盟友不过百人,比不得一些帮派势大,不过本盟从来言行如一,在民间颇有良名,在齐鲁之地,说到弘扬江湖正气,匡扶良善,敝盟自认第二的话,相信不会有人敢称第一。” 那清义帮的执事本来还待发作,但在听说对方是双湖盟的人后,脸色须臾数变,终是不敢再出口呵斥,显是对这个新近才建起的盟会颇为忌惮。 胡炭自是不会加入什么盟会,他和秦苏刻下迁延逗留颍昌府,只是为了等待单嫣回归,六日前单嫣和明锥赶往邢州参与夕照山和惊马崖的争战,约定半月后归来。胡炭要再见过她一面,此间事了,才能跟苦榕重去觅地安定,专心学习武学。因此别说这双湖盟是什么正道典范,便是人间圣地,神仙居所,他也是决计不会加进去的。 人要先有过人之能,而后才配称有符实之名。胡炭心中清楚这一点,若是未修成艺业便觍颜窃据高位,做长老,加盟会,那终究是无根之萍,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里。 双湖盟的那文士不断的劝说,说起加入双湖盟的大义所在,人间正道颓废,疾苦正多,须有无数英杰挺身而出担当砥柱,方不负这须眉之身,又许以各类好处,胡炭只是笑着摇头不语。 如是半晌,那文士兀自不死心,还待列举现在已加入盟中的一众英雄豪杰名号,只盼再打动胡炭,哪知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黑铁塔一般的胖汉已是满脸不耐烦,那汉一直在为文士抵挡身后的暗手,颇具勇力,身边已被清出一小块空当,见文士百般劝说无果,突然向前挤进一步,肩膀一拱便将那文士顶到后面,说道:“行了吧六哥!这小子分明是不想听你的话,让我来!” 那黑汉一步跨到胡炭对面,先转回头,把铜铃般的巨眼一瞪,吓退身后想贴近过来的另一个客人,这才双手据桌,身子顿然前倾,将木桌压得格格作响。庞大的身影一座山一般压将下来,自上而下俯视着胡炭,如虎顾草鸡,自然形成一股迫人威势。 胡炭见他来势不善,却哪甘示弱,把眼一鼓,也是毫不客气的回瞪回去。二人大眼瞪小眼,如斗鸡般相持了片刻,那胖汉猛的把掌一拍,“嘭!”的一声响,桌上杯筷俱跳:“小鬼!” 胡炭大怒,也是一拍桌子:“干什么!?老鬼!” “嘭!”壮汉再使劲一拍,“叮啷”一声,汤碗为之一斜:“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嘭!”“老子怎知道你是哪只野物!”胡炭站了起来,他身量小,发觉自己坐着和人对骂实在吃亏,气势明显弱了一大截,这般失诸地利的对骂为智者所不取,若非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跳到桌子上去叉腰应战了。 “嘭!”,“老子名叫段庆刚,人称巨灵神,你给我记住了!” “嘭!”,“阿猫阿狗的名号,不想记!” “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段庆刚对他怒目而视。 “嘭!”,“我说不想记住阿猫阿狗的名号!你耳朵聋了?!”胡炭也怒目而视。 “嘭!”,“老子现在是双湖盟的头号打手,除恶扬善,你敢说我是阿猫阿狗!?” “嘭!”,“老子记不住的名号都是阿猫阿狗!” 段庆刚大吼一声,黑脸上皮肉跳动,他“嘭!”的一下,蒲扇般的巨掌几乎将硬木桌面震裂:“你敢这么说我,胆子不小哇!” 胡炭哪会怕他,他手掌虽小,可是怀有一身奇怪术学,手底下劲力却也丝毫不弱,“嘭!”的照样仍又回敬一记:“有何不敢?” “嘭!”,“知不知道上一个敢嘲笑我的人怎么死的?” “嘭!”,“老子管他是怎么死的。” “臭小子你居然一点都不怕我!”黑汉奇怪的看着胡炭,这次却不拍桌子了。 “大傻牛你有啥可怕的?” “这么有种?!” “当然有种!” “有种的都在我双湖盟呢,你加不加?” “不加!” “盟主可是‘一字电剑’文雕宇文大侠!” “不认识!不加!” “嘭!”段庆刚气得又是一掌拍下,却没再喝话。见胡炭也是毫不迟疑,“嘭!”的照样回拍一记,小乌睛彪圆,跟只竖起领毛的好斗小公鸡一般,毫不客气的与自己对视,便恶狠狠瞪着他看了片刻,少顷,竟呵呵大笑起来,显然是觉得这一幕极为有趣,先前那股悍狠逼人之势已然消失无踪。便在这时,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原来被二人拍桌震得东跳西荡的几只杯盏在这时同时落地。 “六哥,这小鬼是个硬骨头,不好对付,咱们走吧。”壮汉咧嘴向着那文士说道:“他软硬不吃,既不肯加入我们,那就无法可施了。” 那文士早被这二人的一堂擂桌对撼弄得傻眼,站在那里,哪还能说得出话来,看一眼壮汉,又看一眼胡炭,再看一眼壮汉,满面呆滞之色。 不过他二人无计可施,被挡在身后的众人却不这么想了,人人都自觉机会定会落在自己头上,于是纷纷又再拼抢上前,欲与胡炭说话。这次那文士和壮汉,以及先前清义帮和龙游庄的二人已不敢再阻拦,几个人很快便被人潮挤到了后方。 “到我了!到我了!小胡公子,我是……哎唷!” “小胡公子,看这边!看这边!” 正推挤吵乱之际,猛听得一声暴喝:“都给我滚开!”。(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惩顽(上) 第七十章:惩顽 随声而来的,是人群后方蓦然响起的轰鸣,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浪从厅门位置爆发开来,红光耀目,便如有人在那里鼓荡火池,掀翻掉烘炉,火光将整间厅堂映得一片赤色。先前那声音冷冷的说道:“火焰不长眼睛,谁想找死就继续挡路,躲得慢了,死伤可别怨我!” “来了!总算有恶人来了!”胡炭又惊又喜,立时精神大振,双目放出光来,像只鹅一般探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坏人到底是何等模样。 炙热的气息席卷,触肤如近铜烙。隔着数十步远,胡炭都能感觉灼到脸上的热气。挡在前面的众人纷纷惊叫避让,人群一瞬间如同散窝的蚂蚁般轰然扩开,咒骂声和呼叫声响之不绝。一片混乱之中,两个面上挂着戏色的汉子一前一后,护着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悠然走上前来,当前的那个汉子单掌悬胸,整只手掌通赤如同熔铁,许多白色的火星绕着五指不住旋飞,看来是个极擅控火的术师,先前震慑众人的旋火之术便是出自他手。 被护在中间的中年人年约四十,貌不惊人,衣不都丽,但气度沉凝,衣着裁剪也甚为合度。面色平静的施施然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对身周众人的咒骂和仇恨目光如若罔闻,这番简单自然的从容静气,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势。江湖客少有眼拙之辈,人人都能看出来,这人在群仇环伺之下闲庭信步,镇定自若,非有凭恃绝不敢此。这样的人不动手则已,一出手时,只怕立时便有霹雳雷霆。于是在短时间内,斥骂呼喝之声便悄悄渐绝,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去触霉头,许多吃了亏的豪客都先隐起怒气,站在人群里,冷眼等待着后续之事发生。 胡炭欢喜极了,满意的看着这三人,将他们的神情举动一一看在眼里,暗地估计他们的实力,越看越是高兴,简直要心花怒放。他甚至对这三人如此及时的跳出来为非作歹生出隐隐的感激之心来了,知道他胡小爷这当口需要有敌人试刀,便如此热心自荐,及时又准时的跳出来,何等识情知趣!何等难得! 这几日来,他就一直期盼着今天这一幕的发生。自从领略过苦榕那次惊天动地的用势之道,并定下师徒名分,他便存了一肚子火热,极盼有机会见到师傅出手,亲眼见识一下觉明者痛惩宵小时战无不胜的风姿。恰好赵家庄之事余波未平,衔尾追来的诸多江湖豪客让他觑到了机会,有定神符在这里吊着,他只盼快冒出几个不开眼的高手,来搅搅场子,威胁威胁他,必要的时候,让他受点小伤,那也不是不可接受,如此师傅就有足够的出手理由了。当然,敌人的品行要坏,越坏越好,最好是坏到脚底流脓,天憎人怨,仅只是一般为恶的人揍起来未免不够快意。实力太弱了也不行,至少也要达到先前谢护法或者暗食这样的实力吧,若能再稍稍抬高一点那自然就更令人满意了,若不然,让觉明者来收拾他们,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他是少年心性,一向唯恐天下不乱,近日刚狠受了一场欺压,险死还生,又被打击动摇了信心,算是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波劫难,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持得宝刀在手,若是不能找个机会扬眉吐气一番,拿厉害师傅出来揍人开开利市,那岂不是如同困伏浅滩的神龙逢雨飞天,却找不到当初在身旁乱钳乱掐的虾蟹?曾落平阳的猛虎好不容易回归高岗了,想要嗷呜一嗓子时,却发觉群犬早已逃之夭夭,那是何等的无趣! 胡炭双目炯炯放光,目不转睛的看着行来的三人,简直是恨不得冲上去摇住几人的手大声勉励夸奖一番。急人之所难,实是邪道之典范。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是全然不把身周诸客放在眼里,一路走来如狼巡鸡群之中,骄狂傲慢之态尽显,不过,虽然态度恣肆,三人却并非毫无戒备,显见江湖经验丰富。尤其是当前那控火者,睥睨之间面含不屑,但一顾一视,如鹰鹫瞰兔,眼角眉梢的冷厉凶狠怎么都遮不住,胡炭毫不怀疑,若是有人在这时敢去启衅冒犯,这人只怕会毫不犹豫的立下杀手,以血腥手段当场立威。 人命在这三人眼中只怕不比草芥贵上多少,这让少年心中又是鄙恶又是满意,这样的恶人才叫恶人!揍起来才大快人心,胡炭几乎要对他们生出好感了。 众人注目之下,三个人行近至胡炭桌前,那白净中年汉子径到胡炭对面站定了,控火的术师侧身让到一边,到他在右边垂目恭立。殿后的另一人则越众奔向邻桌,看样子似是想要取来一把椅子。 “小娃娃,你家大人不在?”那中年汉子背手静立,目光在周围略扫视一眼,并没看见被人群分隔在外的秦苏苦榕三人,略略有些意外。 胡炭心中大乐,这坏人派头十足,若非他现在想看师傅揍人,这人的举止气派几乎能得到他的好评了。只是现在胡公子心急看戏,这些令人心折的气度只能先喂了狗。满心欢喜的歪头看他,胡炭像观赏一只稀罕的野物儿一般,眼里的珍重和炙热几乎要夺眶而出,欣赏罢了,这才把手掌往桌上一拍,意气风发的说道:“什么小娃娃!真是不懂规矩,我能替你们治病救命,你该叫我小胡仙师才对!” 那汉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小童会是如此回答。这小鬼应该看到刚才控火师的出手了,居然还有胆色跟他如此说话,倒是令人惊奇。不过他颇有城府,对小孩子的胡闹也不甚在意。 这时去拿椅子的汉子已经走到邻座前,目光只盯定在最近一把椅子的椅背上,也不关心椅上坐着的是谁,只待走近便要一把提起。椅上那人见过控火术师的手段,自知无法与三人相抗,面上变色,跃身躲到人群中去了,自始至终竟是不敢发出一言。同桌相临的几人也纷纷站起,各自退步戒备。 那汉子对如临大敌的一干人等视若未见,面上挂着冷笑,目光甚至都不在众人身上停留片刻,似乎那里原本就只有一张空椅子一般,提着空椅返回,竟将这十数人看得如同空气一般透明。轻视若斯,顿让一众人深感羞辱,十几个人将牙关咬得咯咯响,面上愤色难掩,一个个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几乎喷出火来。 那白面中年待随从将椅子放定,稳稳落座后,这才正面转向胡炭。不过看着满脸喜色,仍旧大剌剌坐着的小童,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哂:“都说这小鬼在赵家庄里精乖难缠,很不好对付,看这样子,怕是传言有些夸大了。”凌飞和章节等一众名宿,江湖行老,何曾会在别人身上吃亏,这小娃娃若真能和他们讨价还价不落下风,那倒是有着远超年龄的智计,对付起来怕要多费些手脚。不过现在看来,这小鬼只怕还不知道他将面临到什么麻烦呢,看不出半点精明的模样。“莫不是他把我也当成寻常求符者了,有求于他,所以不会对他怎样,这是他的底气所在?”普通人见着刚才控火师的立威手段,也该知道自己这方并非抱着善意而来,不好应付,小少年居然毫无警惕,在这当口居然还看似心情极好,脸上隐露笑容。看来江湖流言十传九假,真是不能轻信,这么不识危机的孩子哪有什么出息,纵有点狡狯也不过是孩童小聪明罢了。这么一想着,暗暗摇头,看来自己先前几日的谨慎探查和多番布置倒是有些多余了。他把手一伸,在胡炭面前打了个响亮的榧子:“小娃娃。”胡炭先前自称小胡仙师的说法自然被他忽略过去了。 这个如戏猫狗的轻佻动作顿时让胡炭在心里怒赞一声。就是这样!换做别的时候,或者换在胡炭还没拜师之前,这种轻蔑的举动毫无疑问会直接惹怒了少年,骄横,傲慢,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这是完美的恶人形象! “你家大人不在,但符咒是你画的,找你说也是一样。”那汉子自然瞧见了胡炭眼中突然绽放的亮光,但仍然不以为意,他已经掌控住了局势,现在怎么措事都从容。这小孩子心性未定,有什么样的天真反应都不值得惊讶。几天来他对胡炭的来历背景做过查探,知道这小娃娃身世单薄,这几年就只跟着玉女峰的一个叛门弟子流浪江湖,除了一个仇家过多被逼得隐姓隐迹的父亲,身后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人物。而那个号称圣手小青龙的胡不为,在他眼里其实也不值一提,这才是他现在敢放下谨慎的原因所在。 胡炭寄居的劳府被他调查过,那姓劳的在江湖上并无名声,据说在当地官府有点人面,但那点州县小毛官的威慑,用来吓阻升斗小民倒是不错,与奇案司没有关联,哪个江湖人物会放在眼里?新近似乎还认识了一个糟老头儿,尚不知根底,但细捋十数年来江湖成名人物,并不见此人,想来也就是个甚么杂门小派的出身,不足为虑。 他关注的重点还是落在小童身上。 这小鬼头目光活泛,显然脑筋是颇好用的,一般江湖人物想用计诱骗他,怕是难逃小童的眼睛,想来着就是他难缠名声的源头。但是对上自己,哼,这点小机灵又能顶得什么事?从来阴谋诡计都挡不住堂堂之师,实力相差过大,什么样的奇招奇计都改变不了结果,何况他那点小狡猾连智慧都称不上。这小孩身怀宝符,这几日已经传遍江湖了,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正觊觎着,小鬼头功法弱实力低,无背景,再不知点人间险恶,那几乎就是十成十的死路新鬼,一块肥肉掉落在恶狗堆里,那还有个好下场?与其让他不久后被别人连骨带肉吞掉,还不如现在就便宜了自己。小孩子没什么心骨,用强吓唬折磨一番,多机灵的娃娃都会乖乖听话的。 一番思量后,自觉并无漏算之处。 好整以暇的将袖口展开,一一折平了,自顾自说道,“我的来意你应该猜得出来,我要你帮我画定神符,数量有点大,二百张……” 听到这个数目,周围群客顿时哗然,不少人低声喝骂起来,几日前中原大侠刘振麾对定神符的一番评价早已经传遍江湖,人们都知道这是能够救命的神符,许多人千里迢迢赶来,所企者也不过是一张两张而已,这人竟然一出口就是二百张,蛇口欲吞天,实在是贪得无厌,令人生憎。 激愤之下,有人便控制不住情绪,将怒意宣为恶言,不料想,跟在白面汉子身边的两个随从耳力极好,听到有人辱骂尊上,只冷哼一声,折身大踏步走入人群里去,看架势是想要动手封口了,那几个叫骂者见势不对,立即收口,借着涌动的人潮忙不迭的直往后缩去,觑空赶紧逃出门。大众被二人凶威所慑,一时间杂声顿消,没人敢再言语了。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这期间你不用做别的事了,我知道你能办到,我不管你怎么安排,一个月之后,我要……”待得人声宁定,那白衣汉子才从容续说道,不料话没说完,却又让胡炭笑嘻嘻的给打断了。 “我不画。”胡炭说道。 小童神态轻松,一边饶有兴味的观察对方反应。这坏人实力肯定没师傅厉害,偏又气焰嚣张,拿腔拿调的,这屋子里几乎装不下他似的,实在让人不爽,看到他一副镇定自若,智珠在握的模样,胡炭忍不住就想要打击他。小童极想看到他受到重挫后会是如何发狂失态的,抱着这幅心思,语气上便有些撩拨。不过转瞬,小童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了,钓鱼么,总须要多点耐心才行的,他眼下的态度有点古怪了,面对如此强敌却毫无惧意这种小疏漏且先不说,刚才那种调侃的语气就实在太过可疑,还有眼中看人时那种热切的眼神,就好像是猫狗看见了主人手上的熟肉一样……这太不谨慎了,若是眼前三人精明一些,嗅到什么气味,把他们惊跑了,那岂不是要鸡飞蛋打?眼前这场好戏要是演崩了,那可是辜负他这几日的辛苦期待了。于是胡炭努力的把表情变得严肃一些,尽可能的做出一副平静诚恳的面容,再重复一遍道:“二百张太多了,我画不出来。” “而且,我姑姑说,不能给坏人画符。”小童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几乎跟一个天真又无辜的孩童一样。“你看起来像个坏人,我不能给你画。” 那汉子折衣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语气不变,继续平静的将话说完:“一个月之后,我要拿到二百张定神符,一张也不能少。你办得好了,我会给你每张二十两银子的奖赏,若是办得不好……” 胡炭马上接口:“我办不好。” 汉子也不理会,将两边袖口折罢,两只手微握成拳状,拳眼向上,平放上桌面,这时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胡炭的眼睛,冷酷的呲牙一笑:“你还不了解我,所以刚才对我连说了几个‘不’字,我饶过你这一回。”他淡淡的说着,“认识我的人,都不会办不好我交待的事。我知道你是个挺有主见的娃娃,也不傻,能听懂我说的话。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记住了,我很讨厌别人跟我说不。”胡炭心里想笑,刚想着拿话讥讽他一下,谁知道抬起头,看到那汉子的眼睛,不知怎的蓦然心头一寒,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里,背后的汗毛几乎都要耸立起来,微微窒了一下,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小童自是不知,这是双方实力差距带来的压迫感。狐狸搭上猛虎,假威于兽群,但是在直面恶狼之时,也无法不心惊胆战。纵是他现在背靠强硬靠山,再怎么有恃无恐,那毕竟不是源于自身实力的自信,在面对散出恶意的对手时终归无法做到坦然自若。 那汉子此时话带森意,整个人的气势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股凛冽威压,这就让小童顿时感受到了强烈而直接的威胁,如同被冷雪当面浇泼一般,原先轻松愉快的心境和一肚子热情顿时消失大半。 胡炭强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尚不堪直面交锋,吃着了暗亏,羞恼而成怒,在心里骂:“王八蛋!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嚣张!”极想跳起来,叉腰踏桌的狠狠反击回去,只是现在自己正处诱导下套的当口,身为猎人,被猎物呲了一下,终不能立刻反咬回去乱了计划,这个闷亏只能暂时先吞下了。他恼怒的盯了汉子一眼,垂目下视,以免心中的不服显露到面上来,被对方警觉。 “且先让你得意一会儿!等会看你怎么死的!”小童肚里凶恶的想道,一边急转脑瓜子,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让这恶人肆无忌惮,淋漓痛快的作恶一次,让师傅也看不过眼,然后出手干预,揍他个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肚里暗自盘着狡计,一时便沉默下来。众客都道他真被汉子的话语吓住,暗生同情之余,都瞪向那主从三人,想道:“这三个野货,蛮不讲理仗势欺人,实在可恨,偏偏又功法高强,教人无可奈何,真是丧气!只盼他们这么横行霸道的,哪天撞着凌飞道长和宏愿大师这些高人,被拾掇一番,那才大快人心。” 一时间人人激愤,对汉子三人的鄙恶和不爽都显诸颜色来。有气性烈的,眼瞳赤红,只恨不得自己的功力能立时翻上个十七八番,好出手解救危童,伸张正义,涤净江湖。 “我也不想跟你说不,”胡炭哑了一会,神态明显有些变化,眼神变得躲躲闪闪的,畏缩起来,声音也变低了,面上更是一副为难黯然的神情。这模样分明已经是在服软示弱,不敢和那汉子接目,看在众人眼里,又是怜惜又是自恨,恨自己能力不济,面对不平都无力干预,怜这孩子受到欺侮委屈了,身后连个可以依仗的人都没有,看他不得不强自隐忍的模样,好不可怜!有人已经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先前我也跟大伙儿说过,我这符咒不是凭我能力画出来的,是耗用我一位长辈……” “我不关心这个,”那汉子打断他,神情漠然,“我只知道你能画得出来,这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与我无关。”他冷冷的看着胡炭,“我已经给了你期限,一个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跪着画,躺着画,睡着画,到时候把符咒如数交给我就行。你也不用换地方了,就在那姓劳的府里呆着吧,画好了我会让人来拿。” 胡炭心中一乐,这人好不上道,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骄恣跋扈,专断蛮横,当真该死!师傅在旁边看着,也该不满意了吧,差不多了,再给他加一把火。 “可是……”他嗫嚅着,状似欲辩。 “没什么可是,你怎么可是是你的事情,我已经将期限和要求都说得很明白,你只需到时照付。一个月时间不短,你在赵家庄都能拿出几百多张送人,再画二百张也不是难事,我相信你能做好。” 胡炭暗里直撇嘴,心道:“我当然能画得出来,只是不想给你画而已。”想了想,又在心里加上一句:“王八蛋!欺负小孩儿!”这般腹中诽刺着,面上还继续作出忧郁之态,摇头低声说:“二百张太多了,我画不出来。” 汉子冷冷的看着他,不再纠缠这个话口,只道:“记住了,一个月,现在是腊月初三,下个月初三你要准备好,就这样吧。” “你总要讲点道理吧!”胡炭叫了起来,抿紧嘴唇,神情有些激动,像是真被逼迫急的样子。单从表情上看,谁也看不出他在做戏。小童顿了顿,心里也自感得意,从周围众人毫不掩饰的不满表情上看,他的扮戏显然相当成功,博来不少人的同情,“二百张符咒那么多,我画一张都会很累,一天画几张就站不起来了。你让我画完这些,我还有命活着么!” “画完二百张,你大概还死不了,可如果没画完……”那汉子轻轻哼了一声,冷笑着看向胡炭,剩下的话却没再说了,可是谁都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若是胡炭没能按时完成他的要求,只怕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我不画!”胡炭抗声说道,低着头,这是在赌气反抗了。这倒是正常反应,小孩子不像大人那样明情晓势,发觉到敌人强势后会先考虑退让妥协。众人此时未觉有什么异常,不过觉得胡炭这赌气的风险实在有点大,都担心的看着,替他捏了一把汗。要知道白面汉子三人可不是善类,会像亲朋长辈一般迁就容忍,违逆了他们,这几个王八蛋可是真能忍心下手的。 “你想杀我,就动手好啦!”胡炭叫道,索性闭上眼睛,把脖子一横,大声道:“你不是不喜欢听人说不吗,我偏要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一百个不!一千个不!够了么?我就不给你画!” “呵呵呵呵,”汉子低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干涩,殊无暖意。“小娃娃,你在自找死路。”他又轻轻打起榧子,眼睛越过指尖锐利的盯着胡炭,笑容里已经带着明显的残忍和厌恶意味。“原本我觉得你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不过看来我想错了。你觉得我现在有求于你,就不会害你性命,是这样想的吧?” 胡炭闭眼不答。他又一次清晰的感应到了对方身上的阴戾,那股强烈的杀机。这种如同实质的恶意能给人带来巨大的沉窒压迫之感,如被寒刃抵腹一般,令人栗栗生危,不过这次他已有经验,察觉到寒意后便把气息一凝,观心守志,默想着师傅就在旁边,这人敢要动手,师傅就要用势道收人了,这恶人到时屁滚尿流、落花流水,这般自我开解鼓气着,不惟面无惧色,反而暗里还再次生起雀跃和期待。 “我现在是不太想伤你性命,不过小娃娃,想让你画符,我有的是手段来达成目的,我知道你有个姑姑,你很关心她是吧?听说你在赵家庄为她挡了好几刀,身负重伤,姑侄情深,真是很感人啊。”他讥诮的看着胡炭说道。 “而且,画符有一只手就够了,你的其他手脚耳朵的,可没多大用处。掉个一两件的,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胡炭眼珠子在眼皮下动了动,依旧没睁开眼。 “索性先让你死心吧,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有所倚仗,所以敢大摇大摆的在这里出现。你寄住的那个姓劳的身份不简单,似乎有点背景,不过我告诉你,今日就算凌飞站在你面前,他也没办法护得你周全。”汉子嘲弄的看着胡炭,希望能从少年脸上看出一丝震惊和慌乱失措来,不过很可惜,胡炭神情木然,这下子连眼珠子都没动了。 “听说章节老道对你很有兴趣,一直打探你的消息。前些天就匆忙从隆德府追过来,你们见过面了吧,或者你的底气就是他?” “章节老道?”听到这里,胡炭倒是微微一怔,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奸诈畏葸的道士形象来。章节道人对他有兴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情况。胡炭对这道人印象颇深,乍看起来很像个狡猾猥琐的奸商,但却生有一双清明正气的眼睛,这是个很矛盾的搭配。胡炭对这老道士观感还不坏,想不到他竟从赵家庄追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却没碰见。 “给他醒醒脑子,”白面汉子转头说道。他已经有些不耐烦,决意先立威严。为上者无威信则诸事不立,胡炭刚才几次顶撞已经触到他的逆鳞,他必须给予教训。向站立一边的控火术师示个眼色,说道:“这小鬼还不太明白他的处境,你让他清醒清醒,不过别伤得太狠,我还要他画符。” “是,主上。”那控火者恭敬的应道,然后朝着胡炭呲牙一笑,“我有十几种手段让他选择,每一种的滋味都美妙无比,包他尝过之后终生不忘。”他嘻笑着朝胡炭伸出了手,想要去捏少年的脸颊,只是这个看似亲近的举动,在他手掌抬起的刹那由肉色变成赤红,白色的火星从指尖迸射出来,所蕴含的意味就全然转向了反面。 “先把鼻子烧掉吧,这东西对画符没多大影响。”他狞笑着说道。 一团灰色的烟气在他掌下腾腾升起,被他拢聚在掌中,然后轰的爆燃,发出响亮的噼啪声。一大团炽烈的火焰裹着手掌当空燃烧,焰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显然温度极高。他明白主人的意思,惩戒胡炭只是个手段,并不是目的。他要做的是慑住小鬼,好让胡炭老老实实去画符,因此出手之际,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掌端变出无数花样来,只想恐吓得小童惊恐躲避。 眼见着通红如炽炭的手掌慢慢接近胡炭的面目,胡炭却像吓傻了一般不躲不避,围观的群豪都躁动起来。人群中不乏负有侠名的人物,只是慑于控火师先前展示的手段,自知上前阻拦只会平白遭殃,因此一时间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最后,还是先前被人群挤到侧后方的巨灵神段庆刚看不下去了,把心一横,双手向前排攘,推开两个挡在前面的看客,迈步便向前急冲,怒喝道:“住手!什么狗东西!以大欺小,还要脸么?!” 站在一旁的文士在他迈步之时就已料到了他的行动,急忙伸手去拦阻,谁知段庆刚意图救人,又当在义愤填胸之下出手,身法快极,一捞下去竟没捞住,让那胖壮的身躯瞬间冲出去三四步远。文士顿时大急,失声叫道:“慢来!慢来!别去!”,他的眼光可比段庆刚要毒辣得多,看见胡炭虽然装出一副畏缩的样子,然而自始至终,都是低眉垂目说话,并不看向白面汉子,这可与小童先前表现出的性情大不相符。 这小孩子做事甚有主见,宁折不弯,性子是相当拗强的,看他之前的对话,也不像个全无江湖经验的幼童。这样子的人,遇到危机怎可能这样不声不息就束手待毙?寻常人见着毒蛇,都会双目紧盯,满身戒备。这孩子纵是自知难敌对手,依他性子也不会半点提防之态都不露出来吧?而且细观胡炭的动作,到这时仍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见到焰苗近身,小童虽然作出戒备忌惮的姿态,但却竟然不躲,面上更是全无半分恼怒或者害怕恐惧的神色,反隐隐有些兴奋。这几方面只粗粗一联系起来,就已经足够让人大起疑心了,他早觉得这小娃娃不简单。难缠得很,软不吃硬不吃的,滑不留手,可不像是会轻易吃亏的主儿,既然表现得如此诡异,保不定暗中另有后手。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把想法跟兄弟交流,段庆刚已经挺身而出了。 他素知自己这兄弟性情鲁直,形如烈火,最见不得这样仗势欺人的场面,眼下被胡炭的年龄所欺骗,小看了这小小少年,却不知人家原来另有底气。一声喝止,段庆刚却是充耳不闻,脚下‘嘶’的一声响,疾捷术发动,行动更是加快一倍,文士急得直跳脚,却是说什么都晚了,他一捞失手过后,段庆刚已经跑出七八步,足下用劲,整个身体已经小山一般拔地腾起,右手成爪,急向那控火师后心抓去。(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惩顽(下) 这是个武师。 “嗡!”的一声响,手爪间凝起的劲气,鼓振出震耳的声响,这是常见的裂空爪招式,瞧这聚气的动静,若是劲气吐实,便是磐石也要碎成齑粉了。单看这一手,段庆刚已算是江湖上不多见的好手。 文士跺脚叹息,他这兄弟实力是有的,先前段庆刚向胡炭自夸说是双湖盟头号打手,倒不纯然是吹牛,也是有以往不俗战绩做底的。但他这手功夫,用来对付二三流人物是不错了,想跟一流好手较量,却还差得好远。控火师刚才震慑满堂的出招,境界高出段庆刚何止一筹,已经隐隐然露出宗师气象,段庆刚对上他,只一个有败无胜的结果,何况对方是三人,他单枪匹马的仗义出头,怕是要吃大亏了。 果然,文士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就在段庆刚大鹏一般向控火术师扑去的时候,那术师已经发觉袭击,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将燃着火焰的通红手掌向后一挥。 “啪!”的一声脆响,空气中波纹震荡,明明没有任何附着燃烧之物,却是突兀的出现了一条青蓝色火鞭,索链一般,带着炙人的热气迅疾无伦的直向段庆刚面门抽去。 “手下留情!”那被称作六哥的文士惊呼出声,心中一片冰凉,他已经尽量把控火师想得厉害了,谁知对方的表现还在他的意料之外!这等反击应对手段,显见这阴鸷术师与人交手经验丰富无比,不等武者近身直接就隔远出招,正是扬长避短的最佳方式。这火鞭来得如此突然,全没半点预兆,可怎么避得开!瞧这抽击带起的厉风,若让它抽实了,顷刻便是个碎颅殒命的下场!十七弟要遭殃了! 段庆刚骤遭攻击,心头也是猛然蹿起一股凉气,他没想到敌人的反击来得如此诡异和凌厉,这可和他以往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身在半空,腾挪不便,张目看见一片耀眼的青蓝火芒扑面而来,已是躲闪不及。仓促之下,只得急闭起眼睛,同时把右臂往回一收,挡在面前,鼓荡全身劲气充盈右臂,只盼自己这一条手臂能够阻住鞭势。“撞上狠角色了!”心念电闪之际,他的心中已经生出悔意,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固是快事,但也是要看双方实力对比的。像这次这样贸贸然的出手,非但没能解救得了小娃娃,还把自己都搭到里面去,这亏吃得大了。 “啪啪啪啪!隆隆隆隆隆!” 电光火石之间,火蛇已经重重抽击到段庆刚的小臂之上,甫一接触,鞭与臂之间就爆起了剧烈的闪光,一声压着一声的隆隆爆鸣,像是一整车的爆竹同时炸响,大大小小的焰团被操控着只聚在壮汉身周密集绽放,蓬蓬勃勃,此生彼灭,堂中一时大亮,屋瓦哗哗震动,段庆刚八尺高的胖大身躯,瞬间便被火光吞没。 “完了!”那文士心中一片惨然,绝望的闭上眼睛。他原本就知道段庆刚不是控火术师的对手,这次出手架梁子必然讨不了好,只是他原本预想的结果是段庆刚在数招过后被人击退重伤。眼下正在大堂广众之中,谁出手都会留点余地,在这样无涉怨仇的意气之斗中,做个惩戒,将人击退重伤已是极限了,通常都不会与人结下死仇。却没料到对方如此狠毒,全无半点顾忌,出手就要一招夺命。 堂中余人见到这般法术威势,也是尽皆面色如土。功法境界差距太大,这根本就不是单凭血气之勇就能弥补的缺憾。一些先前还打算替胡炭抱不平的人暗觉侥幸,心想亏得自己稳重,没有贸然递招,若不然,只怕便要和那莽汉一样的下场了。瞧这火势烧的如此猛恶,不用片刻工夫,段庆刚就会被烧得半点骨肉都不留存。 “你杀了他?!”胡炭又惊又怒,猛的站了起来,右手紧紧的抓住一个汤碗。二人刚才的出手实在太快,只两个呼吸之间,就过招结束判完生死,等到少年反应过来,段庆刚已经身陷烈火之中。 “这么不知死活的人,杀了正是……”那控火师冷笑着刚要回答他,哪知一言未完,便察觉到了异样,脸色微变,飞快的转过身来,看向火团坠落之地,只听见“腾!”的一声闷响,重物坠地,焰光中发出一声惊咦,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焰光渐摇渐消,段庆刚胖大的身躯又出现在慢慢熄灭下去的火团之中。 他非但还活着,而且衣衫未破,发丝未乱,全身上下完好如初。单曲着一条右臂,满面诧异之色,似乎也正疑惑自己为何竟会毫发无损。 刚才那剧烈燃烧的火势竟然像假的一般,看着销金融铁,威势难当,谁知却只是徒具其形,连人的一根汗毛都没烧掉,这结果可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可是大伙儿刚才的感觉明明没有错啊,青色的火焰,离着很远都能把人们头发灼烤卷曲,即便声势是障眼法,这温度可做不了假吧?可是这么高的温度竟然烧不死人,却又是什么道理?莫不是这莽撞的巨汉其实身手高明,扮猪吃虎来着?可是瞧他落地后满脸惊诧,反复察看自己的手臂,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这种可能性大概和一只家猪大逞凶威真的奔入虎穴吞吃恶虎差不多,很快就让众人排除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群微微有些骚动,人们面面相觑,却是没人能理出头绪,每一张脸上都只露出疑惑和迷惘。 那控火术师面上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冷冷的盯着段庆刚,也想从这人脸上表情看出一丝端倪来。与不明所以的旁观者不同,他作为施术者,对自己这一式火鞭的威力可是非常清楚的。莫说段庆刚只是个未入修为者行列的二流武者,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人物,也做不到如此轻松的接下这一鞭。半年前在陕渝交界的利州,他与当地成名武者翁拔有过一场交手,翁拔正是开启三重玄关的修为者,在江湖上颇富盛名,二人相斗未久,连启三关的翁拔便被他这一式火鞭缠身,烧得黑葫芦一样,当场重伤。 段庆刚一个二流盟会的会众,这点实力给翁拔提鞋都不配,怎可能反而挡住了这一招?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只是虽然明知有古怪,古怪的原因在哪里,他却看不出来。阴郁的盯着满脸糊涂的大汉,控火师胆边又渐渐生出浓烈的恶意,不管这汉子身上有什么秘密,他既然敢鲁莽出头,那就要为这不合时宜的勇气付出代价。 正好他还觉得胡炭有点麻烦。小娃娃刚才不知是无知还是真的无畏,被自己招式威逼,竟然强顶着不闪不避,胆色着实不弱。只不知他见到血淋淋的杀人场面之后,还会不会依旧保持镇定? “我小看你了。”控火师冷冷的说道,这次终于是转正了身子,决意将段庆刚当做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来对待了。“你能挡住我这一式江流火,足见本事,那么就再试试这一招。”说话间,把两手虚抱,两只手掌同时都变得赤红,放出烈光来,火星纷纷迸散,两只红灿灿的火隼在火焰中奋力扑腾,很快就凝聚成型,振翅而出,在掌上翻飞片刻,身上的暗红的焰色便已经凝练成了纯白。 立威之事,宜快宜狠,宜犁庭扫穴,他不能在这横生的枝节上耽误太多的工夫,所以再次出手,就直接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这是法力凝形!”周围看客识得厉害,纷纷退后闪避,在段庆刚落点周围的人们更是拼命向后推挤,让出老大一块空地来。这控火师骄矜异常,却果然有他骄傲的本钱。瞧他这手凝形化物极为熟练,想必踏入衍聚境界已经时日不短了,这等实力,已算是一流好手中的好手。若此人能再前进一步,便是宗师通相之境,可与号称‘腾海凝冰刃,霜珠捻栊帘’的叶蘅等大派掌门并驾了。 以术凝形之物,指向极强,一旦出击便是不死不休,两只火隼在他掌间奋力扑翅,鼓荡出澎湃的热浪,白色的禽身暗带青蓝,这威力实是非同小可,众人都担心离得近了被攻击波及,一些胆子小的人甚至默不作声就逃出门外。 那双湖盟的文士还未从盟弟死地还生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见术师的动作,心情瞬间便又重落回到谷底。就一个段庆刚浑浑噩噩,还举着手掌满脸惊喜之色,全不知自己已经死期将临。 “看打!”便在万众屏息,等待控火师轰出必杀一招的刹那,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猛然叱喝起来。随声而起的,还有“秃!”“当啷!”两声连响,一个盛满汤汁的盖瓷碗砸到控火师的后脑骨上,碎片四射,热汤飞溅,淋淋漓漓的灌下脊背,将那术师的发髻和后身浸漫得一片狼藉。 正是胡炭出手解危。 “你找死!”控火师怒极欲狂,飞快的转过身来,一脚就向胡炭下腹狠踹了过去。他正聚精会神的操控法术,将火隼引入掌心,方当心无旁骛之际,哪料到会遭此突袭,他和胡炭距离即近,胡炭又阴险的先掷汤碗再发声,竟然着道。感觉到整个后背热烘烘滑腻腻的,汤汁顺着脊沟淌入腿股,难受无比,不用多想,现在的模样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自功成以来,何曾遭受过这等耻辱,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在一刹那间生出了将小鬼立毙当场的心思。 胡炭早有防备,见他转身,立刻就向后方纵跃闪避,灵活之极。这老家伙功法高深,现在老羞成怒,下脚狠毒无比,还不是他目下能够对付的,还是让师傅和劳老爷来拾掇比较好。 “嘭!”高背的硬木椅子被一脚踢碎,木块纷飞,看见胡炭闪开,那术师想也不想,将擒控着火隼的右掌对准了少年,两只火隼躁狂扑振,就待鼓劲催发,哪知便在这时,耳边听见重重一声冷哼,原来已经引起白面汉子的不悦。术师心中一凛,他在急怒之下杀机过盛,竟然忘掉自己的原本目的,差点要对胡炭动用杀招。这下怕要惹得主人不高兴了,他在心中暗暗生出后悔,思索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个残局收拾好,哪知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嗡’的一声,眼前蓦的一黑,头颅似乎被一个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撞击,让他有了一个短暂的晕厥。 耳中隐约听见一声轻响,紧接着,右胁彻痛,像被巨锥穿刺,几乎无法呼吸,一股绝大的力道同时击在他的身子右侧的肩背处,令他不由自主的转个半圈,向着左方踉跄扑跌过去,“有高手!”大惊之下,术师努力想要调转身姿,却发现整个身子一片麻痹,哪能弹动分毫!刚刚那一击应当是打中了他的麻穴,眼下别说调整,连动个手指都不可得。更令他魂飞天外的是,他发现自己是向着主人俯跌过去的,一只擒控着火隼的右掌,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正重重拍向着主人面门,这次变生肘腋之间,距离比先前和胡炭更近,哪来得及防护!火隼炽烈的火光之下,两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表情当真是精彩无比,都是一瞬间就变得雪白,只不过一张是因为惶恐而变白,另一张是意外和惊怒而变白,然后,二人的反应又变得截然不同,一个是灰心若死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另一个则骤然扩大了眼瞳,毛发皆耸,心中“你他妈……”三字还没来得及喝出口,就眼睁睁看着老大两只火隼,凶恶的,竖眉瞪眼的,敛翅欲扑的,呼啸着扑中面门。 “完蛋!”术师清晰的感觉到手掌心拍印在五官上的感觉,本已停顿干涸的大脑又一次陷入空白。 “轰隆隆隆隆!”饭庄中第二次响起了爆鸣,只是这一次的声势比前一次要大得多了。众人只见到一柱巨大无比的火云冲天而起,明光大放,如同烈日突降屋中,正当其中的三个人影瞬间被光芒吞没。狂猛的火势冲上承尘板和瓦梁,将房顶直直顶高三尺,却又被什么奇异力道压镇,重新平伏回来,一时间瓦叶齐跳,旧尘如雨,被瓦层阻隔的火势得不到宣泄,火舌贴着瓦梁又向四面滚去,一旦被檩梁等突起之物挡住,热流反冲,便骤然爆燃开来,这火隼凝聚的火力是如此巨大,爆裂炸开的亮光骇人已极,直如万盏灯火齐聚,入目致人欲盲。沉闷的爆震之声密集而巨大,一声声轰击在人们心头,空谷砸落巨石一般,教人神动魄摇。 “喀嚓嚓!”白面汉子这声座椅被压碎的声音,在这杂乱的背景之下实在太难以听闻,被忙着各自逃窜的人们完全忽略过去了。 到这时,堂中心思活泛的客人哪还不知道有高人暗中出手。看到如此冲天火势都没能冲破房顶,明眼人都已看出暗中必有高人护持。控火师三个人趾高气扬而来,震慑诸客,威胁胡炭,早就惹起众人不满,眼下见几人铩羽,被人痛殴,真正是大快人心之事,虽然众人也跟着陪吃了一顿尘灰,那也是甘之如饴。那白面汉子曾放言说不把蜀山掌门放在眼里,在见过控火术师的法术后,众人谁也不会将之当成是无知的狂妄之言,只是不巧,隐藏在人群中的高人不是凌飞,却强胜凌飞,实力比他们预料的还要高上许多。 所以他们踢上了铁板。 “活该!”这是上百个豪客心中同时冒出的想法。骄横跋扈,恃强无德,活该撞鬼。 双湖盟那行六的文士,也与众人一起躲避流火落尘,他的心情这短短的时间内当真是倏起又倏落,像是行舟在险滩之上,顷刻而数变。眼下看见控火师三人自乱阵脚,段庆刚安然无恙,暗舒了一口长气,自思平生所遇,以今日之事为最奇。目光闪动,把视线投到胡炭身上,见到小童笑嘻嘻的站在里屋一角,神情得意又欢喜,却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心中一动,立时便猜测到出手的正是这小童背后之人。若不然,岂会如此之巧,偏在胡炭要受攻击的刹那三人就闹起内乱。难怪这小娃娃刚才全没把控火师的威胁放在心上。有此强援在傍,他又怕得谁来! 只可叹双湖盟还打算将胡炭收入盟中呢,人家背景深厚,却又怎可能看得上自己居住的这座小庙。文士摇了摇头,想明白自己今日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心中微觉涩然。 群相奔顾之际,三条人影从火焰中狼狈蹿出,正是白面汉子主仆三人。遭了这一轮猛烈轰击,三人都还能大难而不死,不得不说都是实力强横之辈。只不过形象就有点不大体面了,两个仆从都是一般惨状,鬓发散乱,衣衫剥解,皮肉被烟火尘灰熏染得黑一块黄一块,到底被那两头火隼祸害得不轻。白面汉子的功法比二人要深得多,他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被火隼印上面门,脸上竟然未受伤害,实在令人称奇,也不知这面皮神功是怎么练成的。只不过他的情况也未见得有多好,两条手臂软趴趴垂落下来,死蛇一般,显是被人卸了关节。衣衫虽未破损,也多有烧灼痕迹,神情沮丧的低头跃出,满面屈辱之色。 三个人到这时哪还不明白中了高手的暗算,却连场面话都没敢交代半句,从火光中逃出来后,便闷不作声的低头向门外急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饭庄梅道之外。他们是局中之人,深知暗中出手的人实力何等可怖,三个人之中,以衍聚大成境界的控火师实力最低,三人联合,足以横扫一个千人规模的中等门派了。但就是这么个队伍,却让暗中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全无半分抵抗能力,实力相差若此,更复有何言?只怕还要感谢人家手下留情呢,那人若是真有杀心,他们谁能逃得开去。 三个人逃出门去良久之后,堂中诸客才渐起人声,未多久,终于有人低声笑语,嗡嗡议论的声音由小渐大,讨论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烈,先前被欺侮而忍着气的众人,无不喜笑颜开,感觉胸臆豁然。 胡炭这小孩身后有高人撑腰,这是众人在交流过后得出来的一致结论。这个时候,满堂二百余客看向胡炭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敢再有丝毫轻视,像是看待一个正常术界高手一般,变得端正和庄重许多。许多先前欺胡炭年幼还打算浑水摸鱼的,都悄悄收起了心思,把神色装得比其他人更肃穆,只唯恐被人发觉自己曾经起过歹毒念头。没办法,高人藏在暗处,这个爱好比较要命,谁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恰好就盯着自己呢?高人既然能够不动声色就痛殴先前那三个,当然也能不动声色继续痛殴自己,没谁愿意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胡炭没有理会众人纷杂的议论和想法,他大踏步向还孤零零站在人群空处的段庆刚走去,这汉子是他遭受威胁时唯一一个仗义执言并敢出手相助的人,在数百人尽皆噤声,瑟缩自保的时刻,这一份直勇尤其显得可贵。 侠客之名,从来就不因一人的能力大小而判定,贼满中原之际,引刀酬快是为侠,轩辕血荐是为侠;而奸恶逞顽,万众齐喑之时,敢人所不敢,行人所惧行,锐身迎难,亦为真豪侠! 胡炭尚不知这些道理,但他自小流离江湖,惯见人家的冷眼,对每一个肯善待自己的人都无比珍惜。因此对这肯排众而出为他仗义出手的憨直汉子生出了感激和亲近之心。加之姑姑秦苏虽然弱于谋生,但在侠义正道上却从未忘记师训,恪行谨守着,这般长年累月的言传身教下来,自然也影响了小童,做人仰不愧天,俯不愧心,让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秉持善道与正气之人都应值得人们尊重与敬佩。 “段大叔,你还好吧?”胡炭笑着向汉子问道,把二人刚才捶桌对撼的那点小小龃龉已全抛到九霄云外。 段庆刚到这时还有些惘然,事情发生得太快,逆转得又太突然,他都还没有看明白。不过周围众人的纷纷议论他倒是听进去了,知道眼前少年可不是寻常的小孩子,眼下正有一个实力可怕的前辈高人在暗处替他撑腰,而刚才那三人就是被高人惊走的。当下见问,便咧嘴笑答道:“没什么事,那几个家伙是高手么?我听他们说得乱糟糟的,不大听得明白,”他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好像只是个花架子嘛,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你别看他招式挺吓人,其实不怎么样的……” 双湖盟那行六的文士这时才刚快步来到身后,耳中听到这几句话,顿觉苗头不对,赶紧拉了汉子一下,咳嗽两声,只盼这粗心的盟弟能够听出警告赶紧住嘴。稍稍用点心思的人都已经猜的出来,刚才段庆刚逃过一劫并非意外,而是暗中的高人出手相救了。若不然,以那控火师的心性和手段,又怎可能把凌厉的火鞭之术使得那般虎头蛇尾?段庆刚不知其中奥妙,胡说八道一番,招旁人耻笑也还罢了,就怕惹得前辈高人着恼,怪他不知感恩,那时再生出点儿事端来就不美了。 他这里担心不已,段庆刚却越说越高兴,哪管他肝儿肚儿都快咳出来了,兴致勃勃继续说道:“那会儿真把我唬一大跳呢,鞭子出现得那么突然,又热又狠,你瞧把我眉毛烤的!我还寻思说,这条膀子要保不住了,以后怎么办,想不到他只是虚张声势,鞭子打在我手上,半点也不疼!哈哈哈哈,把火烧得再大,你又能奈我何!你看我的手,让我用劲气裹住了,一点伤都没有,看见没有?倒是害我白担心一场!” 胡炭笑道:“段大叔,你没事就好!多谢你啦,刚才就只有你敢出来帮我的忙,你是个真好汉。”段庆刚听见夸奖,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起来,神情却甚是振奋和满意,他拍着胡炭的肩膀说道:“小娃娃!咱们双湖盟多的是好汉!你来咱们盟会吧,十二哥,九哥,七哥,三哥,还有盟主老大,都是铁打的好汉子!你年纪小,加入盟会来,大伙儿一定都让着你,没有人敢再欺侮你!” 胡炭摇摇头,笑着说道:“段大叔,你也说我年纪小啊,我还要跟师傅去学本事呢,将来也变成你这样的好汉!” 段庆刚恍然醒悟,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你年纪还小,正是学本事的时候。这可不能马虎!我就是小的时候贪玩,没好好学功夫,若不然,今日早就把那三个狗贼打成肉酱了!”他顿了顿,满脸惋惜的看着胡炭:“那现在你就不能加入我们盟会了,真是可惜。等你学好了本事再来吧,咱们跟着盟主老大一起扫平江湖。盟主老大是个英雄好汉,我很佩服他!你别看他平时不怎么爱理人,其实对我们是极好的。”他是一根筋,领了命过来,就********想着要把胡炭拉入盟会。 文士在他身后羞得连连捂脸,脸热得如同火烧。这傻大个到现在还搞不清状况,胡炭有实力如此强大的人做后盾,背景深厚远超度外,学艺之路一片坦途,未来成就岂是自己等人能够忖度的?小小一个双湖盟哪能容纳得下他,浅池不敢养真龙啊! 胡炭倒不觉得段庆刚的话有什么唐突,这汉子性子纯朴,用心赤诚,这么竭力邀请自己加入盟会,想必动机也单纯,不会像别人那样怀有杂七杂八的算计心思。 他说道:“段大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刚才出手救我,我没有别的补报,给你几张定神符吧,这符咒能够治伤疗毒,效验还不差,在危急时或能帮得上你的忙。”说着,从袖中取出四张定神符,放到段庆刚手中。 段庆刚大大咧咧,毫不客气就将符咒收了,道:“好!我收下啦!六哥也说你的符咒很好,他鬼心眼儿多,不容易被骗,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没有错的。”他拍了拍腰囊,笑道:“我自个儿是用不上,但咱们盟会兄弟多啊,在外面打打杀杀,难免有人受伤,有这几张符咒就好办多了。” 四张定神符一出现,立时便引来一片热眼,众人到这时终于又都想起了自己聚集于此处的目的了。 数百双瞪向段庆刚的眼神都是既羡且妒,恨不得从眼眶里伸出双小手儿来,将他洗劫个净光。有人高叫道:“小胡公子!也给我一张吧!刚才我其实是想出手帮你的,只是被这位兄弟占了先,我就把机会让给他了,不好掠人之美。” 众人大骂此人无耻。然而神符当前,无耻就无耻点吧,也不会少块肉,于是也都七嘴八舌叫道:“对对!咱们江湖中人,侠义为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荣耀之事,遇见了哪有放过的道理?刚才我正有出手之意。” “三个大人欺侮你一个小孩子,真是太不要脸了!我刚才正在凝聚法力呢,只差半个呼吸的工夫就没抢过双湖盟这位兄弟,若不然,教他们吃我叶宝成乱岩之术的厉害!” “哼!算他们识趣,跑得那么快,在咱们这么多人面前逼迫小兄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若是再敢罗唣,我刘意高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众人极力痛陈对三个江湖败类的不耻,同时纷纷表示自己当时已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只差半步便要出手救人,只是因为某某原因,这半步便没能迈出去,让段庆刚抢了先,留下一场遗恨。 自夸与自悔的声浪一潮高过一潮,门口不断的有人进出,先前惧怕被法术殃及的那些人又跑回来了,七嘴八舌,也加入鼓噪求符的大军。而另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见到术士三人铩羽溃逃后,也默不作声的离开。 一个戴着斗笠的魁梧汉子,站在人群后方看完了整场争斗。然后在人们汹涌趋前纷纷自高之际,转身走出了门外。 六个身着缁衣的女子,皆是从头到脚一身黑,顶戴乌笠,玄纱遮面,她们跟胡炭几人差不多同时进店,所以占着一张桌子,原本坐在饭庄左进那间屋子里用茶,在胡炭跟段庆刚说话的时候,一一起身离座,绕过人群后方悄悄离开。 两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段挤出身来,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大人……”见到对方脸上一片阴沉,目露警告之色,便赶紧住了嘴,二人一前一后出门,很快就消失在疏梅厚雪中。(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印记(上) 堂中众客的求符大戏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 不过很快,众人就都察觉到,胡炭对他们痛斥火术师三人恶行同时冒功自抬身份的言语并不感兴趣,于是众人把口风又再一改,喊出的话又变成初开始时那般杂乱无类,有人晓之以理有人动之以情,有人诱之以利,有人不走寻常路惑之以色,只是再没人敢有半句威胁之言了,一瞬间各路正气凛然豪侠又纷纷变身哀情各异的悲惨之人,不是娘老子缠绵病榻天年将尽,便是兄弟媳妇意外重伤行将不治。 胡炭桌旁的两把椅子都已经碎裂,无法再安坐,他笑吟吟的抱臂站在桌前,漫不经心的听客人们左一言右一语的自我介绍和求告。 “小胡公子,我这里实是十万火急,若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来求你……” “小胡兄弟!小胡兄弟!我是明州六合门的秦琦,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只想跟你求一张符救我兄弟,他被仇家重伤……” “胡公子,给我一张吧!我会记得你的恩德,日后有所差遣,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众多声音里,有一个女子的说话分外尖亢,盖过了其余声音:“胡公子!你的符咒绘制不易,咱们都知道,我也不白要你的!你开出个价来,金子银子,珠宝首饰,还是甚么奇珍药物,但凡所需,只要我手中有的,也不是不可商量。” 众人醒悟过来,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这符咒是个灵物,咱们来求符,自是不能空手讨要,胡公子,你缺钱还是缺物,说个条件来,咱们以物易物,总不能叫你吃亏!” 胡炭听说,本待是照例不想理会的。不过却被那女子话中的‘药物’一词提醒了,一转念便想到未来几年自己要和师傅学艺,各类花费耗用不赀。而柔儿姊姊与姑姑都是身体带恙,所需的许多人参补养药物更是花费巨大,须要早作准备才行,当时便又改了念头。他早几年过尽三餐不继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被穷怕了,深知积钱积粮预作绸缪的重要。师傅武功高明,却也和姑姑一样不擅经营生计,这一应钱粮事务自不能指靠他来解决,弟子服其劳,正该将这些后身之患都打点精细了。可巧呢,眼下四方群豪都聚集过来向自己求符,他能理解这些刀头舐血的汉子对疗伤符咒无比渴望,若自己一味生硬拒绝,惜售定神符,怕是要引人生出暗恨和仇怨。不如趁此机会,高价卖出一些符咒,一来全了人情,二来师徒几人也有日后饮食之资,岂不是两全其美。 只是这价格该如何定,却是个问题。要价低了,将珍物贱卖,不知要卖出多少张才够柔儿姊姊将来的汤药花费,可是要价高了,却又担心这些江湖客负担不起。 思索片刻,心中已暗暗有了计较。耳中听得众人纷纷杂杂各陈苦楚,只盼能打动自己,便把双掌一拍,脆声道:“众位!众位!听我一言。” 众人听他要说话,忙都住了嘴,渐渐安静下来。 胡炭连拍几下手,见众人都屏了声息,再无一声叫喊,才说道:“众位叔叔婶婶,师伯师叔!我先给大家赔礼啦!这几天来,我在做事和言语上多有轻慢和不稳当之处,得罪众位,还盼大家伙儿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别跟我一般见识。”说着拱手做了个四方揖。 底下人纷纷回话,都道:“小胡公子不用客气。”“也没甚么轻慢的,是咱们大伙儿来麻烦你你办事,人数这么多,你一时顾不过来也是常情。” 胡炭道:“承众位前辈看重,对我画的定神符如此信任肯定。说实话,这些天我一直在听你们说话,也都知道你们的来意。只是很教人为难,因为一些缘故,定神符是不能敞开来画的,不能满足大伙儿的要求,我心里面也很觉得难过。” 众人道:“小胡公子,你倒说说,到底是有甚么为难之处,大伙儿给你参详参详,或者能想出办法也说不定。” 胡炭摇头道:“你们帮不上忙。是这样的,我画的定神符能有这样疗效,其实跟我自己关系不大,是我一位长辈用转嫁之法,调用她的灵气来增强符力,每一张定神符用出去,都会对她有很大的损耗,所以,我虽然很愿意给众位师叔师伯帮忙,却也不能画出太多,以免害了她。” “转嫁之法?那是什么门道?”众人面面相觑,对这样的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只不过想一想又释然了,人家既能画出定神符这样的天下奇符,那么再多会一样神奇功法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至少这个原因比先前的猜测更让人容易接受一些,胡炭小小年纪,岁未足十,便是打娘胎里开始练功,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年功力,若是这么个黄口小儿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画出定神符,就实在太教人灰心了,让人顿生自己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的挫败之感。 只不过,知道是这个原因,却对众人现下的境况没有半点助益,看来大家伙想要求得符咒的愿望更要增加许多难度了。 沉默了片刻,却又有人疑问道:“小胡兄弟,你既这么说,大伙儿也都能理解,可是你上次在赵家庄一下子交出去二百多张,数量可也不小啊,对你那位长辈的影响大么?她现在不打紧吧?”他提问得小心翼翼,然而言外之意众人都听出来了,果然许多人便想道:“对哇!他在赵家庄一次就交出二百多张定神符,不也没害死他那位长辈么?想来二百张也还在那人的承受范围内,既如此,便再画上二百张估计也无妨。”想到此节,众人眼中都亮了起来。 胡炭暗暗郁闷,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必定要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只怪他当初轻狂无知,对定神符的珍异了解不深,把珍珠当成瓦砾使了。好在他对此早有对策,叹息一声,拧眉说道:“我那位长辈现在损失了几十年功力,还负了伤,我对她悬心得很,你说影响大不大?”这用的便是偷梁换柱的法子了,话是半点没掺假,单嫣在与疯禅师交战中就负了伤的,临去邢州前还传了几十年修为给他,损耗何等巨大!只是这损耗到底和赵家庄的二百张符咒有没有必然联系,那就听由别人去猜想了,反正胡炭没有明说,也不怕有人来查证。 这一下,满堂众人都无话可说。虽然有人觉得胡炭的话里疑点甚多,比如明知会令长辈损失几十年修为,他在赵家庄何以那般轻易就交出二百张符咒?而那位长辈居然问也不问,听凭一个小娃娃将自己的毕生功力拿去送人情,这是何等的败家和把命不当命,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些怀疑却不好再追问下去,众人到底是来向胡炭求符的,而不是专程来质疑他。再问下去,真把这靠山强硬的小娃娃惹毛了,鸡飞蛋打,那又何苦来哉。 众人交头接耳,低低议论,末了,才又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兄弟,那你这符咒,是打算怎么办?还能画给咱们么?”胡炭刚才只说他不能画出太多,却没说再也不能画了,这其中差别众人还是能听得出来的。显然他那位长辈命硬得很,虽然饱受摧残,损了几十年修为还负着伤,放在常人身上已算死得底透的损耗了,却还能耗而不殁,损而弥坚,更有余命继续供胡炭支用,实乃人间大猛士,绝世巨狠人,令人景仰。他们自不知道,这番腹诽其实与事实并无半点出入,只不过没人能够想到胡炭口中的长辈是只有千年之寿的妖怪而已。 胡炭对这个疑问做了鼓舞人心的回答:“是的,我还能再画一些定神符,只是数量不会太多了,大家都知道我的为难处。我是见到在座有这么多长者对我付以信任,千里迢迢赶来求助,既惶恐又惭愧,实在不想看到大家都失望而归,说不得,也只好对那位长辈再不孝一次。” 众人热烈喝彩,都道:“小胡公子仗义!” “小胡公子,有你这句话,咱们提山派就承你的情了。你做事光明磊落,教人信服,不管今日咱们能不能得到符咒,提山派上下都没有怨言,认你是个好汉。”众人都觉此人马屁拍得漂亮,既夸了胡炭,又提了门派名号,最后还以哀兵之姿似退实进,一举而三得,果然犀利。 九岁的好汉?哼哼哼,真不要脸。 有人说:“小胡公子放心,咱们都不是不知短长之人,这事情本就是我们在为难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绝无二话。” 胡炭假意踌躇道:“众位都知道这符咒画出来代价很大,我手上也不是很多了,可是在座却有这么多人,我没办法照顾到每个人的要求,这个……” 大伙儿到这时,哪还有不醒觉的道理,先前那个提议用钱物购买的响亮女声又是声盖余众,接口说道:“小胡公子!定神符救人危难,效验珍奇,已可列属灵物,而自古灵物非大德大贤不敢据有。但咱们眼下聚了几百号人,谁也不认识谁,也没法比出谁更贤达来。既如此,就只能各凭诚心来换取灵符了,谁愿意为符咒付出代价,付出多高代价,便可证见其诚心。你但只说个章程来,金银宝物,还是甚么条件,大伙儿自会各凭能力行事。”众人都在暗中大骂,这娘们话说得漂亮,说到底还不是想要用钱来购买?她几次三番的这般提议,想来是身家丰厚,不在乎花钱,所以才敢如此声粗气壮。可是正经的江湖人物哪有那么多余钱来败,众人取财之道并不多,大多都只过着堪足衣食的日子,真要比拼钱袋子血战,那胜了也是剜心肉医眼疮,得失难言。 胡炭哪管这些,听到了想听的话,便把掌一拍,说道:“好!那就这么办!”他从怀中取出今日才画的所有符咒,高举起来,道:“我这里还有最后二十二张定神符,总共就这么多了,再多也没有。就依刚才那位大娘的提议,用来和众位交易。每次交易一张符,我说个价钱,谁愿意购买就上前来,一手交钱一手交符,钱货两讫,各不相欺。” “好!这才爽快!” “我买!我买!多少钱!” “小胡兄弟,你开价吧!” 这交易的信息一出,底下之人顿时都激动起来,所有人都翻囊搜袋,将金银拿到手中。后方人潮汹涌,所有觉得离胡炭太远的人都拼命向前方冲挤,符咒数量有限,卖掉一张是一张,若是不能及早占住地利,到时候可就抢不过人家了。其中有一人脑筋甚活,眼见着群客跻跻跄跄,实难在人潮中抢到前头去,便灵机一动,从后面抄了一桌一凳,两手举高起来,大声吆喝:“大伙儿都让让,让让!没看到胡公子都没座儿了么!给条道儿让我送过去。”一边还向胡炭大呼:“小胡兄弟,这是你的桌子凳子!我给你送来了!你稍待一会。”众人只道他是胡炭身边近人,纷纷让路,果真让他顺利走到胡炭身边,殷勤的放下了。然后站定在胡炭身边,再也不移一步。 胡炭向那汉子示意感谢,那汉子所求原也只是抢个就近位置,好能方便买符而已,当下倒不多事,嘻嘻一笑,安静的等待胡炭开卖。胡炭从二十多张符咒中抽出一张,道:“第一张!二百两银子!” 这个报价顿时给所有正在兴头上的客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先前还摩拳擦掌想要向前挤去的人都慢下了动作。二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极大的数目。一个五口之家,节俭一点过日子,一年下来也就不到二十两银子的花费,二百两银子,够五人十年之用了。术界中人能力虽然强过普罗之众,不至饿死,但无门无派的江湖客,吃的也多是行镖护院之类辛苦饭,少有产业,何况花用也大,一年下来能攒个几十两已算不错。 “二百两银子一张?价格这么高?”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聚到这饭庄中的客人大多是独来独往的行客,他们消息灵通,无牵无挂能说走就走,所以行动往往比其他人迅捷,但论起钱财,却远远比不上大家子弟和门派中人,好多人手里攥着的银钱也不过是几十近百两,这还是他们经年的积蓄了。 其实胡炭并不是信口要价,他这几年出入于富豪之家,眼界渐高,所卖的符咒都是几十上百两一张,贵的更是卖过一百多,那还是在未知符咒对单嫣有损害的时候。定神符能祛百病,除恶疾,生效又快,几有起死回生的功能,人家看疗效给钱,自是爽快异常,他也早习惯了符咒的高价。现在还知道这符咒是要耗用单嫣生命修为的,无法再大量绘制,当然不肯贱价出售。 不过他这么想是有他的道理,众人和他立场不同,所顾虑却也很现实,定神符是好东西,这个大伙儿都知道,可是这么高昂的价格,有几个人能负担得起呢?难不成为了买一张符咒,让一家老小接下来几年都喝西北风?于是一时间,原本嘈杂无比的厅堂中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就连那身家丰厚的女子也觉得这个价格有些高了,先前她听见那白面汉子愿意给出二十两一张的酬劳,虽然未免有欺负胡炭故意压低价格的嫌疑,但以此为凭据,她觉得自己将价格翻上四五番,已经足见诚意了,但那也不过是八十两到一百两一张的花费。胡炭开出二百两一张,这就大大超出了她的原本预期,因此在见到其余众人的反应后,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 然后,这一瞬间的犹豫就坏了事,很快演变成遗恨。 不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定神符的珍异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般的钱囊羞涩为孔方所难的,就在众人面面相顾,被价钱击打得脾气全无的时候,偏有一个声音逆流而上,又惊又喜的叫道:“啊哈!二百两银子?!才二百两银子??!!!哈哈哈哈哈!我买!我买!我买了!哈哈哈哈!”话中的意外和狂喜之情,虽只闻声不见人,却几欲扑面……不,几欲砸面而来,满堂数百众无人感觉不到。说话间,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欣喜若狂的从人群一角急蹿出来,急不可耐的向胡炭方向飞扑过去,双颊赤红,两目放光,几乎连片刻工夫都不愿耽搁,连推带撞的,把所有挡路的人都给顶开了,看样子是恨不得第一时间就扑上来将定神符抢夺到手中。 “这人对定神符喜爱到如此程度!”这是众人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少年当真有钱!”这是第二个念头。 “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这是少数人的第三个念头。没办法,这少年表现得实在太过狂热,如狼奔腐肉,如蝇扑粪堆,兴奋得有点不堪形容,让人难以不往这个方面去想。 胡炭一眼就认出,这痨病鬼一般的少年,正是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的劳老爷。老妖怪不知出于什么顾虑,还是抽了哪根筋,用化形术将自己换成一副酒色过度的二世祖模样,躲在人群里偷窥,大异于先前的形象。若是一直不说话,胡炭一时还难以将他认出。可是一听到他说话的口气,那简直就像是大蛤蟆从蝌蚪堆里虎跃而出一般,瞬间光芒四射,鲜明耀眼无比。 在满堂数百人中,对定神符的功效了解最深的无疑就是劳老爷。单嫣是夕照山的医官,劳老爷亲沐药泽已久,岂不知这符咒的珍贵,一张符就是一条命啊!偏生他还家财无数,最不缺的就是金黄银白,胡炭愿意将定神符卖钱,于他而言无异于有人拿珍珠到他家江边换水,再对胃口也没有了。 “我买了!我买了!这是我的!”劳老爷一叠声的欢喜大叫,说话间已经飞快从袋里取出二锭金子,人还在半路就隔远“当!”的投到胡炭身后的桌上,显然是要先造成货钱已付只等交割的事实,防止有人反应过来和他争夺。 第七十一章:印记(下) 那个老者面目和善,年在六七十岁之间,身量不高,体型微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襦衣,腰间用青色布条扎住,看起来没有任何出奇之处。颏下微须,和头发一样都是灰黄杂半,稀稀疏疏的,头发在脑后结了个小小的发髻,罩着一方缁撮,用短短一截带叶树枝随意笄簪住了。他站在人群后方,四下打量一下,看到整间大屋几无落脚之地,二百余人挤得满满当当,情绪热烈都只盯紧了前方,便也随着众人视线将目光投注到了站在人群最前端的胡炭身上,像一个被饭庄的热闹吸引过来寻常村乡老叟一样。 苦榕默默的感知着,这老人绝不像表面那样平凡,气息和其他人都不相同。隔着人群,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投注在那老者身上,留意起对方的心跳和呼吸来,片刻,察测到了脉搏和心跳,他才消减了戒备,脸上的疑色也渐渐褪去。阖下目,暗想这也算是个奇人了,将匿息之术修得如此精深,江湖上前所未见。这隐迹之法极为高明,也不知是哪家流派的,能将气息遮护得若存若继,若有若无,和断流的溪水一般,差点就蒙蔽过他的感知。先前在院外时就给他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完全感觉不到心跳和呼吸,也感觉不到身体热度,直与死人无异,若非行动时身周微微带起的风流扰动,觉明者几乎察觉不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苦榕身为精修五感的习武之人,身晋觉明者境界,本身感知能力已经远非常人所可理解,加之参悟势道,对天地运行,万物生息有着远超同辈的敏锐和洞察,论起五感,天下能出其右者不足一掌之数,这老人竟能够蒙蔽他的感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下经过仔细审辨,老者的气血运行终于还是显了踪迹,虽然仍旧晦涩难明,但已能大略判断其体魄强度,并不比场上最强的那几人洪壮,这让苦榕略略放下了心。体魄是术法的修行根基,一个人无论是炼器还是学法,是豢兽还是巫祝,总绕不过自身血脉的培炼,这是每一个活物生命力外放的显征。虽然体强者未必就一定比体弱者功法深厚,但在大多数时候,气血都可成为一个重要的参照依据。一人的功法进境总与气血运行息息相关,体魄太差,修学起高级术法是个不小的阻碍。而且成为短板,亦有可能成为敌人攻击时的致命之处,所以即便不行武道的其余术界中人,在功法进阶到一定程度,也多半会重补根基,将体魄和基础武技都提升起来。 这老者的心跳与脉搏都被掩在秘功之下,极其隐晦,如同浓雾里的三两点萤灯,若换其他人来,只怕真要被他瞒过去了,亏是遇上了苦榕,已是当代武者最巅峰的几人之一,一留心之下,便将老人的情形摸了个七八分。 苦榕将感知力又在老者的身周环绕几匝,确认自己的观察并无疏误之处,从其走动步幅、转目摆头的动作,胸廓起伏,衣衫摇动,都可对照印证出同一结论,这老者的气血的确不强,这才慢慢将注意力收拢回来,重新放大监控范围。不过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终究还是多提起了一分警惕,这老人的出现是个征兆,既有其一,说不定便有其二,江湖间奇人异事层出不穷,谁也不敢说自己对世间物事已尽知尽晓。暗里谁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潜伏着呢。何况这老人身上还颇有怪异的地方,似乎体内还盘结着一股不明的阴冷气息,极难捕捉,而且滞涩无比,感知起来让人有隐隐的不自在之感。他悄没声息的将孙女换抱到左手,将右手腾空,自然下垂,转成了最方便出手的姿势。 那老者看来并未察觉已被人数番查探并摸了根底,笑吟吟的站在人群后方,饶有兴趣的观察着胡炭,表情安详平静,视线依次落在胡炭的面目五官,神态表情,发色皮肤,高举的手臂和握紧的手指上,看得仔细而专注,像品鉴一件珍物。没人注意到他,此刻众人也都神情紧张,紧盯着胡炭的动作,蓄势待发的想要争夺最后三张符咒。 胡炭小脸有些泛红,站在人群前方说话,全然不知刚才短短瞬间师傅已经和人暗中较量过一手,也毫不在意人群中的注视多出一道。他此刻欢喜极了,神采飞扬的,话声也比先前略高亢了一些。卖过十几张符咒,他的身家此刻又比先前丰厚了三倍,七千两银子,这在自幼饱受饥寒的少年看来,简直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实在丰足无比。拳头里攥着最后三张定神符,小童正在向众客们说话:“还剩最后三张啦,想要买的师叔师伯们抓紧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次想再买到,怕是要等几年过后啦!还是二百两银子,这是第二十张,想要买的说话!” “我买!我买!” “我愿出三百二十两!我出高价行么?这张符咒就卖给我吧!” “我要买!我愿出三百五十两!”被阻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年轻人报出个新的高价,情绪激动之下,有些面红耳赤,他挥着手,努力的跃了几跃,希冀能被胡炭看见。看他身边站着几名同样服色的年轻男女,似乎几人是同一个门派的弟子。 “那边那位师伯,”胡炭把手指定在人群里一个脸有病容的汉子身上。“二百两银子,这张符咒是你的了。”众人齐声哀叹。 被点中的汉子显然有些意外,站在人堆里,怔了好片刻后,才被艳羡的目光从人群里挖了出来。不过他脸上的神色却不像前面抢到符咒的人那般惊喜,反带着明显的为难和犹豫。众人看到他身上衣裳半旧,脸色黝黑,头发也有些凌乱,一只手死死按在前襟口上,似乎很着紧里面的钱袋,一时便都心中雪亮,立刻明白了他的不豫之处。这汉子家境不甚好,身子不稳便了想要买张定神符来解除苦楚,不过他身上的钱财想来得之不易,因此临到此时,却又开始犹豫了,不太舍得花掉二百两银子买符治病。霎时,心思活络的人便纷纷叫嚷起来:“这位兄弟,打个商量吧?看你气色尚好,身子稍有不爽利处,其实请到个好郎中大概也能治得好,用这张符咒实在浪费了,不如你把符咒买来,我再从你手上购买如何?我愿出二百五十两与你交换。” “什么话!二百五十两你也好意思提?这位兄弟,我出三百二十两,这价格很公道了!你卖给我吧。” 众人纷纷加价,很快就有人提到了三百七十两。 那汉子听得心头一动,先前那有钱女子也是这般多使钱从别人处购到了两张的,胡炭也并未阻止。他的银钱的确得来艰辛,而且因他抱病,近来家中琐事也变得繁杂起来,用钱之处正多,所以他才在银钱上这般着紧。若能一转手就挣到一百七十两银子,于他倒是一件惊喜,说不定便能家里的一古脑麻烦事都解决了。只是,这样就当着胡炭的面转手倒卖,实在有悖自己的行事准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一心逐利的小人。左右为难之下,委实难决,便投眼向胡炭看去,想看看胡炭的态度,却见胡炭一脸轻松,笑嘻嘻的听着众人提价,浑不在意的模样,一时便放宽了心。看来这孩子心很大,并不计较这些细枝杂叶的事,这个念头才刚放下,另一个疑问却又不由自主冒了出来:“这小孩看起来很乐见其成,他是鼓励我倒手换钱来着?对了,先前好多人在举手,我心中犹豫,手也只举起一半,在人群里毫不显眼,他怎会就点中我呢?”怀着疑问,他更仔细的看向胡炭,希望能看到一些端倪。 胡炭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也猜到他心里的疑惑,笑着向他点点头,眨了一下眼睛。这下子,汉子心中顿时一片雪亮:“果然如此!他看到我身子不爽利,正需帮助,所以才特意指中我!” 胡炭举着符咒,说道:“这位师叔,交付二百两银子,这符咒就是你的了,你可以自己做主怎么处理。”这话就说得更明白了。 这汉子在刚才人潮汹涌的时候并未随人流推挤,虽然脸有病色,衣服也不好,但却依然标枪一般站立,不急不躁的,进趋从容,看起来很有骨气的样子。胡炭觉得很对眼缘,便点中了他。果然,这汉子在得知轻易便能挣到一大笔钱后并未表现得如何欣喜,反而更感踌躇,显然是个极重视操守的人物。对这样处在逆境之中犹自不愿自污的人,胡炭不吝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汉子的眼里涌起了感激,他深深的看了胡炭一眼,把少年的形象样貌都印在心中,然后沉声道:“小兄弟,我记住你了,落难之人蒙你援手,不敢言谢,咱们山水有相逢。他日你到通州来,请务必来找我。我姓白,白先钧,就在通州三枫桥头住。”说完上前,交了银子,取符跟出价三百七十两的那人交易讫了,转身便径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 胡炭很高兴,到底结了一桩善缘。虽然他并未把那汉子的感激看得太重,也不图从人身上获得回报,然而做了一桩好事,被人由心感谢,总归是一件愉快的事。 手上还有两张符咒,胡炭再抽起一张,投目向人群看去,想要看看是否还有能看入眼的人,“第二十一张,二百两银子……” “我!我!我!” “这里这里!胡公子,这里!”底下数百只手臂同时高举挥动起来,如一片怪蟒之林,纵是无病无灾,原本并无意买符的,这时也拼命的摇起手。刚才那汉子的事情众人可都看在眼里了,抢到一张符咒,那瞬间就是一百多两银子的进账,谁会嫌自己银子多? 人群后方的灰衣老者目光闪动,看了一会,也满怀兴致的举起手臂跟随众人摇动起来。 苦榕心中一凛,他从未放松过对那老者的监视,感觉到那老人在抬起手的瞬间,萦绕其身之上的那股阴冷气息突然变得浓烈起来,便如一团原本凝固的墨块,突然浸没水中,濡洇出墨色。气息隐隐透体而出外扩了一圈,似乎有从无形化为有质,从他身内破障而出的迹象,这可不是江湖惯见的手段,觉明者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嘶!”一道极淡的灰气从那老者的手上显出形状,状成狭长,约有半尺,像放大了好几倍的蛞蝓一般,似乎是个活物,头尾交错的悬空扭动片刻,便倏然向胡炭的位置游动过去。 “开始动手了么?”苦榕心中暗道,他到这时还无从判断出这老者的来历,这人所用功法实在古怪,非武非术,也不是器兽两道,看起来沾点巫祝动使魂魄的边,却又不全似,苦榕行走江湖这么久,却未遇见这样的对手。眼下无暇细思,见那灰雾已堪堪接近胡炭,便把手指一弹,一道无形的力道利箭般****而出,瞬间透入灰气之中。 “嘶!嘶!嘶!”胡炭头顶上突然白光剧闪,虚空中传出一声隐约的哀鸣,一道朦胧的灰气突兀显出形状又骤然散化,然后,大团大团的白雾凭空爆涌而出,一蓬接着一蓬,寒气呼啸四卷,整个房间的热度被一下子卷个净光,水汽化雪,四壁霜结,几乎就在眨眼之间,整个房间从上到下就变得一片雪白。 众人都被这突来的异状惊呆住了,一时人人停了说话,全部安静下来。 那老者先吃了一惊,然后面色一沉。他全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向他动手。拧着灰黄的眉毛四下打量一番,没能发现苦榕的位置,便重重冷哼一声,突然间身子虚化,一下子就在原地失去踪影。 “这是什么手段?!”苦榕心中一惊,这人功法诡秘至此,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完全避开他的感知,实力远超他的估测之外。这是一个无法用气血强度来衡量真实能力的异数!苦榕第一次觉得,自己太过依赖过往的经验了,急忙间将感知力尽数外放,以胡炭为中心重重遮护起来,很快,他就在胡炭头顶上方三尺处发现了悬空而立的老人。 那老人面色冰冷,目光落向下方人群不住逡巡扫视,显然还在查找是谁向他动手。吊诡的是,除了苦榕,下方正东张西望的数百人却没有一人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显然是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觉明者心头微沉,不由自主的冒出这个念头。身法如此诡异,绝非人世所传,竟然可以在他的感知区域之内自如行动而不被察觉,而且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变得更加浓厚了,开始影响人的神志感知,苦榕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和感知范围正在急速衰减,时势危殆,已由不得他多想。这人来意已明,是要对胡炭出手的,苦榕自不能让他如愿,眼见他距离胡炭极近,呼吸间便能取掉小童性命,想也不想立刻便发动势道,“轰隆!”一声,凌厉的杀伐之意瞬间从四面八方簇拥而出,将老人锁定,如无数枪戟之丛一般围逼攒刺过去。 “放肆!”满堂数百人都听到了这声充满怒意的叱喝。 半空中雪雾翻涌未已,又再次漾荡起层层波光,像烛火燃起又熄燃起又熄,短短半息之间几度明灭,随后,那片空域便被狂暴的劲气撕扯碎裂。众人全都听见利物割裂空气时发出的如同布帛撕开的声响。 然而那老者又一次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苦榕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形容,自他进阶觉明者以来,这是头一次有人能够在他势道的锁定下逃脱,刚才他调用了整个院落的杀势来围禁敌人,在这片空间里每一寸都如是处在他指掌之下,别说一个人,便是细小的蚊蚋想要从中飞走也是不可能之事,然而,这样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就在他眼皮底下!那老人毫不费力的脱离了禁锢! 这是个绝顶高手! 实力还在他之上! 满心震骇的长身而起,苦榕此时哪里还敢再有留手之意,单掌前伸五指乍开,呼吸间五重玄关尽数开禁,内感外勾天地,将杀势尽数引动,立时,方圆十余里地面群山呼应,林海摇撼,雪层纷纷崩解,空上风云俱动,闷雷般的声响自远而近层层传来,山势地势、雪势空势、整个长社县城一应梁墙柱瓦,车马器物所蕴之势,甚至这房间里刚刚凝聚出来的冰霜寒势,全被他控在了一起,一时之间,整个饭庄便变成了修罗杀阵,滔天蔽地的杀机和恶意不分东南西北尽数向着这小小三间瓦房聚集,如五岳三山带着无数尖碎岩石轰然同至,然后又铺展漫卷开来,瓦房承受不住这股力道,一时间土崩瓦解,顶棚被豁飞,梁柁破折,墙垣倾倒,三间大屋瞬间夷成了平地,屋内数百人,人人尽受其害,无论男女老幼,修武还是修术,胆气弱还是胆气壮,全都在一瞬间面唇失血,两眼一翻昏死在地。 这一番全力施为,终究还是有了效果。 第七十二章:归来(上) 第七十二章:归来 接下来的几天,胡炭就呆在劳府里大门也不出,安心等待单嫣回归。每日晨起夜寐,朝餐晚食,像寻常人家一般作息。饭前饭后,除了伺候着姑姑和师傅,便是在中庭勤习苦榕教给他的耳眼锻炼基础,暇余就去侍弄小黑马,要不然就跟劳老爷在府中转悠,把劳老爷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物赏玩个遍。 长社县里每天还不断的有人涌来,大门小派,无门无派的,甚至还有只学过三拳两脚的庄稼把式,形貌各异,男女老幼皆有。其中也不乏一些名声响亮的门阀子弟和世家后辈,严台山的,六连山的,千叶门的,这些名门门风督严,颇有些繁琐规矩,弟子出行一趟往往颇费周折,因此倒不如寻常江湖人走得痛快。这一次三江五湖齐聚颍昌,连远在建衢两州的宗派都有人赶来了。整个大宋术界都已经轰动,大家风闻颍昌府有个小娃娃能绘制疗伤奇符,效验如神,无论多么沉重的伤势病痛,刀伤棒伤,还是毒疮奇症,但凡还有一口活气,一符下去都能救转回来。这可是中原大侠刘振麾亲口所说,又被五花娘子和续脉头陀证实的。对江湖人而言,镇日刀头舐血,争斗负伤在所不免,既听说有这等夺天造化的神物,谁不想来碰碰运气?万一祖坟冒烟真抢到一张,保身立命就多了一份凭恃。便是自己不用也可转赠与人,那说不定便是飞黄腾达之始,或许人生一场改天换命的重大转折便寄于此物。于是消息传开没几天,四海同道为之振奋,无数人风尘仆仆,从南北各地匆忙启程赶来,一时间长社街头人满为患。 劳府的门房每天都接到雪片也似的拜帖,而且逐日剧增,先数百而后破千,胡炭早吩咐过门子,来客一概挡驾,放出话说近因画符过度,耗心费力,需要静养暂不能见客。劳老爷特意在偏院开个房间让他存放门状,几天下来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小胡炭既不愿见人,外头诸客也只能无可奈何,他们可是听说了,这小娃娃身边伴着一个实力可怖的绝世高手,功力远胜蜀山掌门。当日苦榕隐身惩戒三恶客,斗灰衣老者震昏数百人的事情被几经流传,早就变得面目全非,苦榕在传言中已变成一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前辈高人,来无影去无踪,一怒天地变色,弹指可杀千军。有这样一尊门神镇着,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动歪脑筋?别说硬闯劳府了,便是敢在院墙外大声咳嗽的也没几个。 有心计的,探明白胡炭的年纪,推想小娃娃的喜好,便千方百计送进许多礼物,附帖只说:“某某门派敬颂秦苏姑娘及胡公子台安。”“某某地某某人闻知胡公子客寓颍昌,起居未便,特进薄礼以供随用并恭请旅安”,也不提求符的事。礼物多是些时新衣帽,簪钗手镯和串珠泥偶之类的孩童玩物,也有一些精巧玩意儿和珍异吃食;另一些没本事没脑筋又实在渴欲符咒的,便用出千年老招数,每日到劳府门前扮惨,一大拨人面向府门匍匐长跪,或是呼痛乞求,或是哀哀哭泣,只盼能引动胡炭的恻隐之心。 胡炭门是不敢出了,但对别人送进的礼物,他倒是来者不拒。每天专花半个时辰兴致勃勃的亲自拆看,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热心诚意的送他东西呢,小娃娃岂肯放过?还别说,里边真有好些让他喜欢的小物件,比如一个装了机括会随着转动不断变幻鸟雀形象的陀螺,一管吹气便会自动奏出《风摇竹》片段的铜箫,一盒子彩泥塑的精致小人儿,更有不少惯常难见的果子。其实此时寄住在劳老爷府中,器物用度丰足无比,胡炭对这些极具匠心的玩物兴趣减了许多,这些东西也就看个眼鲜罢了。劳老爷正极力巴结他,但凡是胡炭想要,劳老爷无有不许的。这妖怪钱多心野人闲,多年来足迹踏遍西域诸国,着实搜罗不少好东西,此时毫不藏私的尽数供出,直让胡炭眼花缭乱,直嫌眼睛生的太少,就这样劳老爷还兀自不满意呢,若是天上月亮摘得,而胡炭又有兴趣,妖怪老爷只怕都会想尽办法给他抱了回来。 胡炭当然知道劳老爷这么殷勤卖力所欲何为。因当日曾许了口,倒也不想故意吊着他,只是回来后听取秦苏的主张,先理个轻重缓急,连着几日把所画的定神符都用来治疗宁雨柔了,每天十多张,尽数烧成符水灌喂给少女,半张也没剩下来。因此直到四日过后,五六十张符咒显功,宁雨柔病情好转,枯黑的小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活色,这才腾出手来,一口气又给劳老爷绘了十五张。 劳老爷当然知晓好赖,知道不能跟人家师傅师姊相比,也不敢嫌少,欢天喜地收了,然后慷慨豪掷出三万两银子,说是预送给胡炭和秦苏的程仪。这妖怪人情通透,眼睛毒着呢,当日胡炭想要筹措饭资的小心思自是没有瞒过他。又体贴的想到银两赘重携带不便,便又帮着胡炭,把三万两连同先前的七千两金银都换成了轻便的珠宝和交子。 如是,客人慷慨主人识趣,你敬我谦的又过了六日,劳府里其乐融融。上至老爷下至仆僮,人人得其所哉,一派和乐安祥。 且喜这一日梅艳风轻,薄暮初初笼下的时候,劳老爷便盛情邀请几人同去后院赏雪,说是新运到一批吐蕃珍异果品、美酒和脯腊,让几人去尝鲜。胡炭嘴馋,被劳老爷绘声绘影的一顿形容,劝诱得吞唾不已,两眼直放光,劳老爷还没说完便是一叠声的叫好。苦榕素不喜这些,又知道这妖怪记仇,着实忌惮着自己,便不想同去败人兴致,嘱了胡炭几句,自留在房里照看宁雨柔了。劳老爷无比欣赏他的决定,头一次觉得混账觉明者也非全然的一无是处,至少这察言观色、识情知趣的功夫就挺不赖,当下连假惺惺的客套坚持都省了,吩咐慕管家为爷孙两个另备进一份酒果吃食,便拉着胡炭和秦苏走。晚间三个人在角亭里炙鹿赏雪,品尝果酿,听劳老爷谈说些旧时掌故,四方见闻,顺便吹嘘一下他当年的壮事。又听青衣童子演奏新学会的几首时新曲儿,好不痛快!胡炭日间学武偶有领悟,加上新有万贯家财傍身,此时真是意气风发,兴致极高,不但杯来酒干,尝遍了每一样菜肴新果,还要来了童子的瑶琴,翻来覆去的鼓捣,乱弹了一气。劳老爷任他胡奏,不惟不评恶语,还令几个童子为他伴音合韵,装模作样的倾听,一脸陶醉模样,大呼精彩。曲罢,一大一小裂嘴而嘻。秦苏见他们玩得忘形,老不老小不小的,也是抿嘴直笑,一改几日来心事重重的模样。 当晚,在劳老爷的曲意逢迎之下,三人都颇觉尽兴,直至夜深更阑才酒酣人醺的各自归房。 酒饮半醉之后,人最易入睡,可是这一夜胡炭却睡得很不安稳,冥冥中似乎有所预感,翻来覆去的总难成眠,一直半睡半醒,恍恍惚惚的,等到城门谯楼传过四更鼓响,突然间心头空明,蓦的就陷入了一股宁谧之中。浑身松软软的舒泰无比,就如是久悬某事之人,突然间得知事情已获解决,落下了胸口大石一般,说不出的舒畅惬意。缓缓吐了气,感觉心境澄明,心思比往时灵敏了不知多少倍,日间所学的许多武学技艺流水般淌过心头,一招一式,一应疑难之处,豁然通解,这极像是师傅告诉他的天人合一通明律境,如比丘禅悦,念头通达无比,实是令人痴醉。正自欣喜,隐约间似感觉窗风掠面,凉浸浸的气息从床脚蔓至床上来,置在衾外的手足感觉有些冰冷。暗想:“难道刚才上床时忘了关窗?”依稀记得自己是关了的,也不以为意,在心里将适才所悟从头到尾再贯通数遍,再无滞涩,才裹紧被子欲待沉沉睡去,不想鼻端却闻见一股淡淡馨香,与房间里原有的助眠熏香不同,似乎旧曾有识,当时一个激灵便惊醒过来,在床上坐起身,却见床头一片暗影里,一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人影突兀立着,正默不作声看着他。 “姑姑……”胡炭轻声唤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从体内涌动的那股无比稔熟亲切的感觉中认出了来人。果然,夜风拂动窗纱,檐下灯笼的微光透射进来,映出了那张秀丽脸庞的轮廓,绾结的青丝之下,颊丰半月,眉如柳尖,睫毛长而纤密,正是一去十余日的单嫣。 “姑姑!你回来啦!”胡炭欣喜的叫道,只是怕吵醒同室而眠的秦苏,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睁大了眼睛,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他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了淡淡的欢喜,还有逐渐转浓的怜爱和温柔,这正是他早一刻间突然获得安宁的根源。 单嫣身上寒气极重,胡炭先前感觉到的冷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出的,显是刚从雪地里归来,入室未久。她见胡炭高兴,侧脸轮廓微微弯了个弧度,似乎是回给他一个微笑。背着灯光,神色看得不甚分明,暗里只见她目光闪动,若两点晨星,定定的只落在少年脸上,像在端详着,又像在想心事出神。 她刚才站在黑暗里,也不知把朦胧半睡的少年看了多久。 “你把我走时说的话都给忘了。”单嫣淡淡责备说,胡炭投注过来的亲近欢悦目光让她微有些不习惯,虽然在相州之时,她无时不刻都在牵挂这个孩子,无数次的设想过归来后二人相处的情景,可是到当真面临时,仍然摆不脱那一股异样之感。在她一千四百多年的生命中,从未曾有人这么毫无保留的信赖和孺慕她,绝大多数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因此猝然之下,多了这么一个魂血相连的亲人,被他如此敬爱和依恋,让她产生无比新奇感的同时,心底下也暗生出迷惘和恐惧来,她在一瞬间心神隐隐失守,感觉到莫名的迟疑和不安,似乎这一切只是在梦境之中。她察觉到了心底的这股生涩疏离之意,不得不假作嗔怪来掩饰情绪:“让你别叫我姑姑,我是你姨娘。” “噢,姨娘!”胡炭笑着应道,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的心里充满欢喜。藉由血脉和灵魂的联系,他已确认这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秦苏姑姑虽然自小抚养他,疼爱他,却与他没有血缘,从未像眼前姨娘这样让他有雨水归川的安宁感觉,他能够清晰的感知二人之间血脉的共鸣,能够触摸到单嫣的真实情感,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姨娘的语气虽然带着责怪,然而胡炭并没有感觉到她的不满,他知道她并没有真正生气。 他察觉到她心里微微的不安,不过很快,那股不安就减弱消失了。 “身子怎样了?这些日子没再疼了吧?”单嫣问他。当初头一日见面,胡炭就被明锥和疯禅师交手时激出的劲气所创,伤重垂危,单嫣不惜本源耗用修为将他救转回了。虽然自负救人医术天下无双,可是关心情切,还是有此一问。 胡炭明白她所指,笑嘻嘻的摇头,挥拳空击了两下,道:“早就好了,姨娘医术这么好,那点小伤,怎么还会有事。” 单嫣点了点头,又问起劳免。这妖怪在夕照山中是个异类,不喜修行,不慕求大道,偏喜欢人间的闲散生活,又学得人一般的油滑性情,山上其他妖怪跟他都不甚亲近。广泽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虽然劳免寿命长久,功法也不算低,广泽还是把他扔到人世里负责信报联络之职,虽然有尽其才用之意,但夕照山与惊马崖的争战都没召他参与,这到底仍是变相的冷落疏远了,单嫣只担心劳免会因此心生疏懒,怠慢了胡炭。 谁知道其实不然,这妖怪被定神符吊着,对胡炭何止是有求必应,没求也要想法子求应,嘘寒问暖,关心备至,一日里八十次的献殷勤,比个勤恳啰嗦的奶妈还尽心。胡炭这些时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被侍奉得满意极了,只差没被刻个牌位供入祠堂里当成小祖宗了。他心思通透,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丝毫不弱于劳免,从那妖怪几次语及单嫣时躲躲闪闪的恭维和讨好模样,早就猜想到单嫣在夕照山中定然地位尊崇。劳免这么帮衬着自己,想是极盼在姨娘面前落个好形象的,希冀着往后遇有伤情时姨娘会对他另看一眼。 这妖怪性情倒是好,虽然有些狡猾,然而本心不坏,对自己和姑姑、师傅服侍得都算尽心,也肯做善事,在当地民望不低,若是不计较他妖怪的身份,算得上是一个富而有良的老爷了。当下毫不吝惜自己的激赏之词,赞不绝口,只把个劳老爷夸成个仗义轻财义薄云天的绝世好伙伴,天上有地上无,这种好妖怪,一只实在太少,只盼着多来几只才好呢。 单嫣听他眉飞色舞的讲述这几日的生活,虽是压低了声音,还是卖力的想给劳免说好话贴金,不由得有些好笑。劳免的性子如何,她自是早就知道的,学得人间的油滑奸诈,用些手段在胡炭身上,那是再简单自然不过了,轻易便打动小童的心。 不过见着胡炭知恩图报,人让尺而我敬丈,心里也自安慰,想道:“这孩子倒是和大哥一般的性情,处处与人为善。人家对他好,他便也加倍的对人好。”如今天地动荡,世道维艰,与十余年前已大有不同了,处处灾乱频发,单嫣已不能奢望自己珍重之人都能够偏安一隅独善其身,胡炭迟早都要投身于这场天地浩劫之中的。而一人能力再大,面对接踵而来的纷繁事务总是难以一一应付,身边总须有人帮衬才好,胡炭有这个性情,日后极易结交友好,呼朋聚伴,不用担心他再步胡大哥一般的命运。胡大哥也待人诚恳,只是运道不济,谁也料不到会生出那么巨大的变故,让他陡遭一场大难。一时忆起往事,再见到胡炭笑说之间眉眼闪动,机智狡黠,分明便是胡不为少年时的样貌,一时更生感触,悲从惘出,哀尽情生,心中柔情滚涌,依稀便错觉得眼前的孩童正是自己当年熟悉的胡不为,心潮涌动之下,原本冷峻的面容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便在这时,睡在胡炭隔床的秦苏‘唔’的一声惊醒了,黑暗里翻身坐起,警惕的低喝一声:“谁?”单嫣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她向胡炭说道:“现在天晚,你且先睡下,明日我再来看你。”说着,也不理会秦苏,人影闪动,倏忽而没,竟已是离室而去。 那边秦苏着衣下床,疾步来到胡炭床边,却看见胡炭拥被坐着,身上看来并无损伤,直愣愣的正望着打开的窗板发呆。 “你单嫣姑姑回来了?”秦苏立时便省悟到了,问向胡炭。刚才寐中突醒,神智未复,她并未看到黑暗中之人,单嫣最后的说话又低沉模糊的,让人难以辨知。待见到胡炭点头,心头便是一紧,无端的便感慌乱起来,手足有些无措,在原地呆想了一会,才移步到窗边,从桌上摸了火镰火石,嚓嚓嚓的打着,只不过似乎心里紧张,打得有些急促,好几次都打歪了,镰石上星火四溅,却没点着火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蜡烛点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她……没受伤吧?” “没有。”胡炭摇头道,“她就问我劳老爷的事情,我净捡好话儿说了,劳老爷明天知道,得好好谢我才成。” “还有呢?只说劳老爷,没跟你说别的事?” “没有啊,”胡炭迷惘的看着秦苏,“她还有什么别的事?”纵是小童心思聪颖,这时候也猜不到姑姑心里想的是什么,眼见着秦苏面上微显失望之色,沉默下来,拿了一个锦墩坐下了,单手支颐,神游物外,似乎又陷入沉思里去。 “姑姑,你想问姨娘什么事情?很重要么?”胡炭问她,秦苏摇摇头没有回答,对着蜡烛沉思一会,忽然站起身来,扭头望着窗外,看样子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想要奔出门去,可是,似乎在一瞬间,内心的挣扎又变剧烈,那一步始终迈不出去。低头咬着嘴唇,手把袂带攥握得紧紧的,面上神色不知变幻了几回,静立许久,却又慢慢地坐下了。 胡炭奇怪的看着她,心里充满疑惑。他早就发觉姑姑这些时日来变得有些异样,自从那天与姨娘见面过后,姑姑的兴致一直就不很高,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整日神思不属。以往每天都严厉督促他温习功课,让他背诵经文,这些天竟然也都忘了过问,也不知她忽然有什么心事。 他自不知道,此时他的姑姑,又在经历着一场心境的剧变。 秦苏此时心中所悬的,除了胡不为的生死消息,还能有什么事?自半月前听到单嫣说出胡不为未死,她便一直如处不真实之境中,入眼万事虚虚渺渺,仿佛隔着一重纱,疑假幻真。 单嫣告诉她的那个消息委实太过震撼,太过重大,大到仓促之下听闻,教人无法承受。 此时距离荒山上的永诀已过六年。 忽忽数年过去,她本已走出绝境,心境变得平和了,她已经接受了胡不为离世的事实,她把自己当成胡大哥的未亡人,封藏起自己一生的****,不再对未来有期许。现在,她一心只想着把胡大哥的骨血拉扯长大,让他不至在泉壤之下还挂心。然而当她终于重获安宁,终于血足趟棘在荆刺丛里踩出一条平道,这时候却猛然听人说,原来胡不为却还未死,他还活着!于她而言,这何啻于晴空再下惊雷。 要知道,那是她一生里唯一的衷情之人,是她魂舟之所系呵。她的生活曾依他而存,亦因他而废,这时候再听到与他生死有关的消息,对她的震动之大又何复多言? 第七十二章:归来(下) 待得秦苏向他解释,他这才明白过来,他的爹爹,六年前在光州中伏,敌人凶顽残忍,本以为必然无幸了,谁知道他竟然还活着。这是姨娘说的,姑姑早上去跟姨娘求证,姨娘确定回答,她有办法知道,他的父亲尚在人间!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汉子形象突兀的跃入脑中。 那是一个没有清晰面貌的男子,身量不高,有些瘦弱,半弓着腰走在前面,肩头被雨水染湿了,落着几片青黄的树叶。那个人脸色苍白,五官看不分明,他看起来似乎非常恐惧,走路像在提防着什么,然而他紧拉着自己的手,他在用身躯护着自己。 胡炭有些迷惘了,他感觉那个身影很亲切,但知道这个人活着,只是有些高兴,并未感觉自己有多惊喜和激动。这件事情听起来似乎有些空洞,就像听说谁家的谁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难能生出感触来。毕竟,父亲离开的日子太久远,而他那时还是个记忆未稳的小小孩童。他还没来得及和父亲建立起深厚的感情,还未把父亲的影像清晰的铭刻在心中,就像姑姑这样,情深已入骨,一边讲述着,一边微笑,时而蹙紧双眉,泪染衣襟泣不成声。 但这毕竟是个好消息,是个极好极好的消息。纵是他从未设想、期待过与父亲生活的场景,但知道父亲仍在人间,这仍旧是值得高兴的。很早以前,他就从姑姑那里听说父亲有多疼爱自己。原本他以为自己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姑姑,想不到短短半月之间,不惟见到了血脉相连的姨娘,现在,连至亲的父亲尚在人世的消息都听到了。 一姑一侄在房里抱头垂泪,主要是秦苏在讲述,胡炭在听。好一阵子过后,秦苏才渐次收泪,情绪平复回来。她早上是怀着一腔忧惧出的门,直到在单嫣那里得到准信才心思落地,悲喜交集之下,一个人跑到无人处大哭了一场。午后回来又和胡炭诉说许久,耗神过度,到此时已经有些疲累。当下吩咐胡炭别要乱跑,自己倒在榻上,和衣沉沉睡去。 等到天将入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铜钟的鸣响,连响九声,声震瓦梁。秦苏从睡眠中惊醒,一跃而起。惊省这是劳府紧急召集下人的讯号,便和胡炭一齐抢到门前观望,只见各院子的仆役们都飞快的向后院飞奔而去。不过看各人神色安泰,有端盆有拿桶的,从容如旧,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把钟敲得这么急,不像是进贼和走水呀?”胡炭嘀咕着说道,心里微觉疑惑。进劳府里来十余天,紧急召集的铜钟从未响过一次,也不知劳老爷今日抽了什么疯,把所有人都叫去要干嘛。秦苏凝目遥睇,没有说话,却一把扣稳了少年的手腕,把他拖入房中。她只怕小鬼好奇心发作,又去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这个教训可是殷鉴未远。 胡炭原本也不过是有点奇怪,但被秦苏逮住不让动,逆反之心登时发作,八卦之火猛烈燃烧起来,这种遇阻更要反流直上的性格正是以往最让秦苏头疼的。见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的飞快,哪里还不明白这小鬼的心思,把手腕攥得更紧了。胡炭心里像猫抓一般,被突然间冒起的好奇心闹得坐立不安。他极想看看劳老爷在弄什么玄虚,这妖怪可是一整天都没见到影儿了,大大反常,事出反常则必有好玩事发生,不去瞧瞧那简直是毫无人性。 “姑姑,我出去溺尿。”胡炭说道,不等秦苏反应,便想挣脱开溜。他怕被秦苏阻拦,说完后立即手腕急振,使出一个新近学会的反控‘震’劲,同时身子扭动,带动手臂将秦苏的虎口向最不易使力的斜下方拉低,这是青衫度云诀里的扭身法。 谁知秦苏早就在严防他,一察觉掌间有异,立刻把五指一扣,指间青芒闪烁,冰雷诀运出,那手掌便铁箍一般,将小童腕关扣死,纹丝也不动:“床下有便壶,用那个。” 胡炭挣脱不掉,心中讪讪,知道心思已被姑姑瞧破,可是脸上连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说道:“那怎么成,便壶是晚上用的,白天用了会臭,我去外面茅房吧。” “劳老爷在里面放了香屑,不会臭。” “姑姑,可是我今天还没练功啊!我是打算去完茅厕,然后接着练功的,你不会让我这么偷懒吧?昨晚上我可是想明白了好些道理,要演练对照一下才能更清楚。” 秦苏瞥了他一眼:“偷懒就偷懒,今日准许你歇息一次,练功不须着急。” 胡炭苦恼坏了,姑姑上当次数太多,现在已经不容易受骗了,瞧她这般盯贼也似的警惕,有点棘手。 眼珠转了转,又搬出师傅的名头,说担忧师姊的病情,想要再去探望一下,看是不是需要再帮画几张定神符。可是秦苏不为所动,只需明白这小鬼头的目的,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来个闻而不应就对了。为免小鬼头玩花样,她干脆闩了门,拿锦墩坐在门口守住了,彻底绝掉胡炭的妄想。 胡炭垂头丧气,鼓着嘴坐在床沿上,思索该用个什么法儿才能打动姑姑,不想这时候门外踏踏,六七个人脚步杂乱的闯进院子里来,径直走近到门前。“有人来了!”胡炭立刻精神大振。 “胡公子,秦姑娘,老爷请你们去赴宴,奴婢们来伺候二位更衣。”说话者言语恭敬,声音约略耳熟,是劳府的婢女。 胡炭心中便是一乐。 素珠儿这时也发话了:“胡少爷,老爷叫你去吃饭呢,单家奶奶也在那里等你,你快开门!” 听到素珠儿也叫,胡炭心花怒放,扬脖叫道:“好极了!我这就出来!”一闪身蹦到秦苏身边,笑嘻嘻的望着她。秦苏无可奈何,有些疑惑劳免和单嫣为何会这时候摆下宴席,便打开了门。 四个丫鬟领着三名粗事仆妇,带着水粉香盒之物,还有面盆水桶,鱼贯进入房中,她们给两人各备了一套新衣,秦苏更有一套花纹精美的钗镯饰物。花了一刻多工夫,把姑侄两个都梳洗装扮完了。胡炭感到新鲜极了,劳老爷今日这一出可是大异于往常,把宴席摆得这么正式。难不成他真的这么害怕姨娘,有姨娘出席,便连家宴也要规规矩矩的,不敢随意举办了? 跟随众丫鬟出了院子,穿过庭院,往后院走去。入院后刚穿过月门,便见到前面人影晃动,廊檐下不知道聚了多少婢女丫鬟,数十个人往来穿梭着,忙得不可开交,酒香菜香,扑鼻而来。胡炭暗暗称奇,左顾右盼的要找劳老爷,却没见着。 偕着秦苏进入主厅,只见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正当中放着,桌旁摆了五张椅子,铺着白熊皮软垫,披上明紫绣帔。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大大小小的盘盏堆叠如宝塔,直有半人高,琳琳琅琅的美食红黄青绿,香味诱人,莺舌鱼唇,鹿脯熊掌,菌菇时蔬,还有许多时新变季的果子,墙边三口酱褐色的大缸一字排开,一缸已启封,缸口开了一个小口,插入儿臂粗的醉藤木,这是劳老爷的独家手段,据说会令美酒更加甘醇,馥郁的酒香传送过来,中人欲醉,看缸上早已沉黯变色的红绸贴子,便知这是劳老爷珍藏了不知多久的陈年佳酿。 胡炭和秦苏找了座,初时还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只以为劳老爷又变花样的夸富,用这种手段来示好姨娘呢,但慢慢的,见着阵势着实隆重,席上明明已有近百道大菜,可是丫鬟们仍然流水价的往桌上搬运,又把劳老爷平日都舍不得喝的珍藏美酒都搬出来了,天虽未黑,但已燃起八枝明晃晃的牛油巨烛,这分明是要酬请至尊贵客的架势。当时便又有些疑惑,以他这些日子和劳老爷相处的了解,这妖怪精明得很,很会把握人心,纵是对姨娘崇敬有加,也不会把心思投入到这花哨无用的排场上的,把一席酒办得大张旗鼓劳师动众,也不会让姨娘高看他一眼。不过再转念一想,这妖怪脑子构造和人不同,想法诡异,决不能把普通人的经验套用到他身上,谁知道一只有钱又败家的妖怪兴致上来,会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么说来,似乎又能解释得通了,暗想道:“劳老爷要给姨娘办个接风宴,想来不会错了。他对姨娘恭敬得很,做到这个程度倒也不稀奇。”不过闹起这么大的阵仗,劳老爷这巴结的力度也真是用到极处了。一念及此,顿时感到有些好笑。 未多久菜肴摆完,司席婢女在门口敲响银钟。片刻后,劳老爷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胡炭秦苏已经就坐,便嘻嘻一笑,朝小童睒眼睛。胡炭见他今天也是一身新衣,编海龙鳞乌青色棉服,银线撮纱头巾,朴素精致,简而不陋,倒显出份与往时不同的庄重来。随后单嫣从他身后显出身影,面色清冷,见到胡炭伴同秦苏坐着,只是淡淡一笑,点头示意了一下。她的穿着装扮则更显端丽,跟前番所见全不相同,一身合体的叠羽华裙,万色簇攒,尽显身条纤美,胸前缀着紫色青色宝石,瑰丽的羽色和幽沉的宝光之中,偏挑出一簇火红榴石胸花,玄青色披氅上勾织着银线,裘里而绒面,不知绣着多少精美花纹,皓腕如玉,勒着青金两色绞丝镯子,金光玉色相得益彰,头上也梳起高髻,青丝如云,缀着拇指大的透绿翡翠,又是华贵又是清丽,绝艳无俦,容色逼人,连胡炭小小孩童,都看得呆了一呆,觉得姨娘真是美得无法形容。 二人进来后,却并未落座唤请开席,而都是一同站在门口,齐向院门外边张望,仿佛在等什么人。胡炭见状,暗自惊奇:“原来我猜错了,是真的有贵客要来……唔,房间里只有五张椅子,客人只有一个,是不是要请明锥?这倒有可能,也不知这个明锥到底是什么身份,劳老爷这么卖力巴结,连姨娘都要来迎接他。” 心中嘀咕着,正猜测姨娘和明锥到底谁在夕照山上地位更高,忽听见外边婢女的请安唱礼之声,单嫣和劳老爷都出门迎上去了。胡炭忙探头张望,却看见师傅抱着柔儿姊姊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 “他们要请的是师傅?”胡炭心中一愕。 “老先生请进,到里面上座。”单嫣到苦榕身前福了一礼,抬手延请。劳老爷亦步亦趋的跟在单嫣后面,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反正嘴咧着,一句话也不说,以胡炭对他的熟悉来看,只怕感觉晦气的成分要远远多于荣幸。低眉耷眼的陪着笑,像个本分从人一般。 苦榕应了一声,也不客套,跟随二人进入厅中,目光在秦苏胡炭身上略一转过,便在单嫣的接引下,径向正对着门的主座上去了。胡炭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师傅”,站起来,等到师傅和姨娘都坐定后,才又欠身坐下了。 劳老爷露了个难看的笑容,在单嫣隔座坐下,然后挥挥手驱走多余的仆妇,房间里只留了四个伶俐婢女伺候,吩咐关上厅门。立时,院外丝竹齐响,琴筝和鸣,一曲《仙客来》奏得宛转悠扬,把胡炭吓了一跳。刚才他进门之时,可没注意到哪里还藏着奏曲的乐班。 等婢女把都酒杯斟满,劳老爷站起来先举了杯,向苦榕敬道:“苦榕先生,请!这些时日多有慢待,你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今日这顿饭是小胡兄弟的拜师宴,由我代为做东,时间紧办得仓促,只能略致心意了,你看着他的面子,也请别嫌简慢。”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胡炭大吃一惊。从师傅进来,他就一直琢磨这古怪饭局的真正用意,没想到竟是自己的拜师宴。只是拜师宴都已经开席了,自己这个做弟子的才刚知道,这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一伙人擅自主张,联手欺负正主儿么?他不敢埋怨师傅和姨娘,便迁怒于劳老爷,气恼瞪过去,目光里饱含不满。 苦榕微微点头,道:“不用客气。”拿了酒杯,也将酒喝了。虽然知道劳免对自己戒惧疏远,但这些时日来,这妖怪对自己和孙女总还是不错的。因了胡炭的缘故,衣食用度都任爷孙两随用随取,药品灵丹更不用说,每天还指派一大班人围着宁雨柔转,煎药煎茶,擦洗换衣,不辞辛苦。这般尽心使力,纵是至亲好友也不过如此了,苦榕对他还是颇怀感激的。 劳老爷帮他把酒杯续满,然后伸手介绍单嫣:“这位就是小胡兄弟的姨娘了,单嫣单姑娘,这些时日大家一直在等的就是她。算是小胡兄弟家乡故旧里最亲近的亲人。这半个月一直在外,昨夜间才刚赶回来,听说小胡兄弟投在你的门下,欢喜得不得了,一早就与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要办一个拜师宴,一来是全礼节正名分,另一个则要好好致谢你。”单嫣听他说完,盈盈站起,持了酒杯向苦榕致意,道:“老先生,这杯酒我敬你。炭儿蒙你青眼收在门中,是他的造化。小女子忝为其亲长,心里只有感激和欢喜。这孩子日后随同你修习武艺,便同如子孙家人,盼你别要吝惜教训才好,有什么不对的,你但只严厉管他。这孩子少小失祜,在规矩上怕是多有疏缺之处,也只能赖你多费些心思了。将来他出道能闯出名堂,人前说是你弟子,你脸上也有光彩。”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苦榕把酒又饮了,嘿的一声,道:“好说。”看向单嫣:“我知道你。以前我和他父亲在路上同行,他曾跟我提起过你,”他指了一下胡炭,说道:“你在定马村隐居,保护村民不受侵害,这是善业,我当时对他说过你很不错。” 单嫣盈盈又拜:“不敢当,多谢老先生谬赞。” 苦榕自取了酒盅,给自己斟满了,想了想,又给劳免斟上,那妖怪正忙着布菜,见状有些受宠若惊,赶紧两手捧杯去接住。苦榕摇头道:“其实这个拜师宴,你们真不必办,我向来不看重这些礼节,炭儿已经入我门中,是我弟子,我自会尽心教导他。他父亲和我情交莫逆,便是你们不说,我也不会看着他荒废艺业。” 劳免喝了一声采,拍掌直道仗义。 单嫣却不知道苦榕和胡不为居然还是旧识,便问端的。苦榕约略讲了一下当初胡不为画符替宁雨柔治病,因而相识,相偕同下光州的经过。 想不到二人竟还是因定神符结的缘。单嫣听完,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忆及故人,自不免有一番黯然。她没想到自己当年随意传下的一篇符法,会催成今日这样一段因缘。看了一眼苦榕怀里的包裹,忽道:“能让我看看柔儿姑娘么?她模样看来不太好。”苦榕眉毛一扬:“单姑娘也会看病?”单嫣点了点头。 苦榕有些意外,也略觉欣喜,便小心翼翼将孙女送过去。单嫣接住了,轻轻拨开包裹密实的襁褓,见到那张枯槁焦黑的小脸,眉头便深蹙起来。其实宁雨柔经过连续十余日的治疗,情况已经比先前好得太多了,当日胡炭初见时,她的模样更要骇人。现在的五官眉眼和身量都伸展开了不少。探手进入裹中,找到那支细细的胳膊,单嫣想替她把把脉,宁雨柔昏睡中受到惊动,小脸一缩便哭出声来,她的牙齿早已被毒物蚀光,紫红的牙龈上只余几枚短短残根,皮肤既薄且黑,皱如绉纱,贴覆在面骨上,皮下面的血管浮凸出来,一条条像暗青色的蚯蚓布满额角,既怪异又可怖,完全不复当初灵秀娇俏的少女风韵。听见她猫儿似的哭泣,苦榕有些关心,却见单嫣脸上掠过一丝怜意,神情变得专注,探入包裹中的手掌隐约白光一闪,顿时,一股教人宁定的气息泊泊然散发开来,隔在对桌的胡炭都感觉到了。宁雨柔的哭声戛然止息,转而发出舒服的哼声。 苦榕心头剧震,他的五感何等敏锐,刚才那短短瞬间的变化,如何能脱出他的感知之外!当时虎目绽出精芒,看向单嫣的眼神就有些变化,带上了许多敬意。宁雨柔染疾这么多年,他带着孙女儿不知看过多少名医圣手,兴元府的年九葫,庐州赵清丸,乃至五花娘子,续脉头陀,这些人在医道上造诣精深,或精于刀圭,或长于用药,皆是在江湖上隆誉久载的神医。但看过宁雨柔的病情后,无人不摇头,尽皆束手无策,连纾解一下病痛都做不到,从未有一人能像单嫣这样,一出手就见病可消。这等医术,他实是前所未见。 以前已觉得胡不为的定神符已是天下难见的神符,没想到这个单嫣单姑娘,只轻轻出手,效果便远远胜出故友。 单嫣微闭着眼睛,手一直抓着宁雨柔的手腕,那股令人安宁的气息只维系须臾便即消散掉了,然后,另一股更加丰沛,更加磅礴的气息却又倏然弥开,带着蓬勃旺盛的生机,薰薰然,汩汩然,温和却又浓烈的向四面急散,一时间房中器物如被玉液浸染,覆上了令人愉悦的润泽之色。桌边四人都被这手段震了一惊,直如置身于万物生长的初春三月,耳边似乎闻见鸟雀啁啾,目指处仿佛将见树生繁花,毛孔发肤,无不暖洋洋的舒适无比,宁雨柔轻轻的哼声也逐渐变成匀净悠长的呼吸。 秦苏娇躯微颤,感觉到被三纲禁手毁伤塞堵的灵渠隐隐然又将有膨扩开来的迹象,这令她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劳老爷则是干脆身子一瘫,面露微笑,惬意的闭目调息起来。 胡炭此时的感受更要深过二人,在单嫣气息袭身而至的时候,他便感觉到气海深处,一股与姨娘功法同源的气息在迅速苏醒壮大,这股气息是如此庞大浑厚,绵然泊然,浩浩荡荡,只粗粗感受一下,便如同身近巨川大泽之畔,耳旁风声如吼,潮啸隐隐,让他灵魂都微觉不稳起来,身子更是剧烈颤抖,他急忙闭目观心,进入内视之境。 “师傅说姨娘转注了数十年功力到我身上,就是这个了。竟然如此庞大!前些日子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只在画符的时候显那么一星半点,却原来藏在这里。”他在心中暗暗思忖,努力观察着劲气在气海内的运行路线,看清楚后,他便试图去引导归纳,想要将劲气导入自身灵渠中完成周天循环。“姨娘将功力转到我身上,必不会害我的,她定是盼我能掌握调用这些法力的法门,遇到强敌时也有一份自保之力。我现在只在画符时才能动用极少一部分,显然远远未足,现在既有机会,倒不妨来试试。”小心翼翼的从气海里引出一道气息,一头连上灵渠,一头向单嫣的气息接近,想要在二者之间建立通路,谁料那股气息太过庞大,他的天王问心咒法只稍稍接近便被吸纳一空,别说引动,便连接触都做不到,让他嗒然若丧。 “姨娘的功法太深,我的又太弱,引不动它,这却怎么办?”胡炭有些苦恼。 他倒不想,单嫣数十年精修之功,所蕴力量何等庞大,他的天王问心咒法才不过堪堪修习三五年,就异想天开的想用自身功力去引导收服,就好比拿着草棍要给大江改道一般,那岂是易事。 胡炭还闭目苦想着劲气的调取运用之法,心思无暇于外,那边单嫣却已经收功了。这一番度气疗伤,用去了半柱香的工夫,虽然时间不长,却耗费巨大,把手抽出来后,单嫣的神情有些委顿。她闭目调息了片刻,才说道:“柔儿姑娘中的是矛弁虫之毒,幸在孵化的时候被定神符驱过,毒素清掉了大半,但余下少量残毒没有拔净,都隐匿潜伏下来了,经这么些年,毒素随着血液流转,都已经渗入骨骼脏器之内,缠结极深。我现在先给她激活血脉,等明日再治疗一次,大概能拔清九成,剩下的,就让炭儿用定神符给她慢慢调养,过三四年,就能回复如初。”单嫣说道。 苦榕欢喜不尽,将孙女儿抱过来,见经过单嫣之手,宁雨柔的模样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原本黯涩如同乌木的肌肤,现在却噩色褪净,微显莹润之态,分明已近常人的肤色。而且呼吸悠长匀净,显然连体质也好转了许多,当时喜出望外。对单嫣更是感激。 见二人暂告一段落,劳免赶紧劝菜:“吃菜吃菜,费了这许多心神,大伙儿都要多吃点才行。不要光喝酒,来来,秦姑娘,你也多动动筷,这桌宴席别看只用一天做出来,可是几位做菜的师傅可都不简单,我用了好些手段才把他们都聚在一起的,这些菜肴,便是东京城里的皇帝轻易也是吃不到的。” 胡炭刚从内视状态中出来,正满怀不甘呢,单嫣收了功法,他体内的气息便也失去源头沉寂下去。让不死心一直尝试的小童也无可奈何。听他这般说,也不言语,伸筷直接夹了大条鱼,放到自己碗里,埋头咯吱咯吱咬得山响,他在借着咬骨头发泄恼怒。 那边劳老爷似乎对苦榕释开了心结,情绪活跃起来,不住的劝酒布菜,这短短片刻工夫,对觉明者老混蛋说的话比先前十几天加起来还多得多。苦榕感他这几天对孙女的照顾,倒是没拂他面子,酒到杯干,吃肉吃菜毫不客气。他是嫉恶如仇,对异类不假辞色,但座上两只妖怪都算是善妖,单嫣不必说了,胡不为的关情故人,天性悯善令人感佩,再加上适才救治宁雨柔的恩德,苦榕对她只有感激。而劳免在这颍昌府里善名远播,可是无数人口中的万家生佛,连年施粥赈灾,那也是真正的人间大富之家都做不到的善举。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愈见融洽起来。秦苏虽不说话,但拿着茶碗自己斟饮,也一直含笑看着几人,胡炭一直给她夹菜,她却没吃下多少。胡不为仍然在生的消息,让这女子一天之内如同脱胎换骨,整个人都焕发着异样的神采。此时此刻,秦苏觉得曾经加诸自身的所有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往后无论再遇到什么磨难辛苦,她觉得自己都能从容应付,纵刀剑加身,她也能甘之如饴面对。 因为,她的胡大哥还活着。 她的胡大哥还活着! 天下间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情更美好,更令人心中生出喜悦来? 生活纵有再多苦难,只要绝境之中还留有那一线明光,还存着希望,就总能给人不断前行的动力和信心。 喝酒夹菜,说着话,几人言谈渐开,慢慢就谈到苦榕和胡炭的前路打算上来。劳免暗有心思,便不断的撺掇胡炭留在颍昌当地学艺,拍着胸脯说,他会负责包办一切用度花费,直至胡炭艺成。定要让师徒二人别无旁顾之心,一心一意教学武艺,如此专心致志学艺,三五年后做个风云人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说得热闹,苦榕神色微动,忽然住了话,须臾,只听见外间婢女有人福礼,语声模糊,但语气恭敬得很,似乎有什么人到来了。随即,一个冷淡的声音说道:“行了,你们先退下吧,我来处理。”话音刚落,那人的脚步踏到门前,紧接着门板震响,栓紧的门闩被人从外向内震断,门扉中开,明锥面目冷峻的出现在厅门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