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花接木恰逢春:与年下太子换魂》
3. 逼婚
楚君泽面色暴红,双眼瞪得几欲裂眦。她竟还知晓体统?那是何等的脸皮厚度,方能面不改色地将这等虎狼之词宣之于口?
还有,她一介女子,哪里知晓男子那物件的大小?
简直是污蔑!
无耻至极!
楚君泽生长于帝王家,身边伺候的皆是净过身的内侍,他身份尊贵,莫说与人比量,便是旁人的都不曾见过。没有比较,自然不知自己算大算小。可身为男儿,哪怕真如那针尖般微不足道,也绝不能低头承认!
一旁的辰姑姑与射鹿也被楚离那句惊人之语震得面色涨红。二人极有眼色地对视一眼,默默退守至门口,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惊世骇俗”的主子。
楚君泽倔强地仰着下巴,紧紧抿唇。
楚离挑眉:“你也不清楚?”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站着。”
“站着?”楚离挑眉,“衣袍鞋袜不会弄脏?”
楚君泽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楚离,咬牙切齿道:“……用手扶着!”
楚离若有所失,见对方鼓着腮帮子,活像要原地爆炸,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如厕一事,我便自行做主了。”
楚君泽恨向胆边生,他刚想怒吼:你既能自己做主,还问我作甚?便见着射鹿急匆匆走了进来,附在楚离耳边低语几句。
楚离面无表情道,“果然是他!既然他始终无法释怀,便让他去祖母跟前讨说法吧!”
射鹿点头称是,继而问道,“那户部尚书这个缺是让咱们的人顶上?”
楚离端起手边的热茶,随口说道,“不然呢?二品的位置拱手让人?”
射鹿忙低下头。
楚离注视着茶汤中的倒影,啜饮一口,而后抬头对着射鹿吩咐道,“他既然那么喜欢马车,就让他死在车里吧。”
射鹿得了命令转身便往外走。
二人对话并未刻意避着楚君泽,他听出来他们是在说昨夜马车遇袭一事,没想到楚离竟这么快就查到了幕后主谋,二品的户部尚书说杀就杀?他顿觉浑身气血逆行,这活阎王,不仅伸手朝政,对朝廷大元下手也是毫不留情。
楚君泽从天灵盖凉到脚底板。这种事,为什么不瞒着他?是觉得他不可能换回去?还是觉得他换回去也无所谓?
罢了,堂堂朝廷命官,哪是她说杀就能杀的,楚君泽自我安慰。
楚离也不理会楚君泽惊恐的眼神,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先歇歇吧,不然这身子骨受不住。”说罢,施施然推门而出,只留给楚君泽一个潇洒的背影。
见人已撤离,楚君泽也不再为难自己,强行遣散心中翻涌的惊惧。这具身体娇贵得很,不中用,可别真被自己吓出个好歹来。
楚君泽化痛苦为食量,不紧不慢地大祭五脏庙,饱餐一顿后,又心安理得地午歇了一个多时辰。
待他睡饱醒来时,便听辰姑姑低声回禀:正院那边早已派人来请了,因着“郡主”午歇怕吵,院门落锁,那位传话的姑姑便一直在院外候着。
无法,楚君泽只得慢吞吞地爬起来,任由一群丫鬟婆子伺候着梳洗更衣,准备出门。
金秋八月,暑气渐消,天已微凉。
二夫人跟前的红人翠姑姑鬓角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晌午,夫人命她来请郡主“速速”过去,可这位千金小姐却在午歇,门都不让进。好不容易醒了,又是四人伺候更衣,两人为她洗手,就连涂抹护手乳霜都要两人分工,主打一个“左手右手两不沾”。折腾了半晌终于出了门,走了没几步便嫌下山路不平硌着脚疼,上了软轿又嫌靠垫不够软硌着腰疼,不过十数丈便又要下来走。
反反复复,令人烦不胜烦!
自摘星阁一路下来,楚君泽走走停停,名为赏景,实为磨洋工,顺便锻炼了一下这具不怎么中用的身子骨。
流连了大半个时辰,那顶软轿才慢悠悠地晃进了海棠苑的门。
见着正主儿,管事婆子赶紧带着一众丫鬟仆从行礼,动作整齐,却难掩眼底的怨气。
楚君泽慢悠悠下轿,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旁边直愣愣站着的楚离身上。他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摆足了郡主的谱儿,对着楚离吩咐道:“小九,扶本郡主下轿!”
楚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她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楚君泽的手臂。
楚君泽内心五味杂陈。看着自己那具熟悉的身躯——卑躬屈膝地扶着“自己”下轿,那谦卑姿态他并未如预想般令他解气,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羞耻,仿佛灵魂被剥离,徒留一具空壳在世间行走。
瞧着跪了一院子的人,楚君泽便知今日场面必定小不了。
思忖间,已过了穿堂,翠姑姑打起帘子,如释重负般讲道,“郡主驾到!”
随着领路姑姑一声通报,里面一迭声地回:“请郡主安。”
楚君泽带着楚离进了室内,射鹿则止步在了门口。
作为顾家嫡长女,定国大长公主唯一的血脉,皇帝亲封的郡主,地位非同一般,没谁敢仗着长辈身份,见进来都躬身行礼。
虽早有准备,众人仍难掩惊愕。这位郡主的面容竟与明月公主如出一辙——眉梢挑着三分傲骨,眸中凝着七分仙韵,美人七分在骨,三分在皮,旁人加起来的十分,亦难及这对母女万一。
而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侍女和姑姑,竟是位少年,虽形貌气度在贵公子中也是拔尖儿的,举手投足却不像寻常男子,就那小碎步,比这位郡主都标准,众人心中瞬间了然,将视线又落回郡主身上。
面对众人惊艳的目光,楚君泽心中暗自得意,这皮囊弱是真弱,美也真是美极,不枉他遭这一回罪,有幸做一回绝代佳人,享受世人艳羡,还不错!
思忖着,楚君泽扫了室内一眼,这位便宜后母出身世家大族石家,又做了顾国公府十几年当家主母,品位自是非同一般,十六开的象牙屏风雕着八仙过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条案上放着玉兰的插瓶,虽已入春,熏笼里仍烘着金丝炭,放了芙蓉香片,暖香袭人。
就这排场,放在他父皇宫里,也是宠妃才有的待遇。
掠过陈设,他的目光落在了主位坐着的那人身上。
这位顾夫人当年可是与楚离亲娘并称“南齐双姝”的人物,姿容自不必说,如今三十七八岁年纪,保养得宜,满头珠翠压不下芙蓉面,周身绫罗束不住杨柳身,被众人簇拥着,含笑起身。
楚君泽两步来到顾夫人跟前,未语人先笑,“我来晚了,叫二娘与诸位长辈久等!”
一声二娘,顾夫人神情一顿,笑意却半分不减,将在座挨个给楚君泽介绍了一遍,“今儿要说你的终身大事,请了族里长辈帮着参详,没成想你这丫头忒沉得住气,倒叫长辈们枯坐小半日!”
楚君泽咬着后槽牙瞥了眼身侧的楚离,见她面色如常,显然早就知晓,却是半个字都没透露。
想着辰姑姑说的那句:小小姐京中相识之人不过五指之数,心下安定。
随着顾夫人的介绍,楚君泽微笑颔首,一一招呼过去,除了两位婶母,一位姑母,还有几个隔房的堂婶,堂姑,凑在一起足有七八位,这种应酬楚君泽得心应手,如何笑得威严霸气又令观者如沐春风,他是父皇手把手教导过的。
最后,他顺理成章挨着顾夫人,坐在她右侧的位置上,真诚说道,“是我的不是,赶了两日的路,乏得厉害,二娘也过于心疼我,上午竟只字不提,若知道有这么多长辈等着,便是闭着眼我也能爬起来。”
一句话,就令众人知道这位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楚君泽生长于宫中,虽说仗着皇帝宠爱和身份贵重,无人敢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但后宫女子间的口舌官司他耳濡目染,早已是个中高手。
顾夫人忙找补道,“想着摘星阁一来一回,半个时辰也够了,才没提前知会!”
“二娘知道我这身子骨向来不争气,凡事都急不得,慢吞吞就到了这个时辰。”楚君泽柔声道。
眼见白等小半日,顾夫人神色丝毫不变,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笑容,“无妨,慢慢来就好!你父亲去福州,几个小冤家也都跟着去了,估计没个月余是回不来的,本该先办个接风宴让你亮个相的,可事急从权,你这年龄,亲事可是拖不得了。”
顾夫人共育有二子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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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顾天星与次子顾辰星乃双生,今年十六岁,幼女顾繁星年方十四。
国公爷洁身自好,莫说妾室,通房都没有一个,遑论庶出的子女。
除了楚离,顾国公的所有子女都是一母同胞,全是这位二夫人生的。
“我今儿早上到,下午就要商量亲事,看来这府上是待不得了!”楚君泽拖长调子,语气哀怨。
众人笑着捧场,似对二人言语里的机锋一无所觉。
楚离立在一边,老神在在瞧着这小太子撒娇卖俏,这换魂最大的好处,一是不必受沉疴之苦,二就是不需与人应酬周旋了。
顾夫人抬起的手轻轻点了点楚君泽的头,笑骂道,“这话说得,倒像府里容不下你,便是落个狠毒继母的名声,你这亲事我也是一日都不敢拖了,再心疼姑娘也断没有拖到十八不让出阁的,你父亲也说了,务必在入冬前将你许出去,绝不能砸自家手里!”
楚君泽着实佩服这顾夫人,竟比他的那个后母段位还高。
见他未再多言,顾夫人拖长声音,一副为了女儿殚精竭虑的慈母样子,继续道,“为了你,国公爷操碎了心,这满大齐最好的男儿,他都为你搜罗了来,你自个儿瞧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塞进楚君泽手中。
楚君泽好奇这纸上写了谁,低眉看去,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也着实惊了一跳。
这纸上写的不止一人。
会元郎林思远,威远将军穆玄戈,二皇子安王刘芝。
一文,一武,一贤!
赫赫有名的“京城三杰”,竟皆在她一人名下,如待选的秀女般列于笺上,供她挑拣!
楚君泽压下心中诧异,抬眼看去,见众人或轻轻点头,或相视而笑,看来也已知晓此事。
再看一旁的楚离,仍是抄手垂眸,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这事透着古怪,旁人家女儿相看,都是一个不行,再瞧下个,哪有选秀一样放在一堆挑拣的,难道消息有误,顾国公的权势已如此滔天?连皇子都成了他女儿的秀女?
楚君泽只看着,不发话,自有人问,“咱们毕竟是姑娘出阁,这么紧锣密鼓相看,是否显得过于急切了?”
顾夫人长叹一声,“话说到这儿,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所幸在座没外人,天启年那件事,冬月初一便三十年期满了,届时是怎样的光景,谁也不好说,近来朝中有人提出要与北面和亲,可两边皇室是本家,公主自是不可能送的,就只能在勋贵世家里头选了,所以,月儿这亲事是万万拖不得的。”
众人一副了然的神色,纷纷点头。
三十年前,成帝继位,因不忿西戎连年侵扰,率军御驾亲征,却被敌俘虏,西戎挟成帝为质,大军压境,太傅石签,太师顾国公顾勇,也就是楚离的祖父,扶持成帝幼弟光宗继位,西戎见以成帝威胁无用,遂将其释放,以期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成帝果然收拾旧部,欲拨乱反正,兄弟二人兵戎相见,西戎趁机再犯,定国大长公主涡旋成光二帝,为御外敌,止戈休战,订立盟约,以江为界,分而治之,三十年内互不侵扰。
自此大齐一分为二,南齐光宗,北齐成宗。
楚君泽,正是北齐成宗九子,也是北齐太子。
三十年来,北齐劝农重商,物阜民丰,兵强马壮,对南齐已成压制之势。
眼下,停战协议期满,当年促成协议的大长公主也已于三年前崩逝,这如何不让南齐朝廷人心惶惶。
楚君泽敛眸思索,南齐朝堂和亲消息源头来自何处。
是自家出了纰漏走漏风声,还是,父皇故意为之,离间南齐君臣,搅动朝堂。
这中间顾府又是什么打算?
耳边是众人嘀嘀咕咕小声议论。
楚君泽思绪万千,一月前,父皇同他说:小九,你也知道为父多年来一直与姑母书信往来不断,信中除探讨请教国事,她老人家对你也多有教导,朕感念姑母大意,想将她唯一血脉接来身边照顾,欲从你、老七、老八三兄弟中为她择一夫婿,虽说长幼有序,但你为太子,亦为君,先看你的意愿。
说罢,父皇便展开了那幅开启他悲剧命运的画卷。
4. 除族归宗
画中人立在玉兰树下,素衣胜雪,淡然地望着画卷外的自己。那一刻,隔着薄薄的画布,他与她遥遥对视,一眼便是万年。
正因那一眼的心动,他便跟父皇讨了这斥候的差事,只身潜入南齐打探虚实。哪成想,画中仙实为活阎王,自己非但没探到什么机密,反而彻底折在她的手上,身陷顾国公府这龙潭虎穴之中。
若时光能逆流,他一定要回到一月前,一掌拍醒那个为了击败七哥八哥,自告奋勇要来南齐打探的自己。
抑或回到昨天夜里,拼了命也要拉住那个为取芳心、命暗卫掩护他英雄救美的自己!
若未见过楚离本人,凭那幅画像,这桩亲事他自是当仁不让,甚至还要谢天谢地。
只是如今知晓了她的性子,莫说自己娶,就是将她推给与他龃龉颇深的八哥,他也下不去手。毕竟八哥与他也无深仇大恨,这绝户计过于狠毒了。
是给楚离寻一夫婿,断了自家父皇的心思,还是破坏相亲,将她留给七哥或者八哥去头疼?
他心中权衡,目光在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个人名上。
心中有了主意,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才传入他的耳中。
“林大郎那可是被亚圣赞过有治世之能的少年天才,尚未及冠就已连中五元,殿试后必然是本朝首位连中六元的文魁!”
“还是先夫人眼光好,当初与林夫人指腹为婚占了先机,虽说后来出了岔子,但好事多磨……”
“穆将军也不错,虽说年纪稍长些,但年纪大会疼人。”
这一听,倒是让楚君泽发现了问题。
众人不遗余力地夸赞着林公子,偶尔提一提穆将军,却像忘了名单上还有第三人——那位安王殿下。
如此“厚此薄彼”的推荐,若说没有隐情,楚君泽是不信的。
见楚君泽不吭声,顾夫人解围道:“女儿家面皮儿薄,也没甚经验,咱们得多替她掌掌眼。”
顾夫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错处。
身形微胖,脸上挂着两个酒窝的顾二夫人笑着接话道:“是这个理,依我看这林大郎就很不错,与你自幼便在一处,情谊自是非常——”
楚君泽抬手,柔声打断道:“二婶慎言,我与林会元不过是长辈凑得巧,面都没见过,哪来的情谊?况且不到十日便是殿试,想来林会元必在全力苦读,无暇他顾!”
昨晚他倒是听辰姑姑提了这位林会元。楚离母亲与已故林夫人是手帕交,给二人指腹为婚,定的娃娃亲。
不过,在大长公主过世后,林大郎拿着当年的信物登门退亲,在灵堂上与楚离打了个照面后又半路反悔。林家的信物,楚离还了回去,可她亡母的信物,如今还在林大郎手里。所以这亲,退了,却没退全!
虽不知顾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凭他跟继母打十五年交道的经验来看,但凡继母给的“好事”,拒绝准没错。
见她如此说,顾夫人也不气馁,再接再厉劝道:“还是阿离考虑周全,那就先等等,待殿试后再商议。”
“方才二娘还火急火燎,如今怎又不急了?还有那位穆将军,没记错的话,要六月的千秋宴才能回京吧?”楚君泽挑眉道。
三个候选人,两个都要忙。
唯剩安王一位闲人。
顾二夫人尴尬一笑:“听闻安王近期都在督办皇陵修缮,准备下个月的大祭,想来是抽不开身,要不嫂夫人就辛苦辛苦,替郡主再筹谋一番?另选几个佳婿?”
“二婶,督办是要一直驻守皇陵,不能归京吗?”楚君泽天真问道。
又不是被罚去守陵,怎可能不能回京。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安王是顾夫人为二小姐顾繁星属意的金龟婿,京城权贵圈里尽人皆知。
在座众人自然知晓,唯楚君泽一人不知,但这并不影响他发挥。
“二婶,是安王有何不妥吗?诸位婶婶怎的对其这般讳莫如深?”楚君泽继续追问,一脸天真懵懂,将不谙世事的少女姿态做得十足。
“哪里的话,安王天潢贵胄,自然是极好的。”顾二夫人吓得连连摆手,求救的目光望向国公夫人。
顾夫人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安王虽好,但与你却不合适,毕竟你与林大郎尚有婚约,如何能与旁人相看!”
顾夫人一席话,让在座众人皆是一惊。
这是装都不装了?
楚君泽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夫人,若楚离已有婚约,父皇怎会让他来?顾国公又何故弄个三杰的名单来让她挑选?
“既如此,二娘作甚弄个劳什子的名单,让我挑选?难道是为了羞辱我?”楚君泽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顾夫人脸上挤出一个笑:“何出此言,这名单是你父亲拟的,当时我便觉不妥,奈何他公干走的匆忙,我二人也未有个定论,我给你名单是不想将你父亲的想法隐瞒,绝无戏弄之意。至于你与林大郎的婚事,是你亡母定的,我与你母亲二人金兰之交,她只你一个血脉,临终也只此遗愿,想必你当同我一心,不会违背她的遗志!”
言毕,顾夫人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既然楚离不按照她画的道走,那就别怪她牛不饮水强按头了。
楚君泽心中暗道不妙,这顾夫人,手段颇多,见他不上套竟用孝道压人。
他回首,用眼神询问楚离。
而楚离面沉似水,眸如深潭,眼中半分情绪也无。
她不吭声,顾夫人抬眸看去,见他盯着一旁的俊逸少年,心中一惊,那少年纵然低眉顺目,也难掩气度华贵,心中不免有了计较,却放下并未发做,继续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林府家风清正,林大郎更是才高八斗,貌比潘安,你母亲为你寻的这一归宿,任谁来看,都是一门难得的好亲!”
楚君泽见楚离一副悠哉模样,也稳了心神,开口道:“母亲自然不会害我,但她定的亲,早被林家退了,若非如此,父亲堂堂一品公也断断做不出女儿已有婚约还另行择婿的荒唐事!”
顾夫人一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中暗纹。长久以来,楚离在她眼中不过是只高傲安静的金丝雀,蜷在定国大长公主的羽翼后,笃定她即便不是绵软性子,初回府中,在众人施压下,纵有千般不愿,为了博个好名声,也会半推半就应下与林大郎的相看,何况那林大郎本就是人中龙凤。
届时无论她点头与否,自己皆可只手遮天,将婚事钉死。哪成想这死丫头竟油盐不进,半点顾忌也无!早知如此,便违逆国公爷,她也定将那名单截下!
顾夫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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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悔,嘴上却不肯罢休:“你父亲行事向来堂堂正正,不过这婚事当初是由两家主母商定,事涉内宅,他也并不了解,加之中途林大郎闹腾,你父亲怕你受委屈,爱女心切,才出此下策,拟了这名单,夫妻十八载,我深知国公爷重情重义,你们骨肉一体,理应能体会他的慈父心肠。”
一番话下来,即挽回相亲名单与定亲一事的矛盾,又暗戳戳地威胁楚离与顾国公府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君泽不由得对楚离这个后母刮目相看,一张嘴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桩桩件件,楚离都知道吗?
楚君泽扭脸,再次抬眸望向楚离,正与她低垂的目光相撞,他自觉眼中询问意味已十分明显,但她仍是一副无动于衷模样,眼中一丝波澜也无。
楚君泽看了两秒,见并无回应,深吸一口气,而后不动声色转回头。既然她无可无不可,那就别怪他了。
楚君泽深吸一口气,腾地站起身,同时狠拍桌案,厉色怒道:
“二娘好一张巧嘴,一张口便颠倒黑白!我与林大郎本就只是双方母亲一句口头约定,三媒六礼都没有,算哪门子定亲?还真是隔层肚皮隔层心,都说后母恶毒,今儿真是让我见识到了,推别人生的女儿进火坑是一点都不手软!若无祖母倚仗,在你手底下,我怕是都活不到今日!”
楚君泽一番话如同平湖巨浪,惊得众人人仰马翻。
既然没办法解决矛盾,那就公开矛盾,他就不信了,他都撕破脸了,这位顾夫人还敢逼婚!
任谁也想不到,这娇滴滴的小郡主,说翻脸就翻脸。
顾夫人显然也没想到,这位一直以来不声不响的继女反应会这么激烈,她怔愣片刻,继而眼眶泛红,一副被辜负的慈母模样,泫然欲泣道:“你自幼不在我身边,自是不知我的为人,加之旁人挑拨,更是对我误会颇深,所以即便你这般曲解我,我也不怪你。你跟林大郎的婚事是你生母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继母,我有责任遵循你母亲遗愿,帮你主持!”
看来这位顾夫人是要一装到底了,任楚君泽将这锦被掀开,露出满目疮痍,对方也视而不见,并强行将锦被再盖回去。
一副誓要将楚离和林家婚事定死了的姿态。
楚君泽冷笑一声,继续开口:“顾夫人莫打错了算盘,称你一声二娘,不过是给父亲脸面,你竟然还真敢以母亲身份自居,我姓楚,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顾家主母主持!”
这话让顾夫人苍白的脸色更破碎几分,只是眼中却并无一丝慌乱:“看来你还不知道,大长公主临终前修书一封给国公爷,言明待你守孝期满,便准你认祖归宗,去国姓楚,改姓顾,入顾氏族谱!为国公爷嫡长女,我乃国公爷之妻,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你的婚事我自然做得了主!”
楚君泽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个典故。当年大长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养面首,生女儿,又在女儿成年后,一封圣旨逼国公府世子入赘,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血脉传承吗?怎会如此轻易让她改回父姓?
毕竟若楚离不改国姓,就是正经的皇族,没办法与皇室联姻。
难道是父皇同大长公主生前商议好的?
楚君泽扭头,又一次望向楚离,迫切地想从她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5.撕破脸
却见楚离低眉敛眸,神色淡漠,脸上半分情绪也无,仿佛这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
见楚君泽频频盯着身旁之人,顾夫人心中冷嗤:不愧是祖孙母女,一脉相承的好色之徒。
顾夫人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在桌上,低头轻抚腕间翠玉镯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觉寺方丈明言,下月二十八便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你既无异议,我便做主与林家那边定下来了。还有一个多月,想来你父亲也能赶得上!”
楚君泽粉面含春的脸上不辨喜怒,只淡淡回道:“跳过四礼,直接请期?了解内情的,知道是二娘心急,想趁着父亲回来前将我这个原配嫡女推进火坑;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一介妾室扶正,不懂正经明媒正娶的规矩呢!”
一直神色淡然的顾夫人表情瞬间皲裂,抖着手指着楚君泽:“你,你,你……我……”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君泽斜睨着顾夫人,眼底尽是成长于权力巅峰韵养出的凌厉:“别你你你,我我我了!有这个功夫,你还是先将族谱改了再说吧!我乃陛下亲封的郡主,定国大长公主府唯一继承人,我的族谱现下正供奉在太庙里!您可别跑错衙门,别到了您选的那个吉日,我还姓着楚!”
言罢,楚君泽昂头甩袖,踱着方步,如斗胜的公鸡一般昂首阔步朝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顾夫人拍案而起,若让他就这么走了,往后自己这张脸也就不用要了,她愤怒的指着楚君泽身后的楚离,怒道,“你可以走,他不行!”
众人目光都汇聚到楚离身上,楚离脸上却并不见惊慌,小酒窝里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楚君泽则是高挑眉毛,“二娘留我这下我这侍从有何指教?”
“我不过顾家主母,当不得郡主一句二娘,可国公府的内院,外男不可入内,这是国公府的规矩,我作为国公府的主母,管不了你这位郡主,但他必须赶出去!”顾夫人疾言厉色道,誓要挽救一番自己岌岌可危的威信。
楚君泽心中一慌,面上却是镇静回道,“他不是外男,是我的侍从!”
顾夫人明知故问,“侍从也只能住在外院,没听说谁家的侍从能住内院!”
“内侍!”楚君泽咬牙切齿,他一直抗拒楚离给他的身体安这么一个身份,如今被顾夫人逼着亲口说出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对他尊严的凌迟。
顾夫人却不依不饶,“内侍也不行!内侍虽算不得男子,但也不是女子,顾府的规矩是只有女子能住在内院!”
楚君泽好整以暇地打量这位素有才名的顾夫人,半晌,眼中的不屑之意暴涨,“按大齐国法,郡主可以配五名内侍,先有国法,再谈家规,这么浅显的道理,堂堂京城双姝之一的国公夫人竟然不知?沽名钓誉之辈尔!”
楚君泽并非胡说八道,郡主作为皇室女眷确实有五名内侍的配额。
顾夫人的脸色黑沉如墨,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到了这种境地。
此时众人的面色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楚离见状,猫下腰,恭敬地说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郡主莫要因为奴才为难,奴才还是搬去前院住吧,听说当初大长公主殿下将朱雀山作为陪嫁给公主的时候,在前院也为公主特意留了一处院子,要不奴才就去那处替郡主您守着?”
她看似对着楚君泽说,声音却是不小,满屋宾主都听得清。
这一句话,点醒众人,顾府的牌匾挂到这大门之上也不过十七年,这朱雀山可是太祖赐给大长公主的别院。
楚君泽闻言,剜了楚离一眼,既有这么大的把柄在,为何不早提,偏要等他承认“自己”是内侍才说出来,必然是故意的,但此刻他却发作不得,只得顺着楚离的话继续说道,“住在人家宅院里给人家子孙立规矩,二娘真是好厚的面皮。”
顾夫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过去,口中辩白道,“郡主莫强词夺理,这宅院是当初明月给国公爷的聘礼,所以,这宅院如今姓顾!我是顾府主母!”
楚君泽刚要开口反驳,就看到楚离向他眨了眨眼,兴许是身体共享的感应,他竟瞬间会意,悠悠地看着顾夫人,故作大度道,“罢了,既然夫人担心我一个摘星苑不够住,非要在前院给我腾个地儿,这份心意我领了!”而后扭头对楚离说,“那你就去前头吧,只是不知如今那院子谁住着?让他尽快给本郡主腾出来吧!”
楚离一脸为难,纠结一下才嗫嚅道,“听说是国公爷住着呐,如今国公爷现在不在京里,怕是一时半会腾不出来。”
不在京城是重点吗?重点是把国公爷从院子里赶走,让一个小内侍住,简直奇耻大辱。
顾夫人的脸白得如金纸一般吓人。
即便如此,楚君泽也没打算放过她,若非她,他内侍的名头今日便不用公之于众,于是他的嘴如淬了毒,“既如此你先别着急搬,等父亲回来再说,咱们不急于一时,亏得二娘提醒,本郡主还有四个内侍的配额,小九你尽快将人补齐了,莫要旁人误会本郡主养不起几个奴才!平白被当成不知道规矩的破落户,让人瞧不起。”
这话几乎就是指着顾夫人的鼻子骂了,她却发作不得,如今比死人也就多了一口气。
楚君泽心中舒畅,笑道,“二娘没什么要指教的,我们主仆就先走。”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还边扭头问旁侧的楚离,“你说父亲一直住在母亲曾经的院子里是为何?莫不是睹物思人?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母亲那般品貌,父亲十数年念念不忘倒也寻常!”
众人听着楚君泽自说自话,皆是默不作声,那样的明月公主确实让人无法忘却。
顾夫人眦目欲裂,却只能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才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
众人本事想着今日来帮顾夫人壮声势,卖个好,哪成想,见证了她被继女按在地上碾压,心里都不由得对这位郡主刮目相看起来。
不愧是大长公主的孙女,从前不声不响那是因为不必,瞧如今这架势,顾夫人是拿捏不住!
回到摘星阁,楚君泽立在寝室中央,主仆三人成半包围之势,同时盯着他。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楚君泽,此刻如做错了事的孩子,怯怯地望着面前随意翻着书页的楚离,小心翼翼道:
“是你让我随机应变的。你那继母明显是要牛不饮水强按头,若我不撕破脸,你跟那个姓林的亲事,今日怕是就要定下来了!”
楚离声音平淡,“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配了个安王?”
楚离平淡无波的声音在“配了”二字上加重,听得楚君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君泽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表现,并无错处,语气也硬了起来:“嫁与不嫁,嫁与谁,你并未提前知会?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你心思?三个候选人,一个与你退亲有旧怨,一个大你整一轮,唯有安王,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年龄也相当,我选他不对吗?”
听着他话里浓浓的委屈,楚离抬眸与他目光相接,“看起来确实顺理成章!”
楚君泽心中一紧,这活阎王何时这么随和了?还不等他想明白缘由,便听楚离继续说道,“只是若真要嫁进王府,验身这关可蒙混不过,只能你自己只身入府了。”
见她神色慎重,不似玩笑,楚君泽反抗道:“你不必吓我,王爷大婚流程烦琐,六礼走完,至少一年,想必成婚前你我已然各归各位!”
楚离被她气笑,“可若没有呐?那就祝你与安王兄弟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
脑海中浮现自己跟男子拜堂的情形,楚君泽眼前阵阵发黑,口中腥甜,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后晃了起来。
射鹿她身形一闪,就到了楚君泽身侧,扶住了向前栽倒的人。
稍晚一步的辰姑姑则一把握住他的脉搏,细细探察,竟是急火攻心。
楚君泽有了依靠,眼前的小星星就没那么明亮了。
楚离斜眼看着围着楚君泽团团转的几人,悠悠说道:“放心,届时你同安王夫妻伉俪,我绝不棒打鸳鸯!”
楚君泽再也站立不住,推开射鹿和辰姑姑,三两步奔到软榻前,扑通一声躺倒下去,心中腹诽:这活阎王怎么一丁点儿口德都无,看来无所不能的大长公主并不擅长教养孩子!
可她老人家每次给父皇的信中都写了要如何教导自己,一副在教育一事上经验十足的样子,自己借着父皇的便利,给她老人家写信求教,后来许是见他慕孺之情太盛,她老人家也会在给父皇的回信中夹带一小页纸,专门给他。
严格说来,他与大长公主也算通信多年的忘年交了。
能与大齐朝第一奇女子有交集,这是他值得炫耀一辈子的事,若非时局敏感,他定要广而告之!
太祖皇帝一生经天纬地,临终前称“此女最肖我”,力排众议要委以江山,却被其一句“儿臣志不在此”,将皇位推给了嫡亲兄长——孝宗,也就是楚君泽的祖父。
孝宗虽不似太祖雄才伟略,开疆拓土,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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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十五载,兢兢业业,亲贤远佞,亦担得起贤明二字。大行前立储,将避世许久的定国长公主又一次推到人前,那句“皇妹胜朕百倍”令人振聋发聩。这次,长公主又一句“天下太重,非吾所欲!”婉拒了。
被两位帝王议储,又被她两次拒绝的奇女子,自己却无幸得见。
父皇曾说:天下才有十分,姑母独占其九,旁人共之一。
被那样的人教养长大,当真会是个酷厉寡恩、冷漠绝情之辈?
见室内安静,辰姑姑忍不住开口:“从今日这事来看,海棠苑那边应当是与林家达成了共识,这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作罢。还有小姐从前与林夫人的情意在,怕是不太好办。”
楚离将目光从手里的书页上抬了起来,淡淡地道,“那依姑姑的意思,我当与林大郎完婚?”
辰姑姑忙摇头,“小小姐的婚姻大事,老奴怎敢置喙!”
楚离盖棺定论道:“既如此,那林思远之事你就休要再提!他若识相我不会赶尽杀绝!”
言外之意,若不识相?那就赶尽杀绝?
背对着众人的楚君泽忽然出言提醒,“你那位继母怕是不肯轻易罢休!”
楚离展眉,对着辰姑姑吩咐道:“姑姑配一副药,射鹿送过去,一月为期痊愈即可!”
辰姑姑忙应是,“她今日急怒攻心,病倒了也是寻常,便让她头晕头痛,四肢乏力,可好?”
辰姑姑说了句,万无一失。
耳闻一切的楚君泽内心是震惊的。这活阎王就当着他的面商量如何下药害人?这要是娶了她,稍微忤逆她的意思,岂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楚君泽坐起身,调整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尖锐讽刺:“有这手段,直接毒死岂不是一了百了?”
主仆三人皆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辰姑姑率先开口,认真回答:“直接毒死倒是个办法。不过想要毒死人又不被发现,药力便不能过猛,如此一来就需要长期投毒或者加大剂量,大剂量容易被发现,要不就多劳烦射鹿几次?”
楚君泽哑然,他不是这个意思啊!刚想解释,便听一边的射鹿挠头道:“还是莫要长期了,日日过去麻烦得很,还是大剂量下去,一劳永逸的好!”
楚君泽眼睛瞪大,本来顾夫人只是病一个月,他一句话直接当日暴毙而亡了?自己只是出言讽刺,他们都听不出来吗?
不,他们听得出来,所以他们是故意的!
楚君泽回过神扭头看向楚离,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似狸奴在看着利爪下惊慌失措的老鼠。
楚君泽沉下脸来,“你们是故意的,你并没有要真投毒,只是为了震慑我?”
楚离拢了拢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斜睨楚君泽,“你还需要震慑吗?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这般开不起玩笑了!姑姑去配药吧!别弄死了,让她病到我那位好父亲回来!”
主仆三人一齐出了议事厅,各自害人去了。独留楚君泽躺在榻上发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君泽顿时茫然无措起来,他呆愣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想那么多作甚,这破身体动不动就吐血,还是先养一养吧,都未必活到明日,就不要操明日的心了!
于是,当晚,在辰姑姑震惊的目光下,楚君泽吃光了一桌子的菜,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抱着痰盂吐了大半出去,而后在辰姑姑极度震惊的目光里,要了一碗燕窝粥喝下,扶着墙又走了半个时辰,累得瘫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看着楚君泽明显好了些许的气色,辰姑姑神情怅然。世人皆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适当运动于身体最是有益,但自家那位小祖宗,却断然不肯配合。
不过,如眼前这位,吃到吐,吐了还要再吃,吃到撑,撑了扶墙也要运动的,也属实少见。
楚君泽对辰姑姑看他的炙热目光视而不见,他打定主意,总不能还没换回去,这身体就先断气吧?何况这半死不活、娇喘细微的可怜模样,他是受不了一点。
有了昨日吃吐的经验,今晨辰姑姑准备的都是好克化的吃食。
楚君泽也不挑剔,全然没有皇太子的架子,一阵风卷残云,在食物堆积到嗓门之前,及时住口,由着两个小丫鬟扶着,继续遛弯去了。
顺便从两个小丫头口中听说海棠苑那位,昨夜如期病了。
正行至风雨廊下,便见着射鹿匆匆朝东厢房楚离的房间而去,手中握着一张墨绿色的拜贴,不由得新下一沉。
6.退婚真相
不出楚君泽所料,那确实是林府的帖子,林思远要来拜访,楚离无所谓地同意了。
林思远,是转过天的巳时初登门,柔风朗日,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春色潋滟中,楚君泽分花拂柳而来,转过一丛迎春花,抬眼就看到一身素白,如翠竹般迎风而立的林思远,这位貌胜春花的会元郎只笔直地站在垂花门前,便点睛了一园春色。
楚君泽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这副皮囊与他的文采一般,皆是十成十的出色。
而这清风朗月般的人物,正用一种近乎痴缠的目光,眷恋地凝视他,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此刻,在林思远眼中:
明艳的女郎一袭藕荷色长袍,从回廊下的竹影里慢慢靠近,倾泻的晨光透过竹叶,轻轻浅浅地点缀在她的衣裙上,这春光织就的华服,也衬托不出女子万一颜色。
楚君泽止步,立在两丈外的柳树下,不去理会对方眼底涌动的情绪,只静静地望向前方虚空。
一人眼里只有另一人,另一人却目中空空,二人僵持着,谁也不开口。
会元郎炙热的目光在楚君泽淡漠的脸上逡巡许久,却并未降了温,反倒摩擦起了热,终于扛不住败下阵来,垂眸问道,“许久不见,郡主就没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楚君泽皱眉,斜睨他一眼,“穿得这么肃静,这回是府上哪位仙逝了?”
楚君泽这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据辰姑姑所说:
当初,林府本来商说定楚离及笄后议亲,哪成想,大长公主薨逝后,林思远祖母也一病不起,皇觉寺方丈说可以冲喜,三代单传的林思远作为唯一子嗣当仁不让,可楚离也是大长公主唯一血脉,守孝不可废,两府各有坚持,最终婚事只能作罢,林家退亲另娶,不曾想旧亲方退,新亲未结,林老夫人便与世长辞,结果,二人各自守孝至今。
楚君泽心中纳闷,若因孝道退亲,倒也无可厚非,但看主仆几人对林思远嫌恶的态度,中间必然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典故。
楚君泽的话说得并不客气。
林思远闻言,面上一僵,低头打量自己,一身月白绣云纹的袍子,清新俊逸,怎到她口中就成了丧服,猜她应是余怒未消,故意挖苦,他倒也不生气,柔声解释,“你前日才归京,不晓得京城近来盛行素雅之风,男女皆喜着素练之色,郡主若不喜,我下次便不穿了。”
油嘴滑舌,楚君泽如是想,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林思远却以为自己太过直白,唐突了姑娘,忙找补道,“不穿也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肤白,确实不适合素白,显着气色不好。”
月白的蜀锦,映衬寒玉般的肌肤,相得益彰,这话听着更像是炫耀。
楚君泽没忍住,将白眼翻了出来。
林思远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得额角冒汗。
短暂交流后,又归于沉默,一个是无话可说,一个是无言以对。
静谧带着尴尬蔓延开来,就连燕子都绕开这块儿,从远处远远飞向更远处,
林思远局促地撇开眼睛,却瞧见在楚离身后仗许位置跟着两人,一个是那女侍卫射鹿,另一个则是生面孔,十四五的年纪,芝兰玉树,只是那淡漠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世间繁华,沉静得让人背脊发凉,神情慵懒中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柔媚。
这眼神,他只在一人眼中看过,林思远一惊,将目光回望向楚君泽,那眼中有高傲,有热忱,有审视,却独没有看破世间万般诸相的死寂,也没有遗世独立惊艳的不自知。
楚离身上独有的气质奇诡地转移到了一个陌生男子身上。
林思远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最后竟盯着楚离怔怔出神。
见林思远的目光在楚君泽与楚离间转了一个来回,射鹿蹙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楚离身前,隔绝了他探查的目光,
楚君泽也抬手招呼,以主人之姿将林思远引进了花厅。
楚君泽主位落座,林思源坐在右侧,射鹿虽为楚离侍从,长公主为了方便行事,也给她谋了个五品虎烈将军的闲职,故而这厅上她倒是坐在了尊位。
一应瓜果茶点被流水般地端上来。
林思远见方才的少年并未随着进来,出声问道,“虎贲将军,方才您身旁的那位郎君瞧着颇为面生,不知是府上哪位公子?”
“不过寻常侍从,不置林公子一顾!”不等射鹿开口,楚君泽抢先道,“殿试当前,林公子专程来访,所为何事?”
林思远诧异她如此主动,感叹道,“三年不见,郡主开朗了许多。”
楚君泽心道糟糕,想起楚离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缓缓压下嘴角,学着她的样子,悠悠道,“毕竟来者是客。”
林思远望向楚君泽,此刻他收敛神情,与往日的楚离一般无二,彻底唤醒林思远不敢触碰的回忆,想到她可能属意旁人,心中酸涩。
林思远目光沉沉,攥紧拳头语气坚定地说道,“确实有事要与郡主说,当面退亲之事中有些误会,某特来解释清楚。”
射鹿冷峻的脸上露出浓浓鄙夷,“误会?林大公子为祖母冲喜牺牲亲事,孝感动天,享誉全国,哪里有误会?”
林思远脸涨得通红,讷讷道,“当初退亲另有隐情!”
射鹿冷哼一声,“什么隐情?当初林大公子带着定亲信物,只身勇闯大长公主灵堂退亲,那份决绝,怎么看都不像被逼的!”
“确实,退亲并非被人逼迫,但理由却并非之前所说!为祖母冲喜不过掩人耳目的借口,实则林某属意他人!”林思远原本堵在喉头一年多的话,终于被射鹿刺激得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凝滞,几人只能听到各自心跳的咚咚声。
射鹿拍案而起,紫檀木的小几应声碎裂,置于其上的杯碟瞬间倾覆,哗啦啦碎了一地!
“庶子欺人太甚!”
楚君泽被射鹿一声怒吼震得耳根发疼,蹙眉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这黑无常气地一佛升天的模样,倒显得他这个正主过于平淡了,不过想到楚离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做派,他瞬间明悟,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冷了几分,对着林思远问道:
“所以,是那女子对你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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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还是有何隐情?”
林思远缓缓摇头,“那女子才貌双全,虽对我一往情深,却并未行不妥之举,我二人亦恪守礼节,从无逾矩!”
楚君泽内心震惊,却努力维系着表面的镇静,“既如此,你我亲事已退,你二人已无阻碍,今日何故多此一举,徒增口舌?”
林思远娓娓道来,“当年,我心有所属,假借祖母之名来府上退亲,欲换回定亲信物,国公爷言明信物一直由你保管,我便快马加鞭赶去江陵,尤记得灵堂上看到你一身素缟,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某平生所见女子无人及你万一,我顿生悔意!可国公府的消息已先一步送到,郡主目下无尘,不再听某辩白,决绝退回信物……”
闻言,楚君泽内心大骇,所以,他说的误会就是他一而再地见异思迁,悔婚退亲,然后又后悔了?
射鹿抬手握住刀柄,随时拔刀而起的模样,眼中恨意毫不掩饰,似要让林思远血溅当场,楚君泽安抚地抬抬手,示意射鹿冷静,看林大公子那模样,显然还有后话,他着实好奇。
林思远见射鹿被压制下去,继续道,“收到大长公主病逝消息时,祖母早已病入膏肓,本就靠着亲眼见我成婚吊着口气,眼见指望落空,病情急转直下,竟药食不进,冲喜一说也确有其事,我去皇觉寺为祖母祈福,方丈卜算说冲喜或可一试,当时我心有所属,也知身为大长公主唯一血脉,郡主不可能热孝之内成婚,便利用冲喜一事,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君泽暗暗赞叹,好个三全其美的阳谋,尽了孝道,博了名声,还达成了目的,不愧是被亚圣都赞的人物。
十岁就收获小三元,前途可期,林家家风清正,其父林大人不仅无妾氏通房,即便夫人早亡,也未曾续娶,若嫁过去,上不用侍奉婆母,下不用照顾妾氏,又无庶弟庶妹烦心,确实不错。
多好的夫君人选啊,可惜了。
林思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在下并非存心隐瞒,之所以如此行事,实乃权衡后的万全之计,对内能让两家接受退亲,对外能顾全彼此颜面,后续又能成全我的私心。”
射鹿搭在膝盖上的长袍,已被她攥得皱巴巴,目光覆了冰霜,反问道,“明明有婚约在身还与旁人暗通款曲,是为不义!不顾未婚妻悲伤痛苦设计退亲,是为不仁!以祖母作筏,又欺瞒父亲,是为不孝!以平民之身,欺辱陛下亲封的郡主,是为不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竟还高中会元,苍天无眼!”
林思远美目中也染上了薄霜,“虎贲将军,我有错,可也是因为我对待亲事过分慎重,于旁人而言,夫妻不睦,大可再纳妾!但我林府规矩一夫一妻,一生一世,所以某婚前谨慎择选,为彼此负责,虽不够光明磊落,却也并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纵然有错,也并非你说的那种罪大恶极之辈!”
这一句,让射鹿满肚子话堵在了喉咙,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了。
楚君泽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劝解道,“确实,林公子有什么错呐?他只是见一个,爱一个!”
见楚君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林思远心头一沉。
7.必须反击
楚君泽面色始终无波无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令林思远愈发惶恐,他好看的脸如霜打的花儿失去颜色,讷讷道,“郡主见笑了,人心不可算,原以为机关算尽,却独独漏算了自己的心!”
“正常!人心易变!林公子人中龙凤,心更是千变万化!”楚君泽公事公办地回道,
林思远自觉无言以对,尴尬地收回扶手上的手,放在膝上,在宽大的圈椅里四边不靠,显得孤苦伶仃,也不再辩解,但想到自己这三年的相思才攒出了今日破釜沉舟的勇气,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我自知过往错得离谱,今日同郡主坦诚相告,不求谅解,只求能得一个与旁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射鹿霍地又站起身,抢白道,“绝无可能!”
眼看射鹿火冒三丈,下一秒便要冲上去,隐在门口阴影处的楚离招了招手,
虽心有不甘,但得了指令,射鹿还是一甩衣袖,径直走出花厅。
看这个炮仗出了门,楚君泽舒口气,缓缓道,“射鹿虽说莽撞,但她的话,便是我的态度,眼下误会即已解除,往后你我各自安好,林公子莫要再执着过往,慢走不送。”
被下了逐客令,林思远却仍旧如同粘在椅子上一般不肯动弹,乞求道,“我知难再取信于郡主,但今日话既已出口,便抛开脸面,不吐不快了,不求郡主原谅,只希望你能再多等些时日再定,我必会让你瞧见我的心意!”
楚君泽想到了他那七个皇兄,那个皇嫂不是千挑万选来的,哪个不是甘苦自知?尤其是她的父皇,心心念念着他的母妃,也没少睡旁人,不由得轻嗤道,“男人婚前的心意比镜花水月尚且不如,好歹那花月还有个影,这心意可嘴皮一碰就有了!”
林思远显然比楚君泽的父兄更靠谱些,忙接道,“我可于婚前立下字据,如不能从一而终,便自请除族,净身出户,可提前写好放妻书,将全部家产作为嫁妆记到你名下,除长子外其他孩子皆可随母姓!”
“旁的不说,单随母姓一事,你能做主?”楚君泽惊讶。
“可!若无法与心悦之人长相厮守,我终身不娶!!”林思远说得决绝。
楚君泽心中暗暗替那位林大人悲哀,他养的这个好儿子竟还是个情种,不顾父母死活那种。
家族,财产,子女,他考虑得面面俱到,断了所有退路,身为母亲的明月公主用圣旨才勉强做到的事,作为女儿的楚离竟唾手可得,楚君泽可耻地替楚离心动了,他很想替她答应,但是却自知不能,他轻揉眉心,拖延道,“你先回吧,容我再想想。”
林思远见她这般苦恼,本有心再问几句方才那个少年,却终究难再启齿,只说道,“好,郡主不必急于回我,五日后殿试,状元的稠花,我会亲手奉上!”
楚君泽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满腹心事的会元郎出了门,目光便被一旁廊下的二人吸引了去。
一个是愤而离席的射鹿,
另一个便是方才那冷清的少年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射鹿与他二人并肩立在抄手游廊下。
阳光躲过玉兰花树,漏下来几缕嫩黄暖光,映在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目光。
迎着射鹿吃人的目光,林思远转身向那身影走去,他只是想问一问那少年与他曾经在何时何地见过。
背后却响起引路侍女的声音,“林公子,您这边请!”
林思远脚下一顿,回首看到门槛内立着的楚君泽,正审视地望着他。
林思远赶忙垂眸,压下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拱手示意后,在侍女的带领下快步离开。
甫一回到摘星苑,楚君泽就被推到了受审席。
“你想怎样?为何给他留下话头?”射鹿气势汹汹质问。
楚君泽不慌不忙,“事有变动,我自要请示,哪敢私自决断?”
“昨日便同你说了,他曾退婚羞辱小小姐,咱们必不能与他再有瓜葛!”辰姑姑拉着脸数落道。
楚君泽不赞同地道,“昨日姑姑明明说林大郎因守孝与冲喜一事冲突而退亲,懦弱、愚孝、不堪大任,可今日看来他主意可是大得很,既然另有隐情,我自当另行请示!”
辰姑姑忍着怒气,狠狠啐了一口,叉腰骂道,“呸!隐情?凭他那些手段,哪瞒得过小小姐的眼睛!从前装作不知情不过看在林夫人的情面上,放他一马罢了,他竟然还敢舔着脸登门解释,简直不知所谓!我没在跟前儿,否则必要吐他一脸,射鹿你的能耐呐,怎能忍下不锤他几拳?!”
楚君泽恍然,原来除了自己,他们都知道林思远退亲的真正原因,他之前便觉得蹊跷,若只是因为冲喜退亲,摘星苑众人不会对林思远的如此排斥。
楚君泽知道他一个外人,她们不会对他和盘托出,即便到了此时,他也不觉得自己已经了解此事全貌,毕竟,以他对楚离粗浅的了解,不相信她会因为给林夫人面子而放过林思远。
想到这,楚君泽收敛了嘴角的笑,郑重其事地对楚离说道,“今日林思远开出来的条件十分优渥,尤其是另外开府,孩子随母姓,已与赘婿一般无二,且他才高八斗,貌胜潘安,又能屈能伸,想来未来仕途上也当有不小成就,除却见异思迁这一弱点外,确实是夫婿的上佳人选,你当真不考虑?”
楚离闻言,浅浅看了楚君泽一眼,“你想嫁,我可以成全!”
楚君泽先是一愣,见楚离已经自顾自从袖口掏出一本书翻了起来,反驳道,“不考虑就不考虑,吓唬我作甚!”
楚离并未答他,而是握着书,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似是觉得光线太暗,一把将半闭的窗推开,正午的阳光瞬间填满室内,整个过程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书页,不轻不重地说:
“并肩作战一生的同袍,怎能选轻易倒戈之人!”
辰姑姑与射鹿对视一眼,皆将目光投向楚君泽。
楚君泽讪讪地想要摸摸鼻子,手举到一半,看到射鹿吃人的目光,忽然想起来鼻子不是自己的,忙放下手,方才那番话自己确实说得太心急,必须往回找补一下,思忖片刻,楚君泽主动开口,投诚道,“林思远退亲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但是我瞧他今日的态度,恐不会轻易放手,公子还需早做打算!”
“如今你是郡主,自然是你来打算。”楚离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回道。
楚君泽眸色一亮,笑着起身,凑到楚离旁,帮她将茶水蓄满,试着问道,“你放心将此事交给我?人事都由我来调遣?”
“你最重要的倚仗都在我身上,我有何不放心?”楚离瞪了他一眼,将他送过来的茶杯按会桌上,“莫要用我的身体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楚君泽讪讪地收回手,心说我堂堂太子的身体你都可以装阉人、伺候人,你的怎就不行?但人在屋檐下,还是低了头,看了一眼她手中书,故意问道,“你整天看书,小心看坏了眼睛!”
“怕什么,又不是我的眼睛!”楚离嘴角噙笑。
楚君泽一愣,眨巴着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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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愕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楚离“你?你原来打得这个主意?”
楚离也不抬眼看他,只把书往自己眼前又凑了凑,“我也不平白占你这点便宜,你也可以看回来,书房里那些书,随你取用!”
楚君泽一口气哽在喉头,“孤……我堂堂太子缺书看吗?我要看书何苦千里迢迢跑来南齐!”
“是啊!你来南齐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看甚?”楚离说完话,便死死盯着楚君泽,眼见着他的脸腾地红了,慢慢蔓延至耳根,就在他整个头脸都红透之时,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鼻血再次喷薄而出,楚君泽觉得这辈子的脸这几天都已经丢完了,整个人散发淡淡的死感!
辰姑姑好不容易清理完血渍,伺候楚君泽换好衣物,楚君泽又恢复羞耻心,想通过转移话题来让人们赶快忘了刚才那一幕,忙询问楚离是否林思远一事当真交给他,得了确认,他忙跟楚离要人,楚离则让辰姑姑将刘成叫来配合楚君泽。
刘成,五十多岁的年纪,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为人忠诚,精明强干,但从前与楚离接触并不多,不担心楚君泽在他面前露马脚。
等待期间,射鹿又简单向楚君泽介绍了刘成几句。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刘成便站到了楚君泽跟前,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刘叔是看着我长大的,自家长辈一般,往后还要仰仗你诸多。”楚君泽热络地拉起刘成,对方诚惶诚恐。
楚君泽几句话客气又真诚,让刘成兴高采烈又充满干劲地去领命调查了。
楚离立在角落里旁观,自始自终不发一言。
刘成办事效率很高,不过一日工夫,一本薄薄的记档便到了楚君泽的手上,他快速翻看了一遍,面带玩味。
这林思远,倒真小瞧了他!
看着那一水儿的名字,楚君泽感叹,林思远这厮是把满上京的闺秀都招惹个便吗?
楚君泽耐着性子,一条条细细看来,一个时辰后,才放下手中的存档,脸上笑得灿烂无比。
郎君如玉,权势诱人,还真是惑人心。
楚君泽拿着名单,兴冲冲找到楚离献宝似的扬起小脸,得意道,
“我有一个主意!”
楚离懒洋洋窝在风雨廊下系着的秋千上,将手中鱼食扔进平静的潭水里,哦了一声,竟是浑不在意。
虽然楚离没问,也没有对此事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楚君泽还是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同楚离讲了一遍,最后问道,“公子觉得如此可好?还有哪里需要完善不?”
“既交给你,放手去做便是,不必问我!”
他没想到楚离这般信任他,心中竟觉得十分熨帖,这个活阎王还是有一些优点的,终究是大长公主教养长大的,格局还可以!
次日,一个重磅消息在京城勋贵圈里引起了轩然大波,顾国公府要办宴,为回京的离郡主接风,时间就定在殿试放榜当日。
众人心照不宣地认为,顾国公府这是要榜下捉婿,毕竟那位郡主已十八岁高龄。
而顾夫人近日因为操劳过度,几日前就病倒了,一切竟然都交给了郡主这位当事人自己来操办,简直匪夷所思!至于府里戏班子男女角都伤了脚,临时从外头找了一个这种小事,哪里会有人关注。
宴会当日,殿试放榜,不出意外,林思远金榜题名。
林会元成了林状元。
一时间风头无两。
国公府的宴会也热火朝天地办了起来。
8.欢迎宴会
许可馨坐在马车里,呆呆地听父母嘱咐。
马车到了朱雀街口,前方便拥堵起来。
顾国公的头衔很多,一品国公爷,正二品兵部尚书……,他一人便占了半个朝廷。
国公府的宴会,凡收到请帖就没有拒绝的,便是没有收到帖子,也想方设法讨一张。
许可馨的父亲掀开帘子瞧了眼,便带着她下车步行前去。
到门口递上帖子,下人笑得满面春风,将一家三口迎了进去,许可馨的脸上也一直都挂着可人的笑,心中却惴惴不安。
国公府占地极大,今日府上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可见治家有方,结伴而来的宾客熟稔地聚在一起轻声细语边走边聊,孤身前来的人也有管事将人凑作一堆,引领着前往设宴处。
许可馨的父亲被引着去了男子走的北侧的林间小路,那小路隐在林中,听鸟鸣,观树影,曲径通幽;
她则随母亲走南侧的湖畔连廊,一路上可观游鱼,赏春花,暗香浮动。
男女宾客互相间不会冲撞。
面对着此番美景,许可馨却提不起精神,心中愈发惴惴,她爹不过是四品的翰林学士,能受到邀请,全家受宠若惊,离郡主点名道姓地请她,她不敢不来,全家都不敢不来。
宴会设在半山腰的曲江亭和落霞轩,两座楼阁都依着揽月溪,隔抱月湖相望,中间有一水榭相连,湖右侧是茂密的竹林,左岸种满垂柳,湖中半池荷花,半池芦苇,再加上水榭连廊,开阔的湖面倒显得挨挨挤挤了。
许可馨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生怕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为自家招了祸,或者她已经招了祸,而不敢承认。
许可馨终于看到了那位郡主,比她从前想象的还美,美得出尘脱俗,美得让她自惭形秽,尤其那份气度,在一众出色的贵女中鹤立鸡群。
母亲拉着她上前去见礼,她看见那位仙女一样的郡主朝她笑了,笑得比春风都和煦,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还看到了几个平时偶有来往的小姐,她们都跟自己一样,笑得僵硬,这个发现一边慰藉她,一边又令她更加不安。
最让她惊讶地是昔日上京第一才女,国子监忌酒家的赵小姐,高傲如孔雀般的美人儿,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在离郡主跟前竟似灰扑扑的家雀。
正苦恼着,是继续一个人尴尬,还是找个人攀谈几句,那位天仙儿一样的郡主就笑着请大家入席。
还说有一出好戏要开场了……
唱戏的伶人就在湖中间的水榭里开唱,如此一来,男女宾都不用移步,就可在各自的领域共同欣赏,又不至于互相冲撞。
咿咿呀呀,婉转悠扬的戏腔在湖面上荡漾开,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
“她不过是生在富贵窝里一草包,哪配得上李郎八斗才潘安貌,守孝三载显她纯孝,蹉跎你年华可是怎么办才好!”
“赵小姐你莫烦扰,她要显便让她显,她要孝也不止她一人孝,我祖母身子素来不离汤药,而今更须喜事来冲一冲方能好……”
台上大戏,缓缓开锣,最初,众人脸上都挂着笑,可渐渐地这笑容随着台上唱词传入耳中,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这哪里是戏,分明就是离郡主与林公子的“故事”,只是这位“赵小姐”是谁?在座可不止一位小姐姓赵,众位夫人,尤其是带着女儿来的,都面色凝重。
许可馨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她确实曾经起心动念,甚至还送出过一首自己写的诗,但那人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回应。
幸好没有回应。
心中没了顾虑,许可馨开始观察起来,最终目光落在那位赵祭酒家的大姑娘身上,旁人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析,或是对着台上指指点点,只有她直直地盯着舞台一言不发,嘴角虽挂着笑,那笑容却僵硬得一碰就碎。
再看主位上的郡主,斜倚靠背,指尖随着唱词轻敲扶手,正沉浸在台上的戏曲中,姿态随意难掩风流,举手投足都是绝色!
许可馨觉得,那人眼光着实差,怎的真仙女不要,偏要个假的,正这般想着,便见戏台上场景一转,竟成了一片白。
男伶人做打马扬鞭状,来到一身孝服的女伶近前,夸张地张大嘴,手中马鞭也跌落在地,口中唱道,“这仙女只在广寒宫中闻,不承想今儿倒叫我见了真,亏我自以为一双慧眼识得人,竟丢了稀世珍宝去捡那榆木草人!”
女伶不为所动,冷冷地将其推开,怒骂道,“你见异思迁,看不破红颜枯骨,你少见多怪,逃不脱塞听闭目,谁与你有前缘可再续,唯愿今生永不再见,相忘江湖……”
剧情转折出人意料,观众沉浸其中,纷纷喝彩!
国公爷不在京城,男宾那边的待客之责自然而然落在昨日才匆匆回府的世子顾天星肩上。
然而此时,这位应与宾客应酬周旋的大少爷,却悠然自得地伫立于湖畔的柳荫下,与二三好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
“令姐真是好气魄,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绝,叫人刮目相看!”
顾天星满脸认同,“那是自然,我阿姊何许人也,那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物,大长公主厉害吧?阿姊在她老人家面前智计也不曾输过!”
都知晓顾天星对于这位一同长大的阿姊从不吝溢美之词,另一好友接话道,“只是这般一闹,令姐的名声恐会有损。”
“不过些凡夫俗子的粗陋看法罢了,作甚要紧!”顾天星话虽说得洒脱,眉头却隐现愁容,心中腹诽,那林思远风流是风流了些,但一副皮囊倒真不错,本也勉强配得上阿姊,又得了状元,着实可惜了。
好友笑道,“世子当知人言可畏!”
顾天星摇头,一副你没救了的模样,“我阿姊通天的本事,除非她想,否则她无所畏惧!”
好友并不评价,只笑着摇头。
恰逢此刻,台上场景转换,男优金榜题名,身披绚丽红花,头簪繁花,游街庆祝,气氛渲染得沸沸扬扬。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一阵激昂的鼓声,与台上鼓点遥相呼应。
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一群人锣鼓开道,簇拥而来,领头的正是身披锦花,神采飞扬的新科状元林思远;其后,榜眼与探花等一众进士依次行来,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楼中男女宾客皆是一惊,一时间竟是分不清戏内戏外。
楚君泽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他广袖横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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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至栏杆前,与分花拂柳而来的林思远隔空相望。
身着月白长袍的楚君泽立在栏杆前,浑身上下都发着光,宛若凌驾于尘世之上。
见她这副装扮,林思远的心脏狂跳如击鼓,他未曾想到她竟将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一股温情自胸中涌起,心潮激荡。
她就那样淡淡地笑着,眼里也只有他,和他身前的那大红稠花。
他被她温柔的笑容和和煦的目光点燃了。
青山为幕,绿水为屏,她是点睛之笔,天地间,唯她而已!
他迫不及待想要到她跟前,他知道那边都是女宾,他去不合规矩,却顾不得那么多,他答应她要把稠花亲手奉上。
林思远快速跑上前去,他看到周围的人怔怔地看着他,其中有些人与他颇为熟稔,大家似乎要阻止他向前,但那楼上的人是他的宿命,她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山巅上的青松,如星空中的朗月,少了三分拒人千里的冷漠,却多了七分高不可攀的冷清。
根本不用林思远费力,那些阻挡他的人就被小厮婆子请开,他一口气跑上二楼,竟又有人挡在他跟前,是位着粉衣的女子,他直接绕开,躲开她来拉自己衣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白色人影跟前,手忙脚乱地将身前的大红花摘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眼中光华流转,口中却似打了结,“给,给你的!”
楚君泽安抚地笑了笑,“不急,你再拿一会儿。”
说完,他抬手示意林思远去看不远处的戏台上。
顺着楚君泽的手,林思远看向对面。
只见一位一身红的男伶人将胸前的大红花也摘了下来,捧到一身白的女伶人跟前,忽然,从后台又冲出一位粉裙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将男子手中捧花打落,戚戚然唱道,“想当初,你与我相好,负了她,而今又重蹈覆辙,弃了我,伤人者,人亦伤!我真真是活该,谁让我不知廉耻,恋上你这负心郎!”
“郡主,这是……”林思远面无表情转回头,眼中星火点点熄灭,尽是不可思议。
“如你所见!本小姐请大家看了一场好戏!”
林思远一张玉颜,没了半分血色。
楚君泽不管林思远的脸色多么难看,转身冲着被惊呆的众女眷笑道,“诸位小姐都是林状元的旧识,当初赵小姐胜了诸位,独得状元郎青眼,今日便将这单独与林状元说话的机会留给她吧,旁人还请移步前头的布林坊,那边另设了宴席,下楼时留心脚下,莫再行差踏错,平白叫咱们再多看一出好戏!”
这一语双关的敲打,打的是在座每个人,大家都听懂了。
这位郡主可是定国大长公主的孙女,怎可能那般好相予,看来今日是不可能全身而退!
侍女们将神色各异的众女眷引下楼去。
许可馨麻木地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位主角,赵小姐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泣,林思远则不可思议地盯着楚离,眼中瞧不见任何旁人,而楚离则一直面含笑意,淡然地看着每个人,似乎在场所有人都伶人,只配给她凑个趣。
楚君泽不理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也抬步准备离开。
“你在气我退亲?”林思远红着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