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穿成小怂包,空间种田乐逍遥》 第一章:灵堂对峙 灵堂内,孝幡在穿堂风中曳动。 未燃尽的线香折断了,灰烬簌簌落在少女的膝头。 她的身后,三个叔伯个个面带哀戚,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恸。 “四弟走得突然,留下这母女三个,我这当大哥的,夜里都睡不着啊……想来想去,还是得有个孩子撑起这个家。” “我家耀祖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听话懂事,过继过来,四弟也算有个香火,两家互相照应着,日子也能过下去。” 阮二冷笑:“大哥说得真动听。当初大丫病重,四弟妹找你借钱治病,你推三阻四,现在倒想起照应了?还不是惦记那抚恤银和田产!” “要说最合适的人选,还得是我家必安。稳重识字,将来光耀门楣!四弟泉下有知,也得挑个有出息的!” 阮三“呸”了一口:“必安读三年书还背不全三字经,也好意思说有出息?要过继也是过继我家的,狗蛋力气大能干活,还能帮弟妹种田!” 三人又吵作一团。 阮大媳妇刘氏见吵嚷无果,干脆把儿子往前一推,压着嗓子说:“去,把盆摔了!摔了就定了,谁也抢不走!” 耀祖闻言,抱起备好的瓦盆就往灵前奔。 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向供桌。瓦盆脱手飞出,没摔在地上,却砸中了供桌上的牌位。 “啪——” 一声脆裂的清响,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牌位滚落在地,磕出一道白茬。耀祖趴在地上,膝盖手心都蹭破了皮,又疼又怕,慌乱中正要爬起来,一只素净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没人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今早已经换过了。 她,阮书筠,一代女帝,为护万民与敌国死战,力竭之际,却被亲信一刀穿心。再睁眼,竟成了个任人欺凌的小农女。 这地方男尊女卑,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只能任人宰割。与她那个女子称帝、当家做主的世道,天差地别。 昔日她能以女子之身,开创一代盛世,如今不过是换了一方小小天地,又有何惧? 男尊女卑又如何?无权无势又怎样?这世道定的规矩,她偏要一一破了。 耀祖抬头一看,见是阮大丫,眼中浮现一抹嫌弃,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指尖还未相触,那只手却一扬,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耀祖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五道指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像是被打懵了,连疼都忘了喊。 刘氏最先反应过来,她急步来到耀祖面前,看清他脸上的掌印,声音都变了调,“你敢打我儿子!你个贱丫头!” “你爹死了,娘也死了是吧,没人教养的小杂碎,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刘氏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可巴掌还没落下,阮书筠就已攥住她的手腕。 “啪!” 比刚才打耀祖那下更响。 刘氏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居然打了她? “你——你敢打我?”刘氏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阮书筠没退,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像放鞭炮一样。 刘氏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两颊紫红发亮,嘴角都渗出了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咽咽地往后退,不敢再往前扑。 她扭头看向阮大,眼神又恨又怕,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死了?看着你媳妇被打?还不上去教训她? 阮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步跨上前:“阮大丫!你反了!打侄子还不够,还敢打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 阮书筠大叫一声,打断了阮大的话。只见她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珠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不行……爹……你别——” 下一秒,声音又变了。嘶哑干裂,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阮大,阮二,阮三。” 三人脸色刷地白了,连连后退。 “我人就躺在棺材里,还没入土。你们在我的出殡日,抢我的家产,是要我死不瞑目吗?” “我媳妇被你们气晕,至今昏迷不醒,小闺女高热,烧得不省人事,你们谁去看过一眼?谁去送过一碗药?” “吃绝户吃到亲兄弟头上!你们还是人吗?良心被狗吃了?” 没人敢吭声。 “今儿我话摆在这,这盆只能我大丫摔!谁敢再碰一下,老子今晚就带他一起走!黄泉路上,老子缺人伺候!” 话完,阮书筠身子猛地一抽,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 灵堂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没过多久,地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她撑着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浮现出困惑。 “大家怎么了?我……我怎么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弱蚊蚋。 那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是他们印象里那个畏畏缩缩的阮大丫。 阮二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瓦盆,双手递到阮书筠面前,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就是……你爹显灵了,说了几句话。” “大丫啊,你看这吉时也到了……赶紧把孝盆摔了,送你爹走,让他入土为安吧。” 阮书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走到灵前,跪下来。 “爹——” 她将瓦盆高高举起,摔在地上。 杠夫赵老头一挥手:“起棺!” 四个杠夫上前,肩杠上肩,齐声喊了一嗓子:“起——” 棺材被抬起,穿过灵堂,出了大门。 一路吹打,纸钱漫天。 到了山上,杠夫们落棺,准备下葬。 阮书筠跪在一旁,看着那口棺材,忽然,眼皮一跳—— 棺材板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棺材板竟慢慢挪开了一条缝! 阮书筠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杠夫们开始下棺,正要填土,她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一愣。阮书筠走上前,低声道:“我……我还有几句话想跟爹说。这土,我想亲自来填。” 赵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棺材,叹了口气:“行吧。” 杠夫们扛着铁锹下了山,阮家三兄弟巴不得离这晦气地方远点,脚底抹油跟了上去。 转眼间,坟前只剩阮书筠一人。 她蹲下身,手指叩了叩棺材板,声音平静:“出来吧。” 第二章:棺材里的男人 棺材里静了片刻,然后,那木板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男人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比阮书筠高出大半个头,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刀剑划开的数道裂口下,露出狰狞的伤痕,有的已结着黑紫色的血痂,有的仍在往外渗血。 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脸上也沾了灰,却掩不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站稳后,他看向阮书筠,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抱歉,实是无奈之举,万望见谅。” 阮书筠收回目光,问道:“被人追杀?” 谢珏点了点头,解释道:“在下姓谢,单名一个珏字。本是扬州人,家中经营些布匹生意。家父得罪了当地豪绅,被构陷下狱,家产抄没,父母俱亡。我侥幸逃出,一路被追杀至此。 昨夜在临近的山道上,将他们暂时甩脱,逃进你们村,想寻个隐蔽之处暂避。见村尾只此一户人家,便翻了进来。寻遍内外,唯有这口尚未钉死的棺木。本想天亮前离开,奈何伤势过重,昏死过去,再醒来,已是起棺之时。” 阮书筠在前世见惯了虚虚实实。这番话里,“被人追杀”或许是真,但“布商之子”的身份未必尽然。他举手投足间那股气度,不像商贾人家能养出来的。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东西呢?” 谢珏微怔:“什么?” “骨灰盒。” 谢珏僵了一瞬,赶忙从怀中取出陶罐递过去。 阮书筠将陶罐放回棺木,伸手去合棺盖。谢珏上前一步,搭手帮忙。伤口因用力再次崩开,血从衣料里渗了出来,洇湿了胸前一大片。 阮书筠看在眼里,说:“不用帮我。逃命去吧。” “我冒犯伯父灵柩在先,此举权当赔罪。”谢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咬着牙没松手,直到棺盖合严。 阮书筠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铁锹,开始一锹一锹往墓穴中填土。谢珏也蹲下身,用手捧土往里填。 最后一锹土落下,坟头堆了起来。 阮书筠把铁锹插在地上,额角沁着细汗,看向他:“土填了,我爹也入土为安了。你可以走了。” 谢珏却没有动。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说:“我无处可去。你可以收留我吗?” “我不白住。我能做护院,能干活,会做饭,识字,也会算账。” 阮书筠神色未变,语气平淡:“你说的这些,并不值得我犯险。” 见谢珏陷入沉思,阮书筠又道:“如果你愿意以入赘之名,与我假成婚,我可以收留你。最多一年,等事情了结,我便给你一封放夫书,还你自由身。” 今日灵堂上,她装鬼上身才保住了家产,但那几个叔伯不会善罢甘休。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招赘。家里有了男人,他们就失去了“过继”的借口。 可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但凡有半分出路,哪个男子愿背“入赘”之名?良家子不肯,地痞无赖她不敢招。想要招赘,难如登天。 如今眼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他走投无路,她进退维谷,正好各取所需。 谢珏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一年为期。这一年里,我会做好一个‘夫君’的本分。” 阮书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红。 “不用。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也不好男色,不必如此。” 谢珏垂下眼,嘴角微动,像是在忍笑:“姑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还有你。我不白占姑娘的便宜。” 阮书筠的脸又红了几分。 她别开目光,语气故作平静:“那样最好。虽然你我合作关系,但我也不养闲人。该你干的活,一样少不了。” 谢珏点头:“应当的。” 阮书筠转身要走,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现在不能带你回去。” 谢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血衣,明白她的意思:“我天黑后翻墙来找你。” “不用翻墙。”阮书筠说,“咱们可以光明正大点,走门。” 谢珏耳尖微红:“好。” 阮书筠眉头微挑,这人居然还是个脸皮薄的? “到时你就在我家换洗一番,天亮前离开。午时左右,你从村口进来,装作我爹在军中的旧识。就说我爹救过你,你是来送他一程的,问村民我家在何处。” “这样你的身份不会让人起疑,也有借口在我家住下。” 说完,阮书筠往山腰的方向一指:“从这里进去,直走,直到看见一棵很大的枯树,再左转,会看到一个小山洞。那个地方几乎没有人去,你可以先在那里休息。” “好。多谢姑娘。” 阮书筠摆摆手,转身下山。 谢珏立在原地,目送阮书筠的背影渐行渐远,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放夫书”一词,可不属于这个世道。 他正出神,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子。” “昨夜那批杀手,处理干净了?” “是。”暗卫垂首,“但主子的行踪已经暴露在这一片,过不了多久,怕是又会有新的杀手寻来。” “查到是谁的人了?” “有些线索了,和户部有关。” 谢珏眉头微动:“户部?” “是。还有一事,睢阳城一战,将计划泄露出去的,是兵部的人。属下无能,只能查到在兵部,具体是谁还查不出来。” 谢珏淡淡道:“能在兵部和户部都有关系,手眼通天,连许老都查不到,这人身份不简单。” “继续查,有消息再来找我。” “是。” 第三章:空间惊现! 阮书筠没有直接回家。 她需要酸枣仁和柴胡。原身的记忆里,半山腰的干沟边正好有几棵酸枣树,有酸枣树的地方,也常有柴胡。 念头刚落,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不过瞬息,她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处园子,门楣上写着“百草园”三个字。园子被分成十几垄地,靠东边种着一片绿油油的菜苗,叶子肥厚水嫩,挤挤挨挨地长着;靠西边是药圃,草药一垄一垄,长势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角落里有一洼清泉,边上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灵泉”二字。 阮书筠愣在原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地方有田有泉,有菜有药,收拾得齐齐整整,却不见半个人影。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音在园子里荡了一圈,没人应答。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往药圃那边走去。走近了才看清,这药圃里的药材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富,不光有常见的草药,竟然还有人参、灵芝、何首乌。这些东西在外头一棵都难寻,这里却像不要钱似的长着。 有灵芝在,倒是不需要酸枣仁了。 可是药圃这么大,她该怎么找柴胡呢? 念头刚起,不远处一个地方就亮起白光。她走过去一看,正是柴胡。 阮书筠心里有了个猜测,她再次默念:黄芩、连翘、金银花。 下一秒,三处地方同时亮起白光。 阮书筠心中一喜——果然,只要她心里想着什么,种着那东西的地方就会发光。 看来这是上天给她的! 半个时辰后,阮书筠揣着从百草园里取的东西,推开了家门。 她走进里屋,见妹妹阮小丫烧得小脸通红,气息急促微弱,连忙搭上她的手腕。 指腹下,脉象浮数而急,乱如走珠。邪热内陷,扰动心神,已是危象。 她心下一沉。 穿来时她喂过一碗药,怎么会更严重了?难道那药没用? 眼下容不得她多想。要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寻常法子是不行了,只能用最险的一招——放血泄热。 可放血需用银针,家里又没有。绣花针太粗,又不干净。她皱着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柜子。 几年前,阮四曾送过原身一支银簪。原身舍不得戴,一直收着。 她翻出来,将簪尖在烛火上烧至发红,待其冷却,便捏着阮小丫的十根指尖各刺了一下。 暗红的血珠渗出来。她挨个挤了几滴。 又去打了盆水,脱去阮小丫的衣裳,用帕子敷额头,一遍遍擦拭她的身子。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直到掌下肌肤的灼热渐渐消退,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来到灶间,将柴胡等药材洗净切薄片,捣成粗末,入陶罐加水煎熬。趁这工夫,又回屋给阮小丫喂了温水。 喂完一杯,才转向另一张床上的母亲。 李秀梅躺在那里,面如土色,气息奄奄。阮书筠搭上她的脉——气血逆乱,痰瘀阻窍。 上辈子若不是医武齐修,今天面对昏死的娘、高热的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单靠按穴已不够,必须与针刺并行。 阮书筠将银针擦净,火上烤过,刺入人中和内关。片刻后,又按压合谷、涌泉。 李秀梅的眼皮动了动。 阮书筠没有停,继续按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停手。 李秀梅的情况比她想得还要糟,怕是要再按个两天才能醒。 这时,药也煎好了。 阮书筠端来,一口一口喂给阮小丫。喂完又把了脉,见脉象平稳下来,这才放了心。 只要熬过今晚,小丫就没事了。 她心神一松,疲惫和空虚一起涌上来。腹中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格外响亮。 她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水米未进。 她起身去灶间,翻了一圈,除了从百草园带出来的荠菜,只找到半袋糙米。 阮书筠皱了眉。 按原身的记忆,阮四每三个月会让人送二两银子回来。李秀梅平日里省吃俭用,伙食一直是糙米配野菜,一个月最多一个鸡蛋,还是姐妹俩分着吃。那些银子去哪了? 她将这件事记下,打算等李秀梅醒了再问个明白。 她又去鸡圈转了一圈,伸手去摸窝里的稻草,空的。 几只鸡缩在角落里,咕咕叫着。 阮书筠盯着它们,目光不善:“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给我下个蛋,不然我就吃你们。” 也许是听懂了她的威胁,一只母鸡“咯咯”叫了一声,屁股一撅,滚出一只蛋来。 阮书筠眼睛一亮,弯腰捡起来:“好鸡好鸡,今天不杀你了。” 刚把鸡蛋揣进怀里,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转身看去,谢珏站在院墙根下,身上依旧是那身染血的白衣,脸倒是干净了。 被她这么盯着,他不太自在地咳了声:“我想走正门的,但你锁了。” 阮书筠扭头看了一眼院门,门闩确实拴着。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一直在忙,忘记了。” 话音刚落,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故作镇定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应该也没有吧?要不要吃一点?” “好。”谢珏说,“那我来做。” 阮书筠也不客气,把鸡蛋递给他,领着他进了灶间:“家里只有糙米和荠菜。你看着来吧。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好。有劳了。” 阮书筠回到屋内,有些头疼。 谢珏身量高,只有阮四的衣服能穿,但那些已随葬俗烧了……等等,好像是有一套的。 去年李秀梅听说阮四今年可能要回来,特意给他做了身新衣裳,一直收着没动。 阮书筠在柜子里翻了一遍,终于在底下找到一个包袱。打开,里面除了衣裳、靴子,还有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 她抽出那张公文,上面写着:“今有阮四乙员,为国捐躯,照例给发抚恤银壹百两正……”落款是户部,日期是两个月前。 可阮父是半个月前才战死的。抚恤银的公文,怎么两个月前就批下来了? 第四章:不如我帮郎君擦洗身子? 她压下心中疑虑,将公文单独收好,带着包袱去了灶间。一进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阮书筠咽了下口水。 谢珏假装没听见她肚子叫,把筷子递过来:“姑娘尝尝,味道如何。” 阮书筠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鸡蛋滑嫩,荠菜清香,火候恰到好处,简单的食材竟被烹出了难得的美味。 她眼睛微亮,诚心赞道:“郎君好手艺!就冲这菜,大鱼大肉来我也不换。” 当然,如果真有,她还是要换的。 谢珏耳根微红:“姑娘谬赞。” 就着这道菜,阮书筠竟吃下了满满一碗糙米饭。 谢珏极有“赘夫”自觉,见她吃完,便收拾碗筷去洗。 阮书筠靠在门边看他忙碌的背影,忽起了几分戏谑之心:“郎君入戏倒快。既如此,不若我帮郎君擦洗身子?” 谢珏背影一僵,侧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张口便要推拒。 阮书筠先一步笑出声,“逗你玩呢。郎君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衣服给你放在凳子上了,有事唤我,我就在外面。” 说完,她转身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谢珏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让人给调戏了? 阮书筠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亮得很。 她正盘算着后面的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阮大丫,你在家吗?快开门。” 阮书筠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朝灶间望去。 大半夜的,谁会来敲门?难不成谢珏翻墙进来时被人瞧见了? 她愣神的工夫,拍门声又急了几分,像是她再不开,外头的人就要破门而入了。 “阮大丫,你快开门啊!” 阮书筠走过去,抽开门栓,只开了半扇,用身子挡住门缝。 门外站着个小少年,一手提药包,一手挎篮子,正板着脸看她。 阮书筠认出他来,是里正家的小儿子,岁宝。 岁宝见她只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更不耐烦了,把药包往她怀里一塞,又把篮子往她手上一搁,丢下一句“我娘让我给你的”,转身就跑。 “谢谢。”阮书筠朝那道跑远的背影道了声谢,端着东西回了院子。 原身的记忆里,里正一家是厚道人,时常接济她们,送吃送喝,帮了不少忙。 阮书筠掀开篮子上的布——五枚鸡蛋,十几个窝窝头。 在乡下,鸡蛋是稀罕物,一户人家每人能吃上一个,都算打牙祭了,更别提一下子拿出五枚。 她在心里记下这份情,把东西拿进屋里。 出来时,谢珏已经站在院中了。 那件青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合身,衬得他肩背挺括,腰身劲瘦。月光映着他侧脸,眉目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没了白日里的血污和狼狈,那张脸比月色还要清隽几分。 阮书筠惊艳之余,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谢珏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衣裳很合身。谢谢。” 阮书筠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烛火和血衣上:“打算烧了?” “嗯。” “好。烧完就去我屋里睡吧。”她朝一间屋子指了指,“等明日你来了,再收拾一间出来。” “对了,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上过药了,这次不会昏过去。姑娘放心。” 阮书筠也不再多言,转身回屋。检查了阮小丫的情况,便在妹妹身边躺下。 许是这具身体太弱,又或是白日里太累,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时。 若不是哭声太吵,她怕是还能再睡下去。 阮书筠睁开眼,正见阮小丫扑在李秀梅床边,嗷嗷大哭,嘴里喊着“娘,你不要死”。 她心头一紧,急忙下床查看。阮小丫见她过来,却像见了鬼一样,“啊”了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阮书筠先去查看李秀梅,见人没事,才按了阮小丫一个穴位,把人唤醒。 阮小丫慢慢睁眼,见是阮书筠,又要大叫。阮书筠赶忙出声:“小丫,我没死。娘也没死。” 两句话落,阮小丫的瞳孔才渐渐有了焦距。 她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头扎进阮书筠怀里:“姐姐……我以为你和娘都走了……我怎么叫你们,你们都不应我……” 说着又哭了起来。 阮书筠神情有些尴尬,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低声解释:“我没应你,是睡得太沉了。娘没应你,是还在昏迷。但她最迟明天就会醒。” “不哭了好不好?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姐姐,娘真的会醒吗?”阮小丫啜泣着问。 “会的。”阮书筠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在这儿陪着娘,我去做饭。” 阮书筠来到灶间,先将里正家给的窝窝头搁上锅蒸,又腾出另一个灶,把药包打开熬上。 昨夜她看过了,里正家给的药里有柴胡、葛根、石膏、黄芩、甘草,正好对症。 想到这,阮书筠又将昨日早上熬过的药渣翻出来,拨开一看——紫苏、荆芥、防风、陈皮、生姜、甘草。 全是发汗解表的温散药,治寻常风寒还凑合,可阮小丫已是高热不退,用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 身为大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还敢开这样的方子,要么是庸医,要么是存心。而那人是刘氏带来的,诊金和药钱都比镇上贵一成,怕是和刘氏脱不了干系。 阮书筠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伴着里正徐天和的喊话。 “大丫,在家吗?” “在。”阮书筠应了一声,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徐天和,身后跟着谢珏,再往后是一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大丫。”徐天和率先开口,“这位谢公子,说是你爹在军中的旧识,特来吊唁的。方才在村口问路,正好叫我遇上了,我就将人带来了。” “不过你爹昨日就下了葬,你带他去坟上看看,也是全了他这一片心意。” 阮书筠学着原身的样子,怯怯地看了谢珏一眼,小声道:“知道了。谢谢里正叔,进来吃个饭再走吧?” 徐天和摆摆手:“吃过了,我还有事要忙。人送到就走。你娘和你妹怎么样了?要是不行,还是去镇上请大夫来看看。” “好多了,喝了您给的药,小丫的烧退了不少。” 徐天和面露疑惑:“小丫不是喝了好几天的药?李大夫开的那些,没用?” “没用,还越来越严重了。”阮书筠叹了口气,“叔,我把那些药渣拿给您,您哪天去镇上,方便带去让别的大夫瞧瞧吗?” “行。你拿来吧。” 阮书筠回到灶间,把旧药渣包好,递到徐天和手里。 徐天和接过药渣,正要走,后头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 第五章:她不是阮大丫! “哟,里正哥也在呢?” 刘氏拨开人群走出来,身后跟着耀祖。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死死盯在谢珏手边的肉和米上。 “听说四弟的旧识来了?就是这位公子吧?长得倒是不错。还带了东西来?真是有心了。” 耀祖从她身后探出头,嘴角亮晶晶的,伸手拽刘氏的袖子:“娘,我要吃肉!” 刘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嘴上却说得格外大声:“急什么?这是人家给大丫的。大丫要是懂事,自然知道该孝敬爷奶、孝敬大伯。你一个孩子,急什么?” 耀祖瘪着嘴,眼睛还黏在肉上,扭头冲阮书筠喊:“你们一家的赔钱货,吃这么好的肉,也不怕折寿?赶紧把肉给我!” “伯娘。”阮书筠细声细气地开口,“这些东西是谢公子送给我爹的祭礼。您要是想要,我去坟前问问我爹,他要是托梦说行,我连夜给您送去。” 刘氏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声“呸”道:“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老娘又不是死人,吃什么祭礼!” 耀祖弯腰抓起一块石头,朝阮书筠砸过去:“你敢咒我娘死!我打死你!” 阮书筠刚要躲开,谢珏却先一步抓住了那颗石头,握在手中。 他看着刘氏和耀祖,冷声道:“你们这一家好没道理。先是以‘孝道’压人,后又要动手骂人。这肉是我给恩公的祭礼,就是扔了喂狗,也不会给你们。” 刘氏脸色一变,叉腰就骂:“哎哟,你一个外来的野男人,也敢管我们阮家的家事?你算哪根葱哪根蒜?” “什么恩公不恩公的,谁知道你是真是假?我看你就是图谋不轨,想骗我侄女的家产!” 她指着谢珏,唾沫星子飞溅:“大丫,你爹刚死,你就让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进门,你是想让你爹死不瞑目吗?” 阮书筠身子缩了一下,低声道:“伯娘,这是爹的意思。爹半年前便来信说了,他在战场上救了一个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便让那人登门,家里也好有个男人顶门户。” 谢珏适时接话,语气沉稳:“恩公半年前便与我说过这话,说家中只有妻女,若他不在了,让我务必来一趟。所以今日我来,一为吊唁,二为报恩。” 刘氏被噎了一下,嘴硬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来演这一出的?我看就是你这丫头想霸着你爹留下的家产,编出这样的鬼话。” “你爹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着找男人,你个小蹄子,还要不要脸?” 阮书筠眸底划过一抹冷意,却更快地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伯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件事,娘也知道。您要是还不信,等娘醒了,您问她……娘总不会骗您吧?” “我、我只是想……爹说的,家里有个男人,就不会有人来抢我们的田了……伯娘要是觉得不好,我、我让他走就是。” 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整个人缩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热闹的村民们见了,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刘氏也太过分了,阮四刚走,就来欺负孤儿寡母,有她这么当伯娘的吗?” “你们忘了昨天灵堂的事?要不是阮四显灵,他那点家产早被兄弟们吞了。” “我说刘氏怎么这么急呢,原来是肥肉要到外人手上了,啧,真不是人。” ……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刘氏的脸涨得通红,反驳道:“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怕大丫被骗了!我——” “够了。”徐天和沉声打断她,“阮四家的事,和你们大房无关。你要真心怜惜大丫她们,给点银子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他转向阮书筠,语气缓下来:“大丫,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爹不在了,里正叔能帮的,一定帮。” 阮书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里正叔。” 徐天和摆摆手,又看了谢珏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氏见讨不到好,只能先咽下这口气,准备回去和阮大商量,再来收拾这贱丫头。 她拽着耀祖就要走。才迈出一步,小腿窝猛地一痛,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哎哟!”刘氏痛叫一声,霍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瘦弱的丫头还站在原地,正是整日与阮大丫形影不离的陆桃花。 刘氏爬起来,指着她骂:“是不是你打的?” 陆桃花吓得退了两步,脸都白了:“不、不是我……我哪敢打刘婶……” 刘氏盯着她看了两眼,到底也知道这丫头的性子,和阮大丫一样,胆小怕事,哪来的胆子打人? “哼,最好不是。”刘氏啐了一口,“要是叫我知道是你,看不打死你!” 说完,拽着耀祖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桃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方才的怯意一扫而空,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阮大丫,你果然不一样了。 想要招赘立门户?我偏不让你如意。我过不上的好日子,你也休想过上! 阮书筠透过门缝,看着刘氏狼狈远去的背影,心情才舒畅了些。 她转过身,见谢珏正直直地盯着她,挑眉道:“我脸上有花?这么看着我?” “花没有,倒是有泪花。”谢珏将帕子递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这扮猪吃虎的本事,炉火纯青。若不是昨日已认识了姑娘,我怕也要被骗过去。” 阮书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神色如常:“大家都有一层保护面,郎君亦是。” 谢珏笑了一声:“姑娘说的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看姑娘方才的动作,姑娘还会武功?” 第六章:上门试探 “略懂一些拳脚。”阮书筠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目光落在桌上的肉和米上,话锋一转,“你身上还有银子?” “没有。抵了件东西,换了二十两银子。”谢珏说着,鼻翼微动,皱了皱眉,“姑娘是不是在熬药?好像快糊了。” 阮书筠神色一变,快步走向灶间。 好在只是汤药收得浓了些,还没糊。她将药汁倒进碗里,又把昨日采的灵芝添水熬上,准备等会儿喂给李秀梅。 谢珏提着肉和米跟进来,问道:“姑娘还没用饭吧?我来做。” “好啊,那就辛苦郎君了。”阮书筠端着药碗要走,忽又顿住,“麻烦郎君多做一份菜,我稍后送去给里正叔。” “好。” 阮书筠回到主屋,见阮小丫还守在李秀梅床前,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娘很快就会醒的,别担心。” 阮小丫抬起头看她,小声问:“姐姐,刚刚大娘是不是来了?我听见她在外面骂人。” “是来了。不过已经被里正叔赶走了。” “她是不是又来抢咱们的东西?”阮小丫眼眶又红了,“爹在的时候,叔伯和伯娘就常欺负咱们,抢咱们的东西。现在爹走了,他们更不会放过咱们了。” “不会的。有姐姐在,姐姐会把他们赶跑的。”阮书筠替她擦掉眼泪,语气坚定,“娘会醒,你会好起来,咱们的日子也会好起来。” 阮小丫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先把药喝了。”阮书筠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给她,“喝完药,等会儿有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呀?” “肉。” 阮小丫眼睛一亮:“是里正伯伯拿来的吗?” “不是。”阮书筠说,“是一位哥哥买来的。爹以前救过他,他现在是来报恩的。” “那……那个哥哥会留下来吗?他会不会和姐姐成亲呀?”阮小丫问。 “会啊。”阮书筠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小丫想去看看那个哥哥长什么样子吗?” “想!”阮小丫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那小丫把这碗药喝完,我就带你去看。” “好!”阮小丫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起药碗,咕噜咕噜往下灌。 阮书筠看她小脸皱成一团,把温水递过去,笑着夸道:“我们小丫真棒。” 阮小丫连灌了几口温水,才觉得那股苦涩劲儿散了些,瘪着嘴说:“姐姐,这个药好苦……后面还要喝吗?” “当然要喝,直到高热完全退了才行。”阮书筠伸出手,让阮小丫牵着,带她往灶房走。 可到了门口,阮小丫又缩了回去,躲在阮书筠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姐姐……我想回去了。” 阮书筠本以为她是害怕,但见她眼睛又在往里面瞟,不由笑了:“小丫是害羞了?” 阮小丫小脸一红,点了点头。 阮书筠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软,摸了摸她的头,朝灶房里面扬声说:“郎君现在可有空出来一下?” “姑娘稍等,这碗菜盛出来就好。”谢珏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谢珏走了出来。 “姑娘唤我何事?” “没什么大事。”阮书筠侧了侧身,把身后的阮小丫露出来,“是我妹妹想来看看她未来的姐夫。” “姐夫”二字一出口,谢珏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顺着阮书筠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阮小丫探出来的目光。四目相对,阮小丫的小脸瞬间涨红,“嗖”地缩回了阮书筠背后。 谢珏低笑了一声:“我长得很吓人吗?小丫怎么这般怕我?” 阮小丫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哥哥——不,姐夫生得很好看,比岁宝的哥哥还好看!” 谢珏弯下腰,蹲到阮小丫面前,与她平齐:“岁宝的哥哥是谁呀?” “就是……就是里正伯伯的儿子。” “噢。”谢珏认真地点点头,又道,“那小丫看清我长什么样了吗?要不要再仔细看看?万一我脸上有疤有胎记,你姐姐岂不是要跟我过一辈子了?” 阮小丫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害羞,立刻抬起头,为了看得更清楚,还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谢珏跟前,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如何?小丫可还满意我这个姐夫?”谢珏笑着问。 阮小丫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她点点头,转身扑进阮书筠怀里,小声说:“姐姐,姐夫好好看……我喜欢这个姐夫。” 阮书筠被这一口一个“姐夫”叫得耳根也有些发热,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小丫满意就行。饭菜也好了吧?咱们先吃饭。” 有了方才那番互动,阮小丫的羞怯散了大半,吃饭时还主动给谢珏倒了杯茶。 谢珏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又给她碗里夹了几块肉。 阮小丫看着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鼻头一酸,忽然掉下泪来。 “姐姐……我觉得现在好幸福,像做梦一样。我好怕梦醒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阮书筠用手帕替她擦眼泪,声音温柔:“不是梦。以后每一天,咱们都会这么幸福。” “等会儿吃完,小丫帮姐姐把这碗肉送去给里正伯伯,好不好?” “嗯!”阮小丫使劲点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幸福地眯起眼睛,“姐姐,白米饭好好吃,肉也好香好甜!” “咱们留一点,等娘醒了,也给娘吃,好不好?” 阮书筠刚要回答,门外传来敲门声。 “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阮书筠在记忆里搜了一圈,认了出来,是陆桃花。 “桃花,你来找我啦?”阮书筠学着原身待陆桃花的态度,语气亲昵。 陆桃花见她待自己和从前一样,心下闪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显,忧心忡忡地问:“大丫,听说你娘和你妹妹都病倒了?现在怎么样了?” 阮书筠叹了口气,眉间拢上一层愁绪:“娘还生死未卜……妹妹喝了里正叔给的药,倒是好了不少。” 陆桃花也跟着叹了一声,愤愤道:“你那些叔伯真不是人!你们家都这样了,他们还想着把你们往死里逼。” “不过昨天你可真聪明,居然能想到装鬼上身这招,把他们都吓退了,家产也保住了。”她看着阮书筠,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第七章:你得了什么机缘? “桃花,你在说什么呀?什么鬼上身?”阮书筠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见她装傻,陆桃花直接道:“你昨日不是在灵堂装成你爹上身了吗?你还打了你的伯娘和弟弟呢!” “啊?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当时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没什么意识,后来好像还晕倒了。等我醒过来,叔伯他们就让我摔盆,说什么我爹显灵了……” 她顿了顿,看向陆桃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困惑,“桃花,你说,我爹真的显灵了吗?” 陆桃花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应该……是你爹显灵了吧。他在天有灵,看不得你们娘仨被欺负,所以才上了你的身,把那些人都吓退了。” “我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才像换了个人似的呢。” 阮书筠嗔了她一眼:“桃花,你胡说什么呢,我要真得了什么机缘,不得第一个同你说呀?” “不过你今日倒是有些奇怪,说的话怎么跟套话似的?” 陆桃花伸手挽住阮书筠的胳膊:“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昨儿那一出,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你没事就好,我也就是瞎操心。” 她的目光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你们家来人了?我那会儿瞧见里正叔领了个生面孔过来,是谁呀?” “是我爹在军中救过的人,听说我爹走了,特来吊唁的。” “哦……”陆桃花拖长了尾音,“那他是短住几天,还是长住下去?” 说到这,阮书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他是我爹给我找的赘婿。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成亲。” “赘婿?”陆桃花拉着阮书筠的手紧了紧,“大丫,不是我说……你爹在军中认识的人,未必知根知底。这人什么来路,家里什么情况,你们都不知道。万一他是个犯过事的,或者家里还有妻小,你怎么办?” “再说了,你爹刚走,你就招赘婿进门,村里人该怎么说?那些长舌妇,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大丫,你可别犯糊涂。” 阮书筠看着她这副担忧却另有所图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桃花,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事是我爹定下的,他生前已经安排好了,我总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这人我看着还不错,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就别替我操心啦。” 陆桃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回头让我舅在镇上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总比你两眼一抹黑强。” “他叫谢珏,扬州人,家中独子,父母双亡。” “扬州人啊……那可真够远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倒也……适合做赘婿。”陆桃花笑了笑,松开阮书筠的手,“行啦,你心里有数就成。我先回去了,你娘和你妹还病着,你忙你的。” “好,你慢走。” 陆桃花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目光在灶房的方向停了一瞬,这才走了。 阮书筠关上门,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原身的这位好姐妹,可不是什么善茬。那些话里话外,句句都藏着试探,想摸清谢珏的底细,想让她打消招赘的念头,更想弄清楚她这个“阮大丫”到底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这次她没有如愿,必还有后手。 不过也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这位“好姐妹”后面还能使出什么招来。 她正想着,院中传来阮小丫的声音:“姐姐。” 阮书筠回头一看,阮小丫正朝她走来。 “小丫怎么出来了?吃完饭了吗?” “嗯嗯。姐姐一直没回来,我就出来看看。是陆桃花来了吗?” 阮书筠听她直呼陆桃花的名字,微微挑眉:“对。小丫觉得她怎么样?” 阮小丫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 阮书筠笑了笑:“小丫说实话就好,姐姐不生气。” 阮小丫这才开了口:“姐姐,我不喜欢她……她总欺负你心软,喊你帮她干活,出了事还让你背锅。她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给你,可你有点什么,她就装可怜,你就把东西给她了……” “还有上回你攒了半吊钱,她跑来说她娘病了要抓药,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就全借给她了。后来呢?她娘好好的,那些钱全拿去买肉吃了!” “姐姐,她这次过来,是不是看见咱们家有肉了,又要来借肉?” “或许吧。不过姐姐不会借的,以后任何东西都不会借了。” 阮小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阮书筠点了点她的鼻子,“走吧,我们进去吃饭。” 回到灶房,见谢珏正在帮她过滤药汤,阮书筠才想起来自己还煎着药。 这记性,真是不行了。 “多谢郎君,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谢珏的视线落在那碗汤药上:“姑娘这药里,加了灵芝?” 阮书筠看向他,没答,反问:“郎君懂医术?” “略通一二。”谢珏道,“只是没想到,姑娘家中这般光景,还用得起灵芝。” “运气好,山上挖到的。” 谢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那姑娘运气确实不错。” 见谢珏没有多问,阮书筠心里对他多了几分满意。 “我吃好了,郎君可以收拾碗筷了。”阮书筠留下这句,端起药碗,转身往里屋走去。 她来到李秀梅床边,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许多,气血虽仍虚弱,但那股逆乱之势已消了大半。再针灸一次,快的话,今晚就能醒。 阮书筠取出银簪,将簪尖在烛火上烤过,找准穴位,一一刺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收了银簪,又将晾在一旁的汤药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李秀梅。 喂完最后一口,她正要起身离开,却见李秀梅的眼皮动了动。 第八章:你很像我一个旧人 阮书筠动作一顿,盯着她的脸。 那双眼皮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阮书筠脸上。 “大……丫……” “我在。”阮书筠应道。 李秀梅的眼泪涌了出来:“你爹……你爹他……” “爹昨日已经入土了。”阮书筠说,“我亲自填的土,后事办得很妥当。” 李秀梅闭上眼,嘴唇直抖。半晌,她才又睁开眼,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小丫呢?小丫……在哪儿?” “在灶房呢,烧已经退了,人好好的。” 李秀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住阮书筠的手,声音断断续续:“是娘没用……你们没有事……就好。” 她抹了把泪,又问:“这孝盆,是哪房摔下的?” “是我摔的。”阮书筠简单带过,“昨日灵堂上,叔伯们为了摔盆大吵一通,把爹的牌位都撞了下来。爹看不下去,便上了我的身,显了灵,让我把这孝盆给摔了。” 她没有告诉李秀梅实情。一来自己前后变化太大,怕她起疑;二来那些事,在她眼里太过出格,说出来只怕要急出个好歹。 李秀梅愣住了:“大丫,你……你怎么能摔盆?那是男丁的事,你一个姑娘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是娘没本事,没给你爹生下个儿子……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外人该怎么看咱们啊!” “要不……还是从你叔伯他们那边过继一个孩子来?好歹有个男丁,以后你和你妹妹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阮书筠闻言,心里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李秀梅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个男尊世道里活了半辈子,这些念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 她神色未变,淡淡道:“娘,过继了别人家的孩子,这点家当还能是咱们的吗?人家是真来给爹当儿子的,还是来占咱们这点东西的?” “更何况叔伯们对我们如何,娘你也清楚。过继他们的孩子,无疑是招豺狼进门,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差,到最后,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李秀梅被她这两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那……那怎么办?你们姐妹两个,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靠男人撑出来的。”阮书筠说,“这件事娘别操心了,爹临死前都安排好了。” 她将说给里正听的那套话又搬了出来,最后道:“爹半年前就写信来同我说过,怕你多想,才没告诉你。往后有人问起,娘只说半年前便知道了。” “娘先好好歇着。等晚上,我带谢珏来见你。还有些事,我也想问问娘。”阮书筠给她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她给的信息太多,李秀梅又刚醒,得让她缓缓。 李秀梅怔怔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这真的是她的大丫吗? —— 谢珏洗好碗筷后,便在院中劈柴。阮小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见阮书筠端着药碗出来,谢珏停下动作,问道:“伯母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阮书筠见小丫要往屋里跑,出声拦住,“小丫乖,晚些再进去看娘好不好?娘现在睡下了。” “那好吧。”阮小丫又坐了回去。 阮书筠走到谢珏身边:“郎君的伤如何?劈柴不会扯着伤口吗?” “不碍事。”谢珏说,“只是柴不多了,劈完这些,我得上山再砍一些。” 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腰腹处,那里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明显是伤口崩裂,渗出血来了。 “郎君有药吗?” “有。”谢珏答。他以为阮书筠会问,一个逃亡之人,怎会随身带着药。可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跟我来”,便转身进了屋。 谢珏眼眸微动,跟了上去。 阮小丫看着他们先后进去又关上了门,心里嘀咕:姐姐和大哥哥今天就要成亲了吗?那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当姨姨啦? 阮书筠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些水。 这水是从百草园带出来的灵泉水,方才熬药时加了些,李秀梅竟提前醒了。若这泉水对伤口也有用,那可真是个宝贝了。 她把盆端到谢珏面前:“郎君脱衣服吧。” 谢珏一怔,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姑娘这是……” 阮书筠见他想歪了,解释道:“郎君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闻言,谢珏那股不自在才淡了些:“我无碍,多谢姑娘挂心。” “无碍?那这血是哪来的?”阮书筠看了眼他的腰腹,语气淡淡,“郎君既然与我达成合作,入赘到我家,那这一年里,你便是我的人了。郎君的命,自然也是我的。” “怕郎君半路死了给我添麻烦,还请郎君不要推辞。” 听着这副带命令口吻的话,谢珏心头一颤,思绪被拉回了那一年的冬天。那人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 “好。”他应了一声,抬手解开衣襟。 衣衫褪下,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凝住。 他身上的伤比她预想的多得多。尤其是后背,伤痕纵横交错,一道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触目惊心。 正面倒好了许多,只有几道旧疤。可腰腹处那道新伤,足有半条手臂长,横在腰侧,皮肉外翻。虽已止了血、上了药,却因没能及时清理,伤口边缘发红发肿,有化脓的迹象。 饶是前世见惯了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此刻看着这些狰狞的伤痕,她还是沉默了一瞬。 她想过他身上的伤不会少,却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 谢珏见她眉头微蹙、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不动,以为她被吓到了,低声道:“抱歉,吓着姑娘了,我这就穿上。” “不必。”阮书筠将帕子浸入水盆,拧干,“我没被吓到,只是有些意外。”她抬眼看着他,“你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第九章:会有点疼,你忍着些 谢珏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姑娘从何看出来的?姑娘去过地牢?” 面对谢珏的试探,阮书筠神色自然:“你后背的那些鞭痕,不像追杀留下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有被绳索勒过的旧印子。再加上你说过,你家是被豪绅构陷下狱,你应当也脱不了身。” “所以我猜你是从地牢逃出来的。” 谢珏轻笑了一声:“姑娘眼力不错。是,我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阮书筠没有问下去,拿着帕子向他腰腹上的那道伤口擦去,“会有些疼,郎君忍着些。” “多谢姑娘。”谢珏低头看着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帕子沾了灵泉水,触感微凉,碰到溃烂的皮肉时,他的腰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瞬。 阮书筠的手停了停,没抬头:“是有些疼,但再不清干净,伤口会溃烂化脓,到时候郎君这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郎君要是受不住,叫出来也行,我不笑话你。” “我受得住,姑娘继续吧。”谢珏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明明身形不同,可她的言行举止,却让他恍惚觉得,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那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谢珏正想着,阮书筠已经将他正面的伤口清理干净。 “转过去。” 谢珏依言转身。 阮书筠又替他清理后背的伤,手上动作没停:“药呢?给我吧。” 谢珏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够麻烦姑娘了,我自己来就好。” “有的地方你够不着,别再扯着伤口。”阮书筠伸出手,“药给我。” 谢珏不好再推辞,将药瓶递了过去。 阮书筠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你这金疮药不错,怪不得伤成这样没怎么处理,还能——” 她没说下去。 谢珏替她接上:“还能活到现在。” 阮书筠没有应声,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撒完了,才道:“郎君吉人天相,往后定会顺遂。” “借姑娘吉言。” “郎君身上的伤不宜用力。伤好之前,那些重活就不用干了,山上砍柴的事,我去。”阮书筠把药瓶还给他,继续道,“这几日,我都会来给你清理换药。” “不过光外敷还不够,还得喝药。我……” 阮书筠话没说完,谢珏已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钱袋:“这里还有十五两银子。除去药钱,应当还能剩些,都交给姑娘。” 阮书筠也不客气,接过来:“行。都是一家人,我就不跟郎君客气了。” “我现在去山上,家里交给郎君了。若有人来捣乱,不管是谁,郎君不用给面子,直接轰出去就行。” “好。” 阮书筠转身往外走。 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一带。她整个人被他拽得转了半个方向,肩侧贴上他裸露的胸膛,几乎跌进他怀里。伤药和体温的气息瞬间将她笼住。 阮书筠下意识抬手撑住他的肩,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紧实的肌肉。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锁骨下方那颗小痣,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温热,且不稳。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多谢郎君。” 谢珏收回手,移开视线:“姑娘当心脚下。” 阮书筠“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发红。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郎君柴也别劈了,等我回来劈。” “好。” 阮书筠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阮小丫蹲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小丫,怎么了?”阮书筠走过去,问。 阮小丫仰着脸,认真地问:“姐姐,你和大哥哥刚才是在成亲吗?那你的肚子里,现在是不是有娃娃了呀?” 阮书筠愣了一下,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又被这话噎得添了几分。她蹲下身,点了点小丫的鼻尖:“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阮小丫眨巴着眼睛:“翠花姐姐就是这样呀。成亲那天有肉吃,吃完肉就拉着二狗哥进了屋。没多久,肚子里就有娃娃了。姐姐和姐夫刚才也关了那么久的门……” “打住打住。”阮书筠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门是关着的,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姐姐刚才是在给大哥哥上药,他受伤了。” “哦……”阮小丫似懂非懂,“那上完药,就会有娃娃了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呀?”阮小丫满脸失望。 阮书筠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小丫,这事说来话长。反正不是成了亲、关在一间屋子里就会有娃娃的。” 她揉了揉阮小丫的脑袋,岔开话题:“我现在要去山上。小丫是在家待着,还是跟我一起去?” “我要跟姐姐一起去!”阮小丫立刻又高兴起来。 “行。那你去灶房把那盘肉端出来,我们先去里正伯伯家送肉,再上山。” “好耶!”阮小丫转身就往灶房跑。 阮书筠家在村尾,挨着后山,里正家在村中。去里正家要穿过半个村子。 刚拐过巷口,就碰见了几个婶子坐在老槐树下搓麻绳。 “哟,大丫,小丫。”打头的是赵老头的媳妇,王婶,嗓门最大,“小丫的高热好了?你们姐妹俩这是往哪儿去啊?” “嗯,昨夜就退了烧,好了一大半了。我们去里正叔家送东西。”阮书筠停下脚步,应了一声。 “烧退了就好,瞧小丫这几天瘦的。”旁边的李婶接过话,“你娘呢,醒了没?都晕了好几天了,可别出什么事。” “今天中午醒了,休养些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婶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大丫啊,听说你家来了个男人?是咋回事?” 几个婶子齐刷刷看过来,耳朵都竖起来了。 阮书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是我爹在军中救过的人,听说我爹走了,特来吊唁报恩的。爹半年前就写信来说过这事,说他要是回不来,就让那人来家里,也好有个男人顶门户。” “哦——”王婶拉长了调子,和旁边几个婶子交换了个眼色,“那就是赘婿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 “那是好事啊!”李婶一拍大腿,“大丫,你爹想得长远。家里有个男人,就有了顶梁柱,你和你娘、你妹妹往后就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阮书筠还没开口,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 “什么长远,他就是个蠢货。自家人不信,倒信起外人来了。” 第十章:二伯娘的算计 说话的是阮二媳妇张氏,手里搓着麻绳,眼皮都没抬。 “这么大个事儿,也不去跟族里商量,私下就做了决定,你爹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我们三房又不是没儿子,不能给他过继?偏要找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也不知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惦记那点东西的。”她终于抬起头,往阮书筠这边瞟了一眼,嘴角一撇,“大丫,你可别被人哄了。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 阮书筠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二伯娘,这是我爹的意思。他生前安排好的事,我照着做就是了。” “至于那人是什么来路……爹信他,我就信他。” 张氏嗤笑一声:“你信?你一个丫头片子,见过几个人,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爹才认识他几年,就能把人看透了?” “大丫,二伯娘可都是为你好。咱们是一家人,还能害你不成?” “你要是还把我当二伯娘,就听我一句劝,赶紧把那个男人打发走。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也不用怕,往后必安就是你亲哥。 他读书可好了,先生都说他将来能考上举人。等他中了举,你们姐妹可就是举人老爷的妹妹,谁还敢欺负你们?” “大丫,你好好想想,是信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强,还是信自家人强?” 阮书筠被张氏一顿说,头埋得更低了:“二伯娘,我爹不会害我的……你能别说我爹了吗?他都已经……走了。” 王婶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死者为大。人家大丫家的事,你一个二伯娘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她爹安排好的,她照做就是了。你再说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惦记那点田产和抚恤银呢。” 张氏脸色一僵,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摔:“王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惦记她家那点东西?我们二房再不济,也不至于眼红她那几亩田几两银子。” “我好心好意替她打算,倒成了我惦记了?我是怕她年纪小被人骗,好心当了驴肝肺!行,你们都觉得我多事,那我就不说了。往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来找我哭!” 王婶被她一通抢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旁边的李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丫还赶着去里正家呢,别耽误了正事。” 阮书筠趁机拉着阮小丫:“二伯娘,婶子们,我先走了。” 张氏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你这小蹄子也是个向着外人的,好东西不紧着爷奶叔伯,倒跑去孝敬里正,也不知里正是你爹还是你祖宗。”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一转,弯腰捡起麻绳,也不跟人搭话了,快步就往家走。 这事得赶紧跟公婆说,别去晚了,一口肉都捞不着。 —— 阮书筠来到里正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岁宝的半张脸。岁宝看见是她,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耐烦:“阮大丫你来干啥?昨日不是刚给你们送了吃的和药吗?还想要啥?” 阮书筠没跟他计较,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我来送东西的。” “你能送什么好东西?难不成是肉吗?”岁宝嘟囔了一句。关于谢珏带肉和大米来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他自然也听说了。那会儿他就想去要一点尝尝,却被爹拦住了。 他心里不免有些埋怨,他家平日里没少帮衬阮家,如今阮家有肉吃了,竟也不想着分他们一点。 阮书筠闻言,哪还不明白岁宝这态度是怎么回事。她没解释,只掀开篮子上的布,端出一碗满满的肉。 “那会儿人多,不方便给,就多做了一碗,送过来给你们尝尝。” 岁宝愣住了,眼睛直直盯着那碗肉,嘴角亮晶晶的。 “岁宝,这是我姐姐给你们家的,你就收下吧。”阮小丫在一旁帮腔。 岁宝回过神来,正要伸手去接,一道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大丫小丫,你们来了?咋在外面站着呢,快进来坐。”说话的是里正的媳妇赵氏,她从灶房出来,笑着迎上来。 “家里的柴要没了,我还得带小丫上山捡一些,就不进去了。”阮书筠把那碗肉递过去,“谢珏带了些肉来,我们也吃不了多少,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 赵婶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你家也不宽裕,留着自己吃——” “婶子就别推了。”阮书筠把碗塞到赵氏手里,“婶子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就是没什么能报答的。如今不过是送碗肉过来,算得了什么。” “这……你……哎,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不收都说不过去了。”赵氏接过碗,“那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刚刚烙了一锅饼子,本想着晚点儿给你们送去,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们跑一趟。” 她拍了拍岁宝,“岁宝,去,拿些饼子给大丫他们。” 岁宝“哦”了一声,转身跑进灶房,不一会儿用布包了几个饼子出来,往阮书筠手里一塞,别别扭扭地说:“给你。” 阮书筠接过来,道了声谢。 “婶子,那我们先走了,还得上山捡柴呢。” “行,那婶子就不留你们了。山上路不好走,你多看着点小丫。”赵氏叮嘱道。 阮书筠应了一声,牵着阮小丫离开了。 岁宝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说:“娘,你觉不觉得阮大丫有点不一样了?” 赵氏叹了口气:“大丫家苦啊。家里唯一的男人走了,她娘又是个软性子,她再不撑着,她们娘仨怕是要被叔伯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岁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反正三哥还没成亲,要不让三哥娶了大丫呗?这样大丫家不就好了?”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赵氏抬手要打,岁宝笑嘻嘻地一躲,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赵氏摇了摇头,心里却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大丫那丫头,以前见了人都不敢抬头,今儿个说话虽然还是轻声细语的,但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十一章:我要报官把你抓起来 后山上,阮书筠按着原身的记忆,找到了一处枯木集中的地方。 她把阮小丫安顿在一棵大树下,指着不远处说:“小丫,你就在这儿捡,别走远。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药材,有事就大声喊我。” “好。”阮小丫乖巧地应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枯枝。 阮书筠走远了些,确认四周无人,才寻了个隐蔽的树丛后面,闭上眼,心中默念百草园。 下一秒,眼前景象扭曲,人已站在了园中。 前两次都是匆忙进出,只来得及在药圃那边挖药材。这回总算得空,她抬眼往菜圃方向望去——绿油油的一片,最前面种着小白菜、荠菜、韭菜、萝卜这些常见菜,再远一些,有几垄她不认识的菜苗,齐齐整整地长着,看着就喜人。 阮书筠没有急着摘,而是站在原地,心里默念了一个念头。 “辣椒。” 念头刚落,菜圃某处亮起一道白光。她走过去,是一垄辣椒苗,青红相间的辣椒挂满了枝头。 “蘑菇。”又一处亮起。是几段腐木,上面长着一簇簇肥嫩的蘑菇。 她眼眸微动,又默念了一个与菜圃无关的:“鸡。” 没有动静。 “兔。” 依旧没有。看来这园子里只有菜和药,没有活物。 阮书筠走到药圃前,见昨日刚摘的灵芝又重新长了出来,肥厚的菌盖和之前一模一样,怔了一下。 她又去看柴胡、连翘、黄芩、金银花,拔过的地方竟全都重新长好了,和原来分毫不差。再转到灵泉边,昨日取水后降下去的水位,如今也回到了原处。 心里彻底确定,这百草园里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百草园在手,药圃和菜园取之不尽。光卖药材就能赚钱,但镇上收药材的药铺不多,像灵芝这类珍贵药材,偶尔卖一两次还行,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与其卖给别人,不如自己干。 她会医术,又有源源不断的药材,完全可以先支个医摊,给人看病配药。等攒够了本钱,再租间铺面,把生意做大。 但具体怎么操办,晚上回去还得好好想想。 阮书筠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取了些要用的药材和菜,退出了百草园。 她把东西放进篮子,朝阮小丫那边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妹妹蹲在地上,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捆枯枝。 听见脚步声,阮小丫抬起头,见是自家姐姐,立刻指着地上的枯枝,邀功似的喊:“姐姐,你看我捡了好多!” 阮书筠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我们小丫真能干。” “姐姐,你找到药材了吗?”阮小丫问。 “找到了。”阮书筠把篮子递过去,“还采了些好吃的东西。” 阮小丫往篮子里瞅了一眼,见是蘑菇,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姐姐,这个能吃吗?会不会有毒啊?我听说以前村里有人吃了山上的蘑菇,口吐白沫,人就没了……” “蘑菇有有毒的,也有没毒的。”阮书筠语声温和,“我们采的这个没毒。小丫要是害怕,晚上吃肉就好,姐姐吃蘑菇。” 阮小丫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炒好了之后,我先吃。我吃完没事,姐姐你们再吃。” 阮书筠失笑道:“小傻瓜,有风险的事,姐姐不会让你去做的。” “你在这边坐着歇会儿,姐姐再捡些枯枝,咱们就回家。” 阮小丫摇摇头:“姐姐,我不累,我陪你一起捡。” 阮书筠转到另一边捡枯枝,刚弯腰,就瞥见旁边的草丛动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拨开草叶,一只灰褐色的兔子趴在草丛里,后腿渗着血,正瑟瑟发抖。 她伸手过去,将它提了起来。 “哇!姐姐抓到兔子了!”阮小丫在不远处看见了,拍着手跑过来,“姐姐好厉害!” 阮书筠掂了掂:“还挺肥,晚上可以加餐了。” 阮小丫刚咧开的嘴角一下子收了回去,嘴唇慢慢抿紧。 阮书筠注意到她的神情,问:“小丫,是不是不想我杀了它?” 阮小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姐姐,小兔子好可爱……我不想它死。” 她低着头,不敢看阮书筠,像是知道自己说这话不对——家里好不容易有肉吃,她却不让杀。 阮书筠心里软了一下,把兔子递到她面前:“那小丫想怎么办?” 阮小丫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姐姐,我们养着它好不好?它的腿受伤了,等它伤好了,我们再放它走。” “养?”阮书筠故意逗她,“拿什么喂?我可不会养兔子。” “我养!我割草喂它!”阮小丫急忙说,“我不怕累,天天去割草都行!” 阮书筠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不忍再逗,莞尔道:“好了,不逗你了。既然小丫喜欢,那咱们就带回去养。” “好耶!”阮小丫刚高兴起来,又皱起眉,“可是小兔子的伤怎么办呀?姐姐能治好它吗?” “当然能。”阮书筠把兔子递过去,“你先抱着。” 阮小丫有些害怕,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阮书筠对着兔子,板起脸说:“你这条小命是我妹妹救的,你要是敢咬她,我立马把你变成红烧兔肉。” 说完,又对阮小丫道:“我已经威胁过它了,它不敢咬你。放心抱。” 阮小丫这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兔子的背,见它没有挣扎,才放下心:“姐姐,它真的不咬我!” 阮书筠笑了笑,把篮子递给阮小丫,自己将捡好的枯枝捆成一束,扛上肩,一手牵着她,往山下走去。 日头又偏了些,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气迎面扑来。阮小丫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怀里抱着那只兔子,走路都带蹦的。 阮书筠忽然觉得,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日子,似乎也挺好。 然而,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她牵着阮小丫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张氏尖利的嗓音——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也敢赖在我侄女家?你算什么东西?识相的就自己滚出去,别等我们报了官,把你抓起来!” 第十二章:上门找事了! 谢珏面前站着两个人,除了二伯娘张氏,还有奶奶老刘氏。 他像没听见一样,手里的扫帚从左边划到右边,将落叶拢成一堆。 张氏见他这副样子,更急了,几步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你耳朵聋了?我跟你说话呢!阮大丫都不敢给我摆架子,你一个外来的野男人,还敢跟我摆起架子来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人来,把你捆了送官!” 谢珏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张氏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见谢珏的手抬了起来,张氏吓得又往后一缩,险些踩到身后的老刘氏。 然而谢珏只是换了只手拿扫把,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扫地。 张氏脸上挂不住,拔高音量,试图掩饰方才的尴尬:“你——你以为我怕你?我只是不想把事闹得那么难看!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图什么,不就是冲着她爹那一百两抚恤银吗?” “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哪怕你和阮大丫成了亲,也拿不到一个铜板。这一百两是孝敬她爷奶的,你什么也捞不着。” 张氏骂了半天,见谢珏始终不吭声,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年轻人,我这也是为你好。有手有脚的,去哪儿不能混口饭吃?非要赖在她这儿图什么?那丫头有什么好的?一个赔钱货,你还真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你要是愿意走,我们给你拿二两银子,够你路上花的了。要是不走,到时候人财两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珏刚要回答,院门忽地被推开。 阮书筠牵着阮小丫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目光从张氏身上扫过,又落在老刘氏脸上,最后停在谢珏身上。 “奶奶,二伯娘。你们怎么来了?” 张氏没想到阮书筠会忽然回来,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听到就听到了,她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大丫,你回来得正好。”张氏扯出一个笑,“你奶奶有话跟你说。” 阮小丫紧攥着阮书筠的手不放。阮书筠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没事,松开手走了过去。 “奶奶。”阮书筠在老刘氏面前站定。 老刘氏抬起那双吊三角眼,目光冷冷地剜了她一眼:“你爹死得早,留下你们娘仨,没个男人撑门户,就是被人欺负的命。你娘那个软性子,撑不起这个家。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有多大本事?” “你爹也是糊涂,临了临了,不把家产托给自家族人,反倒招个外乡人来。他这是信不过自家人?” 阮书筠低着头:“奶奶,这是爹……” “你爹已经死了。”老刘氏打断她,“他就是活着,这个家也轮不到他做主。你现在就把这个外乡人赶出去。明天我们就请族长和里正来,把必安过继到你爹名下。以后你们就和你二伯他们一起过。” 阮书筠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张氏身上,像是在看什么。 老刘氏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就见阮书筠一把夺过谢珏手里的扫帚,朝张氏身上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张氏手臂上挨了一下,疼得她“哎哟”直叫。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下又落在她肩膀上。 “二伯娘你别动!”阮书筠一边打一边喊,声音又急又慌,“你身上有条蜈蚣!好大一条!我帮你打下来!” 张氏一听“蜈蚣”二字,吓得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生气,又跳又叫:“在哪儿?在哪儿?” “别动别动!它爬到你背上了!” 阮书筠追着她打,扫帚一下接一下。张氏被打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尖叫,头发散了,鞋子也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谢珏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 “打到了打到了!”阮书筠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指着地上说,“二伯娘你看,蜈蚣跑了。” 张氏低头一看,地上什么也没有。她喘着粗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着阮书筠。 “你这贱蹄子,这哪来的蜈蚣?我看你就是故意寻由头来打我!你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张氏抬手就要扇下去。 可巴掌刚挥到半空,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随后一甩,张氏踉跄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谢珏挡在阮书筠身前,语气平静:“这位大婶,大丫好心帮你赶蜈蚣,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想打人?恩将仇报也没你这么理直气壮的。”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珏骂道:“你——你算什么东西?我们阮家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嘴!” “我是大丫未来的相公。有人要打她,我自然要挡。”谢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张氏被噎得说不出话,又狠狠瞪向阮书筠:“你——你这贱蹄子,就这么让这个野男人欺负你二伯娘?” 阮书筠从谢珏身后探出头,声音怯怯的:“二伯娘,我……我真的看到蜈蚣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你别生气,我、我给你赔不是……” 老刘氏见门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阴沉着脸扫了一眼,沉声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大丫,奶奶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外乡人,你留不住。过继的事,不是你和你死去的爹能说了算的。这个家,你爷和我才说了算。”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他打发走。不然,我就让族长和你几个叔伯来,到时候,可就不是商量了。” “对了,听说你今天还给里正家送肉了?”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这吃里扒外的小蹄子,有好东西不先想着你爷奶,倒跑去孝敬外人。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你现在去,把剩下的肉和大米都拿出来。” 第十三章:阮书筠的计划 阮书筠垂下眼:“是……奶奶,我这就去。” 她刚转身,张氏一把拦住:“娘,我去拿,免得这丫头偷偷把东西藏起来,就给我们一点。” 老刘氏想了想,觉得在理,便道:“大丫,你站着别动。” 阮书筠停下来,低头的瞬间,唇角勾了一下。 张氏快步走进灶房,一阵翻找后端着碗肉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娘,就剩这半碗肉了,也不知她把东西藏哪去了。” 老刘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阮书筠低声解释:“奶奶,我没藏。这些是谢珏送给爹的祭礼,我们就留了一点点,剩下的都供在爹的坟前了。” “你们若是还想要,只能去爹的坟前拿了。” 这话一出,门口围观的村民顿时窸窸窣窣议论起来。 “阮四还没过三七呢,这当奶奶的就上门来欺负人了,也不怕遭报应……” “可不是嘛,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有口肉吃,还来抢,有这么做奶奶和伯娘的吗?” “我看他们抢了这点还不够,怕是还要上坟山,去拿阮四的祭礼呢!” “阮四在底下看着呢,他们要敢动坟前的东西,怕是又要显灵了,带不走大的,小的总能带走。” 老刘氏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转过身,朝门口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我拿我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谁敢再嚼舌根,我撕烂她的嘴!” 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老刘氏又转回头:“剩下的东西你给了你爹,那就算了。但三天后,那个外乡人要是还在你家,就别怪我心狠。到时候不光是他,连你和你娘,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说完,她狠狠剜了阮书筠一眼,端着碗转身走了。张氏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娘,你等等我啊!” 众人见热闹看完了,便也三三两两散了。阮书筠走过去把门关好,刚转过身,阮小丫就哭着扑进她怀里。 “姐姐,奶奶他们又抢我们的东西了……连姐夫都要被赶走,我们该怎么办啊……” 阮小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阮必安过继到我们家,我们就要跟二伯他们一起住,他们比山上的豺狼还吓人,会把我们吃掉的,呜呜呜……” 阮书筠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声音温柔:“不会的,小丫。姐姐不会让他们的计划成真。只是姐姐现在不适合和他们硬碰硬,所以得做出退让的样子。” “阮必安不会过继到咱们家,更不会住进来。你姐夫也不会走。姐姐有办法对付他们。” 阮小丫啜泣着,眼睛红红的:“真……真的吗?姐姐,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阮书筠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姐姐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抢东西,所以提前把剩下的肉和大米藏好了。那半碗肉是故意留下的,还有用。” 阮小丫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浮现出好奇:“姐姐,那半碗肉能有什么用处啊?” 阮书筠还没开口,谢珏已经接了过去:“你姐姐在那半碗肉里下了大黄粉。” 阮书筠眉头一挑,看了谢珏一眼,她没跟他说过这事,他倒猜到了。 阮小丫更迷糊了,看看谢珏又看看阮书筠:“姐姐,这是你和姐夫商量好的吗?为什么我不知道呀?大黄粉又是什么?” 阮书筠莞尔道:“姐姐没有和他商量过,是他聪明,自己猜到的。至于大黄粉……小丫可以理解为吃了之后,会一直想往茅房跑的东西。” 阮小丫“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所以姐姐是要教训他们!” 阮书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我们小丫真聪明。好了,都哭成小花猫了,快去洗洗脸,我给兔子看看伤口。” 阮小丫重重点头,把兔子交到阮书筠手里,跑去洗脸了。 谢珏瞥了一眼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我还以为今晚能加道菜。” “本来是的。”阮书筠把兔子放在桌上,检查它后腿的伤,“但小丫不忍心,所以它现在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金疮药对它的伤有用吗?”谢珏问。 “有,但剂量要很少。”阮书筠抬眼看他,“对了,我去山上摘了些蘑菇。” 谢珏脸色微变。 阮书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又补了一句:“没毒的。不过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烧好了给我吃。” 她将篮子递过去,继续说:“这里面有你们三个人的药。你也懂医术,帮我分好研磨好,行吗?” 谢珏接过来,点了点头:“好,那我现在去分。” 阮书筠从水壶里倒了些灵泉水进碗,用帕子蘸了,擦洗兔子后腿的伤口。兔子疼得直哆嗦,却没挣扎,只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还挺乖。”阮书筠从手边拿起金疮药,挑了一丁点儿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兔子趴在她腿上,渐渐不抖了。 谢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分药,把篮子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该切的切,该捣的捣,动作利落。阮书筠抱着兔子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郎君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阮书筠没走,就坐在石桌边看他忙。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了一层暖色,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大黄粉的事,郎君怎么猜到的?” 谢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姑娘低头笑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 “那怎么确定是大黄粉的?”阮书筠又问。 “去灶房的时候,见药臼里还剩点粉末,闻了一下,就知道了。” “看来郎君不光聪明,观察力也强。”阮书筠夸了一句。 —— 晚饭依旧是谢珏做的。 蘑菇炒鸡蛋,荠菜汤,还有几个热过的窝窝头。阮小丫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乖乖去摆筷子。 见菜分成了两份,她好奇地问:“姐夫,怎么有两份呀?又要给谁送去吗?” “嗯,你娘不方便过来,得麻烦小丫送过去了。”谢珏说。 “郎君倒是心细。”阮书筠把兔子安顿在墙角的稻草窝里,洗了手过来坐下,“小丫,你不是想去看娘吗?她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你把菜端过去,正好陪娘一起吃。” 一听能见娘,阮小丫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 吃完饭,谢珏去洗碗。阮书筠到李秀梅屋里看了一眼,见她醒着,精神比白天好了些,便出来叫谢珏。 “郎君,走吧,我带你去见娘。” 第十四章:谁偷了抚恤银? 谢珏擦了擦手,跟在她身后。 李秀梅靠在床头,见女儿领了个高个子男人进来,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阮书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说:“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谢珏。爹安排的那个人。” 谢珏站在几步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母。” 李秀梅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才开口:“是个好孩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哪里人?” “扬州。”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都没了。” 李秀梅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 她又看了看阮书筠,声音低了下去,“大丫,你爹……真的安排好了?” 阮书筠点头:“爹半年前就写信来了,娘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信翻出来给你看。” 李秀梅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看着谢珏,叮嘱了一句:“大丫是个好孩子,你务必好好待她。” 谢珏垂眼:“伯母放心。” 阮书筠见李秀梅没什么要问的了,便对谢珏说:“郎君不是还要去熬药吗?去吧。” 谢珏应了一声,退出屋子。 阮小丫趴在床边,拉着李秀梅的手,小嘴不停:“娘,今天奶奶和伯娘来了,想打姐姐,姐夫挡在前面护着姐姐,才没让伯娘打到。姐夫是好人!” “姐夫对我也很好,带来的肉自己都没吃几块,全夹给我了。” “还有家务活,姐夫身上有伤也一直在干,还给我们熬药喝。” 李秀梅惊讶地看向阮书筠:“大丫,这……是真的?他真给我们干活?” “真的。”阮书筠说,“娘,他要是不干活,要他当赘婿做什么?” 李秀梅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可……自古哪有男人干活的道理?他能给咱们当赘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大丫,你说……他会不会对咱们家有什么目的?” 阮书筠被逗乐了,轻笑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娘,我之前就说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他当赘婿,就得做好赘婿的本分。至于别的目的——” “娘,您看看咱家,一穷二白,头顶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叔伯,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李秀梅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除了几亩地,家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她稍稍放下心,可想到阮小丫方才的话,心又提了起来。 “大丫,你奶和二伯娘今天来了?她们又来找你们麻烦?又要东西了?你们没事吧?” 阮书筠正要提银子的事,见李秀梅主动问起,便顺着说:“娘,我们没事,她们拿了半碗肉就走了。” “娘,爹之前每三个月寄来的二两银子,咱们都花到哪儿去了?” 李秀梅愣了一下,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阮书筠也不催,就坐在床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都……都给你爷奶了。你爹没说过要给,是他们自己上门来要的,说你爹当兵吃皇粮,就该孝顺他们。我要是不给,就要把你们姐妹卖了……” “后来他们每个月都来,娘不敢不给。有一回你病了,烧得厉害,娘去你爷奶家借钱抓药,跪在门口求了半天,他们一个铜板都没给。最后还是赵嫂子借的。”李秀梅说着,眼圈红了。 “再后来你爹又寄银子回来,娘就只给了一两,想着留些给你们姐妹用。可你爷奶知道了,又上门来骂,你大伯娘二伯娘也跟着来吵,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孩子饿得哭。娘心一软,又……” 李秀梅说不下去了,低头抹眼泪。 阮书筠把帕子递给李秀梅,等她擦完眼泪,又问:“那爹的抚恤银呢?还在我们这儿吗?” 李秀梅愣了一下:“抚恤银?不是……不是你收着的吗?” 阮书筠没有回答。她早就找过了——柜子里、抽屉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都翻遍了,没有那一百两银子。 她原以为是李秀梅拿了藏在了别处,或者是又给了那一家子。可这两天看他们的态度,分明还惦记着这笔银子,说明他们以为抚恤银还在自己手上。 银子没长脚,不会自己跑。一定是被人拿了。 阮书筠闭了闭眼,沉下心去搜寻原身的记忆。这一次,终于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阮父出殡的前一晚,阮大丫正在灵堂守灵,忽然听见屋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她起身过去查看,刚踏进房间,眼前一个黑影一晃,人就倒下了。 怪不得她穿来的时候头顶又痛又流血,脑子一直不太清明,原来是被那个黑影砸的。 这一砸,也让她到现在才想起这个细节。 李秀梅见女儿沉默不语,脸色渐渐变了,心也揪了起来:“大丫,这银子……是不见了吗?” 阮书筠没有瞒她:“娘,爹出殡前一日,我听见屋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过去查看,刚进房间就被人砸晕了。银子,一定是被那个人拿走了。” 李秀梅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怎……怎么会被人偷了?是谁干的?” 阮书筠的目光沉了沉:“想知道是谁偷的,很简单。” 她朝阮小丫招招手:“小丫,你过来,姐姐交给你一件事,你明天去做。” 阮小丫凑过来,阮书筠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小丫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完后使劲点头:“姐姐,我知道啦!我明天一定会完成这个重任的!” 李秀梅看着姐妹俩神神秘秘的样子,忍不住问:“大丫,你和小丫说什么了?” 阮书筠唇角勾了勾:“娘,这件事对你来说或许冲击有点大。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还是别知道了。”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能知道偷钱的人是谁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见女儿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第十五章:竟然是她! 次日晚上。 阮书筠把阮小丫哄去睡了,从屋里出来,见谢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郎君是在等我?” 谢珏抬眼看过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眉眼不算惊艳,却有一种沉静的味道。明明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她的身影、她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却总让他恍惚。 阮书筠眼角微挑:“郎君这是在透着我,想着谁?” 谢珏被抓了包,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耳尖有些泛红:“想起了一个故人。” 阮书筠搬了把板凳,在他身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是郎君的心上人?” 谢珏的耳后根更红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阮书筠来了兴趣,继续问:“那那名姑娘,可喜欢郎君?” 谢珏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应当是不喜欢的。我们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 “那郎君倒是很深情了。”阮书筠说,“不过有缘自会相见,上天定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珏苦笑了一声,“怕是不成了,我与她……已是相隔两界。”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说道:“抱歉,提起郎君的伤心事了。” “无碍。”谢珏不愿在这话题上多做交谈,说道,“如今已是亥时,姑娘说的偷抚恤银的贼人,今晚真的会来?” “一定会来。”阮书筠语气笃定。 “姑娘很自信。”谢珏看着她,“心中可是有人选了?” “差不多吧。”阮书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门上,“反正就在那三房之中。” 而她让阮小丫去做的事,就是让她分别去耀祖、必安面前“抱怨”,说家里有五十两银子,是谢珏给的“陪嫁”。但因为婚事成不了,谢珏明天就要带着这笔银子离开。阮小丫还央求他们回去跟父母说说,别赶姐夫走,到时候可以分些银子给他们。 偷银子的人,听到谢珏要带走五十两的这个消息,一定坐不住。 话音刚落,阮书筠和谢珏的脸色同时微变。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院墙的方向。 “来了。”谢珏低声道。 阮书筠没有应声,只迅速站起身,拉着他退到了灶房门口,借着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院墙上,一只手扒住了墙头,紧接着一个黑影翻了过来,动作不算利落,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那人四下张望了一眼,快步走到院门前,轻轻抽开门栓,探出头去。 不一会儿,另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蒙着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高个子轻轻把门关上,两人没有迟疑,径直朝一间屋子走去。 谢珏压低声音:“他们对你家很熟悉。进来后直奔那间屋子——那是你之前放抚恤银的地方?” 阮书筠点头:“看来上次来偷银子的,也是他们。” 或许是家里多了谢珏这个“外人”,这两人比上一次谨慎了许多。高个子轻轻推开房门,只开了一条缝,矮个子则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对着屋内吹了一口气。 一缕淡淡的烟气飘了进去。 两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烟气散尽了,才推门而入。 从灶房这边看过去,已经看不见屋内的情形了。阮书筠下意识抓住谢珏的手腕,低声道:“走。” 谢珏的视线落在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挣开,任由她牵着往那边走去。 时机还没到,两人没有进屋,只在门外停住,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内传来翻找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抽屉、翻柜子。 “怎么没有?”一个压低的女声,带着几分急躁。 “再找找,上次她就是把那一百两藏在了柜子里。”男声也压得很低,但语气比女声要冷静。 “我都把这个柜子翻遍了,别说银子了,铜板都没瞧见。你说那小蹄子是不是骗我们的?根本就没有那五十两!” “应该不会。她一个小孩子,哪会说谎?要不去床上找找?是不是放在身上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往床边移去。片刻后,女声又响起来:“这床上怎么没人?那小蹄子跑哪去了?” “估计是去她娘那屋睡了。不过咱们的方向可能错了,那钱是那外乡人带来的,得去别的屋子找。你的迷烟呢?还有吗?” “你当这迷烟不要钱呢?就这一回,用完了,没了。” “你刚才就得少用一点,现在用完了,咱们怎么办?万一那男人是个硬茬,咱们又被发现了……” “瞧你怂成这样,白瞎这一身肉了。你没看见那外乡人长啥样?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哪里是你的对手。真被发现,就像我上次砸那小蹄子一样,给他砸晕了,不就行了?” 翻找的声音又响了一阵,女声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过这次我要分二十两。镇上新来了批胭脂,说是宫里娘娘都在用,我也要买来试试。” “你这小妖精,你不擦这些东西都美到我心坎里了。行,今晚你好好伺候我,把我伺候爽了,我给你三十两。” “你这话说的,我哪次没把你伺候痛快?我这活儿,可比你媳妇儿要好上千万倍。” “你这小妖精,说得我都想要了。赶紧把银子找到,去老地方痛快痛快。” 两人正要往外走,忽然—— “啊!是贼!家里进贼了!” 两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扫帚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阮书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手里的扫帚抡得虎虎生风,一下接一下,专往头上、背上招呼。 “哎哟!”女声尖叫起来,“谁打我?” “有贼!有贼!”阮书筠一边打一边喊,“谢珏快来帮我抓住这两个贼!” 男的黑影被扫帚打得东躲西闪,嘴里骂道:“你——你个赔钱货——” 话没说完,扫帚又狠狠落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嗷”了一声,话全咽了回去。阮书筠手里的扫帚一下比一下重,专往他身上肉多的地方招呼,打得他抱头鼠窜,嘴里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两个身影从一开始骂骂咧咧到有气无力的求饶,再到没了声音,阮书筠才给谢珏使了个眼色。 谢珏会意,一只手拎着他,像拎小鸡似的,另一只手扯掉了他脸上的蒙面布。 月光下,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是阮二。 阮书筠走到另一个黑影面前,扯下她的面纱。当看到那张脸时,眼眸浮现出惊讶。 竟然是她。 第十六章:没钱还、就去死 陆桃花的娘,张美琴。 阮书筠的目光从已经被打晕的张美琴身上收回来,看向想要跑、却被谢珏摁在地上的阮二。她故作惊讶:“二伯,你、你怎么和桃花的娘一起扮作贼人,来我家偷东西啊?” “什么贼人!”阮二嘴硬道,“我不是贼人,我就是刚好路过你们家,进来看看……看看你娘和你妹的病怎么样了。至于桃花他娘,也是在路上碰到的。” “啊?”阮书筠歪了歪头,“亥时了,大家都睡了,就二伯和桃花娘不睡,穿着一样的衣服,又一起路过了我家。二伯,我只是胆子小,又不是傻子。” 阮二理亏,脸色涨红,拔高音量道:“你、你别胡说八道!我说是这样就是这样的!你还不赶紧让这个外乡人放开我,否则我要你好看!” “行。”阮书筠笑了笑,“那就当二伯和桃花娘是偶然穿着一样的衣服,又偶然碰到一起,又偶然路过我家。那既然是来看我们的,为何要翻墙?为何要往屋内放迷烟?又为何要进去翻箱倒柜?二伯,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 阮二被这一连串追问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拔高音量,恶狠狠道:“阮大丫,我可是你二伯!你殴打叔伯是大不孝!我要是说出去,你和你妹都会被逐出族谱,你娘也得完蛋,全家都得完蛋!你更完蛋,不但要被逐出族谱,还得挨板子,没准还要坐牢!”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好好想想这后果!你是要害得你们家都完蛋,还是听我的话,把那五十两交出来,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见阮书筠不说话,阮二以为她怕了,语气又软了下来,换上一副“为你好”的嘴脸:“叔伯肯定还是疼你的。这外乡人走了,你们也不用怕,等必安过继来,你们就是我阮二罩着的,没人敢欺负你们。保管你们过得快活,顿顿有米饭和蛋吃。如何?要不要听二伯的话?” 阮二还在喋喋不休,阮书筠已经懒得听了。 果然,人至贱则天下无敌。 她抬手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二伯,我殴打叔伯是什么罪名,我不知道。但我殴打贼人,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只是胆子小,不是没脑子。你说我要是嚎一嗓子,把村里人都喊过来,完蛋的是我,还是二伯和你的淫妇呢?” 阮二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敢!我是你二伯!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倒有些难了。”阮书筠不紧不慢地说,“以二伯娘的性子,要是知道你和桃花她娘搞在一起,还一起来偷银子,想必二伯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二伯,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可以不把今晚这件事说出去,并且替你保守你和桃花她娘的……事。” 阮二看着她这副平静从容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不是那个被刘氏骂两句就低头掉泪的阮大丫了。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你……你想要什么?” “把我爹的一百两抚恤银还给我。”阮书筠说,“二伯别想着狡辩,说没偷。我能在这儿等着你,说明这事儿我清楚得很。” “没有!”阮二急急道,“一百两花完了!没了!” 阮书筠也不急,只转过头,看向谢珏:“还请郎君去一趟里正家,说我们村进贼人了,就在我家,让里正叔召集全村人来抓贼。” 谢珏点头,抬步就走。 “等下!”阮二急得喊了一声。 谢珏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阮二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咬牙道:“我手上没有一百两……上次拿到银子后,分了四十两给她,我得了六十两。这几天花得厉害,只……只剩下十两了。” 阮书筠没接话,只看向谢珏:“郎君还是去请里正叔来吧。” “等等!等等!”阮二彻底慌了,“我、我就是开了个玩笑……手里还有三十两,真的只有三十两了……这两日去了镇上的青楼,花了不少……” 阮书筠眉头微皱,心里觉得恶心,但见阮二不似作假,便问:“那三十两在哪儿?” 阮二本想撒谎说在家,但对上阮书筠那双清明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藏在……藏在茅房里了。” “谢珏,你带着他现在去那里把银子拿过来。” 谢珏拎着阮二去了茅房。阮书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还昏在地上的张美琴,蹲下身,在她身上搜了搜。 手探进袖口时,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抽出来,打开一看——四十两银子。 她掂了掂,倒是省事了。 片刻后,谢珏拎着阮二回来了。阮二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抖着手递过来,脸色比茅房里的泥还难看。 阮书筠接过来打开——三十两。 加上从张美琴身上搜出来的四十两,一共七十两。她心里默算了一下,还差三十两。不过看阮二这副样子,剩下的怕是真被他挥霍掉了。 “二伯,账我先记着。”阮书筠把银子收好,“剩下的三十两,你慢慢还。不急。” 阮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吭声。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美琴,淡淡道:“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二伯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帮二伯娘想起来。” 阮二连连点头,拖着还在昏迷的张美琴,连滚带爬地走了。 院门关上。 谢珏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布包:“你倒是不怕他反悔。” “他不会。”阮书筠把银子揣好,“他的把柄在我手里,比欠条还管用。” 阮书筠抬头看了看月亮,伸了个懒腰:“夜深了,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今晚多谢郎君了。” 谢珏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应该的。” 第十七章:你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阮二吓得结巴了:“我……我我已经说了钱藏在哪儿,上次我也没砸你,是她砸的,跟我没关系!” 阮书筠看着他这副惊怕的样子,轻笑道:“二伯别紧张。我只是想让你把她送回家,二伯应该有这个时间吧?” 阮二看着她手里还掂着石头的样子,仿佛他要说没时间,那石头就会落到他头上,连连点头:“有,当然有时间。” “那就好。”阮书筠转头看向谢珏,“劳烦郎君去找银子了。” 谢珏点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双手沾满了泥污。 “姑娘数数,对得上不对。”他把袋子递给阮书筠。 阮书筠接过,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泥,顿了一下,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弄脏郎君的手了,去擦洗一下吧。” 谢珏“嗯”了一声,接过帕子,倒也没推辞。 阮书筠把袋子里的银子倒出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她将银子收好,走过去解开了阮二和刘美琴身上的绳子。 “天快亮了,二伯的速度可要快些了。” 阮二哆嗦着问:“她……她还有气吗?” “当然有。”阮书筠说。她又不是冲着砸死刘美琴去的,下手时收着力道,避开了致命处。不过虽如此,这伤也不轻,没个一段时日怕是下不了床。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谢珏把手洗干净,用帕子擦干,看着阮二扛着刘美琴仓皇离去的身影,说道:“我原以为姑娘是在恐吓那女人,没想到姑娘会来真的。倒是让我惊讶了。” 阮书筠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这人吃不了一点亏。既然没钱还,那就拿命抵。” 这一砸,也是给原身报仇。若不是刘美琴那一砸,原身不会死,她也不会来到这里,占用人家的身子。所以不管刘美琴有钱还是没钱,这一砸都逃不掉。 可惜,不能就这么砸死她。 谢珏见阮书筠这副可惜的样子,轻笑一声:“姑娘在可惜什么?可惜没能直接砸死她?” 阮书筠老实承认:“是啊。他们这种作恶的人,就该早些下地狱。” “恶人往往命长。”谢珏说,“不过姑娘今日这一砸,他们怕是要记恨在心了。日后必会寻机报复,姑娘不怕?” “我还没有怕过的事。”阮书筠淡淡道,“欺负我的人,下场都是死。只不过分早死晚死罢了。他们若是还敢来,那他们的命也就到这儿了。” 她见谢珏正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便问:“郎君这般看着我,可是我的话有什么问题?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谢珏收回目光,“只是姑娘的话,让我又想起了那个故人。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性子也与姑娘颇为相似。” “两日后,老刘氏就要再次上门了。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正想和郎君说这事呢。”阮书筠说,“郎君手上可有户籍?” “假户籍?有。” “那就好。郎君明早把户籍给我吧。”阮书筠打了个哈欠:“天快亮了,郎君也回屋歇息吧。” 谢珏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未动,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门外传来一声鸟叫,谢珏身形一闪,已到了院外。 “主子。”暗卫现身,单膝跪地。 “可查到阮大丫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暗卫低声道,“属下查了好几回,还托了千问阁去查。她就是在清水村土生土长的丫头,身份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顿了顿:“不过……她的父亲阮四,曾是将军手下的兵,在军中担任挽马校尉,死在了睢阳那一战中。” 谢珏眼眸微动:“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又问:“主子可需要属下监视她?” “不用。”谢珏淡淡道,“你的实力不如她,会被察觉。” 暗卫一怔,似是没想到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也没敢多问,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谢珏回到屋内,看着那间已经熄了烛火的屋子,眼眸晦暗不明。 阮大丫,你会是和我一样,从另一世界过来的人吗? —— 两天后。 阮书筠正在灶房熬药,阮小丫气喘吁吁跑进来:“姐姐,不好了!我看到奶带了一拨人过来,有叔伯,好像还有族长!” 阮书筠神色未变,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不紧不慢地说:“娘再喝这一次药就差不多了。你把药端去给娘,之后就和娘一起待在屋里,别出来。” 阮小丫摇头,小脸上满是担忧:“不行!我不能让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些坏人!我要和姐姐一起!” 阮书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姐姐不会被欺负的。小丫听话,快进去。” 见阮小丫还在犹豫,她干脆把阮小丫抱起来,一手端着药碗,往李秀梅屋里走。 “这样,要是姐姐真被欺负了,你就提着扫帚来帮我,好不好?” 阮小丫这才点了头:“那我和娘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姐姐受了欺负,我一定出来保护姐姐!” 李秀梅靠在床头,紧张地看着阮书筠:“大丫,你真能解决吗?实在不行,咱们就听他们的,把那公子送走,过继孩子来吧……” “娘,不许说这种丧气话。”阮书筠把药碗放在床边,“咱们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这次听了他们的,让他们过继孩子来,等着咱们的就是屋子被占,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吃得比狗都不如,到后面,他们还会把我和小丫卖了。” 她看着李秀梅,语气不轻不重:“娘要是想看到这种场面,不管自己的死活,也不管我和小丫的死活,那我听你的,这就去把谢珏送走。” 李秀梅急了:“大丫,娘不是这个意思。你爹走了,他们到底是你的叔伯,总不能真的一点旧情不念,往死里逼咱们吧?” “怎么不会?”阮书筠说,“以前的事娘忘了?灵堂上逼过继的事忘了?抚恤银被偷的事忘了?奶上门抢肉的事也忘了?” 李秀梅说不出话来,眼眶泛红。 阮书筠语气柔和了几分:“娘,要想过好日子,咱们谁也靠不了,只能靠自己。咱们得先自己立起来。” 说完,她给李秀梅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刚走到院子里,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阮大丫,开门!” 第十八章:极品亲戚再次上门 阮大的声音又粗又急。 阮书筠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群人。 老刘氏阴沉着脸打头,身后跟着阮大、刘氏、阮二、张氏,还有族长和几个族里的长辈,一个个面色不善。 老刘氏吊三角眼扫过来,声音又冷又硬:“三天到了,那个外乡人呢?走了没有?” “奶奶,他没走。” 老刘氏脸色一沉:“我说过,三天之内把他打发走。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奶奶的话我记着呢。”阮书筠低着头,语气却稳得很,“只是爹的安排,我不能不听。他老人家临终前就定下的事,我要是反悔,爹在底下也不安心。” “你少拿你爹来压我!”老刘氏声音拔高了,“你爹死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今天这个外乡人,必须走!” 阮大在旁边帮腔:“大丫,你奶奶也是为了你好。一个外乡人,不知根不知底的,你留他在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氏也跟着嚷嚷:“就是!你要是舍不得,我们替你赶!今天非把这个野男人撵出去不可!” 她说着就要往院子里闯。 阮书筠侧身挡在门口,抬起头,目光从老刘氏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族长:“族长爷爷也来了?正好,有些事,我想请族长爷爷做个见证。” 族长愣了一下,捋了捋胡子:“什么事?” “我和谢珏的婚书已经送去官府了。”阮书筠说,“过几日盖了印就下来。谢珏入了我家的户籍,是我名正言顺的赘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刘氏脸色铁青:“你……你什么时候去送的?” “昨日。里正叔陪我去的。族长爷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里正叔。” 老刘氏:“送婚书?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爹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找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刘氏也跟着骂起来:“就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主动送上门去贴男人,呸!真不嫌丢人!我们阮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阮书筠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老刘氏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这婚书,你赶紧去给要回来!咱们阮家丢不起这个人!你爹死了,你娘是个没主意的,这个家就得听我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奶奶,还认阮家的列祖列宗,就乖乖去把婚书要回来,把那外乡人赶走!” “奶奶……”阮书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婚书已经送去了,官府接了,怎么……怎么要得回来……” “怎么要不回来?你去说,说你不嫁了,说你是被那外乡人骗了!”老刘氏声音又尖又利。 “我……我……”阮书筠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整个人缩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吓坏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交头接耳。 “这老婆子也太狠了,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可不是嘛,人家爹安排的,婚书都送官府了,还让人去要回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族长皱了皱眉,看了老刘氏一眼:“行了,婚书送都送去了,让她去要回来,这不是为难孩子吗?” “为难?”老刘氏瞪过来,“族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请你来是让你做个见证,过继孩子的,你怎么还帮着那小蹄子说话呢?” 族长脸色一沉,正要说话,阮书筠忽然抽噎着开口:“奶奶……我……我去要……我去要还不行吗……您别生气……”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身子都在发抖。 李秀梅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声音又轻又哑:“娘……大丫已经够苦了……您就别逼她了……” “你还管上老娘了!”老刘氏冲着李秀梅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说话!” 刘氏也说:“四弟妹,这事可都得怪你啊,你说你要是能生出个男孩,四房也不会没个顶梁柱啊,也不用招赘或者过继啊!” “我要是你,我都愧疚死了,都想寻条河跳了,还给阮家的祖宗们赔罪。” 李秀梅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是……是我的问题,我……” 阮书筠拉住李秀梅的手,挡在她面前,说:“奶奶,伯娘,您们骂我可以……别骂我娘……” “哟,还护上了?”刘氏冷笑一声,“四弟妹,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顶撞长辈,没大没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 老刘氏脸色铁青,往前逼了一步:“你让开!” 阮书筠没有动。 “我让你让开!”老刘氏抬手就是一巴掌—— 阮书筠没有躲,但那一巴掌没有落到她脸上。 李秀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阮书筠,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一掌。巴掌落在她后脑勺上,她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摔在地上。 “娘!”阮书筠蹲下去扶她。 李秀梅半边脸磕在地上,额角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却顾不上疼,只紧紧攥着阮书筠的手,声音发颤:“大丫……没事……没事……” “四弟妹,你这又是何必呢?”刘氏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娘又没用力,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老刘氏也冷冷道:“装什么?我打的是她,又不是你。你跑出来挡什么?” 阮书筠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掉泪。她盯着老刘氏,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老刘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里正徐天和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壮年。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秀梅,又看了一眼阮书筠脸上的泪痕,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里正,你来得正好。这丫头不听长辈的话,我教训教训她,天经地义。” “教训?”徐天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秀梅额角的血,“把人打成这样,叫教训?” 老刘氏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徐天和已经摆了摆手,沉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他走到阮书筠面前,语气缓了几分:“大丫,你娘伤得怎么样?” 阮书筠扶着李秀梅站起来:“里正叔,我娘没事……只是磕破了皮。” 徐天和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场子:“婚书的事,是官府定的。有意见,去衙门说。在人家门口闹事,还动手打人,是要我赶人出村吗?” 第十九章:送你们去见官! 众人回头,只见里正徐天和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了一眼李秀梅额角的伤,又看了一眼阮书筠脸上的泪痕,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嘴硬道:“里正,这丫头不听长辈的话,我教训教训她,难道还错了不成?” “教训?”徐天和看了她一眼,指着李秀梅的额角说,“那大丫她娘这伤是怎么回事?” 老刘氏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一副委屈的嘴脸:“里正啊,你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这死丫头不听话,我说她几句,她就跟我顶嘴,还拿她死去的爹来压我!我气不过要打她,她娘自个儿凑上来的,这能怪我吗?” 张氏也跟着嚷嚷:“里正,这丫头不光顶撞长辈,还在肉里下毒!那碗肉端回去,我们一家人吃了,拉了一整夜,人都快拉死了!这是要杀人啊!” 老刘氏见有张氏帮腔,哭得更凶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嚎道:“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孙女往我碗里下毒,想毒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我们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把她爹拉扯大,到头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连亲奶奶都要害,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她正哭得起劲,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里正伯伯,她们骗人!” 众人回头,只见阮小丫跑了过来,一头扑到阮书筠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姐姐没有不听话!这婚事是爹安排好的,她们知道姐姐把婚书送去官府了,就骂姐姐不要脸,还要打姐姐,让姐姐去把婚书要回来!” “娘求奶奶别骂姐姐了,奶奶和伯娘就反过来骂娘,还说要让娘去跳河!姐姐求奶奶别骂娘了,奶奶又要打姐姐,娘替姐姐挨了这一巴掌!里正伯伯你问问大家,大家都亲眼看到的!” “还有……还有那碗肉!是她们上门来抢的,姐姐才没有下药!里正伯伯你们也吃了那碗肉,不也没事吗?她们就是陷害姐姐!” 老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前就要打阮小丫:“你个小贱蹄子,再胡说八道,我今儿就打死你!” 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徐天和挡住了。 “够了。”徐天和厉声道,“那碗肉我们家也吃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你们拉了一夜,莫不是自己吃了别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这也赖到孩子头上?” “刘婶子,大丫她爹刚走,你们就上门来闹,又是抢肉又是打人,还逼孩子退婚书,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老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天和抬手止住了。 “婚书的事,官府定了就是定了。你们要是对这件事有异议,就亲自去找县老爷说。” 老刘氏听到“去找县老爷”几个字,脸色顿时白了。阮大和刘氏面面相觑,眼里都露出了怯意。他们平日里连镇上的衙门都不敢靠近,更何况去见县老爷? 徐天和见他们不说话,冷哼一声:“怎么?都不敢去找县老爷?那往后要是再为这件事闹,我就亲自带人去衙门,让官老爷来评评理。” 阮三一直没吭声,这时压低声音对老刘氏说:“娘,里正说得在理。这事儿咱不占理,再闹下去讨不到好,万一真见了官……” 阮大也凑过来,压低嗓门:“只要婚书还没下来,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不如……”他附在老刘氏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刘氏听着,那双吊三角眼里渐渐泛出精光。 “行,这次就先放过这小蹄子,我们走。”老刘氏说完,转身就走。 徐天和看着老刘氏等人离去的背影,又对围观的村民说:“行了,没事了就都散了,别在人家门口堵着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阮书筠走上前:“里正叔,多谢您了。要不是您来,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徐天和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是我来晚了。方才在家给宇儿杀鸡,耽误了工夫。”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年轻人,“宇儿,把篮子给大丫。” 李秀梅连忙道:“里正哥,这……这怎么使得?鸡肉多稀罕的东西,该留着给宇儿补身子才是。我们欠你这么多人情还没还呢,怎么好再收你的东西……” “大丫上次不也给我们送了满满一碗肉吗?”徐天和笑着看向阮书筠,“咱们两家,用不着客气。大丫,你收着。” 阮书筠接过篮子,大大方方地道了谢:“多谢里正叔,多谢开宇哥。” 她转头对阮小丫说:“小丫,去屋里把昨日买的糕点拿出来。” 阮小丫应声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捧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阮书筠接过来,直接塞进徐开宇手里。 徐开宇一愣,连忙推辞:“大丫,这怎么好意思……” “里正叔说了,咱们两家用不着客气。”阮书筠笑了笑,语气自然,“里正叔帮了我们这么多,一包糕点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往后我们可不好意思再收里正叔的东西了。” 徐开宇还要推辞,徐天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大丫都这么说了,你就收下吧。” 徐开宇这才没再推,接过糕点:“多谢。” 他抬起头,不由多看了阮书筠两眼——眼前的大丫,和他记忆里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的丫头,好像不太一样了。 徐天和温和地对阮书筠说:“大丫,去给你娘上药吧,我们就先走了。往后他们要是再上门来,你只管让小丫来喊我。” “好。”阮书筠应道。 徐天和带着徐开宇走了。阮书筠把门关上,扶着李秀梅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正要起身去拿伤药,谢珏已经把药瓶递到了她面前。 阮书筠接过药瓶,莞尔:“多谢郎君。” 阮小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们把奶奶她们赶跑了!我们好厉害呀!” 李秀梅却是满脸担忧,眉头紧锁:“大丫,这事儿……真能就这么过去了?他们……会不会还来闹啊?” 第二十章:你是不是喜欢我 阮书筠本想哄她说解决了,但转念一想,她娘这性子太软,遇事就慌,一味退让。若自己总说“没事”,她怕是永远也硬气不起来。与其哄着,不如让她早些认清现实。 “没有彻底解决。”阮书筠如实说道,“婚书还没下来,一切都有变数。” 李秀梅脸色又白了几分:“那……那怎么办?他们要是趁着婚书没下来的空档,对我们做什么,可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阮书筠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不管他们使出什么法子,只要我们母女一心,总能趟过去。” 李秀梅看着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竟安定了些。 阮小丫歪着脑袋看看姐姐,又看看娘,小嘴嘟囔着:“姐姐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娘你就别担心啦!” “对啦,在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岁宝的哥哥总是在看姐姐!他是不是也喜欢姐姐呀?” 阮书筠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小丫,你胡说什么呢?” 阮小丫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姐姐我没胡说!他真的看了你好几眼,我都瞧见了!” 李秀梅也被这话逗得忘了刚才的担忧,嗔了阮小丫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怎么不懂啦?”阮小丫不服气地嘟起嘴,“翠花姐姐说,男孩子一直看一个女孩子,就是喜欢她!” 李秀梅哭笑不得:“那是人家懂礼,多看了你姐姐两眼罢了。你个小人精,就你眼尖。” “才不是呢。”阮小丫说,“姐夫就是这么看姐姐的!那要这么说,姐夫也不喜欢姐姐咯?可他要是不喜欢姐姐,为什么要给姐姐当相公?又为什么要护着姐姐?”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把三个人都问得没了声。 阮小丫见状,索性转过头,直直盯着谢珏:“姐夫,你喜欢我姐姐吗?” 谢珏怔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阮书筠忽然开了口:“小丫,你的小兔子是不是还没吃午饭?要不要去喂它点胡萝卜?” 阮小丫一听到“小兔子”,立马把刚才的追问抛到了脑后,跳下凳子就往灶房跑:“对哦!我差点忘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不一会儿,她抱着一根胡萝卜跑出来,蹲到墙角喂兔子去了。 阮小丫的话让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秀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身:“大丫,娘有些累了,先回屋歇着了。” 她一走,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墙角兔子啃胡萝卜的声音。阮书筠轻咳了一声:“小孩子的话,郎君别往心里去。婚书的事,少则三天,多则半月就能下来。” 她站起身:“我去把昨日挖的草药拿出来晒晒。郎君自——” “我帮你。”谢珏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起了身。 —— 和以往不同,今日的晚饭阮书筠打算亲自下厨。 其实说是下厨,不如说是煮粥。用徐天和今日给的鸡肉,炖一锅香菇鸡肉粥。 谢珏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自觉坐到灶膛前添柴烧火。阮书筠把鸡肉洗净切丁,又将鲜香菇洗净切片,动作算不上娴熟,却也有条不紊。 “姑娘会做饭?”谢珏看了一眼她拿刀的姿势。 “不会,但煮过几回粥。”阮书筠头也没抬,“以前在东……”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停住了。 谢珏眼睛微眯:“东什么?” 阮书筠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自然地说:“在镇上的东街集市上,喝到过一碗好喝的粥,便问了老板这粥怎么煮。” “原来如此。”谢珏收回目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声音淡淡的,“我还以为姑娘去过东边的什么地方,在那边煮过粥呢。” 阮书筠下鸡肉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鸡肉拨散在锅里:“郎君说笑了。我一直在清水村长大,哪里去过别的地方。” 谢珏没再追问,而是说:“那姑娘可曾想过,去别处走走?” “自然想过。等日后生意做起来了,我要去游历四方,看看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煮得开了花,和鸡肉、香菇的鲜香融在一起,浓郁的白雾氤氲在灶房里。阮书筠用勺子缓缓搅动,粥越来越稠,米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连灶膛前添柴的谢珏都多看了两眼锅里的粥。 “可以吃了。”阮书筠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正好,香菇的鲜和鸡肉的嫩都炖进了粥里。她盛了三碗,一碗让阮小丫端去给李秀梅,一碗递给谢珏,一碗留给自己。 阮小丫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做的粥好香啊!” 谢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绵软浓稠,鸡肉嫩滑,香菇的鲜味在口中散开。 “味道很好。”谢珏说。 吃完饭,谢珏照例收拾碗筷去洗。阮书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药瓶和干净的布条摆好。等他回来,便抬了抬下巴:“坐。” 谢珏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主动解开衣襟,露出腰腹间缠着的布条。阮书筠拆开布条,伤口比她预想的恢复得好,新生的嫩肉已经长了出来,没有再渗血。 “恢复得不错。”她拿起帕子,蘸了灵泉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再换几次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谢珏垂眼看着她的手,动作很轻,帕子擦过皮肤的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火映着她的眉眼,看不清情绪,只有睫毛偶尔轻颤一下。 阮书筠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看什么?” “没什么。”谢珏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阮书筠没再说话,将帕子放下,拿起药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又拿起干净的布条,绕着他的腰腹缠了一圈,拉紧,手指偶尔碰到他腰侧的皮肤,触感温热。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布条摩擦的细微声响。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虫鸣一阵一阵,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缠好最后一圈,阮书筠将布条塞好,正要收回手,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臂。 谢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左手臂上,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块蝴蝶形状的印记。 谢珏瞳孔骤缩。 第二十一章:前世之事 那里有一块蝴蝶形状的印记,殷红如血,与她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谢珏的思绪被拉回了曾经。 他见过这个印记三次。 第一次,是他九岁那年。北方大旱,颗粒无收,他随流民一路南逃,饿得皮包骨头,倒在街边,气息奄奄。几个同样饿疯了的人围过来,眼里闪着绿光。 在他以为自己要成为他们的食物时候,一辆马车停在面前,有人赶走了那些人。 一个少女从车上下来,脱下身上的袄子盖在他身上,又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她说:“别害怕,我在。” 他记得她抬手解袄子的时候,袖子滑落,手臂上露出一只红色的蝴蝶。 第二次,是在传胪大典上。他中了状元,跪在大殿里听鸿胪寺官唱名。她端坐在高位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女的模样,眉眼间多了凌厉和威严。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的策论,问他治国之策,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诛心。最后,她钦点他为翰林院修撰,说:“谢卿,朕很看重你,好好替朕做事。”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臂上那只红色的蝴蝶,在龙袍的袖口若隐若现。 第三次,是在战场上。他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倒在地上,胸口被人一刀穿心,血洇湿了大片衣襟。他冲过去抱住她,她睁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寒窟。 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 “兵符在我体内,我死后,剖开我,取出兵符。” “见兵符如见我,凤鸣交给你了,谢阁老。” 她死在了他怀里。 他用了三年,布下一张大网,将她所有仇人一一清算。将那名亲手杀她的人,用尽世上所有法子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仇人皆死,大仇得报,他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本想随她而去,却想起她说过的话——她想要的太平盛世,是百姓安居,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他花了十多年,又将那个已经走向败亡的王朝一步一步拉了回来。最后盛世回来了,他也撑不住,劳累死了。 或许是上天怜悯,竟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阮书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臂,眼神像是陷入了什么遥远的记忆里,不由得皱了皱眉。 说来也怪,这个印记竟然与她前世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这个是小的。她原以为这是原身天生就有的,可前几日李秀梅看到后,却一脸疑惑,问她:“大丫,你手臂上什么时候有这个印记了?我记得你以前没有的。” 阮书筠出声,打断这安静,“郎君为何这般看着我的手臂?” 谢珏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他喉结滚动,薄唇张了张,最终只是道:“姑娘这印记很独特,似蝴蝶,可是一直天生的?” 谢珏的神色和语气都很自然,阮书筠也未往深处去想,她回道:“不是天生的,是后面才长出来的。” 谢珏说:“原来如此。那姑娘和我那故人着实有缘了,她也曾在你一模一样的位置,有着这蝴蝶印记。” “大小可也一样?” 谢珏说:“应当不一样。我未曾仔细看过。” “郎君可信鬼神之论?” 谢珏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阮书筠轻笑一声:“那倒是巧了。我以前也不信,现在信了。” 谢珏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为何现在又信了?” 阮书筠没有回答,反问:“那郎君为何又信了?” 谢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姐夫,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呀?” 阮小丫揉着眼睛走过来,一脸迷糊。 “小丫怎么醒了?”阮书筠问。 阮小丫打了个哈欠:“我做了个梦,梦里一直在找茅房,好不容易找到了,刚要尿尿,发现底下有只小兔子,把我吓醒了。”她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幸好有小兔子在,不然我就尿床上了。” 阮书筠被逗笑了:“那小兔子可是救了你一命呢。要是尿床上被人知道,小丫可就羞死了。” 阮小丫用力点头:“所以为了报答小兔子的恩情,我明天要早早起来,给它摘最新鲜的草吃!” “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阮书筠揉了揉她的头,“现在回去睡觉好不好?” 阮小丫看看阮书筠,又看看谢珏:“那姐姐你们呢?” “我们也去睡。”阮书筠说,“现在就回去。” 阮小丫抿了抿唇,问出了一个让阮书筠措手不及的问题:“姐姐,姐夫,你们为什么不睡在一起啊?不睡在一起,还会有小孩吗?” 阮书筠一时语塞。谢珏看了她一眼,替她解了围:“婚书还没下来,我同你姐姐还不是夫妻。若是睡在一起,会坏你姐姐清白的。” 阮小丫“噢”了一声,似懂非懂:“那婚书下来了,姐姐和姐夫就会睡在一起了吗?那什么时候姐姐才会有小孩呀?” 阮书筠哭笑不得:“小丫,你很想要我有小孩吗?” 阮小丫点点头,又摇摇头:“姐姐你一直在照顾我,我也想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的孩子。我要当一个好姨姨。” 阮书筠心里软了一下,声音柔了几分:“小丫不用想着回报我。我是你姐姐,这是我应当做的。好了,快去睡吧,明早还要去给小兔子摘草呢,去晚了太阳可就出来了。” 阮小丫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屋。 阮书筠转过身,发现桌上的药瓶和布条已经被谢珏收好了。 “郎君可知道自己有一个很招人喜欢的优点?” “什么?” “心思细腻,很注意细节。”阮书筠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拿起桌上的匣子,“天色不早了,郎君早些歇息。好梦。”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 谢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只红色的蝴蝶。 世上真会有这么巧合、对得上的事吗? 你真是阮大丫,还是……女帝阮书筠? 第二十二章:后山遇险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在灶房生火熬药。 谢珏劈完柴走过来,靠在灶房门口,见她脸上蹭了一道灰,像个小花猫,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阮书筠没有错过他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她问道:“郎君在笑什么?” 谢珏再次忍笑,“姑娘脸上有灰。” 阮书筠用手背蹭了蹭脸,没蹭掉,反而又添了一道。谢珏没忍住笑了一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拨火棍,弯腰把灶膛里的柴拢了拢,火势旺了起来。 “姑娘负责赚钱养家就好,这些活儿还是我来做。” 阮书筠抬眼看他的侧脸,晨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火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郎君这后半句话接错了,应该是我负责赚钱养家,郎君负责貌美如花。”阮书筠说。 “也可以。只要姑娘不会因为我不干活,把我赶走就好。”谢珏说。 阮书筠很快变脸道:“那不行。我还是需要一个贤夫良夫的。” 谢珏轻笑了一声,忽然走到阮书筠的面前。 阮书筠正疑惑谢珏想干嘛,就见谢珏抬起手,手指在蹭过她的脸颊,指腹擦过颧骨。 阮书筠一怔。 “姑娘的脸上有几道灰,姑娘若直接就擦,那很快一张脸都会是。”谢珏适时解释,神色看起来同往日一般。 阮书筠脸上浮现一层薄红,但却还在故作镇定地说:“那多谢郎君了。” 谢珏没有再看她,他来到灶前,看了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粥,拿出了四个碗,一一盛满。 “姑娘等会儿是不是要去后山?”谢珏把其中一碗粥放到阮书筠面前,问。 阮书筠说:“是的。小丫想去给小兔子采草,我顺便去捡点柴回来。” 谢珏说:“我的伤势差不多好了,用力也不会崩裂伤口,可以干活了。我同姑娘你们一起去,我来砍柴。” “好啊。”阮书筠也不跟他客气,“有你在,我们也能带更多的柴火回家,不用两天就要去后山捡柴。” “好。”谢珏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完饭,阮小丫已经抱着小竹篮在门口等着了,兔子跟在脚边蹦来蹦去。 “姐姐,快走快走!”她催着。 阮书筠擦了手,从灶房出来,背上背篓,又从墙角拿了柴刀递给谢珏。三人一兔,沿着屋后的山路往上走。 原身虽然常来山上捡柴,但大多只在前林转,固定的那一两个地方,村里人也都去那里。时间久了,那片林子的柴火被捡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细碎的枯枝。 阮书筠看着前面越来越密的山林,心里盘算了一下。她和谢珏都有武功,就算带着阮小丫,遇到豺狼也能应付。与其在前林捡人家剩的,不如往深处走走。 “我们往里走。”她说。 阮小丫攥着阮书筠的衣角,声音发紧:“姐姐,里面……里面有狼,还有老虎。我听村里人说,以前有几个人走深过,再也没出来……” 阮书筠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不怕,有姐夫在。他武功高强,哪怕来十只老虎,也能全杀了。” 谢珏失笑:“姑娘倒是高看我。来十只老虎,我或许能杀掉,但却难保姑娘和小丫还能站着。” 阮小丫一听,眼圈都红了,快要哭出来。 阮书筠瞪了谢珏一眼。谢珏会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虽然打不死十只老虎,但带你们全身而退,不成问题。” 阮小丫咬着嘴唇,还是不敢往前走。 阮书筠正要说不去了,阮小丫忽然攥紧双拳,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我不怕!有你和姐夫在,我相信姐夫!” 谢珏笑了笑:“行。小丫要是走不动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阮小丫用力点头。 三人继续往深处走。路越来越窄,荆棘藤蔓交错缠绕,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谢珏走在前面,挥着柴刀开路,一刀一刀把挡路的枝条砍断。阮书筠牵着阮小丫跟在后面,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碎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枯木林立在不远处,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枝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姐姐!这里好多枯枝呀!”阮小丫松开阮书筠的手,蹲下去捡,“都不用砍树了!” 阮书筠也松了一口气,把背篓放下,开始捡柴。谢珏收了柴刀,走到一棵枯树前,抬脚一踹,树干应声断裂。他把树拖到一边,从阮小丫手里借过小柴刀,将枯树砍成几段。 “姐夫好厉害!”阮小丫拍着手。 阮小丫蹲在地上捡枯枝,阮书筠弯腰把柴捆成一束,谢珏在另一边劈树干,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兔子从阮小丫的篮子里跳出来,在落叶堆里嗅来嗅去,一会儿又蹦回她脚边。 “姐姐,兔子好像在找吃的。”阮小丫说。 “那边有嫩草。”阮书筠抬了抬下巴。阮小丫抱着兔子跑过去,蹲在草地里,看着兔子小口小口地啃草,眼睛弯成了月牙。 阮书筠捆好一束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谢珏已经把枯树劈完了,正把柴往背篓里装。 谢珏点头,把最后一捆柴放进背篓,正要背起来,忽然脸色一变。阮书筠也几乎同时僵住了,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草丛。 草丛在动。 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走出来。 阮小丫还在那边蹲着看兔子,浑然不觉。阮书筠心脏猛地一缩,压低了声音,不敢喊太大声:“小丫,过来。” 阮小丫抬头看她,见姐姐脸色不对,愣了一下,赶紧抱起兔子跑过来。 草丛被拨开,一匹灰色的狼走了出来。 它体型不算大,但骨架结实,毛色灰褐,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们,嘴里呼出白气。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是在原地站着,前腿微微弯曲,像是在打量眼前的猎物。 “别动,”他声音很低,“别跑,别叫,别让它以为我们怕了。” 阮小丫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攥着阮书筠的衣角。兔子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 灰狼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谢珏慢慢放下背篓,手握住了柴刀,侧身挡在阮书筠和阮小丫前面。 第二十三章:准备后事吧 谢珏把柴刀递给阮书筠:“它们应该会同时进攻,把我们拆散。你拿着柴刀,保护好小丫……和自己。” 阮书筠没有接。她从背篓里抽出一根小臂粗的木棍,说:“我使不惯刀,用这个顺手。” 话音刚落,两头狼同时动了。 第二匹直扑谢珏,第一匹朝阮书筠猛冲过来。 谢珏侧身避开,柴刀横斩,与那头灰狼缠斗在一起。阮书筠则抱着阮小丫往旁边一闪,第一匹狼扑了个空,落在地上,立刻调转方向,又朝她扑来。 “小丫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阮书筠低声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灰狼再次扑来,张开嘴,阮书筠看准时机,双手握棍,狠狠砸在它的背上。 “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截。 灰狼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爬了起来,嘴里淌着血,眼睛却更加凶狠。 阮书筠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她握紧它,做好了赤手搏斗的准备。 灰狼低吼一声,又要扑过来—— 一把柴刀从旁边飞来,正中狼头。灰狼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谢珏没了武器。 那匹狼见状,发出一声低吼,趁他手中空虚,猛地扑了过来。谢珏闪身避让,但那狼反应极快,在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将他扑倒在地,张开大口就要朝他的咽喉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那匹狼忽然僵住,哀嚎一声,栽倒在旁边。 谢珏喘着气,侧头一看,狼的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抬头向前方看去,阮书筠正朝他走来,手里还捏着另一根。她伸出手。谢珏犹豫了一下,搭上去,被她拉了起来。 “多谢姑娘相救。” “我也该谢你。”阮书筠说,“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杀了那只狼,我也腾不出手来。” “我没出手,姑娘也能解决。”谢珏看了一眼地上那匹狼脖子上的银针,“是我多此一举了。” “郎君这话可说错了。”阮书筠摇了摇头,“我虽然能解决,但多少会带点伤。那个时间,不够我把银针拿出来。所以郎君的出手,很及时。该谢郎君的。” 谢珏闻言,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姑娘这银针,可是淬了毒的?” “正是。”阮书筠说,“前两日去镇上买了两副银针,一副淬了毒,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见谢珏神色微变,笑了笑,“郎君放心,我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阮小丫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头狼,拍着手跳了起来:“姐姐姐夫好厉害!把两只大灰狼都打死了!” 阮书筠却没有笑。她蹲下身,看着阮小丫的眼睛:“狼是群居动物,这里不远处一定还有不少狼。血腥味很快就会把它们引过来,我们要赶紧走。” 阮小丫吓得脸又白了,赶紧抱起兔子,紧紧跟在阮书筠身边。 谢珏重新背上背篓,阮书筠牵起阮小丫,三人一兔快步往山下走去。 他们离开不久,一个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看着地上那两具狼尸,眼眸森冷。为了把狼群引到这里,他特意放了一只野兔在这边,结果还是没能要她的命。 阮大丫,你的命可真大。不知道下一次,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 回去后,谢珏正要整理柴火,把它们堆到墙角,阮书筠忽然喊他:“郎君,过来坐下。” 谢珏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阮书筠转身进了屋,提着小药箱走出来。 “郎君脖子那里被爪子划了一道口子,没感觉吗?”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 谢珏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还没碰到伤口,阮书筠已经出声拦住:“手不干净,不能摸,会加重。” 他收回手,这才感觉到脖子一侧火辣辣地疼,大约是方才被狼爪带到的,当时没顾上。 “麻烦姑娘了。”他说。 “小事。”阮书筠拿帕子蘸了药水,轻轻擦在伤口上,“你这伤,也算是因我们而起。” 她动作很轻,帕子擦过皮肤,凉丝丝的。谢珏垂着眼,没有看她,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层药粉撒上去,阮书筠收了手:“郎君后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上药。前面的伤口,郎君自己也能上,再上个两回就行了。” 谢珏应了一声“好”,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阮书筠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提着药箱回了屋。她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去了李秀梅的房间。 “娘,你现在可以躺下来了,她们快来了。” 李秀梅躺在床上,攥着被角的手在发抖:“大丫,你说的是真的?你大伯娘他们……真的在害咱们?” “这个问题,娘等她们来了就知道了。”阮书筠没有多说。 李秀梅见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刚躺好,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大丫,大伯娘带着李大夫来了,你在哪呢?”刘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阮书筠走出屋子,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色:“伯娘,我在这儿。” 她看了一眼刘氏身后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眼睛不大,却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大夫,我娘前两天醒了,精神也越来越好。”阮书筠急急地说,眼眶已经红了,“可昨晚不知怎的,又昏过去了。大夫,我娘不会有事吧?你一定要救救我娘啊!” 李大夫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说:“带我进去看看。” 阮书筠连忙引路。李大夫走到床前,在李秀梅腕上搭了块帕子,三指按了上去。阮书筠看着他的动作——把脉姿势倒是正确的,看来是会些医术,不是纯粹的骗子。 李大夫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眼中划过一丝疑惑。阮书筠没有错过,立刻追问:“大夫,我娘怎么样了?可知道为何会这样?” 李大夫收回手,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你娘这病……凶多吉少啊。” 阮书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刘氏的手,边哭边掐:“伯娘,我娘不能有事啊!你一定要让他救我娘啊!” 刘氏被她掐得脸都黑了,正要发作,阮书筠又哭道:“只要能治好我娘,给多少银子都可以。” 刘氏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飞快地和刘大夫交换了一个眼色,换上一副心疼的嘴脸:“大丫,伯娘也不忍心看着你娘就这么去了啊。你娘要是走了,你们姐妹俩可怎么办啊……” 她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转头对李大夫说:“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弟妹。家里没她不行,但凡有点法子,哪怕是钱不够,我也愿意贴一点,帮衬帮衬。” 李大夫又是一声长叹:“这病很棘手,哪怕是宫里的太医来了,也没把握能治。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师父早年曾遇到过一例,倒是救活了。遇上我,也算是你娘命不该绝。” “只是这病需要两味药材,价格昂贵,怕是要不少银子。” “多少?”阮书筠问。 李大夫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阮书筠愣住了,脸上浮现着犹豫之色。 刘氏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大丫,你爹已经走了,这个家就只剩你娘了。一百两虽然多,但只要能救你娘,也是值得的。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把抚恤银用在救你娘身上,也会欣慰的。” 第二十四章:幕后主使是谁? 阮书筠闻言,咬了咬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李大夫,问道:“大夫,只要花一百两就能治好我娘吗?” 李大夫点头:“若不是这两味药太过珍稀,看在你们家这情况,我都不收你们钱了。这一百两,我也只是收的药钱,诊费分文未取。” “那这两味药是什么?”阮书筠问。 李大夫怔了一下,很快答道:“麝香和牛黄。” “那我娘这是什么病?” 李大夫又怔住了。阮书筠见他不说话,接着问:“大夫,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娘这病太罕见了,你一时忘了?” “啊,对,太罕见了。”李大夫干咳一声,捋了捋胡子,“我直接跟你说名字,你也不知道。我正琢磨怎么说,才能让你好理解。” “这个病是……”他眼珠一转,“是痰迷心窍,火邪入络。寻常大夫根本看不出来,我当年也是跟着师父学了七八年,才认得出这个脉象。”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放屁!你这个庸医!” 众人回头,只见徐开宇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中年人身穿靛蓝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沉稳。李大夫一见来人,脸色顿时变了——是仁和堂的崔大夫。 “既然你们已经请了大夫,我就不掺和了。”李大夫说着就要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珏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门口,声音不轻不重:“李大夫害怕什么?你同这位崔大夫都是大夫,不如让崔大夫也瞧瞧,看看你们的结论是不是一样。” 李大夫脸色发白:“不、不用了,我真的还有事,还要赶着去给别人看病。你赶紧放开我,别让人家久等了。” “李大夫是真要去看病,还是怕阴谋被揭穿,要送去衙门?”谢珏的语气依旧平淡。 李大夫一听“衙门”二字,脸彻底白了,下意识看向刘氏。 刘氏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强撑着对阮书筠说:“大丫,李大夫是真有事,等着给人救命呢。你放他走吧,别害得李大夫去晚了,那家人出了事。” “伯娘,李大夫要真有这么急的事,怎么前面不说呢?”阮书筠看着她,“难道真如这位大夫所说,李大夫是个庸医?” 刘氏见说不动阮书筠,而崔大夫已经走到李秀梅床边开始诊脉,脸色更加难看了。她丢下一句“我忽然想起来你奶奶找我有事,我先走了”,就往外走。 徐开宇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刘婶子,这崔大夫是我爹特意请来的,专程给李婶子瞧病的。既然崔大夫觉得李大夫误诊了,不如咱们瞧瞧后续呢?万一真冤枉了李大夫,我们也好道歉。” 这时,崔大夫已经收回手,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李大夫,又看了一眼刘氏,沉声道:“我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行医的。李秀梅身体虚弱,只是气血不足,好好调养就是,根本用不着什么麝香牛黄。那两味药性烈,给她用下去,不但治不了病,还会坏事。” 徐开宇接过话:“李大夫为了一百两银子,利欲熏心,不惜害人性命,这算谋财害命吧?应当送去见官。” 李大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是刘氏!是她找上我,说要合伙骗她们家的抚恤银!我一时糊涂,才……” “你胡说八道!”刘氏尖声打断他,“我什么时候找过你?你自己医德败坏,还想拉我下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够了。”阮书筠道。 她看向李大夫,目光沉静:“李大夫,你休要污蔑我伯娘。我伯娘怎么可能会害我们?” “还有我妹妹的事,她当时高热不退,你却给她开了相冲的药,难道这也是我伯娘指使的?” 李大夫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刘氏。刘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他眼里闪过一丝惧色,低下头,声音发虚:“不是……那个不是……是我医术不精,没看出来那是高热,” “没看出来那是高热……”李大夫咽了咽口水,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我医术不精。当时只想开些温散的药,让她发发汗,没想到……没想到开了相冲的方子。也是为了……为了多赚几个钱。” 阮书筠看着他,心中暗暗起了疑。 方才他明明已经要说出什么了,为什么忽然又变了心意?她看了一眼刘氏——刘氏正死死盯着李大夫,目光凶狠,像在警告什么。 阮书筠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下来:“李大夫,你可知道那副药差点害死我妹妹?你这不光是庸医,这是谋害人命。” 李大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徐公子,”阮书筠转向徐开宇,“还请你们帮我报官,这样的庸医,不配行医,该送去衙门,让他吃官司。” 李大夫腿一软,瘫在地上,连声求饶:“姑娘饶命!我真是……真是没看出来高热,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多赚几个钱,没想到会这样……” 他反复说着这几句话,满头大汗,却始终没有再说出刘氏半个字。 阮书筠看了刘氏一眼。刘氏脸上的慌张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侥幸。 她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李大夫,你走吧。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给人看病。” 李大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阮书筠看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走了。 崔大夫开了个调养的方子,叮嘱了几句,也告辞了。徐开宇临走时,看了阮书筠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阮书筠站在门口,看着刘氏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 谢珏走过来,低声问:“明明是他们合伙,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阮书筠收回目光,“报官能怎样?打几板子,关几天,出来还是一样。” “而且这件事,看似是李大夫和刘氏合伙,但刘氏没有害死我们的胆子。” “你是说……”谢珏眉头微蹙。 “当时李大夫明明已经要交代了,刘氏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怕了。”阮书筠目光冷了下来,“能让李大夫这么怕的,不只是刘氏。他们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对他们而言很厉害。” “这次只是打草惊蛇。下一次,那条蛇就该露出头了。” 第二十五章:逼问 谢珏看着她,没有绕弯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阮书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原以为谢珏会问她,明知道李大夫和刘氏是一伙的,为什么还放他们走。可转念一想,谢珏本就不是蠢笨之人,他自然看得出她想做什么。 而她,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今晚吧。”阮书筠说,“免得夜长梦多。” “今晚?”李秀梅从床上坐起来,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云里雾里,“大丫,你们在说什么啊?娘怎么听不懂?” “娘,这事有些麻烦,我们会解决好的。”阮书筠看向她,“您别放在心上。” 谢珏听着这句“我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李秀梅见女儿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换了话题:“大丫,那李大夫和你伯娘,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小丫的药,还有这回他给我瞎看病、要那么多银子的事,跟你伯娘有没有关系?” 阮书筠无奈道:“娘,李大夫就是和伯娘一伙的。可他们打死不认,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真闹到公堂上去吧?” “往后您可离他们远些。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没安好心。” “娘知道了。”李秀梅点点头,看着阮书筠,眼里满是心疼,“大丫,都是娘没用,让他们逼得你成现在这样……是娘对不起你。” 阮书筠心头微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您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李秀梅“诶”了一声,心里却更加心疼了。 —— 深夜,李大夫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把妻子曾氏也喊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衣物。 “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曾氏揉着眼睛,一脸不解,“出什么事了?要去哪儿?” “别问了。”李大夫声音发紧,手都在抖,“我这心一直悬着,再待下去,只怕银子没捞着,命都要搭进去。快,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再把儿子叫醒,咱们连夜走。” 曾氏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深知事情不妙,也不敢再问,连忙收拾起来。 没多久,三个大包袱就收拾好了。 曾氏把一个包袱挎在手上,又把熟睡的儿子背到背上。李大夫把剩下的两个包袱一个背在身上,一个提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正要去开门—— 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正是下午才见过的阮书筠和谢珏。 李大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你……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三天后会把银子送过去吗?” 阮书筠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包袱,似笑非笑:“三天后?可我看你们这架势,怎么都不像我三天后还能见到人的样子。李大夫这是要拖家带口跑路?” 李大夫脸色变了又变,强撑着狡辩:“不……不是跑路,就是孩子他娘想回趟娘家,待两天就回来。” “是吗。”阮书筠慢悠悠地走进来,“可我回去想了想,就这么放过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之前的事一笔勾销,那三两银子也不用还了。” 李大夫咽了咽口水:“你……你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和刘氏是一伙的。”阮书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一字一句,步步逼近,“我原以为你们只是贪财,可今日一看,骗钱不过是顺带,你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害死我们娘仨。” 话说完,她已经站到了李大夫面前。 李大夫被她这气势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不……不是,我没想害你们……我、我和你伯娘不是一伙的!我就是医术不精,想多赚几个钱……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活……” 他拽着曾氏,就要给阮书筠磕头。 阮书筠没有拦,只是淡淡道:“李大夫,我能找上门,就说明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告诉我,你和刘氏是受谁指使的?” 李大夫脸色骤变,眼里满是惊骇。阮书筠看在眼里,心里彻底确定,他门背后果然还有人。 她袖袍一翻,手心多了一把匕首,在指间慢慢转着:“我这人最是冷血无情,你向我求饶没用。今夜你若不说,我先杀你妻儿,再杀你。” 李大夫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敢!你要是杀了我们,你也跑不了!” 阮书筠嗤笑一声:“李大夫真是天真。你们都死了,往后山一扔,谁知道是谁干的?” 她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耐心有限。数到十,你还不说,我可就动手了。” 说完,她手一抬,一掌推开曾氏,将孩子夺了过来。 “九。” “八。” “七。” 曾氏疯了一样扑上来,拍打着李大夫:“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说啊!再不说,儿子就没命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 李大夫浑身发抖,看着阮书筠手中哇哇大哭的孩子,终于一咬牙:“我说!是,你猜得不错,我和刘氏是同伙。” “骗钱是我们自己的私心,刘氏找上我,让我替她做事,给你们乱开药。她说等你们死了,就给我一百两。” “我本来不想答应,可是……可是有个人找上了我。他逼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杀了我妻儿。我没得选……” “所以我给你妹妹和娘开了相冲的药,刘氏又想在药费上再捞一笔,我才把价抬那么高。” 阮书筠眼眸渐深,和她猜的差不多。她接着问:“那个人是谁?” 李大夫摇头:“不知道。他一直戴着面具,说话的口音也不像咱们这边的人。” “除了你们,他还找了谁?” “这……我不清楚。不过……”李大夫忽然想起什么,“我之前去镇上给人看诊的时候,路过衙门,好像看到他正和一个人在说话。” “是谁?” “不知道,我只是匆匆一瞥。” “可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阮书筠追问。 李大夫努力回想:“那个人……不高,他脸上——” 话没说完,一道破空声陡然袭来。 第二十六章:你就是刘氏背后的人? 谢珏脸色一变,一把将阮书筠拉到自己身侧。一支飞镖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正中李大夫面门。 李大夫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栽倒在地。 曾氏尖声惊叫,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抖个不停。 下一秒,又是几道破空声袭来。阮书筠身形一闪,挡在曾氏面前,手中匕首翻转,将飞镖一一击落。 “你在这里保护他们。”她丢下一句,追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一个黑影正往远处掠去。阮书筠没有犹豫,提气追了上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有武功,更没料到她速度如此之快。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甩出几枚银针,阮书筠侧身避开,脚下不停,几个起落便拦在了他面前。 黑衣人被迫落地,露在面罩外的那双眼睛冷冷盯着她,森冷中藏着一丝震惊。 “你就是他们背后的人?”阮书筠问。 黑衣人不答,抬手又是几枚飞镖。阮书筠一一躲过,欺身而上,匕首直刺他咽喉。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两人交手数回合,匕首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而阮书筠,毫发无损。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雌雄难辨,沙哑低沉:“你不是阮大丫。” 阮书筠见他说话了,也不急着再动手,淡淡道:“阁下好奇我,我也好奇你。我们一家世代住在清水村,连镇上的人都少打交道,怎会和你这外地人结仇?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们是因为我爹来的。我爹跟你们有仇?” 黑衣人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袖子一挥,一片白雾炸开。阮书筠下意识后退,等雾气散去,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人不会回来,才转身回去。 谢珏见她平安回来,眼底不自知地松了口气。曾氏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还在发抖,哭声已经哑了。 “没追上?”谢珏问。 阮书筠看着曾氏,目光复杂:“追上了,让他跑了。”她顿了顿,“此事怪我。若不是我今夜来找他们,李大夫或许不会死。” “不怪你。”谢珏摇头,“今夜我们不来,他也会来杀人。正因为你来了,他的妻儿才活了下来。他该谢你。” 阮书筠一怔。谢珏对上她的目光,眸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错。” 阮书筠心头微动,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你安慰我。” 她收回目光,神色又沉了下来:“不过今晚这一出,那人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他没得手,必会再来,斩草除根。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最好能离开乌木镇。我得想想,怎么安排她们。” 谢珏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姑娘若是信我,把她们交给我吧。我能给她们找个去处。” 阮书筠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麻烦郎君了。” 谢珏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少年低着头,路过阮书筠时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却感觉到自家主子正盯着自己,只好又把头低了下去。 “小九,这母子交给你了。给她们找个安顿的地方。”谢珏吩咐道。 叫小九的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主子,你……你确定?” “确定。去吧。” 小九张了张嘴,似有不情愿,但主子的吩咐不敢违抗,只好应了一声,转头对曾氏道:“别哭了,跟我走吧。” 谢珏看向阮书筠:“我们回去。” 阮书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曾氏和孩子,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谢珏见她一直沉默,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开口问:“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阮书筠轻声道,“瞎想想。” 虽然阮书筠没说,但谢珏也能猜到,她还在为刚才的事自责。 “姑娘倒是有趣。”谢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前一秒还说自个儿冷血无情,要杀人家妻儿;下一秒就拿命去护了。姑娘这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看来以后和姑娘说话,只能看你做的事,不能听你说的话了。” 阮书筠没接话。 谢珏又问:“不过我有些好奇,若李大夫死活不交代,姑娘倒计时结束,可会对那孩子下手?” “会。”阮书筠答得干脆。 谢珏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 阮书筠将他这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扬了扬:“让郎君失望了?” 谢珏见她心情似乎好了些,不禁笑了一声:“倒不是失望,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倒计时结束,姑娘会换个法子,比如给李大夫下点药,让他受些苦,逼他开口。” 阮书筠眉头一挑:“那郎君这话可说错了。我要做的事,和你猜的差不多。不过不是下药,也不是对李大夫——还是对他儿子。我会用银针刺入那孩子的穴位,造成脉搏停跳、假死的模样,逼李大夫就范。” “那李大夫还是不交代呢?”谢珏追问。 “那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阮书筠语气淡淡,“到那地步,我也没必要跟他客气。就按郎君说的,给他喂些生不如死的毒粉,他愿意说便解毒,不愿说就痛着。反正死不了,就看谁更有耐心。” 谢珏听完,笑了笑:“那姑娘还是心善的。” 阮书筠瞥了他一眼:“那我多谢郎君夸赞?” “不客气。”谢珏也配合地回了一句。 两人沉默了片刻,谢珏又问:“李大夫一死,线索断了。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线索没断。”阮书筠摇了摇头,“别忘了,李大夫还有个同伙。我大伯娘知道的事,肯定比李大夫多。我找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 “她的口风怕是不好探。”谢珏说,“姑娘怕是要好好想个法子了。” 阮书筠唇角微弯:“再硬的嘴,到了我手里,也会变软。”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家门口。 阮书筠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李秀梅没睡,听见动静便披着衣裳出来了,见两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大丫,事情办妥了?”她问。 阮书筠没有细说:“办妥了,娘快去睡吧。” 李秀梅欲言又止,看了看女儿的神色,到底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第二十七章: 次日中午,阮书筠提着一块肉,走到老刘氏家门口。 “奶奶,我来看您了!” 院子里,张氏正蹲在地上搓麻绳,刘氏在一旁择菜。老刘氏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看着她们俩干活。 听见阮书筠的声音,老刘氏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小蹄子又来了,八成是家里没吃的了,找上门来蹭饭的。” 张氏也压低声音骂:“大丫这死丫头,准是闻着味儿来的。” 刘氏撇撇嘴:“可不是嘛,咱家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给她。” 老刘氏哼了一声,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拍:“装着没听见,别理她。” 阮书筠耳力好,将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也不恼,又提高音量,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哎,可惜了这块肉!既然奶奶不在家,我就回去吧。” 院子里顿时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老刘氏连忙喊:“哎,大丫你等等,先别走,奶这就来开门!” 老刘氏的话刚落下,刘氏已经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她眼睛直直盯着阮书筠手上那块肉,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大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方才我们都在里面,没听见你喊,好在及时,没让你走空。” 张氏也迎了上来,眼睛黏在那块肉上,咽了咽口水:“大丫,你对你奶可真是孝顺啊,这肉……怕是有半斤吧?” 老刘氏抢上前,一把将肉夺了过来,提在手里掂了掂:“大丫是个孝顺孩子,知道有好东西了要孝敬爷奶。奶看在你这片孝心上,就收下了。” 刘氏眼珠一转:“娘,这肉正新鲜呢,咱们中午就加道菜吧?” 张氏也跟着附和:“这天热得很,多放两天都要臭了,正好孩子们都在,必安也马上从书院回来了,就吃了吧?” 老刘氏有些舍不得,但听张氏说必安要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心疼,还是把肉递给了张氏:“去,把这肉给老三媳妇,让她现在做了。切一半就行,另一半留着。” 张氏“诶”了一声,正要接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阮书筠:“大丫,我们上次吃了你的肉,可是拉了一夜的肚子。这次不会又拉吧?” 这话一出,刘氏和老刘氏脸色都是一变。 阮书筠神色无辜:“伯娘,上次那肉的事我也不清楚。但这肉新鲜得很,你闻闻就知道了,是我今早刚去镇上买的。” “你们要是害怕,那就算了,我带回去。”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那肉。张氏连忙避开,干笑道:“伯娘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怕吃了又坏肚子。” 老刘氏沉着脸:“要是我们这次吃了又坏肚子,可饶不了你。” 阮书筠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奶,我哪有那个胆子给你们下东西。上次真的是意外。” 刘氏见她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东西,好奇地问:“大丫,你手里还拿着什么?” 阮书筠下意识往袖子里藏了藏:“没什么。” 刘氏越发好奇,一把将那油纸包抢了过来:“好东西咋还藏着掖着,不给你奶呢?”说着,三两下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块饴糖。 “大丫,你这又是买肉又是买糖的,可别把你爹那点抚恤银都造光了。”刘氏有些不满地说。 老刘氏也沉下脸,正要开口说教,阮书筠连忙道:“伯娘,这些都是花的谢珏的银子,我爹的抚恤银我没动呢。” 三人一听,脸色顿时松了下来。老刘氏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既然带着糖来了,那就都分给你三个弟弟们吃吧。” 耀祖正从外面玩完回来,一眼就看见张氏手里的肉,眼睛都亮了,跑了过来。 阮书筠在他要过自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脚,耀祖被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阮书筠又及时伸手扶住了他。耀祖站稳后,一把拍开她的手,嫌弃地瞪她一眼:“你这个赔钱货,别碰我!” 他转头盯着张氏手上的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是肉!娘,我要吃肉!” 刘氏见耀祖没摔着,松了口气,拿了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这肉现在还吃不了,得等做熟了。咱先吃块糖甜甜嘴。” 耀祖尝到糖的味道,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娘!这是糖啊!好甜!我还要吃!” 老刘氏劈手把糖从刘氏手里夺了过来,骂道:“你个败家娘们,糟蹋东西!一块糖掰成三瓣分就行,你给一整块,当是喂猪呢?” 刘氏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吱声。 老刘氏把糖收好,这才转头看向阮书筠,语气冷淡:“大丫,东西送到了,你就回去吧。家里没准备你的饭,等下不够吃。” 耀祖也冲她嚷嚷:“东西都送完了,你还不走?难道是想赖在这儿吃肉?你个赔钱货,配吃肉吗?” 阮书筠低着头:“是,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耀祖的后背,唇角一弯。 阮书筠回到家,刚坐下,院门就被敲响了。 “大丫,你在家吗?是我。” 阮小丫耳朵尖,一听声音,小脸就垮了下来:“姐,是陆桃花。她准是赶着饭点来的,又想蹭咱们家饭。咱们别给她开门了。” 阮书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虽然姐姐也很不想见到她,但她人都来了,咱们还是看看她想干嘛吧。” 她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陆桃花,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白净,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 阮书筠的眉梢动了一下。 陆桃花见她打量身边的男人,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笑得亲热:“大丫,这是我表哥,你们上次见过的,还记得不?” 阮书筠在原身的记忆里搜了一下,原身还真见过陆桃花的表哥,甚至对他……一见钟情。 这也是原身毫无底线听陆桃花话的部分原因。 她收回目光,说道:“记得。桃花怎么忽然把他带过来了?” 陆桃花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像是在找谁,嘴上不停:“大丫,咱们在门口也不好说话,不如进去再说?” 第二十八: 阮书筠侧身让开:“行,进来吧。” 阮小丫一见陆桃花带着个陌生男人进来,怀里的小灰灰一蹦,她抱紧兔子,一溜烟跑去了灶房。 阮书筠瞧见这一幕,以为小丫是不想见陆桃花,也没多想,特意把陆桃花安排在灶房看不到的位置坐下。 陆桃花坐下来后,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阮书筠端起茶壶倒了碗水,随口问:“桃花在找什么?” 陆桃花被发现,干笑一声:“没、没找什么……就是没瞧见小丫,有点好奇。” 阮书筠也不揭穿,说道:“小丫去灶房了。” 陆桃花顺着话头往下接:“你们家做饭的……是那位谢公子?” “是啊。”阮书筠喝了口水,“家里的活儿也都是他干的,我一点儿不用操心。” 陆桃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恨,随即又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凑近了些:“大丫,他一个正经人家的男人,愿意当赘婿已是世间少有了,他还肯给你们干活……怕是不安好心呢!” “外乡人总归是不如本乡本土的知根知底。我记得你从前总向我打听我表哥,还说喜欢他……”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阮书筠的表情,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我回去好好跟我表哥说了说,他很心疼你们家,也不愿看你们被外乡人欺负。我表哥也喜欢你,说他可以娶你为妻!” “大丫,你这可是梦想成真了!”陆桃花越说越来劲,“我表哥还给你带了镇上徐福记的糕点呢,这糕点可是县令夫人都爱吃的,一百文才一盒!我表哥对你可真是舍得……” 说完,她朝身边的刘生容使了个眼色。 刘生容忙抬起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大丫妹妹,实不相瞒,上次在桃花家见到你,我就……我就心动了。你这般年纪轻轻就撑起一个家,实在让人心疼。我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家也有几亩薄田,你若愿意嫁给我,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得深情款款,说完还特意看了阮书筠一眼,等着她露出感动或害羞的神色。 可阮书筠只是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刘生容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桃花见阮书筠不说话,连忙打圆场:“大丫,我表哥这人实诚,就是嘴笨。他心里可都是你,你瞧他还特意去镇上给你买糕点,这份心意……” 话音未落,灶房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谢珏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桃花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她原以为村里人吹嘘谢珏的俊俏,是因为没见过真正好看的男人。可此刻亲眼见到,她才知大家说的没有半分夸张——谢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发丝微湿,像是方才在灶房忙活时沾了水汽。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目如刀裁,一双眼睛淡淡扫过来,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心头一跳。 陆桃花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连忙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 谢珏对陆桃花的视线全然忽视,仿佛院子里根本不存在这两个人。他径直走到阮书筠身边,挨着她坐下,伸手替她将垂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神情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大丫,饭做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我们进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 他说“人家”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才淡淡扫过陆桃花和刘生容,像是在说“原来这里还有两个人”。 陆桃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位就是谢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谢珏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向阮书筠,眼底漾着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趁热吃。”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话头说:“好。” 她站起身,这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人,礼貌性地问了句:“桃花,你们要不要一起?” 陆桃花还没来得及回答,谢珏已经皱了皱眉,语气淡淡的:“大丫,我只做了两个人的饭。” 陆桃花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刘生容脸色也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桃花一把拉住。 “不、不了,”陆桃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拽着刘生容就往外走。刘生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被陆桃花狠狠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大丫妹妹,我改日再来。”刘生容在门口还不忘丢下一句。 陆桃花头也不回地拉着他走了。 刘生容被她拽得踉跄,嘴里嘟囔:“你慢点……” 陆桃花没理他,走出院门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关上了。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刘生容揉着被掐红的手腕,不满道:“你拉我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陆桃花没接话,阴沉着脸快步走了。刘生容追上去,还在喋喋不休,被她一声“闭嘴”吼了回去。 院门关上。 阮书筠这才侧头看向谢珏:“郎君这醋吃得,倒是光明正大。” 谢珏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别开目光:“我只是不想让人打扰我们吃饭。” “哦?”阮书筠拖长了音,“那方才那缕头发,也是凑巧掉下来的?” 谢珏没接话,耳尖却红了。 阮书筠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起身往灶房走:“走吧,吃饭。我看看郎君做了什么我爱吃的菜。” 谢珏跟在她身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阮小丫已经乖乖坐在桌边等着了,怀里的小灰灰也探出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姐姐,姐夫做了红烧肉!”阮小丫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 阮书筠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红烧肉,又看了一眼谢珏。 谢珏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低头摆碗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耳尖那抹还未褪去的薄红,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