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人记》
1. 第一章
世有扶桑神树,居极东之地。【1】神树同日月齐生,神力无边。一守者得神树眷顾,与之共生一缕神识。只此一缕,便通混沌万灵,超脱凡尘,明天道,承天志,集佛道儒三家之大成,世称扶桑祝祖。【2】
归尘山上,云龙无声盘踞,扶桑树静坐山顶,有遮天蔽日之势。
树下,一阵眩晕过后,苍术缓缓掀起眼皮,入眼是一座巨大的石像。
石像无脸,身形男女莫辨,迎风端坐于空。石像周身被粗大沉重的铁链与金光符咒牢牢禁锢,又有八件法器强压其头顶镇守,而那八件法器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加固着底下石像的数千条封印。
嚯,他长眼睛了。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苍术立刻用力眨巴眨巴眼睛,抿抿嘴,软的。咬咬牙,硬的。
都有了,他真的化成人了。
还未等他低头看看自己美妙的四肢,耳边就传来了声音。
“小师弟,你看的这位,名唤囚仙。”
来人的声音清灵通明,不染一尘。
苍术下意识侧头望去,闲云孤鹤过,点点夕阳斜落,照亮扶光衣踏雪靴。
女子青丝柔绕一枯枝,只留有两缕从耳后顺势而落于胸前,垂至腰间。丰颐广颡,细眉似远山,眉心上浅点金叶佛手纹。眼如秋水,鼻若悬胆,朱唇皓齿。此时正随手拈着折下的半枝绿叶把玩,稍稍偏头朝他看过来,唇边还噙有几分笑意。
二人对视瞬间,苍术清楚地看到一双琥珀瞳孔,眼中盛满清澈明朗四字。
凛然少年气,难免惹人一见失神。
再看那女子面相,他想起了祖师爷念过的一句诗。
世间万般相,唯佛相难渡。
苍术目光痴痴,久久未曾移开,辛决明不免挑眉弯唇,二指摘一片绿叶送出。那片绿叶飘来直直遮住了苍术的视线,他眸子眯起想躲避绿叶。
绿叶却早他一步散为浅绿浮光,掠过全身,落一身束腰青衣赠他。最后寸绿轻拢肩头墨丝,束垂翩翩马尾,凝成细长绿簪嵌在发丝中。
这时的苍术才反应过来,自己适才竟然不着寸缕。
……
很好,初次见面就是坦诚相待。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着急忙慌起身后,脸红到脖子的苍术埋着头,又不知如何开口,愣了半天后只好弯腰拱手干巴巴道:“谢、谢……”
想谢眼前这位姑娘,可不知人唤何名,苍术的“谢”字就这样堵在了嗓子口。
“辛决明,我的名字。不过——”辛决明缓缓走来,将手中枝斜插腰间,再不紧不慢道:“你可唤我一声师姐,我受得起。”
有了名字,也有了称呼。苍术不再迟钝,连连低下腰朗声道:“谢过师姐。”
辛决明点头,而后越过他走到那盘根错节的扶桑树下,仰头朝头顶绿叶道:“祖师,我带它走了,您老人家有空多出来走走,别闷坏了。”
这棵扶桑树乃是守树人在此地的一缕化身,并不是本体。但对于辛决明来说,敬一棵树,与敬一人并无不同。
话毕,辛决明双手抱拳至举眉齐,躬身作揖。苍术不明所以,但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于是,他挠挠头,也学着辛决明的动作向扶桑树诚心作揖拜别。
拜别后,苍术见辛决明勾出插在腰间的半截枝,二指并拢横过枝叶。
只见那枝叶仿佛生了灵智,径自冲出瞬间化为一剑。
剑身通体青翠,剑柄处绿叶缠绕,生机盎然,煞是好看。
苍术恍然大悟道:“哇塞,师姐,原来这是你的剑啊,本体竟是这么不起眼的一截树枝。诶,师姐,它有名字吗?”
说话间,剑已在空中飞了一圈回到二人脚下,辛决明抬脚站上去,浅笑道:“我也不知道。它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剑叫什么呢,就算不知道,也应该起个名字啊。苍术挠了挠头,试探性地抬脚,也站了上去。
还挺稳。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脚底下的剑乘空而起,刹那间底下万物都成了芝麻点般的东西。
“耶噫——”
春风拂面,耳边风声满满,让人不禁有些身轻如燕的错觉。
一时没稳住重心的苍术两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好几下,惊慌之余扶住了辛决明的肩膀才站稳。
他暗自庆幸自己没乱动脚,不然这高度摔下去,不得把他这小果子摔个稀巴烂。
肩上传来死死的抓握感,辛决明二指往下轻压唤剑慢些。
结果苍术第一次体验御剑而行,按耐不住往下看的心,这一看顿时头晕目眩,脚都软了。浑身颤栗,动也不敢动。
他用最大的力气掐住辛决明,忙不迭道:“师姐师姐!不行不行快放我下来,我真不行了!”
听声音都带上了些许哭腔,辛决明回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苍术,疑惑中落剑。
二人乘剑不过几瞬,剑行已百里,徐徐落于半山腰处,紧接着变回了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脚下传来踏实触感,苍术紧闭的双眼才敢睁开。他两眼一黑,干呕了声,身子就要往后倒去。辛决明手疾眼快扶住他的小臂,见苍术双目无神,大口喘着气,她得出一个结论:“你晕剑?”
“啊?啊。应该是吧,晕乎乎的,不过也可能是我没睡醒,我在树上没挂过这么高。师姐,不是你的问题。”缓过来的苍术连忙摆手道。
辛决明:“当然不是我的问题。”
苍术转回头,突然想起什么,他在辛决明面前来回大步迈了好几步,手臂上下大大挥舞,卖力表演驯化四肢,兴奋道:“师姐你看你看,我长脚啦!我的脚诶居然能动,手也能。”
辛决明默默向后退了几步,才没被苍术健壮的四肢扫到。见苍术乐得忘乎所以,她嘴边勾起小小的弧度。
万物有灵,初化成形总是欣喜若狂的。
她也不出声,就静静看着苍术,后者半慢拍的想起来正事,忙道:“师姐,还有其他下山的法子吗?我实在不行,这、这剑太快了。”
讲到后面,苍术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颇有底气不足的姿态。
辛决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挂怀晕剑此事。
“无妨,是我思虑不周了。你虽留有灵智,但既已化成人,那这一行路确实是应该用你的方式才对,而且在树上待久了,走走也不错。”
我的方式?苍术歪头,好奇道:“难道是——”
话音未落,辛决明利落转身,负手于身后走下台阶,“我们走下山。”
“哦哦。”苍术原地愣了下后就连忙跟上,“好啊好啊。”
但很快,他就觉得他那两个“哦”字说得太快了。
山路十八弯,路上奇形怪状的石头草木遍布,时不时就把初化成人的苍术吓个大跳。
哪怕辛决明再三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有灵智的,不会伤人。
可苍术不这么觉得。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谁保准这些东西不会突然窜出来把他吃干抹净。
于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不停的找话题聊天。
好在他师姐不嫌弃他烦,几乎是有问必答。
也是在谈论中,迷迷糊糊的苍术才知道,他的降生从何而来。
有仙悖四界制衡之道,致使人族消亡,仙门受天罚,妖魔横行无忌,而那颗镇守四界的混沌灵珠也被囚仙隐去了气息。
失了灵珠,人族血脉便无恢复的可能。也因此,竟引天地雷罚,致使降临到每位修仙者的晋升雷劫均变成了禁与罚。
每历一次雷劫,修为便会被打下一个境界,一层层打下天资与刻苦修来的灵气,最终成为逃不开生老病死的凡人,各处仙门无人对此不气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
听到这儿,苍术叉腰插话道:“可是,万物相生相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既然修仙会被打回人,那不修不就就好咯。”
这话说得轻巧,但并无不妥,辛决明望向远处连绵不断的山脉,笑道:“有道理,所以,如今仙山上有最低修为的炼气修仙者,但依旧没有凡人。”
她没说的是,是有的,而不修行与不想修行又是两码事。
囚仙一事后,有仙斥责各处仙门的修仙者,勿妄想飞升成仙,否则难逃一死。而以五大仙门为首的修仙者们,纵使有不信邪的,在雷劫一次次削弱境界之时,也不再强求那虚无缥缈的道。
闻言,脑子空空的苍术继续追问个不停。他在那树上懒洋洋的睡了许久,如今有机遇化形,自然对这世间颇感兴趣。辛决明也不恼,对这颗扶桑果知无不言。
“这世界是什么样子啊,师姐。”
“我知道的是,凡尘到至高神域,总共三十六天。有界内的三界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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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界外的四圣梵天则立于这三界之上,是脱然于轮回的真仙居所,其上,再有三清天,到本源的大罗天,大罗天再上便是扶桑神树的所在之地,也是真神居所。不过那我就不清楚了。凡尘世界有十洲三岛,此处便是祖洲。”
祖洲圣地,浮屠,般若,刹那,涅槃,修罗五大仙门并列为仙门之首,门下分管各处修仙求道者。另有魔域,妖泽与凡间,还有一混迹于人间的鬼界。
苍术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问:“师姐,我在扶桑老祖座下听过不少,我怎么记得,这三十六天乃是道家的说法,可浮屠,般若,修罗等都是佛教用语啊。那为何道教之下,会是佛家仙门?”
山上鸟啼鹤立,似有窃窃私语。
一阵沉默过后,辛决明停下脚步,苍术也随之停下。
她转过身来,对上苍术那双懵懂无知的眸子,灿然一笑,点头道:“嗯,小师弟不愧是经过仙山上日月精华淬炼而成的扶桑果,扶桑果心性纯良。所以我想,你问的这个是好问题。可惜我也不知道,否则,定能为你解答一二。”
山道间,二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女子额头上的金色小佛手纹清晰落入苍术眼底,他貌似明白了什么。
师姐师承仙门,理应也算是这佛家仙门的一份子,他适才那番话好像有些不大礼貌。
如同问人家祖师爷是不是被鸠占鹊巢了般的直白。
哎呀呀,真是不礼貌。
停下的步子复而继续前进,苍术自觉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但他还是禁不住想问。
对于他而言,这是一个世界,而不是在睡梦中的幻想。
他与辛决明并肩走着,山间清风悠然而过,辛决明身前的两束青丝随风飘扬,触及苍术一臂,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红日息光,灵灯四起,玄夜星河,竟是比那白昼流星还漂亮上几分,此间种种都让苍术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差点连脚下的藤梯都没注意,好在辛决明扯了他一把。
长长的藤梯延到山脚一处,在这归尘山脚下,两柱直冲云天,柱身宽至数十人臂膀都围不过来。
而等辛决明抬手一挥,两柱间的法印散开后,苍术才有机会得以见到,一山之下,无数仙山琼阁林立,均由一道连接此山。
“哟,这不是大师姐吗,就这么个玩意,也配让我们大师姐带下山?”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惊扰了苍术看风景的好心情,他拧眉看过去。
好家伙,还不止一个人。
面前的修行台上,一群人有男有女,皆是身着浅绿色的弟子宗服,腰间佩剑,还各佩戴一泛着绿荧光的风铃,目光在不住地上下打量着他。
苍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密密麻麻的,这可比他挂在树上数蚂蚁有趣多了。
出声的是一个男子,他刚说完,立马有人附和笑道:“哎呀,人家是什么境界,掌门可宝贵着呢,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要她去做了。那扶桑树几百年不结果,偏偏在她成为首席大弟子这一年落果。说不准啊,就是人家的机遇呢。”
苍术撇过去,那人脸上没什么记忆点,一晃而过,啥也没记住。
“好了好了,决明师姐喜静,不与我们常交往而已——”有人出声和气劝阻。
可招来的是更加不加掩饰的愤怒,“什么喜静啊,掌门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她那是偷偷躲在静处修行,我们连个毛都没有!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收来的,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我们首席啊。本来提升不了境界就烦……”
这粗犷有力的声音在左侧响起,苍术转头看过去,看到的却是个身形瘦弱的女子,让苍术不禁暗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啧,你都烦了几十年了,烦不死你。看热闹就安静看。”
声音此起彼伏,苍术听不过来,也都快看不过来了。但那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男子倒是给他留下印象了,因为那人额头前斜垂着厚重的头发,在人群中很是亮眼。
“吵什么啊,除了掌门和长老,弟子里就大师姐一个元婴初期。如今掌门又在闭关,长老们要主事,让大师姐去不是天经地义吗,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出声的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额头上剪着整整齐齐的刘海,梳着双垂鬓,两颊还有些婴儿肥。她双手抱着一把黑白两色无常剑,朝那几个叽叽喳喳的人翻白眼道。
2. 第二章
苍术身量高挑,视野高望得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姑娘。
那些话一字不漏的进了苍术耳中,不过他听不出好坏,只觉得那些人的语气和辛决明的很不一样。
感觉不大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身旁,辛决明置若罔闻,出了封印后就抬手结印封了山。
苍术盯着手指上下纷飞的辛决明,在她指尖,八卦乾坤金光佛印由小变大,徐徐推向两柱中间。
金印重压其上,整座归尘山为之一颤,连带着四周仙山都感受到了此处的金光波动,浩然风云震。
法印一出,身后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顾不上说闲话,连忙抬手施法抵挡金印带来的灵力攻击,以稳住身形。
苍术不知,这道封印只有掌门和辛决明可开合,自她要带走扶桑果的消息传开,就有不少人蹲守在此处,等着看热闹,也想见见那传闻中的扶桑果。
自天罚降下,修仙者锐气被挫,妖魔两界趁机提升修为境界,四处讨伐,打压他们这群修仙弟子,处处低人一等的滋味咬碎了牙都吞不下去,可又没有办法。
昔日求仙问道盛事如今成了不愿再提的存在。
就连人界也被一群恶鬼侵/占,三界虎视眈眈,若是离开了五大仙门的庇佑,就只有被妖魔鬼吞食的下场。这般危险要事,所有人心知肚明,一去恐无生还。
哪怕活着回来,一身灵力也休想留住。如今不修炼才是明智之举,没了灵力,只有沦落成凡人等死的份儿。
而扶桑树落果的消息封在了浮屠仙门,并未告知其他四大仙门。说得好听是将万物始灵的扶桑果送至人族入口,以重振人族一脉,让天道收回对仙门的雷罚。
说的不好听就是,谁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横行祖洲大陆数年,怎会愿意再让仙门重新恢复修行之路。哪怕真的平安送到,谁又能保证此举就一定成功。
金光冲击下,辛决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修行台的灵气充沛,诸多弟子会来此打坐修炼,地广之余,还可吸收日月光辉。
所以今日除了些来看热闹的,也有不少静坐于此修炼的弟子。
浅黄色的衣袖随风飘起,两缕发在空中似波起伏,眉间佛手安然自持,对耳边碎语不为所动。
女子转身,所有人不由自主屏息自觉退开至两侧,一时间,腰间风铃簌簌响动。
先前的谈论声被齐刷刷的弯腰拱手驱散,人群中有不乐意的,无所谓的,打坐的,此刻都不得不俯身称呼一声。
“大师姐。”
直到走到路末,也没有一人再出声议论。修行台上寂静无声,只剩风铃随风而动。
苍术跟在辛决明身后,自然是将那群人脸上的种种神色瞧了个干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撇撇嘴,心中觉得,这所谓的修仙者们貌似还不如他在树上的果友们和谐愉快。
走下修行台,高瀑直下,山峦重叠,苍术明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他望向前方毫无倦色的辛决明,一屁股坐了下来。
“师姐,我累。”苍术拖着尾音道。
这里看起来好多山啊,这么走得走到啥时候。苍术不禁仰天长叹,满脸哀愁,化成人每天都得这样走,还真不容易嘞。
闻声,辛决明停下步子,转头就看见苍术在地上不管不顾的坐姿,她轻笑了声,点头道:“好,那歇会儿。”
坐着坐着,苍术想起一件事情,他化形这么久,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呢。要是獐头鼠目、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岂不是会吓到师姐。
不要啊不要啊。
他虽然之前是果子,但那也是树上最好看的果子。而且听说,灵智越高,化出的人形会更加好看。他断然不能接受自己长相丑陋。
这想法一出来,苍术也坐不住了,他四处张望,盯上了不远处瀑布下的湖。
他一骨碌爬起来,告诉辛决明他要去洗脸。
水光潋滟,倒映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脸型不宽不窄,恰到好处的轮廓线条上,长眉细眼,目似柳叶有飞扬之色,眼含柔波荡漾。直鼻挺/立,唇若桃花。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左眼上方的一颗红痣,若雪中独梅。
长长的马尾垂落至肩头,衬得这张脸丰神俊朗。
光是看这张脸,苍术觉得自己都要爱上自己了。
他这下满意了,咧着大白牙笑道:“耶,师姐……我长得有点好看啊。”
辛决明点点头,温声道:“初具人形。”
也不知道这句“初具人形”的哪个字取悦到了苍术,他脸上笑容满面,眉眼弯弯,捧着脸乐道:“师姐夸我了!”
说完之后,辛决明才反应过来苍术赶着去洗脸是为了干什么。她低头思索了阵子,肯定道:“嗯。”
正当苍术沉迷于自己美貌之时,一道银光乍现,当头劈下,气势汹汹至直取他的命门。苍术冷不丁抬头,正要大喊“师姐救我”,喉间一紧,将他的喊叫扼在喉咙。
眨眼间,他脚尖已经轻点在溪水之上。可为什么喉咙的窒息感仍旧那么恐怖,苍术费劲的扭头,在见到辛决明那刻明了。
“师姐咳咳!”
辛决明放开苍术的衣领,让他稳在水面上。她拱手道:“见过提须长老。”
苍术拍着胸口,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见自己脚下踏水却半滴不沾,惊奇抬头望去。
有一白发苍苍老者,白须几近触地,尾处却又在触地前勾起成为镰刀状,手持一弯月银拐,瞧着就不是什么善类。
他迟疑转头悄悄问:“师姐,这人谁啊?什么来头,他刚刚是不是想杀我?”
“刹那仙门的三长老,提须长老。”
“小辛,扶桑树落果这般大事,你们掌门竟对其余四大仙门知而不报,还让你偷偷带下山去。哼,若不是老夫察觉归尘山封印有动,还不知道你要带这扶桑果去哪儿。”
苍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自己不过是个小果子,祖师只叫自己跟着辛决明走就是,可没说那么多。他半掩着手靠近辛决明耳边,道:“师姐,他很厉害吗?”
“提须长老是化神期。”辛决明压低了声音,面上神色未改。
谁知苍术嘟嘟囔囔道:“化神期是什么期……”
辛决明上前一步,挡在苍术身前,朗声道:“掌门并非有意欺瞒四大仙门,五大仙门本是一体。只是提须长老也知道,数年前囚仙一事,由我浮屠仙门起。落果成人之事关系人族一脉是否能重振,此行凶险,且前路未卜。因此,我门当首责,若是提须长老有意相助,弟子不敢阻拦。但若是三长老想要这扶桑果,浮屠仙门只能告知,不可。”
那老者手中银月拐重重砸在地上,拐落地裂至数百里皆知。提须冷哼一声,神色不屑,“还轮不到你这小儿来教我做事。”
霎那间,银光万千如雨倾,身临恍若时间凝滞,林间鸟扑翅一瞬,草木静默,流水哗然之际,雨裂生灵。
四周寂寂无声,只剩下这漫天星雨。
没见过这般大场面的苍术双目瞪得老大,心中震惊难以言表。
“往生。”
还没等他看清那银雨,辛决明抬手,手中凭空凝结出了一把剑。
从剑柄到剑身,浑身泛明光,金纹漫延,牢牢缠绕其剑身。饶是苍术不懂剑,也看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剑,并无实体,可这气势胜似实剑。
他眼中不免错愕,“这、这难道是剑气化形。”
传闻剑气强到极致,剑灵无需剑体承载,剑势强盛到可自身成一剑。
银网之下,无处躲藏,却被辛决明一剑破开生路。
剑意随风起,剑气斩清风,一剑破虚空,万剑断浮生。
四散银雨刺高山流水,山裂水止。
还没等苍术两只眼看的过来,那老者已直逼眼前,速度之快让苍术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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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拐点剑锋,一时剑气长虹。
直到此时,苍术才懂那句只手撼山海的气势。
辛决明空出的那只手甩出了一张符咒,符咒冲到苍术头顶,化作一金钟罩,将其牢牢护住,免受那锋利银雨伤害。
“指化千刃。”
女子迎面而上,一手掐诀,山中灵木枝叶与水滴随心而起,叶叶作利器,滴滴化锋刀,万尘千水漫天遍野,直冲那老者。
“哼,雕虫小技。”提须不屑一顾,手抚胡须,只一须滑出手心。须瞬间长若银枪,扫破万叶。
这般声响自然惊动了不少弟子临山观看,即使被剑气攻击到,也要凝气护法观看。那可是掌控时间与速度的刹那仙门,每位长老出手的机会屈指可数。
能有资格与长老动手,那可太值得一看了。
只见女子身形动如风,白须老者穷追不舍。二人所到之处,霞光四溅,地动山摇。
月明之上,踏云山之巅,金光万千过,与那弯月拐次次直击,来回不下数十招,震颤吞巍,无人敢靠近半分。
强势威压之下,辛决明手中剑身不禁颤抖,那是来自境界差距的压制。
提须甚至不需要用什么招式,只要挥动手中拐杖即可有万山之力,而他的速度又快到难以躲避,快到即使拥有瞬移之力的元婴期在他眼中依旧无所遁形,快到她的领域甚至来不及展开。
哪怕展开,也会被提须的时间空间吞噬。在其速度之下,领域变得不堪一击。
她凝神静气,松开剑的瞬间,手中结印快至模糊晕影。
“万剑起,破!”
天地之间,由她手中剑起,凝化出无数把佛手剑,剑剑锋芒毕露,剑雨坠尘。
可这些都在触及提须之前瞬间滞空,弯月拐悬于高空,银月缓缓现身替月,光亮浮尘,万物皆虚。
辛决明手仍保持在掐印的招式,但提须已闪至眼前。他抚着白须笑道:“小辛,你是缙云的弟子,我不伤你。但你目无尊长,竟然敢对我出手,今日我就替缙云掌门好好教训你。”
“月换新天,可有不服。”
万剑碎于虚空瞬间,辛决明手中的结印瞬间破灭,身上真气顷刻爆炸,痛得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颤,她口中连连吐出鲜血。
而底下为苍术护身的金钟罩也猝然裂开。
可这还远远不够,因为那轮银月的攻击离她双目已不过一寸。
紧皱的眉眼之间,是银刃月光。
“师姐!”
随着苍术这声呐喊一同到来的,是被拂袖化去的攻击。
“拜见掌门。”
各山站满了的弟子齐齐弯腰,就连那提须长老也愤愤收回弯月拐,那新月化一缕青烟飘回拐杖中,高空明月才再次展露。
见到身边的人,辛决明愣了一下,小臂就已被牵走。
稳稳落地后,男人随意瞥了眼满脸焦急的苍术,抬手便将人提了过来。才刚站稳脚,苍术就被头顶那冷冽目光吓到,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
也是见到这缙云掌门,苍术才意识到,他师姐对他说的“初具人形”有多准确。
他真的只配得上初具人形四个字……
男人竹绿青袍隐春色,腰间坠一串决明子,墨丝未束柔披肩,眉眼冷峻,唇薄似剑。不同于那提须长老的苍老之态,更像是位不过而立之年的青年才俊。
然此等长相已非绝色可言,但那双剑眉星目中,不见一丝情绪,只有对诸事的漠然置之。
握住辛决明小臂的指尖微动,不动声色间便将辛决明身上的伤势散去。
有源源不断的雄厚真气传来,辛决明却咬牙将手抽了回来。
“哼,缙云掌门,看看你教的好徒弟,简直无法无天了!”
指尖落了空,缙云手指虚握成拳在身侧,冷冷抬眼,淡淡道:“提须,我就这么一个亲传,你还要打死了不成。”
3. 第三章
此话一出,提须长老气得胡子都歪了,他重重拂袖,怒视几人道:“老夫不管你的什么宝贝徒弟,你浮屠仙门数年前铸下大错,让我们所有人陪着受罪。如今修行之事有望,你却只让你浮屠仙门的人带走扶桑果,不就是想抢功劳。何况,扶桑果一旦离开仙门,走漏风声,魔域妖泽势必争抢,那果子难逃一死!”
那提须长老声如洪钟,隔着湖都能听见,怨天怨地的语气听得苍术浑身直刺挠。
话毕,天地黑云滚落,令人窒息威压笼罩下,虚空佛掌破空天降,直压提须顶门,方圆百里颤。
提须惊慌提拐抵挡,银月拐被迫一寸一寸扎入迸裂的青石板中。此等威压之下,提须的膝盖不堪重负,当即跪了下来。
苍术被那佛掌金光闪到了眼,自觉躲到辛决明身后,他半猫着腰扒拉辛决明的肩膀问:“师姐师姐,这是什么啊?那老头好像被压得跪下去了。”
辛决明抬手结印挡住二人,此掌威力过大,若不是苍术在缙云身旁,怕是要被碎成粉末了。
她伸手抹去嘴边的血迹,温声道:“佛门掌,提须长老境界不如掌门,自然是受其压制的。他的速度快,但躲不过这一掌,只能受下。”
“啊——”
一道尖锐的尖叫传来,苍术连忙看过去。只见那佛掌提起,再砸下,硬生生将提须所跪的地方砸出了数十米的深坑。
“你伤我徒弟,这一掌,就当礼尚往来。”
待提须从坑中狼狈爬起,他死死盯着站在辛决明身后的苍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缙云掌门,今日之事,我定会尽数禀告四大仙门。”
缙云轻掸微尘,望向远处的目光如审视蝼蚁般的平静,下巴轻抬,道:“不送。”
提须飞身离山,余下弟子们回过神来,四散开去收拾清理方才打斗造成的残局。
察觉到四周无声息间隐了声响,辛决明调整好内息好一会儿后才出声。
“师父。”
缙云没有转身,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腔调。“陨台的解印适才已经给你了,路上护好扶桑果。”
苍术实在是不想再被人扶桑果扶桑果的叫,以前就算了,如今他已经是个人了,有名字!
“那个……掌门,我有名字的,我叫苍术。”苍术默默从辛决明身后小步挪出来,师姐是这掌门的徒弟,但他总不能也喊人家师父。
而且这位掌门看起来很不近人情啊。
只是可惜在他报出名字的前一刻,缙云便烟消云散了。
人一走,四处的瀑布与风声再次入耳。
苍术不信邪,撸起袖子擦了好几回眼睛,扭头震惊张嘴道:“师、师姐,这怎么回事,我眼花了?”
他脑瓜子像个圆葫芦似的转来转去,晃得辛决明眼晕。她无奈抿唇,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笑容道:“掌门在闭关,这不是本体。他的神识可覆盖千里,飘出一缕不成问题。”
只是一缕神识便可让那提须长老如临大敌,苍术心中已然不是震惊二字可描述,他张着的嘴讪讪收回,咬起下唇不好意思的干笑道:“哈哈,是这样啊。师姐,是我孤陋寡闻了。”
“勤问好学,怎么能说是孤陋寡闻呢师弟。”辛决明挑眉笑道。
女子笑容柔柔,与那直冲云霄的凌厉剑气截然不同,苍术的视线不由得呆呆停留在眼前那张脸上。
下一瞬,苍术瞳孔骤然紧缩,手脚乱七八糟的向前伸去,接住倒下的辛决明。
“师姐!师姐!救命啊!”
苍术面露惊恐,跟个陀螺似的到处喊,辛决明被他抓着肩膀摇个不停,不得已缓慢地掀起眼皮。
听到他这声音又两眼一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要入土为安了都。
“别叫别叫,我没死呢。”她虚声道。
远处有人御剑飞来,停在他二人身边。苍术认出来,是修行台上的厚斜刘海和那有婴儿肥的小姑娘。
“诶诶诶!救救人……”苍术如临大赦,直接双手插在辛决明腋下将人提溜起来。
却被有婴儿肥的那位姑娘一手拍落他,紧接着一记眼刀就横了过来,被瞪的苍术觉得真是莫名其妙。
三白扶起辛决明躺到自己怀里,伸手凝出水团,灌入给辛决明体内助其疗伤,她柔声唤道:“师姐你怎么样?”
说罢,她又扭头朝厚刘海道:“林祈,给师姐看看。”
坐在地上的苍术被挤开,他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孤零零的抱着膝盖看他们三个。
林祈把完脉后,从斜挎的小布包里掏出瓷瓶,往辛决明嘴里倒了几颗药。
“师姐的伤已无大碍,许是精力损耗,这才有些晕眩。”
闻言,三白才放下手来,余光撇到呆若木鸡的苍术,又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那气性大到林祈都拿手肘戳戳她,小声劝道:“行了行了,若真是有大碍,师姐的元婴会帮她疗伤的。元婴未出,说明未伤及根本。这果子不通人性,你跟他计较什么。”
“你们干什么?!”苍术忍不住了,他什么也没干,招谁惹谁了,别以为他听不懂,这就是在说他。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三白怒目圆瞪,气冲冲道:“你叫唤什么啊你,要不是你,师姐至于和提须长老动手吗?至于受伤吗?我看那山上的灵猴都比你有本事,你个没半分灵力的臭果子,多大的脸啊!”
苍术被她这一吼,吓得直哆嗦,不敢再说话了,只低头默默祈祷辛决明快快好起来。
这时,一双手在三人中间直愣愣地举了起来,“停。”
三白压根不想和他废话,见怀里的辛决明脸色不再那般苍白,神色才放缓。
辛决明放下手,坐起身子,稍稍打坐运功。她闭着眼,轻声道:“三白,我下山之后,你要用心修炼,别浪费你双亲留给你的好天赋,哪怕如今不能提升境界,但将来未必不可。林祈,若是有时间,不妨亲手栽种那些灵草,让其自然生长,可能会比你用灵力催培出的效果更好。”
“师姐,”三白乖巧点头应下,面上还是不免有忧虑之色,“师姐,你当真要自己去吗?要不然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恢复得差不多了,辛决明长吁一口气,起身整理好衣服,打趣道:“你俩和我下山,那几位长老要是一起打我,我可真活不了了。”
她拍拍二人肩膀,嘱托他们不要懈怠修炼,提起瘫坐在地的苍术。
苍术冷不丁被抓住衣领,四肢扑腾着站起身来。
只见辛决明随意抬手,食指轻碰发间枯枝,从中抽出一缕白光。
白光徐徐落入她的掌心,成薄薄的一片石头,石上有鹤孤立一汪池的图案。正当苍术疑惑时,辛决明笑道:“呵呵。”
那是笑吧,苍术觉得做果子——哦不,做人要有礼貌,便扯了扯嘴角,也回了声笑:“呵呵。”
结果,话音刚落,石中鹤闻声化形,冲向高空,鹤鸣九重天,翅卷风云,披明月柔光,再落到辛决明身旁,高昂的细脖微微下弯。
苍术:“啊,原来它叫呵呵啊,呵呵。”
辛决明莞尔,转头看向苍术,道:“小师弟,怕是不能再慢慢走了,你晕剑,所以我们就不御剑飞行了。让呵呵带我们飞。”
苍术仰着头看那仙鹤,两眼冒光。虽然因为那讨厌的提须长老,他不能慢慢欣赏这仙门美景了。但是能坐仙鹤俯瞰大地,也是很值得期待的事呢。
辛决明在他直勾勾盯着身姿高雅不凡的仙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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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把抓上苍术,将人放在仙鹤覆有柔软羽毛的背上。
轻盈仙鹤舞长空,一路远去。
路上,无数弟子停下手中的事物,不约而同地注视他们离去。数年来,少有弟子走出五大仙门的封印,对于她们来说,跨过那道结界,就意味着生死未卜,而不是单纯的下山历练。
离去,是希望,亦可能是失望。
飞至高空,苍术翘着腿趴在仙鹤背上,眼睛一瞬不瞬地观望底下风景。与御剑不同,厚厚羽毛的仙鹤看起来格外的有安全感。
辛决明则双腿盘坐在侧,将那股内力运化融入自身。
看了好一会儿,苍术回头看闭眼运功的辛决明,女子手心光团明亮如火,风过,带起青丝缕缕。
他皱着一张脸,闷闷不乐道:“师姐,我刚刚,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重山错落间,静云伴清风明月,直叫人神清气爽。
“小师弟,你知道你的化形意味着什么吗?”
苍术回忆起辛决明的话,思索片刻后闷声道:“嗯。”
“扶桑果不同于其他灵果,扶桑本无树,因欲化形,其果亦如此。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混沌生,分四界,扶桑果便是天地之初的纯灵。简单来说,化成人的你,几乎等同于那天地诞生的第一人。这些年不仅仅是五大掌门想尽办法,还有位弟子自降修为成为凡人,可刚出了仙门封印便失了性命。有了此事,仙门也不敢再妄动。”
辛决明睁开眼,手中光团渐渐熄灭,她目视前方,平静道。
“若是此行顺利,天罚有望收回,你会是所有修仙者的恩人。所以,你不是麻烦,你是希望。”
“嗯。嗯?”苍术忽而爬起身来,侧头靠了过来,认真盯着辛决明那双琥珀金瞳道:“那我是不是去送死的?到了人界,我就会死,必死,对吗师姐?”
尽管这个话题听起来有些沉重,谁又希望自己一出生便踏上死路的征途,但辛决明还是点头肯定道:“是。不过那要等你真正的成为一个人,褪去扶桑果的灵智,成为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如今刚化形不久,还相当于初生的婴孩心智,不急于一时。”
听完,苍术转回头,往后一坐,双手交叉举过头顶,托住微微后仰的头,悠闲地躺了下来。
他嘴边勾起没心没肺的笑容,乐呵呵道:“哎呀,能化形成人,真正去看这万千世界,已是幸事一桩。明天的事,那就明天再说吧。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但生我倒是知道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对不对呀呵呵?”
少年畅快直爽,马尾被凉风悠悠吹起,墨丝穿白羽,无惧亦无忧,让人羡慕。
闻声,白鹤清呖,叫声清亮悠悠,似乎也很是赞同少年的想法。
“好呵呵。”苍术满意的拍拍呵呵的软羽,毫不吝啬的赞扬道。
辛决明眼底浮出几分讶异,她没想到这扶桑果倒是生了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也许是无知这漫漫前路的艰险,才勇往无惧。
不过也好,少年心本就不应困于一方天地。
生死或许不过一瞬。
“师姐同我多说说吧,那些什么化神期是怎么回事?让我长长见识呀。”
“好啊。成仙者,要经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期,才可历劫飞升。每个大境界分为四个小境界,初中后以及巅峰期。你既知晓道家,那我不妨用此同你解释一下。方才说的六个境界,分别对应的是观虚,抱朴,玄同,坐忘,逍遥,安时处顺。”
说起这个,苍术摇头晃脑地朗声重复了遍,“观虚,抱朴,玄同,坐忘,逍遥,安时处顺,听着顺耳多了。师姐师姐,你继续说。”
4. 第四章
辛决明见他这副少年心性甚是有趣,她摇头笑道:“气本自源于虚空,引其入体,身体力行,体察虚的存在,观其浮沉,动随其意,此为观虚。
有天地气虚在身,加以守心之本真,心与自然对坐,抱的是那朴实,是纯真。
融自然气力于己身,化玄妙同我心,通我意,谋合一道,道初成,此则玄同。
再说那坐忘,到此境界,已消解凡体,内坐一子。此子由己道心所化,离形去如,忘忧忘愚,可游离体外为本体疗伤,还可自成一域,入者受其法则限制。
逍遥,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化神期。正如其名,逍遥天地,无穷无尽,与那天地自然,与道法浑然一体,领悟世间法则,可引天地之力。
最后是这听起来简简单单的安时处顺,都说天地有道,有人不信,有人信之。天地赏罚,有人拒之,有人受之。欲之消减,顺其自然者,则安时处顺。”
“嚯,”苍术侧头,挑眉笑道:“师姐,听起来我已经到达这最高的安时处顺境界了,知天命而守,嗯。”
辛决明没忍住低头笑了声,她的这位小师弟,还真是超脱于物外。
她点头道:“也是,许多人求得心中的道,但不明,哪怕搭上性命也要问个清楚,更有人抗天命。不过我倒是赞同小师弟你的说法,问道不求,修身养性嘛。”
“就是咯就是咯,束缚多了可就没有舒服了。”苍术讲得头头是道,对自己的理解十分满意。
远处落霞轮印重重,大轮印外围置五圈小轮印,内有一乾坤大法印,正不住闪着光芒。
这会儿的苍术才半慢拍地问了句:“对了师姐,那提须长老不过也就大你一个境界啊。”
“提须长老乃是化神初期,他大了我四个境界,我是元婴初期。”
“小老头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就是人不怎么样,感觉他不会那么轻易放我们下山。”苍术点头叹道,又摇头。
“不过我觉得他也就这样了,师姐你一定会比他还要厉害上百倍的。”苍术自信满满道,他师姐多厉害啊,那老头子都不知道修炼多少年了,他师姐还能和老头打得有来有回。
不用想苍术也猜得到,提须老头子一定是回去搬救兵了,瞅那阵势,真要把他挫骨扬灰去了都,否则他还能多看几眼这仙山。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扶桑树外面的世界,真好。
仙鹤落地于陨台,又盘旋几圈后化作白烟飘入枯枝中。
苍术频频看向那枯枝,道:“师姐,你头上那截枯枝,是一件法器吧。”
辛决明点头,二人并肩朝五重轮印走去。走到一半,苍术脑中冒出适才被骂的情形,他咬了咬牙,还是问出口:“师姐,那个三白和林祈……”
“三白是浮屠仙门二长老的女儿,林祈是四长老妹妹的孩子,四长老的妹妹死在收服囚仙的那场大战中。他二人从小一同长大,都是金丹初期。囚仙被散去魂魄那年伊始,天罚降下的同时,众修仙者诞下的儿女自出生便有其双亲合力的一半修为……”
听到一半,苍术拧眉好奇道:“哈?还有这回事,那岂不是得使劲生啊?既然人人都无法提升修为,生多些,能对抗外敌的力量就越强,不是么?”
辛决明也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话,这个理解的角度她从未设想过,思索了会儿,她纠正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孕育子嗣是道侣间的情意,不是对抗外敌的工具。谁也未料想到,天罚之下,仍有余地。就像没人能预知到,会有一位囚仙的出现。”
苍术挠挠头,“那也是吼。我又没有生过孩子,我怎么能知道呢?”他双手插在胸前,转身面朝辛决明后退着走,歪头笑道:“对了师姐,那你呢?你的剑是你的道侣吗?”
少年目光澄净,神情肆意潇洒,身后马尾随风高高扬起,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落入辛决明眼中,平静的眸子中起了微微波澜。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正在苍术以为,他师姐莫不是被他的长相吸引住了时,辛决明忽而抬手朝他攻来,二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劲风来势汹汹,苍术甚至能清楚感受到迎面扑来的真气,还有缓缓抬起的幽幽冷光金瞳。
这样的神色,他第一次见到。
怔愣之际,凶猛掌风已经稳稳停在他的耳边。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阴森寒意。
苍术从那双泛起冷意的瞳孔中抽出,僵硬地转头,横在他耳侧的不止有辛决明的手掌,掌心挡下的,还有一把紫雷蛇长/枪。
长/枪铺满紫色蛇鳞,鳞光闪闪,那数道惊雷由此枪周身环起,在眼前一寸之距的掌心中不安地挣动,辛决明稍稍转了转手腕,将雷声铮鸣的长/枪/震回其主。
雷声穿耳过,电闪紫光,鼻尖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苍术瞪大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头发上沾的火星子,他顾不上去望那枪的主人是谁,连连抓起头发拍打。
“啊呼啊呼!”
脚下也没闲着,一蹦三跳到辛决明身后,好不容易拍灭火星,那截末端的马尾已经被烧得焦香了。
“我的头发……”苍术欲哭无泪,他扒拉辛决明的肩膀,哭诉道:“师姐,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半步了。”
许是头发被烧焦带来的愤恨,苍术恶狠狠的抬头。
不远处的五重轮印之下,站了四五六七八个人,都穿有水墨蓝衣,佩剑站立。
长/枪安静伏在为首的一男子身侧,男子青丝用发带松松束在左侧肩颈处,柔软发尾垂落胸前,随风而起。
一身云水文武袖,眉眼间英气逼人。他上前两步,执枪斜握在身后戏谑道:“想必这位美人便是浮屠仙门的大弟子了,小爷我庄忆雪,师承刹那仙门。”
苍术呵呵笑了一声,“师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辛决明淡淡勾唇,道:“几位别来无恙,若是几位想先行下山,我们稍等片刻便是。”
庄忆雪提枪上前,斜睨道:“辛决明是吧,就是你和提须长老动手的。我们掌门说了,扶桑果要么留下,要么砍了,分成五份。”
嘿!苍术一听这大言不惭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他还站在这儿呢,就要分/尸。
更可怕的是他师姐听完还笑了,更可怕了啊。苍术连忙抱住辛决明的手臂,拽得紧紧的,苦口婆心道:“师姐师姐,你可不能听信谗言啊,我被大卸八块可就真死了。”
苍术的眼神十分真诚,辛决明抬手拍拍他的脑袋,转头朝庄忆雪勾手道:“那废话少说,动手吧。”
苍术:?
话毕,紫电率先劈下,长/枪动若游龙,招式狠戾暴虐,凶悍决绝。
“往生。”
辛决明一手护住苍术腾空躲过,掌心凝出明剑,剑啸九天,一剑横空破惊雷。
长/枪迎面直攻之下,数名弟子齐齐围攻。
“天罡北斗七剑阵,起。”
霎时间,七剑齐出,剑意互通流转,阵内二人陷入天地星斗迷宫。苍术还是第一次见到此间星河,似玄游物外,好不真实。
“师姐,好漂亮啊。”苍术真心感叹道。
“好看吧,这是杀阵。七剑合一,以星芒之力杀敌,此阵极其消耗对手的灵力,但设阵七人可分可合,作战时间很长。”
话音未落,星河潺潺中,寒鳞幽光直逼二人咽喉,却遭剑尖挑开,一时间金光雷鸣,让人避无可避。
辛决明先一步甩了张御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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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苍术脚下后,挥剑斥去长/枪紫电,另一只手掐诀道:“镜像,现。”
电闪雷鸣中,冲向阵内二人的星剑陡然转了个方向,刺向坐阵七人。与此同时,庄忆雪退至天枢位,那是法阵的阵眼。
辛决明捞起苍术紧跟其上,明剑剑身划过蛇鳞长/枪,擦身而过,枪拦剑撞之下,直捣阵眼。在七把剑回刺到七人命门的前一刻,破阵而出。
怀里的苍术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看见那七人被阵法的波动而齐齐倒地,他们的剑则偏了方向,一头扎入陨台中。
他转过头来,虚空中,女子近在咫尺的侧脸清晰倒映在眼底,两缕青丝扫过他颊侧,有些痒意。
辛决明掌心浮现出一滴血,血滴之上,青葱指尖灵活结印,将灵力重重灌入五重轮印中的一圈绿环法印中。
这时,身后一声怒喊传来,“别跑!”
苍术的脑袋忽然被他师姐按下去几分,两个人同时缩了下肩膀。身后一把长/枪/刺入被灵力破开的小口之上,裂口顿时大了几分。
电光火石间,辛决明收掌,揽住苍术便从缺口钻了出去。
二人刚落地,就看见地上斜立着一杆枪,月光滑落其上,鳞甲生辉。
苍术后怕的扭头看去,庄忆雪刚从那封印钻出身子,封印裂口便合上了。
苍术愁眉苦脸地看向在埋头整理衣服的辛决明,哀嚎道:“师姐,那家伙追上我们了!”
言外之意,快跑啊快跑啊。
肩膀被冷不丁拍了下,苍术回头直直对上庄忆雪的脸,吓得惊叫出声。
庄忆雪摇头嗤笑道:“小兄弟胆儿也太小了。”
他拔出长/枪,横在肩上,两手懒懒搭在枪身上,转身就走了。走得十分干脆利落,简直和适才大打出手的不是同一个人。
三人落地之处是一密林,昏暗无光,幸得朗月高空,才有人影可辨。
苍术歪头询问辛决明,辛决明抬头瞥了眼,朗声道:“你们掌门不是叫你来分果子的吧。”
人头也不回的答道:“叫我跟着你们,但小爷我放荡不羁爱自由,跟在别人屁股后边多没劲。”
苍术抢先辛决明大声问出口:“诶,那你下山干什么啊?”
男子背对着他们挥手,背影潇洒随性,他朗声道:“找一位朋友。”
“嗯哼?这人好生奇怪,既然他也要下山,那一起不就好了,干嘛和我们打架……”
整理好衣服,拍落灰尘,辛决明两手上下捋顺自己胸前那两缕发,笑道:“小师弟,他是想下山,但他身后的人未必这样想。”
此刻苍术才恍然道:“噢,所以他是故意的,他不想那些人知道他的行踪。所以和师姐你打架,假意追我们,实则是甩开尾巴。”
不过苍术还是不大明白,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明白对方的意思呢。
辛决明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负手在身后道:“修仙者,无论手中是剑亦或是长/枪,出招的那一刻就已经代表了主人的心意。”
“原来如此,”苍术想起二人对仗情形,还是觉得二人配合得有些过于默契了,于是他忍不住问道:“师姐,你是第一次见庄忆雪吗?”
思索几瞬,辛决明的目光复而飘向那道远去的身影,她回忆道:“不是,亲传弟子比试时,我们见过。他是位值得一战的对手。”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他记性不大好。”
“不过,按提须长老的行事风格,定然不会只叫刹那仙门的人前来。”
“嗨呀!”苍术一拍手,单脚站立,一会儿作两手扑腾状,一会儿又模仿辛决明出招的样子道:“师姐,我们的仙鹤飞得那么快,你们打架又快得简直要人命,他们追不上的啦!”
5. 第五章
辛决明学他恍然点头道:“噢,对哦,小师弟说得有道理。”
得到夸奖的苍术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昂首阔步往前迈去。
在他身后,辛决明眼含点点笑意,“貌似这样简单的想法也不错。”
前面的人没走远几步就停下了,辛决明心有灵犀似的高声喊他:“怕黑就在原地等等我。”
等到走近了,辛决明才发现,苍术捂着肚子,头都要埋到衣领里去了。
她正要询问,一道貌似不合时宜但又实则恰到好处的声音从苍术腹中冒了出来。
双双沉默一瞬。
“是我疏忽了,你不用辟谷的。”
辛决明这么一说,苍术才知道这如同万只蚂蚁啃食掏空肚子的感觉叫饥饿。
真饿啊。好难受。苍术双手紧紧捂住肚子,好想把里面内脏的空气都挤出来,这样就不会咕噜咕噜的叫唤了。
就在这时,苍术余光瞥见个凉飕飕的身影一闪而过,他不禁战栗。
按不住好奇心,再去细看时,发现那道身影在一棵树后边若隐若现。
还冒着绿光……
“啊呀师姐师姐,有鬼啊有鬼啊!”苍术原地蹦起,掐着辛决明的肩膀直叫唤。
辛决明被他这么掐上来猛地一激灵,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笑道:“还真是只鬼。”
“什么鬼啊咿呀哇啊啊啊师姐保护我。”
辛决明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抬头看过去,她温声道:“是只可爱鬼。”
话落,苍术从辛决明脑袋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身子,只看见一只不到他小腿的胖萝卜。浑身白白嫩嫩的,长了圆圆短短的手脚,两个绿豆小眼睛,抱着树正在蹭痒,而那冒绿光的是它头顶的两片绿叶子。
“嗯?萝、萝卜?!”苍术张口结舌道,“师姐,萝卜也能成鬼啊?”
“可以啊,万物有灵,花草可吸收天地沧澜化形,哪怕是想成仙也不是不可,只是要比寻常人修炼更难些。成鬼亦可,不过看样子,这只大胖萝卜是被抓去做鬼的。放心吧,它没什么攻击力,跑来这边应该是找东西吃的。”
找东西吃这几个字又唤醒了苍术的馋虫,他抹了口嘴边流出的口水,真诚道:“我也想找东西吃,师姐,嘿嘿萝卜炖汤应该很香吧。”
结果那小鬼一听炖汤,猛地滑下来,扎进土里,没了形。
到手的萝卜汤飞了,苍术好不开心。辛决明安慰他道:“小胖萝卜身上有鬼气,你吃不得的。”
苍术只好作罢。
绰约月光洒下,伴火光点点。
一小溪边,不停加树枝烧大火的苍术在辛决明掏出一个又一个不能吃的东西后,终于感受到了绝望。
身旁,辛决明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唉,我都辟谷好久了。小师弟你别急,我看看有没有锅,给你烫些树叶子吃吃。”
辛决明食指点在发间枯枝上,闭眼仔细探寻着。苍术一脸生无可恋地起身去河边灌了一肚子水回来,他坐在地上有气无力道:“师姐,我看不用去人界等死了,我今天就得在这儿饿死。”
“别急别急,”辛决明安慰他道,随后掏出了一个碗,二人对视一眼,辛决明一本正经地解释:“碗也是个小锅嘛,小师弟,我刚刚用神识探查过了。这附近离人界还有些距离,但这些树木都或多或少的沾染了妖气或是鬼气,给你吃怕是不行。”
闻言,苍术两眼一黑,闭眼往地上一栽,“师姐,给我个痛快呗。”
话间,辛决明装了碗水回来,掐了个净水诀才放到火上烧。随即又顺手掏出了几株灵草,倒地不起的苍术被那冒着花花绿绿的荧光吸引住,问道:“师姐,这是毒药吗?长得还怪好看呢。”
“是灵草,有助于提升修为或是疗伤炼丹用的。”辛决明没说的是,手上的化形草,培元花,续骨花都是十分稀有的灵草。
化形草可炼破镜丹药,巨型妖兽的老巢附近才有几株生长。续骨花能修复经脉,断骨都可重生,生于极其阴寒之地,数百年才开一次花。那培元花长在百年灵脉之上,可直接提升法力,更是难得。
而这些,都是她师父给她的。
眼前浮现出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辛决明想,这些灵草煮了应该也能吃吧,都是花草,应该吃不死人的。
这样一想,辛决明便不再犹豫,直接丢进去开煮。
水开咕噜咕噜的冒着泡,灵草在沸水中慢慢软了下去。
辛决明折了两根树枝,递给苍术。苍术实在是饿坏了,也不管能不能吃,夹起来就嚼嚼嚼。
咬了好几口,苍术从碗里抬起头,门牙上挂着长长的化形草,呆望着辛决明:“师姐,我咬不动……”
罢了罢了,辛决明拿过他手中碗筷,将其中的花草抽出灵气,灌入他口中。
一大口空气灌进来,苍术眨巴眨巴眼睛,又摸了摸肚子,摇头道:“师姐,我没饱。”
这下轮到辛决明惊讶了:“那么多灵气,你还没有饱腹感?”
这不应该啊,哪怕是人吃了这些百年灵草,充沛体力,修复五脏六腑使其舒适也是不在话下的。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辛决明不免扶额,她的这位小师弟,恐怕纯粹是胃口大。
没办法,辛决明又掏出什么归元丹,聚灵草,凝气果,喂他吃了个遍,苍术这才困倦,倒头呼呼大睡。
留辛决明一个人看着空了不少的枯枝内部空间,有些发愁。
她托着腮,手上拿着树枝捣弄火堆,夜里寒凉,她自己是没关系,但这小师弟看着细皮嫩肉的,又没有被子盖。
万一着凉了,还得悉心照料。
辛决明抬手摘了几片叶子,盖在苍术肚脐眼的位置。
虽说她的灵草丹药数不胜数,但一路一直给苍术这么吃也不是个办法。扶桑果吸纳其他灵草灵气,只会加强灵智,若想苍术由内到外真正的化成人,还得给他吃些人类该吃的食物才行。
打定主意后,她双手凝气探入枯枝,将空间的草药补足。
翌日,苍术迷迷糊糊醒来,对上一双清亮金眸,他边揉眼边道:“师姐,这人界入口在哪儿啊?”
辛决明熄了火,起身捋捋头发,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掌门只说是在妖魔两界交壤处。不过听闻人界如今是妖魔鬼怪横行,我们多加小心些总归不会有错。”
今日的日头好,金辉错落抚枝叶,夏蝉不见踪影,林间寂寂。
苍术在河边捧水洗脸,闭着眼却感觉眼睛有些生疼,他睁眼去看,惊道:“师姐,这水里好像有血啊。”
辛决明闻声走过来,几缕血丝飘在水面上,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是在上游。
上游溪边,趴着个老头,身穿粗布麻衣,头就栽在水里,脖子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苍术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大步上前扶起老人靠在溪边的石头上。
“师姐,这里有人诶,只是他受伤了。”
一旁,辛决明蹲下身来,凝视着冒血伤口中渗出的妖气,拧眉道:“这不是人,是妖。但这妖修为不高,还未成形,是附在死尸身上,才让这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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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活了下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二人同时回头看去,是昨晚那只大胖萝卜,两眼泪汪汪地朝老人跑来。
却在触及二人目光时,又讪讪收回了圆滚滚的手脚。
“萝卜?你怎么在这儿,噢,我知道了,你昨晚没走吧大胖萝卜。”苍术邪恶一笑,眼疾手快的抓住胖萝卜,把它提溜到身旁。
“哼哼,大白天的我可不怕你了,”苍术脸上颇有小人得志的神态,他揪揪哭得稀里哗啦的胖萝卜绿叶子,问:“你哭啥子,你认识这老头?”
萝卜怯生生哽咽道:“他是我老爹,他说上山砍柴,天黑了我见他还没回来,就来找。但是昨晚我没找到,就在地下睡着了。我们没做什么坏事,真的,我们只是在附近生活而已。”
苍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萝卜精的老爹是个老头,这个……这个……嗯,好吧。
辛决明让苍术放开那萝卜,萝卜趔趔趄趄走到老人身边,想用自己的小身体把人拖回去。
她伸手散了几丝灵力封住那伤口与妖气,苍术见状,拉开正在费劲扒拉的小萝卜,将老人背上,朝萝卜道:“萝卜,你家在哪儿,我把你老爹给你送回去。”
倒是没想到苍术会如此不假思索,小萝卜绞着没有手指的圆手,仰头看看苍术又看看辛决明,小小绿豆眼中的目光有些许犹豫。
辛决明抱起小萝卜,道:“带路吧。”
被擒获的白胖大萝卜靠在辛决明肩侧,伸出圆手指路。
路上,辛决明侧头看向苍术,后者背着老人仍旧步履矫健,她笑道:“小师弟倒是良善。”
苍术爽朗一笑,直言道:“我没有仙力,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小事能做我就做吧。毕竟来人间一趟,总不能干看着。”
小事万千,自成大事。辛决明凝眸端详苍术的侧脸,抱住怀里的萝卜掂了掂。
“你就不怕那妖突然在背后咬你一口?”
“耶咦,”苍术猛地回头看去,还好没动静,他呼了口气,又嘻嘻哈哈道:“师姐别吓我,有你在,谁能伤我嘞。”
走了一会儿,苍术闲着没事,又开始逗那胖萝卜:“萝卜,你有名字不?还是就叫萝卜?”
“我、我叫萝小胖,我阿爹说,胖不要紧,但是要健康。”萝卜眼神坚定道。
静默一瞬,随即密林里响起了苍术不加掩饰的开心大笑。
“萝小胖你不穿衣服!”
苍术笑得实在是猖狂,辛决明怕伤到小萝卜自尊心,抱着它快步往前走。那萝卜低头瞅瞅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头顶的两片萝卜叶子害羞地卷了起来。
晨曦夺目,连深林都不再幽暗,两人大步流星,走到一草屋门前,苍术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说实话,他没见过人住的房屋,但他第一眼见到这草屋,便下意识觉得,人就应该住在这里。
草屋坐落于悠然竹林中,院内桂花树影婆娑,碧枝摇曳,闲庭石板路上长满嫩绿青苔,淡然安静中又有几分闲情逸致。
不同于仙门之上的繁华似梦,青山如翠,这里竹叶随风起起伏伏,炊烟一缕——不对!
哪来的烟?苍术甩甩头,仔细一看,竟是那小萝卜在烧火做饭。
萝小胖在前面带路回来后捡了些竹叶,给自己编了个草裙系在腰间,弓着腰塞好柴火后就双手撑住小木凳子,努力蛄蛹上去,站好后就在一旁认真洗菜。
那草裙一晃一晃的,苍术笑得直弯腰,整个人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 第六章
那笑到前仰后合的样子实在是让辛决明看不下去,她叫苍术快把老人放回屋里。
而后走到萝小胖身边,同它一起洗菜,问:“小胖,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些食物吗?”
“嗯,是阿爹种的。我们是好妖好鬼,不吃人的。再说,也没人可以吃了。”
这话辛决明再清楚不过,她没有阻止苍术帮忙把人送回来,也是抱有私心,希望能寻到些人可以吃的食物。
笑声终于吃力地停下,苍术笑得腮帮子都酸了。他直起腰,感觉肚子也好酸痛。
“我不行了。”苍术觉得真的不能再笑了,他不得已对着远处的竹子用力“哈呀!”了好几声,又咳嗽几声,想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
好不容易止住笑,这时他突然感觉脖子有点痒痒的,他以为是蚊子,晃了下头就没再理会。
下一刻,一双锋利獠牙伸出,毫不犹豫咬上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尖锐獠牙咬入皮肤,鲜血溅出那瞬间,苍术短促喊叫出声。
“啊——啊!”
痛痛痛痛快放开!
几乎是与此同时,辛决明回头,指尖一道金光刺出,砸中老人头颅,但那口牙仍旧不死心地连在苍术的脖子上。
“阿爹!”萝小胖重重摔下小木凳,着急忙慌扑到老人身上,小短手去拔老人的脑袋。
一妖一萝卜这会儿都挂在苍术身上,清晰剧烈的疼痛袭来,苍术无措的仰头嚎叫。
辛决明闪到二人身前瞬间当机立断指化一剑砍了出去,明光斩断老人喉口。溅了苍术一脸血,老人身子无力下滑在地,那獠牙由此止住没有深入,但牙依旧咬得死紧。
女子手指穿过獠牙与中间的缝隙,一扯一拉,硬生生将那颗头撕成了两半,这才掰出苍术的脖子,但也连带着扯出苍术脖上不少肉块。
“小师弟!”辛决明满手都是血,甩手贴了张符封住那具尸体身上飘出的妖气与跑来抱住老人的萝小胖。
脖颈处的伤口溢出不少浓重妖气,苍术双手捂住伤口,直身跪倒在地,辛决明扶住他,连忙施法清除他身上的妖气,给他疗伤。
“师姐……他……咬我干啥?”苍术痛苦皱眉,仅剩的一丝神智都用来感受像火星子一样不住开裂的伤口,细细麻麻的针扎似的,哎呦喂疼死他了都。
指尖凝出牙印里的薄绿妖气,辛决明抬眼看向对面瑟瑟发抖的萝小胖,她拧眉懊恼道:“是我不好,我应该给你贴张符护身的。”
温暖柔和的灵气缓缓注入,将那火辣辣的痛感驱散开。苍术难耐的脸色也渐渐平和,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辛决明满眼担忧之色,还有那重叠竹影。
苍术在眼前人的琥珀瞳孔中看到自己,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想,若是忽略除了脖子上的要命疼痛,此情此景,倒真是美好。
“师姐,我脖子留疤会不会很丑啊?”苍术哼哼唧唧道。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之后,辛决明松开眉头,莞尔道:“还能说话,看来死不了。”
苍术可不管,努力把头挪近她腹部,柔软的触感带着馨香,他闭上眼,微微喘着气以缓解疼痛。
好在妖气渗入的不多,止住血后,辛决明给苍术服了丹药。她起身二指抽出残留在无头尸的妖灵,妖灵刚被抽出身体,那具尸体顿时腐烂的不成样子。
萝小胖挡在老人身前,哭道:“别杀我阿爹……”
那束妖灵在她掌中挣扎,辛决明蹲在萝小胖身旁,温声道:“小胖,你爹这副身体早就不能用了,但是这个人的身体不能给你爹。你帮我找些食物,要是人能吃的。我拿些丹药做交换,可助你们二人化形,提升修为,有朝一日便不需要依附他人身体。”
“呜呜呜……好,你等等。”萝小胖双手用力摸干眼泪,踉踉跄跄跑进屋里去。
这时苍术恢复了些许力气,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子,“嘶——”
听见他叫唤,辛决明转回头,环顾四周,指尖绕着那抹妖灵,盯上了院中的桂花树。
二指将妖灵推出,苍术爬起身来,改不了好奇的性子,连连问道:“师姐师姐,这是干什么啊?”
“这妖灵先前没了本体,附在人的身上。放在这桂花树中,可借草木的形体护它妖灵不散,能不能再化成形,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苍术听闻,眼珠子左右转转,余光瞥见萝小胖拖着一袋面粉出来,看得出来连小家伙的脸都使了很大劲。
他忍着余痛上前接过面粉,点评道:“这萝卜可爱,”又指指桂花树摇头道:“这妖嗯,不可爱。”
“屋子里面的食物你们都拿走吧,这些丹药够我们吃好久了。”萝小胖搓着手,仰头定定看着辛决明,绿豆眼亮晶晶的。
“师姐,”苍术侧头回看辛决明,后者走进屋里,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经过苍术身边时给他塞了个大白馒头。
“走吧。”
离开草屋前,苍术饿得慌,咬了口馒头,软香甜甜,好吃好吃。
他回望草屋,萝小胖一屁股坐在桂花树前的地上,絮絮叨叨不知在说着什么。
走远了,他掰了一半的馒头递给辛决明,这才出声问道:“师姐,这一老一小的,存的食物应该也不多吧?”
“怎么,担心我一扫而空。”辛决挑眉弯唇,拍了下他的肩膀,顺便贴了几张符。又把半个馒头推回去,道:“我不用吃,你吃吧。”
金黄色的符篆瞬间隐入苍术体内,但人没察觉,只是一个劲的解释摆手道:“不不不,我只是担心师姐你因为我去干缺德事儿。”
接着又把半个馒头硬塞进辛决明嘴里,“哎呀,活着就得吃东西。”
嘴里莫名其妙进来一口馒头,辛决明愣了下,无奈咬下。
见她吃了,苍术傻乐一声,咬口馒头他又问:“不过师姐啊,我在祖师座下听过不少除魔卫道的故事,貌似修仙之人对妖魔鬼怪都不怎么有好感吧,怎么你看起来这么……”
“慈祥。”他脑子里想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形容词。
竹林小路僻静,绿叶上浮暖色,岁月静好。
“慈祥?!”辛决明差点儿没稳住脸上的表情,她扭头看一旁张嘴大口咬馒头的苍术,苍术嘴巴鼓鼓囊囊,话都说不大清楚。
第一次看到辛决明满目震惊的神情,他以为是自己说得不明白,又补充道:“师姐你都几百岁了吧,都能当我太奶奶了。”
辛决明咬了咬牙,认命般转回头,决定不跟一个小屁孩心智的人计较,她死死咬下一口馒头,不说话了。
“不过师姐你看起来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嘿嘿。”好像是意识到什么,苍术小碎步跟上辛决明,找补道。
嘴里的馒头嚼了又嚼!辛决明才一字一顿道:“我今年十七。”
“哇,师姐你才十七就这么厉害!诶师姐,你刚刚是不是生气了?”苍术走到她前头,倒退着步子歪头问道。
女子神情不似平常的淡然沉静,眉间蹙灿阳,薄唇微微抿着,金瞳中盛有的小小情绪让那张脸都生动了起来,看得苍术手中的馒头都慢了半拍才伸进嘴里。
“哼,”辛决明少有的翻了个白眼,“换你被人叫太爷爷你开心不?”
这下真感同身受了,苍术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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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弯弯,嘻嘻笑道:“我错了师姐。”
吃完馒头,辛决明正色道:“在祖洲圣地,修仙者也好,妖魔鬼怪也罢,都是由人起始的,只不过修炼的方式不同而已。天地之初,先有人现世。人自诞生,有善有欲,有私利亦有大爱。凡人私欲过盛,心魔生,这才有了魔。凡人求道问卜护苍生,便踏上修仙之路。
而妖就要复杂些,最初妖灵藏于百兽之中,汲取天地自然气息,化形成人者,便可修魔或是修仙。若是留有本体,不完全化成人者,便可保留妖力与灵智,不入魔不修仙,亦可提升修为,居于人魔仙三者中间。鬼的话,大部分是人死后的怨灵所化,所求不得,又放不下,便有了怨恨。”
知道苍术要问什么,辛决明率先道:“当然,鬼包括精怪,所以除了有些千年草木老成精,也有些怨灵会找上植物作为替身,就像萝小胖。”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的拐角,悠悠晨光下,草屋门后落了一地黑影。黑影掠过草屋,桂花树折腰倒地,褐色树头滚落到半截萝卜身边,失了气息。
走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辛决明忽而伸手拦住苍术,平静的目光中染上几丝凝重。
“有魔气。”
“魔气?他、他们为什么,不会这么巧也是来找我的吧,会不会只是路过啊,师姐。”苍术正说着,前方不远处的木槿林里仓皇跑出一男子。
这一看,苍术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这男子的着装相当艳丽,妖冶红衣上,无数紫黑条纹金丝,简直是五彩斑斓,只不过这身艳衣上溅了不少泥土与血迹。
他身上伤痕累累,掌心的江山图玉骨扇几乎已是从血泊中浸染出的暗红色,吃力扶住距苍术他们十步之外一棵粗壮的木槿树徐徐倒下。
男人半挽青丝,余下墨发又绞了不少样式不同的辫子。耳上坠红珠两串,正随他的动作晃动不止。
坐在粉白盛花的木槿树下,男人被迫仰起头粗/喘不止,一张脸从鬼魅红衣中抬起。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脸,脸形窄而长,眉眼阴柔邪肆,长而密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挺直鼻梁之下,血滴红唇艳绝人寰。
“这世间,还有如此雌雄莫辨的长相。”苍术目瞪口呆,直叹出声。
辛决明扫到男子身后追来的魔族,点头赞同道:“确实,长得过分好看了些。”
“他看起来伤得很重啊,师姐。”苍术一手曲于胸前,另一只手顺其自然搭上,支起指尖抵在唇边若有所思道。
“怎么,想救他?”
话音刚落,魔族士兵已经追到了跟前,数量着实不少。这样多的魔族出现在远至人界的边缘之处,可想而知人界中心已然沦陷到何种地步。
魔族出手瞬间,辛决明掌中现金光拦住汹涌魔气,同时护住苍术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些魔族士兵挥刀砍向树下的男子,力道凶狠,一看便是下了死手的。男子捂着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微微侧头,拎起江山玉骨扇甩了出去。
骨扇可甩出瞬间如红刃出鞘,红光拦腰斩断近身的魔族士兵。霎那间,魔族士兵触光即刻发出怪异的喊叫声,当场粉身碎骨,黑色魔气消散于空。
“你们屠杀我族亲,还要逼我成魔,实在是该死啊。”男子薄唇轻启,嘴边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尽管他的玉骨扇气势非凡,奈何魔族士兵似杀不尽般一群接着一群涌上来,眼看那男子旧伤之上又要添新伤。
“师姐,魔族……这么赶尽杀绝的吗。”
苍术看不下去那般惨烈的打斗,望向辛决明的目光里沾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求助。
7. 第七章
辛决明叹了口气,道:“也罢,除魔卫道本是我等应尽的责任。人间,至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小师弟,别乱跑。”
话毕,女子提剑闪至那男子身前,剑气横空破水墨,明剑金纹条条亮起,连带着林间风声都停滞了一瞬。
木槿树惊动,叶叶纷飞,片片花瓣碎落于空,繁花似雪,让人恍然身处梦境。
剑气翻涌之上,娇花触剑,映出空明金瞳。
那花扫过苍术颊侧,只觉柔软清香。漫天飞花着实称得上美景一番,他伸手去接掉下来的花瓣,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他在男子身旁蹲下,近看这人,竟是一双红瞳,在几近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冷艳妖异。
他拍着胸脯朗声道:“不用担心,我师姐很厉害的,对付这些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那男子抬手随意擦去嘴边紫血,简简单单的动作,在他身上却是尽显糜烂昳丽。
见到苍术身上的符印现形,护住他二人不受魔气吞噬,他反而嗤笑冷哼道:“我看未必。”
只是这雌雄莫辨的声音入耳,乍一听是女的,再一听又像是男的,苍术不由得结巴道:“这位额,我该叫你哥还是姐啊。”
二人身前,浓雾魔气所到之处,花木失色,枯萎呆立,眼前的一幅翩然花图就此失了生气。
辛决明凝定心念,手中剑缓缓抬起,剑势疾速蓄入,剑锋之上,一柄鸣凰巨剑悬起,金光落雨刺向黑魔,惨叫颤颤。
“浑天斩魔诀第一式——堕魔。各位,请。”
巨剑落地,金光问天,直叫地裂林断,浩然正气之下,魔秽接连爆体而亡,哀嚎经久不息。
哪知才四散的魔气顷刻之间再次重聚,颇有不死不灭之态。
苍术讶异之际,头顶落下一道声如薄纸的低柔声音。
“真是可让我好找。”
绞玉罗裙女子从天而降,堕马鬓上流苏悠悠。那女子横眉蹙蹙,杏眼汪汪,脸色苍白,唇上更是无半点血色,右肩披浅云柔长纱垂地。素手抱一云母琵琶,琵琶以一光滑人头骨为首,弦端画有忘川彼岸之花。
葱白指尖轻触,颓靡琴音流出。
听者耳裂目碎,才凝出人形的魔族士兵手中刀剑顿时无声痴狂,碎裂在地。紧接着,尽数被迫扭曲回浊厚魔气。
“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丑东西,就应该滚下去。”
浅黄衣袖间,剑气散去。
辛决明二指轻点枯枝,勾出一缕金光,五指绕光凝出金刚降魔法印。
口中咒诀唤出的同时,复杂指诀起,顷刻开印,法印由一分二,分现两位金刚佛,一震地底百米,怒抽邪祟。一强压而下,将粘稠腐烂的魔气牢牢困入金刚掌中。
毕了,化去缕缕金光钻入枯枝。
女子走到辛决明身前,刚要讲话,急促而隐忍的咳嗽声却早她一步从喉间吐出。
见状,苍术连忙上前去扶她,辛决明只来得及叫一句,“小师弟,先别碰她。”
可惜晚了,苍术搀着女子小臂,细弱蚊蝇的笑声在耳廓回绕,他疑惑回头。
辛决明伸在半空的手只好放下,无奈摇头笑道:“你面前这位,可是位毒美人,身上各处都有见血封喉的毒。就连她吐出的血,都可腐蚀常人血肉。”
听到一半,苍术就满脸惊恐,刚要大声哇的叫出来时,女子搭上了他的手。
冰凉的触感如同幽幽鬼临,苍术四肢乱窜,甩开女子的手躲回辛决明身后,“师姐师姐哇哈咿呀救我啊!”
女子忍俊不禁,虚软着声儿道:“真是好生俊俏的一位师弟。师弟莫慌,小毒而已。医毒本是一家,兴许对于你来说,不是坏事呢。”
辛决明拍手安慰他道:“无妨,给你介绍一下,修罗仙门座下亲传,更是东殇毒圣的徒弟,言观野。”
苍术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身上没什么异样,这才冒出身来,半信半疑道:“小言师姐看起来,弱不禁风啊。不过,这般形状的琵琶我倒是闻所未闻,那也算毒药吗?”
虽然那把琵琶看起来并不是这么的弱柳扶风,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琵琶顶上那个是人的头盖骨吧……还有那琵琶面白润如玉,却又不似玉的柔亮,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师弟不知,我自小体弱,是被药毒泡着长大的。”言观野掌心合拢,收回琵琶,又咳了好几声,喘回气来才道。
“琴音便是这世间无解的毒药啊。师弟年纪尚小,初次见面,那我便赠你一句话。正所谓,听者无心有意,或是有心无意,入耳便是乐,便入了心。”
可怕可怕,苍术乖巧笑着,转头去看那位半死不活的男子。
“观野,你怎么来了?”
言观野伸手勾起她胸前的一缕发,捏在手里把玩,偏头轻声细语。
随着这一动作,她鬓歪右侧呈欲坠之态的堕马鬓上,长长的流苏也倾斜滑落肩头,在肩侧慵懒碎响。
“扶桑果的事情,已经报给了四大仙门。不过缙云掌门尚未出关,此事便有待商榷。山下妖魔异动,四大仙门只好各派了一位弟子前来相助。我瞧见这边有道熟悉的剑气,便过来了。”
“喂,姐哥,你叫什么啊?”
二人的聊天声被苍术的好奇发问打断,齐齐看去,男子闭着眼疗伤,没有半点搭理苍术的意思。
宽肩窄腰的身躯,却长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
“这位是?”言观野上下打量后眉头不免蹙起,面露猜疑之色。
“适才那些魔族是来杀他的,小师弟貌似想交个朋友,我便出手了。”辛决明端详着男子的面容,男子的招式看不出来师承何方,身上的魔气也是虚浮无力。
“他不似修魔之人。只是我察觉不到他的境界。”言观野稍稍舒展了眉头,但看向男子的目光中仍是猜疑满满。
似乎是受不了苍术左边右边的“姐哥”,男人懒懒抬起眼皮,在苍术兴冲冲报出名字后,沉声道:“离渊。”
“好名字,不知公子师承何门何派。”言观野掩帕咳了几口血,喘着细声道。
“无门无派,孤魂野鬼一个。”
苍术蹲在他身旁,好奇歪头问:“听你刚才说,他们杀你族亲,所以你是去找他们报仇了才被追杀至此么?”
离渊敷衍道:“嗯。”
“能从魔域逃出来,离渊公子可不简单啊。”言观野柔柔笑道,侧头去看辛决明,挑眉问道:“你的这位师弟,当真要交此人为朋友?”
辛决明见苍术神情雀跃,对离渊左戳戳右拍拍,满眼好奇。
“诶,离渊兄,你怎么长得比我还美?”
“离渊兄离渊兄,你这辫子好好看,能不能帮我也编一个啊?”
他的身后,有一道目光,专注而认真。
辛决明浅浅勾唇道:“人生在世,若是不能结识朋友,这一路倒也无趣。扶桑果成人,不仅在心智,也在经历。我只保护他。他想做什么,是他的自由。”
言观野收回留在辛决明身上的目光,垂眼拢了拢右肩的薄纱,低声道:“但来路不明的人,最好留意些。”
她知道,辛决明对于自己的天赋向来自信而从容。虽然不少人对此看不惯,但并不妨碍辛决明坐上首席大弟子的位子。
想起什么,辛决明低头笑了声,侧头靠近言观野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适才,小师弟救了一妖一鬼,虽然被咬了一口,但他没半分怨恨。似乎不知道恩将仇报四字的含义,说的好听点是未开灵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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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言观野“啊”了声,道:“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傻得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疼。倒是个单纯的,也好,也好。”
有人掌心轻抬,灵力自指尖流出,又缓缓流向正在打坐的离渊,柔光抚红衣,转瞬间伤势散去大半。
衣上血迹寂灭,感觉到那股灵力,离渊掀起眼皮,对上一双透亮双眸。
随即一双手在他眼前晃悠起来,苍术拧眉道:“你干嘛这么盯着我师姐。”
“呵,”离渊面朝辛决明,话却是对苍术说的,“又不是你的,怎么不能看。”
说话间,他目不斜视,目光就像钉在了辛决明身上似的,眼神饶有趣味。
苍术突然不想交这么个朋友了,真不礼貌。
“倒是许久没见过人了。”
一听这话,苍术气鼓鼓站起身来,“我不是人吗?”
离渊轻飘飘扫了一眼他脖子未消完全的伤口,直言道。
“真丑。”
因为这伤疤,苍术担心了一路,结果口口口口口口……
算了,苍术自认是个品行高尚的好果子,才不计较这些。反正他看不到,丑不到自己。再说了,师姐才不会嫌弃他的。
等到伤好了,他又是好看的。哼!
丑死你算了。
看到苍术把头甩一边,都气得不说话了,离渊斜靠上身后的扶桑树,嗤笑道:“人界入口的封印在妖魔两族手里,数年来不见凡人出,人界边缘鬼怪横行。你说你是人,难不成是仙门中的人?”
苍术刚想高声应下,转眼一想,按辛决明适才的说法,他生于扶桑树,果吸灵气幻化成人,好像算是妖啊。可是他怎么能是妖呢,他应该是人的啊……他起身站到辛决明身旁,迟疑道:“师姐,好像我也算妖灵诶。”
他好像还真不是人。至少现在不是。
辛决明轻拍苍术的肩膀,侧头对离渊道:“阁下听起来对妖魔两界很是熟悉,既知道人界入口,是去过?”
“自然。”
仍是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苍术扯回辛决明的袖子,问道:“师姐,那我们要去人界的话,这一路岂不是要见到不少妖魔鬼怪。”
听罢,离渊的神情有些恍惚,道:“魔族嗜杀,妖泽痴迷提升修为,数年前囚仙一乱,人族不少尸身都被他们强占。那些人里,包括我的族亲,我只是想要把他们的尸首拿回来安葬。”
“师弟莫不是怕了?”言观野走到另一颗扶桑树下,倚靠着枯干褐色的树头休息。
“嗯……”苍术咬了咬下唇肉,思索道:“有师姐在,怕倒是不怕,只是找到人界入口之后呢?那些被妖魔占领的凡人,还能活过来吗?”
辛决明看向扶住树干站起身来的离渊,轻声道:“寻到人界入口还远远不够,师父说,要找到人族气运所在,也就是那天命钟。再取上古母神的一丝本源之力,同扶桑果一起祭入灵心,才有生机可言。仙人之力,毁天灭地。因为囚仙一事,人脉已然断绝,再起血脉绝非易事。不过或许那时,会大赦天下,死去的亡灵也将得以安息。”
苍术听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事不简单。他还以为只要自己一个活人献祭就完事儿了。
为保不出大差错,他上前一步,朗声道:“离渊兄,你去过那入口,应该知道路怎么走,我师姐救了你,还给你疗伤。帮忙带个路吧。”
“我没让你救我。”离渊神情凉薄,嘴边勾起嘲讽的弧度,他单手撑开江山图玉骨扇,抬手将水墨江山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说罢,他越过苍术,径直走到辛决明身前,俯下身子,耳边坠珠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点点斜阳下,那张脸似笑非笑道:“不过,你刚刚的那一招堕魔,我很喜欢。”
8. 第八章
下一刻,辛决明旁边挤来一个人,苍术垂下眼,乖巧笑道:“师姐。”
离渊直起身子,骨扇在掌心敲了敲,道:“带路也可,我本就要去那处。不少凡人的尸身除了被占,还堆积在人界封印入口,鬼气冲天。但你们的生死,与我无关。”
辛决明点头道:“好,劳烦。”
“相识一场,名字。”
“辛决明。”
听罢,男人唇角轻勾,垂眼自顾自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点头叹道:“好名字,倒是和我的名字不谋而合。”
苍术一听,拿他二人的名字想了想,逃离深渊之境,一心决明,惊讶道:“嘿,还真是啊师姐,都是好名字。”
苍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较真,也不挂心上。
骨扇轻轻扇动,离渊回头道:“病美人不一起?”
这声病美人在场的几位都知道喊的是谁,言观野抬脚跟上他们。
木槿林间,离渊扫过身旁一声不吭的言观野,前面叽叽喳喳个不停的苍术,还有偶尔回应几句的辛决明,手中骨扇按了按额头,道:“各位,就打算这么走过去不成。”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他,面上不明所以,就差写上“不然呢,我们又不认识路”这几个字了。
离渊气笑了,拿起扇子挨个点过去,咬牙切齿道:“你身上没有灵力,但本质特殊,可无视威压限制,不能御剑遁地,但是能跑吧。你俩就不用说了,一个元婴初期,一个金丹后期,本事可都不小,我们三个就这样和小兄弟走过去?几位莫不是寻我开玩笑。”
三个人默契的不说话,离渊合拢的扇子张开,朝自己扇了几下又合上。他咽下一口大气,甩出骨扇。
江山图玉骨扇扇柄点地,自扇柄起,四人脚下一朵朱梅印灿然绽放,泛着诡异红光。
“耶?师姐这是啊——”
还未等苍术例行的好奇发问开始,那红梅就将四人吸入,最后吞吐掉骨扇,清风拂过,地面只剩下盈盈花瓣打着圈儿转动。
但显然这法术来得有些突然,几人在那梅印的狭窄空间中没稳住身子,你撞我我撞你,晕得苍术要吃的大白馒头直呕出来。
“这是什——呕!师姐救我……”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言观野嗅到梅印空间里的老旧枯木味道,喉咙痒得不行,咳得气都喘不匀一声儿。
空间里传来低声醉语,迷离飘渺,侵人心神。
一旁的辛决明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没进入过这么不平稳的空间,小就算了,人挤人的。摇晃起来还毫无规律可言,根本就稳不住身体,更别提施法。
离渊似乎也没想到这空间里会是这般情形,他身材本就高大,致使那几个人都要把他挤残了去,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还踩了他好几脚。
好在法术停的很快,骨扇破土而出,直接凭空甩出了四个人。
四个人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浑身沾了不少泥土,有树枝扎到了苍术的屁股,他一时没忍住大叫了一声,结果吃了满嘴土。
“呸——咳咳我呸——”他捂着屁股爬起来,连忙去扶辛决明和言观野。“师姐,咳咳呸!小言师姐,你们没事吧?”
至于离渊,落地后趁三人没注意,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尘,摇着扇子看他们的狼狈样,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辛决明晃了晃脑袋,她这还是第一次晕得眼前直冒星星。伸手掐了个镇定诀后,她总算清醒过来,和苍术一同去拉扶着腰起不来的言观野。
“不是,我还想说,我见过移形法术的,只是我学得不怎么好。今日一见,还不如让我来呢。”言观野晕得话都说利索了。
她扶腰去一棵老槐树下,无力跌坐在地。几人这才仔细观察起四周的环境,这地方山清水秀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魔族的地方。
晨阳微光点落,湖水潋滟,让人怀疑都开始是哪一处幽谷了。
辛决明迟疑道:“这貌似不对吧。”
离渊手中扇风的速度不免加快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侧头眺望远方,躲避三人的疑惑目光,抿唇道:“我忘了我伤没恢复完全,这术法用到一半就停了。”
……
辛决明就地打坐,神识探出去却发现这地方居然隔绝了外界,既探不出去,也不寻不到外界的气息。
有结界,但是为何他们能进来。
她不信邪,拧眉再探,还是无果。
大树下,言观野给自己的腰正了位,这才掐诀清除掉身上的污尘,随即拿起帕子擦拭额头细汗。
倒是苍术站在原地,直愣愣望着满身灰的自己,默不作声。
掌心沙石黑灰,青绿束腰衣失了明亮之色,苍术觉得身上好痒,好难受,这感觉好奇怪,但又很熟悉。
不干净了。
要洗。
“师姐,”他低着头,慢吞吞道:“我想洗澡。”
这声叫醒了打坐的辛决明,她抬眼望去,苍术跟个木头似的摊开四肢,一脸哀愁。
“洗澡?我给你弄个涤尘诀就好了。”
谁料苍术皱眉固执道:“不,我要洗澡,就像在树上被雨水冲洗那样,用水洗才干净。”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辛决明望见前方不远处就是湖,便点头道:“好。”
她想,洗澡就洗澡吧,反正不差这点儿时间,嗯,衣服也容易弄。而且取色化形的法术因为那两片叶子本身会随着时间枯萎,也维持不了太久。
辛决明不敢放苍术离自己太远,便走到岸边的石头旁。
她用灵力清了一遍湖水,没什么异样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思考能从这出去的方法。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接着修长白皙的小腿走进冰凉湖水中。此时的天气并不算寒冷,但对于身上空无一物的苍术来说,是有些冷意的。
但是很舒服,他认真感受着湖水从脚尖,升高到腰间的感觉。湖水似一双温柔体贴的手,将他徐徐裹入其中。
不过很快,苍术发现了不对劲。
“师姐,这是什么?”
闻声,辛决明迅速回头,却见到神色呆呆的苍术指着腿/间的东西歪头问她。
她视线下意识从那张俊脸往下移,茱萸之下,道道分明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赘肉,粗/长的……
看清的一瞬间,辛决明满脸爆红,她猛地转过身去,那画面却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动静不禁吸引了树下的二人,二人齐齐探头望去,看到是什么之后,言观野默默地抬手遮住脸,低头去认真梳理自己的肩侧长纱。
离渊撇了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他打开扇子自顾自吹起口哨来。
苍术不理解他师姐怎么突然就转回去了,难道这东西很吓人,他低头再仔细看。
嗯……好像是挺吓人的。他是不是,吓到师姐了。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是所有人都有吗,都长在一个位置么。
还有,那俩人是不是都在笑话他。他挂树上时为啥没有这么长的东西……
身后传来弱弱的一声师姐,辛决明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情。苍术化形不过一日,想必都还不了解凡人的身体结构。
唉。辛决明咬着唇默默叹了口气,向左半转回身子,侧对着湖里的苍术,眼睛一个劲的向右上方瞟去,极力躲避那个白花花的人。
她闭眼呼出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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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有必要向苍术说清楚,否则就那追问个不停的性子。
辛决明不敢想。
“咳咳,小师弟,是这样的。混沌之初,天地降生人,人分男女,为阴阳合和,如同日月乾坤之分。这二者自然是不同的,身体结构便是其中不同之一,男子丹田火阳,女子血海月阴,显露在男子身体上的便是你所指的这个东西,女子的则为向内凹陷的会阴。”
苍术边听边捧起水清洗身体,若有所思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只有这处不同吗。师姐,为什么你胸前鼓鼓的,但是我的没有那么鼓……”
林间寂寂无声,偶有风过,热气醉酌。
“这是由于男女自小生长发育不同而来的,胸前的这块肉有胖有瘦,但都是正常的。人类的繁衍便是从男女阴阳交/合而来,开天辟地之初直至今日,女子传承血脉,敬称母神。”辛决明感觉到脸上的热正在慢慢散去,她温声道。
“小兄弟,知道鱼水之欢吗?”离渊不知何时走近了岸边,直直站在脸色酡红的辛决明对面。
女子连耳尖都泛有丝丝柔红,和那湖中少年一样,皆是未经人事的纯真。
辛决明轻轻皱眉,有股不详的预感。
“是什么?这也和男女有关么?”
离渊悠闲摇着扇子,斜眼对上满是求知欲的苍术,勾起笑道:“这讲得便是阴阳融合,这可是造物主最聪明的一个举动。交融,便是男女之事。阳进阴出,是世间少有的欢愉,直叫人醉生梦死。”
男人眉眼邪气尽生,眼神怠惰中缠绕一丝傲慢,红唇浅勾说着那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话语,衬得那张艳色更加妖魅。
“师弟啊,你别着急,会懂的。人间美妙的事情还多着呢,等到师弟你领悟的那天,小言师姐送你一曲作赠礼啊。”
辛决明没想到言观野也插了一嘴进来。
她是真担心教坏孩子。
可苍术听得不明不白,何来的欢愉,又是怎样的快乐,会让人沉溺其中呢,再而繁衍一事,应该不容易吧。
他暗暗把那几句话记下,决定有空还是向他师姐求证一下这些话的真假。
“师姐,那这里也要洗干净对吗?”苍术走入深水中,担心辛决明听不清便大声喊道。
离渊授课完就吹着口哨走开了,留辛决明在岸边风中无奈扶额。
辛决明闭眼道:“要洗,洗仔细一点,搓干净。”
苍术乖巧点头,浑身上下都搓红了才从水里走出来。
水面平静无波,只有苍术行走时扬起的点点水花,明光浮跃,清风徐徐。
少年踢着水,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他抬头问:“师姐,有没有新衣服呢?那件脏了诶。”
话音刚落,湖中心忽而水花四溅,漩涡横生,怒吼声如雷,血盆大口下,一道金光忽闪而过。
咆哮声近在耳边,还未等苍术反应过来,腰间上已然环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辛决明从缠着青绿水草的利齿前面,疾速拦腰抢走了人。
女子掌心遗留的一朵扶桑花,随浅黄色衣袖扬风过,轻落在苍术头顶,落一身山黎色长衣,花蕊垂垂似珠帘,悬挂在他腰间,最后桃夭光点墨丝,依旧是束起翩翩马尾,结藕荷发冠。
不同的是,马尾里藏了一只小辫子。
脚下陡然悬空,苍术侧头去看,入眼悠悠两缕青丝,绵绵扫过他的鼻尖。余光之处,是湖中紫雾攀升高起。
那巨蛟眼见着到嘴的肉被抢走了,口中烈焰喷发而出,灼热刺痛感扑面而来的前一刻,辛决明右手剑气已掠浓雾劈出。
寒冰剑气瞬息肃杀,气引怒涛斩火龙。
辛决明飞身将人揽回岸边的老槐树下,反手把苍术环回到身后。
9. 第九章
脚下站稳后,苍术来不及去欣赏新衣服,只见湖中心紫雾与水柱高涨间,冲出庞然巨蛟,浪涌百丈。
那巨蛟一身青黑鳞片,头顶独角怪异扭曲,白眼露凶光,口间紫气吞吐,周身气味腐臭糜烂。
霎那间,浓厚紫气顿时笼罩住整片水域,晴空骤暗,阴云密不透风。
见状,言观野掌心凝出云母琵琶,站至辛决明侧后方,不禁疑惑低语:“奇怪,决明不是用法术清过这湖吗?这妖蛟少说也有上百年了,还能隐去了气息不成。”
本来悠闲自在卧在老槐树上的离渊被那灼烧感烫到,两脚跳下树来,发现没烧到自己的衣服后,才慢悠悠地开扇上前。
“临夜蛟,相传是中古时期的妖兽,以在夜间吸食怨灵与纯灵之体而增强功力,成一方霸主,但也因怨念过盛而久久未能渡劫化龙,被困于这一方天地。这里的结界应该就是出自它,压制之下,我们探不到活物的气息,但它可以。”
他盯上苍术若有所思道:“你小子,莫不是那纯灵之体。真是好运气啊,看来是合它胃口了。”
这句话吓得苍术大惊失色,他夹紧双腿,面露羞色的捂住小腹,疑惑道:“难道是因为刚刚我……”
离渊眼尖,瞧见他神色不对劲,连连追问:“你干什么了?”
“嗯……我,我尿尿了。”
……
一阵沉默后,苍术想起适才那凶险场面,差点儿就被要了小命,他低着头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这么大的蛟龙,大白天的跑出来干什么!”
震惊之余,他看见那巨蛟几近全身都从湖中爬了出来,身躯如山,遮天蔽日,利爪骇人,直直朝着他们抬爪攻击来。
苍术弱弱缩在辛决明身后,小声道:“它、它怎么好像在生气啊。”
“来不及多说了,观野,你保护好自己。”辛决明给苍术套了个金钟罩之后,二话不说一把提上离渊冲了出去。
闪至凶悍巨蛟前,离渊甩开辛决明的手,忿忿道:“我身上还有伤——”
巨蛟抬爪砸下,离渊的话断在嗓子眼来不及说,就被迫抬手挥扇抵挡。红瞳微微缩起,阴冷凉薄尽显,他手中骨扇在见到巨蛟瞬间,恍若饥饿许久的猛兽遇见了猎物的兴奋。
“啧,烦人。”骨扇在手中剧烈颤动,离渊不耐烦地释放出扇中的湿冷鬼气,与那浓雾紫气交缠不休。他随意抬手,一只扇骨刺出之时,骨上须臾睁开一只眼。
乌瞳晦暗,眸子里满是嗜血之色。扇骨直刺蛟眼,惊得临夜蛟惨叫。剩余二十三只扇骨紧随其后,狠厉刺穿独角,长尾,蛟爪等处,不留半分喘息机会。
男人一袭红衣凌空而立,居高临下。耳上的两串似血红珠随风微微摇晃着,同它的主人静静看着底下的巨蛟挣扎。
被钉住各处的巨蛟给了辛决明攻击的好机会,饶是巨蛟的青黑鳞片坚不可摧,还是被那剑气硬生生地划出了几道伤痕。
“往生!”
数十招顷刻而过,辛决明甩出往生剑,原本金光弥漫的剑身随着她口中咒诀的念出,剑体瞬间变幻为碧落水色,静蓝浮寒映明,骤然破开重重紫雾。
与此同时,扇骨尽出,一只白瓷素手抬起,扇面的江山图飞至巨蛟头顶,扇开,水墨图倾泻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蛟身,而那临夜蛟周身紫气在悄无声息地融入墨染中。
被束缚的巨蛟狂躁不已,湖中波涛翻啸,嘶吼暴烈轰鸣,似深渊裂石。畸形独角之上,玄青封印赫然在目。
“纯灵之体,”临夜蛟径自仰天大笑,笑声震耳暴戾,“这数万年的封印老夫我受够了,这只灵体就是我化龙的机遇,挡我者,死!”
万千骷髅从封印中争先恐后地爬出,一时间昏暗天地凄厉声绝,絮语哀诉世间不公。
远处的老槐树下,苍术目光紧盯辛决明纷飞的身影,面露担忧之色。
“小言师姐,”他刚回头,肩膀就被头顶的金钟罩提走了,往下一看,他的脚下竟然甩来好几条粗壮的枝干!
别说几条了,苍术觉得,这其中任何一条甩到他身上,他嘎巴一下就得死在这里。
再定睛看去,那老槐树居然动了。像个人似的从土里连根站起,其上绿叶忽变惨败干褐色。
“小言师姐,它也成精了?”苍术扭头震惊道。
他才化形不到一日,光是他师姐的剑法都已足以让他目不暇接了。每每见到辛决明出剑,苍术都有一瞬间觉得,看到这样的剑,死了也值当。
长纱坠地,周遭树木皆拔根直立行来,朝他们挥舞着枝干。
苍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跑起来的树,除了那棵老槐树,其余树的树冠在跑来途中都成了一簇簇绿油油的头发,随风飘扬起来,看着还挺活泼。
还没等他笑出声,言观野抬手从琴头白骨上牵了一缕白气,指尖白气飞绕于苍术头顶。
“傀儡术,木鬼浓阴,这修为精深的老槐树居然甘愿成为那蛟龙的傀儡,任它驱使。”
话间,言观野鬓间流苏落下一颗,落地成座,她轻咳了几声后,不紧不慢坐下。
那老槐树一枝拍来时,悠扬琴音出弦瞬间成锋利刀刃,拦腰切断树干,老槐树只是僵硬的再次朝他们拍打来。
琵琶骨上白烟徐徐,入耳伤音诡谲上瘾。灰尘滚滚中,苍术听到那些树在笑。
它们都在莫名的兴奋,耳边鬼哭狼嚎夹杂着诡异的笑声。
突然大笑什么啊,怪吓人的。苍术干笑一声,默默向后退了步,结果一脚踩空。
正当他疑惑低头看去时,身上已经传来窒息的缠绕感,那诡异藤蔓居然直接捆住了辛决明留下的金钟罩,将他整个人绑了起来。
苍术不笑了。
而那一缕属于言观野的白气也在瞬间侵染腐蚀木藤,苍术眼见着自己离言观野越来越远,他张口大叫的前一刻,那藤蔓甩出一团黏液,从金钟罩底下冲进来封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苍术拼命抬手去扯那黏液,整个人被捆的像个毛毛虫在空中上下不停蠕动。
好不滑稽……
察觉到白气的远去,言观野侧头看去,右手中指与拇指相扣,轻遥弹出真气一刃,瞬息碎藤。
长纱飞身而过,在缭乱纷杂的枝干中将人圈回。苍术整张脸被那些黏液糊住,脸都憋红了,手脚得空后,他吱哇乱吐出那些腐臭液体,又因为得以大口呼吸而吸入不少黏液。
“我呸!咦惹呕呕呕咳咳咳……”
为什么要让他吃到这种东西啊啊啊啊啊,好难吃,又酸又苦,还粘稠得像咽了口拉不开的湿泥土一样。
他找不到其他形容了,他哪吃过什么啊。
苍术此刻开始怀念起刚才甜丝丝的大白馒头,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这种被随意拿捏的感受。
为什么呢,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直到死前,都只是一个凡人。
哦,死后也是。
凡人之力,不值一提。像蝼蚁般吧,尽管苍术愿意承认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会给其他人增添麻烦。
但是,他师姐说了,他是希望,希望当然要好好的活着。
不管了。
唉,不过,这种感觉还真是好难受啊,好难吃的东西,他再也不要吃这种东西了。
他望向身前双掌压弦又骤然松开琴弦的言观野,一声爆音从那琵琶中冲出,音杀摧魂,直接震碎了围攻而来数十丈的树傀儡,林间一时断叶纷飞。
老槐树猝不及防被攻击到,干枯身躯颤颤后退了几步,随即发出惨烈的嘶叫。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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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眼看着它身上枯木断裂,抖落枝叶,看起来命不久矣。
身边的攻击正在减少,但苍术却开心不起来,他遥望那远处的浓烟与鬼魂。
远处白骨愤恨直冲二人撕咬之际,闪到临夜蛟身后的女子掌心凝秋光,一双金瞳在寒罡晶气下,碎金剔透似日月同辉,现杀伐之色。
不知怎的,苍术一眼便对上了那双珀瞳,那是漫天紫雾中唯一让人挪不开眼的存在,正义凛然,落金乌之光。
冰龙自寒剑游破虚空,气震山河。
巨蛟浓怨之上,龙啸惊涛骇浪,临夜蛟鲜血淋漓,伴随着不甘心的怒吼:“一群无知小儿,尔等可知我等这化龙等了多少年,真龙,真龙,真龙啊。老夫在这世间苟活如此之久,迟迟无法化龙,都是因为这世道不公。你们一群毛头小子也敢拦我,找死。”
在蛟尾甩来的前一刻,辛决明并起二指,往虚空轻压,淡淡开口,“天水霜刃,雪龙魂起——龙吟!”
游龙霜雪,以不容抗拒的威压降下,巨蛟咆哮如雷,独角不甘屈居,横冲直撞而上。水墨图猝然收紧,急剧收拢其周身怨气冤魂。
临夜蛟仰天怒喊,天地龙暴席卷而来,激烈撞击之下,辛决明与离渊飞身退湖,二十四只扇骨与江山图尽数收回,扇合。
看得苍术浑身血液倒流,激动惊呼他师姐真是美炸了好吗!
与此同时,琴音绝生,树倒傀儡毙,只剩下那棵老槐树还在苟延残喘。言观野挥手,长纱卷起苍术立于众木堆积之上。
紫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来,就连天边阴云也在飘散离开。
四人站在乱木中,吸食完怨灵的骨扇回到离渊手中,看起来仍有些食不餍足。
水墨江山图中,一轮红日无声点落其上。
“呼,”苍术长舒一口大气,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杀了临夜蛟。
他连忙跑到辛决明身边,“师姐你没事吧?那蛟龙那么大……”
他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还绕了辛决明好几圈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伤。辛决明莞尔,抬手掐诀扫去他身上的脏污。
言观野扶了扶鬓边流苏,离渊听她咳了好几声,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安放,就去她跟前扇风。
言观野余光扫到那只骨扇,垂眼思索道:“若是我没猜错,你这骨扇倒是与那名器榜上第十的摄魂扇有些相似之处。”
离渊执扇不屑道:“我可看不上那些不中用的东西,我这把,天上地下,只此一扇。”
“是你自己做的吧。”苍术歪头冒出一句,真诚发问。
无言。
刺眼金阳照入湖中,青山明,枯木逢生机。在四人转身要离开之际,深湖中心浮出一团墨色。
伴随着这团黑色升起的,还有一道浑厚幽远的吼声。
四人齐齐转身,只见一条黑龙自深渊中腾空而起,声音里带着数万年的怨恨与不甘心,还有一丝孤傲与快意。
“你开它封印干什么?”离渊极为缓慢地转头看向辛决明。
“啊?”辛决明脸上少有的出现了呆滞之色,她眼中清晰倒映着适才还扭曲怪异的独角,如今已是贯日穿云的冥黑龙角。
黑龙盘旋高空,低吟穿透万灵,威压无声息笼罩之下,辛决明想起那副水墨江山图,沉声道:“你是不是收了它的怨气?”
“一群莽夫。”离渊不满地皱眉道。“怨气可伤魔族,是利器。”
言观野手中琵琶无声收紧,琴弦蓄势待发。她收回视线,垂眼道:“临夜蛟迟迟不能化龙就是因为怨气过重,决明那一剑无意破了封印,离渊公子又收了怨灵,怕是帮它成功化龙了。妖族没有修为限制,还真是……”
苍术:“它都成龙了,应该不会杀我们了吧。”
10. 第十章
黑龙庞大的身躯冲下,压抑已久的力量喷薄而出,五趾龙爪裂空拍下,两人下意识飞身躲避,奈何龙息之下,避无可避。
被无可撼动的冲击力拍离数十丈之远,言观野一手急横琵琶护住后背,才让身后利木没有扎穿自己。
但威压压制之下,还是不可避免地伤到自身真气,言观野勉强单手撑住身子,连连咳出黑血,就连喘气也是带着血丝飘出。
脊背上的痛感分外清晰,让她几近无力喘匀气去。
鲜血染枯木,离渊面无表情地捂住心口,散漫抬手擦去嘴边血迹。
巨大的龙爪直逼双目,苍术认命般抬手紧紧抱住了头。
想象中被拍死的场景和痛感并没有传来,苍术试探性睁开眼,眼前一柄寒光巨剑,颤颤剑身与两位金刚佛的法相共同拦下了那只黑爪。
挡在他身前的辛决明面色凝重,双眉深蹙,十指金印绷得极紧。
“师姐你快走!别管我了!”苍术大喊道,他又不是傻,蛟与龙的攻击相差可不是一星半点,真龙之力可致山崩地裂,斩蛟亦可有胜算,但弑龙绝无可能。
哪怕真的成功,自古以来,化龙一事甚少,飞升成龙便会列入仙界。杀了这黑龙,天怒又如何抵挡。
“你们俩带走他,快啊!”辛决明咬牙回头喊道。
她这一回头,苍术无比清楚的看到那溢出嘴角的鲜血。那一瞬间,苍术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不等言观野和离渊过来,苍术扭头以最快的速度跑开,头也不回的拼命跑,跑得直喘不上气了也不敢停下来。
脸上掠过的风像匕首一样,无情地划过。他耳边传来低沉暴虐的声音,黑龙轻轻一捏,便碎了那巨剑,金刚佛散于空。
“跑不掉的,尔等愚昧,竟敢在我玄龙面前班门弄斧,死吧。”
刹那间,离渊闪到了辛决明身侧,刚吐过血的嗓子还是哑的,他漫不经心抬眼道:“它是元婴真龙,你也是元婴期,或许可以一战。”
龙息吐纳间,二人齐齐被震飞在地,言观野抬手用琵琶护住自己的同时,给跑来的苍术甩了一弦真气,以保他少受那龙息攻击。
“站着说话不腰疼。”辛决明爬起来,大喘了口气以平息体内真气的乱窜,她抬手擦去嘴边血迹,胸前两缕青丝胡乱扫过她颈侧,沾上不少鲜血。
离渊往地上吐了口血,微喘着气淡淡道:“我帮你。”
他再次开扇,这一次不同以往,扇骨入地撑开,玄盘十法阵中四灵现。
四个灵形态不一,各自手持镇魂铃,追魂枪,通灵塔,食魂珠等灵器。
“病美人,奏一曲亡魂归。”他扭头朝言观野道。
言观野支起身子,就地坐在原地,尽管身上已经虚浮无力,仍是轻声道:“好。”末了,又自顾自嘟嘟囔囔了一句,“还说不是摄魂扇,好东西不早用。”
就在他们几人动作间,头顶的黑龙巨口一开,黑炎焚渊怒火喷发而出。
火浪喷薄之下,四件灵器中的魂魄随乐飞出,出则抬手结阵。魂魄各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白衣覆面。
在看清那些魂魄之后,辛决明不免讶异:“这竟然是邬尸大人的三魂一魄。”
数百年前,出了一位多情道天才,十五元婴,十七渡劫。到渡劫中期时,就连当时与其同门的囚仙也只是化神后期,破境速度堪称无人能及。小小年纪便参悟一方道,世间无人不敬称一声“邬尸大人”。
邬尸年少成名,修行之路不负众望,而后不到一年时间便入渡劫巅峰期,只待九十九重天劫受下,便可成仙,拥有那令人艳羡的仙人超凡之力。
但就在最后一道雷劫降下时,他的本命剑忽而疯魔,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他。
而他的那一把本命剑名为赤杀剑,是由他的道侣投炉淬炼而成的。
撑到最后一道雷劫——心魔劫的修仙者,不出意外,都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本命剑背叛的这一剑致使邬尸爆体而亡,让人唏嘘。也因为那一剑,邬尸的三魂六魄逃出被毁坏的肉身后,也不愿安息散去投入下一世,可见其执念之深。
但无人知晓那魂魄去了何方,渡劫巅峰的魂魄,那可是极好的炉鼎材料。因此,若是得知,必定会引得多方争抢。
可眼前的魂魄明显没有集齐,那就说明此阵绝对无法发挥出渡劫巅峰者的力量。
来不及多想为什么离渊会有浮屠仙门中人的魂魄,辛决明提剑上前直面对上那熊熊烈火。召唤冰龙的消耗不小,若是再使出此招,估计没等法阵结好,她就得被黑龙耗死。
二指扫过剑身,水光横波引浪。
“水行不夜,沧海一幕。”
话落,高浪冲天凝聚往生剑的剑锋,无声筑下一道水幕屏障,将四人阻隔在烈焰之外。
摄魂灵器放出的魂魄正在疾速吸食那黑龙一招一式散发出的真龙气息,同时脚下法阵伴曲一寸一寸展开,只待曲尽,囚龙阵便成。
身侧,言观野手指上下纷飞,都弹出了残影,体内灵力在源源不断的涌向乐声之中。尽管她知道,此曲很是消耗弹奏之人的阳气,几乎是拿生人活气喂养那些魂魄,助其归魂,重现威力。
近在咫尺的火浪与那潺潺柔水交融,只是那黑火不似寻常,眼见有爆裂水幕之势。
苍术四脚朝天的躺在里边,侧头问:“师姐,你怎么不用镜像那一招,把这黑乎乎的火还给它不就好了。”
他也好累啊,跑了这么久,黑龙不是喷火就是拿大爪子砸他们,或者甩那条大尾巴抽他们。
本来面色凝重的辛决明听到他这么一问,笑了声。
虽然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笑。
“小师弟,镜像别人的法术必须要有能驾驭的实力,不是随便能用的。用的不好,不仅杀伤力大打折扣,而且可能会被反噬。简单来说,我还没有化龙的本事,自然没办法镜像它的招式来对抗它。”
苍术小声点头道:“噢,好吧。”
水幕摇摇欲坠,悬于众人头顶的往生剑通体蓝光在渐渐消散,辛决明不由得难耐的捂上胸口,真龙威压非同一般,她能感受到往生并不好受。
她眸中清晰倒映着言观野面上的痛苦之色,沉声道:“离公子,你还要多久?”
男人额头冒出点点细汗,眉头微蹙,“你不会给它几剑吗。把它引到法阵中心。我只能囚住它,要杀你自己杀。”
龙身压下,巨躯将法阵牢牢缠绕收紧之际,水幕碎裂,强大的龙威碎空夺命。黑龙失了耐心,怒吼出声,龙角上凝聚出九颗炎球,流坠其下。
就在这时,阵法上空,黑云再次阴聚,有滚滚炎雷之势。
忽而,辛决明想到了什么,抬手一剑斩黑炎,火星顿时漫天四溅。但她一人仍是阻挡不了这般强悍的攻击,被震得连连后退。
囚龙阵法初现雏形,偌大的法阵中,白灵流转,化去了黑炎大半的攻击。甚至开始生长出粗壮骨链,伸向那黑龙。
辛决明提剑飞身冲了上去,喊道:“它不是真龙,它的雷劫还没有渡。观野,离公子,开阵!”
话毕,往生剑察觉到她的意愿,瞬间铮鸣分化数十剑绕黑龙周身,剑锋间雷电相连,布下天罗地网。
言观野手中一曲奏毕之时,口中猛地吐出一大摊血。她急急抬眼望去,不禁心生恐慌,她顾不上虚弱疲惫的身子,捂着胸口跑去怒道:“决明不可!引天雷你会被削弱境界的,下来!”
还没说完,阵法上再次陡然现出几滩血迹,言观野身子一软,就要倒下,苍术连忙把人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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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师姐。”苍术担忧道。
言观野手中的琵琶几近要捏碎,她望着那道一往无前的决绝身影,满眼不甘道:“凭什么,凭什么就只有我们要被这天道惩罚,魔界妖泽均可修行至巅峰之境,只有我们,遇到这雷劫就避无可避。只有我们,凭什么。数百年前,五大仙门是所有人都不敢冒犯的存在,如今,却成了他们口中最贪生怕死之辈。”
雷劫一旦降下,就没有收回的可能性。可在雷劫之下的人,是生是死,是成仙还是沦为废人,只有那天道说了算。
囚龙阵已然成形,离渊长舒一口气,想倒地不起。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人,叹了口气,去将那二人捉到阵法之外,才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擦汗道:“行了,你们仙门的人硬生生扛这雷劫没半分好处,你都知道她能不知道吗。再说了,这雷劫是来劈临夜蛟的,你们躲开不就行了。还有你小子,别让雷劫把你劈焦了。我当是真龙呢,原来是个假的,雷劫都没渡就装上龙角,吓唬谁呢……”
离渊絮絮叨叨,那两人一句话没听进去,直愣愣盯紧辛决明的动作。
“九天在上,请天雷,诛。”
女子清灵的声音响起,剑指压顶黑云,本在蓄势的天雷被那往生剑剑气的化雷引怒,电光石火间,一道蓝色玄雷闷头劈下。
目的达成,辛决明毫不犹豫退剑回到阵法边缘,身后言观野踉跄着跑过来,“这也太冒险了,那雷劫劈到你身上怎么办,这一身修为也不想要了?”
辛决明莞尔,转头擦去言观野脸上的黑灰,下一刻就猛地吐出血来。
自引天雷乃是有违常理之事,受反噬自然不在话下。
这些年的修炼中,辛决明自知谨小慎微四字。因为稍有不慎,便会境界突破而招引雷罚。
苍术这下都不知道先扶哪一个,手忙脚乱的。
“师姐,它都没化龙,为什么能有龙的攻击力啊?”苍术实在是不懂,难道这灵力啥的还能提前使用?这也太开玩笑了吧。
辛决明只是随意抹了抹嘴角,道:“化龙的雷劫我也不清楚,只是,不能让他渡过雷劫。它成了真龙,我们真的就得死。”她看向阵法中心的临夜蛟,眼中杀意不隐。
“在它渡雷劫时,也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必须杀了它。”辛决明余光扫到虚弱到站不直身子的言观野,伸手探去。
目光骤然生寒,她冷声质问离渊:“这囚龙阵竟然要拿奏曲人的阳气?你明知她——”
言观野握住她的手,柔笑道:“没事的,下次我不弹了。”
苍术惊诧之余,下意识去看辛决明,后者的目光很是复杂,隐隐约约还有些难过。
是难过吗,苍术不知道,他读不懂那双眼底的情绪。
雷劫毫不留情的劈在那嚣张黑龙身上,一道又一道,皮开肉绽,黑龙却因困于囚龙阵中动弹不得。
阵法压制了它的灵力,使它甚至不能为自己的护法,只能被迫承受,还要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吞噬掉自己的妖力。
临夜蛟撕心裂肺的叫声如雷贯耳,紫霄神雷恐怖如斯,天地万物皆虚,落入法阵中心,三魂一魄来者不拒,疯狂吸食。
辛决明垂下眼,轻声道:“等我。”
第八道雷劫降下时,天地色变,金雷滚滚。临夜蛟身上的骨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它狂躁地握住头顶双角,双角之下掩藏的独角不安地扭曲着。
无声息间,雷劫与万剑光齐齐刺出,剑雨下,临夜蛟无处可逃。
远处的言观野有气无力道:“真是疯了,还敢使这一招。”
苍术眼见着那只巨蛟在他眼中爆破,血肉横飞,山崩地裂。离渊将骨扇甩出去,在三人身前护法以防蛟龙碎体的攻击。
“这一招怎么了?”
11. 第十一章
言观野满眼忧愁,“你师姐之前对战临夜蛟,已经受了伤,只是撑着不说而已。她向来如此。适才引雷,必造反噬。这一招万剑之中,每一柄剑都有元婴期如山的剑意,消耗不是一星半点,这样一来,她的领域可能会有暂时消散的风险。”
“可是,化龙有九道雷劫,第八道过了,第九道的心魔劫只能她来受,因为这雷劫是她引的。而且只有三种办法,要么硬抗,要么引雷入体,剩下的第三种方法她已经做了。”
言观野叹了口气,虚着声音摇头道:“替劫之术,是有违天道的啊。”
闻言,苍术脸上神情已然不是能用震惊来描述,他几乎是和言观野同时开口。
“疯子。”
“厉害。”
巨蛟已除,地上的离渊起身收回法阵,开阵的神识损耗巨大,但他仍是旁若无人的打坐,在丹田运化吸收临夜蛟的妖力。
他一边打坐,一边道:“不这样做,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临夜蛟不杀,你撑不住,我也撑不住。”
金雷之中缠绕着丝丝紫气,其威势已经不是区区恐怖二字可言。
与此同时,往生剑分化十剑在周身,为主护法。剑圈内,精疲力尽的辛决明闭眼凝气,丹田中的元婴缓缓睁开眼,灰体元婴抬手轻点己身眉心佛手印,神识顷刻间扩散数十丈,所到之处灰白侵染。
顷刻间,苍术眼前只剩下了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所有事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单调枯燥的灰色。
只有寂静二字。
听不到一切声音,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全然失了感受。苍术甚至开始恍惚,自己是否还活着。
“师姐!师姐!”苍术想喊,却发现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变成了灰白。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四肢无感,鼻尖的气息被一股恐怖的威压无声震慑。
寂灭送生,灰白之际,万物自寻生路。
紫金雷劫不由分说砸下,灰白领域中,两只小佛手缓慢张开,鎏金丝线如梦似幻,是这灰色领域中唯一的颜色。
佛手绕上九重紫金雷,在苍术的眼前,那佛手不紧不慢地合拢,捏碎了。
这是苍术第一次见到他师姐的领域。
他、他他他师姐的领域居然能能能……徒手捏碎化龙雷劫?
恐怖如斯啊。
临夜蛟身死魂散,傀儡术也不复存在,不过那修为不浅的老槐树在被拖入领域之后,便消声灭迹了。
雷劫已过,天地复而晴朗。只此天晴一瞬,苍术感觉到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他睁开眼,言观野已经跑向远处的辛决明。苍术忙不迭跟上,走到跟前才发现,辛决明的脸色很是苍白。
不用说苍术也知道,一定很难受。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辛决明开口。
苍术蹲下身子,女子往日如青松笔直的腰,哪怕此时浑身痛楚,也依旧不屈。她低垂着眉眼,轻声喘着气,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擦去她嘴边的血迹,等到反应过来时,伸到半空中的手又无措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呢,明明她可以走的。苍术不明白,辛决明为什么宁愿自己冒险,宁愿受伤,也要不让他们有被伤害的机会。
这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辛决明在面对提须长老那样明知境界高于自己的人,也要挥剑上前。
没有人教过他,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在他的生长中,阳光雨露是为了果子成熟,万物都是有自己的生物本能的。为了自己的本能而活,是最正常不过的本能反应。
而苍术见到了第一位越过自己本能的人,是辛决明。
他很想问她,师姐,是因为那未知的希望二字么?为了收回那所谓的天罚,而选择相信一个凡人,值得吗?
苍术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帮他们破除天罚禁忌。
谁又能肯定呢。
他只是一个扶桑果而已。
“师姐,你的伤,那雷劫……”
辛决明弯唇,道:“我不会有事。”
一旁的言观野不再说话,坐下来就要给她疗伤,结果被辛决明拦住了。
“决明,这么消耗真元,缙云掌门知道了——”
“无妨。”辛决明按下她的手,“我先给你疗伤。”
她抬手抽出一团寒冰灵力给言观野注入,那团寒气潜入言观野的识海中,却是暖意洋洋。
言观野的伤势很快稳住,灵力也在快速修复她的神识。辛决明起身退开,脚下步子已经有些不稳。
她强撑着走到远处坐下,缓缓闭上眼,苍术正疑惑之时,往生剑铮鸣,剑锋画一圆,圈住了辛决明。言观野拉上苍术退开,随即就地打坐平息体内真气。
明剑镇守下,领域之中施法的那位小姑娘从辛决明的丹田钻了出来。
苍术这下知道了,这是灰体元婴。不过为什么这个小姑娘和他师姐长得很像,却不一样。
元婴出体,小姑娘悬浮于辛决明身前上空,双手凝出一光团,缓缓将光团里的本源之力注入辛决明眉心。
女子被金光环绕,体内破损的经脉被本源之力尽数修复,身上的伤口正在疾速愈合,唇色也逐渐恢复红润。
“我大概猜得出来,为什么缙云掌门会让决明送你回人界了。”言观野拔出鬓边流苏,朝那流苏吹了口气,随即施法引毒,压制自己身上的伤势。
苍术托着腮,全神贯注的盯着金光之中的女子道:“为什么这么说啊,小言师姐,难道不是因为我师姐很厉害么?”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发现,即使在多灰暗的场景之下,即使一言不发,辛决明也依旧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为什么呢?苍术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头疼。真的头疼,他揉揉后脑勺,口中嘶哈嘶哈。
适才黑火喷来时,他被那火势惊到,摔了个狗吃屎。
头到现在都还痛呢。
这时,言观野拿起白帕子擦了擦细汗,笑道:“那可不止。虽说五大仙门并列,但浮屠仙门的修行之道主杀戮,若真要论个高低,无人敢置喙。可你师姐和其他人不同,在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会是我的朋友。”
“嗯?怎么说?”苍术眨巴眨巴眼睛,好奇道。
“她是缙云掌门三年前带回浮屠仙门的,也是浮屠仙门众多弟子中,直至现在,唯一一位元婴期。缙云掌门在外游历多年,从未收过弟子,更遑论是亲传弟子。有人说,是她的双亲本事大,留了这样好的境界给她。也有不少人说,决明的修行得以瞩目,是缙云掌门为她挡了雷劫。毕竟,缙云掌门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一听,苍术打断道:“怎么可能?我师姐才不会。双亲要真是什么大能,他们能不知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家伙。”
言观野莞尔,道:“那些人总是这样,尽管知道,哪怕安然渡过了雷劫,只要她是仙门的人,都会被降下境界。何况她的剑术,假不得。我第一次见她,她入浮屠仙门不过三日。彼时四大仙门的掌门亲传都已定下,所以,她必须要打败其余亲传,才能拜师。这是规矩。”
“然后呢,那小言师姐,你们都是我师姐的手下败将吗?”
苍术脱口而出,说完猛地捂上嘴巴,面上有些尴尬。
言观野摇头笑笑,轻声道:“她给每位亲传都留了体面。比试后,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什么什么?”
“打不过我会跑,打得过我会杀了。你们的话,多练练吧,我不喜欢难看的东西。”辛决明随意收回桃木剑,头也不抬道。
在众人看来,那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剑,甚至都没有生出剑灵。
但就是这把剑,十招之内将几位亲传的招式学了大半,反攻之时,用的便是亲传们的招式。
四大掌门端坐其上,唯有中间的座位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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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的这番话让在座的所有人哗然,左侧的一位女子单手撑头,姿态雍容。
那是涅槃仙门的化真掌门。
她指尖轻点茶水,面无表情道:“年轻人,你太过狂妄了。没有自己的本事,偷学的野路子也敢自傲。不要以为你是缙云掌门带回来的,就可以挑衅我五大仙门的规则——”
话音未落,指尖水滴刺出,化一雪凤白凰强压而下。
修行台中央的辛决明果断扭头御剑跑了。
桃木剑跑出没几里,被一抹青色惊住。
男人缓缓抬眸,斜睨了眼那把桃木剑上的辛决明。辛决明嘿嘿笑了笑,从剑上跳下来。
她的身后不过一寸,男人袖中指尖微动,来势汹汹的白凤遽然碎裂于空。
缙云越过她,冷冷道:“过来拜师。”话毕,身形便闪到了那高台之上。
这时,四大掌门中又有长老出声,“缙云,你当真要收这来路不明的丫头做亲传?天赋不错,但这般目无尊长,是否欠缺考虑。”
“那又如何。”男人坐上那空缺的位置,目光轻飘飘扫过那四人,最后落到下方修行台中央的辛决明身上。
女子一身素衣,他目不斜视,对上那双金瞳,淡淡道:“我的徒弟,有何狂妄不得。”
辛决明见没人说话了,自顾自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决明子,拱手道:“路边摘的决明,来仙门的路途实在是遥远,已经风干了,这串决明子便是我的拜师礼。”
身侧亲传中的言观野忍不住掩帕偷笑,拜师礼向来是要拿出全部的诚意,可眼前这串决明子听起来只是路边随手摘的。她不自觉地多看了那女子几眼,女子肆意洒脱,与那群不苟言笑的长老们截然不同。
与那些视师如命,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弟子们更加不同。
尊师重道并无过错,但修行毕竟在己身。
高台之上,男人轻不可闻地笑了声,食指屈起,将那串决明子勾到腰间挂上。随即,他抬手,二指间一缕青绿落于她掌心。
缙云微抬下巴,薄唇轻启,示意辛决明催动那抹青绿。
“给你的剑,起个名字。”
辛决明不明所以,垂眼将体内灵力流转至掌心,强悍的剑气化出剑形,明光流金。
她惊喜抬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就叫往生。”
闻声,言观野挑眉朗声笑道:“好名字。”
成为掌门亲传,掌门会回赠一份收徒礼给弟子,但其他四大掌门都是送法器,或是让弟子前往剑冢去收剑。
其余众人神色各异,寻常修士要做到剑气化形这一步,不仅要靠天赋,还需有人提点方可领悟。有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习得剑气化形,有人初入师门却可领悟其道。
而辛决明才刚入门,浮屠仙门的掌门就送了她化剑的拜师礼,此举自然有人不满。
缙云收回落在辛决明身上的视线,摸上腰间的决明子,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天下剑冢的剑,还配不上她。”
这下落到辛决明身上的目光就更多了,也更复杂。
“就是就是。”辛决明一面摸着手中的剑,一面笑着附和道。
听到这儿,苍术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转而又扭头道:“小言师姐,这怎么和我印象中的师姐,不大一样啊。”
言观野抬首看去,冷笑道:“呵,浮屠仙门的规矩可是出了名的多。缙云掌门要么是闭关,要么是外出,就是不见踪影。仙门内的长老活久了事儿也多,起初决明还和他们闹得有来有回的。后来出了一件事,她与门内长老动手,那群老不死的下手也不知轻重,差点儿把她打了个半死。最后被缙云掌门罚了。自此,就寡言少语多了。”
脑袋痒痒的,苍术挠挠头,迟疑道:“谁……被罚了?”
言观野一脸莫名其妙,道:“自然是长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