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贾赦今天也在疯狂篡位》 1、觉醒 定熙元年的夏天,格外的热。 官道两旁树木都蔫蔫的,越往城外走,缺少绿叶遮盖,连地面都似乎被晒出热气来了。 一路上,行人都少得可怜。 唯有被流放的一队人马头顶烈日,赶路。 作为被流放的囚犯贾赦费力的转动脖颈,想要挣脱二十斤枷锁的束缚,舔一舔汗液。哪怕再恶心,可对于一天一夜未喝一滴水的人来说,这汗液都不亚于美酒佳肴。岂料他竭力张开唇畔时,又感受到脚下忽然而来的刺疼。 要知道他没有鞋,只能赤足走着。 每走一步,双脚与滚烫的地面接触,旋即新伤覆盖着旧伤,双重疼痛就像万千蚂蚁啃噬一般,能从脚掌席卷四肢百骸。可这样的疼痛在走了整整十几公里后,他本应该麻木了。但偏偏此时进入了一段石子路。 官道上不知何时细细碎碎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石头。 钻心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贾赦感受着足底跟铁钉一样的格外尖锐的石块,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目光幽幽的看向手拿鞭子朝他来袭的衙役。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他耳畔传来一声怒吼——“贾赦,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爵爷?呸!还不快点!” 闻言,正饱受煎熬的贾赦干脆坤长了脖颈看向举鞭朝他来袭的衙役,望着人高高举起虎虎生威的鞭子,眼眸闪了闪。 这鞭子应该是为他量身定制过的,裹着些倒刺,甚至还有些不知名的粉末。鞭打在身上,都能感受到血肉拉扯撕裂的痛楚,外加上完全没有痊愈的旧伤流脓生疮着,以致于他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烧烤架上的烤全羊。 疼。 疼到骨子里了。 但这样的皮肉伤却不会真致命。 毕竟他还算会投胎,是开国勋贵荣国公后裔,是前兵马大元帅贾代善之子,是被帝王当做吉祥物施恩的对象——即便四王八公这些开国勋贵有负皇恩,皇帝亦也是宽厚仁慈,会留人一命,不过夺爵抄家流放北疆而已。 但帝王彰显的仁慈,对贾赦对某些心虚的人而言,便是横悬在头顶上的刀。 故此他只能死亡。 用死亡换来皇家震怒,以此来威胁贾家的政敌适可而止,以此来让贾家子弟获得苟延残喘休养生息东山再起的机会。 回想着母亲含泪交代的面庞,贾赦双眸迸发出一抹决然,隐忍住对疼痛的恐惧,任由鞭子肆无忌惮的落在自己身上,任由自己跌坐在地上。 正挥鞭子的衙役瞧着贾赦似乎被打怕了,整个人乖巧的像个鹌鹑一样蜷缩成一团,不由露出轻蔑的嗤笑。 曾几何时贾赦多么威风凛凛,裹挟荣宁两国公势力,尊贵不亚于皇子龙孙。可现如今不过一条摇尾乞求的狗! 得意的鄙夷着,衙役就瞧着跌倒在地的贾赦久久不曾动弹。 见状,他直接抬脚踹了一下,发号施令:“贾赦别装昏!给老子爬起来赶路!” 跌倒在地的贾赦只觉从前的怒吼此刻恍若蚊蚋,感觉自己视野似乎开始漆黑一片,感觉自己像是已经死了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渐渐的,贾赦发现自己真的死了。 因为他竟然飘起来了。 能够飘得高高的,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尸体:尸体因为坐牢因为鞭打,早已是血淋漓的,身上没什么好肉,早已看不出养尊处优的肤白貌美。甚至因为脓疮遍布,吸引了嗅着血腥味而来的蚊虫。这些蚊虫嗡嗡嗡的叮着血肉。 光瞧着,还挺恶心的。 自我点评着,贾赦忍住呕吐的欲望,望着神色开始慌乱的衙役,淡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还嘚瑟的开始畅想有多少人因为他贾赦的死焦头烂额。 有多少人因他贾赦的死,获利。 正转动许久未动的脑子琢磨着,贾赦便发现自己似乎有了话本中的鬼怪之能,瞬间移动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身边。 望着整个人苍老了十几岁的贾史氏,望着满面慈爱的贾史氏,贾赦迫切的想要靠近诉说自己最后一刻的孝顺:他发现了端倪,勇敢的为家族赴死了。 很勇敢的! 却不料无形之中像是有一道盾牌,阻拦着他靠近贾史氏,靠近他的母亲。 与此同时,浑然不知道有鬼迫切的想要靠近自己,贾史氏幽幽的看着端着药伺疾的贾政,眼角余光扫了扫如今狭窄到令她窒息的闺房,垂首遮掩住自己的权衡精芒,缓慢的开口诉说道:“老二,我知道你孝顺,但为娘这病恐怕无药可救,我骄傲了一辈子,在家我是侯门千金,嫁人为妇,我是国公夫人,你父亲甚至用军功为我求了超品国公待遇……” 傲然的日子似乎还在眼前,贾史氏话语不自禁便带上了怨念:“可临老临老受子嗣牵累被夺了诰命!” 听得这声带着些直白怨恨的话语,贾政心中一慌,忙不迭跪地请罪,痛哭流涕:“都是孩儿无能,让娘您受苦了。” 扫了眼目光带着亏欠的贾政,贾史氏握紧了手中木质的拐杖,眉头一挑,沉声训道:“你的确也让我受苦了。我给予你多少厚望,可你一次次让我失望。可说一千道一万你到底还是我养大的孩子,当娘的岂有不疼你的道理?皇上仁慈没有查封为娘的嫁妆,你拿着好好聘请名师教导宝玉。” 一听人愠怒中还不忘替宝玉,替自己的次子谋划未来,贾政微不着痕松口气。 只要娘愿意拿出嫁妆帮助他们买房买田买些仆从,他定然能够安心读书,重新科举出仕的! 压根不知道贾政还有自己科举如此远大志向,贾史氏此刻一心念着贾宝玉。 要知道贾宝玉可是携玉而生的,此乃大造化之像! “有你们在,贾家日后定然起复有望!”贾史氏告诫过后便话锋一转,带着些希冀诉说道:“毕竟,探春昔年到底是代朝廷去和亲的。不管如何,南安郡王府都得念着我们这一份好,会多多护着我们一份。” 定定的看着探春的生父,贾史氏瞧着人还老老实实跪着,孝顺如同从前一般,她就忍不住多操心,还想要好好的替孩子谋划一番,“但情谊咱们还是要省着些用。” 听得这声声叮嘱,一如往日带着些果决,贾政望着面带睿智的贾史氏,狠狠松口气,觉得自己能把贾家被抄家这危机彻底抛诸脑后了。于是,他也一如往常,声音都带上些哽咽,再一次哭诉道:“太太,都是孩儿不孝,让您强撑着病体替我们考虑。” 贾史氏望着满脸孺慕的贾政,等了又等。 却不料除却哭诉不孝外,不见其他声音,都没有诉说如何借着探春去南安郡王府搏一搏生机。 这样的举动,让她不由得心中一慌。 要知道贾家突然逢大灾难,需要的是一个力挽狂澜,顶门立户的家主,而不是只会一句句哭诉孩儿不孝却拿不出任何办法的乖儿子。 可偏偏她聪慧了一辈子,却生了两个不堪重用的儿子。 贾史氏双手死死捏紧了拐杖,竭力让自己想想贾政的好。 相比贾赦这个纨绔废物,贾政胜在听话。 且贾政有子有孙,也有人养老送终。 不像贾赦都绝户了! 一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不孝子,贾史氏便觉自己累昏头了,眼前竟然出现那一双孺慕的眼神。 那一双从小到大,似乎都一如既往孺慕的眼神。 能够隔空与她对视一般。 这样的认知让她惶恐,她不由得急急带着怨念讨伐道:“恨只恨老大那孽障不成器,毁了贾家百年的荣耀,让我们沦为平民百姓。早知贾赦如此胆大妄为,我就不该生他出来!” “娘,您莫动怒……”见贾史氏一提及大哥贾赦便如此面带愠怒,贾政彻底放心了。原以为太太的嫁妆还会分一些给大房女眷,但看样子应该都会给他们二房了。 只要有钱…… 正畅想如何利用嫁妆东山再起时,贾政便听得门外吵吵嚷嚷的,当即面色一沉。 自打贾家被定罪处罚后,他只来得及买回几个得力的仆从。 没想到这些仆从竟然如此没有规矩,让个丫头在外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太太您莫动气,我出去看看。”贾政瞧着贾史氏似要起身的模样,赶忙开口边起身往外走。 刚一出门,他就见贾琏的通房丫头——平儿仿若看见救星一般直接噗通一声跪地,声声悲切:“老爷,求求您救救巧姐儿吧,她到底是您的堂孙女啊!舅少爷要把姐儿卖到青楼!” 闻言,贾政眉头紧拧:“青楼?!” 与此同时此言不亚于惊雷,把贾赦劈了个傻。 巧姐儿是他贾赦目前唯一的孙辈。 按着母亲,不,太太所言,只要他死的恰到好处,贾家子弟都不会受惩罚的。毕竟嫡脉男丁都被流放了。 想着,贾赦双眸带着希冀看向缓步走出房门,言行举止间不改多年矜贵之气的贾史氏。 贾史氏迎着众人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求助带着崇拜带着敬畏的种种眼神,握紧了拐杖,瞥了眼跪地磕头的平儿,神色带着厌恶:“平儿,你主子王熙凤干了什么好事连累了琏儿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今日竟然还敢大吵大闹?!若非皇上圣恩,明辨是非,只罚贾家大房一脉男丁抄家流放,那恐怕贾家所有人都要被你们连累沦为仆从!” 贾政闻言一颤,垂首遮掩住自己的冷漠。 本来一个丫头养着就养着,没准还能像探春一样嫁个好人家,也算助力。可现在听太太的意思,恐怕得贾赦一房全灭,某些人才会开心不追究他们二房。 “可姐儿不是女孩子吗?这……这一切都与姐儿无关,老祖宗巧姐儿还是个孩子啊。”平儿呆愣着回过神来,使劲磕头。浑然不管自己额头血液往外流。 “你这哭哭啼啼的,莫不是要贾家全族给大房陪葬才开心?”贾史氏开口冷喝,唯恐对方又提及什么血脉关系,当即双眸一沉,带着积年的威严直勾勾的俯瞰着跪地的平儿,冷声道:“平民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典当个丫头片子也是情理之中。更别提自己卖了也好,毕竟还能养两年当清倌——” 咬着牙,贾史氏一个字一个字说着:“省得沦为军妓更遭罪!”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平儿彻底傻了。 比平儿更傻的是贾赦。 贾赦知道自己是混蛋。 希冀儿子贾琏能够生个大胖小子,给他贾赦生个孙子。 可孙女……第一个孙女……他也是疼的。 他一个连荣禧堂都住不得的,蜗居马棚几十年的,只被人嘲讽无能废物的爵爷,能卷入什么政事?! 整个贾家野心勃勃的是二房还有他的亲娘贾史氏,念着光耀门楣,念着有大造化的宝玉。 可到头来贾家出事,顶罪的是他贾赦,认罪的是他贾赦,甚至连儿媳妇王熙凤放利钱的罪都是他认的。 为的就是王熙凤这个儿媳妇无罪,是个身家清白平民百姓。 只要清白,那王熙凤带着巧姐儿等贾琏遇大赦归来,夫妇两可以再生个大胖小子,也算贾赦后继有人。 结果……结果巧姐儿嫡亲的曾祖母竟然说卖到青楼也好?? 刹那间,贾赦双眸猩红。 他知道贾史氏偏心贾政,但……但就贾宝玉是孙子,巧姐儿的父亲贾琏不是她的孙子? 哪怕贾史氏恨屋及乌,那难道没有一丝家族观念? 巧姐儿还小,直接养在贾政名下也行啊。等巧姐儿长大后,没准还能给贾宝玉添助力呢! 情感利益各种角度,贾赦几乎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想要质问贾史氏,但偏偏无形的盾牌拦住他的去路,让他一切的挣扎怒吼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平儿被拉下去,看着不过五岁大的孙女被人狰狞的捆绑着送出小小的四合院……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贾赦感受着自己切切实实的恨意,一拳又一拳的捶打怒骂着贾政怒骂着贾史氏的偏心骗他顶罪甚至骂上了老天爷。 也不知道自己骂了多久,贾赦靠着一股怨气支撑着,支撑着自己看着贾史氏病逝,看着贾家的指望贾宝玉疯疯癫癫出家…… 待贾宝玉大笑离家的那一瞬间,贾赦忽然间头晕目眩,紧接着他便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人撕扯过一般,随后脑袋突兀间多出了一段信息。 原来,这是一部名为《红楼梦》的小说形成的世界。 小说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描写了男主角贾宝玉和女主角林黛玉,女二薛宝钗的爱情悲剧,展现闺阁女子的悲剧。 而他贾赦定性是贪、花好色脏的臭的往床上拉,无能无耻的大老爷。 贾政作为男主角他爹是【为人端方正直,谦恭厚道,人品端方,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唯一的缺点是过于迂腐,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悲剧人物。 贾赦看到这些定性气笑了。 哪一个人品贵重的人干得出无视堂孙女被卖青楼,却无动于衷的?哪一个读书人不知道礼法两个字怎么写,不知道荣国府三个字贾家自打贾代善走后就担当不起?哪一个人敢住荣国府正堂? 敕造的荣国府早就该换成一等神威将军府! 经过朝廷正儿八经册封的一等神威将军! 越想,贾赦越气恨不已,双眸滴血,指天怒骂:“既是悲剧,那就该所有人一起死!” 话音落下,天雷阵阵,地动山摇。【】 2、旱灾 嘉和五十四年七月初,旱灾奏折恍若蝗虫过境一封又一封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难民一日多一日,甚至不断朝京城而来,以致于天子脚下哀嚎遍野。面对如此民不聊生之景,帝王痛彻心扉非但下罪己诏,还拿出私库开仓赈灾。 勋贵朝臣旋即有样学样,响应天家号召,顺带彰显慈善之心。 于是,在难民聚集的西城门口,粥棚一个连着一个宛若游龙,围绕着护城河排列开来。 难民们嗅着久久不曾散开的浓郁米香,削减了惶惶不安之心,甚至有些胆大的还好奇打量各家粥棚,私下议论:“不愧是开国勋贵,四王八公他们家粥棚的馒头都比其他大人家大!” “那个写着柏的阁老家馒头还有肉哩!” “要我说还是那个挂着西北旗帜的那家,那家的少爷个个都好看,跟菩萨坐下小金童一样!” “什么啊,那个念贾!西北贾,想当年战神荣国公贾代善家的后代!” “那厉害啊!” “更厉害是贾家祖宗,当年贾家兄弟俩跟着太、祖爷打天下,哥哥封了宁国公,弟弟封了荣国公。开国勋贵那么多,可就贾家是两兄弟!真真祖坟冒青烟!” 有人眉飞色舞说着,但渐渐的声音带上了惋惜:“可惜啊老子英雄儿就不行了,现如今就只剩下绣花枕头的名声。也就荣公次子贾政稍微成器些,礼贤下士,颇有祖风!” “…………” 听得难民渐渐不带遮掩的议论声,哪怕夹着些口音,但作为绣花枕头之一的贾琏还是能够分辨出一二。毕竟有些言论很明显就是他们家散出去的。 比如夸耀二叔贾政。 借着手帕擦拭额头豆大的汗珠,贾琏遮掩住黯然,努力调整情绪,继续盯着烈日扬起微笑分发馒头。 毕竟老祖宗说了,二叔名声越好,对宫里的大姐姐元春就越有利。而元春若是承恩得宠了,那么贾家就可以光复祖宗荣耀。 连轴又忙碌了一个时辰,贾琏眼瞧着头顶烈日越发毒辣,再看看自己都快拧出汗水来的衣服,才转身去粥棚后头的营帐小憩。 一入营帐,贾琏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下意识的身形一僵。 来回深呼吸一口气,贾琏逡巡一圈,就见整个营帐四周摆放着冰桶,盛放的冰块满满当当的,都快溢出来。 眼下这些堆积如山的冰块因为外头的酷热,都冒出肉眼可见的冰雾来了。但也因此,帐篷内的温度却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只不过如今旱灾连连,这景象若是被御史知道,没准要参一个奢靡。 正紧张着想着,贾琏忽然一顿,眼眸都瞪圆了,骇然看向茶几上摆放的冰糖、冰雪、冰元子还有冰酒酿,刹那间便觉得自己喉咙都干燥到冒烟,恨不得直接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但……但这些冰镇饮品却不是他能做主,因为是贾赦自带的。 捏了捏掌心的汗珠,贾琏上前一步,看向躺在摇椅上眯着眼,一副惬意模样的贾赦——他的父亲,荣国公继爵人,现任一等神威将军,公认的贾家绣花枕头之一! 吸口冰凉之气,他喑哑着声,开口:“大老爷,您……您既愿意出面来施粥,还是……还是莫要如此奢靡。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没准都要道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像是刮骨刀一样直接削肉而来,小憩的贾赦一个激灵,睁开眼。 但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年迈的仇敌一家人,不是那令他吐血的《红楼梦》字眼,而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庞。 且有些眼熟。 “贾……”贾赦面色一沉,昂头看着浑身湿漉漉显得眼睛格外明亮的年轻人,试探性的开口:“贾琏?” 这莫不是地府? 暗中琢磨着,贾赦带着警惕打量周边。 与此同时,听得这一声带着午睡后慵懒茫然的音调,贾琏瞬间觉得因干渴到冒烟的喉咙此刻能直接张嘴喷出熊熊烈火。 他贾琏何其有幸有这样一位父亲,文不成武不就不事生产就罢,连最基本的吉祥物都敷衍了事。 顾不得长幼尊卑的礼法,贾琏咬着牙抬出家里的老祖宗,“大老爷,您既然答应老祖宗来施粥了,您也该露个脸,替贾家替荣府争个颜面!” 贾赦瞧着弯腰行礼中带着些不忿怨念的亲儿子,喃喃了一声:“施粥?” 施粥?! 他什么时候沽名钓誉,干过这种假正经的事了? 在地府更不可能干这种破事啊! 不对—— 揣测的思绪戛然而止,贾赦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拍案而起居高临下俯瞰着贾琏,厉声喝道:“我是你爹!你口口声声大老爷的,是想直接过继给老二贾政当他的儿子?” 看着忽然间面带狠厉的贾赦,尤其是双眸猩红活像是厉鬼一般,浑身带着阴鸷的亲爹,贾琏脑中空白一片,下一瞬间赶忙“扑哧”双膝跪地:“大……不,爹您息怒。孩儿只是想着把老祖宗吩咐的差事办好。” 知道自家亲爹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在意他的亲娘,贾家的老祖宗贾史氏,于是贾琏边叩首边解释,话语到最后不禁带着委屈:“老祖宗说了,这回非但当今虔诚求雨,便是上皇也颇为震怒。天家父子俩齐心协力的想要控制旱灾,免得生灵涂炭。我等若是施粥妥当,也可以在当今面前留一份好印象。毕竟……” 上皇老了。 最后四个字,贾琏没有说出口,只双眸带着些希冀看向贾赦。 本朝格局略有些“别扭”:当今继位十年了,退位的上皇却未曾放权。故此朝廷弥漫着硝烟味。 但不管父子俩怎么斗,在旱灾问题上却意外的团结一致。据老祖宗分析,是怕有心人利用“国有二君致天有二日”造谣生事说旱灾是他们引发的。 瞥了眼瞬间匍匐跪地的亲儿子,贾赦抬手按了按额头的青筋。 哦,想起来。 双皇斗争,其中上皇拿捏当今的一条便是——自古以来以孝治天下。 因此上行下效的,朝臣不管私下如何,明面上也都不敢过分忤逆不孝。 也是因此贾琏就算心理不服他这个当爹的,跪得可快了! 埋汰着,贾赦抄起冰酒酿喝了一口。感受着阔别已久的甘甜清凉,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嗤笑着:“你任劳任怨,老祖宗能给你升官不成?” 他可没忘记抄家圣旨来临时,贾政一句【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贾政自己没儿子没孙子,轮得到你得好处?” 猝不及防听到这咄咄逼人的质问,贾琏一愣。 他爹应该害怕老祖宗生气,然后老老实实听老祖宗吩咐吗?怎么忽然如此疾言厉色?甚至还关心他的前途? 就在贾琏思绪偏飞,克制不住有些孺慕的看着贾赦时,便听得耳畔又传来一声质问——“对了,现在是什么年号?” 闻言贾琏彻底呆了,小心翼翼昂着头看向贾赦:“您……您问年号?” 贾赦面无表情,“回答。” “嘉和五十四年!”贾琏听得迎头的冷喝,下意识开口道了一句。 贾赦:“…………” 贾赦丢下冰酒酿,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 嘉和是上皇的年号,当今为表孝心一直未更改。待上皇驾崩三年后,才在满朝文武请愿声中改年号为定熙。 所以……他是回到八年前?! 瞧着动作依旧透着不通算术的亲爹,贾琏不敢揉自己跪的都有些麻的膝盖,硬着头皮开口道:“大……” 舌尖一转,贾琏迎着又瞪过来狠厉的眼神,立马改了称谓,道:“爹,您是在算施粥所需的银两吗?” 顿了顿,他飞快道:“您放心,虽然山东等地大旱三年了,但……但据老祖宗推测应该不会年年像今年这样施粥的。今年毕竟特殊些,是当今登基第一个十年。” 贾赦听得这番解释,呵呵冷笑:“我想起来了这银子好像是我私库出的?” 贾琏闻言不解:“您不是说表表孝心,毕竟上皇都开口要四王八公也一同出面施粥?” 贾家确切说,是上皇一派的。 迎着贾琏困惑的小眼神,贾赦双手按着额头:“酒喝多了,脑子有些糊涂。贾琏,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林如海的女儿在哪里?” 贾琏闻言面色变了又变,试探着:“林表妹客居在贾家。不过……不过爹,您……您不会想着从林家拿一些扬州瘦马吧?” 林如海,他姑父,现任巡盐御史。 在扬州。 扬州跟盐有关的,除却钱这个词外就是瘦马。 贾赦视若未闻,追问:“姓薛的那个妹妹呢?住哪里?” 听得这话,贾琏觉得自己整个身躯原本的闷热的汗液都变成了刺骨的冰凌,让他不得不忤逆,刻意重了音:“薛家表妹的母舅可是叔父王子腾。” 亲爹啊,您别贪、花、好、色到亲戚家的姑娘身上啊! 贾赦不耐,直接质问:“是不是住梨香院?!” 贾琏看着面带不虞的贾赦,表情更凝重了,再一次强调:“王子腾可升迁九省统制,从一品大员!” 贾赦:“…………” 贾赦:“…………” 贾赦嗤笑着,他没老糊涂看不懂贾琏那言外之意。当即他不虞且直白:“你见过你爹缺漂亮姑娘吗?我问你,就是琢磨琢磨家里几个适婚姑娘。你自己出去瞅瞅,多少家族派大家闺秀出来了?!闺阁名声不就靠现在积攒吗?” “否则养在深闺谁知道?” 接连的质问声带着靠谱之意,贾琏彻底傻了,结结巴巴:“可……可不是宝玉他未过门的妻子吗?要不然……要不然男女七岁不同席啊。” “爹,您……您还是莫要操心他们了吧?” 最后一句,贾琏说着还有些酸溜溜的。 亲爹啊,但凡漂亮的女子,连……连婚事都惦记着。 就不多替亲儿子想想。 贾赦闻言“咦”了一声:“男女七岁不同席?” 对这规矩跟《红楼梦》有冲突啊——贾宝玉和林黛玉可一起住过碧纱橱呢! 不对,现在重点是——薛宝钗都进贾家了,就说明《红楼梦》开始上演了,贾家的罪孽开始显露出来了。 那接下来林如海该死了吧? 毕竟旱灾缺钱啊! 竭尽全力想着自己还记得的事情,贾赦阴恻恻笑了笑。 一个死在任上没有任何抚恤的巡盐御史。 一个夸贾政【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的好妹夫! 等着!【】 3、苦肉计 暗暗怨怼着,贾赦面上情绪收敛却是极快。毕竟,挨打挨出阴影了。他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没收敛好情绪,又被加官进爵—— 因为贾家曾经辉煌过,贾赦的亲爹贾代善更是执四王八公牛耳,是武勋魁首,大周的定海神针,上皇武帝手中的利刃。当然因此权势煊赫,也树敌颇多。 所以那些人嚷着报仇雪恨,为贾代善的嫡长子“加官进爵”:酷刑中最温柔残酷的一种死法。衙役会将桑皮纸打湿,然后一张一张贴在犯人脸上,通常而言八张过后犯人就会因呼吸困难窒息而亡。 故此,针对贾赦,他们会精心算好加官进爵的张数,贴上七张,再用酒喷在湿漉的桑皮纸上增加黏合度,只给贾赦残留那一丝生机。 看贾赦挣扎,卑微挣扎。 次次濒临窒息的恐惧随着回忆钻入骨髓之中,贾赦牙关紧咬,也不去看贾琏什么神色,径直出了帐篷。 撞见贾赦忽然惨白的面色,贾琏也顾不得休憩喝口水,急急忙忙跟随。一路避开散发恶臭的难民队伍,贾琏在官道岔路口终于寻到了大口大口喘着气的贾赦。 但举止有些怪异:贾赦不知何时脱了靴子,赤脚踩着砂砾,咕咕往外流着血。但看起来贾赦不疼,反而脸颊透着扭曲的疯狂。 活像是鬼上身一样。 贾琏不敢信的揉揉眼,瞧着贾赦还在喘着气大步走,惊愕的直接捏了一把自己脸。 疼的吸口气后,他更加惊诧。 不是他自夸,贾赦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纨绔。怕疼又娇气。一双脚,据说都五岁之前都没下过地走过路,比大家闺秀还娇娇养着,就差穿个三寸金莲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眼下双脚血水横流,而贾赦却无痛觉一般。 这样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爹,”贾琏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死死的按住贾赦手腕拉住人继续前行,双目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您……您怎么了?” 被呼喊的贾赦嘴角勾了勾。 脚底的疼痛真实到让人战栗,让人切切实实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却诡异的让人的心安——因为最终定罪量刑了,没有人再私下敢教育教育贾赦。 贴加官,滴水刑,读书人实在太会玩了。 玩得他不如死! 迎着吹拂而来的热风,贾赦慢慢的,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凤眸一挑,横扫周围。 准确的捕捉到路边散发恶臭的旱厕,他直接满脸嫌弃,止住翻涌而来的恶心感,边继续走着感受着疼痛,边开口:“体验体验什么叫难民。” 说着,也不管贾琏信不信,贾赦带着怅然提及自己幼年听闻的往事。那些在几十年蜗居马棚之时被遗忘的过往,就这么清晰的浮现眼前,宛若昨日。 宛若自己依旧是被祖父母护着的宝贝大孙子。 “昔年我听爷爷说过,他们连草鞋都穿不起了,就这样赤足百里跋涉想要进金陵皇城,想要求官老爷施舍一口饱饭。可惜那时候天灾人祸不断,贪官污吏盛行。天子脚下的粥棚,都是一碗清水裹着砂砾草根,米粒不见一颗,唯有米糠。” 前朝,皇城在金陵。 作为金陵城郊的老百姓,也算皇城跟下了,日子比其他老百姓过得好些。可偏偏从根开始烂了,那些天子朝臣连装都懒得装了。所以爷爷他们只能啃着草根观音土千里北上,投奔义军,争条命。 猝不及防从贾赦口中听到这番沉重的话语,贾琏颇为讶然:“您……您……” 话语张张合合许久,最后贾琏望着疼得整张脸都变形的贾赦,叹气道:“您纵然想要体验,也不用如此自我苛责啊。您先穿鞋。” 贾赦闻言瞥了眼不远处镶嵌珠宝的靴子,直接不容置喙吩咐道:“拿去埋了吧。做个记号。以后要是抄家夺产了,这靴子还能卖个两千两银子。” 珠宝不提,料子是江南织造出的上好雪缎。这雪缎得一丝一丝的算价格,寻常官宦人家得一匹当做里衣都是珍惜至极。可他贾赦敢用做靴料,原因也简单:江南织造的掌权者姓薛,是上皇武帝的人。而贾家迄今为止,还是算上皇的人。所以随便用! 而贾琏听得贾赦这番忧愁,又是“噗通”跪地。 下一瞬间,他被滚热的地面烫的倒抽一口气,颤颤站起身,只躬身劝:“大……爹您……您今日……今日这言论过于悲观了。我贾家……” 说着,他左右环顾四周,确定眼下难民应在排队,周围无人,但还是压低了些声音道:“老祖宗不是说光凭祖父救驾之功,但凡上皇在一日,我贾家都无忧吗?至于日后哪怕被清算,只要元春大姐姐好命格,得当今宠爱,自然也能照拂贾家。” 这也算平稳过度了。 瞥了眼眉眼间似乎还带着精芒的贾琏,贾赦气得直接去抄起靴子砸贾琏脑门上,狞笑着:“你看起来脑子也灵光怎么不多想一步?不提四王八公,你祖父跟武帝的恩恩怨怨,自打救驾后那黑市话本都从功高震主变成契兄弟了。你们琢磨元春进当今后宫,还不如琢磨如何死得体面得了。说句粗鄙的,哪个儿子看见后娘有好脸色的?” 这言论够骇人听闻,以致于贾琏都没觉得被靴子砸了是屈辱,只茫然追问:“爹……不会……不会吧?当今孝顺出了名的。” 十年了,当今明面上都被嘲讽成儿皇帝,却还是依旧尊着上皇,事事尊重询问上皇的意见。 “可你们不也胆大盼着上皇驾崩?” 贾琏吓得哆嗦跪地。 “他在,贾家还有一份体面。否则当今不管真孝顺还是假孝顺,都会要你我的命,甚至也要宁府那两的命。”贾赦看着一双肖似自己的凤眸里写满了愚蠢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好气的又一只靴子砸过去:“脑子还不如我灵活!” “你贾家什么能耐?敢有神迹降生?还携玉而生?” 贾琏听得这声质问中带着对他小命的担忧,唇畔张张合合好半晌想解释老祖宗说的通灵宝玉,但最终还是贪恋这一瞬间的父子相处,于是乖顺无比听话:“是,儿子现在就去埋了。” 贾赦看着终于听命行事的贾琏,却忽然一脸机警:“我刚才出来有人盯着怎么办?你干脆找个黄道吉日再来埋。现在你也脱鞋,随为父赤足回去!” 最后一句话,贾赦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 “为……为什么?” “蠢货!你不是琢磨着要颜面要得帝王表彰吗?那还有什么比感同身受更虔诚的,能勾起老一辈对往事的回忆?”贾赦翻白眼怼完贾琏,一昂头骄傲道:“贾家,看来还是我脑子最聪明了!” 一群废物纨绔,看来还是得靠着他才能报仇雪恨。 贾琏:“…………” 贾琏思绪偏飞半晌,最终还是咬着牙,脱了鞋子。 当脚踩上地面时,贾琏瞬间被烫的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表情都有些狰狞了:“爹……爹,您……您确定要赤足走回去?!” “当然,这样显得心诚。” “这样老二夺你的功劳,你总会有情绪,不会鹌鹑一样认罪了!” 最后一句话,贾赦没说出口,只是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瞪贾琏。 他是没怎么管贾琏,但贾琏心态平和到说【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也是能耐! 贾琏迎着亲爹忽然复杂的眼神,紧张的看向眼前的道路。 虽然名为官道,可到底是通向通州的小道,不像主干道那样经过修整。且因为是小道,近日盘踞了不少难民。这些难民直接以道路为床,且拉屎拉尿的。哪怕顺天府仁善安排了旱厕,可……可也抵不过难民太多。 所以眼下这路,脏的臭的,还有石块砂砾,还有……破瓦碎片之类。 光看着,就令人作呕。 “富贵险中求!”贾赦瞧着表情精彩的跟开了染坊一样的琏二爷,轻笑着丢下一句话,便迈步朝前走。 每走一步,都忍不住感慨自由的好,富贵的好! 因为他现在还可以避开这些尖锐之物。 不像从前,必须毫不犹豫的一脚踏上,然后满脚鲜血。 踌躇的贾琏看着贾赦大步离开的背影,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一样。 他……他……他觉得眼前的爹陌生的可怕。 明明是骄奢淫逸好逸恶劳娇生惯养的人,怎么会步伐坚毅,从容不迫,光看背影竟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感慨着,贾琏回想着先前难得的父子谈话,回想着自己羡慕的世交好友有所作为官运亨通,不像他顶着个琏二爷之名,却不如王熙凤这个奶奶威严,回想着…… 想着自己当官做宰顶门立户,全家老幼都围着他转的梦想,贾琏垂首,手指头带着些颤缓缓脱下另一只脚。 当双足落地的那一瞬间,贾琏忍不住尖叫出声。 除了双足落地与炙热地面接触的烫,能把脚底烫出水泡的烫外,还有疼。 即便避开了污秽与石块,但是干净的地面也是泥土硬化而来的地面。这些地面都是粗粝的,带着风雨洗礼的粗糙。而他好歹也是荣国府的琏二爷,一双脚连田地都未下过。 此刻赤足脚踏地面,粗粝感直接刺痛了他的脚底,让他恍若被蚂蚁啃噬一样,痛感从脚底直冲脑门!!! 刹那间,贾琏想要退缩。 可转眸间看见在烈日下走的稳稳当当,似如履平地的贾赦,贾琏一咬牙,一跺脚飞快往前跑向贾赦,积极无比建议:“爹,这……这……好歹咱们是荣宁一贾啊。您既然有所筹划,那……那也捎带上珍大哥还有蓉儿啊!” 要是可以捎带上贾宝玉,那是最最最好不过了。 但以老祖宗偏疼的性子,肯定不可能。 贾赦闻言眉头一挑,看着因为疼痛额头都冒出密密麻麻汗珠的亲儿子看着会拉人“下水”的亲儿子,毫不犹豫:“也行。” 宁府抄家,贾珍贾蓉父子俩直接上断头台。 荣府虽然被帝王彰显仁慈一分,但流放东北,其实跟死也没什么差别。 整个贾家,保全的就以贾政为代表的二房。 “不过你回去低调点,先劝说好贾珍父子俩。”贾赦抬手擦擦冒出来的汗珠:“我可不希望这么好的主意被别人仿了。” 听得自己的建议被贾赦采纳,贾琏当即觉得自己似乎离父亲更近一步了,就好像他幼年撞见过的一幕:二叔握着珠大哥的手,积极的教着人练字,画面美好又温馨,不是他能够融入其中的。 现如今…… 贾琏又有些酸涩起来,先前他要是不提及贾珍贾蓉,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在无数难民心目中留下父子和睦相处美好一幕? 贾赦瞧着贾琏忽然又犹犹豫豫的,不解催促:“快点啊,你以为这地鸟语花香呢?扭捏什么?” 闻言,贾琏一个激灵,顾不得心中蔓延的酸胀,忙不迭开口:“我……爹您别动怒。咱……” 像是给贾赦解释,又像是再说给自己听:“有宁府珍大哥在,真有赏赐的话,那……那珍大哥定然愿意跟我们分享的。”不像二叔,只清早过来叮咛几句,然后一副公务繁忙的模样去衙门了,办事的是他。 贾家派人在难民中宣传的好名声也都是二叔的。 贾赦分辨出话语中的一丝怨念,抬眸看向充满“荆棘”坎坷的路,赞许道:“还有点脑子。赶紧去办。贾珍叫不过来,把蓉儿也得逮过来!这娃长得那么好看,一哭,保准那些难民看了想到自家娃。” 难得的夸耀来袭,贾琏笑容灿烂,毫不犹豫应了一声是,忙不迭穿鞋跑回粥棚。 贾赦定定的看着远去的贾琏,挠挠头。 贾琏不是被贾史氏养着养着,全身心都向着贾政他们? 竟然还会因他赞誉开心? 贾赦随着脑子闪现的感慨,一怔,而后沉默的看向自己血淋淋的双脚。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久到他都感受不到周边的恶臭,只听到了耳畔一声痛呼:“赦……呕……” 贾赦听得呼唤,寻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贾蓉直接因为周遭环境刺激的脸色苍白,呕吐不止。 贾琏拿出水囊,给贾蓉漱漱口,关心不已:“蓉儿,你没事的话,忍一忍。总比只施粥要好是不是?” 贾蓉都来不及喝水,闻言直接两眼一翻,往贾琏身上躺:“不……不……救命……” 贾琏:“???” “这戏演的。蓉儿等会你只管哭。”贾赦拿过水囊喝口水,安排道:“琏儿你干脆背着他。当初咱荣宁老祖宗兄弟情深,互相搀扶着,还背着寡母幼妹步行千里。现在也算重走老一辈的路。” 贾琏看着贾赦似乎对环境也有所嫌弃,忙不迭直接拦腰抱起贾蓉。 贾赦见状,眼皮猛得一跳:“你是觉得宁府名声太好?让你背,没让你抱女人一样抱!” 贾蓉闻言都顾不得装死了,红着脸急急忙忙澄清:“赦……叔祖父,您别气。我跟琏二哥可是清白的。” 他们宁府挺多绯闻的,男的女的都有谣传,被人嘲讽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干净。甚至还有人说他父亲贾珍禽兽不如,亵玩自己的亲侄子贾蔷。为了避开这些流言,父亲都只能把贾蔷分出府门独自生活。 贾琏赶忙放下挣扎站地的贾蓉,也跟着解释:“爹,那不是蓉儿刚才躺我怀里吗?这背还得弯腰,还得调整姿势。我就是图个快。” 贾赦面无表情:“知道你们清白。但人言可畏。咱们现在警惕些。” 两人点头若小鸡啄米。 “走!”贾赦袖子一挥。 贾蓉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看着真赤足的贾赦,又看看也跟着重新脱下鞋袜的贾琏,紧张不已:“真……真要这样苦肉计吗?” “总要试一试。咱们施粥又不能脱颖而出。”贾琏疼的俊脸都有些狰狞,拿着自己的袜子往鼻翼塞。 他的袜子都比路过的旱厕香。 “咱们再不成器,以后就只能听珍大哥怀古诉说抢花魁的事情了。近些年那最有名的雅芳阁愈发轻慢咱们。”想了想,贾琏举了个残酷而又直白的例子:“青楼都看菜下碟,跟红顶白!” 贾蓉:“…………可是……可是我怕疼。” “那你想想去青楼,被那些所谓新贵调戏屈辱不屈辱?”贾琏低声:“咱总得豁出去拼一把。” 贾蓉闻言整张脸都黑了:“我要是女儿身我进宫选秀得了。” 说着他泪眼巴巴的看向贾琏:“二叔。” 贾琏瞧着双眸湿漉漉的,跟没断奶小奶狗一样的贾蓉,琢磨着贾赦先前的苦肉计,眼眸一沉:“我现在可以背你走,但你快到粥棚的时候要狠一把在脚底划一刀,血哗啦啦流的那种,光看着就血淋漓就很疼的那种!” 贾赦听得身后的筹划,昂首挺胸往前走。 就是,把纨绔逼急了,卖惨卖脸卖男儿身都行,通通都行! 就在贾赦壮志凌云时,知道苦肉计的贾珍环顾着左右排序井然的难民,低声吩咐自己的心腹:“去西边那些文臣粥棚闹点动静,尤其是承恩公黎家。” 仆从闻言当即点点头,眉眼间带着嗤笑。 黎家也真真是小家子气。 好好的施粥,竟然往粥里丢草根撒米糠,还说这样一碗粥可以排除京城的混混,救活真正的难民! 说难听些,都有些不把难民当人看了。 难民饿了那么久,再喝口加料的粥,没准直接肠道不适,一命呼呜了。【】 4、活阎王 难民中不提混杂着各家仆从吹嘘自家主子心善,便是他们自己豁出一切翻山越岭,千里跋涉,都是靠着最最最简单朴素的信念——“皇帝是真龙天子,会给老百姓做主”。更别提一到京城,便听到了天子下罪己诏求雨,听到了朝廷一项项赈灾的措施。 且还亲手拿到过粥。 满满的一碗粥,都是白白胖胖的米粒,都是曾经舍不得吃上好米。 这样的施粥一碗又一碗,一天又一天。 也还是因此难民除虔诚感谢外,这嘴巴自然而然就有些“挑剔”起来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难民便朝勋贵云集的东边涌来,边夹着各种埋汰的口音:“别去西边。那些人跟狗官一样不拿我们当人看。粥里竟然夹杂沙子。我娘观音土吃的肚子都胀起来了,现在天子脚下那些人还敢这么干!” “呸,亏我听说那队伍是天子国丈家的,结果我排了那么长队伍,领到的是粥水就算了,还有米糠。前两年我家的猪都不吃这个。” “这些狗官!” “…………” 听得一声又一声,甚至仗着人多势众有些张狂的议论声,女扮男装的黎青青紧咬唇畔,幽幽的盯着受到蛊惑离开黎家队伍的难民们。 这些也不知道是真难民还是假难民,反正一群人都是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头发都快成跳蚤窝了,带着枯黄干涸的灰死之气。浑身散发着恶臭味。 甚至牙齿也是土黄土黄,一开口就连空气都弥漫着令人恶心的酸臭气息。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硬着头皮前来施粥,除却因为黎家是承恩公,是当今的国丈爷外,也是发自肺腑体恤古代难民生活不易。所以才费尽心思想了又想,从各种影视剧中挑选出如此赈灾的妙法。要知道米里惨些糠,可来自《铁齿铜牙纪晓岚》,是大名鼎鼎的贪官和珅说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计策,竟然给自己带来灾祸?! 黎青青心中委屈不已,抬眸死死的瞥着不远处飘扬的旗帜,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本来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架空的朝代,但知道大名鼎鼎的四王八公,知道八公中还有荣国公宁国公后,便明白自己是穿书了。 穿到了《红楼梦》中。 以小说的发展来看,这群作死的四王八公必死无疑! 笃定的想着有关红楼的各种解说,黎青青才觉心中出了一口恶气。她竭力心平气和,再一次对着在她面前排队的难民解释如此行事的缘由:“若是有混混……” 正拔高了音调诉说着,她就听到突兀的敲锣打鼓鸣锣开道声,一抬眸就见有人带队而来。坐在马背上的人带着半副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唇畔。可饶是半张脸也能窥见俊美面色。毕竟面部轮廓线条凌厉,似被精心刀削斧凿过一般,透着些完美。 只不过对方此刻分明是笑着的模样,却又阴冷感,以致于周遭本炎热的天气都骤然变寒冷起来。 黎青青紧张的想要摸摸被吓出来的鸡皮疙瘩时,就见自己这辈子的大哥黎青苗神色惶然,匆匆的向来人走去。见状她急急忙忙跟上,拉着人袖子,口吻带着些撒娇问,“大哥这……这是哪位皇子不成?” 黎青苗瞧着自打落水后失了些记忆,撒娇中透着些茫然无辜的幺妹,眼里不由得带着些心疼,忙不迭解释了一句:“来者是宗正上官王爷,尊名为上官霆。” 宗正寺管理皇亲,寺正相当于民间的族长,由皇帝担任。帝王忙于朝政,族内事务一般交给宗正负责。一般帝王委任皇室宗亲中信赖的人。但本朝开国情况特殊,太、祖爷原配下落不明,继娶的上官氏是个二婚的。其在婚前便有一子,名为上官靖。 上官靖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也进退有度。太祖爷视其为亲子,还编入皇子排序。甚至开国后上官靖更是被封秦王,寓意世代勤王保驾。 秦王爵位世袭罔替外,太、祖爷还制定大诰明文规定上官靖一脉为宗正,职权不亚于三司:与刑部一样可增设宗法族规、可与大理寺一同审判贪官污吏、比都察院御史劝谏帝王更能耐的是他能请出御赐的青天杖直接庭杖皇子龙孙,乃至帝王! 且宗正寺下设锦衣卫,拥有三万人马。 这些年发展下来,上官霆这个上官家的第四代可谓集三司权利一身,人称活阎王,手段狠辣,六亲不认,连宰了好几个篡位的皇子龙孙。当今甚至上皇见了活阎王,都客客气气的。 黎青青听得介绍心中有数,这上官王爷手握司法权,也算她皇帝姐夫集权的仇敌!难怪那么快的就来找茬! 暗暗揣测着,她面上却是挂着微笑,积极跟着自家大哥前去请罪。 不过距离越近,倒是愈发看得清盛世美颜。 黎青青感慨,听得人不置一词唯有一个侍卫在问话,当即将自己的理由再解释了一遍。 话语到最后,黎青青声音带着些哽咽:“我……我真的是想多救一个人,想要辨认出那些混杂其中不安好心的人而已。王爷,请您明辨!” 哭泣声带着些甜腻,在场所有人只要耳朵没聋,都能听得出女音来。混迹在难民队伍中的宁府仆从见状赶忙回去禀告贾珍。 这……这有大家闺秀赈灾图个好名声不怕,怕的是承恩公黎家好像还打着送女进上官王爷府的主意。 与此同时上官霆扫过在场众人,惜字如金:“查。” 锦衣卫领命。 哪怕一个字都带着些霸道之气,黎青青琢磨着,眼角余光瞄向奉命四下散开的锦衣卫。瞧着侍卫们行动颇有章法,观察着难民,她不由自主的视线再一次看向在马背上的上官霆,坤长了脖颈,露出自己优美的脖颈线,边试探性的开口:“王爷容禀,这米粮我等既然施粥,自然供应得起。小女……小子见识浅薄才惹出如此大祸。可……可不少人明明带着京城口音,却混进来自五湖四海的难民之中,隐隐说着我黎家的坏话,抬着四王八公那些勋贵老臣。对此,我也是真的不服!” 最后一词,黎青青特意咬字清晰,字正腔圆,还抬眸瞪了眼周边难民,仿若自己拥有一双火眼金睛一般,也对外演绎出带天真世家小姐捍卫自家的锐利锋芒。 而后她缓缓匍匐跪地。 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黎青青面色一扭,但想想自己知道的《红楼梦》剧情,她还是毫不犹豫叩首跪拜。 早点搞死贾家,也好早日将林妹妹接出火坑! 至于她当然多撩几个美男才不枉穿一回书! 上官霆居高临下的瞥了眼跪拜连姿势都不太标准的黎青青,侧眸扫了眼两股战战的黎家长子,轻笑一声。 听得这声似乎带着鄙夷的笑声,黎青青面色一青,大着胆子再一次看向上官霆,眉眼带着些风情。 她这身躯的容貌,称得上明艳靓丽了。 就不信这活阎王没反应。 另一边收到消息的贾珍看到这似乎暗送秋波的一幕,气得眼睛都红了,忙不迭越过众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毫不客气道:“上官王爷明察,看看到底是谁坏了良心。又不是皇帝威胁我们施粥,大家都是凭良心的。凭什么这小家子气的娘们还能暗戳戳的说我贾家?!说四王八公?!一边鄙夷我们发家不过七八十年,是泥腿子,自己端得世家豪门的能耐,一边干这种下作的事情!” 为应和接下来的苦肉计,贾珍边面带恼怒的诉说,边横扫其他四王八公的子弟:“我们发家短,才知道难民的难!毕竟我们老祖宗也是难民,是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的!” 知道上官霆前来的其他四王八公子弟眼见贾珍话语如此直白,互相使个眼色,也纷纷上前行礼,讨要个说法。 瞧着气势汹汹的一群人,个个张口闭口老祖宗如何,黎青青见状面色一黯,双眸含泪看向上官霆,“我……小女只是听这些话语……” 话还没说完,她就见面色沉沉的王爷倏忽间嘴角一弯,身形矫健的翻身下马。 见状,黎青青紧闭唇畔,竭力瞪圆了眼睛去看。 便见威风凛凛的一队人马抬着一顶青色的小轿而来。紧接着从轿子里走出一位白发苍苍,但看起来精神奕奕的老爷子。 这老爷子即便保养再好,可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褶皱都有些松弛了,悄然无声的透出灰白死气。 察觉到有人打量自己的曾祖父,上官霆目带狠厉横扫一眼。 迎着直刺而来的犀利眼神,黎青青赶忙垂首,暗骂一声封建社会。 与此同时,上官霆收回视线,嘴角一弯,刹那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鸷狠厉之气,笑容拂面,恍若春风,带着些绚烂鲜活之气,“太爷爷,施粥一事大家都是自发的,所以都准备的很好,米面都是上乘之物。有些坏了良心的,我会查清的。” 被唤做太爷爷的上官靖竭力睁圆了眼睛,一一看着难民们的神色。 望着众人双眸中带着些光亮,不像乱世时那般麻木僵硬,毫无生机的死气,不由得嘴角弯了弯:“好。那就好。” 难民们看着神色威严的队伍也不敢多说什么,随着锦衣卫的指示弯腰感谢。黎家一行人也自然被示意起来。唯有四王八公子弟一行人含笑着往上官靖身边凑。 上官靖瞧着乌压压站在一起的四王八公子弟,含笑着:“你们这些小子……一二三四五六七……” 抬手点了又点,上官靖看向自家曾孙子。 他来之前也听闻过各家子弟甚至几个当家人都过来施粥赈灾了。 上官霆面无表情扫了眼一群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的众人,更是审视着眼里闪现精芒的贾珍,但话语却依旧温和,回答:“太爷爷您没数错,是缺了荣府贾赦一脉。” 贾珍听得这话,恨不得自己能够踮起脚尖透过锦衣卫看看贾赦一行人来了没有。这可是真真天助贾家啊! 边希冀着,贾珍上前一步,弯腰解释着:“叔曾祖父,小子宁府珍儿容禀——” 作为与国同岁的开国勋贵就这点好,不管贾家历经什么风雨,反正他打小就是喊位高权重的上官老王爷为叔曾祖父。 “珍哥儿啊,有日子没见倒是瘦了。”上官靖拄着拐杖靠近贾珍,瞧着人湿漉漉透着汗液的衣服,满意着:“听说你自己带队施粥?” “那当然了。”贾珍含笑,小儿作态撒娇着:“珍儿其他不会,可我是族长啊。打小祖父就抱着我逢年过节施粥赠药给贫苦族人。我耳濡目染之下施粥拿手的!” 在人群中的黎青青扫了眼贾珍,眼里带着些鄙夷。 区区一个爬、灰的好色之徒还有脸说施粥赠药。她可记得呆霸王薛蟠进贾家时,有描写【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简言之薛蟠为争夺香菱,草芥人命,这样的恶种在贾家都不算最恶!完全说明了贾家子弟如何丧心病狂,尤其是贾珍这个族长废物无能,只会贪图享乐,吃喝嫖、赌爬、灰玩儿媳妇。 这老王爷竟然还当众一脸慈祥的看着贾珍。 看来上官家也是昏聩,该废了! 就在黎青青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冷厉时,上官靖道:“赦哥儿是你叔叔,也该好好帮衬你才对。他人呢?要是欺负你,跟太爷爷说。” “叔祖,贾恩侯性子您也知晓,应该是躲清闲去了。毕竟珍哥儿是荣宁一贾的贾家族长,有珍哥儿主持施粥就足够了。”现任北静王瞧着难得出来一趟的上官靖注意力在贾家身上,含笑着开口诉说道。 贾珍听得这夹着些恩恩怨怨,阴阳怪气的话,双眸簇着些火焰,刚想回击时,便听得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救……救命啊!” 紧接着声音愈发凄厉,由远及近,甚至还夹着完全清晰可辨的惶然无措。 听得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呼喊,贾珍一愣。 这好像是……是贾赦的声音? 苦肉计需要喊的这么……这么惨? 我叔有这脑子有这天赋?【】 5、及时雨 没错过贾珍眼里闪烁的困惑,上官霆忍住各种恶意的揣测,搀扶着行动缓慢的上官靖朝声源望过去:就见官道上贾赦一行人狂奔而来,仿若身后有恶鬼在索命一般。离得近了,还能看见三人满面煞白,浑身汗淋淋的,双眸带着肉眼可见的惊恐! 另一边,知道苦肉计的贾珍看见三人这幅逃窜求生模样,彻底傻了,愣愣的看着三人赤足的脚。 尤其是贾赦的脚。 脚踝之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血色将黄土渗成了猩红暗沉的土赭。更为恐怖的是小腿处不知被什么划伤了,此刻还血咕咕往外流淌。 这一抹鲜红,将人原本纨绔娇养的白皙肌肤衬着格外的白。 紧张的吞咽了一口气,贾珍撒腿狂奔而去,一叠声的吩咐仆从护着贾蓉贾琏,自己亲自搀扶着贾赦,担忧不已:“赦叔,您……您怎么了?赶紧梳洗一番,叔曾祖父在巡查呢!” 边说贾珍重重按压贾赦的手腕,示意人赶紧回神,按着既定的故事走。 好不容易上官靖,现年八十八岁,全大周目前唯一经历开国的老一辈出门巡查。对即将实行苦肉计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贾家老祖宗显灵了,变着法给他们送靠山——要知道荣府开府国公,贾赦的亲爷爷替上官靖挨过致命的一刀!!! 扫见贾珍的动作,上官霆十分笃定叔侄两有阴谋诡计,带着些冷意剐着贾赦。 他最厌恶贾家。 最恼恨有人借着祖辈情谊变着法的勾着他曾祖父心软。 若是贾家还敢利用曾祖父,也就休怪他不留情面了! 贾赦此刻压根没来得及观察周围的环境。 等被贾珍按的生疼,抽口气,才幽幽的回过神来。 喝口仆从递过来的水,他喘着气看向双眸似带着精明的贾珍,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恨不得反手掐回去。 贾珍干脆搀扶着贾赦,让人视角看向贾蓉! 贾蓉可是被贾琏诉说的苦肉计请过去的! 贾赦望着眼泪哗啦啦流的贾蓉,彻底冷静下来。他视线缓缓扫视周围一圈,看向上官靖,看向满面慈爱的上官靖,沉默一瞬,然后直接跑了过去抱着人大腿,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孩童:“叔爷爷,救命啊!救命啊,那边……” 看着又瞬间恐惧的贾赦,上官靖眼里扫过一丝困惑与警惕,历经时世淬炼的双眸立马冲上官霆一个暗示。 上官霆颔首,指指悄然离开的心腹司律。 没错过祖孙两的动作,贾赦彻底冷静下来,将原委说的清清楚楚:“我……我……我懒得顶着烈日施粥,偷懒午睡时却梦见爷爷,爷爷跟我说贾家发家的故事。” 上官霆眼眸一沉,手缓缓握紧了佩刀。 有那么一瞬间贾赦直接感觉又被施加官进爵了:一层又一层的桑皮纸覆盖在脸上,配合烧刀子的烈酒气息,刹那间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周遭没有任何空气,压得他胸口发疼,浑身蜷缩。想要挣扎,拼命想要甩开脸上的桑皮纸,可手脚被铁链捆绑着。 连两腿一蹬,痛快死亡都不能。 濒临死亡的痛苦席卷全身,贾赦吓得干脆瘫坐在地,而后靠着心中的怨恨之气,将自己的话语更铿锵有力的诉说一遍:“这种故事我打小都听,都腻歪了,但莫名其妙做梦,不怕祖宗显灵,就怕那个牛鼻子老道贾敬知道后打我。所以……” 狠狠的喘口气,贾赦抬手颤颤巍巍点了点同样被吓得不轻的贾琏和贾蓉,“我……我就让他们去……去难民聚集地方看看,让他们忆苦思甜,双足走路。” 贾琏尚有一丝理智,边搀扶着贾蓉,恨不得把人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显露人前,边牙齿上下颤栗着开口:“疼,我……我只走了一段路,这疼的难受,完全没法设想曾祖父他们如何翻山越岭。” 听得这番勉强合情合理的解释,再看看贾家两个小辈双足血淋淋的明显真被吓着不轻的模样,北静王转眸间望着官靖面带心疼,当即清清嗓子抢先开口:“贾赦那你怎么也赤足落地?你不是最娇的,在家都要坐轿子的?” 他跟贾家有些小仇恨。 要知道昔年是他北静王的祖父开国居首功,封异姓王,执四王八公之牛耳。岂料贾代善后来居上,掌兵权,当赫赫有名战神,贾赦因此跟着拽起来,不认他当圈子里大哥! “水田你闭嘴,你……”贾赦一见找茬的北静王,回想着人儿子水溶替贾政一房奔走的画面,双眸直接燃烧着火焰,直接子债父偿,咆哮:“我最后也反省不行吗?你赤足走过路吗?你饿过肚子吗?长这么胖,还好意思找茬?换位思考我做不到,我只能跟着走感同身受啊!” 水田看着双眸夹着阴鸷,看他仿若看杀父仇敌的贾赦,一愣:“你……你……你竟然枉顾尊卑,本王好歹也是王,你说话注意分寸,当众呢!小心御史又参你一本!” “尊卑个屁!你在难民堆里称什么爷?水田,你别忘记了水爷爷让你叫水田,是为提醒你别忘本,他最初奋斗就为一亩良田!”贾赦喑哑着嗓子嘶吼过后,看着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有些过了的贾珍,大口大口喘气,对着上官靖继续解释起来,还带着满腹的委屈:“叔祖父您不信去查啊!我找个阴凉的地方,结果无意中扒拉看见了半截的尸体,那种……那种尸体……” 抬手想要比划,可这一刻贾赦发现自己肚子里着实没什么墨水,形容不出乍然见撞见尸体的惨痛,只能直白道:“我以为易子而食不过……不过一句书上的成语,可……可现在看见了。” ——虽然真实情况是贾琏想要给贾蓉伪造划伤的痕迹,寻找尖锐的树枝,无意中翻到尸体,但翻到的尸体,已被难民理所当然形容成口粮,肉粮。 那种震撼感…… 贾赦脑海里浮现自己先前经历的画面,顾不得眼下场景,直接张嘴就吐,恨不得把胆汁都吐个干净。 现在朝廷还算上下一心,都有易子而食的现象。 那……那江西呢? 上辈子贾政外放任江西粮道,被【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的弹劾。但结果却是当今施恩,说是【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 所以贾政害了多少老百姓? 苛虐百姓四个字,原著写的清清楚楚啊! 这些罪责最后也归咎在他贾赦身上了? 揣测浮现脑海时,贾赦全身颤栗:“不……不……别找我,我……我不认罪的,我……我收过孝敬,但……但也没敢伤害老百姓啊。” 他就算有罪,那也是针对一家。比如石呆子的扇子。 可政令错了,是危及所有老百姓。 那些老百姓要是不清楚详情,以为贾赦护着贾政平安当官,以为他贾赦认罪了是罪魁祸首,找他报复怎么办? 看着整个人颤栗蜷缩,活像是真见鬼,有些魔障的贾赦,上官霆双眸眯了眯,死死的盯着贾赦。 黎青青见状呵呵一声,小声嘀咕:“怕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一声虽然轻,但在静寂的环境下,还是清晰无比。非但周围的勋贵朝臣子弟,便是还未离开的难民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刹那间难民们看向恍若被鬼追杀的贾赦,眼里都带着些恨意,更有人胆大的开口:“这就是那个传说的窝囊废,战神的儿子,也真是猪狗不如!” 一言未发的上官靖双眸眯起,目带锐利横扫了眼难民们。 锦衣卫见状瞬间冷喝肃静。 恰在此时,司律查探回来,低声朝上官霆禀告:“在一里外发现了一具残缺女孩尸体。腿部露出些骨头,明显是被剔肉而食。尸体旁边有贾赦一行人呕吐物。我们到达时那尸体的父亲还在跪地吃呕吐物中的冰酒酿丸子。” 带着客观诉说完,司律横扫瑟瑟发抖的贾家三人,沉声诉说揣测:“看来的确是被吓傻了。” 这世家公子哥锦衣玉食的,恐怕还没见过人性之恶。 上官霆扫了眼满脸含泪,带着惊恐委屈的贾赦,眼里带着些质疑。但望着直接沉着脸,似乎回想起贾源的曾祖,沉默一瞬,他还是一五一十的禀告相关缘由。 得到笃定的汇报后,上官靖看着惶恐畏惧的贾赦,挥挥手示意贾珍先搀扶贾赦起来,和声道:“的确也真要感同身受着。现在看见了尸体,知道灾难之下老百姓日子难过了?天灾,咱们到底互帮互助还能过。最难熬的是人祸,是战争。你啊,这么大了也该理事了。” “是不是我……我祖父他们没有豁出去,今日这群难民中就有我?”贾赦听得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语,双眸含泪看向上官靖,说的真真真切切,发自肺腑:“我……我祖父他们兄弟互帮互助,没干这种伤天害理的,硬生生争出一条富贵路。我要是不努力,是不是我……我有朝一日子孙也会被卖。” “我的子孙也会被卖,甚至被杀是不是?!” 最后一声质问,贾赦说给自己听。 上辈子,为了贾家子弟能够东山再起,他规规矩矩认罪;明知道那个鞭子加了药,被贾史王三家力量加了药,却也甘之如饴。用自己的命去碰瓷,去栽赃陷害贾家仇敌!! 他可以无视贾琏贾琮还有迎春,但……但到底是承爵人。 他想他的承爵人贾琏活着娶妻生子,也在贾迎春适婚年龄嫁出去当正头娘子,也指望着他认罪,巧姐儿能够过继二房。 想着想着,贾赦就觉得自己再狠厉,也做不到吃女儿的肉来活命。 另一边贾珍听得这声声悲戚,感情饱满的不像自家咋咋呼呼,只关心贾史氏是否偏心眼问题的叔,有些讶然:“赦……赦叔,你……” 贾琏也担心不已,扶着竭力要站起身的贾赦:“爹,您……您冷静……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 没得到上官靖的回答,贾赦也不在意,感受着脚底的疼痛,横扫周围似乎被他吓傻的一群人,猛得一挥袖子,挣脱开贾琏和贾琏的搀扶。 趔趔趄趄的站稳身,贾赦横扫周围众人,望着四王八公子弟尤其是盯着自己稍微有些恩怨的北静王身上:“咱们都是知根知底长大的,你们恐怕不懂这种惶恐吧?那再往外走走,看看那些聚集区,肮脏恶臭,可……可周遭的花草树木都没了绿叶,露出了树根。而我们呢,想着慈善名声。” “所以——” 嗓子似乎都冒出血来了,贾赦喉咙疼的厉害,只能暂且闭嘴休息一会。 于是他视线再一次缓缓落在上官靖身上。 瞧着人三分复杂七分慈爱的眸光,像极了曾经祖父在世时的模样,于是他双腿一颤,“噗通”直接跪下,目带报复的狠厉,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当众喊着:“王爷,您曾经欠我祖父一条命。想来现在是我祖父贾源向您讨要个恩典了,求您让所有四王八公子弟走一走我们刚才那条路吧。” “真的,很疼。” “很疼。” 最后两个字,贾赦说的,不带一丝阴鸷,反而带着真诚:“得他们亲自感受感受才真的明白什么叫旱灾。”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四王八公一行子弟骇然瞪圆了眼睛。但碍于贾赦此刻有些疯癫的模样,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尚未离开的难民闻言也傻眼了,看看贾赦,又视线扫向先前开口的黎青青,眼中的审视直白至极。 黎青青当即难堪的要命,垂首遮掩住自己的愤懑,幽幽的看向贾赦,看向与书中描写似乎不一样的贾赦,暗暗揣测:难道也被穿了? 另一边被注目的上官靖望着跪地虔诚,甚至双眸中都透出一股决然,仿若有所领悟的贾赦,他沉默的昂头望望头顶的烈日,又缓缓看了看周边还未离开的难民,最后视线望向四王八公子弟。 的确对这些孩子有所偏疼一分,因为从他们身上可以窥伺出当年他们这些人的奋斗。 想着透着孩子们赋予自己的情感寄托,上官靖握紧了拐杖,一字字扬声道:“贾赦,你这个要求本王允了。但本王要强调一点,这世上虽然有恶,但更多的还是善。” “你昂头看看周围这些百姓们,虽然衣不蔽体,但他们齐心协力翻山越岭来京城,双眸带着的是对未来的希冀。” “帝王沐浴斋戒恳求降雨,在京的文武百官努力施粥,在外的朝臣积极陆路、水路调派粮草,为的都是活着。” 贾赦听得传入耳畔,带着显而易见担忧的话语,发自肺腑的叩首:“叔爷爷,我会记住的。” 上官靖闻言缓缓的弯腰,拍拍贾赦的脑袋,带着些长辈的慈爱:“叔爷爷知道赦哥乖。” 上官霆依旧握紧佩刀,一言不发。 司律见状,小心翼翼安排随行的太医给贾赦一行人诊脉,又将捆绑过来的凶犯以及尸体朝众人展示,确保其他人不会先入为主,以为绣花枕头贾赦一行人哗众取众…… 看见侍卫抬过来的尸首,有些难民面色一扭,甚至不少人瑟瑟不安着。 草席都没有,挖个土坑葬了是常有的事情。可他们一路行来,也知道在黑夜中常有人挖土坑,有时候刚埋下的土坑第二天就空了,有时候还会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有时候也会看见冉冉升起的火焰与烧焦的肉味…… 可不管怎么样都到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怎么还会有人吃尸? 难民都震撼了,更别提在场的官宦子弟们。不是面无血色,便是毫无仪态呕吐,更有惊恐的往后退,呼喊着“来人”…… 上官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当即不容置喙道:“我跟你们一起走走,去看看。” 闻言北静王吓得一颤,顾不得胃翻江倒海,急急忙忙弯腰恭敬着:“叔祖您……您……其他不提您年事已高……” “如此才更要以身作则,太、祖爷当年起义最初的兵都是老弱病残,他老人家一个都没放弃,带头冲前头。现如今天灾面前,我们这些打天下的人也该冲前头。”上官靖说罢,便只顾拄着拐杖,顺着那滴血的路径一步步走。 看着颤颤巍巍的背影,北静王顾不得活阎王的威名,直接开口催促:“王爷,您管管啊。这烈日,我……我祖母都中暑在家休养!” 不是说阎王爷唯一的柔情都用在保护目前唯一的血脉亲人? 上官霆面色沉沉,扫过贾赦一双血足,眼眸闪了闪,径直跟上自己曾祖的脚步。 见状,四王八公一行人:“…………” “贾珍,走着啊!”北静王看着走的决然的祖孙两,几乎从喉咙里挤出话音来。 被点名的贾珍内心咆哮着,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毕竟上官王爷都当众应下贾赦的恳求了,换句话说王爷还是愿意荫庇贾家的。 竭力想着从中可以获取的好处,贾珍乖顺着执晚辈礼:“世叔您请。” “把你叔扶着!咱四王八公,一个不能少!”北静王一挥袖子,抬手指向坐上担架的贾赦:“疼一次跟疼两次也没啥区别,咱有难同当是不是?” 贾赦:“…………水田!” “否则本王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我乃世袭郡王!民爵之首!”北静王居高临下看着贾赦,挑衅着:“有本事抱着你祖父牌位哭,怨他不成器啊,没本事就乖乖走,没准你孙子还能跟我孙子拌嘴吵个架,要不然你贾家爵位到头了,见着我孙子得跪地!” 贾赦闻言双手死死捏紧成拳。 的确,再过两年,水田胖死了。 水溶守孝三年后继承北静王爵,跟贾家的关系邪门的偏向了贾宝玉那宝贝金疙瘩。 明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近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有相与之情,同难同荣,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日也曾探丧吊祭,如今又设了路奠】结果没写怎么顾念旧情吊唁,反倒是问贾宝玉了。 简言之,丧事都得为男主贾宝玉铺垫。 要大书特书贾宝玉“大显光彩”。 越想越气,贾赦忿忿不平:“贾蓉大侄孙给我上,咬死他!” 扫了眼又生龙活虎,跟个小公鸡一样斗志昂扬的仇敌,不像先前死气沉沉癫狂模样,水田一甩袖子,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劝着贾赦:“侄孙子不是这么用的,等你自己孙子出来啊。” “你们从小掐到大,连累珍儿就算了,现在还无耻算上贾蓉就过分了。” “分个轻重缓急,别让上官王爷等我们!” “赶紧走走走!” “…………” 其他施粥的家族子弟看着四王八公子弟齐心协力,不亚于结、党、营、私的的一幕,恍恍惚惚不知如何是好,赶忙派心腹回去传信。 眼瞧着不少难民迈步跟随过去,双眸都带着敬畏与崇拜,他们互相看一眼也纷纷迈步跟随。 毕竟不管怎么样法不责众,尤其发号施令的是掌握司法大权的上官王爷。 即便众人避秦王这个尊号,称之上官王爷。 感慨着,其他施粥的家族子弟步步跟随,看着一路脏乱的官道,脸色跟开了染坊一样,甚至有些人眼里已带着些畏惧。可偏偏领头的上官霆当众拖了靴子,真一脚踩在了地面上。 所有人:“…………” 踩着石粒的上官霆神色依旧寡淡,只顾望着自己的曾祖父,也脱了鞋子的曾祖父。 上官靖感受着地面传来的炙热气息,眼眸闭了闭:“居安思危啊。想当年寨子最难熬的时候,我也吃过观音土,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紧跟而来的四王八公子弟听得人畅想当年,表情各异,但都不敢发声,努力垫着脚尖,想要减缓痛楚,边互相使眼色——等回去就套麻袋把贾赦揍两顿! 贾赦机警无比,哑着嗓子,带着童年时期的嚣张口吻:“你们敢套麻袋揍我?我爷爷、大爷爷,现在还有我爹,都配享太庙。到时候我上香告状,你们小心点!” 北静王愠怒:“太、祖爷还是我岳父他爹!我豁出去跟我岳父告——” 话语戛然而止,北静王抬手指指落在贾赦脑门上水珠。 他比贾赦高半个脑袋呢! 所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不是汗液,是从天而降的。 贾赦瞧着一副见鬼模样的北静王,不解的抬手摸了摸自己脑门。 瞧着手指上腻湿的液体,贾赦刚想说是汗液,但下一瞬就听得突兀的一声惊雷骤响。 晴空万里的情况下,骤然一声惊雷,似能震撼人心。 贾赦一个战栗,缓缓抬眸看天。 岂料就见原本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天,此刻不知道哪里飘来遮天蔽日的乌云。裹挟着闪电。 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随之倾盆大雨像是开闸泄洪一样,直接泼盆而来。 猝不及防被淋成落汤鸡的贾赦:“…………” 北静王摸把满是雨水的脸颊,喃喃着:“告……告状好像挺好用的。” 上官靖听得身后百姓亢奋呼喊“下雨”声,示意上官霆赶紧去止住呼喊“王爷千岁”的话语,视线缓缓看向乌云密布的天,喃喃:“也对啊,太、祖爷昔年也是神仙下凡!不提四王八公,便是贾代善都有武曲星之名。” “所以偶尔撒撒小儿脾气哭哭啼啼告个状也可。” 这番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但也确保满朝文武有机会听得清清楚楚。 跟在上官靖身后的贾赦闻言一愣。 这莫不是给他先前借口的祖父托梦圆个谎。毕竟皇帝那边求雨大半月了,还没个动静。他们一行人重走老一辈奋斗路,老天爷就显灵下雨了。 就在贾赦思忖时,便听得不容置喙的一声命令,裹挟着风雨传递耳畔—— “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就由你负责宗正寺施粥赈灾的事。小田,帮扶着些赦哥儿。你们几个小子也都别吵吵闹闹的,办妥当了,我请你们喝酒。” 贾赦:“…………” 贾赦一时间不知自己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等神威将军当了十五年,第一次……第一次有差事。【】 6、共享差事(上) 大雨滂沱,但难民们却欢呼不已。也不知谁喊了第一声,渐渐的难民声音汇聚成一股震天的呼啸:“太、祖爷万岁万岁万万岁!当年就是太、祖爷带着四王八公带着老百姓闯出一条生路来!” 这番话盖过了骤然席卷京城上空的风雨,迅速传进京城大大小小权贵耳中。所有收到消息的朝臣不由自主的面色沉沉,看向巍峨的皇宫。 即便往日是京城中最高的建筑,但铺天盖地的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压迫下,只能依稀看得见重重叠叠的飞檐斗角。 更为恐怖的是为了应对忽然的黑暗,白日也亮了宫灯。 在风雨中摇曳的宫灯,忽明忽暗似话本中阴森的鬼火,将原本权势象征,赫赫威严的皇城勾出了阴湿的鬼魅气。 “这风雨可真猛!”有人低声轻笑着:“不愧是世袭罔替的秦王爷,直接抬出了太、祖爷,打上皇和当今的脸!” 斋戒半月的上皇和当今:“…………” 当今看着步步逼近自己,亲自进宫禀告宗正寺施粥人选的上官霆,微不着痕的吁口气。瞧着人愈发显而易见俊脸黑沉,他像是回神过来一般,趔趄的往龙椅上退,边飞快的手握鎏金的龙椅扶手,边急声道:“既是伯祖所言,朕自当许可!” 上官霆望着竭力端坐龙椅,眉眼间却带着些惶恐的当今,丝毫没有帝王威严的皇帝,脸彻底黑了:“然后呢?” 三个字裹挟着直白又凌厉的杀气,当今紧张的吞咽了口水,一副焦虑的模样。想了又想,他瞧着上官霆似乎耐心告罄,急急忙忙开口:“不过秦王可得注意,贾赦马棚将军废物之名是朝野皆知。尤其是贾赦昔年继爵考核的成绩,更是不勘。” 论嫡长子继承制外叠加的继爵考核,那是小孩没娘,得从太祖爷开始说。 太、祖爷的确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还是讲情谊,不忘兄弟的好大哥。 非但封爵位,还让四王八公依旧领兵权,就差明旨下达说东南西北一个王两个国公,常年带兵戍边,保卫大周。 面对四王八公不亚于前朝“藩王”的实权地位,上官太后垂帘听政时期,耗费精力与情谊四王八公周旋将爵位继承制度白纸黑字制度化。要求所有承爵人需经过“武举考核法”方可继爵——此举制度化削了开国勋贵的军权,但也承诺与大周共享富贵荣华。 故此一晃眼这么些年过来,开国武勋子弟活着,依旧肆意。不像从前朝代,狡兔死走狗烹。 “不合格,下下等都算不上。按律都要继续学习,考核合格方可继爵位。” 嫡长子继承人若是爵位考核没通过,则朝廷受封待定。此举是为逼着各家督促子弟学习,免得出不肖子孙。也是因此,开国老一辈们都同意。毕竟谁也不想自家出混账,不出三代便败光家业。 但可惜贾赦就是个混账玩意。 上官霆想着过往贾赦的实绩,压住心中的不屑,紧绷着脸回应当今:“能当一等神威将军是上皇隆恩浩荡。但眼下事急从权,其运道算好得开国荣公托梦,教育勿忘太、祖创业初心乃是保家卫国!” 说到最后一句,上官霆直挺挺跪地,视线却颇为大不敬的看向帝王,眉头紧蹙。 当今,上皇武帝的七子。 虽在上皇二十三位皇子中不算亮眼,但其昔年入六部历练时也得工部尚书赞誉,也曾研发出利民的水车,算有些功绩。 当初登基,也是武帝亲自下的圣旨,得位正统。 可登基十年了! 十年了! 如今朝堂说好听些叫双皇对峙,局势剑拔弩张! 实则是当今优柔寡断,一碰到点破事就敢拿着奏折去找上皇请示。就连虎符塞人怀里,当今都能哆哆嗦嗦还给上皇,还抱着上皇大腿痛哭。 如此帝王,不营造双皇夺权势均力敌之势,都害怕有狼子野心的再一次夺权篡位。 埋汰一句自家人知道的自家破事,上官霆声音更冷了些,从袖子中掏出有关承恩公黎家施粥异常的奏折递给内监戴平:“还请皇上管管天家亲眷,臣还不想请他们聊聊。” 边说他不急不缓起身:“臣还得去大明宫拜见上皇,请恕臣暂且告退。” 当今没错过上官霆眼里的不耐,目送着人背影离开,缓缓看向御案上的玉玺。最后视线又移动到五彩龙纹象耳香炉,望着香炉周遭萦绕着淡淡的,却珍贵异常的龙涎香轻烟,笑了笑:“年轻真好啊,火气盛。瞅着似乎都要找父皇算账了!” 戴平垂首不语,只双手恭敬的呈上奏折。 “不用管,反正太、祖爷福泽后人!”当今伸手握住玉玺,握住所有兄弟尤其是才智双绝的忠义亲王都无法握住的玉玺,傲然着:“朕等他们吵好,然后敲个印就成。”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他便看到了宗正寺出的任命,从顺如流的将玉玺换成司徒皇族的族长印鉴。 “啪”得一声,快速又省心,解决了原本头疼的十万难民云集京城一事。 瞧着上官霆拿着盖印的文书匆匆离开,当今还啧啧了一声,点评:“小年轻啊,二十六岁吧?看着,都比朕老!” 被感慨上官霆穿戴上蓑衣,急急忙忙驾马赶回西城难民聚集地。 边翻身上马,他横扫偌大的皇城广场,低声叮嘱司律:“把任命和本王厌恶贾赦的态度散播出去,你亲自去盯紧贾史氏。本王一直觉得贾赦感同身受赤足走路完全不是出于本心,没准是贾史氏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撺掇,甚至是王子腾和史鼎暗中拿着贾家当棋子试探皇家态度。” 司律颔首称是。 他也觉得贾赦没这个脑子做这么心怀天下的梦,还能撞见老王爷出府巡查。 要知道,贾赦的亲爹贾代善当年面对御史攻讦拥兵自重的时,直接当场放出豪言壮语——“老子要谋朝篡位那你们参贾赦花天酒地纨绔不事生产干什么?说起来我还气,一口一个战神捧着我,结果皇子夺嫡都不带战神家的嫡长子玩,几个意思?” 回想着自己当初被震惊到的一幕,司律身影很快与雨水混为一体,熟门熟路的进了荣国公府。 一府中轴线上,代表家主与家主夫人居住之地。 但位于中轴的荣禧堂住着贾政夫妇,而不是袭爵的贾赦。 荣禧堂对应的荣庆堂,更不是贾赦夫人邢氏,而是贾史氏居住之地。 隐忍住将不合礼法的国公府邸大拆大改的冲动,司律悄然找了绝佳的位置,呼唤下属去传播秦王看不起贾赦这一事实,而后蛰伏等待。 贾史氏压根没想到时隔多年贾家又被锦衣卫盯上了。 她一目十行看完史家送过来的消息,扼腕叹息:“这运道要是落在元春身上,都能营造成天生凤命了。可惜被老大这个孽障得了去,肯定白白浪费了。” 赖嬷嬷闻言双眸一动,带着些诡异的亮光,要是她帮衬着养大的元春成皇后,那她岂不是可以享奉圣夫人的荣耀,跟那甄家一样全家发达? 克制不住带着些野心,赖嬷嬷立马顺着贾史氏的话,还带着亲昵的口吻:“我的姐儿您别愁啊。若是按着托梦的说辞,元姐儿不也是可以得祖宗托梦显灵吗?或许是齐心协力才能降雨呢?” “你以为上官靖是个傻的?”贾史氏扫了眼自己依仗的心腹赖嬷嬷,述说自己之所以遗憾的缘由:“那老不死一个拖油瓶,能从开国混到现在,手握实权,屹立不倒,非但精明也心狠着!” 赖嬷嬷面色一白:“是,我……我就是……” 见赖嬷嬷眼里带着惧怕,仿若有几分在彰显她的无能畏惧一般,贾史氏面色沉沉,硬声吩咐道:“你是我的人,别这般怯懦模样,看着小家子气!” 听得这话语中的冷硬霸气,赖嬷嬷急忙稳定心神,郑重弯腰行礼,端得从容不迫:“是,老夫人,老奴省的。” “去找老二……”贾史氏吩咐的唇畔一顿,看向紧闭的窗门。迎着都遮盖不出的风雨声,她权衡片刻,视线落在家书上,道:“罢了。现在都不知道是福是祸,万一出点事牵累政儿怎么办?等赈灾施粥事情尘埃落定了再说。” 听得最后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赖嬷嬷心中有数。 要是贾家施粥有功,那自然而然的要恩惠在元春身上了。毕竟当官太难了。现如今没有战争能立下战功,文官升迁需要政绩,需要耗费十来年的经营一地做好父母官。因此贾政十年了还是荫庇的工部员外郎。 所以真有功劳,还不如往后宫使使劲。但凡有个留着贾家血脉的皇子龙孙,也就兴旺发达了。 一字不落听完主仆两对话的司律:“…………” 这娘当的也真是够偏心眼的! 将对话命人传给上官霆,司律继续窝着,琢磨着王家消息什么时候来。 一个时辰后 收到最新出炉贾家一如既往又蠢又野心勃勃消息的上官霆:“…………” 听得营帐被风吹的哗哗作响,上官霆暂且对贾赦被托梦的质疑,问左右:“贾赦人呢?” “禀王爷,贾赦得差后去求着北静王指点。”侍卫诉说贾赦的去向。 上官霆闻言头直接疼了。 别看北静王是个王爷,但也是个富贵闲人,开国的北静王爷是个机警睿智的,早早就交了军权,给孙子求了个娃娃亲。 因此现任北静王一遇事,就嚷着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周驸马爷! 简言之,人也没主持过政务! 这两只会花钱的纨绔凑一起,能琢磨出什么事? 被腹诽的两人:“…………” 北静王瞧着言语颇为卑微,一改往常傲然的贾赦,本觉自己狠狠出了口恶气。可转眸间撞见人至今通红的双眸,又看看自己也裹着膏药的脚,他忽然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颇为坦诚的推心置腹:“我是驸马爷,你求我帮忙拿捏个章程,你干脆去求贾敬得了。他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自己考出来的进士老爷,还当过官的!” “我都求你了你还戳贾家的心肝脾肺肾?”贾赦本弯腰屈膝的,可一听贾敬这名字就忍不住怒气冲天,质问连连:“要不是我敬哥那么聪慧,我爷爷我爹他们能放心让我吃喝玩乐,只顾着跟你打架吗?” 不是他自吹自擂,开国的祖父们是真真真老练布局:琢磨着两府子弟一个在京,保障贾家朝中有人,一个在外立军功,得权;两府一个盛一个稍微显得衰一些,等下一代再交换过来。 这样一起一伏守望相助,低调发展。免得双国公太过耀眼,被人攻讦。 两府一开始执行很好,二代宁府贾代化虽然年轻时征战天下但受过伤拿不起刀枪剑戟,便踏踏实实在京为官。因此只封了个一等神威将军爵。而荣府贾代善在外征战四方得战神之名,靠战功平袭荣国公爵位。 大权在握的贾代善没忘记自家布局,是颇为积极的执行——直接仗着军功一脚把宁府第三代贾敬踹进了上书房当太子伴读;等贾敬有天赋,还读书挺成功,又干脆一脚踹进了军营让人从小兵锤炼;等贾敬当了三年兵洗了贵公子娇气后又一脚踹进了科考队伍,说盛世重文贾家要出个文阁老! 大概是被踹多了,贾家好不如容易培养起来的继承人贾敬,跑了! 跑去当道士! 不要大胖儿子,不要爵位,不要家产,不要族长之位,道袍一甩,跑了。 北静王看着磨牙的贾赦,又看看面带狰狞的贾珍,轻咳了一声:“是,我……我一时嘴损说错了话,我给你赔礼道歉,也跟珍哥儿说对不起。” 贾敬跑了,把贾珍塞贾代善怀里。 面对隔房大胖孙子泪眼汪汪要爹的小脸,贾代善不敢再踹了,把贾珍惯得跟个螃蟹一样,横着走。 贾珍重重哼一声:“正经事要紧。” 他是贾家族长! 要办正事! 见贾珍还残存几分属于贾敬这四王八公最优秀三代传承的理智,北静王吁口气,不去看咋呼的发小,沉声:“贾赦咱说正经的,咱们目前这些三代里,你动脑筋想想,最高爵是谁?” 贾赦止住燃烧的火焰,转动脑筋仔仔细细想了想。 四王爵位袭三代才降爵就不去想了,八公里面【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石磊之父亡故,石光珠守孝还没参加爵位考核,爵位待定。 “一等伯牛继宗!” 贾赦还没开口,贾珍便直接诉说了:“水世叔您的意思是让我叔豁出颜面去求他?” “当然了。朝廷都给出能耐排行榜了。公侯伯子男爵位依次递减,若未通过考核就是末等将军爵。”北静王埋汰的横扫两个末等将军爵。 贾珍爵位事出有因,荣国公的爵位从国公一下子削成末等,是跟战神一词有关系。当然也是贾赦自己阿斗。 腹诽着,北静王字正腔圆:“你们八公即便几家第三代是当今时期考核封爵,不像牛继宗是上皇时期便封爵。可不管怎么说姓牛的还是有实力。” 说着,北静王瞧着神情萎靡的贾赦,叹口气,语气和缓几分,透着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咱们小时候争当老大打来打去,结果不声不响,能耐的是牛继宗!” ——四王八公大体上一致对外,捍卫开国勋贵荣耀权势,但内部偶尔也互相找找茬。比如眼下,第一代军权领头羊的崽和第二代军权领头羊的崽,可以一起讨厌目前牛牪犇逼的,要当四王八公第三代领头羊的牛继宗! “户部侍郎,官居三品,实权部门实权三品,以他武勋的出身还未正儿八经的科举出仕,能做到三品,可见能耐啊。” 一句比一句明显的激将法话语来袭,贾赦抬手捏了捏自己受伤的脚,疼得倒抽口冷气:“你以为我傻吗?去求他?” “那你去求上官霆?”北静王无视贾赦愤慨的语气,淡然一摊手:“他看在叔祖父的份上肯定会帮你!否则你带着珍儿找我出主意有用吗?我们三都是吉祥物啊。” “我爱跟你打架,不就是因为我们两靠父辈军功,一辈子荣恩吗?” “贾恩侯!” “你应该是恩荫为侯的。” 听得北静王如此自嘲,甚至犀利的点他的表字——恩侯,贾赦冷汗涔涔,权衡着:“我踹过上官霆……” “闭嘴,上官王爷!”北静王闻言立马冷喝,强调:“他已经承爵,是最尊贵的秦王。尊卑有序你现在刻入脑子里!” 看着骤然面色冷若冰霜的北静王,连带略微肥胖的身躯都带着畏惧的颤栗,贾赦眼眸黯了黯。 昔年他仗着父祖荣耀何其嚣张,脾气上谁都揍。嫌人哭不爱带着他爬墙玩耍。 可现如今都得卑微。 贾赦想着自己死亡的结局,老老实实弯腰感谢北静王念着过往情分:“谢谢北静王教诲,我知道了。” 北静王讶然的看了眼贾赦,沉默一瞬,也没说其他。 毕竟,的确天都变了啊。 “我跟上官王爷除却其承爵那日恭贺过,这些年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贾赦望着沉默的北静王,诉说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还是去求牛伯爷。起码我们还有一起长大的情谊。” 从年龄上来说,他跟牛继宗有交情,一起混的。 上官霆比他小七岁,是老一辈非要他带着玩,还说要让大侄子。气得他没少撺着贾珍这个大侄子排挤他。 面对人这个选择,北静王也理解,直接一抬手比划了个请的姿势:“看你难得求我的份上,我建议你趁早去。趁着大雨哗啦啦的你去堵他门口都显得是程门立雪,诚心诚意知错就改。” 贾赦不敢去看被风雨吹拂的营帐,心里有些忐忑。 其实牛继宗也跟……也跟他割袍断义许久了。缘由挺简单的——荣禧堂住着贾政,牛继宗曾派御史上奏过想替贾赦撑腰,结果却被贾赦当庭陈情给弄的里外不是人。 回想着自己不成器扶不起的过往,贾赦双眸带着希冀看向贾珍。 贾珍好歹也是当家做主的三等威化将军了。 贾珍小时候跟在他身边,没少跟三代一起玩的。 贾珍毫不犹豫后退:“我是第四代,跟你们都不太熟的。” 贾赦见状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可无奈时间不等人。因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下雨天回城去户部衙门堵人。 刚散衙的户部侍郎扫见自己车夫欲言又止的神情,当即一挥手打断人当众诉说,自己深呼吸一口气,拒绝回想某些事情,飞快掀开车帘入内。 果不其然看见了某个得差事的四王八公后裔。 一身低调灰扑扑的青衣,不像从前锦绣华服,恨不得全天下都侧目欣赏。 “贾恩侯!”牛继宗视线落在纱布包裹的双足,神色冷峻,毫不客气:“自己滚下去!” “哥,我给你跪下了。”贾赦抬手在茶几上比划了个跪地的姿势:“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哥,您看在小时候我也帮你打架的份上,大发善心帮我一回吧。” 牛继宗面无表情:“你帮我打架?我救你多少回了?” “那我帮你抄作业,我月钱帮你买字画,我……”贾赦竭力列数小时候的情谊:“我扛着珍儿给你当滚床童子,让你嫂夫人进门不到三月就怀孕了,你上青楼逢场作戏怕嫂夫人知道我给你打掩护……” 牛继宗扫了眼贾赦说着说着手指头都翘起来要数一数过往情谊,当即面色阴沉。 因为有情谊有付出,被背刺的时候才格外的心寒。 “还真一如既往无赖。来我衙门堵本官?怎么不直接站在大门口呢,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迎着这特意咬牙落重音的“本官”一词,贾赦止住回忆过往,揉揉被躁红的脸,愈发羞愧。 牛继宗一个荫庇出仕的人在官场也不容易,却为他豁出去控诉礼法,参奏。 结果却迎来他的怯懦。 “我……”贾赦红着眼:“我知道我娘真不要我了,我也不要她了,没必要奢求那一点虚情假意,毁了贾家为了父辈为我铺路毁了我们的情谊。我这回来找你,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真的,我要是当众堵你岂不是再一次连累你?” “我换了你家仆从衣服来的。” 牛继宗定定的看着都有些短了衣物——昔年他们还一起穿着小厮衣服跑出去玩,觉得马车内环境压抑的不行。 张口吩咐了一句“回府”,他不想去看贾赦彻底勘破亲娘偏心的阴鸷目光,冷声:“真荣贾祖父托梦?贾赦,让我卷入这些旋涡之前,你总得交底。” 说着牛继宗喝口茶压压火气,逼着自己拿出为官的狠厉盯着贾赦的双眸,单刀直入:“我可没忘记你贾家还有个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美名。” “那完全是污蔑!我一辈子都没回金陵,我在金陵搞个四大家族,那叫勾结地方,我找死啊!” 没错过真真实实的怒火,牛继宗脸色和缓了一些:“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托梦?” 迎着如此犀利,似乎能直接窥伺他脑子里想法的眼神,贾赦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竭力与人四目相对,一字一字回答:“真是我爷爷托梦,否则我有病走路吗?”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死了。”知道自己有求于人,贾赦说的是老老实实的。岂料对方还咄咄逼人,追问:“死得有多惨,让你仪态尽失,直接癫狂的从营帐往外跑?还不怕疼?” 闻言,贾赦牙龈都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难民堆中有耳目,但没想到这些耳目传递消息速度那么快。 看着倔强的挺直脊梁,似乎带着些不忿的贾赦,牛继宗直接将茶盏咣当往茶几上一震:“贾赦你骗我有意思?你死的得有多惨,才能让你无视贾代善救驾的恩情,上皇一直庇护你贾家的情谊,卷入所谓的双皇斗争中?” 说到最后一句,牛继宗嗤笑一声:“给贾敬托梦我都信。” 如此直白的嘲讽来袭,贾赦气得怒拍茶几。 世交发小,一起长大的世交发小就这不好,知根知底的! “我孙女。我变成了孙女!”贾赦内心呸呸呸三声,抬眸剐了眼老神在在的牛继宗。或许是在发小身边,或许因为人对他性格依旧清清楚楚的,让他莫名就找到了从前的底气,神神气气的瞪人:“当初武帝废太子时,我爹就深思熟虑过。说以他功绩,要是贾家被抄了,那我作为战神的嫡长子肯定是被当众一刀铡个人头落地。” 发自肺腑诉说自己的的确确被告诫过的事情,贾赦扫过身形一僵的牛继宗,低声啜泣:“可我爹没说过女眷十六岁以下,会被流放三千里,会被充当军、妓!” 牛继宗面色一黑,捏紧了茶盏。 “我……我一个青楼常客,难道不知道青楼女子的遭遇?”贾赦说着悲从中来,唯恐那军、妓一词有朝一日会成为现实:“军妓比青楼还低一等,真最最最下贱的。我虽然不喜丫头片子,可我……我一个男人一个祖父也绝对做不到眼睁睁看自己的孙女下场如此凄惨。” 呸呸呸,巧姐儿等着祖父给你找靠山! “我能不因此吓疯吗?爷爷托梦,简单直白拿我熟悉的青楼名妓来举例。” 哭泣声飘荡在马车内。 不像从小到大见惯了的假哭,反而是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惶恐哀泣。分辨着感慨着,牛继宗缓缓往后一靠,身姿都带着些放松,“算你幸运。本部堂琢磨将难民登记造册询问其吃过的野菜,撰写野菜大全琢磨是否能够耕种。近些年天灾不断,若是野菜也能种植,也可充当口粮亦或是佐料。” 怕贾赦不理解,他还举了个例子:“比如青团,便是艾草制成。” “这事,你出面办吧。” 贾赦急急忙忙止住抽噎,细细品了品牛大人的指点,发现还是不太懂:“我找野菜?那难民就算把野菜放在我眼前,我都不知道不认识。” “甚至他们口音都不一样啊,我听不懂的!” 牛继宗:“…………” 牛继宗忽然间明白朝堂上为什么那么多人看勋贵子弟不爽了。什么都不懂的玩意凭血缘就能站在朝堂上。 “你有钱,”牛继宗咬牙:“京城那么落第举人没返乡的。你找那些难民同籍贯的,让那些落第举人按着难民口述描绘野菜的模样。此事,也算一举两得,有助于你在文臣群体中的口碑。” “懂了。那眼下难民饿肚子怎么解决啊?我有钱也买不到那么多粮食啊。”贾赦挠挠头,问的颇为真挚:“而且我跟你实话啊,那西城难民聚集的地方是真臭啊。我看顺天府有摆设旱厕之类的,可……真臭啊。” “还有难民中有杀人犯有小偷小摸的。” “还有那么多人得聚集京城到什么时候啊?能送他们回去了吗?可京城下雨又不代表灾区下雨。” “要呆那么多天,能想办法让他们洗个澡吗?换套干净的衣裳。” “…………” 听得一连串傻的愚蠢的问题来袭,牛继宗缓缓吁口气,认真听完,才开口:“第一,难民有朝廷安排!第二你只是领宗正寺的差,没必要考虑那么多事情。” “可我第一次办差,想要办得好,让难民也真开开心心回家。”贾赦听得这口吻中似乎有办法的意思,赶忙诉说:“钱不是问题。” 牛继宗:“…………” 牛继宗:“…………上官叔祖父是不是知道国库没多少钱,逮着你薅啊?” 被贴上小肥羊的贾赦纠结一瞬,还是颇为肃穆道:“那……那我也愿意的。算做些好事,为我孙子孙女祈福。” 都要抄家了,不便宜朝廷更不便宜贾政那一房! 望着人眼里蕴含他看不透的畏惧,牛继宗蹙眉成川,低声道:“那你就出钱安置难民,仿照军营会被人联想,就仿照客栈通铺的模式,让难民参与建设,付给他们工钱。” 顿了顿,牛继宗掰碎了说着其中的缘由:“这样一来他们日后回乡也手里有钱,二来可以让他们记得你贾赦的恩情,三来最重要的一点,这客栈名字你越过上官霆找叔祖父哭,让他转告当今,由当今给客栈取名。地契房契之类也一并上交。建起来的房舍以后可以免费给进京赶考的书生住,彰显帝王慈爱。” “为什么不交给上皇?我可以直接见上皇。”贾赦不虞。哪怕知道抄家是贾家咎由自取,但让他给下令抄家的当今做功绩,他目前无法心平气和应下。 牛继宗直勾勾的盯着问的真挚的贾赦。 待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何时捏碎了茶盏。 看着四分五裂的茶盏,牛继宗剐了眼贾赦,觉得自己骂得很脏:“皇子夺嫡真的不能带你这个战神的儿子!” 战神的儿子哑口无言。 “最简单一句县官不如现管没听过吗?当今得位正,也是司徒皇族的族长,是宗正寺寺正!”牛继宗硬声道:“十年了啊,上皇有心彻底打压,早就打压当今了。且你分分轻重缓急好不好?” “谣传干旱是二君在世。” 贾赦看着气得毫无仪态,唾沫星子都飞出来的牛继宗,像极了曾经熟稔的好友,赶忙开口:“大人您厉害,您算无遗策,您那么聪明,您……您能给我一支笔让我记下来那么多要点吗?” “我……我怕吓忘记了。” 牛继宗:“…………” 一个时辰后,北静王正享受贾珍亲自端上来的冰镇西瓜。 刚一口冰凉甜蜜汁水入口,岂料他听得外头响动,随后帘账被“哗”得暴力掀开。 北静王沉默的看着一瘸一拐的贾赦掀开帘账,端得一副小厮做派,再看看连朝服都未脱的牛继宗,吓得手中的瓜都掉了。 镇国公一脉今日也有子弟在场,是牛继宗嫡长孙,才五岁。谁都知道这缘由不过是随个大流表个态而已,真遇事了,仗着一句“还是个孩子”都能直接退一步。 但此时此刻牛大人亲自前来,就不一样了。 他们四王八公有脑子的人来了。 不对…… 同样一起长大,凭什么贾赦这个曾经背弃过牛继宗的能把人请过来?【】 7、共享差事(中) 牛继宗气得都要笑了。 赈灾的北静王绫罗绸缎在身就罢了,没脑子的不看时候还敢翘着二郎腿吃西瓜,还冰镇? “你们是觉得外头不够凄凄惨惨戚戚?”牛继宗喝问道:“暴雨突降,难民居无定所。这晚上一夜遭受风雨,生病了怎么办?生病跟你们无关,但旱灾除却伴随蝗灾外还有个词叫瘟疫!” 最后两个字一出,偌大的营帐似冬日的冰窟一般,充斥着渗人的寒意。 贾赦一个激灵,大口大口的喘气,让自己拼命去回想上辈子经历的点点滴滴。他没听过有什么瘟疫啊,最严重莫过于一场秋寒,上了年纪的上官靖不甚受寒,诱发旧疾,病逝。 与此同时,北静王赶忙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端出王爷的架势:“牛伯爷,你别胡乱吓唬人!” 贾珍瞧着老一辈似乎又要掰扯童年恩怨,赶忙出口缓和氛围:“牛叔父,您误会了,我和水叔忙到现在才喘口气吃口西瓜。” “先前我们跟着锦衣卫副指挥使沈丛戈在忙,各家紧急抽调蓑衣,帮忙搭建遮风挡雨的营帐。我还以老王爷的名义请了不少大夫坐诊!” 他贾珍是个机灵的,见宗正寺太医忙不过来,就有样学样派贾蓉绷着脚回城找大夫,更大手笔买了不少驱寒的生姜。 带着难得忙碌确被误解的委屈,贾珍道:“我亲眼看见难民还在开心的唱啊跳啊,恨不得在雨中狂奔!” “珍哥儿说的没错,上官老王爷一开口我们各家都派人手帮忙。就你们牛家好意思,派出个五岁嫡长孙!牛继宗,你脸皮够厚的,现在还挤兑本王!”北静王闻言回过神来,愤怒拍案:“我好歹也是王爷,牛伯爷你的礼仪呢?” 牛伯爷面无表情的行礼。 迎着人漆黑幽深的双眸,北静王一怔。 眼角余光扫过在一旁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惨白的贾赦,他又望着也愤愤委屈状的贾珍,最后视线幽幽的看向被风吹的哗哗作响的帘账,示意心腹家将守好营帐。 他沉声:“咱不车轱辘辈分爵位了,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之主。牛继宗你直白点,都户部侍郎了,你肯定揣测得出上官老王爷直接抬出太、祖爷的用意。” 顿了顿,北静王声音带着试探:“没必要卷入双皇斗争中。像我是上皇的女婿,像贾赦这有个能耐的,直接救驾而死的战神爹,我们肯定是没办法,上皇活着我们才能活着富贵体面。” 这番话,本来他也不想直说的。可双脚是真他娘的疼啊! 他水田虽然名字“贱”了些,可一落地便是铁板钉钉的世子爷,只要顺顺利利长大继承王位就可以。说一句客观的话,他活了三十五年,见过最穷的人还是青楼妓、女。 但今天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 尤其是贾赦的所作所为,更让人意料不到。 北静王思忖着,眼神克制不住的落在自己受伤,被悉心上过药的脚——他被烫出了两个水泡,还有八道细微的划伤,就感觉疼的要命,恨不得坐轮椅跑大明宫哭一番。可贾赦呢,比他更娇气,可受的伤更严重,却一声不吭的忙碌起来了。 只因为被托梦后,彻彻底底感同身受! 想着,北静王愈发不耐磨磨唧唧的试探,直白问:“现在就咱们几个,你愿意来你把话说明白。论才干我们真没有,但论败事有余的能耐,我把你户部侍郎的官位搞掉轻而易举的。” 没错过北静王的动作,牛继宗也扫了眼被治疗过的脚,沉默片刻。干脆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边倒茶边开口:“我虽然挺讨厌你们这些被宠的不谙世事继承人。但我好歹也是四王八公出身。我爹早逝,世叔世伯们扶持我的恩情,我没忘。可恩情也有消耗殆尽的一天,我做不到报一辈子的恩。”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直勾勾的剐着贾赦,述说自己的恩怨分明:“贾赦你要清楚,我今天帮的是荣国府继承人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帮的是荣国府宁国府,是四王八公,不是所谓的四大家族!” 嫌弃之气显而易见。 除此之外,还有被背叛的……被后怕。 贾赦猝不及防的回想起当初御史上奏荣禧堂居住一事,回想起牛继宗骇然震惊的双眸,当即只觉得被刺激到灵魂都生疼了。 曾经他也有好友愿意为他仗义执言,可后来……后来贾赦着实烂泥扶不上墙啊…… 疼痛席卷了全身,贾赦颤栗着举起右手指天发誓:“牛继宗,这回是我贾赦主动求你,为的是我贾家的富贵荣华,我子子孙孙的富贵荣华。我绝对不会再愚蠢的让出贾家利益!” “贾史氏纵有十月怀胎的恩情,可教养我的是祖父母。打下基业的是祖父母。就连父亲亦也是念着贾家的传承。” “我不该无视三人的爱,去追求那虚伪的所谓母爱。” 咬着牙,每个字贾赦都说的格外真诚,“要是违背此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语言之凿凿,铿锵有力,甚至眉眼间还透着些阴狠,完全不像从前的贾赦。牛继宗垂首捏着茶盏,遮掩住自己的困惑。 他希冀贾赦成器一点,可……可贾赦难道真被梦吓魔障了? 本来一双清澈愚蠢的眼竟然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复杂阴霾,仿若看见了人心之恶? 随着牛继宗许久不曾回话,帐内氛围寂静的落针可闻。偶尔还有疾风刮着帘账哗哗作响,似开弓的弦音一般,透着十足的肃杀之气。 感受着周遭氛围都快令人窒息了,贾珍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瞄了眼一言不发神色晦暗不明的牛继宗,又瞄了瞄目带决然,似乎真有些蜕变的贾赦。内心权衡半晌,最后他带着些害怕,出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牛……牛叔父,您看我赦叔真知道错了。以后他……他要是不成器,本族长训他!” 户部啊,掌管大周【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的户部!自打叔祖父贾代善去世后,他都没资格跟户部侍郎同桌吃饭喝酒了。要知道贾代善在世时,阁老们见了他贾珍都笑脸相待。 因此要是二选一,选择听从贾史氏指望,盼着宫女元春争口气当妃子生孩子,还是求户部侍郎指点,三岁小儿都会选择! 裙带关系飞黄腾达,比不过自己手握实权!比如忠顺王爷,比如忠顺王的外加甄家,都有人暗中唾骂不过卖女儿走狗屎运。 与此同时,贾赦扫见牛继宗握茶盏的动作,刹那间只觉自己明白什么叫锥心之痛。 因为这是人紧张害怕后的小动作。 也是他们遭受过的屈辱——被嘲讽是泥腿子出身,是暴发户,连品茶都不会,那些人不屑与他们同桌共饮,曲觞流水。 回想着一起群殴文官子弟的肆意岁月,贾赦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跪地,道歉的真心诚意:“我错了。” 看着忽然间“噗通”下跪的贾赦,北静王吓得浑身肥肉都颤栗了一下,赶忙站直了身。 他虽然叫嚷着尊卑有序,但从礼法上来说贾赦也是爵爷,除却帝王外,对所有人弯腰行礼就够了。更别提贾赦多傲气啊,在贾代善的威名之下,连皇子龙孙都不曾弯腰屈膝过。 边胆颤着,北静王侧眸看向牛继宗。 瞧着人稳稳当当岿然不动,仿若老僧入定,淡然无比的身形,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一开口话语都带着自己察觉到的紧张:“牛继宗,你真以为你姓牛,就能牛上天了?” 边哑着声喝问,北静王还忍不住顺着被吹起来的帘账,往外看一眼,害怕隔墙有耳。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地认错,不也理所当然?”牛继宗定定的看着跪地的贾赦,看着匍匐行了大礼的贾赦。 仔仔细细分辨着,他瞧着却有些卑怯但双眸明亮决然,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勇气的贾赦,不像从前那个执念母亲眼眸黯然的贾赦。 静默一瞬后,牛继宗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就像今日我愿意前来不也是因交情?若真琢磨着权势利益,我不是派嫡长孙出面了吗,反正进退都有理。” 说到最后一词,他嘴角带着些自嘲。 他蝇营狗苟权衡久了,难得今日似幼时那般肆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听到这番话,贾赦只觉得自己眼睛酸酸涨涨的,“我……我……” “起来吧,难道还等着我弯腰搀扶,再搞个涕泪痛苦?反正有句话说的好——”牛继宗瞧着哭红眼的贾赦,话语竭尽全力带着些轻松戏谑:“你一个蜗居马棚的将军,骨气也没那么傲。我给你们足够的利益,别再跟所谓的金陵四大家族瞎混。” 顿了顿,他还干脆举了个简单的例子:“薛家现任家主薛蟠,就寄住你家那位,都打死人销户口了,其妹还敢上京参加才选。你们当入皇宫不需要查三代吗?” 冷不丁听到这声切切实实的举例,贾赦只觉得耳畔浮现出威严的一句话“勾结地方包庇罪犯罪证确凿”,不由得面色惨白。 这……这事这么早……这么早就……就知道吗? 贾珍见状不解。 薛蟠打死人的事情他也听仆从闲言啐语提及过。但反正事情消了,且有王子腾在,他也懒得多过问。 只不过牛继宗用这事来吓唬他赦叔就有点过分了。毕竟王子腾是真能耐啊,现在奉旨巡查呢。算当今的人! 腹诽着,贾珍开口,眼神还带着些挑剔扫了眼牛继宗:“牛叔父您别吓我赦叔了,王子腾到底能耐些,薛蟠是他嫡亲外甥……” “是你贾家的人消的事。”牛继宗干脆打断贾珍的话语,声音冷得跟冰渣子一样,“金陵知府贾雨村,由林如海推荐给贾政,后起复任用。” “什么?”贾珍懵逼了:“贾……家?我贾家在金陵还那么有威信吗?” 牛继宗直接抄起茶壶给自己降降火气。 四王八公曾经多精明,达成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开国武勋全都平平安安老死,还能一代又一代富贵,甚至族内子弟还在带兵。 “消耗谁的情谊需要我直接说吗?起复能吏这事是上皇提出,但真正执行起复的事谁的人?”牛继宗鄙夷白眼都翻起来了:“还有金陵啊!你们对这个地方都不敏感吗?” “前朝的皇都不提。光金陵城内土壤肥沃,境内又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的,金陵知府便是个众所周知的肥差。多少人盯着。” “贾政用谁的面子办这事?” “你们脖子上的摆设想想!” 北静王看着气得脖颈都粗的牛继宗,倒比贾珍机警些,低声:“就怕秋后算账!” 此言不亚于惊雷,吓得贾珍一个激灵,回想起自己曾经亲眼目睹的清算:他的外祖一脉被夷三族,男丁全都上断头台。 因此他想也不想直接双膝一跪,还拉着贾赦的袖子:“牛叔父我也能跟你混吗?我们荣宁一贾啊!我要是出点事赦叔也跑不了!” 贾赦瞧着还挺机灵的贾珍,想甩开人的袖子,急声强调:“珍儿这回咱们一码归一码。我现在是道歉认错,是冲情谊。你这是拜山大王求保护的,不一样!” “能不能等我得到原谅了,咱们再进行拜码头认大哥啊?” 牛继宗脑中空白一瞬间,直接砸了茶壶,横扫贾赦:“你一码归一码还真分的清楚!” 但…… 但猝不及防听到这话,他竟然还是有些开心的。 毕竟,勾心斗角了半辈子,的确最最最无忧的就是小时候,简单纯粹,不掺杂任何的利益。 牛继宗迎着贾赦不躲不闪真挚的眼神,声音都透着些无奈:“你们两个都起来。再跪着,要是被人知道,就该谣传我拥兵自重,挟四王八公余威搞事了。” 说着,牛继宗像是在解释一般,飞快的开口:“我今日愿意来,也是因我四王八公出身,被屡屡攻讦,无法施展才华,甚至次次被拿功劳。今日既然说开了,那我就告诉你们,我要尚书之位,我还要成首辅阁老!” 听到最后四个字,贾赦昂头看向发小,觉得人身形高大威猛,像传说中的定海神针擎天柱:“首……首辅阁老?” 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北静王也颇为震惊的看向牛继宗:“我听说非翰林不入阁。可你是恩赐出身,想要当阁老就算了,还要当首辅阁老?!牛继宗你干脆去继承祖宗家业,没准还能因功再封国公爷。” “水田你能不能别打击牛继宗?”贾赦一听北静王的话,比梦想当首辅的当事人还着急,连笔带划着,“当首辅阁老,当全天下文官之首,光想想就得祭祖,让所有泥腿子们哈哈哈叉腰大笑啊!想当年我爹,靠功劳平袭国公爵位的爹替我求娶所谓的科举世家时,还有人嘲讽贾家泥腿子出身!” “牛哥,您要是当阁老也算替我报这个仇。我贾赦认你当老大!” 贾珍点头若小鸡啄米,双眸迸发报复的亢奋:“叔算我一个!” 据说他爹贾敬,四王八公三代唯一科考出仕的人,在科考的时候就被某些文官排挤暗暗压名次呢,进了翰林院被各种排挤。也是因此才导致贾敬怒而出家,看星星去,连孩子都不管了。 北静王扫了眼积极无比的叔侄两,沉默半晌,弱弱举手:“想想还真挺刺激的。你要是真能当首辅,那你当四王八公老大,我也服气的。” “我想从今后贴在我们四王八公一派拥兵自重污名变成攻讦我们桃李满天下!” 迎着屋内三人纯粹希冀的双眸,牛继宗矜持的“嗯”了一声,豪迈一挥手:“今晚熬通宵!我找京城老农询问过了看土壤水汽恐怕明天还会暴雨,所以咱们必须安顿好十万的难民。甚至顺天府报上来的人数还有假,咱们得重新把所有人登记造册……” 贾赦听得一连串的规划,拿着笔边记边道:“等等,牛大人,我能先问一句吗?咱们晚上就算厚颜无耻京师兵马请过来安营扎寨,但也来不及啊。能不能找一个现成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请问哪有现成的?”牛继宗后牙槽都紧咬了。 “贡院啊。”贾赦觉得自己脑子很灵,一提及谋划文人老大就想到了:“敬哥考试的时候我去看过,小小的考舍上头有瓦的。而且贡院那么大啊!” 说着贾赦都忍不住张开双臂比划一下:“据说有上万考舍呢!” 牛继宗只觉自己未来首辅阁老梦愈发值得挑战,“贾赦,你知道什么叫贡院什么叫天子门生吗?什么叫难民吗?!” 迎着厉声的质问,贾赦茫然:“不……不是你担心生病担心瘟疫,端得爱民如子的好官吗?我记忆要是没错的话,进贡院考试那些举人都得脱衣服,要洗澡接受检查的。且举人考试期间吃住都在贡院呢。” “所以我觉得贡院这个地方,现在又不用,用来暂且安置难民,挺好的。” “我又不是不出钱再另建个地方。只是建设需要时间,现在情况紧急,暂且用一下不行吗?” “叔,秀才见到官吏都可以不用跪的。”贾珍觉得自己比贾赦聪明懂眼色。 他迎着未来首辅阁老犀利的眼神,诉说自己的见解:“你让难民,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难民,一群乌合之众去贡院,你就不怕那些举人老爷一头撞死在乾清宫彰显自己天子门生的尊贵?” “读书人不都说爱民如子?那给自家孩子住一下贡院有问题?”贾赦闻言带着希冀看向牛继宗:“再说士农工商尊卑有别我懂,可在本爵爷眼里,他们不都是差不多的穷吗?” “还有不都念叨农耕传家?满朝文武大多农民出身。现在农民堆里互相歧视,弄个三六九等的,那岂不是忘本吗?” “你说咱们勋贵有个三六九等那是争爵位。那文臣争什么?争天子门生的荣耀,那哪来从龙党啊?” 话语到最后一句,贾赦是真不解。 他两辈子第一次办差,又听到发小如此宏愿,也想积极出力,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且还努力学习争取不拖后腿,以后还能帮阁老。 “所以你解释一下我这些困惑。”贾赦很认真:“我没接触过朝堂,是真不太懂啊,文官嫌弃咱们武勋就算了,怎么嫌弃难民?是他们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啊。那安排难民暂且住贡院,以我的逻辑来说,真没问题啊!” “还有,未来首辅阁老您刚才的口吻可是很鄙夷难民,抬举科举。像是在偏心眼,把赈灾和科举分出了个高低。” “但明明双皇对科举和赈灾,都重视的。所以咱们可以建议一下的,相比蓑衣肯定考舍好啊!” 牛继宗:“…………” 看着贾赦明亮的双眸,牛继宗喝口茶,发自肺腑道:“你可以去拜访上官王爷。看看他脸色,他要是直接黑脸,你就趁早滚回来。反正上官叔祖父尚在,他不会打死你!” 听得这话,贾赦话语一僵,反手指指自己:“就……就我一个去?” “珍儿都明白的道理,你还夸夸其谈。去挨顿打,还得带着我们去参观?”北静王凉凉道:“你不要面子,我们还要面子。” “那……” 贾赦看着三人神色都有些惆怅,看向他的眼神仿若看不懂事的熊孩子,当即心里吓出了些怯意。 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贾赦就听得门外传来急匆匆的汇报声:“王爷,属下有要事要报。” 北静王轻咳了一声,示意屋内三人坐好,才让自己的心腹门客,水家真正负责施粥的人入内,言简意赅:“有关难民安置的事情,直接说。” 门客闻言虽有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汇报:“难民们回过神来了,没在雨中疯狂,反而疯狂吵闹要蓑衣,争抢着生姜水还有大夫。秩序有些失控,顺天府的衙役好几个都被打伤了,沈副指挥使派人去调锦衣卫。万一……万一要是失控的话可能要请五城兵马司了。” 最后一句话,门客压低声音,带着焦虑汇报道。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换句话要动兵镇压。 北静王一僵,忙不迭道:“先派人护送溶儿……” 话语一顿,北静王看向屋内三人:“让家里子弟一起回去。咱们这些大人在就行。” “回去干什么?不是说感同身受吗?”牛继宗毫不客气道:“水溶现在十岁了,你不教着人情世故,一遇到事先把他送回去,北静王您有荣公的才华吗?” 北静王脸一黑,眼角余光瞄了眼的确被宠的天真的贾赦,深呼吸一口气:“可万一见血了怎么办?牛继宗你孙子才五岁啊。” “贾珍的爷爷,还有我爹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大人后头对着尸体补刀搜能用的战利品了。没道理老祖宗能承受,我们不能!”牛继宗说着扫了眼贾赦:“你刚才说得也有道理。” “现在不管是难民真急眼了还是被人撺掇着,咱们想想老祖宗那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抢了贡院!”【】 8、共享差事(下) 贾赦拿着牛继宗草拟好救济文书,坐着轮椅,出了营帐。 一出门,风夹着雨跟离弦利刃一样直、射而来,刺得贾赦浑身都疼。更别提本就受伤的脚了。 即便坐着轮椅,但为显得感同身受的凄惨,只草草包扎而已。此刻伤口被雨水浸染到,混着药物的刺激,以致于双脚的伤口都有些撕裂开,真宛若伤口洒盐一样,疼得慌。 贾赦下意识的搂紧了身上的蓑衣,示意侍卫推车速度快点。 离得上官霆的营帐越近,贾赦听得传入耳畔歇斯底里呼喊声,眼眸暗了暗。 自打上官老王爷抬出太、祖爷后,上官霆便命令锦衣卫便安营扎寨,负责施粥救助难民。 四王八公一派见状有样学样就地搭建营帐。但不管怎么说营帐还是尽可能远离难民聚集区的。 毕竟难民真的臭啊! 他们这些四王八公子弟的的确确是富贵做派,像牛继宗这样的精英人物是少之又少。只不过知晓一点——上皇活着才有他们的好日子。 拨弄着小算盘,贾赦扫了眼被拦住的难民。 就见那些情绪激动的难民露出跟恶狼一样带着嗜血狠厉的眼神,他心都瞬间提溜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竖耳倾听那些呼喊: “不是说太祖爷厚爱吗?为什么夜深了还在下暴雨?你们这些官老爷让我们冷静?我爹娘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怎么经得起一夜的风雨?” “这些营帐为什么不能住?” “…………” “不是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突兀的一声带着自然流露的官腔,在难民堆中响起,比风雨雷霆声还震耳欲聋。贾赦吓得一个哆嗦,抱紧了救济文书,舌头都打结着看向主营驻守的锦衣卫:“麻烦……麻烦通报王爷,贾赦有要事求见!” “王爷正忙,没事别打扰。”侍卫扫过轮椅,瞥了眼不过双脚受伤的贾赦,眼里的轻蔑显而易见,不耐着:“邀功也看看时辰。” 贾赦迎着如此显而易见鄙夷的目光,狠狠深呼吸一口气:“我有父祖荫庇不提,我还能求来救灾的良方,你们能吗?” 说完,贾赦干脆不理会守门的侍卫,示意自己随行的长随推着他轮椅就往营帐冲。 正跟顺天府尹议事的上官霆扫过被掀起的帘账,面色沉沉的看着冲进来的贾赦。 贾赦撞见犀利的眼神,一怔。 上官霆年纪轻轻手握大权,威严颇盛,跟记忆中那个爱哭的小孩真不一样了。 当然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这般权臣,故此对这样的锐利刀子眼完全可以不在意! 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后,贾赦赶忙恭敬的,甚至带着谨慎从怀里掏出自己好不容易跪求来的救济文书,双手呈送:“王爷,末将因祖荫得了差事,唯恐丢了祖宗颜面故此求了些好友一同出谋划策。烦请您看看。其中有一条可解今晚之困。” 最后四个字,贾赦说得格外慎重。 上官霆横扫眼站起身恭敬回话的贾赦,眉头一挑,示意司律拿过文书。 屋内顺天府一行官吏见状,眼里带着些鄙夷。贾赦自己昏聩无能不提,四王八公子弟仰仗祖荫,多的是不事生产的纨绔。贾赦能求谁? 留意着周遭众人的神色变化,上官霆将一条条举措看完,毫不客气问:“看这具体可行的措施,牛继宗揣测许久了?怎么不当朝上书?!” ——眼下这些四王八公后代真对不起祖宗,不是无能绣花枕头,便是藏藏掖掖着,一副怕自己功高震主的矫情模样! 贾赦听得这声厉喝,回想着自家小伙伴提及时功劳被抢的落寞神色,当即替人抱不平:“牛继宗说过,他向户部上书被告诫没钱;以爵爷身份上书压根没到达首辅手里,更莫要提到达御前了。今日恰逢上官老王爷以宗正寺下令,故而是豁出去一试。” 最后一句说完,贾赦忍着疼痛,趔趄下了轮椅,缓慢匍匐跪地:“还望王爷能尊祖命,将差事全权交于末将。我贾赦虽不才,但还有点祖宗荫庇,留点小钱,也有些愿意相助的好友。” 上官霆捏紧了文书,咬牙着一字一字问:“包括想要贡院暂时给难民居住?” 猝不及防听到这声质问,顺天府尹瞬间面色铁青,直接脱口而出:“简直胆大妄为!难民也配?” 此话一出,营帐内诡异的静默,唯有不断传进来的难民叫喊声萦绕在营帐上空,一声声的是鬼魅一般,带着令人惊恐的寒意。 “这是末将想的,不是牛继宗,牛继宗还骂我异想天开。”贾赦扫过顺天府一行人神色,唯恐这些人给牛继宗穿小鞋,忙不迭解释道。 还十分认真诉说自己的理由,最后眉头一挑,横扫全场:“你们难道说天子偏心眼吗?只疼爱科举考生不疼爱老百姓?” 认真朝北一拱手,贾赦冷哼:“凭什么三年一次的科举就可以修那么大的贡院?平时就放着还得花钱维护?现如今暂借用都不行?你们文臣对得起口口声声的爱民如子吗?还鄙夷我纨绔,我贾恩侯再纨绔,我也是平等的歧视每一个比爷身份低的人。” “当然,像皇上这样圣明的君主,自然也平等的疼爱每一个子民!”贾赦话锋一转,横扫全场:“你们这般急红眼了,是想说跪地祁福求雨,下令赈灾的双皇是昏君吗?” “还是想说太、祖爷是昏君?!” 怒吼着,贾赦高声自问自答:“我贾恩侯不服,我被迫感同身受,你们是不是也要感同身受才明白太、祖爷当年为什么能号令群雄?” 顺天府尹听得这噼里啪啦比暴雨还急猛攻势的话语,面色青一阵,紫一阵,气得浑身都颤栗起来。但张口“你你你”许久,却也没法张口说出其他字眼来。 最后只能定定的看着上官霆,挺直脊背,硬邦邦的开口:“秦王爷,还请您好好管一管。” 听得内涵他功高震主的“秦王”两个字,上官霆瞧着似乎要端着文臣架子,在说此举与全体文臣为敌的言外之意,嗤笑着冷哼一声。 他本来是有些发憷,毕竟他也读过书知道科举的重要性,混迹官场了也要考虑官场纷争,不愿再起事端。但没办法,他年轻是真受不得激将法刺激。于是立马言之凿凿:“神威将军说得对!就按着文书上的政策实行!毕竟朝廷流程一套又一套的,眼下救济却无法等待。十万民众无法等待。” “司律去传本王令,开城门,放难民去贡院!” 最后三个字,上官霆说完斜睨着面色涨成猪肝色的顺天府尹:“与其有空琢磨着读书人的颜面,倒不如去查查!料想皇上也更想知道难民怎么学得雅言,还那么流畅,口口声声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这一句明显人为引导摆在台面,顺天府尹惊恐的一个趔趄,直接“噗通”跪地:“王爷……王爷容禀这群……” “来人,去把三司一同请过来,将难民重新登记造册!我们一个一个的查。”上官霆杀气腾腾:“我倒是要看看谁背后如此胆大包天,是嫌菜市口的狗没饭吃。” 迎着如此显而易见的杀气,贾赦也吓得缩了缩身形。 但他来不及多想其他,就被一道道命令催促忙碌起来了。 当然碍于他能耐有限,最后只能充当文书小吏,跟在牛继宗身边学习如何安抚难民,如何区分难民口音借此核对户籍,如何统筹采购米面油粮…… 喝口浓茶强撑着疲倦,贾赦崇拜的看向熬了一宿依旧精神奕奕的牛继宗,发自肺腑佩服:“牛继宗,你真是牛。这当官也太不容易了啊。” 牛继宗派人去请户部假,边安排道:“你撑着别犯困。你眼下这憔悴的模样正好,坐着轮椅回城,一家一户的要衣服。” 贾赦毫不犹豫应下,认真背了背现如今紧缺的衣物和药材。怕自己忘记了,还打好小抄,又特意招来贾琏和贾蓉。 带着两人坐着轮椅杀回东城。 离营的路上,不可避免的遇到了难民。 贾赦视线不自禁的停留,审视。 虽昨天下半夜开始往贡院转移难民,但到底人数太多,又风雨交加的,移走的人少之又少。以致于眼下入目所及,皆是浑身湿透的难民,有些肉眼可见面色青白,双唇发紫,整个人躺在地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哀嚎着。 “公子,我这孩子才六岁,您买了他吧,他吃的少干活多啊。”有难民一见贾赦一行人,赶忙按着自己的孩子脑袋,迸发出求生的强烈欲:“求您了。” “求您了,我这闺女就是饿得慌,但养养也好看的。” “您开开恩啊……” 贾赦迎着众人祈求的眼神,那种被人当做神仙仰望的眼神,吓得双腿都打哆嗦,急急忙忙示意牛家的侍卫赶紧推着他跑。想要离开这对于他而言不亚于人间炼狱的地方。 赈灾对他而言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论善心,贾赦目前没有! 定了定心神,贾赦无视身后的哀嚎声,一口气进了东城。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瞧着往来叫唤贩卖的小商小贩们,贾赦狠狠松口气。要知道京城格局东贵西富南城北贱,作为一个爵爷,他几乎大半辈子活动之地都在东城。 贵不可言的东城。 除非谋朝篡位动兵时期,否则东城永远是繁华的盛世之像。 狠狠喘口气,贾赦喝口茶,又跟贾琏贾蓉交代几句,便按着辈分一家一家王府拜访过去。 顺利拜访完老一辈,贾赦琢磨着当今兄弟们——忠字辈的王爷,眼里闪过些踌躇。这些王爷不是持续性找当今的茬,琢磨谋朝篡位,就是忠义王爷这样的,已经算“失败者”。 只不过忠义王,这位前太子爷还稍微特殊些。 被上皇废过,后又因弟弟们夺权,在围场哗、变中救过上皇一命,据闻身中要害,命不久矣。据传要不是病秧子一个,没准上皇会复立太子,不会立七皇子为帝。 总而言之,挺尴尬的存在。 “点兵点将点到谁……”贾赦看着名单上一连串的十个王爷,手指头点了又点。 望着自己郑重挑选出来第一个“杀鸡儆猴”名单,他一咬牙,一跺脚,一抬手,气势汹汹:“走,就去这家!” 贾琏和贾蓉摸了摸额头的红肿,颔首应下。 三炷香后,贾赦扫了眼金光闪闪,就差鎏金的匾额,淡然无比的看向被气出来的忠顺亲王。 贼有钱的忠顺亲王。 上皇第二疼的崽,立志跟当今对着干的王爷,外祖甄家,算贾家的老亲! 他跟忠顺之前交情还行,互抢过青楼花魁! 这情谊,厚颜来论,绝对属于深交! “贾恩侯,你拿着鸡毛当令箭,也不掂量掂量尽量?”忠顺王扫眼敲锣打鼓的一群人,最后视线垂首俯瞰坐轮椅的贾赦,不虞着:“本王已经派出队伍施粥了。” “我要点奴才秧子过季的衣服!”贾赦开门见山强调重点:“过季的!您施恩让仆从拿出过季的衣服,然后给自家仆从再换一批新衣服。对您来说得两回人情!” 竖起手指头,贾赦郑重:“琏儿蓉儿,还不快代替难民感恩忠顺亲王善举!” 面对贾赦的自说自话,贾琏贾蓉已经从尴尬到娴熟无比的直接跪地磕头:“忠顺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落下,锣鼓队吹拉弹唱,齐齐道喜。 忠顺王爷:“…………” 忠顺王爷:“…………” 定睛看着乖顺磕头的两人,忠顺王爷面色沉沉,逼近贾赦,压低声:“贾恩侯,你连儿子孙子都用上,你拿到手什么好处了?” “目前没有。”贾赦也坦诚。 “你就不怕那老不死的拿你贾家当靶子?” 贾赦迎着这声算得上大逆不道,但又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话语,抬眸望着面带精芒的忠顺王。念着上辈子都被抄家的情谊,他斟酌着回答:“您都知道我是靶子了,我不闹大,怎么交差?还不如让所有人不敢抢我的功绩。” ——本来他也没那么厚颜无耻自说自话还配着锣鼓队的。但无奈针对抢贡院一事,牛继宗他们说还是小心为妙,得留有后手,免得小心眼的文臣们秋收算账。因此便琢磨着宣传的天下皆知! 这样一来文臣日后就算想要发难,也堵悠悠众口。 闻言,忠顺王眼里带着狠厉审视贾赦,盯着人带着阴狠的双眸,一字一字道:“你被托个梦就精明了?知道算计了?” 迎着人明晃晃不信的眼神,贾赦面不改色,字正腔圆:“为了活命,被逼精明。” 忠顺王听得冷笑一声,“权当爷打发叫花子,去拿王府奴才秧子新一季过冬衣物。” “多谢王爷。老黄要旧衣服就行!”贾赦瞧着王府管家颔首领命,忙不迭又强调了一句,边飞快从怀里拿出捐赠本,“王爷您既然打发叫花子,多打发一点。我这儿子侄孙都给您磕头了,权当他们给您拜个早年,您做叔叔的给点压岁钱。” 瞧着人竟然还敢咄咄逼捐,忠顺王火大:“贾赦,你没了荣公撑腰还敢如此厚颜无耻?” 跪地的贾琏遮掩住双眸一闪而过的阴狠,掩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成拳,告诫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出人头地,免得再受今日这样的屈辱。 明明是为皇家办事,但皇家却分、党、分、派的,得嚷着天下皆知,才有迫于民生舆论从而捐献。 贾赦倒不觉这几句话便算屈辱,反而还笑盈盈着:“不无耻不行。难民聚集地的那些老百姓都会说官方雅言了,还敢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不无耻嚷着的天下知,没准下一回他们都会搞万民请愿搞刺杀。” 最后三个字,贾赦目光阴沉,视线从忠顺王扫过王府门口聚集的众人,直接撂狠话:“谁敢坏我贾赦的差事,我就敢一家一家大门砸过去。对我这种没脑子的人来说,我觉得背后搞阴谋诡计的,就是皇子龙孙。” 说完自己简单粗暴的推断后,贾赦冲忠顺王一颔首,不容置喙着:“下一家,我去忠义王府!” “我贾赦也舍得一身剐!” 最后一声不亚于石破天惊,忠顺王目瞪口呆。 收到消息暗中搞事的众人也惊呆了。 贾赦这……这真豁出去了? 乾清宫内当今扫过汇报的侍卫,也讶然:“你……你说贾赦真的敲锣打鼓砸开了忠义王府的大门?” 侍卫不敢去看当今什么眼神,颤抖着汇报:“王爷没出来见面,但管家出来给了一包药,说……说他们现如今亲王俸禄都换成了药材,说忠义王不太……不太好了。” 听得这话语中强调上皇最最最疼爱的前太子现忠义亲王将命不久矣,当今定定的看着玉玺许久,久到自己眼睛都有些晕眩了。他才一字一字,面带悲戚着发号施令:“来人,摆驾大明宫!” 听得这话,作为陪着人长大的心腹内监戴平嘴角抽了抽,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主子。 而暗戳戳留心帝踪的权臣们:“…………” “除了找上皇找上皇,还能有什么能耐?!贾赦都把文官的脸皮踩脚下了,这当今外祖也是文官,还是国子监祭酒,怎么一点没脾气?”作为皇后的弟弟,黎青禾实在是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泥人都有三分脾气吧? 看着气成猪肝色的二儿子,黎阁老等人说完,才冷喝告诫:“放肆,当今自有其用意,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置喙的?” 黎青禾一噎,目光带着求助看向自己大哥黎青苗。 黎青苗有些谨慎:“父亲,我们黎家施粥可是被四王八公踩着彰显名声。” “那些愚民,也不懂小妹深意。” 黎青青闻言,旋即觉得自己委屈到要落泪了:“爹。” “行了。”黎阁老望着自己的三个儿女,意味深长:“卧薪尝胆故事忘记了?皇长子还年轻,再等两年。” 此话一出,屋内三人都露出笃定的神采来。 黎青青想想日后自己大侄子当家做主的画面,只觉心中抑郁畅快了不少。但到底还是念着剧情,她期期艾艾的望着黎阁老,口吻带着撒娇:“爹,您觉得贾赦能够借着赈灾立功吗?” “等难民全都安定下来,才会论功行赏。”黎阁老声音冷得冰渣子一样:“可如何算全部安定下来,这个标准是上皇还是皇帝还是朝臣一同商议,至今都未有定数。” “故此,不急。你啊,虽聪慧了些但性子却太急了,什么心思都写脸上。这点不好!” 黎阁老语重心长的告诫着自己这个忽然间聪慧起来的女儿:“你得稳重起来。” 黎青青迎着慈父的叮咛,信赖的应下,心里却是忍不住开始品味“安定的标准”。 当然这样的想法不光黎家有,其他朝臣也有。因此纷纷蛰伏等待起来。 也是因这一旁观等待,倒是给安抚难民工作减了不少阻力,也有助于贾赦一家家的求衣服。 等京城大大小小的权臣包括皇商富贾们通通走了一遍,贾赦下令把收集的旧衣给难民们换上,又买了不少成衣分发下去。 难民们渐渐有衣服穿又有暂且可以遮风避雨之地,倒不受有心人的蛊惑了,认真听着安排,日出而坐日落而息,男女老少们齐心协力的,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这一日,例行督工后贾赦美滋滋的看看自己不知不觉间厚厚的手札,很满意眼下欣欣向荣之景:“男的建房,妇女缝衣服,老幼负责做饭。病患也很积极的养病!” 前来探望的北静王好奇指指光滑似玉散发香味的不明物,问,“这哪来的?老牛说不是低调些吗?这看着就奢吧?” “这叫香皂。承恩公黎家一个小姑娘送过来的,说去污方便。我派人试一试,还真挺方便的。”贾赦十分积极介绍:“真不错,洗完整个人还是香喷喷的。你要不?我偷摸省两块给你?” “承恩公?就是次辅黎阁老?目前朝堂上最年轻的阁老?”北静王拧眉:“你不会一见美人就忘记牛魔王的话了吧?” 因武帝在位时间,长达十数年的夺嫡大乱斗,导致阁老们更换速度极快。因此眼下朝廷文臣武将们普遍年龄都偏年轻。 但不管怎么年轻,黎阁老还算另类的。因为他是当今的老丈人: 不是眼光老辣,提前押宝从龙,嫁女给寂寂无闻的当今。而是在上皇选定当今继承皇位后,在当今原配无福为后,不过三年就消香玉损后,此人带着其女杀出重围,还一跃登上凤位。 而上皇对此也迅速同意。 据小道消息说是因为黎家长女在选秀期间就怀孕了。皇长子对外是八月早产,但是实际上是足月生产的呢。 当然不管小道消息如何谣传,还是说明一点,黎家女有点能耐! 不得不防! “没忘记,牛继宗点头我才敢收下。”贾赦赶忙解释:“一钱银子一块呢,挺贵的。那姑娘……” 挥挥手示意人附耳过来,贾赦神秘兮兮分享道:“那姑娘倒是比咱们还傻大胆的,竟然男扮女装来跟牛魔王谈生意。还说什么【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听得如此豪迈的诗词,北静王身形一僵,骇然瞪圆了眼。横扫左右确定周围说话安全,他才敢小心翼翼低声重复:“江山如此多娇?” 贾赦后怕的点点头,回想起来牛继宗的脸色,他至今都觉有些恐怖:“牛魔王当场就笑了,说黎家好教养,不愧是百年氏族,端得大气。” 顿了顿,贾赦啧了一声,意味深长:“那姑娘开心的冲牛魔王抛了个眉眼。” 北静王:“…………” 北静王恍恍惚惚,不敢信。 也不回府了跟着贾赦巡逻工地后,等牛继宗。 一见人便迫不及待询问,瞧着当了爷爷的牛继宗一脸吃了草的模样,北静王嘿嘿打趣几句好福气后,才肃穆:“黎阁老脑子没进水啊?怎么会养出这么傻的千金来?” 牛继宗双眸带着厌恶,直接诉说自己分析:“双皇还僵着呢,下一轮夺嫡开始了。不管咱们的事,先别参合。反正我已经上书汇报过了。让皇上自己头疼去。” 贾赦瞧着牛继宗不带掩饰的不耐,立马乖顺点头。 这场插曲贾赦完全没放心上,毕竟他目前颇为自知之明,自己能耐就这么一点——听话。 于是继续认真执行命令。 等所有救济措施落实到位,贾赦看着新建起来的村落,最终被上皇赐名的慈恩村,不由得插个腰。 他一天天盯着建设的。 比大观园建成,还让他激动,热血澎湃! 没有美轮美奂的景,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没有珍贵的古玩摆件,也没有附庸文雅的题词作画……整个村落就两个字——朴实。住宿全都大通铺,食楼每一万户间隔造一座,还有女眷织布的工坊,男丁干活的木坊……基本上怎么方便管教怎么来。 但这样的村落,对百姓而言却是珍贵异常的。每个人都因此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光看着,贾赦也与有荣焉的开心,感觉自己也有家了,可以安定下来了! “贾将军,您好。”路过的难民看着又巡逻的贾赦,带着些熟稔,操着一口别扭的雅言,躬身问好。 “好!”贾赦豪迈的挥挥手,问:“临近冬日了,你们谁会养小鸡小鸭的,记得去画着小鸡的房间报个名。老牛说养些家禽,等过年了大家一起打打牙祭。” “多谢将军,也多谢牛伯爷。我……小老儿能否胆大说一句话。”一个老汉越过众人,恭敬的一弯腰。 “说。” 老汉看着贾赦如此痛快的模样,鼓足勇气:“小老儿看村旁那些荒地,其实挺好的。公告说了江西蝗虫还未好,我还不能回家,所以……所以也闲不住,就想着能不能去开荒种种地。” 贾赦听得这话,目瞪口呆的看了眼开口之人。 这面色黝黑的,且还布满了褶皱,瞧着都快有五六十岁了。且还瘦骨嶙峋的,看着就跟个瘦竹竿一样,没多少力气。 就这样一个老人不琢磨干完分配的活好好休息,怎么还琢磨着开荒? 瞧着人难为情的搓搓手,但眉眼间全是希冀之色,贾赦不由得震惊:“我记得您这……这年岁不是被安排造水车零件,方便运回灾区吗?” 牛继宗这个未来首辅阁老可安排的面面俱到:连灾区的善后工作都琢磨着呢!算联合工部,又给当今拍拍龙屁——当今昔年研发过水车,还挺好用的。 “我这干完活还有力气。您这些贵人太好了,我们……我们……”老汉说着都激动:“从前在家天不亮就去田地忙活。哪有现如今好运道。所以我就想着趁着干活前去开开荒,现在开荒,还赶得及冬日沃肥。来年开春就能种种菜,也可以多出些口粮,免得贵人们筹粮辛苦。” 听得话语中还带着对他们的担心,贾赦忙不迭开口:“您这话严重了。种田伍不也是有?开荒……” 舌尖转了转,贾赦道:“我记在备忘录上,回去问问伯爷他们。你们还是身体第一。” 瞧着虽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但愿意听取意见的贾赦,老汉颤动着双膝,想要跪地感谢:“多谢将军。” 贾赦挥挥手:“不用不用,你们赶紧搀扶起来,我这边继续巡逻了。” 说了一句,贾赦赶忙迈步离开,眼里带着些心虚。 他虽然现如今适应了在慈恩村的巡逻生活,但……但那个……那个老丈人的手还是有些脏兮兮的,指甲都黑黑的,他…… 他亲自搀扶的话,还是有些下不去手。 这些人勤劳是勤劳的,但太省了。 尤其是节约用水,头和澡一个月洗一次。 非得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改成半月一次。 贾赦感慨着,双手合十朝四周拜了又拜。 他同情难民,敬佩难民为了活着吃草吃土的勇气,他也真搞不懂难民啊,他就算活了两辈子也真的是纨绔,真不懂。 所以四方神灵,莫怪莫怪。 虔诚祈祷过后,贾赦按部就班巡查完毕。 左等右等,等到天黑了才见到牛逼冲天的牛魔王。 一见人到来,他忙不迭将老丈的建议转达。 牛继宗“嗯”了一声,扫了眼整个人相比从前精神奕奕的贾赦,沉默一瞬,缓缓开口:“目前赈灾肉眼可见成功了,所以当今开始论功行赏了。” “啊?不是说江西蝗灾还在肆虐吗?”贾赦一愣,下意识的开口:“刚公告发布的。” “最新六百里加急传进京,蝗虫都差不多毒死了。”牛继宗低声:“更别提眨眼快过年了,咱们慈恩村一片欣欣向荣的,所以临近年底提前要筹备歌功颂德了。明天大朝会你和贾珍都去。” 贾赦刚想理解的点点头,但迎着牛继宗意味深长的眼,后知后觉:“你是怕我功劳被抢?” “敢开贡院,敢砸忠义亲王忠顺亲王这些王爷的大门,谁敢抢你功劳?”牛继宗目光沉沉:“但你别忘记你答应我什么事!” 听得这声还裹挟着警告的话语,贾赦气得一蹦三尺高:“我跪地求你,不要脸的让贾琏贾蓉磕头,被人各种嘲讽,连个小兵都笑话我,这些我全都忍下来了。我还花十五万两银子啊,我是图子孙富贵,图我孙女富贵,哪怕要施恩女眷,我也敢把我孙女塞当今后宫!起码不会是妓、女!” “贾恩侯,别魔症了。”牛继宗听到最后一句,抬手直接捂着贾赦的嘴:“知道你被梦吓怕了,但别胡言乱语。咱们祖宗凭赫赫战功立身!” 喘不过气来的贾赦带着些惊恐,使劲挣扎着。 牛继宗撞见人眼里的惶然,赶忙松了手:“贾恩侯!” 听得一声疾呼,贾赦迎着担心的双眸,狠狠喘口气:“别……别跟小时候一样捂嘴。我我……” 大口大口喘着气,贾赦心有余悸后怕着:“我知道了。我以后谨言慎行。你有心帮我逃离恶母,就帮我想想。我觉得现在闹得那么大,就算贾史氏想要移花接木也不可能啊,贾政名声可好着呢,那林探花郎可夸人品贵重。” 听得贾赦阴阳怪气的话,牛继宗笑笑,低声诉说自己的揣测:“她万一借口做梦梦到荣公指点呢,让你让爵给琏儿保平安?毕竟你得罪了那么多人,且宁府也有让爵的前例。这样一操作,贾琏,你荣府家主就成王子腾的侄女婿,还不名正言顺听王子腾的话?” “什么玩意?” 贾赦不信。 但一个时辰后,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打算上个大朝会的贾赦看着喋喋不休劝说的贾史氏,脸彻底黑了。 未来首辅阁老还是年轻了。 他亲娘贾史氏还有更恶心的操作——把会读书的贾兰过继到早殇的贾瑚,他嫡长子名下,好延续香火,好继承爵位。 毕竟嫡长子继承制。【】 9、安排抄家后路(上) 贾赦沉默的看着苦口婆心劝说的贾史氏。 比起死后灵魂出窍看到垂垂老矣的贾史氏目带精芒,在抄家情况下竭力为自己为宝玉谋划利益而言,现如今贾史氏双眸熠熠,更带着超品国公夫人的傲慢。 她滔滔不绝,有理有据的诉说朝堂斗争。 仿若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哪怕现如今看起来和和睦睦,可到底是你命令人打开贡院让一群泥腿子居住!”贾史氏提及这事时,眉眼间还有一丝后怕,克制不住质问:“你可知文人的笔有多厉害?!现如今他们隐忍不发,只不过到底天灾还未翻篇。等旱灾过去,肯定会找机会旧事重提。因此咱们必须先掌握主动权。” “所以您神机妙算的琢磨过继?”即便亲身经历过一回,但此时此刻贾赦还是无法冷静下来,怒吼:“琏儿还活着!我贾赦会有自己的孙子!” 贾琏咬着牙止住自己喷涌到喉咙口的怒火,免得一个不孝的罪名扣下来,毁了他爹这几个月的忙碌。 “兰儿亲祖父曾是国子监祭酒!你知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吗?”贾史氏皱着眉头看着面带愤怒的贾赦,眼里带着些不喜。 果然一出门,翅膀就硬了,就野心勃勃了! “那可是大周人才聚集地。这么多年国子监祭酒当下来,不知道有多少香火情谊。” 骄傲诉说完,贾史氏视线瞥向了贾琏,一字一字直白而又狠厉:“而贾琏外祖一脉可是被帝王亲口批判乱臣贼子。张家在当时已有太子的情况下拥簇着三皇子!” ——贾琏没有仕途的可能性! 迎着嫡亲祖母望过来狠戾的刀子眼,贾琏面色青青紫紫,最终还是克制不住情绪。他坤长了脖颈,维持着自己的脸面:“老祖宗,哪怕我母亲算罪臣之女,可莫提祸不及子孙之理,千百年来的规矩乃是出嫁从夫!” 贾琏说得格外响亮,想要借此压住自己浑身翻腾的情绪,免得露出了怯意:“我姓贾!您今日提及我娘又如何?当初祖父在世都未让我娘棺木移出贾家!” 听得这声铿锵有力,似要掀翻了屋顶的话语,贾史氏看着面带愠怒的贾琏,刹那间觉得自己一片苦心被白白糟蹋,直接反手打了人一巴掌:“琏儿,你竟忤逆我?若不是我养着你,你焉有今日?!你怎么不去看看其他家族那些子弟的下场?” 上皇这位武帝当政时期,共有五场骇然的动荡。 第一次,在武帝年幼,上官太后垂帘听政时期。辅政大臣,从前的军师,首辅阁老施霖不满上官太后重用四王八公,礼聘东安郡王之女为皇后,挟文官扶阙上书。最后上官太后命人斩杀施霖三族,涉事文臣子弟百年不得科考出仕。 第二次,武帝刚亲政,前朝余孽勾结小官小吏通敌叛国,嘉城失守。武帝御驾亲征,夺回嘉城,血洗朝臣,开始重用三司以及锦衣卫。 第三次,武帝后宫斗争,涉及谋害皇嗣。武帝将涉事家族全都杀个一干二净,让所有人都明白斗争可以,胆敢手伸到孩子身上,夷三族。 第四次,三皇子与太子一派以黄河水患斗争。哪怕最后没有开渠泄洪让下游百姓流离失所,但武帝还是将太子废黜为庶民,圈禁郊区,甚至流放三皇子。当然更是将两位皇子党羽都杀个干干净净,只留了宁府贾敬这个废太子伴读。 第五次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围场刺杀案,贾代善都因此救驾而亡,武帝伤重,退位让贤。但退位之前,武帝第一次杀亲子,连杀了五个皇子三个皇孙。打破了不杀天潢贵胄的传统。 这一次被血洗的家族自然也更多了。 所以被暴毙的出嫁女也更多了。 也就他们贾家到底有些能耐,也就是她慈爱,留贾琏之母一年半载的。 越想贾史氏越发生气,看着被自己扇打的身形都在趔趄的贾琏,冷笑着:“你真以为区区一等神威将军爵,你二叔他们会放在眼里?我谋划千千万万,不就是图贾家能够青云直上,能够光复门楣!” 话到最后,贾史氏发自肺腑的伤感起来,红着眼看向沉默的贾赦:“若不是你无法顶门立户,为娘又何必苦苦支撑?我一个都快当曾祖母的人,颐养天年不会吗?” 一声声悲戚,蕴含着一个为人母的失望情绪,瞬间响彻了整个书房。 被打的贾琏都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有些紧张的看向贾赦。要知道一有争执的时,只要贾史氏红着眼诉说为人母的不易,只要贾史氏诉说父亲的无能,父亲便会心软的,然后…… 随着贾赦的静默,屋内除却啜泣声,诡异的静寂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贾史氏眼里的慈爱之色都快成了显而易见的恼恨。 贾史氏维持着委屈的红眼睛,幽幽的盯着恍若哑巴的贾赦。 都说子肖父,要不然外甥似舅也行,可偏偏她的嫡长子贾赦就是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只会花钱的废物,甚至连嘴甜哄人都不会,否则就贾代善战神的身份,贾赦平庸还削减皇帝忌惮,没准会下降公主! 可贾赦呢? 娶了个没用的文臣女,连让她稍微有些挽回颜面的机会都没有。 像她那么爱热闹的人,最□□会。可每逢诰命宴会被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眼神不亚于钢针硬生生的直接扎着她的血肉,撕扯她国公夫人的颜面! 对此,她只能咬着牙往肚里咽下血泪,只能硬生生的舔着脸含笑说政儿好,政儿到底读书好,不像贾赦无能风流浪荡。 两个不成器中她总要挑一个稍微成器的,来撑着她的颜面。 所幸如此苦熬了几年,迎来了元春,又有大造化的宝玉! 只要按着她的谋划,假以时日贾家定然荣耀更甚往日! 展望着美好未来,贾史氏直接厉色呵斥:“贾赦!” 被点名道姓的贾赦抬眸看着面庞都有些陌生,但双眸精芒更甚从前的贾史氏,喑哑着声开口:“迎春长得还行,我会送进宫。”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贾史氏骇然:“你说什么?” “贾政他嫡长子贾珠早逝,只给他留下贾兰这么个嫡长孙。这嫡长孙还有个有能耐的前任国子监祭酒外祖父,贾史氏你愿意过继恐怕他这个读书人清贵的很,都不会。”贾赦阴阳怪气着:“更别提还有守寡的贾珠媳妇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为了贾家的好名声,你们可是给她请过节妇诰命的。” “咱贾家干出夺节妇独子的事情,别说书生堆里名声不好了,恐怕元春在宫里都会被人嘲笑吧?” 贾赦懒得说血缘称谓,直接诉说自己目前的态度:“我送迎春进宫,也算给元春点缀。反正迎春一个鹌鹑老实的丫头片子,而元春勉强能算贾代善堂堂长孙女,定然会被衬托的更加出彩。对照着,没准元春能结束宫女生活,博得个富贵。” 听得这似乎合情合理对元春有利的话语,贾史氏不可置信的打量着贾赦,警惕:“你……你会想到迎春这个庶女?” “嫁给谁不是嫁?养她这么多年了,也该替贾家替我做些贡献了。”贾赦目带一丝冷意:“我会走牛继宗他们的关系,给她安排个好去处。就算当个答应,也算皇家人了。” ——《红楼梦》这破小说里,写他冷漠无情写他五千两卖女给中山狼,让迎春被家暴。可找一个有官死爹娘,一嫁人就有诰命有品级的男人,能当家做主当夫人的,以他贾赦的能耐,已经不容易了。 贾史氏,贾王氏这些当家主母有想过贾迎春的婚事吗? 可这样还是被埋怨。 那不如干脆点,趁机送贾迎春进宫得了。 总不会皇帝还家暴! 且贾迎春在荣国府当木头人跟在宫里当木头人,没什么区别。在宫里还省得抄家流放后被罚没当妓、女。 “老太太,至于贡院这事,我就算被当了靶子,天塌下来还有其他人一起顶着,您不用如此深谋远虑。”贾赦看着窗外浓稠漆黑的颜色,冷冷道:“皇帝都还没开口呢,你现在搜友的盘算都叫庸人自扰。“ 即便贾史氏听得贾赦话语中带着些寒意,但她此时此刻也不甚在意,反而目光带着些审视上下打量着贾赦。 相比以往被酒气掏空了身体,显得羸弱不堪,带着令人厌恶的恶心。现如今贾赦倒是勉强如同那些老诰命的劝慰,开了窍,大器晚成了。整个人蜕变的,有几分坚毅果决。 只不过眼里的孺慕敬重之情锐减了。 审视着,贾史氏当即又觉得心口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她只是想要个成器又孝顺的儿子,怎么就那么难? 带着些委屈,贾史氏甩了甩帕子擦拭眼角泪痕,一脸欣慰着:“你……你既然心有规划,为娘也就放心了。” 刻意落重了音,贾史氏见贾赦面色依旧,当即面色沉沉:“也罢,得大朝会后看帝王安排再说其他。不过赦儿你得记住,你到底姓贾,莫要以为牛继宗他们就真心诚意的与你交好。他们所图不过是你父亲留下的人脉香火情谊。” 贾赦敷衍的“嗯”一声,眼里带着些告诫看向贾琏,示意人也随他乖乖行礼,“琏儿,不管如何,你的确得感谢老太太周旋,屡屡宴会上提及你娘,才让其他家族少了不少暴毙的主母。” 贾琏恨意滔天,但迎着贾赦冷戾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照办,甚至屈膝跪地,磕头感谢:“多谢老祖宗。” 听得这话,贾史氏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贾琏:“琏儿经此锻炼,也算成熟稳重了不少,我先前没怎么跟你说透,但你今晚总得明白罪妇一词。” “是。”贾琏垂首遮掩住一闪而过的阴鸷,努力挤出讨好的微笑:“是得亏老祖宗您庇佑!” 贾赦看着祖孙两交流的画面,径直去打开书房大门。 迎着呼啸而过的夜风,他侧眸看看伫立的赖大一行人,面无表情的看向中轴至高处的屋檐。 国公府邸,是敕造的。当年太、祖爷下令迁都后,以四王八公辅佐帝王为格局,建造了今日的皇城。所以代表家主居住的荣禧堂如山峦叠嶂,巍峨不可攀。在夜色中更显得恢弘大气。 而整个荣国府更是占地数百亩。 哪怕喊破了喉咙,恐怕都传不到外头去。 此刻跟贾史氏对着干,没有胜算。 唯有安排好抄家后的去路,才能豁出去干些事。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精芒,贾赦瞧着坐着轿子离开的贾史氏,回眸看了眼面色有忌恨的贾琏:“你没什么才能,只能记住今日的屈辱。回去上药,然后……” 声音低了一分,他靠近贾琏:“让你女儿病逝了,咱们父子俩才能放开手脚,干点大事。”【】 10、安排抄家后路(中) 扑面而来的杀意让贾琏浑身发寒,脑子空白一片。可偏偏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又在直白残酷的提醒着他眼下水深火热。 要知道,他一直以为是父亲无能纨绔才惹得老祖宗偏心二叔。毕竟二叔看着就温文儒雅。可万万没想到今晚他会亲耳听到“罪妇”一词,看到祖母冷漠犀利的眼神,看着他仿若再打量一个物件,权衡能不能利用的物件。 红着眼,贾琏咬着牙硬是让自己把眼泪倒逼回去,惜字如金应了一句:“是。” 贾赦瞧着贾琏凤眸里带着阴鸷,带着不甘的火焰,也没多说其他,直接打哈欠回房睡觉。 两个时辰后,他强撑着一口气醒来,穿上一等神威将军的爵袍,口里含上一块冰,硬生生把自己冻得清醒过来。 也不敢喝口粥,只揣着馒头,贾赦上了爵车,趁着去皇宫的路上,补早膳。 顺着被寒风吹起的窗帘,贾赦扫了眼外头摇曳的灯笼。现如今临近下马碑,车行的速度就愈发缓慢了。 贾赦敏感的发现不少人透着窗帘打量他,当即无所谓的一手拿起铜镜,一边手帕擦擦自己嘴角的馒头屑,整理自己的仪容。 反正再瞪,也瞪不出花来。 以下马碑为界,不管乘车还是坐轿撵来的文武百官,都得至此靠自己双脚走进皇宫了。唯有经帝王特许之人,才可继续乘坐交通工具入内。比如被太、祖爷白纸黑字“疼”的四王八公——一日爵位未消,四王八公承爵者便可坐爵车直到待漏院。 待漏院,文武百官等待上朝的地方,也是离大周权势象征的乾清宫最最最近的地方。 感慨着,贾赦听得车夫的提醒,慢条斯理下了爵车。他继续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打量视线,迈步进待漏院淡然无比的找了个位置,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空白的奏折,娴熟无比提笔赶稿。 过年前最后一个大朝会,办正经事的官吏论功行赏,展望明年,可谓重要至极。 可像他这样生来得爵的勋贵们,又不像牛继宗这种有能耐的,能干的也就一件事:写新年贺词。而他们这些纨绔勋贵之所以胆敢当众抄写,缘由也简单:祖宗们为了表忠心,基本上都没给后代留门客幕僚。所以作为纨绔,每年抄礼部上一年的贺词,当众抄,也是自保的无赖之举。 “叔,您怎么那么晚才来?别抄错了。”贾珍颇有孝心着,把自己的奏折递给贾赦:“今年得多一句。慈恩村你出了十五万两白银,必须得写明白了。这五万两是我的,别抄混了。” “放心。”贾赦动笔如有神助,撰写飞快,还老道着提醒:“印鉴敲上。顺带帮我烘一下墨水。” 在场的其他人神色青青紫紫,来回变化。好几个年轻的都快遮掩不住自己的怒火。要知道,以史为鉴的华,四王八公这群武勋早就应该被废掉。可偏偏大周朝至今还留着这群废物,甚至其中有几家子弟还手握兵权! 不管怎么参四王八公,上皇都一句话打发回来——“祖宗成法!” 而当今更是顺着上皇心意,唯唯诺诺一句以孝治国。 更可气的,现如今一场旱灾,太、祖爷似乎还能余恩荫庇…… 哪怕敏感发觉屋内似乎有些快要遮掩不住的嫉恨,但贾赦还是丝毫不在意。抄写完最后一个字,当即揉揉手。 待墨色干涸,恰好听得一声洪亮的上朝之音。 于是列队,上朝。 按着礼仪叩拜帝王。 更是一如往年,淡然的做着木头人,贾赦饶有兴致的看着一群权臣从和和气气,到唾沫星子满天飞,吵凶了,仪态尽失,就差当场动粗。 随着时间流逝,随着自己肚子咕咕叫唤,贾赦收敛看戏心态,暗中怒骂一群废物,只会嘴皮子动两句,干脆打起来多好。 埋汰着,他干脆思维飘散,想想自己知道政务。 客观来说,他消息来源就两个地方—— 第一,青楼,尤其是教坊司。闺阁千金跌落泥潭,一双玉臂万人枕,会激发不少新贵施、虐亦或是保护欲;也会有老亲故旧念着些香火情谊保护。所以回想教坊司女子的待遇,是能直接回想起跟朝堂走向有关的事情了。毕竟,青楼常客嘛! 第二,黑市古玩!朝堂有动向,就会有机警的提前出手脏物,平日价值千金的古玩价格就会被压低。当然也有抄家官吏昧下被抄家族的传承之物。这些抄家官吏倒是乖觉的,若是有被抄家族有东山再起能耐的,就会整块出售,方便后人赎回,有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可若是被抄家族死绝了,便会直接敲到家徽烙印,直接做破损之物。 上辈子天旱过后,他倒是没在教坊司听闻过哪家贵女沦落风尘,反倒是听妈妈们哭诉过,说江南斩的人太多。好多家族豢养的瘦马流入京城了,导致京城青楼花魁竞争可激烈残酷了。 至于古玩好像也是江南那边的几件…… 就在贾赦思绪偏飞时,忽然间听到一声陌生又带着些尖锐的冷喝,当即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末将贾赦,”贾赦出列,一时间都还有些懵。 上官霆扫见贾赦双眸似带着些迷茫,再扫眼似乎有备而来的礼部尚书,话语加重了几分:“皇上,贡院这事本王已上奏过,由我一力承担!” 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偌大的乾清宫,似乎都裹挟着几分内力,想要让所有借此生事的人明白谁才是“罪魁祸首”。当今腹诽着,手缓缓握紧了龙椅扶手,俯瞰着匍匐跪地的贾赦。 荣国公后裔,战神嫡长子。 大名鼎鼎的马棚将军。 当今觉得自己暗念贾赦的身份,都觉晦气,都觉自己深刻领域什么叫“家道中落”,“无能败家子。” 文武百官前列的朝臣自觉也算耳聪目明的,扫见当今怯意中又带着傲然扶龙椅的小动作,飞快交换了眼神:他们约定当场旧事重提,就是防着当今拿着奏折找爹。一找上皇,那参贾家拥兵自重都没用。 居高临下的当今将前排朝臣的眼神尽收眼底,垂首,让所有人都看不清喜怒,道:“这回赈灾很好,借用贡院之事,贾赦你哪怕是协从秦王,却也是踏实本分执行很好。故此朕忽然好奇了,你是向天借了胆不成?倒不像往日窝囊的马棚将军。” 迎着猝不及防低沉的质问,满朝文武不少人一喜。 宗正寺施粥赈灾这事,可“挂”在太、祖爷显灵名下的。当今眼下却道“向天”一词,恐怕也是满腹愠怒。 无视殿内刹那间的死寂,贾赦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原先的理由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最后眼角余光横扫满朝文武。 果不其然看见不少人似乎带着些得意的笑。 毕竟,偏心眼这个词,也算皇家忌讳了。 上皇偏心眼废太子,现如今的忠义亲王,几十年如一日,其他皇子就是草。包括没什么名气,在一群皇子中不太显眼的当今。 不过以未来首辅阁老揣测,这群人提及贡院,恐怕还想内涵另外一个偏心眼——太、祖爷。 太、祖爷也是个偏心眼的,四王八公是个宝,其他文臣武将是颗草。尤其是文臣,那就是枯草。 琢磨着,贾赦眉头一挑,一副我有祖宗的傲然:“综上,末将觉得皇上您是不偏不倚疼爱科举士林和难民的。因此兄弟有难,借用贡院暂且一住,论情理完全说得通。至于说不合章程一事,那救济难民也不在六部年度规划之内吧?可大家不还是踊跃救济,不分各部职权?那没道理,各部赈灾就合乎律法规定,末将代表宗正寺出面救济,就有损律法公正。那除却律法,还有宗法呢!” 说着,贾赦舌尖一咬,逼着自己委屈巴巴:“宗正寺命令,族长印鉴在,我贾赦以司徒皇族族长为尊,扬司徒皇族之威,彰司徒皇族为国为民之心,难道有错吗?” ——牛魔王教的,咬死宗法! 猝不及防听到这声质问,位列上首的几个阁老尚书看向贾赦一脸委屈,甚至还闪烁泪花的眼,当即就觉得自己心口堵着一股气。 无耻! 不,贾赦什么时候有这嘴皮子了? “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不少啊。”当今直白无忌的问。 “跟那些说雅言的难民掐架掐出来的。”贾赦一怔,但回答的更是直白:“一个个口口声声说太、祖爷托梦是假的,说下雨是巧合,都直接攻击我矫诏,威胁我祖宗三代了,我能不被逼出点才能?” 质问着,贾赦着,假设缓缓拍拍自己身上的爵服:“我贾赦再不成器,我也是爷爷抱着长大的,打小听得开国故事。” 当今闻言,笑的意味深长:“难得有几分血性啊。说得也在理,贾赦你既有缘得梦,又施粥救济有功,按着宗法朕也是司徒皇族族长,朕便赐你慈恩村村长一职。” 以为不是官也会是钱的,再不济口头嘉奖几句的贾赦:“村……村长?” 我十五万两银子赈灾,皇帝你就抠门的让我当个村长? 马上流民返乡成空壳子的村长? 见过抠门的,没见过这么抠门的皇帝。 看来我还真尽快安排好后路,把每一天都当做人生最后一天活的肆意痛快些。 贾赦暗暗发誓着。【】 11、安排抄家后路(中) 就在贾赦腹诽时,便听得上空传来深沉的总结:“待村民返乡后,皇室宗亲,四王八公子弟皆入慈恩村学习,体父祖筚路蓝缕创业之艰辛。” 闻言贾赦一怔。 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上官老王爷是以太、祖爷的名义下的命令。但…… 后知后觉的发现左右爵爷望过来格外亲切的眼神,贾赦止住自己的分析,偷偷瞪圆了眼睛观察混文官队伍里的牛继宗,边行礼:“末将多谢皇上!” 与此同时,牛未来阁老一瞬间想要翻个白眼。但最终默念着三遍“首辅阁老”,他还是出列谢恩,还字正腔圆提醒道:“微臣惶恐,不知学习是否有些考核?若不考核,微臣怕有人弄虚作假,伤了皇上慈父般盼我等勋贵成器之心。” 四王八公爵爷此刻眼里都溢出杀气来了。 牛继宗你这个王八羔子,当众点破什么意思?你清高你能耐你去种田啊! 贾赦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了:这村长不好当! 扫过某些人的眉眼官司,当今不急不缓开口:“就每人种植一亩田,必须得亲手种植,亲自照看。具体章程你们自行商议,待祭祖时上告父、祖,让诸公放心。” 敏感捕捉“诸公”一词,牛继宗垂首遮掩住自己想骂贾赦的心思,缓慢叩首谢恩:“吾皇圣恩,末将感激不尽。” 贾赦迎着牛继宗的刀子眼,立马紧跟着谢恩。 北静王见状硬着头皮出列,跟着开口,顺带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四王八公一见这两领头羊都表态了,努力调整情绪,跟着出列跪谢。 其他朝臣们:“…………” 该! 种田。 这群人里恐怕全都五谷不分!!! 散朝后,四王八公承爵的爵爷们瞬间凑到了新出炉的慈恩村村长身边:“贾赦,我们配合你就得了种田的恩赐?” “贾赦,你这个村长厉害了,还得监督皇子们种田呢。” “贾赦,你拿什么赔我?” 被围攻的贾赦:“…………” 上官霆目送着一群人毫无顾忌,直接云集吵吵闹闹离开,神色晦暗不明,喃喃了一声“村长”。 “上官王爷,皇上请您议事。”戴平奉命找到上官霆,瞧着人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形容的忧郁,心中一颤,愈发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禀告着。 上官霆“嗯”了一声。 除却大朝会,皇帝基本在御书房处理朝政。 还没跨进御书房大门,上官霆就听得里面饱含忠诚的劝谏之言:“皇上,您体恤百姓,恨不得感同身受。可四王八公子弟奢侈娇纵已久,断不会种植农田,到时没准会祸害了千亩良田,引发民怨。” 闻言,上官霆一抬手止住小黄门的通报,静静听下去—— “皇上,一等神威将军虽然出了钱,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回赈灾出谋划策的是牛继宗!若是让牛继宗继续借着贾赦村长之威,以牛继宗野心没准会控制皇子龙孙,不得不防。” “皇上,世人皆知牛继宗昔年丧父,曾被秦王教养过一段时间!秦王手握司法大权,若是再让牛继宗手伸到皇子龙孙身上,岂不是祸害无穷?” “皇上,臣僭越,王莽谦恭未篡时!” 听得最后一句直白笃定他们秦王府会篡位,上官霆冷笑着迈步入内,毫无顾忌的横扫开口的礼部尚书,“文大人,您真会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以史为鉴啊!” 礼部尚书迎着似离弦利刃直击而来的锐眼,吓得脑中嗡得一片空白。 待听得一声凉凉的“万岁”行礼声,他才回过神来。然后便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抹心虚,梗长了脖颈,冷喝道:“秦王爷,你未经通传直闯入内,又无视帝王威严,当庭恐吓我,乃是知法犯法!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自当勇于谏言,否则岂不是对不起皇恩?” 话语到最后,还带着些义正言辞的傲然。 上官霆瞥过礼部尚书额头溢出的冷汗,视线往前停留在人上一位的黎阁老身上:“真为国,怎么不参科举师座连接一片呢?比如你的前任礼部尚书,现如今的黎阁老。黎家结党营私,连继后都得娶黎家女,礼部尚书你作为朝廷命官,参啊。”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礼部尚书被刺的面色青一阵紫一阵。原因无他,他跟黎阁老有师徒关系。 原本云淡风轻的黎阁老面色也随之一沉,“秦王爷,您莫要拿圣恩打趣老朽,更不要折辱皇后娘娘。昔年选秀,我也没想到皇后娘娘能够中选。” “折辱?”上官霆抬眸看眼坐在龙椅上,似乎一言不发的当今,狞笑着:“我曾祖为大周的功绩,你们两眼珠子就是摆设。看来应该自己身上挨上十八刀,才知道什么叫忠义。” “我话撩这了,谁要敢污蔑我曾祖,我不介意临死之前多灭几个族,多砍个皇子龙孙脑袋也行。” 本打算看场好戏的当今听得如此直白犀利的话语,忙不迭开口,似带着和稀泥的怯懦:“上官王叔什么性情,朕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侄你莫要因此动怒,反倒中了某些人的奸计。朕请你过来,也是商讨上官王叔的寿宴。” “多谢皇上,但曾祖喜静,不用大办。”上官霆扫过在场的文臣,毫不客气着:“否则我怕某些人当场来一句结党营私,谋朝篡位。” 当今:“…………” “礼部尚书污蔑王叔,自然当罚。但寿宴以朕意见还是得大办一场。”当今难得积极着反驳上官霆的意见:“毕竟高寿老人,本就是家族一大喜事。我司徒皇族,为天下宗族表率,自当宣敬老爱老之心。且上官王叔恐怕也放心不下那群一同打天下兄弟的兔崽子们,因此朕才琢磨着让四王八公子弟一起种田。” “自古治国以农为本,料想上官王叔来年开春看到麦田金黄的景象,比其他贺礼都让人开心。” 猝不及防听到如此熨帖的回答,上官霆颇为意外的看了眼当今。 当今面色不改,嘴角含笑,继续道:“所以你也受累监督四王八公。另,牛继宗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也出身四王八公,还晓得连野菜都派人种植。故此这回寿宴,朝廷方面就交给他负责。” 话音落下,黎阁老眼皮猛得一跳,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上官霆拧着眉,面露狐疑,“可牛继宗是吏部侍郎。” “既可造之材,就升一级,入礼部为尚书。”当今轻描淡写着:“文尚书便去吏部当侍郎。” 还没一盏茶功夫便被贬官的文大人当即双眸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黎阁老。 虽然侍郎跟尚书似差一级而已,但这其中的门槛,有些人苦心孤诣十几年都还不一定能够跨越! 且一部尚书,最最最基本的一件事:得翰林庶吉士出身!而牛继宗就是个被恩赐进士出身的,压根没读过多少书的勋贵子弟。 黎阁老虽然厌恶文大人毫无从容镇定之风,但面对当今如此“和稀泥”之法,还是心里梗着一口气,出声:“皇上,若是单纯因寿宴之事就如此不合规矩的进行官职任免,恐怕上官老王爷知晓后也会有所惶恐不安。明年开春便是大比之年……” 当今挥挥手:“朕知晓。你们先前上奏了不少有关贡院借用不合规的帖子,说的便是大比之年万一出事伤天下士林的心。这不,朕忽然间就有了灵感——” 故意拉长了音调,当今瞧着适时抬出不少奏折的戴平,含笑的指指装了三箩筐的奏折,骄傲的一挺胸,慢慢悠悠道:“把牛继宗这个罪魁祸首之一按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 “让牛尚书对士林们解释去,黎阁老文大人你们不时常说垂手而治吗?”当今说到最后,意味深长的笑笑:“朕不是积极纳谏,奉行谁闯祸谁收拾原则?” 末了,他还笃定的道一句:“这回,父皇他也该满意了吧?” 在场三人:“…………” 不管三人这么心思,这一刻都心里“刺啦”一声涌出火气,想对皇帝喷火:“你能不能断奶自己拿个主意?!” 静静将三人精彩的变脸绝技欣赏了一番,当今开心负手,摆驾大明宫。 目送皇帝离开背影似乎还有些迫切俏皮感,像是个亟待表扬的幼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扭头就走,连一句寒暄客气都没有。 黎阁老待回了家,心里梗着的气才敢直接发出来:“竖子不可谋也!” 连拍了好几下桌案,黎阁老摸着拍红的手掌,面色沉沉。 他离首辅阁老就差一步,但因成了外戚,按理就永远坐不上首辅阁老之位。 只不过还有另外一种他的外孙登基称帝! 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静静等待,徐徐图之。可今日所见,相比上皇这个掌控朝政的老皇帝而言,他要提前除掉上官霆。 以及上官靖这个老不死的。 为了这个老不死的,当今竟然愿意让四王八公出身的武勋子弟做尚书! 年纪轻轻才三十出头,就成一部尚书。 还礼部尚书! 要知道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 这贡举包括科举以及教导科举教导天下学生的朝廷贡院。 堪称全大周学生师座,文官的基石! 却让一个武勋狠狠踩在了他们文官头上。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可恨。 “上官靖,上官霆,牛继宗……”一个一个名字,黎阁老低沉喊着,还慢慢握住桌案上的笔,闭着眼,想象自己手握统筹能旋即扔下去判个斩立决一般,“对了,还有贾赦。” “现如今最炙手可热的靶子。” 贾家的罪可明摆着,且贾家两房纷争还可利用。 缓缓抬眸,黎阁老捏断了手中的毛笔。感受着“咔嚓”一声“人头分离”的快感,他对外吩咐:“去请大少爷过来。” 三天后,贾史氏就收到了宫中元春传递出来的消息——大伯既有钱,为何不归还欠款?现今国库空虚,皇后娘娘都为此忧愁,甚至黎家如此清贵人家,都拿出家族秘法做香皂生意,为内库添些嚼用。 贾史氏一目十行看完家书后,旋即面红耳赤,气得不行。 她就说枪打出头鸟! 十五万两换个无品无级的村长,还不如换成妃位。 “去,把慈恩村的村长给我叫过来。”贾史氏冷冷命令道。 赖嬷嬷闻言当即一喜,示意自己的儿子去请人。 元春要是能封妃,他们赖家靠着奶大姐儿的情谊,也会跟奉圣夫人一般发家致富,摇身一变没准还能跟皇亲国戚沾边! 躲在慈恩村营帐绞尽脑汁写所谓考核标准的贾赦:“…………” “老太太请我回家有要事相商?”贾赦垂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边问:“扬州年礼出问题了?林如海来信了?” 林如海是该来信说自己病重了吧? “是有关大小姐的事情。”赖大不耐催促:“大老爷您快些吧,老太太说了十万火急,耽搁不得。” 闻言,贾赦抱起自己写好的纸张,面无表情就跑。 上辈子他就困惑了,好好一个女官一跃成贤德妃,速度之快,又无皇嗣,完全就蹊跷,跟“回光返照”道理差不多。 这辈子他不懂,可以找懂行的问问。 赖大一怔,刚拔腿想去追,岂料就被锦衣卫拦下来了:“营帐之中,切莫随意走动。” “可我家老太太着实找大老爷有事,麻烦诸位通融……”迎着肃杀的侍卫,赖大努力挤出笑脸,从怀里掏出银子。 “放肆!” 赖大看着侍卫拔刀露出的寒芒,带着怨恨闭上嘴,暗骂一句狗眼看人低。 侍卫没错过赖大的表情,慢慢悠悠握紧佩刀。 就贾家这些破事,还真以为他们不知道? *** 贾赦一事不烦二主,直接蹲牛继宗的爵车。 刚升官的牛继宗没好气着:“说了考核内容你自己想,最近不要烦我。” “我……”贾赦急急忙忙连笔带划说自己又一次决然抵抗愚孝后,便问“梦中”贾元春飙升妃位是否合理。 牛继宗斜睨贾赦:“你这梦还是连续做?” “不是啊。”贾赦面不改色心不跳:“是一口气做的梦,但这些我先前觉得不重要。再说元春这个小丫头片子要是当妃子怀上龙子,我也能狐假虎威啊。” 牛继宗气笑了。 贾赦脖颈缩了缩:“可……可最近不是忙着慈恩村,你们又教朝政,我……我这不回过神来觉得元春这个贤德妃升迁速度太快了。” 牛继宗定睛看着真挚迷茫的贾赦,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随后咬牙吩咐:“你现在闭嘴,等回家后再说。” 带着人来到自己的书房,吩咐心腹里外都把手后,牛继宗黑着脸:“我现在有空,把你做的梦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什么细节都不要遗漏!” “那你不是为难……”迎着从未见过的狠厉眼神,贾赦有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老鹰盯住的猎物一般,吓得立马弱弱开口先铺垫一番:“我……我跟你讲啊,这个梦像话本一样的,有些颠三倒四,我要是哪里说得莫名其妙,你别这么凶。” “讲。”牛继宗缓缓端起茶盏:“我茶水管够,不会累着一等神威将军您的嗓子!” 贾赦听得爵名,知道人完全靠四王八公老一辈留下的情谊再隐忍着情绪,便忙不迭把自己记住的话本《红楼梦》大致说了一遍。 “我……我本来是孙女的,但我孙女流落之后,我感觉自己又看了一遍话本子,以我们贾家,确切说贾宝玉爱恨情仇的话本子。”贾赦小声:“我算勉强搞清楚我家那个携玉而生宝玉是怎么回事。” 牛继宗扫了眼喝茶润嗓子的贾赦,抬眸看向自己的书柜。 望着现如今都是民生济世的书籍,他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看向贾赦,问:“你是不是自己话本看多了,看串了?” 贾赦闻言,气得直接抬手砸茶壶:“牛继宗,我如此信任你,你却怀疑我?我有这个文采编这故事?光那林黛玉葬花什么词我都写不出来啊。” “你刚才不就说这闺女看见落花伤感,还随口吟诗。具体略过,有一句还挺好的,叫什么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牛继宗听得茶壶咣当落地发出的脆响,气得拍案:“贾恩侯,老子最宝贝的凸雕莲瓣纹白瓷茶壶!最为典雅韵秀的!” 贾赦:“谁叫你不信我,砸就砸了,大不了赔你钱。” 牛继宗捏紧拳头:“我还真谢谢你信我!” 咬着牙,来回反复深呼吸好几回,牛继宗确定自己一定肯定平复了心情。于是他拿出未来首辅阁老应有的锐利精芒,问:“这个话本里没有出现过上官王爷?” 贾赦一愣,忍住上官一脉断绝的记忆,怯怯问:“你……你为什么最先问上官老王爷,不问上皇啊?” 最后五个字,贾赦捂着嘴,低声道。 牛继宗闻言,瞧着似乎实打实信任上皇的贾赦,硬生回答:“因为我这个礼部尚书,还有你这个慈恩村村长,就是被上皇提拔起来,跟秦王爷打擂台啊。” 回想着自己陡然升官,礼部尚书知道自己笑得有些渗人:“不管是秦王还是四王八公,一身荣辱来自太、祖爷。” “可现在,说句难听的话,多少年过去了,也该一朝天子一朝臣了。”牛继宗嗤笑连连,定定的看着贾赦半晌。 脑海万千权衡闪现,但最终还是叹口气,他幽幽的看着双眸似乎还愚蠢干净的贾赦,强调道:“更别提,据说太、祖爷原配长子——” 边说,他观察着贾赦的神情。 就见贾赦敛声屏气,抬手指指自己耳朵,表示竖耳倾听官场秘闻。 牛继宗:“…………” 沉默一瞬,牛继宗问:“你先说说自己知道多少。” 闻言,贾赦也颇为真诚回想有关太祖爷原配的事情。思忖半晌后,他道:“我记得我爷爷跟我说过,太、祖爷是被征兵入伍的,在此之前他已经娶妻生子,有个大胖小子。后来他得前朝上官将军指点为亲卫。可惜前朝末帝昏聩残害忠良,太、祖爷等亲卫秘密进京给将军一家收尸。恰遇到出嫁女上官小姐被夫家暗杀,所以他们一伙人救出上官小姐以及孩子,后来改名的上官靖。” 这群人后来就直接落草为寇,太祖爷便偷摸回家接自己的妻儿。但无奈连年天灾人祸,妻儿还有老娘,早已消息无处可寻。 等太祖爷占洛阳为城时,也发布过寻亲消息。来认亲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是真的。 最后权势利益外加合作,故此太、祖爷就娶了上官氏。 “就这?”牛继宗看着说的坦坦荡荡,甚至一双凤眸都蕴含着真诚两个字的贾赦,问出的声音都带着自己察觉到的困惑。 “就这些啊。爷爷跟我说这些,是想教育我娶妻不能凭自己的喜好行事。”贾赦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我当年不是闹腾着要娶漂亮而不是贤惠嘛。” 牛继宗抬手死死按着自己额头的青筋,不去看一脸躁得慌的贾赦,低声道:“我祖父跟我说,其实太祖原配长子也阴差阳错参军了,战功赫赫,还是……” 舌尖转了又转,牛继宗最终拜在贾赦诉说《红楼梦》的真诚份上,低声:“四王八公中的一员。” “什么?”贾赦骇然瞪圆了眼。 牛继宗抬手去捂贾赦的嘴:“你给我憋住了。” 贾赦使劲点头,掰着牛继宗的手,让自己喘气,“都……都说了不要捂嘴,不要捂嘴。” 牛继宗瞧着刹那间面带苍白的贾赦,眉头紧拧:“你什么时候有这毛病了?” “…………”陡然得知的秘闻太过震撼,贾赦不愿继续掰扯“捂嘴”一事,回了一句被梦吓出来后,边忙不迭问:“你确定吗?没被牛爷爷骗吧?” 说着都不等牛继宗回答,他便啧啧不已:“这太不可能啊。要是原配长子,加上战功赫赫的。那……那国赖长君这话我都听过啊。” 越说贾赦便越震惊。 太、祖爷和上官皇后有三子一女。 但三位皇子,一位亡与开国前。 大皇子跟五皇子相约“皇宫决斗”,失败自刎。 剩下一位武帝,是太祖爷和上官皇后历经子嗣夺位后,五十三岁高龄了追生的。 所以很明显要是四王八公一员,那原配长子妥妥皇帝啊! “要不怎么说开国情谊情比金坚呢?”牛继宗看着激动的贾赦,抬手往人脑袋上一拍:“你给我清醒点,别想太多。” 贾赦狐疑:“国赖长君。一个靠自己战功赫赫的长君,身份更是正统的原配嫡长子。那应该顺理成章继位啊?” “一来老一辈是真的苦,初心是不想再有动乱,想吃饱饭。二来,要是原配长子登基,那武勋势必就要分成两派了。别忘记了昔年太祖爷借着上官将军威名招揽不少人才,就连训兵之法都是上官将军教导的。连年战乱的大周打不动了。更别提四周宵小们还虎视眈眈呢。所以再生一个继承皇位是最好的。” 说完自家爷爷临走命令他记着的遗言后,牛继宗瞧着贾赦震惊的模样,惊愕:“别说这传家的秘密,你这个嫡长子不知道。” 贾赦茫然的摇摇头:“我真不知道啊。” 顿了顿,贾赦念着“嫡长子”一词,颇为怨念道:“你别忘记了,我爹在围场救驾后,直接被太医扛进了宫里。去世后,当今安排的葬礼。我就见过他两回,每回御医宫侍一大串的,我爹就算想给我交代遗言,能说吗?” 闻言,牛继宗换了一只手按着额头,低声:“咱都如此坦诚相待。你告诉我话本,我告诉你家族传闻的秘闻,你是不是得补我一个秘密?毕竟,我这个秘闻,唯有与国同岁才知道。那些新贵文臣,谁也不知道。” 混官场,有时候就是比消息渠道,比谁知道更多。 四王八公就是靠这一点,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但凡上皇还有良心,谁参他们都没有用! 更别提昔年“皇宫决斗”时,太、祖爷亲口说过自己原配长子还活着。所以武帝肯定也不敢逼四王八公太狠,否则没准那个长子手里头有信物呢? 与此同时,贾赦猝不及防听到这“锱铢必较”的话语,眼圈一红感动:“牛继宗,你真好。我告诉你话本是……是觉得你聪慧,是想背靠大树好乘凉的。” 他虽然上辈子看似经历过很多事情,可细细回想,他真是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想起来的朝政斗争也压根对贾家对政客没用处。 牛继宗颇为嫌弃的白了一眼,带着告诫:“那你从现在就该明白,有来有往才有情谊,夹着利益的情谊才最最最可靠。比如四王八公,其实就是靠着这个秘闻撑下来的。” 贾赦点头若小鸡啄米:“我会记得的。” 说着他还颇为积极:“你想知道什么,但凡我知道的,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爹和上皇到底有没有?”牛继宗抬了抬袖子。 贾赦见状,脑袋摇得更茫然了:“我看的话本都说他们两是契兄弟。毕竟我爹那么忠心耿耿啊,上皇也信任他,连被攻讦拥兵自重的时候都信他。” “也不知道那些话本谁写的。虽然隐了名字,但明眼人一看就是他们两。”牛继宗一听话本,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声:“那帝王和将军感天动地的,文笔眼见都不是穷苦出生能够写出来的。” 各种贡品摆件,说的那个详详细细不提,两人围绕军权较量,那真是……真是他官场消遣必读书籍。 “对啊,我都怀疑是那些皇子派人暗戳戳散布谣言了。”贾赦道:“尤其是那个天喜星,文笔贼好,我偷偷买了好几本,就差清明节给我爹烧一本了。” 牛继宗:“…………” 牛继宗听闻如此感天动地的孝心壮举,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正经事:“所以你也不确定你爹和上皇有没有关系?” 贾赦飞快点头。 “那有六成可能宁国公是太祖原配子。你想想啊,宝盖下面一个丁,添丁进口的丁啊!《礼记》曰天子当宁而立,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牛继宗难得咬文嚼字诉说。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击通了贾赦的任督二脉,让他瞬间猛得拍案而起,机智无比:“难怪说造衅开端实在宁!” 贾赦带着亢奋,接连强调:“难怪我敬哥那么有出息的人蜗居道观!难怪那些花花草草历劫,秦可卿作为警幻仙子的妹妹,被送给宝玉的,结果又跟贾珍不清不楚的。感情跟商贾送瘦马一个道理:两头押注,说明两个来头都不小!” “…………你能改改一惊一乍的脾气吗?”牛继宗看向桌案上的烛台都因贾赦亢奋拍案被震动的摇晃起来,沉声道:“因你的《红楼梦》,我愈发有此揣测。但你嗓门轻点,行不行?目前还没有证据。” 贾赦竖起手指在自己唇畔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闭嘴了。 牛继宗见状,又翻一个白眼:“所以你懂了吧?现在上皇拿你当靶子试探上官老王爷,看看他知不知道原配长子是哪一个!” “知道的话,上皇可能会直接趁着他们这些老家伙老,带着他们一起体体面面死亡,帮着子孙后代扫清些障碍。” 最后一个词,牛继宗说得格外冷。 “这猜测有些过分了吧,他自己都留着忠义亲王呢。”贾赦却无畏人冷落寒霜的脸,难得不认可牛继宗揣测:“忠义这个词代表什么啊?最高嘉将!当今至今在人面前都不敢吭声。” 忠义亲王走后,他的儿子还有胆子篡位。这份底气不就是来源上皇的宠爱? “那咱们赌一把,看看上官老王爷因寿宴一事,会不会提前病亡了。” 贾赦听得如此冰冷,不带任何情感,仿若最最最客观的礼部尚书,身形僵了僵:“我不信!贾家都是上皇驾崩后当今才彻查的。上皇在世的时候,敬哥丧礼都特别隆重,话本都写了当今还命……” 话语戛然而止,贾赦脑中空白一片。 好像的确体面过分了啊。 上辈子贾家还得意过的。 因为国丧期间,当今额外下恩旨【贾敬虽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忠,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都,恩赐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 可以说皇帝私人给祭奠礼钱外,还命朝廷祭奠给上等份额的白事钱。 贾赦想着,直接跌坐在地:“那……那我贾家逃不了抄家命?” 难怪宁府父子俩死,他们父子俩被流放。 “牛继宗,我不想赌啊,有没有办法?”贾赦双眸带着希冀,直接一回生二回熟:“救命啊。” “你跪我也没有用啊。”牛继宗直白道:“你要是明确知道上皇跟你爹什么关系,没准还能搏一搏上皇到底什么心思。毕竟区区血脉关系,都比不上实打实的军权。四王八公二代里,荣国公战功最为耀眼。” “可关键你不知道啊。万一试探错方向,你不得死啊?” 贾赦听得这血淋淋残酷的实在话,头疼要命:“那跟上官老王爷没什么关系吧?老王爷那么忠心耿耿的,要是逼老王爷回答埋藏的秘密,感觉……感觉挺寒老王爷心的。”【】 12、安排抄家后路(完) 饶是传家秘闻都坦诚分享了,但贾赦眼下的困惑,牛继宗除却叹气外也无法回应。因为人心这个词,他自己都无法笃定说一句知之甚深。 本就寂静的书房,随着两人的沉默,愈发安静。 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贾赦对如此压抑的氛围承受不,唯恐回想起自己被贴加官后绝望的窒息,于是干脆席地而坐,说起自己前来的另外一件事——托孤! “虽然很厚颜无耻,但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可以信赖托付的人了。” 贾赦昂头瞄了眼面无表情,端茶品茗的牛继宗,一点一点的挪着身体靠近牛继宗的双脚:“我本来想过把巧姐儿混在流民堆里,可偏偏我又心高气傲,觉得我贾赦的孙女还是要金尊玉贵的,还得学点阴谋阳谋,不要像我一样,浑浑噩噩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任由人拿捏。” 这番话,贾赦说的是发自肺腑,带着对自己上辈子的总结。因此除却真情托孤外,他抬眸看向牛继宗,眉眼里还是显而易见的,甚至带着炙热的崇拜:“在我认识的觉得可靠的人中,你最聪明了。” 被如此真情实意赞誉的牛聪明仿若未闻,自顾垂首看着茶叶。 茶叶漂浮着,水面波纹一圈圈泛着涟漪,还挺好看的。 配着他刚拿出来的鸡公杯,简单却大气的红绿色搭配着,让整个茶盏都带着几分粗犷朴素,大道至简的美感。 就是……就是不顶饱。 早知道有那么多破事,就应该边吃边聊!而不是靠着点心果腹。 “我知道,情谊是互相的,我会给你抚养费的!”贾赦瞧着不语的牛继宗,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小心翼翼拽了拽人裤腿,让自己恍若幼儿一般,带着些亲昵撒娇着:“你不是梦想当首辅吗?总得上下活动,用钱开路!大哥,我上交祖母的私产。” 牛继宗眼皮猛得一跳,视线从起伏的茶叶梗缓缓斜睨着自己腿边,一脸无赖可又凤眸带着诡异决然的贾赦,眉头紧拧。 贾赦有钱,这事但凡跟人一起长大的,都知道。 因为贾赦这熊玩意打小零花钱都没有额度,想要用多少就掌心朝祖母一伸,其祖母贾徐氏放在人掌心的银票肯定是翻倍。 而贾徐氏之所以有钱,是因为会赚钱,且还带着其他四王八公诰命夫人一起赚钱。 客观来说,开国老一辈交情就这样好起来的:男的战场上互相救助,女的在后院互相帮扶着做生意发展产业。也是因此第二代贾代善领头做了四王八公一派魁首,无人使绊子,甚至铆足了劲头帮着贾代善保证军粮供应,确保人在前线安心打仗。 当然因为贾代善战功赫赫,贾徐氏离世之前所有产业都给了武帝,剩下的体己八成给了嫡长孙贾赦。 据揣测,约莫有三百万。 也是知道贾赦有钱,所以他先前规划慈恩村建设的时候,从来不手软,按着设想的方案来。 回想着贾赦有钱的缘由,牛继宗喝口茶填填肚子,才不急不缓的质问道:“为个丫头,你贾恩侯拿出自己的棺材本,你觉得我会信?” “你必须得信啊,从利益角度来说把钱给你,是我最好的选择了!”贾赦闻言,急得脖颈都红了,“嚯”得一下站直了身,有理有据着诉说着:“第一《红楼梦》明摆着写贾家花钱如流水,公中的钱都被养二房还造大观园,甚至二房还吃林黛玉薛宝钗的绝户财。可这些罪孽日了狗的全归罪在我贾赦身上,说我侵吞绝户家产!泥人还有脾气,更别提我脾气还不小,与其被扣屎盆子,还不如我也花公中的钱!不争馒头我争口气!没必要用祖母留给我的私房钱买古玩了。” 牛继宗看着大抵回想起什么事情,整个人气势汹汹,甚至眉眼间都有些阴鸷的贾赦,神色晦暗不明,垂首捏紧了茶杯。 “第二,贾家抄家也是明摆的事情,又有你说的神神秘秘原配长子一事,那最坏的打算我贾家男丁肯定活不成的,能活下来或许就贾琏那个七月七生的小丫头,被唤做巧姐儿的,狗屁金陵十二钗之一。”说得口干舌燥的贾赦干脆无比抢过牛继宗的茶盏,一饮而尽后,继续道:“我贾赦自私狭隘,没那么多为国为民大理想。其他青楼女子怎么活我不管,反正我贾赦的嫡长孙女不能沦落青楼!” 牛继宗听得最后嗓子都有些喑哑的贾赦,沉默的给人再续杯茶。 也真奇怪了,贾赦肚子都不饿吗? 若是贾赦知道牛继宗的腹诽,定然要回想起自己上辈子挨饿,饭点不准时,还吃不饱的牢狱之苦,好好卖个惨。但现如今贾赦压根没有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没觉自己肚子咕咕五脏庙唱响,只一门心思继续自己的诉说:“第三,也是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你记得我今日赠你一百万白银之情,来日当首辅阁老了,贾政一房要是因为所谓花花草草历劫避开的话,你给我送他们下地狱,尤其是让贾政必须陪着我一起死!” 贾赦说到最后,双眸猩红:“我贾赦不好过,那些害我的人,也别想富贵活着!” 牛继宗捏住了茶盏,定定的看着面色都有些扭曲的贾赦,捕捉人话语中的重点:“一百万白银?” “嗯,我花的差不多就只剩下一百多万了。全都给你,那不可能啊!”贾赦也不心虚,理直气壮的开口:“我自己还是得留个五六十万棺材本的,万一贾家熬过抄家这一劫难,我还有孙子呢!” 听得人还展望一下含饴弄孙的美好未来,牛继宗抽口气,缓缓开口:“贾恩侯,你真惶恐到这地步?荣国公到底配享太庙……” 一个字一个字,牛继宗说得极其痛苦。 毕竟,作为一个幼年丧父靠自己撑着门楣的爵爷,他的的确确挺缺钱的。 但正因为此,他必须理智,格外理智:“且我野心勃勃想要谋划首辅阁老之位,想要在诡谲的政坛中有我一席之地。所以你的孙女,跟着我,没准更快面临抄家流放!” 最后一句话,牛继宗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理智,“自古以来,能寿终正寝的权臣也少!” 听得牛继宗话到最后,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哀伤。贾赦听着,只觉得心里分外不好受。以他的墨水形容不出牛继宗此刻是什么心情,可他能够笃定一件事——牛继宗是真的把他当朋友才如此以真相待的,才如此认真的告诫他! 所以他也要真诚的回报这一份恩情,便诉说自己之所以选择牛继宗托孤的心机:“你能想那么长远,考虑富贵又琢磨风险的,我缺的就是这样的眼见啊。” “巧姐在你身边耳濡目染的,也会考虑问题很全面的,不会像我这样一辈子稀里糊涂的。” “当然你要是害怕抄家也好办啊,你收养后就让巧姐儿学武。以后最最最坏的下场就是青楼了。” 贾赦说着,声音低沉了一分,但还是颇为希冀着:“那巧姐儿可以直接一脚踹飞老鸨,直接飞走,直接仗剑走天涯。要是武功高一点,还可以劫法场,救你啊!” 牛继宗感动的说不出话来,默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你别喝茶了,回应一声啊。给你一百万,其中五十万算赠送给你阁老活动资金,剩下五十万,三十万算巧姐儿的嫁妆钱。万一她跟着你过的好呢,我总不能让你出嫁妆钱。剩下二十万算给你抚养巧姐儿的钱。”贾赦说完自己琢磨过的钱财安排,又一次弯腰抱牛继宗大腿:“你答应了,我马上带你去取钱!” “…………你家抄家危机要是躲过去了呢,你不会死皮赖脸要回去吧?”牛继宗甩不开手脚并用的贾赦,颇为真诚道:“一百万,的确会让人心动,可也代表麻烦!尤其像你这种不讲信用的!” 冷不丁听到这声点评,贾赦话语一滞,仔仔细细想了又想:“要是不抄家了,我花钱也就三个地方。美人,各种类型我都玩过了,也没必要再玩了;古玩的话,的确挺花钱的。但是你要是成牛阁老,那我跟你互换着古玩,也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吃酒这些,这种也可以狐假虎威啊,我花钱应该不多。” “花钱多就是给孙子娶媳妇。可我还有三十多万私房钱,也算够用吧?孙子娶媳妇大头该贾琏这个当爹的出啊。” 贾赦掰着手指头数着要花钱的地方:“贾琏他娘的嫁妆我可没动过。光各种古玩字画就挺值钱的。贾琏只要不蠢,也肯定传给自己儿子啊。” 列举完后,贾赦双眸炯炯有神,盯着牛继宗,举手发誓:“一百万,我不会要回去的。” “那孩子呢?”牛继宗冷声质问道。 “一个丫头片子要是成器到当女将军女宰相,那我肯定哭着要回去。要是没那么有出息,我要回去干什么?肯定跟着你这个阁老爷爷有出息啊!”贾赦双眸闪过狡黠:“她要是能成京城名媛,你就说咱两家通家之好,让她认我当干爷爷。” 说着,贾赦似想到什么,低声:“当然,她要是当皇后了,当太后娘娘了。我不认啊。皇帝外戚不好做,还是你这个聪明爷爷上。” 牛继宗:“…………” 牛继宗:“…………” 牛继宗直接倒了一杯茶泼贾赦脸上:“你怎么那么无耻啊?琢磨那么多好事,干脆上天得了。” 被泼了茶水的贾赦面不改色:“那牛爷爷您是答应了?” 牛继宗闻言直接抬手砸了茶盏。 听得茶盏落地发出的脆响,他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碎片。 瞧着好好的一只鸡公杯,象征“官上加官”的鸡公杯四分五裂,牛继宗缓缓吁出一口气,硬声道:“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贾赦边说还十分殷勤的站起来给牛继宗锤肩膀,端得伏低做小谄媚模样:“未来首辅阁老您说!” “我会给这个孩子灌药,让她失忆!且你必须跟王家交割清楚。”牛继宗抬手挥开贾赦一轻一重毫无章法的捶打,冷声道:“从此后,你贾家也必须跟王家没关系。” “我当然紧跟您的步伐了,不过您为什么那么讨厌王子腾啊?”贾赦干脆站在牛继宗面前,颇为好奇:“你也不是那么心眼小的人啊?王子腾还算能耐。” 牛继宗瞧着似乎还有些理智,尚在思考的贾赦,矜持的嗯了一声:“我就是个小心眼的。你要是跟我玩,就不能跟王子腾后头,想着两边讨好。” “我用着对王子腾讨好?”贾赦笑了:“从来是王子腾讨好我好不好?” 扫着还一副国公公子,有爹万事不愁做派的贾赦,牛继宗按着额头突起的青筋,冷冷道:“王子腾是厉害,本身有才能,又借着联姻,悄然无息的铺下钱、权姻亲网。但是婚,两姓之好。你贾家已经有一个王氏女了,又来一个。你自己动脑筋想想什么原因行不行?” 听得最后一句带着恨铁不成钢咆哮的话语,贾赦认真动脑筋想了想,低声:“图我爹所谓的人脉啊。不然王子腾在军中升迁那么快?” “我怕他知道四王八公传家秘闻,到时候仗着你贾家留着王家女血脉的子嗣兴风作乱!”牛继宗知道贾赦的性情,气得直白吐露自己对王子腾提防的根源。 贾赦闻言呆愣了许久,才反手指指自己:“他觉得我祖父是原配之子,所以一个妹妹嫁给二房,一个侄女嫁给我大房?” “现在没证据,一切都是揣测。”牛继宗起身,又拿出一套茶具,边道:“你答应的话,滚!不答应,也给我滚。我明天还有朝会。” 一听这话,贾赦顾不得思考王子腾什么心思,忙不迭开口:“钱,我现在你画地图,埋在庄子里。你到时候派人去挖。我明天把庄子的地契给你送过来!” 听得如此迫不及待的行动,牛继宗彻底无语了:“不用给我地契,你当锦衣卫他们不查?还有巧姐这事我来安排,你办事,我不放心。” “可我荣府……” “你当荣府没我安排的人手?”牛继宗直白无比,抬手摸了摸自己肚子,打算要彻底结束对话。 必须先吃饭,否则越饿火气越大。 贾赦瞠目结舌:“什么,你竟然还在荣府安排人手?” 牛继宗扫了眼自己内悬的铃铛,确定周围没有仆从后,他迈步走向门口:“后悔了,现在走还来得及。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不不不!”贾赦把脑袋摇晃成拨浪鼓,丝毫没有自家被安插钉子的屈辱感,反而愈发崇拜的看向牛继宗:“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训练的人啊?凭什么对方会对你忠心耿耿,我贾家待遇也不差啊,《红楼梦》都写了,大丫鬟都不亚于副小姐呢!” 牛继宗脚步一顿,回眸看向一脸真挚求教的贾赦。 见状,他难得有些语调酸涩,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斟酌着举了个例子:“你那《红楼梦》都写了,王氏陪房的女婿都能开古董店,都能对贾家小姐闺名性格都了如指掌。所以,你要不回家看看自己古玩的真假?”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贾赦一个哆嗦,后知后觉惊恐:“我……我……我贾家已经……已经烂到这种程度了吗?” “都不用花钱,就能打听到挺多事情。”牛继宗看着面色刷白的贾赦,抬手拍拍人肩膀:“心有不甘,你现在回去整顿,割腕断臂还来得及。” 贾赦迎着早已当家做主,甚至都算手握重权的发小的期许眼神,心中一酸,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牛继宗,我是家主是不是?” 牛继宗瞧着似悲痛到极致,整个人都颤栗发抖的贾赦,无奈的叹口气,弯腰拍拍人肩膀,和声安抚着:“你现在都成年了,顶门立户不难。我当年才九岁,不也熬过来了?” “还记得你当初多机灵,理直气壮说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大老婆的大儿子,牛继宗就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说爵位不讲狗屁的国赖长君,只看血缘。” 说着说着,牛继宗噗嗤笑了笑:“你当年还挺能说的。” 失去祖父后,整个镇国公府就剩下他这个幼儿以及同样年岁小的叔叔。 他的二叔生母是个大家闺秀,前朝降臣之女。 说好听些是填房,说难听些就是降臣卖女求荣。可恨那些人却还想更进一步,想要二叔继承爵位,更进一步在大周朝站稳脚跟。 他那个时候…… 牛继宗回想着,只觉自己眼前就浮现出贾赦神神气气叉腰,跟个小公鸡一样,见谁啄谁的鲜活模样来。 贾赦闻言却是直接哭出了声:“那个时候,我大爷爷都还在。我贾家荣宁两国公啊,还有我爹是将军,我大伯是兵部尚书,我敬哥是太子伴读,谁敢得罪我?” 可现如今,幼年情谊岌岌可危。 跪地磕头,撒娇卖惨,或许……或许才能勾起对方一点点同情怜悯。 而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一丝的怜悯。 牛继宗叹口气,换个角度劝:“你想想,你现在还一口气说得那么傲然,连贾敬都算上,可你从未炫耀过你外祖是侯爷啊。” “所以真没必要过分在意偏心眼的问题了。” 贾赦哭声骤然一滞,愣愣的看着牛继宗。 “你贾家,史家,还是分得清的。”牛继宗一针见血说完,忍无可忍,直接道:“饿了吗?吃夜宵吧,吃完你再哭?” “好像有点饿,边哭边吃。”贾赦抽噎着,抬手死死拽着牛继宗的衣服,仿若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咱们除却情谊外,我还给你钱了,棺材本都给你了。你要帮我!” 牛继宗:“你再不让我吃饭,我可能直接掐死你。” 贾赦:“你怎么还是那么凶!” “我又不是你祖父你祖母,还得哄着你吃饭不成?你打小吃饭不积极,还得嬷嬷喂。”牛继宗嫌弃着,但也没甩开贾赦,只拉了拉书房的内置铃铛,吩咐备饭。 贾赦看着端上来,一半是自己爱吃的菜,抬手擦擦眼泪,倒是不伤感了,反而颇为激动着:“大牛要是辈分不对,我都想认你当爹。” 牛继宗气得直接翻白眼:“你闭嘴吃饭。” “我想了想,我不是没什么能耐吗?你看哪个朝堂上老古董攻克不下来的,我去碰瓷认爹。”贾赦积极诉说自己能为首辅阁老之路添砖加瓦:“我记得野史说那些大人物,尤其是开国皇帝一开始都爱收义子来壮大自己的势力。我没能耐,那我反过来认爹。反正我亲爹配享太庙,万一那些大人物觉得自己跟我爹差不多厉害,四舍五入也算配享太庙呢?” “更别提上皇还在,上官老王爷都还在,我打小管着他们叫曾祖父,叫叔叔的。万一有些大佬私下就暗戳戳想要跟他们一样待遇呢?” 贾赦说着,目光带着些精芒:“满朝文武,或者诰命。你看上哪个,我叫哪个爹娘!” 牛继宗:“…………” 牛继宗:“…………” 牛继宗:“…………你再多说一句,你孙女我不养了。” 贾赦闻言委屈的闭上嘴。 他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啊。 多认几个娘又怎么了,不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他态度卑微些,四海之内皆娘,不行吗? 凭什么读书人可以乱认祖宗乱联宗都没事?比如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贾雨村就跟贾家联宗了,还有刘姥姥那个女婿王狗儿,跟王家也联宗。【】 13、一网打尽(上) 虽然满朝文武都是干爹干娘的建议被婉言拒绝,但自己前来的目的达成,贾赦还是颇为开心。 于是厚颜无耻留宿。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吃饱喝足后还舔着脸捏了一把牛继宗嫡长孙肉乎乎的胖脸蛋,听得人一声奶气的恩侯爷爷呼喊,感动着泪眼汪汪回家。 多好啊,都不用牛继宗指点,世家小辈还这么亲昵的呼喊,比自家某些人讨喜多了。 刚到荣宁街街口,贾赦就见赖大威风凛凛的带着一群长随,架势端得比他这个一等神威将军还威风。 与此同时,赖大瞧着骑马而行,还精神奕奕的贾赦。见人不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眼珠子都透着些浑浊疲态,他当即眉头紧拧。 旋即眼角余光瞄了瞄周边的小摊贩,而后他音调都拔高了些,高呼道:“大老爷,您怎么又如从前那般整夜不归啊!” “老太太为此都痛心疾首,请了太医!” 听得这熟悉的一声声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控诉,贾赦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狠厉,无所谓的打个哈欠,自顾驾马。 瞧着理都不理会他的贾赦,赖大直接开口:“大老爷,老太太请您有要事相商。您莫要再忤逆老太太了,不然老太太气病了怎么办?” 贾赦闻言不语,抬眸看向高悬的匾额。 望着笔走龙蛇,大气磅礴的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贾赦刹那间觉得自己眼睛被灼伤了。 疼的难受。 他还记得爷爷,开府的荣国公让他坐在肩膀上,指着国公府的匾额笑得一脸骄傲,教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敕、造、荣、国、府! 然后又“驾驾驾”的自己当做大马载着贾赦往东移动,指着宁国府匾额继续教他认字。以致于贾赦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宁荣二字。 咬着牙止住对幼年的回忆,贾赦自嘲的笑笑。 若不是他无能,荣国府岂会三代就败? 跟个奴才秧子计较,困在后院搞宅斗,他贾赦恐怕一辈子还是个窝囊废。 得想个妥善的办法一网打尽! 琢磨着,贾赦慢慢悠悠进了贾史氏所在的荣庆院。刚一进主院大厅门口,他便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到底要惹多少祸事?要消耗掉多少老亲故旧的情谊?他们这么帮着你想着及时提点你,可你人呢?!” “夜不归宿还能干什么?”贾赦听得这番熟悉责备的话语,满腹的酸涩都化作了从未有过的理智。他喝口茶慢慢悠悠回答:“赖大没跟老太太您汇报吗?” 贾史氏话语一滞,眯着眼定定的看着贾赦。 她原本想要以姻亲之势劝说贾赦老老实实,当然也存着威慑与恐吓,想让近日有些蜕变的贾赦再一次乖乖巧巧。但万万没想到贾赦现如今连一丝颜面都不要。 “你真以为自己当了村长,就可以耀武扬威了?”贾史氏斟酌着,话语软和了几分:“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闻言,贾赦看向眉眼间精芒都不带掩饰的贾史氏,没有任何真情实意慈祥之色的贾史氏,冷冷反问:“所以呢?我到底还是村长啊,实打实的村长。至于所谓的笑话,只要他们不在我面前笑话,那不就相当于没笑话吗?” “太太您有事直说,没事的话本村长要去慈恩村了。”贾赦淡然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总得踏踏实实为国为君分忧,像老二学习。” 最后五个字,贾赦即便在心里宽慰一万遍要释然,可一想想现如今依旧金尊玉贵,不用理任何俗物的贾政,万事有贾史氏忙的贾政,他还是克制不住嫉妒。 撞见贾赦眉眼间带着些狰狞,似乎有些疯魔的狠厉,贾史氏赶忙话语慈爱了些:“我也知道你忙,知道你现如今也想为君分忧。我之所以连番派人来请你,也是为了你,为了贾家好。你看看咱们娘两说会儿,我这屋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指指空空荡荡,不像平日丫鬟仆从的大厅,贾史氏循循善诱着:“毕竟掌管皇子龙孙一事事关重大,要稳妥些。” 瞧着为了彰显慈爱以致于眉眼间都透着些违和的贾史氏,贾赦淡然:“老太太,您都直接点名琏儿是罪妇之子了。索性更直白一些,太深奥的话我没读过书听不懂。” 如此冷嘲热讽含枪带棍的话语来袭,贾史氏面色沉了沉,带着恼恨瞪了眼贾赦:“宫中透出消息,咱们率先还了国库欠银自会推荐元春……” 闻言,贾赦明白了。 要钱! 明明一副侯爷千金矜贵的能耐,却盯着他贾赦的私房钱,还口口声声说祖母偏心眼。 冷笑着,贾赦直接毫不犹豫截断贾史氏的话语,“元春必须怀孕,否则我凭什么相信推荐一词?老太太您这说辞多少年了,结果元春说好听叫女官,说实在不就是宫女?我贾赦傻吗?还不如等皇子龙孙来慈恩村,我把家里这几个丫头直接弄他们身边。我弄点药,直接快准狠生米做成熟饭!” 话语一口气不带喘噼里啪响响的,跟雷霆阵阵一般在屋内炸响开来。贾史氏面色变了又变:“你……你这是要败坏祖宗颜面,用这些丧尽天良的手段?!” “不都卖女求荣?”贾赦看着面色青黑的贾史氏,反倒是不解:“老太太,有区别吗?” 贾史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颤抖的抬手指向贾赦:“你……你……” 贾赦琢磨着自己跟牛继宗商量好的事情,幽幽丢下一萝卜,吊着贾史氏,免得人坏了他当家做主的大计划:“老太太我话撩这了,元春怀孕,生个公主我还款十万两,要是有个留着贾家血脉的皇子我还款二十万两。否则我说过会送迎春进宫的,你就别管我用什么办法。” 丢下一句话后,贾赦径直离开。 贾史氏目光幽幽的盯着贾赦远去的背影,只等自己看不见对方的影子后,才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听得茶盏落地发出的脆响,贾史氏提高了音调唤来赖嬷嬷,面无表情吩咐道:“去把家里三位小姐全都唤过来。” 赖嬷嬷一怔,才反应回来:“您说二小姐她们?” 自打表小姐入府,老太太最疼爱不过,外加又有宝玉承欢膝下,早已许久未曾提及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小姐了。 “到底都是国公后裔,金尊玉贵的。”贾史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郑重,“也该好好打扮打扮去参加宴会了。” 说着,贾史氏恨意加深几分。 若不是贾赦这个无能的废物有野心,她又何必把主意打到一群孩子身上。 探春许个寒门子弟,日后帮着宝玉倒也不错。 惜春身份虽有些尴尬,但到底是宁府嫡支嫡脉,也有老亲故旧愿意帮扶一二。 唯有迎春,贾赦一次两次的叫嚷要送进宫,若是顺着贾赦心意送进宫也行。毕竟到底也是能生养的。 只不过不能让她记着贾赦的恩,得让迎春明白到底谁送她富贵青云路。 得让她明白,区区一个舞姬之女能入宫是有多大的造化。 当然,这三个春还得跟宝玉维持好关系,到时候嫁的好人家助力宝玉。 拨弄着算盘,贾史氏低声问了一句:“琏儿近日在干什么?” 赖嬷嬷虽有些不解,但瞧着贾史氏眼里迸发的精芒,当即想了想开口回应道:“琏二少还在慈恩村忙着,毕竟大老爷不是个管事的料。” 闻言,贾史氏面色和缓了些。 也不是她不心疼自己的孙子。 可贾琏有个得罪皇帝的外家,即便律法不讲究祸连出嫁女,可到底没有外家。哪里像宝玉,王家有爵位,还有个手握兵权简在帝心的大将王子腾。 所以在家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自然得帮着宝玉了。毕竟宝玉可是携玉而生的,一看就有大造化。 给自己偏爱的宝玉找了一条条理由,贾史氏斟酌着安排道:“送些礼给凤哥儿。最近也是多亏了她忙里忙外的。” 赖嬷嬷应下,亲自带队殷勤无比的去见了王熙凤,然后又马不停蹄去跟三位贾家小姐诉说老太太的恩情:“老太太打算举宴会,各位姐儿也该好好施展才华。” 与此同时贾赦收到贾史氏要举办宴会带三位小姐交友的消息,轻笑了一声。他这个娘啊恐怕最爱权势,被他一“撺掇”虽然干不出亲自下、药的事情,但恐怕一个眼神示意赖嬷嬷这个爪牙就会亲自下、药。 就不知道是老二的庶女探春中招还是他的庶女迎春中招了。 反正对贾史氏而言,两个庶女,就算失败了也可以直接说庶女学娘,妖妖娆娆,无德。 琢磨着,贾赦便吩咐人备马去慈恩村。 他自己尚无实力时,命悬一线时,便是个刻薄的东西。非但不会管,还会利用。 岂料刚出书房的门,贾赦便见贾琏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道:“爹……大姐儿生病了。” “生病了你找太医找我干什么?”贾赦瞧着气喘如牛的贾琏,颇为纳闷:“就生个病,需要这么着急忙慌的?” 听得这直白的困惑,贾琏有刹那间的愕然,挥挥手示意屋内仆从退下。他才喘口气凑到贾赦身边,低声:“王太医怀疑见喜了!” “什么玩意?”贾赦一蹦三尺高,重复:“见喜?” 贾琏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见喜,也就是天花。 天花可是恶病,还是传染性极强的恶病。自有记载以来,便是传染一城,令人畏惧,谈之色变。甚至为此还“避讳”不敢提及天花之名,称为见喜。现如今哪怕有医学记载的治疗之策——种痘,可还是熬不过者甚多。 贾赦猛的后退两步,带着些谨慎:“你……你……你没感染吧?老爷……老爷我幼年虽然种痘过,可……可万一出事呢?” 贾琏看着回过神来猛得后退好几步,对他似乎避如蛇蝎的亲爹,瞳孔猛得一震。刹那间无数情感翻涌在心,让他觉得自己喉咙都被撕裂一般,痛苦的发不出声音来。可一想到贾赦先前难得掏心掏肺的诉说,贾琏又抑制不住带着份希冀,示意其他仆从都下去。 确定周遭只剩下他们父子了,贾琏压低了声音,带着希冀开口:“不……不是您让大姐儿病逝?”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得贾赦双眸瞪得跟铜铃一样:“我……我有能耐搞……” 撞见贾琏躬身低声的模样,贾赦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稍稍靠近贾琏一分,“我有这能耐我被戏谑马棚将军?” 放着好好的荣禧堂不住,甚至连雅致的西院都轮不到,被安排人员随时进进出出的马棚附近? 哪怕贾史氏挽尊说马上打天下,可私下谁不笑? 听得字正腔圆的反问,贾琏只觉自己喉咙是彻底被人掐住了,彻底说不出话来。 瞧着浑身都在颤栗,似六神无主的贾琏,贾赦反手摸了摸自己心跳,感受着还噗通噗通有活力的心跳声,他沉声道:“咱们现在还活着。按着见喜的治疗办法,你们肯定不能在荣府住了,所以你们小夫妇正好趁着这个节骨眼看看到底谁才是你们亲人。” 贾琏神色复杂的看着亲爹,喃喃:“亲人?” 最亲最亲的人,可猛得后退,避如蛇蝎。 “否则呢,你觉得我像个患难与共的?”贾赦迎着贾琏似受伤的眼神,自嘲的笑笑:“我亲娘都权衡利弊,都打压我,我教你相亲相爱吗?” 上辈子贾赦倒是个患难与共的,以死想保全贾家子弟,结果换来什么?亲娘的欺骗亲娘的舍弃。 “那……那您……您先前护着大姐儿……”贾琏面色惨白,希冀着。 难道一点父子情谊都没有? “男人哪个不想传宗接代?”贾赦理直气壮:“你没儿子。要是有儿子,我肯定琢磨着救我孙子。” 贾琏身形一晃,嗅着唇畔溢出的血珠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那……那往好处想想,咱们得共同富贵,得守好荣府的富贵!” 闻言,贾赦倒是颇为欣赏的点点头:“有点血性,知道守地盘了。” 满意着,贾赦也不管贾琏如何,丢下一句“我去慈恩村躲着”便翻身上马走的毫不犹豫。 贾琏幽幽的盯着人远去的背影,慢慢的返回自己的小院。 刚到荣府,还没走几步,就听得假山后头的议论声:“这七月七可是鬼月,难怪染恶病。” “都快过年了,要是真见喜了,岂不是晦气?真不知道琏二爷他们怎么有脸还住荣府。明明是大房的人,大老爷那不是挺横的自己开府自立了。” “…………” 贾琏眼眸闪了闪,逼着自己嘴角弯了弯。 仆从闲言碎语算什么? 二叔才是关键。 当他荣府管家白当的? 二叔的好姨娘,可好利用了。 浑然不知自家儿子隐隐的有些黑化,贾赦赶到慈恩村,沐浴更衣过后,确定自己的的确确不会有天花之危,才去找牛继宗。 将约定好的交割文书,贾赦双手恭敬无比的奉上。 牛继宗扫过详详细细的埋银地点,抬手将信纸放在蜡烛上。 瞧着纸张燃烧出的袅袅黑烟,牛继宗沉声:“落子无悔。” “这当然!”贾赦毫不犹豫应了一声后,压低声问:“天花你弄的?” 牛继宗双眸依旧盯着燃烧的纸张,心情颇为愉悦:“有问题吗?反正都得种痘,早种晚种都一样。这个节骨眼种痘,还可以看你们荣府好戏。” 天花虽然在民间依旧人人谈之色变,可在豪门勋贵之间,若是好生照顾还是能够活下来的。 贾赦闻言深呼吸一口气:“爹,我认你当爹,你帮我指点指点,三百六十五行哪一行适合传家,我想要一门手艺能够代代传承,能够养活我贾赦子子孙孙的。” 贾家靠武发家,可战乱时代的武将凭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贾代善成器,可他是武帝伴读,不是贾家家学教出来的。 贾家老祖宗有智慧安排家学安排学文,可家学……家学也是藏污纳垢的。 且老实说以他贾赦的才智来看,也不是个读书的料。 所以希冀子孙后代读书也不像样,还不如学学其他能够立身养活自己的手艺! 展望着一丝希冀,贾赦又从怀里掏出五张银票:“这是咨询费用,求聪明牛,未来阁老大人指点一二。” 牛继宗撞见贾赦眉眼里的决然,神色认真了些:“你想学手艺?” 贾赦郑重点头:“当然也不是我学,是贾琏,还有我庶子贾琮他们学。” 牛继宗闻言缓缓吁一口气,道:“你也的确不是个学手艺的人。” 说罢他抬手拿过银票,认认真真看了又看,忍不住带着羡慕:“五万两,也真是……” “我不客气啊。”边说牛继宗将银票收入怀中,认真建议:“仵作传家。这一行看着辛苦,可若是干得好,进可当提刑官,最不济也是仵作,混口公家饭吃。” “仵作?” “在官僚体系中,跟死人打交道显得略微卑贱了些。不管清贵读书人还是勋贵,都不愿关注此业。”牛继宗意味深长:“可这些贱业却是代代相传,形成体系。哪怕改朝换代,他们也有一份体面。除却卷入大案,否则能稳一辈子。” 贾赦双眸一亮,认认真真弯腰鞠躬:“多谢!” 说完,他眉头一挑,想着自己上辈子经历过的遭遇,压住一丝的恐惧,沉声问:“当仵作万一太难,我儿子他们没那么聪明学不会,你觉得当衙役怎么样?尤其是大理寺牢房的衙役?” 有道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这大理寺牢房的衙役可谓“重权在握”:能被人打点塞银子,上刑法的时候轻重都能控制住,能跟流放的看守者打招呼…… 越想,贾赦愈发觉得衙役才是适合“无脑”的贾家后人:“我提前把儿子送进牢房,跟牢头他们搞好关系。以后咱们万一万一乌鸦嘴了抄家了,咱们牢房有人啊!” “牢饭都能吃干干净净的白米饭!” 牛继宗:“…………” 牛继宗:“…………” 牛继宗默默掏出银票,郑重递回两张给贾赦:“你这回居安思危方向很对!” “本阁老以后没准还得指望你。” 难得建议被采用,贾赦望着朝自己递来的银票,刹那间觉得自己似都聪明了些,“放心,我一定会做到咱们牢房有人!” 说罢,他双手都带着些颤栗,抬手接过银票。 接过代表着价值,代表着才华,亦也是代表互帮互助攻守同盟的银票。【】 14、一网打尽(中) 有了些对未来的憧憬,贾赦怀揣代表自己价值的银票在礼部尚书的指点下,积极当村长,更是英勇无畏找秦王。 “末将无能叨扰王爷,但请王爷看在叔祖爱民如子的份上,施以援手帮末将一二。这是我草拟的流民,尤其是孤寡流民的安排。”贾赦双手恭敬无比的将自己亲自写的安排措施交给锦衣卫。 上官霆接过公文,一目十行扫过。 瞧着公文上用词简单口语化的十条安排措施,他忽然眼眸一顿,幽幽的看着第十条:简单培训,看看能不能送去大理寺当衙役,尤其是当仵作。劝无所归的丫头片子去女牢房当个女衙役。 沉默一瞬,上官霆眉头一挑,带着些审视看向贾赦:“你亲自想的?” 像贾赦这等花天酒地的勋贵大少,怎么会注意到皂役? 皂役通常而言便是衙役,包括马快、步快、禁卒、门子、仵作等行当。因衙役前身是担任杂役的官奴婢,又被称作官贱民。因此历朝历代,都被归为贱籍。且一旦为皂役,世代都遭受牵累,无科举出仕的机会,只能子子孙孙累世为皂役。 这情况到了大周朝有所改变——上官将军忠义英勇却被污蔑下狱,全亏大理寺衙役知恩相待,也是衙役替上官家族收尸。太、祖爷昔年带队入京亦也是全亏衙役捕快这些皂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侥幸带着上官太后逃出京城。 因此太、祖爷登基称帝后恩赐皂役,让有缉拿行凶勘验尸体等等有才者凭功升迁,且子孙后代亦可以科举出仕。 只不过鉴于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贱业念头,就连平民百姓都甚少关注这些皂役。哪怕活不下去了,也不愿沦为衙役,宁可当流民乞儿讨一口饭吃,以图日后东山再起。因此像贾赦这样以勋贵为傲的人,定然愈发看不上皂役。 即便贾赦作为纨绔,据说跟顺天府的捕头关系不错,互相合作免得顺天府尹请家长上门,但他定然定然不会提及仵作一词。 要知道仵作可是最最最冷门的行当了。毕竟要跟尸体接触。 时下世人都讳忌尸体,尤其是非自然生老病死的尸体。 思绪偏飞着,上官霆冷喝一声:“诚实点说!” 贾赦听得跟冰渣子一样冷飕飕的质问,缓缓吁出一口气,让自己鼓足勇气颇为诚实的回应:“回王爷的话,是末将好友教我投桃报李!您掌司法大权,需要仵作衙役这些帮忙查案。而锦衣卫除却军中挑选外,听说也会从养生堂的孤儿中挑选有司法天赋的人好生培养。” 顿了顿,贾赦一脸真挚看向上官霆:“养生堂的孤儿和流民孤儿,我认为也差不多嘛。相比让流民孤儿,原本的良民卖身为奴,那倒不如招揽进您的麾下!” “又是牛继宗教你的?”上官霆瞧着贾赦我有好友指点的傲气模样,眉头微微一簇,没忍住问出声:“贾赦,你自己就不能动一下脑子?” 被点名道姓的贾赦当即愈发真挚:“王爷,末将说句斗胆的话,我幼年也有幸见过您几回。故此末将斗胆,您看我长得像有脑子的人吗?” 上官霆:“…………” “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我能得大牛指点,已经算我走狗屎运了。”贾赦说完缓缓一弯腰:“王爷,我厚颜无耻说一句您劝我动脑子之前,能指点我几句吗?” 上官霆瞠目结舌。他见过纨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没见过像贾赦这样打蛇上杆,还厚颜无耻装无辜的。但…… 斜睨着眉眼干净,的的确确有悔改之意,不像从前满身酒气的贾赦,上官霆回想着自家曾祖的希冀,努力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流民真有相关才能,我自然会派人来考核选拔。至于指点你,看在老亲故旧的份上,也的确有一句话要指点你。” 万万没想到这位高权重的秦王爷还真被他无耻激到了,有话对他说。贾赦双眸一亮,旋即摆出侧耳倾听的模样:“您说,我一定牢牢记在心中,时时刻刻耳提面命自我警惕!” 扫过贾赦瞬间迸发出的希冀光芒,不同往常那般浑浑噩噩,破罐子破摔,到依稀有几分贾代善的坚韧拼搏的精气神在。上官霆双眸沉了沉,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命令,试探:“回去把荣府整顿整顿。听说你的嫡长孙女大过年的见喜了?” 冷不丁听到这话,贾赦一怔:“整顿跟我孙女见喜有关系?” 上官霆静静的盯着贾赦,就见人满眼只有愚蠢的清澈,当即便觉得自己心里似梗着一根刺,不上不下也怪难受的。 贾家要不是有个好祖宗,早就被抄家了! 可偏偏上皇心软一分,他太爷爷也念着旧情,倒是纵着贾家愈发不知天高地厚! “你现在是慈恩村村长,十万流民还未返乡。你今年过年必须在慈恩村监管,家里最好不要给我出任何事情。尤其是天花这种令老百姓谈之色变的大型传染疫病!”上官霆说着面色都漆黑了一些:“历来大旱过后有疫情!你一个赈灾主事家里出疫情了,让其他人怎么想?” 贾赦听得这声质问,茫然的眨眨眼:“很……很严重吗?” 大牛……大牛应该不会坑他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见喜缘由。要是查不清楚的话,本王不介意锦衣卫去查。”上官霆压住眼里的鄙夷,开口告诫道:“不管宫里传出什么消息,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踏踏实实的把慈恩村管好。” “王……王爷……”贾赦感觉自己脑子都成浆糊了,“您……您给我点时间捋捋,怎么……怎么又跟后宫有关系了?” “国库没钱。”上官霆握住手里的佩刀,让自己冷静且直白诉说要害:“当今行事作风如何不提,黎家想要更进一步,懂吗?所以黎阁老甚至愿意纵容自己的幺女女扮男装行商。也愿意用后宫妃嫔之位,获得些利益。” “你们贾家如何跟着上蹿下跳的,需要本王再明说吗?” 哪怕听得出上官霆话语都已经裹挟着火气了,但闻言贾赦还是毫不犹豫飞速道:“当然要明说了。王爷您既然看在老一辈的份上指点几句,那您必须指点透啊!另外我得纠正您一句,不是我们贾家,是史家王家一同上蹿下跳。且他们暗中谋划都不带我玩的!” 说到最后一句贾赦还挺委屈:“真不带我玩。” 上官霆:“…………” 上官霆:“…………” “那你就想办法解决掉四大家族!”上官霆面色漆黑似锅底,就连音调都尖锐了几分:“上皇的偏袒还不够你狐假虎威的?朝中四王八公开国勋贵老亲故旧不够你耀武扬威吗?金陵护官符才够彰显你贾家的威风?” 再一次听到如此厌恶四大家族确切说厌恶勾结地方,贾赦毫无血色,直接噗通跪地:“王爷您明鉴,我贾赦自打一落地那就是活在京城,甚至活在内城,连扶灵返乡都没有去金陵过,都直接在铁栅寺。若不是这回受命当赈灾主事,我恐怕连外城都没逛过。” “我真跟金陵没有任何任何的关系,真细细论起来最多收过地方官的冰炭孝敬。可冰炭这事算官场潜规则啊。” 上官霆瞧着痛哭流涕的贾赦,翻个白眼:“可你心甘情愿当靶子,拿两代国公的功绩被人当靶子,总是事实吧?” 顿了顿,他话语都带着些不耐:“贾赦我再说直白一点,要不是你慈恩村这事办得好,要不是天公作美。以本王的意思你贾家连带所谓的四大家族,就用来填国库赈灾的空缺,哪怕上皇来劝也没有用!” 将自己挤压许久因人情不能付出行动的话语说出口后,上官霆握着佩刀的手都激动了几分:“梨香院那是荣公养老的地方,我太爷爷也曾去喝酒聊天。一个让老人家回想当年的地方,你们当做客院就算了,给一个杀人犯住什么意思?” 此言不亚于铁锤,直接捶打贾赦的脑袋,让他刹那间头疼欲裂,只觉得自己脑、浆似乎都被捶打出来了。 “多谢王爷指点,赦铭感于心。”贾赦带着些心虚,牢记最后一丝礼节,弯腰感谢过后,便顾不得对方什么神情,脚步都带着些趔趄,出了营帐。 上官霆扫了眼跌跌撞撞趔趔趄趄离开的贾赦,垂首扫了扫大白话的公文,屈指敲了敲桌案,低声:“去跟着贾赦,别让他一个情绪激动死了。” 下一瞬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悄然跟上。 *** 离开营帐的贾赦迎着呼啸的寒风,似丧家之犬一般,茫然的乱转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贾赦不自禁走向官道,走向自己上辈子死亡的地方。 周边的草木似乎都被流民啃得干干净净的,外加冬日寒霜覆盖,透着些死气。 贾赦视线从周边景色缓缓看向自己的双脚。 他今日穿的靴子,合脚,柔软,还有低调的镶金边,透着些贵气。 再也不是那个得赤脚走路的罪犯了。 带着些不舍带着些后怕,贾赦闭着眼迎着寒风,暗中掰着手指数着:牛继宗知道贾家的破事,上官霆更是直点杀人犯,如果厚着脸皮去问北静王恐怕对方含笑不语…… 换句话说,贾家违法乱纪的事情,基本上都摆在明面上了。 就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以直接上断头台。 所以…… 贾赦回想自己坐牢的点点滴滴,唰得一下睁开双眸,眼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决然——还是得牢房有人! 带着从未有过的迫切感,贾赦直接抬腿冲回慈恩村营帐。死皮赖脸的求着上官霆直接同意自己的安置措施,另外最好派两个有经验的衙役过来教导相关课程。 上官霆面无表情的盯着贾赦。 贾赦挤出眼泪来:“王爷,我……我先前被惊吓,便是撞见……撞见那……那官道上那吃……” 面色瞬间真的白了几分,贾赦哆哆嗦嗦发自肺腑道:“我……我也是因此才看到了不少人间险恶。现如今您指点我,赐予我一个机会,也算赐予我全家尤其是我孙女继续过金尊玉贵生活的机会。所以得先记挂托梦之事,我得敲定女子刺绣班女捕头班师傅一事,才敢放心回荣府处理家务事。” 这番语倒也算合情合理的,甚至还显得村长的担当。上官霆定睛看了又看,瞧着贾赦双眸只有惊恐与后怕的神情,他点了点头:“放心,这是我会联络大理寺等部门一同来考核的。女捕快也的确要选拔一批了。毕竟接下来本王可得好好肃清肃清某些贪官污吏!” 贾赦闻言直接五体投地,“赦感谢上官王爷大恩大德!” 司法部门一起招人,那真妥妥大案要案了要办了。 “你把家务事处理妥当后,倒是可去拜见拜见我太爷爷,他老人家老了也念旧。”上官霆看着叩拜认真的贾赦,沉声诉说:“别再坠了祖宗威名。” “多谢王爷提醒,末将铭记于心。” 上官霆听得这声似乎熟悉的话语,不解:“牛继宗这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没教你读书多点墨水?除却铭记于心,贾恩侯你还能说些啥?” 冷不丁听到这话,贾赦一愣,大着胆子扭头看眼位高权重的王爷,想了想:“末将备上厚礼?” 上官霆:“…………” 上官霆颇为头疼着:“等慈恩村的事情结束以及贾家整顿好后你去读书,最好能够科举出仕。” 贾赦彻底呆了,抬头看向上官霆:“王爷您……您别说笑。” “你贾家最先琢磨武转文,上皇对此也支持。”上官霆垂首与人四目相对,字字珠玑:“哪怕你荫庇去国子监读书也行。你目前能够干的事情,也只有满足老人家的遗憾。” 贾赦沉默一瞬,再一次跪地行了大礼:“多谢王爷指点。” 在抄家中保全自己一房的方式有了——满足老人家,确切说上皇的心愿! 上官霆见状,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以后别惹事。出去!” “是,王爷。”贾赦起身往外走,觉得今日的寒风都温柔了许多。 感慨着,他便迫不及待示意仆从敲锣打鼓,召唤各队组长。 望着乌压压的一片,贾赦亲自宣布孤儿等不愿离京的流民安置办法。 “皇上隆恩浩荡,我奉命行事,会邀请经验老道的相关老师傅教导你们,尤其是会请德高望重的九品捕头教你们。只要踏踏实实努力学会一门技能,以后不管是返乡还是留在京城,都有个立身根本。” 前来的组长们听得贾赦如此直白的大白话,都表示听得懂且热泪盈眶。他们这些日子在慈恩村,日子都算过得不错了。要不是顾念家乡亲友,要不是家里有祖祖辈辈留下的地,他们甚至都想直接留在京城留在这慈恩村了。 “另外体恤孤儿,尤其是女孤儿。”贾赦横扫院落乌压压的人群,他拔高了些音调,朗声道:“尤其是孤身的女孩。也不用担心未来。你们只要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也可以通过考核成为女衙役。” 此话一出不少人哗然:“女……女衙役?” 刹那间整个空间都嗡得一声似乎油锅一般,带着噼里啪啦的热闹。贾赦见状,眉头紧拧,用尽了力气高呼:“全都安静。你们自己想想啊,罪犯又不分男女的,那女罪犯犯罪当然由女子管理了。” “尤其是大理寺抄家这些,抄官员女眷不得女孩子出马?” 所有人闻言一怔,然后露出了然的表情点点头。 的确,在村里男人女人都不好一起干活,免得招惹流言蜚语。京城贵人多,的确要女的逮捕女的才合适。 “所以在京城只要有才华有手艺就能活着。你们这些男人——”贾赦面色一沉,居高临下的横扫众人:“我话撂这了,你们卖儿卖女我理解,但要是再发生吃闺女的事情,我直接杀了你们全族!” 猝不及防看着素日笑盈盈的贾赦忽然面带凶狠,话语更是威风凛凛,直接张口便是全族一词,不少人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再抬眸去看贾赦。唯有一个孤女站的远远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台上的贾赦,眼里带着些狠厉。 只不过因站的太远,贾赦压根没有注意到,此刻他还挺发自肺腑,叮嘱着:“还有回原籍的人,也记得把我这话带给你们左邻右舍。要是闺女养不活,你往京城送,你让她自己往京城来。觉得来京城太远,就往你们府城去,府城的养生堂,太、祖爷命令各大府城修建的养生堂,总能给孩子一口饭吃,让人能够活着!” 说实在的他也不是个好父亲,但……但他一想到吃…… 贾赦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翻涌的后怕与恐惧。 所以他此刻再三多强调几句,或许就能多救几条人命。且未来阁老前吏部侍郎说了,女孩子其实挺重要的。 比如每次大战过后,男的少女的多,朝廷都会强制适龄女性结婚,还会鼓励寡妇再嫁,为的就是多多生子,繁衍后代。 比如大旱过后,男的多女的少,就会影响五六年后的婚嫁。朝廷没法让所有人成婚,就会征徭役,控制住男人数量,免得男人娶不找媳妇,各种生事。 想着自己被拓宽的眼见,贾赦愈发语重心长,殷勤开口,还用自身举例:“养个闺女其实也是有福气的。比如我家里的小妾,一个月五两月钱。省下来能接济自己的娘家。比如我听说上届新科状元,一个贫穷农家子弟一路读书全靠姐姐刺绣杀猪卖猪肉支持。还有很多很多的例子。” “因此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牛继宗牛大人也嘱托我叮嘱各位,孩子尤其是女孩生下来养着,养着!” 日后都是人口,都是税收,都是当阁老的功绩!【】 15、一网打尽(中) 从未设想过的可能炸响耳畔,扎根脑海,等贾赦离开村民们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最后也不知人群中谁起了个头,咋舌着开口:“刺绣赚钱我懂,但一个丫头片子养好了能给家里赚那么多钱吗?能供出一个状元郎?” 人都有从众心里,一听有人开口其他人也克制不住自己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相比贵人小妾支援娘家而言,还是姐姐妹妹供养出状元郎让人心生热血。毕竟是个男人都懂——妾要漂亮!可刺绣这种手艺,是个女儿家都会,不看脸。 于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开: “咱们穿的可都是刺绣坊出来的衣服。虽然还是粗布麻衣的,可说句实在话,我婆娘学了刺绣后这补丁都带着花,好看得很!”有大汉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指指自己身上的绣花补丁,满面遗憾:“要不是我爹娘死在半路,我家只剩下我们一房,老家田地要是不回去就没了。那我肯定要留京城!” “我闺女去刺绣坊学习,还被嬷嬷表扬,得了个丝绢绣帕。据说这个绣帕就能值一两银子啊!她要是学成之后,应该就能给家里赚钱。”末了,又有个中年人后怕着:“得亏没半道上丢了她。” “哎,要是年景好,谁会心黑杀闺女啊。养起来也能换聘礼。说起来就是江西那些人黑了些,都到京城了还敢杀女,才让贾将军吓着了,觉得我们都是黑了心肝的暴民!” “你们什么意思啊?我们怎么就杀女了?贾将军都说了有养生堂,养不活丢养生堂去就行。瞅瞅我们这边有孤女跟着我们活着到京城的!” 被指着举例的孤女徐凤花瞧着聊着聊着心虚之下脾气都有些火爆的男人们,凉凉开口:“慈恩村目前还有刺绣坊可以学手艺。诸位要是家里有女儿的,又不急卖女换钱,倒不如你们先返乡,留她们在慈恩村多学些时日。以村长的仁厚,就算收些房租,定也是极其廉价的。” “等女孩子们再长大些,带着手艺一同返乡。到时候有手艺求娶的人也多。” 所有人恍恍惚惚,随后双眸一亮:“对啊。我们男丁可以先回家保证田地拿到手啊!” 听得这声发自肺腑的感慨,徐凤花嗤笑着,淡然迈步回刺绣坊。 但迈步进刺绣坊大门时,她眼里还是克制不住带着些阴鸷,幽幽的盯着高悬的匾额。慈恩村的匾额与其他地方与众不同,除却规规矩矩笔画平直的刺绣坊三个大字外,还附带图案。 比如刺绣坊便是绣着花朵的绣帕。 简单直白,方便目不识丁的妇人可以快速找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免得走错路。 这样细致妥帖的安排,是那个狗官哥哥派师爷办妥当的。 “狗官!”徐凤花喃喃着,双眸直接充斥着恨意。 她原籍江西建昌府三口村。 原本家有几亩良田,父亲徐青云虽然屡屡落第但也是秀才,开了私塾。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偏偏那个狗官贾政来了后,苛政猛于虎!连调查都不调查,一心为了政绩,重税。那些为虎作伥的狗衙役还要再抽一层的税。活生生把他们家,把他们村,甚至把他们县,把他们整个建昌府逼得民不聊生! 但狗官却仗着家世背景,耀武扬威。其他官吏还言之凿凿,一副恩赐的表情朗声诉说:“贾大人乃是开国勋贵荣国公后裔,战神荣国公次子,当今贤妃亲父!你们有几条狗命能够与人相提并论?” 一开始畏惧狗官的权势,他们也只能忍。可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天旱了,没水灌溉草木枯黄了,那狗官还不改随手,还当睁眼瞎只顾快活,渐渐像他们这样富裕的能办私塾的村都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所以她父亲忍不下去了。 以秀才之名越级上告。 被杖则断了腿,没了命,才换来朝廷一个告示:受蒙蔽!贾政受蒙蔽,仅此而已!甚至贾政压根没被撤职,回京后依然会是五品官。 一想到此,徐凤花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 整个村子,整个建昌府民不聊生,狗官竟然还有脸拍拍屁股回京当官! 徐凤花双手死死掐进掌心,逼着自己回眸看着亲眼搭建起来的慈恩村。 要知道她本来是豁出去一切来京城敲登闻鼓的,可万万没想到走着走着,她好像魔障了,好像黄粱一梦了,竟然时间提前了,让她来到了五年前。还看到了离奇的一幕——狗官的哥哥贾赦在赈灾! 而贾赦的做派跟狗官贾政完全不一样。 因此现如今她必须隐忍! 必须调查清楚! 绝对不许五年后自己的家园再被狗官毁了! 来回反复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徐凤花听得身后响起的锣鼓告示音,咬着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而后转身往告示栏走去。 果不其然告示上张贴的也是有关安置的条令。 徐凤花眉头一挑,死死盯着衙役两个字许久,最后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微笑着走向营帐。 贾赦虽然担任慈恩村主事,但他,以及他们四王八公一行人都住自己的营帐内,不与村民一同居住。连带他们的办事小吏也如此,都只住营帐。 隐约间透着些尊贵。 垂首遮掩住自己的恨意,徐凤花听得身旁响起的呼唤,侧眸看了看同样算孤女的洛大娘。 “凤花,你打算留在京城吗?”洛大娘开门见山的问道,眉眼间带着些信赖。 背井离乡,又在逃荒队伍中活下来,还是孤女,谁都算得上狠角色了。可她到底不识字,所以想请有文化的,刺绣能够得到嬷嬷嘉奖丝绢绣帕的徐凤花指点指点。 “我……咱们能不能结个伴啊?我绣花手艺不好,但我到底还算壮是不是?”洛大娘期期艾艾着开口。 徐凤花抬眸看着的确挺壮的洛大娘,眼眸闪了闪:“我不想绣花,我想当衙役!” “衙役?”洛大娘震惊:“那……那不是小官吗?咱们女孩真能当衙役吗?” “贾将军亲自开口说的,更别提公告栏都张贴了,白纸黑字有证据!”徐凤花迎着人信赖的眼眸,字字铿锵有力:“凭什么不能?再说了京城多贵人也多规矩,咱们女孩子检查女贵人,不正合适?” 洛大娘闻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急急道:“那我也当衙役。说实话我刺绣也不怎么好。” 徐凤花嗯了一声:“走吧,咱们先去看看。若是真能够当衙役,我们争口气,没准能当九品缁衣捕头,到时候也算光宗耀祖了!” 洛大娘瞠目结舌:“九品官?我爹杀猪杀一辈子……” 说着洛大娘眼泪抑制不住滴落。 她们家本来挺不错的,可人都活不下去了,更别提猪了。而他们还没有田没有粮,哪怕是第一批逃荒来京城的,但弟弟夭折了,娘本来就身体不好,一个激动跟着去了。 爹跟人劫匪对打,也亡了。 “别哭了,先走。”徐凤花闷声道:“听说这回赈灾政策很好,比从前好多了。非但有吃有喝还有穿。” 真奇怪,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弟,一个在衙门内据说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却偏偏当粮道官。而贾赦虽有爵位却没官职,这回只是被王爷点了名而已。 虽然贾赦没什么文化,还骄奢淫逸,却也是个听劝的好人,还乐意出钱的好人。 所以皇城这回不再高高在上,养活了十万流民,还在陆续接纳流民。 哪怕觉得贾赦,觉得贾家是“做戏”,可这场戏又结结实实有百姓受惠。 洛大娘闻言擦擦眼泪,“嗯,贾将军他们是好官!” 徐凤花迎着人眼里发自肺腑的信赖,也不再多说其他,只闷头行走。 到达登记的营帐时,她递交了在慈恩村的身份令牌。 待侍卫通禀时,徐凤花定定看着衙役登记的营帐周边挂着的画:头戴高帽,脚踩靴子,手拿杀威棍,寥寥几笔边勾勒出衙役的经典形象,让人一目了然。 克制住对衙役的恨意,徐凤花缓慢入内。待看清屋内端坐的人影后,她还是不自禁身形僵硬,缓缓弯腰:“民女拜见贾将军。” 洛大娘瞧着传说中的将军爵爷,吓得一颤,有样学样跪拜。 自打宣布安置措施后就一直等待人上门的贾赦:“…………” 贾赦扫了眼结伴而来的两人,垂首看看身份令牌,眉头一挑:“你们两打算当衙役?” “是。”徐凤花咬牙,言简意赅回答。 “那得丑话说前头提醒你们几句,”贾赦扫了扫口齿清晰的徐凤花,又扫了眼哆哆嗦嗦的洛大娘,屈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克制住直接委任女衙役送牢房的冲动,沉声分析:“你们这岁数也挺大的,还是学点绣花有门手艺嫁人容易。要是留京城,也有衙门安排媒婆给你们安排婚嫁。而这衙役要学内容挺多,且要通过考核。” 顿了顿,贾赦强调:“衙役是有要求的。你们达不到要求,就算有心,也没用。” 听得这声声似乎慈父替她们考虑未来的话语,徐凤花手指掐进了掌心,缓缓逼自己跪地,喑哑着回应:“多谢村长提醒,但民女乃是孤女即便学了手艺嫁了人,没有娘家支撑,又因逃荒挨过饿受过寒,身体不适,恐怕无法为夫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故此还不如当衙役!逼着自己多学一些,努力有个官身,也能给自己养老。且有了官身也算光宗耀祖了!” 贾赦一怔:“身体不适?” 徐凤花匍匐跪地,让自己尽可能的哭出些声,显得柔弱又凄惨:“此……此乃民女私事,但民女月事早已消失。因此还不如当衙役。民女一定会竭尽所有努力学习。” ——她的确年龄大了,十三岁了。若是太平年间,也该相看了。可现在她必须抓住贾赦的一些同情,尽早的成为衙役! 有职务才好往上爬,才好握住权利护住家! 洛大娘听完这番话,也有样学样跟着跪地。 她身体适合不适合她不知道,但是没娘家了,还不如跟着聪明人走,追求当官! 贾赦瞧着两个叩拜的孤女,双手按着额头:“等等等,身体这事算我倏忽了。我找大夫给你们看看,也给其他丫头看看先。” ——啊啊啊啊,大牛怎么办啊,你梦想的人口他他他他……他们的娘有可能不孕不育! “至于衙役,你们先登记。”顿了顿,贾赦隐忍住内心的慌张,道:“我看你这丫头遣词用句倒像文雅,可是曾学过?” “家父乃是秀才,教过民女。”徐凤花喑哑着声回道。 洛大娘唯恐自己不能跟着徐凤花,忙不迭开口:“大人,我力气大,我在家的时候还杀过猪呢!” “看得出来你倒是比徐丫头壮。”贾赦扫过两人的身形,点评道:“你们两个第一个来,也该有些奖励。这样你这壮丫头会杀猪,那去看看能不能学仵作。反正都要动刀子……” 洛大娘一惊:“仵作?” “仵作不行再去学跟力气有关的,去女牢房按着女罪犯。这力气总有!”贾赦畅想着,边安抚一句:“也不要一听仵作就怕,都有胆子逃荒了。更别提你杀猪跟仵作验尸,也的确差不离嘛。” 洛大娘恍恍惚惚。 徐凤花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明明很离谱的话语,但偏偏贾赦说得那个认真,仿若邻家大叔一般慈眉善目,掏心掏肺的给他们出谋划策! 浑然不觉自己建议离谱的贾赦迎着徐凤花骇然的双眸,和声道:“你这丫头也别急啊。你既然识文断字,那就先学学当书吏。跟仵作后头记载相关案情。” “咱们既然有缘,我又得帝王任命为慈恩村村长,那定然会替你们这些村民,尤其是你们这些孤女这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好好谋划!” 贾赦摆着村长的谱,却依旧颇有自知之明:“你们以后真打算在京,那就要落户在慈恩村了。所以你们成器,我以后脸上也有光!因此我哪怕没本事指点你们,让你们发挥特长,但村长有朋友啊!” 反手拍拍自己胸膛,贾赦和声道:“我最厉害的朋友牛继宗乃是礼部尚书,官居二品,厉害的!且爱民如子,还居安思危,都想着种植野菜,让大家哪怕荒年都多一口粮食。还琢磨着沿着你们前来的路径,派人去种植野菜,给日后百姓留个活路。” 毕竟你们一路过来都啃草根啃树木还吃观音土的,一路都啃光秃秃的。 最后一句话贾赦哪怕心中感慨一句,也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现在懂民生艰难一词了,即便是事实,说出口也挺残酷的。 与此同时,徐凤花双眸闪着泪光,再一次俯首叩拜:“多谢村长,多谢村长的朋友惦记我们难民。” 或许……或许人……人就是有区别的。 真爱民如子的人,在道路两旁都想着复种野菜。 捕捉到徐凤花感恩的眼神,贾赦清清嗓子,声音更温和了些:“起来吧,也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你们记得感恩太祖爷感恩双皇感恩上官王爷!” 细细叮嘱了几句,贾赦指点完登记一事,又亲自盯着前来的妇科民间圣手叶邻诊脉。 叶邻瞧着贾赦十分上心的模样,低声:“需细细调养,这方子价格对孤女来说应该挺贵,对慈恩村的百姓来说也应该有点贵。” “给村子里所有丫头都细细诊一遍。”贾赦一挥手,豪迈无比:“本村长不差这点钱。” 洛大娘闻言直接没忍住眼泪哭了出来,接连磕头:“多谢青天大老爷。” “我是村长嘛,应该的。就像你们农村谁不沾亲带故是不是?我虽然不叫父母官,但最大的父母官叮嘱我办事。”贾赦憋住上翘的嘴角,弯腰亲自将人搀扶起来,又拦住徐凤花:“你们两闺女安心看病喝药调养身体就行。现在回去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吩咐完,贾赦示意侍卫亲自将人送回去。 确定两姑娘都走了,贾赦拉着叶邻,低声:“咱们也熟了啊,你给老爷吐个低,那些适龄生育的,调养过后能怀崽吗?” 叶邻闻言,带着警惕:“您……” “想什么呢,老爷就算贪、花、好色,也看不上面黄肌瘦的流民啊!”贾赦直白诉说自己的盘算:“你想想适龄生育的妇女你治疗好,她们生个大胖小子。然后她们取名,是不是得叫沐浴皇恩这些字?” “或者叫你们回春堂长顺堂这些医馆名,感恩你们?” 循循善诱着,贾赦道:“随着难民回乡,那你们的名气不得发啊!” 叶邻露出了然大悟的表情:“那……那还望村长您指点,我们……” “药材便宜点。”贾赦露出自己的精芒:“你们医馆能不能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可就看你们这回表现啊。” 叶邻想想慈恩村的人数,略有些纠结:“这人数……” “又不独独你一家,可你运气好。”贾赦拍拍叶邻肩膀,意味深长道:“找你交好的医馆一起啊,那损失不就是均摊了?且有我们四王八公在,也不会让你们亏了本,给我们成本价就行。” “你要是办的妥当办得好,我在上官王爷面前给你美言。来年宗正寺采购,我帮你穿针引线。” 听到这话,叶邻眸光一亮,弯腰毕恭毕敬作揖:“多谢村长指点,草民必当办妥此事!” 贾赦郑重的点点头,一颔首,礼贤下士着:“本村长也替难民感谢诸位。” “不敢不敢!” “您应当的,救死扶伤,体恤弱小,实乃杏林楷模!”把自己这辈子想得到的溢美之词全都用上,贾赦送走叶邻,便开开心心竖着耳朵倾听。 倾听大家对村长的赞美! 毕竟,以后也都是香火情谊! 等入了夜,贾赦翻了翻衙役报名登记表,瞧着第一天报名的数量:十五人,他喝口茶,缓缓放松自己强行端坐的不适感。 虽然目前人数是少了些,但也算开门红了。 且到底过了明路,他贾赦日后可以光明正大往各大司法部门塞人! 想想还是挺厉害的! 于是自我赞誉一番,贾赦叮嘱师爷继续做好登记工作,他最后看一眼连夜带着药材来的大夫,以资鼓励后,便忙不迭遵从王爷的命令,回荣府整顿家务。 当然回家之前还得拐个弯,去找牛牛。 “牛牛我牛吧?”贾赦美滋滋着:“适龄妇女身体养好后生崽崽,取名字这事咱们点一点,就会有人懂事喊沐浴皇恩。” 牛继宗赞叹:“孺子可教也!” “那必须的。”贾赦开心过后,又耷拉下脑袋,焉哒哒问:“我家怎么办啊?我本来想拖一拖,可是……可是王爷用词那个犀利那个狠。” 牛继宗毫不客气抬手指书房大门:“出去,自己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再掺和你家这破事,信不信明天咱两契兄弟的谣言能直接在御史大夫口中了?” 贾赦瞧着满眼带着嫌弃的牛继宗,不虞:“你当御史大夫傻吗?参我跟你断袖,那之前惨我贪花好色的罪名不就自相矛盾了?” “你在我这反应那么快,你回家怎么就成锯嘴葫芦,说不出话来?” 贾赦:“…………” 贾赦唇畔张张合合好半晌,最后他低声:“我……我其实有个大招憋着,今天来就想问一句,我那个买卖您进行到哪一步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牛继宗气得又想抬手砸茶盏了:“你们家真是爹熊熊一个,娘怂怂一窝!天花啊,那老太太不让亲爹亲娘去庄子陪着,反倒是让你的庶女去贾家庄子陪着大姐儿!” 贾赦:“????” 喝口茶压住自己得到消息的躁火,牛继宗抬眸死死盯着双眸满是愕然的贾赦,凉凉道:“你现在回去,没准刚好可以收到大姐儿的死讯。为防你那个庶女被苛责,我让她会有天花症状!”【】 16、一网打尽(下) 贾赦含笑回了家。 回了红楼梦写的【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邢夫人挽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房、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的家! 荣府花园隔断过来的家! 嘴角噙着笑,贾赦扫了眼捂着唇畔,将他视作洪水猛兽的仆从,也不甚在意。他今晚决定回来只为一件事——贾琏! 于是,他从书房拿出自己珍藏的匕首后,又脚步一转,朝荣府走去。 “大老爷,您别去荣府了,马上就过年了!老爷太太他们还得宴请宾客。”长随瞧着贾赦前往的方向,吓得一颤,赶忙匍匐跪地,劝道:“万一过了病气见了喜,到时候整个荣国府都会被要求闭门!” 荣府门口的小厮闻言面带惶然,边捂着嘴边身形靠着侧门,想要拦住贾赦。 瞥了眼开口的长随,贾赦再看看荣府的一群看门奴,嘴角缓缓一勾,笑意加深了几分:“合着府内上下觉得见喜是我害的?我一个在外忙的村长,连后院都没去过,连大姐儿都没见过,结果还得被污蔑?” 接连的质问来袭,仆从们瞧着在灯笼照耀下笑得似乎都有些鬼魅的贾赦,吓得不敢言说,只跪地不语。 见状,贾赦干脆拔出匕首。 传说中削铁如泥的匕首当即带着些嗜血的光芒。 “别让爷再说第二遍!给我开门!我找贾琏王熙凤!”贾赦匕首指向仆从,拔高了音调,字正腔圆:“我倒是要问问他们哪来的脸面,自己的女儿不照顾,要我的女儿去山庄照顾巧姐儿!” 字正腔圆的怒吼声来袭,荣府仆从们瞧着手持匕首,双眸甚至带着猩红的贾赦,紧张的吞咽了一口水。有机警的赶忙去禀告。 得亏只是要见贾琏和王熙凤! 这大房小夫妇两赶紧走,也好! 借着荣国府廊下的大灯笼,贾赦扫过荣府仆从那似乎不带遮掩的鄙夷,觉得他贾赦是麻烦的不屑眼神,轻笑着摸了摸锋锐的刀尖。 然后迎着呼啸的冬日寒风,他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前来的话事人。 竟然不是贾琏,也不是贾政。 而是贾珍! 一个意料之外又似乎意料之内的人! 红楼梦记载的【不惯于俗务】,【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简言之大观园建造最最最得力的好帮手! 也是二房最能使唤的人之一。 堂堂的贾家族长,三等威化将军,也在《红楼梦》中成贾政这一房的跑腿管事。 自嘲的轻笑了一声,贾赦匕首指指贾珍。 贾珍瞧着快要直逼自己而来的匕首,吓得一颤,赶忙开口:“赦叔,您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这么在这?”贾赦眯着眼带着审视看向贾珍。 虽然贾珍也有些趋利避害,逐利而为的毛病,但贾珍听话,很大程度是积年累月下来的习惯:因为贾珍得爵位的时候年龄小,又恰逢外头夺嫡乱斗,所以贾代善很大程度上便做了荣宁两府的主。贾史氏自然而然的当起了宗妇,也插手了宁府后院! 也因此这些年下来,贾珍早已习惯成自然,听贾史氏的话。 贾赦正想着贾珍听话的缘由,贾珍便已经开了口:“荣府见喜了,我不忙前忙后你们荣府还有人能忙?” 说完,贾珍面上还有些不耐。 本来琏二弟能跑腿办事的,可贾琏和王熙凤都跟大姐儿有所接触。若不是贾家求情通融,让王太医暂且同意在家观察一二,否则都能直接被带走去庄子上。 没了琏二弟这个能办事的,贾赦膝下还有个庶子贾琮。 可年龄小,才七岁。 而贾政膝下三子:贾珠、贾宝玉、贾环。 长子贾珠亡了,留下个守寡的媳妇李氏以及遗腹子贾兰。可贾兰虽为男丁,年龄更小,才五岁。 而贾宝玉虽然十岁,可这个所谓携玉而生有大造化的哥儿,四书五经都没读全就算了,一点也不顶用。都十岁了还住碧纱橱,跟着老太太一起住,连自己的院子都没管过! 至于贾政的庶子贾环,就更别提了,一个小冻猫子一样的崽,又小又没用! 所以,老太太抓壮丁也只剩下他贾珍一个选择了! 想着,贾珍面带怨念,径直抬手扣住贾赦握着匕首的手,“赦叔,快过年了,您能不能消停些,好好过个年啊?” 边说,他示意自己长随跟他一起架着贾赦回大房,而后压低了声音:“你自己转脑子想想啊,琏二弟自打娶妻后,荣府宴会都是他和凤哥儿主持。这回,他们两个要是跟随去山庄了,这过年老亲往来谁负责?您难道琢磨着珠哥儿那个鹌鹑一样的寡嫂负责吗?” “她要是接受了,能重新给凤姐儿,你儿媳妇吗?” 贾赦侧眸看着近在迟尺的贾珍,问:“你进出荣府不怕天花?” “我早就中过痘了。”贾珍听得话语中蕴含着的关心,反手拍拍人肩膀,带着宽慰:“您放心,大姐儿肯定没事的!我当初也是这个年纪就种痘啊!” 他们勋贵人家三四岁就会种痘。 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家族嫡长子,熬过这一劫,才算真正立得住。 撞见人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带着些义气的担心,贾赦眼眸闪了闪,喑哑着声,问:“贾琏呢?” 闻言贾珍定定看着似乎双眸燃烧火焰的贾赦,轻咳一声:“等回书房我再跟你细细说。大冬天的在外冷死了。” 贾赦捏紧了匕首,脚步加快,用行动诉说自己的心意。 贾珍瞧着急行的贾赦,扭头看了眼只剩下灯笼,所有仆从似乎都退居府内的荣国府大门,沉默了半晌,缓步跟着贾赦进入黑油漆大门。 等到了书房,贾珍看着把匕首砸在茶几上的贾赦,缓缓坐得远了些,才开口诉说:“琏二弟要去贾家庄子陪大姐儿,老太太心疼害怕二弟出事,让我和赖大带人绑了他。” 捕捉到关键词“绑”,贾赦漆黑的面色才缓了缓,觉得贾琏还有几分当爹的模子。但下一瞬间他瞧着一脸傲然的贾珍,抬手按住额头突起的青筋,沉声质问:“老太太让你绑,你就真带人绑了?你就不怕大姐儿出点事,从此之后贾琏迁怒到你身上吗?” 接连的质问来袭,贾珍嘴角的笑意一僵:“为什么会迁怒到我?老太太也是疼琏弟啊!” “且琏弟留下来的确好处多多。” 说着,贾珍似想到了什么,靠近了些贾赦,“不管如何,你今年都得了皇帝的赞誉,还成了慈恩村村长!” “您办了实事,琏二弟跟勋贵交往也有面子啊!” “有了颜面,以后给琏二弟弄个实在的缺也容易。”贾珍说着表情肃穆了些:“他虽然捐了五品的同知,但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还得年年交着钱,才能继续荫这个官。倘若今年好好使使劲,没准就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说真的,荣府两房还是有点乱的,不像他宁府,简简单单嫡苗嫡支。 “您别觉得大侄子不帮您,我跟着绑琏弟也是为他考虑。”贾珍语重心长:“嫡长子继承制,您细细品啊!琏二弟是嫡次子。万一那老太太偏心眼的,真琢磨着从二房过继个孩子到瑚哥儿,您的长子名下,那琏二弟怎么办?” 听得这声分析的合情合理的话语,贾赦定定看向贾珍,看向《红楼梦》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一章中花费大量笔墨描写的贾珍。 其中有一句他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却记得格外清楚。 面对庄子送上来的礼,贾珍这个素日跟他一起花天酒地的崽,却道【黄柏木作了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将荣府内里刻画的清清楚楚! 琢磨着,贾赦眼角余光瞄了瞄自己的匕首,缓缓开口,“老太太还真想过。” 贾珍冷不丁听到这话,直接一口茶“噗”出来。 然后两眼瞪得跟铜铃了一眼看向贾赦:“赦……赦叔,您刚才说什么?” “老太太真这样想过,觉得琏儿亲娘,我的原配张氏外祖败了,琏儿就是罪妇女!”贾赦嗤笑着:“好好的一口黑锅就扣了下来。” 贾珍闻言面色瞬间一黑,“罪妇女?” 按着老太太这种说法,他的娘亲岂不是更是罪妇女? 毕竟他贾珍的外家可是太子太傅! 无视着似乎发了火的贾珍,贾赦给自己缓缓倒杯茶,边问:“贾琏被绑了,那王熙凤呢?王熙凤这个亲娘总该陪着大姐儿吧?” “凤哥儿自然负责中馈了!”贾珍压下心中被勾的火气,咬着牙沉声应道:“赦叔,我知道您觉得这小夫妇不管大姐儿不对。但是您想想老太太都敢直接说是罪妇女了,你们大房连中馈都没人掌握在手,那贾家还有你们生存的地方吗?” 说着,他带着些同情:“您难道就要蜗居在此一辈子吗?你是一等神威将军,荣府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你忘记自己跪求牛继宗了?” 贾赦将茶盏重重往茶几上一搁:“我知道!我已经努力奋斗了!童年情谊能够续上的,我厚颜无耻都跪求磕头了!” “我也想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贾赦说到最后,发自肺腑:“我已经在外勤勤恳恳,努力了。” 话语不高不低,但无端的带着些悲戚,听在耳里,还挺让人难受的。贾珍想着,反手摸了摸自己胸膛,感觉自己跟着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毕竟,他贾珍也算亲眼见过贾赦忙里忙外,是捏着鼻子忍着恶臭教育难民,是嘶哑着喉咙喊着训着……就差被人当做陀螺使唤了。 有点卑躬屈膝,伏低做小,一点也没有幼年国公子弟的神神气气,豪迈的精气神。 回想着幼年,他们叔侄两有贾代善撑着一起快快乐乐当宁荣街一霸,京城一霸的美好画面,贾珍叹口气,劝道:“赦叔,您别激动,我也知道您为此付出了努力。正因为此,咱们府内管家权不能丢啊!” “荣府虽然男丁就琏二弟一个人能主事,可是女眷还是不少的!倘若凤哥儿不管家,那婶娘王氏不提了,迎春探春都长大了,也能跟着管事,还有……” 贾珍说着,还十分机警的抬眸看了眼门口,仿若再确认是否安全一般。 “放心,我的书房外肯定没人蹲守窃听。”贾赦对此倒是无所谓,但瞧着贾珍紧张兮兮的模样,倒是颇为好奇:“你到底听到了什么事情?” “林家表妹据说要嫁给宝玉啊?”贾珍眉眼间带着些猥、琐:“还有那薛家表妹,据说也跟宝玉眉来眼去。这两姑娘,老太太和婶娘一人爱一个,暗戳戳打擂台呢!” 看着眉飞色舞的贾珍一张口却是规规矩矩的表妹,贾赦眉头紧蹙成川。 他相信贾珍好、色,相信贾珍将尤氏姐妹双收。 但好、色到自己独子媳妇身上,就……就觉得诡异! 尤其是秦可卿死后还托梦,就差手把手教导王熙凤如何保全贾家【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这段话作为家族继承人,他贾赦看完之后恨不得拍案叫好。 就连未来首辅阁老听闻了,也表示秦氏安排后路得当。他们牛家就是这样暗暗的塞了些祭祀产业,琢磨退路。 所以问题很显而易见的——假设真爬、灰了,秦氏会心甘情愿替贾家谋划日后?谋划落败了如何生存? 琢磨着,贾赦一副求教的模样,起身:“叔给你泡茶,用你最爱的贡品顾渚紫笋!咱们今晚好好聊,否则我这口恶气不上不下憋着难受。” 说完之后听得贾珍一声响亮的回应,贾赦往外走,扫了眼侯在书房门口的仆从。 穿着贾家装扮的牛继宗轻轻一颔首,递过沸腾的泉水。 贾赦接过之后含笑返回,然后从多宝阁拿茶叶。 边冲泡茶水,他看着在水中舒展开的茶芽,优雅似兰花,透着些高洁,不由得笑着:“珍,你有好口服了。这上等的茶芽,可是我厚脸皮从你礼部尚书牛世叔手里扣过来的。” “你这话说的咱贾家穷苦了一般。”贾珍扫了眼茶盏,“看汤色,也不过次品吧?” 贾赦冷哼:“你现在能喝到吗?” 瞧着眉眼间似乎恢复了些往日傲然的贾赦,贾珍弱弱的将自己脱口而出的“能”咽回肚腹。 他又不是贾赦不爱交友,他贾珍朋友可多了,老亲故旧谁都给他一个面子,更别提上皇还在,他老人家非但偏心眼还是个爱屋及乌的,因此就连内相戴权见了他贾珍也会笑盈盈问声好。 宫内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戴内相也会给他留一份。一开始他还有点小惶恐,但他爹说了反正内相给肯定上皇同意的,那就直接收下。 只要不往外炫就行。 因此他贾珍衣食住行待遇,跟叔祖父在世时差不多,能喝得了贡茶吃得了贡品水果点心。 想着,贾珍喝口茶,感受着茶味的香醇,开口努力奉承:“不错,还是叔您路子广!” 这味道,就是次品! 要知道顾渚紫笋可是被茶圣陆羽论为“茶中第一”,讲究的是个回味甘甜,清香优雅高洁。 将茶盏不着痕迹的放下,贾珍决定留些口德不伤贾赦的心,免得人一会又疯狂冲荣府。于是他自己体贴,强调自己先前的话题:“所以咱凤哥儿也不敢丢下中馈就走啊。毕竟老太太喜欢林家表妹,谁都知道啊!” “相比那商贾薛家而言,林家姑父可是巡盐御史,也是大官!倘若林家表妹嫁给宝玉,那么荣府的管家权就有的争了!” “你们想得可真够远的!”贾赦闻言磨牙:“那王熙凤就不想想自己嫁入贾家多少年,膝下只有一女吗?贾政的孙子今年几岁了?她难道就不急吗?!” 看着说着说着满面怒火,似乎脖颈都因此粗大了几分,贾珍一颤:“叔……赦叔您别这么吓唬人啊,我觉得老太太也有些道理吧?见喜还是有些危害的,琏二弟不去,养好身体,再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是不是?” 说着,他声音低了些:“琏二弟没种过痘啊!” 像他和贾赦,这样生在贾家权势巅峰的人,才会被精细的种痘,因为是嫡长子可以请太医专门照顾。 而没太医照顾的,基本得自己府中医生照看。 到时候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因此贾琏没种过痘。 “那迎春更没有种过痘。”贾赦笑得更悲凉:“迎春我原本打算送进宫的。” “什么?” 贾珍讶然,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荣府的母子俩操作给吓得眼前……眼前都有些黑影了。 忍不住晃了一下脑袋,贾珍定定的看着贾赦。 看着好像有些重影的贾赦。 贾赦依旧一脸苦涩,“元春能进宫,迎春为什么不能?” 不急不缓反问了一句后,贾赦问的字字泣血:“贾珍,你觉得老太太有理,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其他老亲故旧,家家好门风,没点后宅隐私吗?” “倘若贾琏王熙凤两人代表荣府招待宾客出门赴宴,信不信大过年的定然有其他人感染天花?” “我且问你到时候贾家怎么办?贾琏王熙凤怎么办?!” 冷不丁听到这声切入要害,或许也有可能会发生的质问,贾珍吓得反手摸了摸自己噗通乱跳的心脏:“也……也对啊。老太太好像没考虑这个问题。” “她是要我大房从此后不是绝嗣,是永远跟老亲故旧断了交情!”贾赦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滔天恨意:“今年过年但凡有一家感染天花,那贾琏有什么颜面在立足京城?那她的过继盘算不就是理所当然可以实现了?!” 贾珍闻言自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被吓出来了,有些不安的看着双眸猩红,仿若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周身萦绕肉眼可见阴鸷气息的贾赦,一开口发现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你……不……那你说该怎么办?” “赦叔,您冷静!咱们两交情那可是实打实的,您要是有主意,我肯定是帮您啊!” 贾赦死死的盯着贾珍:“真的帮我?” 迎着幽黑中带着戾火的眼神,贾珍举手发誓:“那当然,我……” 还没来得及好好表态,贾珍就觉得自己眼前似乎出现了好多小星星,一闪一闪的。原先有些重影的贾赦此刻身形都“庞大”似泰山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珍就听得“咣当”一声。 下一瞬,他就见刚才还气势汹汹怒气冲天的贾大山栽倒在地了。 贾珍:“???” 贾珍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面前茶盏。 这……这茶壶水…… 跌倒在地时,贾珍忍不住抬手想要抓住茶几,眼里还带着些恨意。 他不畏见喜入荣府,勤勤恳恳替老太太跑腿,替老太太劝着赦叔,结果……结果这些人竟然还不信任他,打算放到贾赦吗? 好,好得很,给本族长等着! 带着满腔的恨意,贾珍陷入昏迷。 与此同时把自己摔在地的贾赦听得耳畔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眸,带着些清明,看向脑袋依靠在凳子边的贾珍。 贾珍满脸都还有些肉眼可辨的狰狞,无声诉说着人昏迷之前满脑子的怨恨。 托腮定定看了半晌,贾赦重重的轻咳了两声。 下一秒仆从牛牛端着一盆清水入内。 贾赦看看贾珍,又看看清水,喑哑着声,开口问:“你确定我敬哥道观的暗卫来自不同势力吗?” “确定。”牛继宗看着瘫坐在地,小心翼翼护着贾珍,似乎想让人睡得舒坦些的贾赦,言简意赅:“这主意你出的。” 贾赦本来想要让贾琏把贾珍诓出来来个滴血验亲,但万万没想到贾琏被绑了,贾珍倒是自由的很。 但贾珍来都来了,还是出个血。 “可……可是我跟他血缘关系都出三服了,滴血验亲有用吗?”贾赦眼角余光看向在昏暗灯光下愈发明亮几分的匕首,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怯怯不安的问道。 “有用,虽然不能证明是亲父子,但是滴血验亲可以证明亲属关系。”牛继宗道:“我昔年跟在上官王叔身边学习,逼着自己把所有司法案卷都倒背如流。发现宗正寺借着打拐一事,琢磨着如何完善滴血验亲办法。” 最后一句话,牛继宗几乎凑到了贾赦耳畔诉说。 贾赦刹那间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聋掉了,垂首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贾珍,眼眸闪了闪,带着些决然:“你赶紧动手吧!” 闻言,牛继宗毫不犹豫拿过一根银针在贾珍手指上轻轻一戳。 看着被挤出一个似黄豆大的血滴子,贾赦忍不住把自己手往背后一缩。 牛继宗:“…………” 牛继宗斜睨贾赦:“给我伸出来!” 贾赦紧张:“我怕疼。” “我拿匕首划你一刀?” 看着脸黑的都快跟包公一样的牛继宗,贾赦咬着牙伸出自己的手。 刹那间,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又狠狠打了一鞭,疼痛几乎从脑海往外扩散,疼得他都想要蜷缩起来。 牛继宗眼疾手快抬手直接掐着贾赦的下巴,迫使人双目跟他一起集中到水盆。 被挟制住的贾赦:“…………” 贾赦克制不住的抬手摸了摸贾珍的脖颈,脑海反复自我宽慰“没事的,现在一滴血,免得日后人头落地”。 来回反复三遍,贾赦隐忍住灵魂深处对疼痛的惊恐害怕,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定定的看着两血珠。 两血珠在清水中似乎渐渐靠近。 可靠近后并未相融合,反而……反而因为时间太长,先后与水相融合。 待与水融合变成血水后,才让人分辨不清。 贾赦:“…………” 贾赦缓缓看看被迷、药迷倒的贾珍,抬眸看向牛继宗。 就见牛继宗表情精彩。 青了紫了,红了白了,最后黑着脸,死死的盯着贾珍。 “你这什么眼神?”贾赦看着牛继宗没有往日的清名,眼神似乎还有些难以形容的复杂算计,当即护着贾珍,带着些狠厉:“你别算计珍儿,否则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败坏你阁老的梦想,还是绰绰有余的!” 牛继宗无视贾赦的威胁,依旧眯着眼死死盯着贾珍:“当今要是真封贾元春奇奇怪怪的凤藻宫尚书——” 一个字一个字咬重了音,牛继宗喑哑着声:“那说明败仗和亲也是真的!” 贾赦的记忆力,虽然记不清楚《红楼梦》详细的剧情,但是前面几章内容他还记得住,记得住第一回描写甄士隐败家的前因后果,记得一句【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官兵剿捕,田庄上又难以安身,只得将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甄士隐是姑苏人士。 姑苏乃大城,都有贼盗。 他先前赈灾拿出的各种能执行的细节,尤其贾赦觉得诧异的野菜,其实是因为近几年水旱不收。 作为吏部侍郎,掌管户籍的官吏,他能明显感受出来流民多了,大户人家佃户多了,良民少了。 而京城权贵双眸还盯着双皇斗争! “我……”牛继宗视线缓缓从贾珍身上转移,看向贾赦,闷声道:“你赌一回!倘若赢了,我也要赌一回。” 贾赦闻言吓得抱紧贾珍:“你……你别给我胡思乱想啊,贾珍就只是贾珍而已,他要是真的那什么,你疯了啊!他什么都不会啊!” 牛继宗要是从龙从贾珍,那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我自己登基称帝。”牛继宗直白无比,“昔年我父祖军功也不赖,我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贾赦目瞪口呆:“你……你认真的吗?” “否则难道眼睁睁的任由皇帝斗争,看着南边打败仗吗?”牛继宗反手一推贾赦下巴:“你给我嘴巴闭紧了!我要是失败,把你贾家九族拖下水!免得所谓仙人历劫,祸害百姓。” “我查了那么多史书,就咱们这朝最奇怪了,明明该是盛世鼎盛期,结果倒好水旱不断。直到听你一说《红楼梦》我恍惚才懂了,”牛继宗迁怒着:“那所谓赤霞宫神瑛侍者连最基本的园丁都做不好,灌水灌太多,导致洪涝灾难,偶尔又丢下不管不顾,导致花缺水!” 贾赦恍恍惚惚,“啊?” 牛继宗冷哼一声,垂首瞥了眼昏迷的贾珍,凉凉道:“最近给我盯紧了贾珍!别让他被利用了。” “还有宁府那个所谓的忠仆,我会想办法处理掉!”牛继宗面带不容置喙的决然:“区区一个奴才,你们也真把他当做主子供着?” “可他……” “宁府国公参战大大小小数百起,我祖父也救过他的命!其他人互相救更是数不胜数,就那焦大救的那一回有功了?”牛继宗冷声:“且国公爵位是按着军功定的!哪怕牺牲了,也有爵位在!” 此言不亚于警世恒言,震的贾赦眸光一亮:“牛继宗,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啊!但是……但是我们贾家,尤其是我记忆里大爷爷的确对焦大很优待。他本来是管家的,结果管家管不好,也没有让他离开宁府,甚至宗祠那么肃穆的地方,他想去就去!” 说着,贾赦眉眼间带着希冀:“要不弄点药,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 牛继宗闻言,毫不犹豫点头应下:“我心理有数。你现在管好贾珍,绝对不能让他被人抓到机会被利用了。” “反正我不信他会对独苗苗的媳妇下手。”最后一句牛继宗很笃定:“说最现实的,他小小年纪就是爵爷就是族长,但他不像我。我一切都要自己拼搏。叔祖护着上皇还护着忠义王爷也护着,他要当官,开口上皇送到他身边。” “想想他一张口,《红楼梦》里戴权立马给贾蓉安排五品龙禁卫空缺。” “这样的人,不缺女人。” 贾赦点头若小鸡啄米:“你放心,我有数!” “嗯,我走了!” 目送着人背影跟夜色似乎都要合二为一,贾赦抬眸看了眼东边。 哪怕隔着墙,压根看不见荣府此刻的情景。 但他还是克制不住转转眸,脑子里浮现各种猜想,然后贾赦鼓足了勇气抬手去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盏,一饮而尽。 然后,他静静的看着自己眼前出现的小星星。 在浓重的黑夜中,星星好像…… 贾赦脑袋一歪,陷入昏迷前就听得一句凄厉的呼喊,声音陌生又带着些熟悉。 是隔房的孙子贾蓉。 对方道——“爹,叔祖父,大姐儿殇了!”【】 17、登闻鼓(上) 贾蓉煞白着脸闯进书房。毕竟,他纵再不经事,也知晓自家长辈秉性,尤其是贾赦这个待他很是宽厚大方的叔祖父。 赦叔祖父有自己的行事规则:比如轻贱女孩子,但穷人家可以卖女儿但不能杀女儿,比如他老人家隔辈亲念着大胖孙子,对亲孙女大姐儿不怎么搭理。但他贾赦自己可以无视孙女,可大姐儿是代表传宗接代,代表大房后继有人的! 因此大姐儿得活蹦乱跳! 可……可现如今大姐儿见喜才两天不到,就……就殇了。 在贾赦眼里没准就是断子绝孙了! 更别提他今日一直跟在亲爹身旁,是亲眼见过琏二叔被捆绑起来,也亲耳听到贾赦拿着匕首来要个说法! 想着,贾蓉冷汗涔涔,有些不敢抬眸去观察贾赦的脸色。但万万没想到,他垂首的那一瞬间,看到了贾赦。 躺在地上的贾赦。 还有他爹贾珍。 饶是书房内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可两具…… 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贾蓉赶紧呸呸呸三声,定睛看过去。 就见贾赦贾珍两个人皆横躺在地,神情都带着些惶恐,尤其是贾珍眉头紧拧,仿若在昏迷之前经历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大事。光看着都让人担忧。 扪心而论,作为贾珍的亲儿子,他是真没见贾珍还有发愁的事。 且就算有要紧大事,偷偷说一句忤逆长辈的话语:贾珍也不会跟贾赦这个万事不管的商讨啊! 所以…… 贾蓉“嗡”得一声脑中空白一片。 迎着身旁仆从的叫喊,他一个激灵,咬住自己从戏曲方面得来的灵感: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然后带着自己察觉到的颤栗,贾蓉缓缓抬手探了探贾珍的鼻息。 感受到一丝丝气息,贾蓉大口大口喘气,而后又忙不迭探了探贾赦的鼻翼。 确定贾赦也还活着,他狠狠松口气,放声尖叫,抒泄自己作为荣宁一贾最小辈独苗苗历来备受呵护的惶恐:“来人,快来人,去请太医啊!” 跟随而来的宁府仆从一怔,有个“机灵”的长随忙不迭往外跑,边跑边便叮嘱:“先去跟琏二爷汇报。另外去宁府召集长随和备马。先派小队去道观门口守着。若真有大事,我们这边放信号弹,小队就去惊扰老太爷清修。” 这荣府两房斗争要是连累贾敬的独苗苗了,那就得去道观请道长主持大局! 六神无主的贾蓉闻言,抬眸看了看开口的长随。 瞧着对方长得虽然不显眼,但眉眼间此刻透着些智慧的光亮,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当即点点头,干脆复述了一遍对方的安排。 牛继宗的暗卫:“…………” 在贾家,暗卫技能都无用武之地! *** 三炷香时间后,贾琏死死按着手腕上因为捆绑留下的红痕,目光定定的看着诊脉的李太医。 李太医是今晚太医院轮值的太医。 身形看着便有些年轻,且也不知道其到底擅长哪个门类。 可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毕竟到底是太医!若是贾赦贾珍真有问题,太医出面作证,比寻常药铺坐诊的大夫有效力! 贾琏想着,垂首遮掩住自己眉眼间的阴鸷。 今晚之仇,他肯定会十倍奉还! 李太医环视屋内的做主的两人,低沉诉说自己的判断:“两位将军都是中了迷药才导致昏迷!” 贾蓉愕然:“迷……迷药?” 边震惊,贾蓉看看昏迷的亲爹,又看看贾赦,然后缓缓抬眸看向贾琏。 迎着人猩红狠厉的双眸,他话语一滞,唇畔张张合合好半晌,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拉着贾琏到角落里,捂着嘴悄声道:“琏……琏二叔,您别生气。这迷药会不会是老祖宗派人下的?先前赦叔拿着匕首,杀气腾腾的要问老祖宗要个说法。所以老祖宗就让我爹来劝劝他。” 贾琏喑哑着声,问:“老祖宗既然让珍大哥来劝了,为什么下药?这是不信任珍大哥?” 本想琢磨着建议“家丑不可外扬”的贾蓉闻言一怔:“也……也有道理啊。那会不会是政二叔祖父下药?” 贾琏闻言,逼着自己忍住滔天的怒火,只抬眸扫扫屋内为数不多的几个仆从,字字带着恨意:“太医都来了,不管什么原因,二叔他作为弟弟,在荣府家主,宁府家主兼贾家族长昏迷之时,竟然都不来探望,于礼也不合!” 贾蓉听得话语中丝毫不遮掩的怨念与滔天的恨意,抬眸看向书房大门,看向大门外头空空荡荡,寂静的院落,也克制不住心生怨念。 自打大姐儿见喜后,他和他爹忙前忙后,都不畏见喜感染的危害。可政二叔祖父竟然都不亲自过来看看哥哥,看看族长侄子,真的亲情淡薄的很! 就在两人低声私语时,李太医询问过仆从,确定只有贾赦贾珍叔侄两在书房私聊,期间只要过一壶茶水后,便将目光锁定在茶壶上。 望着泡涨了的茶叶,李太医隐忍住心疼的眼神,细细的品了品茶水,而后面带震惊:“两位将军是中了迷药。但这迷药被茶遮掩了气息,恐怕不像寻常迷药……”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李太医闭了嘴。 贾琏和贾蓉再听到李太医开口时,早已停止了交流,目光齐齐带着希冀看向李太医。 贾琏见人欲言又止,似有顾虑的模样,赶紧抬手摸了摸荷包,发现自己荷包空无一物。且此刻他身上也没什么玉佩装饰。 沉默一瞬,贾琏颇为干脆一抬手,拽下贾蓉腰间配的玉佩,双手颇为恭敬的递上:“还望李太医多多费心,将病因定要说的清清楚楚。毕竟被昏迷的是一等神威将军和三等威化将军,都是朝廷正儿八经册封过的爵爷!” 贾蓉有样学样,拿出自己荷包递过去。 他本来就有钱,快过年了钱更多! “李太医,还望您多多指点,其他不说我爹就我这一个儿子。他若是出点事,我小小年纪日后该怎么办啊?”贾蓉虽有求情卖惨之意,但还是不自禁带上了哭腔,发自肺腑担心道。 李太医闻言,似乎颇为震惊的看了眼贾蓉,而后深深叹口气,低声道:“蓉小爷,虽然……虽然我舔着脸说一句您的确是独苗苗,但日后莫要提独苗苗的事情。威化将军正值壮年,子嗣定然少不了。” 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李太医接过贾蓉的荷包,又收了玉佩,低声:“两位将军恐怕中的是枉断肠!” 贾琏吓得面色一白:“断……断肠?不是迷药吗?” 贾蓉在一旁点头若小鸡啄米,附和贾琏的话语。 李太医瞧着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绣花枕头,暗骂一声“牛继宗眼瞎”后,神秘兮兮解释着由来:“前朝流传下来的后宫秘药。乍一看与普通迷药一模一样,一开始服用,尤其是夜晚服用,谁也分辨不出到底是睡觉还是中了毒。但积年累月被药昏迷后,将不利男人生育。” 边说李太医指指还剩下的茶水:“也得亏两位将军算有些福气,这剩茶还未被收拾掉,我从茶水中能分辨一二。” “这药跟茶混合,气味会有变化。而看茶盏的茶芽,应茶中之王顾渚紫笋,浸泡后应汤色清亮,可现如今……” 贾琏和贾蓉一看茶水,就见茶水透着一抹妖红色。 见状贾琏如坠冰窟,面上却是努力挤出微笑,对着李太医一弯腰:“多谢您指点。” 李太医看着学着控制情绪的贾琏,眼眸闪了闪。 还没来得及说其他,便听得“哎哟”一声。 他下意识的抬眸望去,就见扎着针的贾珍醒了。 见状,他有些困惑:就……就贾珍夜夜笙歌的体质,中了药竟然醒得那么快? 就在李太医困惑时,贾蓉回眸看见贾珍,双眸含着泪,噼里啪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通。 贾珍呲牙裂目,死死盯着李太医,一字一字开口:“断子绝孙的药?” “您和神威将军应是第一次服用,并无大碍。”李太医躬身回禀。 毕竟他只是个年轻的小太医,按理得向爵爷行礼问安。 贾珍回想着自己昏迷前重影的一幕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麻烦您检查仔细一些,到底是下水里还是顾渚紫笋的茶饼里!” 李太医看着怒气冲天却还有一丝清明的贾珍,再一次躬身领命,直接给了检验的方法:“将军容禀,以下官来看最快的检查方法便是将茶饼泡茶予以狗喝。” 说完李太医一弯腰:“下官还有事,且先告退。” 端得一副不愿掺和太多的架势。 “多谢李太医。”贾珍从怀里掏出荷包,干脆无比递过去:“今日提醒的恩情,我贾珍记下了。” “您严重了,下官不过是太医院的微末小吏。能有幸到国府诊脉又得丰厚封红,已算荣幸了。”李太医含笑推却:“两位公子先前予以的赏赐,足够下官大醉一场。” 看着年纪轻轻的小太医一副“我懂后院水深,闭嘴不言”的神色,贾珍笑笑,郑重把自己的荷包塞人手心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李太医,我贾家说实在还真没什么声誉。两位将军一起被下药,又是断子绝孙的药。或许不是后院斗争,而是朝廷斗争呢?” 狐假虎威一词,贾珍表示自己从小就懂。他直接把下药一事拔高到朝廷的高度后,郑重着:“所以为防有奸诈小人污蔑,还请您将诊脉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免得让人污了不该污蔑的人。” 李太医像是刚顺着贾珍的话想到什么事,吓得双膝一软,跪地:“这……这……” “您放心。琏儿蓉儿还不扶起李太医?”贾珍缓缓开口,目带厉色:“李太医您放心,只要好好记录,有人问起也一五一十回答便可。我贾珍虽然没什么能耐,但要护着我自己的小命!” 贾琏看着不像往日,眉眼间透着狠厉的贾珍,心中虽惊愕,但面上却是从顺如流弯腰毕恭毕敬的双手搀扶起李太医,和声道:“李太医,您的才华我们也会牢记于心的。” 看来,他们贾家平时交好的太医要换一位了! “更莫提今晚您与贾家也是救命之恩。”说着贾琏缓缓跪地,认真对着李太医叩首。 刹那间,屋内寂静无声。 李太医神色复杂的看着行礼的贾琏。 贾琏在他的记忆中,完全就是一个被后院“捧杀”养歪了的纨绔子弟罢了。但今晚这一跪,他从人眼中窥伺到了蛰伏的野心。 “您可折煞我了。”李太医心中点评着,边赶忙弯腰搀扶:“我说直白些也就是拿人钱财而已。以后有什么值得用我的地方,咱们简简单单用钱交易。” 如此直白的话语响彻屋内,就连贾蓉都颇为震惊:“您……您……” “我祖上乃是仵作。”李太医自嘲的笑笑:“有幸享太祖政策,改了行当了太医,但……但皇城内那些贵人们还是颇为忌讳的。今日因缘巧合的遇见诸位,我也话直白些,免得日后诸位误会。” “不不不,不误会。仵作也挺好的。”贾珍赶忙拍案道:“我世叔说了他昔年查案都亏了仵作帮忙呢!但凡有才华的,我贾家都愿意敬着尊着!” 他就是有奶便是娘。谁能帮他解决麻烦,他就信谁听谁的话。 就好像先前听贾史氏的话! 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贾珍眼神扫过去,示意贾蓉也好好行个大礼。 “我这孩子成婚三年未有喜讯,以后还得多劳烦李太医您。”贾珍自己也弯了弯腰,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 其他太医各有所长,他们就算送金银,只算锦上添花而已。可若是结交李太医,祖宗行业被忌讳的李太医,那对人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这其中的道理,就好像他愿意以小辈的姿态结交大明宫内相戴权! 戴内相跟着武帝起起伏伏多年,早就被磨炼成了人精。可到底戴权还是阉奴,需要一份完全属于人的体面,需要些子侄后辈,让人体验亲友的温暖。 贾蓉闻言吓得唇畔都失了血色,赶忙跟着双膝跪地行大礼。 李太医:“…………” 李太医忽然间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野心勃勃却眼瞎的牛继宗了。因为贾家人虽然纨绔,可真诚的时候真的真诚啊,跪地行礼。甚至跪着的叔侄两眼里带着肉眼可见愚蠢清澈的渴求,仿若他是药王转世,仿若他能妙手回春。 让人的虚荣心瞬间就得到了满足,让人忍不住就心软一分,道一句好。 “这……”李太医瞄了眼还躺在床上装昏迷的贾赦,轻咳了一声:“多谢诸位抬爱。但有些事我这个外人不方便,还请诸位趁早有个决断。” 说完也不等贾家三人说什么,急急忙忙离开,免得自己真的随牛继宗眼瞎了。 目送着李太医离开的背影,贾珍眉头一挑,言简意赅:“找两条狗来。” 一炷香时间后,贾珍看看喝了新泡茶活蹦乱跳的狗,再看看喝旧茶水昏迷的狗,自嘲的笑了笑:“好,好得很!” “来人,把这两条狗给本族长丢贾政院子里去!” 吩咐完,贾珍扫眼自己的宁府仆从,“把爷的话明明白白给我带到了,贾政要是不给我一炷香时间内滚过来,爷就敢把茶水喂给贾宝玉喝!” 贾赦要是不能生育,贾琏唯一的女儿殇了,那过继还真顺理成章了! 他不用想其他事情,敬道长教了,一件事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仆从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为首之人带着些胆怯,弱弱开口:“珍大爷,您消消气。政老爷毕竟是荣府家主是您长辈,您……” 贾琏听得这话,再看看似乎对贾政颇为信服的仆从,手死死捏紧成拳,厉声道:“珍大哥,贾家的族长,我可能要干件有损贾家威名的事情!” 一听带着杀气的话语,装睡的贾赦缓缓睁开了双眸,带着些喑哑开口:“我……咳咳,水……水……” 微弱的一声呼唤响起,让贾琏的怒意更深了几分。但此刻他也没有多说其他,急急忙忙到床边,看向面色还有些灰白的亲爹,赶忙倒了一杯茶。 茶刚入嘴,贾赦直接“噗”的一口吐了出来,带着愤懑:“大冬天的给我喝冷水?贾琏,你是想干什么?” 贾琏一震。 此话一出,一夜忙碌的贾珍抬手倒了茶水,喝了一口。 冰冷的凉意侵入喉咙,让他的厉火更深几分:“好,好得很!赦叔,看来你先前跟我说的没错啊,他们真的够厉害的!今日能让你昏倒让你断子绝孙好方便他们过继,没准再过几年就琢磨到我头上,琢磨到蓉儿头上!” ——大房出事,竟然连个端茶换水的奴才秧子都没有!!! 贾赦看着双眸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贾珍,心中默念一声对不起,但面上却是一脸无辜:“你……你说什么?” “叔祖父,是这样的……”贾蓉愤怒不已,连笔带划诉说自己被委派告知大姐儿殇后自己所见的种种事情! 贾赦听完之后直接一个箭步从床上蹿向桌案,拿起自己的匕首,“好,好得很!” “叔,您冷静。”贾珍拦住贾赦,目带恳求:“咱们去找牛世叔。他待您不错,让他出个主意,否则咱们没准都会被欺负啊!” “找北静王叔也可以,他虽然跟您斗嘴吵架几句,可光凭嫡长子的出身,你们两就挺惺惺相惜的。” 罗列着目前可以求助的对象,贾珍说着还颇为羡慕。 他到底辈分不一样,且年龄也差了五六岁,除却贾赦带着他一起跟四王八公三代玩,其他时候他都是跟四代以及外祖父那边的文臣世家子弟玩。 但随着夺嫡政斗,外祖父一大家子立碑的资格都没了,那些相熟的书香世家子弟也一样不是人头落地就是被抄家流放了,而相熟的四王八公四代个个还得看亲爹脸色,也个个是富贵闲人,因此目前遇到事情他连个帮着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还是贾赦的发小靠谱!!! 贾赦看着说得言之凿凿,似乎还带着希冀的贾珍,狠狠深呼吸一口气:“珍儿,你没听过靠山山会倒吗?且谁愿意掺和家务事?!” 带着些质问,贾赦环视屋内三人,昂着头道:“我打算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反正荣国府的家丑也人尽皆知了,索性我借着朝廷的力量,直接将荣府的所有仆从连根拔起。” “也好名正言顺分家分财产,封了荣禧堂也好过贾政这个伪君子住着。” “甚至把敕造荣国府还给朝廷,也好过贾政窃据。” 听到这一声声虽然狠厉却围绕贾政的话语,贾琏担心现在说得痛快一旦对上贾史氏又愚孝念头爆发的爹,直接双膝跪地:“父亲,您和珍大哥被下、药、中、毒,作为人子,我去敲登闻鼓告状更为合适!” ——他是原告,他的女儿死了,他更惨,贾史氏就算拿捏辈分拿捏父亲的愚孝,也没有用!!! 贾赦垂首定定看着跪地的贾琏,凤眸一转,目带警惕,试探:“万一王熙凤让你要中馈权利让你选择息事宁人,你还会不会继续告状?” 贾珍闻言想起自己先前种种劝说贾赦不要大闹的话语,心中一凉,反手拍拍贾蓉:“贾蓉上!” 蓉儿作为孝子也有权利告状吧? 贾蓉点头若小鸡啄米。 贾赦见状轻笑一声:“贾珍,你解释的清楚跟儿媳妇不清不楚的谣言吗?”【】 18、登闻鼓(中) 虽然笑声很轻,但裹挟着令人惊恐的信息,便不亚于点燃的火、蒺、藜,瞬间炸了,带着最直白的杀伤力。 书房内带着浓浓的硝、烟味。 被点名道姓的贾珍瞬间面色铁青,身形难得带着武将子弟的矫健,毫不客气逼近了贾赦,还抬手死死揪着贾赦的领口,仿若掐着贾赦的命脉一般。 贾赦不适的转了转脖颈,想要给自己透口气。 见状,贾珍双手揪着领口更紧了,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恨意:“贾赦,我把你当叔当哥,你竟然不信我?!污蔑我跟儿媳妇秦氏有、染?别忘记了,我好、色名声谁带的?十岁带我上青楼,送我名妓送我瘦马的是谁?!” 想当年朝政恶斗,皇子夺嫡,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就连他爹娘都忙得要命。而他贾珍作为宁国府的嫡长继承人,太子妃胞妹的儿子得被“拘”宁国府。 在宁府的贾珍尊贵无比,甚至可以肆意妄为,上房揭瓦砸宗祠玩都没事,但谁也不敢让他出门,害怕贾珍一出门就招了祸端! 可没人在意贾珍心情如何。 是贾赦翻墙到宁府,是贾赦带着他装作小厮跑出去玩,是贾赦教导他分辨青楼瘦马虚情假意还是真心,是贾赦带着他热热闹闹玩耍,带着他颠颠的跟着四王八公三代继承人后头,甚至愿意忍着孤寂,陪着他在鸟笼一样的宁国府! 所以贾赦就算再再再再窝囊废,他也绞尽脑汁护着。因为贾赦就算没有一点叔父模样,可贾赦还是把自己以为最最最好的一切,手把手的送给贾珍。 可……可没想到!!! 看着气得整个人都颤栗起来,双眸写满阴鸷,写满了被背叛愤恨怒火的贾珍,贾赦心中一酸,解释的话语也急切了些:“我当然信你,可你自己想想好!那么多人费尽心思造谣,先前还编派你和贾蔷,逼得你把贾蔷送出去另开一府!现在又恶心造谣,倘若蓉儿听信了谣言跟你生分了怎么办?” ——贾蔷,《红楼梦》也出现过的人物,甚至还白纸黑字写了【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他不得不用贾蓉亲眼见证过的实例,引导贾蓉这个当崽的思考!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贾蓉闻言面色青青紫紫来回变化。 扪心而论,他也的确听闻过府内几句闲言碎语,说珍大爷对谁都不假辞色,可偏偏是挺温柔对待儿媳妇贾秦氏;说贾秦氏跟珍大爷肯定有旧情,否则怎么区区一个五品微末小吏的养女怎么配得上堂堂的宁府继承人;甚至还说贾秦氏没准就是那些扬州瘦马出身,被人精心培养着,否则五品官的养女怎么会有那么多嫁妆,怎么会被教养的跟豪门大家闺秀一样,知书达礼;说…… 总而言之,很多下、流的话语,有鼻子有眼儿的。 对于秦氏,这个温柔端庄哪哪都挺好的媳妇,他虽然敬一分,但也就敬一分仅此而已。 生分肯定不会跟亲爹生分的,就是觉得委屈,他爹要是喜欢的话,以他在宁府说一不二的能耐,直接娶了秦氏当平妻也成。 要不然就再狠厉一些,把继室尤夫人变为妾室。 总而言之,有很多很多豪门手段,都可以光明正大拥有秦氏。 “我……”贾蓉开口,琢磨干脆借着贾赦捅破窗户纸的机会,好好问问亲爹到底怎么想的,他可以完全配合。 浑然不知亲儿子竟然如此大气,此刻贾珍依旧目光死死的剐着贾赦,带着滔天的恨意,咬着牙愤愤道:“贾蓉你给老子闭嘴!贾赦你知道这些谣言恶心,你还敢说?” 贾赦定定的看着眨眼间带着些锋芒,就连眉眼都有些犀利轮廓的侄子,冷笑连连,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敢?!” 边说贾赦反手揪着贾珍头发。 贾琏见状赶忙拉住贾蓉,反手死死捂住人的嘴巴,低声:“安静。” 可饶是如此机警的叮嘱贾蓉,但当他双眸间望着对峙的叔侄两,眉眼间不自禁带着些羡慕。 羡慕贾赦和贾珍的关系。 这两虽为叔侄,可不亚于父子——贾赦明显更关心贾珍,把人当做自己的儿子磕磕绊绊的“拉扯”大。 与此同时,贾赦猛的一用力,拽紧了贾珍的头发,逼着人垂首与自己四目相对,嘶哑着嗓子诉说自己先前开口质问的缘由:“我要是不信你,不替你着想,我巴不得你派贾蓉去敲登闻鼓!我巴不得贾蓉卷进去,反正你是贾敬的儿子,他是贾敬唯一的孙子!我非得借此把贾敬逼出道观!毕竟谁都知道贾敬出家背后肯定有什么政治权衡!” “只要把贾敬逼回来,贾家也不至于乱到今日这般田地!” 大口大口喘着气蓄力,贾赦反过来死死的盯着贾珍,咆哮:“你有什么好恨我的?我问问你,你为什么要贾蓉娶个五品小官的养女?一个从养生堂抱出来的养女!” “以你的脾气,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娶个微末养女?我先前问你,你不说。现在你好意思说我不信你吗?是你贾珍先不信任我的!” “他娘的我哪知道原因,有本事去问我爹啊!”贾珍只觉自己头皮都被人揪掉了,气得抬手就去打贾赦肚腹:“给老子放手!” 贾赦反手一巴掌打贾珍脸上,带着恨意:“在我面前说什么老子?贾珍,你还有脸说我有发小,还知道我该找谁求个办法!可你给贾蓉娶这么莫名其妙的媳妇之前,你有问过我一句吗?我就算没有办法,我也可以豁出去一切就算求都给你求个明明白白!” “是你先不信我!” 说着贾赦一把松开了贾珍的头发。 骤然失去挟制的力量,贾珍头一晃,而后感受着火辣辣的脸颊。 刹那间茫然一瞬,他反手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真敢打他的贾赦:“你……你……” 刚想怒吼,但贾珍看着人气的起起伏伏的胸膛,再看看似乎双眸带着些失望的贾赦,好像也要出家去,完全不管他,不管他怎么哭怎么闹怎么乖乖学做一个好继承人,好像都无法改变出家的父母,忍不住心中一慌。 带着手足无措的慌乱,贾珍将自己被谣言所困的怨念一股脑儿的散发出来:“我要是看上蓉儿房里的小妾,玩也就玩了,反正妾通买卖。可秦氏那是我儿媳妇,谁知道哪个鳖孙子给老子泼脏水?!” “我爹那一代恩恩怨怨,我卷进去要死啊!我只是想活着!老子想富贵体面活着有错吗?我偶尔跟秦氏说几句话,那也是她的确会管家有些手段,鼓励她好好管家,给她撑腰,免得被那些眼高于顶的老仆给欺负了!” “否则像你一样窝囊废,被架空了权势,被奴大欺主?!” “再说我是族长,我已经娶了一个管不了事的媳妇,导致宗妇权利一直被贾史氏掌控。从前我不懂事,可我有野心,我不想像你这样窝囊半辈子。那我没才能,难道不能盼着我儿媳妇这个有才的等贾史氏死了后拿回宗妇权利?” 言语犀利的跟刀子一样扎心而来,贾赦疼得反手掐一把自己胳膊肉,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冷喝着:“可你对谣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毁的是贾家根基!就算蓉儿信你,可以后呢?秦氏和蓉儿生了孩子,信不信立马就有新的谣言了?” “贾氏未来的族长,就身份不明不白,有污点!” 贾珍听得传入耳畔的怒吼声,捏拳想要直接撕裂贾赦的嘴。 他都解释了,干什么还要咄咄逼人?! 他们又不像父祖那么有能耐?苟且活一天是一天,不好吗?! 可高举拳头的那一瞬间,他迎着贾赦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又觉得自己爆委屈:“怎么澄清?光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蛋这两句话,就能憋一肚子的委屈!我要是能够处理,我当年何至于把贾蔷送出去?!” 贾蔷的身份也有些奇怪,亲爹忽然某一天带回来,说是宁府正派的玄孙,是早亡的贾敷之子! 对此,他也欣然接受了。反正当时他已经是爵爷,是族长了。手里捏着贾家的大权,没必要跟个襁褓中的孩子计较。 留着贾蔷也可以给贾蓉做个伴。 且贾蔷也的确好看! 对于美人,他珍大爷向来优待。 可没想到随着贾蔷长大,不知不觉中就传起了谣言,说得那个言之凿凿的,说贾蔷是他的男、宠。 惩罚传谣言的仆从,反倒是被人暗中指指点点,说做贼心虚! 还有听风就是雨的所谓忠仆,直接“哇”的一声去宗祠哭嚎,嚎得他贾珍像是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艹!” 一想起往事,贾珍心理就蹿着火焰,觉得自己异常憋屈! 贾赦看着暴跳如雷的贾珍,看着心有不甘的贾珍,眼眸闪了闪,抬眸定定看向贾琏和贾蓉,字字铿锵有力:“登闻鼓,我去敲!你们这三个,想想今日的仇与怨,记住你们此刻的心情,别忘记因此努力为自己争口气!” 因先前怒吼的过于响亮,又蕴含着自己最最最真切的情感,因此贾赦这一句话早已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话语说出口,到没有过多的情感了。只不过破锣嗓子一样的腔调,让这话在对峙的氛围中,带着些悲恸。 好像鸣金收兵后,奄奄一息的士兵小心翼翼的,带着些期待,交代着自己的遗憾,诉说着自己的遗言。 贾琏当即不去管贾蓉了,急声道:“爹,再不济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您没必要这么悲观的诉说!道理在我们这边啊!” “对啊!”贾蓉也忍不住开口:“赦叔祖父,我爹都解释那么清楚了!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说实在的,那么多仆从跟随着,不光我爹,就连我们休憩的时候也有守夜的仆从。但凡有脑子的想想,都会知道不可信啊!除非他们自己有办法暗戳戳的尝试过!否则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有接触的机会?” “可咱们家有一位最喜内纬私混!”贾赦黑着脸:“且所有姻亲,有权有势的姻亲都还拿贾宝玉当块宝贝!” 贾珍磨牙:“就该恁死他!按着宗法浸猪笼浸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年头宗法跟律法一样,有效应,真把他逼急了,干得出来! 贾赦缓缓吁出一口气,莫得感情道:“我都说了,贾宝玉有姻亲。舅舅王子腾奉旨巡边,简在帝心!姑父林如海巡盐御史,简在帝心。一个有兵一个有钱,这两外甥女女儿都送到贾宝玉身边,任由他选。” 说着,贾赦凉凉反问一句,目光环视屋内三人,问:“咱们有什么?所谓的礼法有用吗?” 贾珍眯着眼死死的盯着贾赦:“你今晚好像格外聪明?不太像我赦叔?我赦叔历来有酒有美人就不会太在意这些破事!” 贾赦直接双手拍拍自己气得乱蹦跶的胸膛:“上官王爷亲自跟我说了……” 将自己从上官霆手里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恨不得连上官霆厌恶的表情都描绘的淋漓尽致。贾赦说完手缓缓往上摸了摸自己已经沙哑要命的喉咙,嗤笑着反问:“懂了吗?去敲登闻鼓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是我最快能破局,能保护咱们小命的办法。” “当然,我要是出点事,贾珍你也必须给我想办法,把你爹逼出道观护我一命!” 再一次听人提及道观的爹,贾珍双眸的阴鸷更甚:“你觉得他会救我们吗?他要是会管贾家,当年怎么会带着我娘出道?结果他们当道士却给我弄回一个妹妹?!” 贾珍一想到自己还有比儿子还小的所谓嫡亲妹妹,他就克制不住的嫉妒,克制不住的动怒。 凭什么? 凭什么把他丢在宁府,丢在看似光鲜靓丽的宁府,结果他们夫妇两却在道观生女儿? 凭什么还要把女儿丢回宁府,再所谓的信赖说一句——“珍儿你是哥哥,从今后也要好好照顾妹妹。” 想着,贾珍侧眸定定看着贾蓉,带着报复的快感,道了一句:“对了,我刚才还忘记一件事了!老子左拥右抱,瘦马名妓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人能替我再生一儿半女,是因为我自己给自己下、药了!” 冷不丁听到这话,贾赦倒抽一口冷气,说话过多的嗓子彻底跟破旧的老水车一样嘎吱嘎吱发出声响:“什么?!贾珍,你疯了?!” 就连贾蓉自己也不敢置信的看着贾珍:“爹……爹,您说什么?” 老爷虽然对他好,可有时候脾气上来也会骂他打他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从未设想过老爷不在意传宗接代,只要他一个儿子啊! 贾珍面色狰狞:“有问题吗?我爹敢离家入道,不在意红尘俗世,那我为什么还要继承所谓的香火?!” “反正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且我的原配我的继室,是我自己意愿吗?” “我贾家沦落到什么田地了,尤氏才能身家有一样拿得出手吗?贾史氏为什么极力推荐,还让我醉酒轻薄?” 看着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阴狠,尤其一双眼睛红的要命,仿若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一般,贾赦一怔,然后赶忙双手拍拍贾珍肩膀,连声宽慰安抚:“好好好,就你一个崽,就你一个崽!惜春都随了元春,旁支女的排名了,是不是?” 贾珍闻言眼泪克制不住的流:“赦叔,我还不够听话吗?贾蔷的事,我没有问过,娶秦氏我也不问原因,可他还给我送一个妹妹!” “凭什么啊?” “对啊,我也想问一句凭什么?”贾赦听得满腔愤懑化作的话语,心中酸涩不已,上辈子的种种浮现脑海。到最后他干脆抱着贾珍痛哭,想要借此把两辈子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原本只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贾珍看着竟然嚎起来的贾赦,一噎,随后埋汰:“你几岁了?” 贾赦:“不管几岁,是人遭受委屈了,都不能窝囊哭吗?” 贾珍:“…………” 贾琏:“…………” 贾蓉:“…………” 不太放心,守在贾家的牛继宗:“…………” 牛继宗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进去摇晃摇晃贾赦脑子里的水!哭,再哭,再闹下去,信不信全京城的暗卫都来围观了?! 正打算低调的离开换个身份再回来,牛继宗忽然脚步一顿,眯着眼幽幽的看着不远处快与芭蕉叶合二为一的身影。 他挺恨自己眼尖的。 更恼恨某位爷直白的点名:“牛世叔,真巧啊。” 牛继宗硬生生挤出微笑,看向缓步走出阴影的上官霆,抱拳行礼:“的确挺巧,王爷。” “您客气了。”上官霆面无表情直奔重点:“大姐儿殇了,这事我曾祖父那边需要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否则……” 上官霆忍不住磨牙。 他没闲情雅致大晚上不睡觉,来贾家看你不信我我不信你的伦理感情大戏! 有这废话,直接敲登闻鼓去!磨磨蹭蹭的,难怪蹉跎一辈子,无所作为! 牛继宗听得未尽之意,笑了笑:“下官不敢欺瞒王爷,要么您养着?” 上官霆面色直接比夜色还黑:“你是跟我父王学过几年的,我信你收尾能力,我也没心情跟你计较这些事。但是——” 音调沉了沉,上官霆低声告诫:“不该打听的事情别乱试探!也别帮着贾赦试探!” “我不在意秦氏是谁。”牛继宗举手发誓:“王爷,我这回真纯粹帮助发小整顿家业而已。” “你这么任劳任怨帮他?”上官霆听到这话,望着月色笼罩下神色肃穆,甚至还带着些纯粹的牛继宗,质疑着:“这可不像你,野心勃勃的未来阁老。” 听得自己未来规划从上官霆从掌握司法大权的秦王爷口中道出,牛继宗面不改色,甚至郑重的点点头:“人嘛,黑夜中待久了,盘算太多,总会顾念些曾经真挚拥有过的情感。” “我待贾赦如此,上皇护着四王八公亦如此。”牛继宗含笑诉说:“在贾家,若无其他事,下官先行告辞。” “你笃定贾赦敲登闻鼓能全身而退?”上官霆看着从容镇定的牛继宗,眉头一挑,难得有些兴趣。 “那王爷与我打个赌?”牛继宗分辨出上官霆话语中的好奇,微不着痕吁口气,笑盈盈道:“彩头便是大姐儿早殇的事,您保密。” 上官霆沉吟半晌,开口:“行!非但大姐儿,便是贾赦装昏的事情,本王也替你们遮掩。” 牛继宗:“…………” 他果然老亲故旧第四代还是只喜欢贾珍。 原因明摆着——秦王这种有权有势又聪明的破小孩一点都不好玩! 压根不知道大房院落内还有一场关于他们的对话,贾赦情绪发泄出来后,止住哭声,再一次不容置喙的交代三人:“切忌切忌!” “不管我敲登闻鼓后会不会被抓进大牢被吓唬,你们遇到家务事遇到某些人拿辈分压制就闹,大闹特闹,放火烧了敕造的国公府邸都没事!” 说完之后贾赦不去看三人什么表情,拿好自己防身用的匕首,抬眸望了一眼冉冉升起的朝阳,目带决然。【】 19、登闻鼓(下) 荣府哪怕成了筛子,有不少人借着夜色的掩饰悄然来去自如,恍若自家。但作为堂堂国公府邸,还是有不少魁梧有力的仆从把手着荣府各种门,甚至还有人伪装成货郎小贩,幽幽盯着宁府大门。 免得贾赦一行人借着两府连接的小门跑到宁府,而后闹事。 “给爷记住了,要是某些村长好友来询问就说荣府见了喜,现如今还在严查中。”赖大扫过自己安排把手门口的仆从,带着恭敬朝荣府主院荣禧堂的方向一抬手,郑重道:“荣府主动闭门,也是为了让京城人士能够安心过年!” 被安排任务的仆从们隐忍住熬夜的不满,应了一声是。 “寒冬腊月熬夜的确有些辛苦,等事情结束后政老爷吩咐了,每人赏三月月钱!”赖大带着与有荣焉的傲然,一抬手,吩咐道。 果不其然等他说完重赏后,被安排守门的仆从们就个个咧开嘴乐开了花,还纷纷说着恭维的话语:“咱们政老爷真仁慈!” “定然也有赖大总管您替我们美言的功劳在,多谢总管!” “…………” 将所有人的欣喜、恭敬、谄媚等神色尽收眼底,赖大得意的又睥睨了一圈,最后说几句嘉奖的话后便让众人带队离开,只留了心腹仆从在身旁伺候。 “大房那边还闹着?”只有自己人在场,赖大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打着哈欠,开口询问道。 “总管您高见。”仆从低声汇报道:“太医诊断后,那叔侄两醒来据说在吵架,还挺凶的样子,有些话音传出房门了。只可惜有宁府仆从守着书房,我们没法靠近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随便他们吵架,你们只要给我盯紧了进出大房的人!别把大老爷放出去闹事!”赖大口吻带着些鄙夷:“大过年的,已经死了一个孙小姐,再出点事,连累整个贾家晦气一整年!” 至于吵架的内容,他压根不在意。 毕竟他的二弟赖升在宁府当管家。 所以他有的是办法让宁府的仆从开口将吵架的内容原原本本朝他汇报!! “是。” 自觉安排好防守任务后,赖大抬眸看了眼灰蒙蒙亮的天。问了一声具体的时辰后,赖大示意小厮给自己画了个憔悴的黑眼圈后,便急急忙忙朝荣禧堂走去。 一到荣禧堂大厅,赖大便见到了穿戴整齐,准备去点卯的贾政。 贾政承蒙祖荫得了工部员外郎的官。虽然从五品而已,也没什么建树,但贾政也算勤勉,日日点卯准时至极。 感慨着,熬了一宿的赖大瞧着同样被噩耗惊醒,又被隔壁传太医一事惊着的贾政。 贾政虽然保养得好,但到底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也没怎么锻炼。因此只熬了一夜,贾政便萎靡不振,眉眼间带着愁绪,似乎在忧心大房的举动,整个人带着些肉眼可辨的焦躁,一点没有先前从容不迫一副只读圣贤书的模样。 垂首收敛住自己暗中审视的眼神,赖大疾步靠近贾政,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昂头望向贾政,尽量露出自己浓黑的眼圈。 琢磨着让人惺惺相惜,哪怕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同情也好,赖大邀功着:“老爷您放心,我已经按着老太太的命令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放任某人大闹,坏了过年的氛围。” 撞见赖大满脸的虔诚,贾政一夜辗转反侧的焦虑被抚平了些。他满意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的。只不过今日就要封笔了,万一当今隆恩赐福与勋贵豪门,你可得好好回话,别怠慢了天使。” “奴才明白。”赖大笑笑。 “嗯。你儿子的事情,太太已经与我提及过。”贾政也明白要恩威并施,于是便提及了赖大的儿子赖尚荣。 这赖尚荣一落娘胎,便脱离了奴籍,成为良民。可哪怕是良民,过着比普通乡绅公子哥更优渥的生活,可赖家想着赖尚荣读书写字,走科举仕宦之道,还是会被其他读书人排挤鄙夷。 因此也要贾家帮扶着。 不过说来可笑,想他堂堂国公府嫡次子都未科举出仕,赖尚荣有什么资格与他相提并论?!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被赖家上下哄得老糊涂了,竟然开口让他想办法栽培赖尚荣。 “我会修书一封递给李家,让赖尚荣进国子监学习。但到底能不能进去,还得看考核。故此你还得叮嘱赖尚荣好好珍惜机会,勤奋苦读方为正道。”贾政板着脸,叮嘱道。 听得如此笃定的话语,赖大压根没把考核一词放在心理,激动的双膝跪地,叩谢:“多谢老爷的恩典!您的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我儿若是有所成就也离不开您的栽培,来日定然为您做牛做马!” ——他们赖家想要改换门楣,就离不开二房!因为二房有个国子监祭酒当亲家!国子监祭酒啊,掌握最高学府国子监,教育天下读书人的府衙! 贾政扫过匍匐跪地臣服的赖大,嘴角不自禁就上翘几分。 奴才就是奴才,太太说得对,只要手里露点东西,就能够保证奴才死心塌地的。奴才也是会权衡谁能厉害的。 高兴着,贾政抬眸看看飘落的雪花,道:“这闹了一夜,冬日偶感风寒,也是正常的,是不是?” 说完也不耐去观察赖大是什么表情,他拿过汤婆子,便坐上轿子去工部衙门。 一进入府衙,贾政迎着刺骨的寒风,无视其他人互相寒暄,挺直了脊梁往自己所在的都水清吏司走去。 这司职如其名,都是些水活,只【掌估销工程费用,主管制造诏册、官书等事】,实在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压根不能干出什么功绩来! 还不如慈恩村的村长! 这慈恩村的村长虽然无品无职,却得帝王金口玉言日后管着皇子龙孙!因此是个结交人脉资源的好去处。 在贾赦没当村长之前,四王八公有些宴会也会直接朝他下帖子,可自打贾赦赈灾后,除却与文人相关的宴会,其他宴会又朝贾赦下帖子了。贾赦要是不在,就给贾琏下帖子! 完完全全在他政老爷脸上狠狠打一个巴掌,嘲讽他依旧名不副实! 不被认可! 带着怨念,贾政坐定后,忍不住按了按额头青筋,止住自己打盹的冲动,绞尽脑汁琢磨从哪里能够弄来银两。 老太太说了国库空虚,只要贾家能够归还欠款,宫里的元春就会有好日子。毕竟前朝后宫历来密不可分。 可偏偏大姐儿这个丫头片子不愧是七月七生的,就是来克贾家的! 竟然天花病逝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若是再逼着贾赦出些银子,贾赦恐怕直接会发疯闹事。所以得另外想办法…… 其他官吏瞥了眼依旧摆着荣国府少爷谱的贾政,互相对视一眼。 有人不急不缓起了个头:“贾员外郎,咱们明年的预算下来了。大人们合计了,慈恩村到底是为国而造,且建成后也会成为皇子龙孙历练的场所。所以慈恩村该列入咱们司核销的工程内,尤其是难民开的荒地,跟需要跟吏部、顺天府等有司部门一起去核算。” 闻言,便有主事笑着:“那慈恩村的村长乃是您嫡亲哥哥,故此这项任务,您出面比我们都合适。” “说起来真羡慕员外郎啊。这事对我们来说可能有些棘手,让慈恩村村长拿出相关的房契地契,尤其是建造的成本账目不容易。但料想难不倒贾员外郎。毕竟贾员外郎敕造国公府邸中轴荣禧堂都住的了,让贾村长配合应该很轻松。再说了劝服贾村长拿出契约来,也是方便朝廷日后仿照建设,有利于难民生存是不是?” “与国是大功一件。” 听得难得入耳的一声声恭维,贾政昂首挺胸:“自然。我自然能够完成大人交我的任务。” 官吏们:“???” 你难道没听出来工部尚书在打算借着你的手抢慈恩村的工程,抢慈恩村建设的功劳?甚至想试探慈恩村背后主持修建的礼部尚书牛继宗! 你难道没听出来我们在阴阳怪气鄙夷你呢? 在工部啊,一个负责修建工程的地方,尤其是修建“敕造府邸”的地方,你能不能住国公府邸主院你没点数吗? 上皇在你出孝后赐你这个官位,你是没点数吗? 面面相对的工部官吏们看到同僚与他一般的表情,当即决定闭嘴。 原以为神仙打架,池鱼谨慎行事趁机琢磨着贵人扶持的机会。可没想到贾政真的是个人才! 贾政本想听几句赞誉,岂料开口的官吏们纷纷垂首自顾忙碌了,完全没有一点眼色! 不过工部要核销慈恩村账目这事? 贾政想着,眉头一挑。 等下衙了,他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应该就会像拿到荣府名帖一样,简简单单。毕竟自古以来是以孝治天下。 贾赦就算愤懑也没有用! 就在贾政盘算万千时,忽然间就听得一声巨大的鼓声,带着些穿透力,带着些威压,仿若天空而来,似乎雷霆一般,响彻苍穹。 “这……”贾政刚抬眸看天时,便见先前开口竭力攀附他羡慕他的同僚开了口,神色还有些恍惚:“这……这好像是鼓声?” “好像是登闻鼓?!”其他官吏也迅速回神,纷纷笃定开口。 闻言,贾政视线看向皇宫,眼底蕴含着阴鸷的羡慕。 像这样老百姓喊冤敲响登闻鼓的事情,按着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在京爵爷以及四品以上的官吏都要参加! 以保百姓冤情能够公正公开,不受任何人威胁! 像贾赦这样不过是纨绔的子弟,都能仗着嫡长子继承制,迈步进皇宫听审。而他勤勤恳恳大半辈子,却不能穿着官服进皇宫一步。 就在贾政羡慕到有些嫉恨时,被羡慕的人——贾赦恨不得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怨气能够直接真正上达天庭,让传说中的漫天神佛也听个清清楚楚! 他们贾家倒了十八辈子的命运,被狗屁小仙选中成为历劫的地方。 最直白的一点——说是金陵十二钗,而他们贾家都在京城啊啊啊啊啊啊! “我,贾恩侯,一等神威将军贾恩侯,状告贾家仆从奴大欺主,下枉断肠毒害我以及三等威化将军贾珍!” 贾赦眼角余光扫见似乎想要拦截冤案的侍卫们,双眸幽幽,带着阴狠:“为首的赖嬷嬷借着情谊,把守后院,假传我娘贾史氏,超品诰命夫人的话,称皇后娘娘说了只要贾家愿意还钱,当今便愿意纳宫女贾元春为妃!” “古有卖官鬻爵,现有安排卖皇帝后宫妃位,卖皇帝宠幸一夜价值百万的!” 冲到第一排的侍卫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卖什么? 贾赦趁此机会,语速飞快:“其子赖大赖升仗着作为荣府宁府总管的便利,收买仆从,直接封了借口见喜封了贾家。” “所有仆从还反过来说替天行道,说只要留个最小的子嗣,就可以打贾家旗号作威作福!” “我贾赦虽然无能,但也容忍不了贱奴嚣张!” 侍卫们彻底傻眼了。 只能听得贾赦一遍遍的敲锣打鼓,重复自己的冤情! 按着祖宗律法闻讯而来的文武百官更是骇然不已:“告……告奴才?!” “枉断肠?这……这药听起来好像挺恶毒的?” “怎么敢污蔑皇后娘娘?” “还钱?还什么钱?” “…………” 听得声声带着怨恨,似乎真满腹冤屈的话语,当今面色沉沉,咬着牙端坐乾清宫龙椅,横扫跪拜的朝臣,“宣,原告!” 带着被迫封笔日庭审的怨念,当今这话喊得是掷地有声,恨不得响彻太庙! 不是他不按着流程忙祭祖的事情,是太庙内某个人的孽障在搞事! 腹诽着,当今居高临下瞥了眼被带进来的原告。 作为一个原告,因贾恩侯是主告奴,又是一等神威将军,倒是不用经历滚钉板这些酷刑,用浑身血肉来证明自己真有天大的冤屈,能把命豁出去,不是来诬告的! 所以贾恩侯除却脸色苍白一些,呼喊万岁的嗓子有些喑哑外,整个人还全须全尾的,没点伤痛。 “贾恩侯,你状告你家仆从?”当今眉头紧拧,难得没软绵和善模样,直接开口质问道:“你堂堂一个主子,拿捏着仆从的卖身契,你管不了仆从?” “回皇上的话,末将若是管得了仆从,也不会有御史大夫参奏末将于国于家无望,是个纨绔膏粱了。”贾赦颇有自知之明的开口回答:“可末将虽然无才,自问也算老老实实。没想过按着律法规矩琢磨荫庇为官,我只祸害祖宗家业。先前祖宗托了梦,我更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忙着慈恩村。” 说着,贾赦悲从中来:“可那些刁奴竟然说自己习惯了从前的日子,过不得苦日子,所以想要架空我,想要害我断子绝孙,仗着先前的情谊忽悠我上了年纪的六十岁老母,想要过继个听话的宗亲好继承我荣府,甚至宁府的爵位!” “甚至还污蔑到皇后娘娘污蔑到您身上!” 说着贾赦嚎啕:“还望皇上派兵包围我贾家,先救救我的侄子贾珍。再不去救他,恐怕那些人就污蔑他和我儿子贾琏是乱、伦!我是爬狗洞跑出来的本想找老亲故旧的,可是我家侄孙贾蓉来报,说贾珍和贾琏被赖大请去配合了。道我要是不让他们满意,他们明天就能让荣宁一家的第四代传出畜生之名来。毕竟谁都知道宁府连门前的石狮子都不干净了。” “兄弟俩断袖,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利用好大人物先入为主观念以及政敌看热闹的心情,肯定可以毁了贾家!” 此言不亚于惊雷,震的满朝文武全都傻了,就连先前趁着月色不错去贾家散散步的上官霆都颇为震惊。 你们……你们需要这么狠吗? 这发小情谊到底有什么魔力,这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策,贾赦甚至贾珍都愿意信牛继宗? 震撼着,上官霆仗着自己站在武官之首,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向混迹在文官列中的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 20、不要脸(上) 牛继宗脑中也有瞬间空白! 是,爬、灰这种下作谣言蜚语难以澄清。就算有证据,也会有好事者恶意诽谤,毕竟桃、色自古以来就难以杜绝。昔年夺嫡至暗时期,黑市上还有贾代善和上皇的断袖话本呢! 可他也没想到贾家这么狠,直接造谣两府嫡子、“嫡亲”的堂兄弟断袖,甚至还是贾赦这个当爹的当叔的当众诉说! 所以…… 理智下来冷静想想,这断袖绯闻或许就是奇招——毕竟当年皇子都敢示意手下写贾代善和上皇断袖的话本啊。哪怕名字不一样,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是谁。且这些话本就跟野草一样,一茬一茬春风吹又生,灭绝不了。 因此客观来说,满朝文武七成都是信那两断袖的。 所以贾代善孙子、侄孙子断个袖,大家都会先入为主觉得很正常。可若是有铁证证明是刁奴恶意污蔑,那就可以递推爬灰也是刁奴污蔑的! 至于日后贾珍贾琏是不是名声有损。扪心而论世人还是对男子多宽容些的。只要这兄弟两成器,大家甚至还会赞叹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想想断袖这棋不错。 贾赦这算出师了? 牛继宗感慨着,仗着自己现如今尚书的身份,也算文臣前列,便近距离直白观察痛哭流涕的贾赦,暗暗点评: 贾赦这回应该是真心哭嚎,也不知人脑补了什么事情,反正哭的是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以致于声声哀泣,透着惨绝人寰的悲恸。 光听着,饶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动容。哪怕不觉得贾赦惨,也会心生兔死狐悲的后怕。 恐怕就连当今也会勾起某些童年阴影。 毕竟,当今幼年也遭遇过宫中仆从的跟红顶白。 其生母慧嫔没有帝王宠爱没有煊赫的娘家撑腰,上无法对着勋贵女儿、阁老女儿挺直腰板;下也学不会迎合,比不得宫女出生懂伏低做小的妃嫔。甚至慧嫔还保持了几分寒门千金的清贵,还不懂反省,只会把不受宠的原因归咎在当今身上,对人非打即骂。 而武帝铁血诛杀三族,确保后宫争宠不会谋害皇嗣后,不会主动关心每一个孩子。且他偏爱宠爱也是光明正大的,就爱太子爷,其他儿子就是用来凑多子多福的吉祥物。 故此久而久之的,就有宫侍连带的看不起慧嫔与当今。 甚至说难听些,哪怕满朝都默契的没提及“皇后卖皇帝宠幸”一事,但不提反倒是另一种佐证——足以说明皇后也不曾把当今放在眼里,自觉能够操控当今。 被臣子揣测的当今:“…………” 当今居高临下的盯着哭红眼的贾赦,脑海不自禁浮现一次次激励自己的一幕: 那传说中大权在握的荣国公面色沉沉,带着嗜血的狠厉,仿若真能治小儿夜啼。可这样一个浑身带着煞气的人,却半蹲身子弯腰与他平时,沉声诉说:“皇家靠保卫天下享天下奉养。您是皇子,您学文习武,应当目光放长远。学习不是为跟奴才争口气,要爬的比奴才高,也不是为跟其他皇子龙孙争口气,证明能成为炫耀争宠工具。不求你懂家国天下,但你首先要为自己学。” “累了就休息。别课后加练了,就你这身子骨比我家老大那纨绔白斩鸡还不如。” “身子骨是你自己的,学到的知识也是你自己的。你父皇用制度保证皇子龙孙衣食无忧,底下人执行不到位,你就要用制度去反杀,而不是拼命损耗自己的身体,去博所谓的父宠。制度才是立身的根本。” 贾代善的眼神那样笃定,那样温柔,但话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甚至还有些理所当然的命令。 可又不令人讨厌。 甚至让他忍不住畅想,畅想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该有多好。 这样他就有一个强势的母后了。 按着规矩,皇子龙孙都得在皇后膝下教养的。 可惜父皇太克妻了,都未立后,后宫权利交给两贵妃。所以皇子们都养在自家母妃膝下。 所以…… 只能亲自动笔写写话本了。 当今想着,带着些憎恨剐了眼贾赦。 他恨贾赦! 但也不容奴才欺负到贾代善儿子的头上! 感受着自己彻彻底底隐忍不住本性的怒火,当今也不遮掩着,直接“唰”得一下站直了身,俯瞰着满朝文武百官,最后死死盯着贾赦:“堂堂朝廷册封的爵爷竟然窝囊到告登闻鼓?!甚至那些刁奴还构陷到皇后跟朕的身上。这一事太过离谱以致于朕觉得是刁奴能臆想出来的事!” “毕竟老百姓都觉得西宫娘娘烙大饼。” 被忽然而来的怒火吓得一颤,哭诉的贾赦下意识的毫无礼仪,抬眸看向站立的当今。就见印象中似乎一辈子贴着怯弱一词的儿皇帝此刻站在丹壁上,人胸前的五爪金龙威风凛凛闪耀着灼人的光芒。 让人有瞬间不敢直视。 当想法在脑海中闪现时,贾赦陡然背后冷汗涔涔,吓出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来。联合后续朝政走向,当今似乎走忍辱负重的路子? 冷意都要从骨子里溢出来,贾赦干脆低头叩首,“吾皇圣明!” 当今视若未闻,直接发号施令:“秦王你带着锦衣卫给朕彻查,所有仆从即刻夷三族!” “三司点精锐,一同办理!别让这晦气的事情污了新春佳节的喜庆。”当今说完,才瞥了眼跪地的贾赦,冷哼着:“爵爷是朝廷册封的。礼部尚书你也该教教爵爷,教教这天下臣民,尤其是贱籍,明白什么叫尊卑有别!” 听得这声声不带压抑的怒吼,尤其是最后四个字,似乎裹挟着帝王自己的情绪。别说被点名的相关有司衙门了,就是所有的朝臣齐齐跪地,山呼帝王圣明。 毕竟喊息怒,显得他们朝臣脑袋转的快,想到了当今登基前的那些小道消息:被欺负的小可怜。 睥睨跪地的所有人,当今冷笑连连:“退朝!” 直等帝王仪架都消失不见了,作为原告的贾赦走出大殿,才敢狠狠松口气。 告奴才,他有把握不管当今什么态度,都会答应。毕竟满朝文武毕竟当今都是主子,他们这些主子天然的就是统一战袍的弟兄! 至于会不会顺着奴才顺藤摸瓜查出贾家主子违法乱纪的事情,那就干脆交给命运。 反正大不了鱼死网破,贾家所有人一起死!!! 但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没想到当今直接点名让礼部尚书也参与其中。那礼部尚书怎么偷摸去收尾啊? 万一大姐儿这事被查出来怎么办? 贾赦有些焦虑,可迎着本案主审秦王爷犀利的刀子眼,他一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紧张,“王爷,末将斗胆请您先派人去荣府看看我的子、侄!” 上官霆扫了眼唇畔都毫无血色的贾赦,懒得跟人多费唇舌,直接点名:“礼部尚书你与贾赦也算好友,先安抚原告情绪,麻烦大理寺见证。刑部和督察院即刻随本王去荣府看看。” “带兵去吧!一千,不起码得三千人啊。”贾赦吞咽着口水,闻言急声强调:“我和贾珍虽平日多有花天酒地与国无望,但还望诸位大人这回能够摒弃从前偏见,先去救他们的命。我怕真的出事啊!” “荣宁两府是敕造,几代仆从互相结亲,发展至今浩浩荡荡上千人。所以珍儿他们才能被绑走,我迫不得已爬狗洞跑出来。” 望着双眸带着肉眼可见惶恐的贾赦,上官霆眉头紧拧,径直带人就走。 “王爷,带兵啊,锦衣卫怎么抄家你怎么去抄荣宁两府都可以,以最快速度先救珍儿琏儿他们。”贾赦追着喊。 上官霆步伐加快。 这回会审一炷香时间都没有,加上先前集合朝臣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时辰。就算最最最最恶心的揣测,真刁奴欺主恶意捏造断袖,也来得及阻拦。 其他人目瞪口呆:“…………” 需要这么狠吗? *** 浑然不知贾赦豁出去敲了登闻鼓,此刻后院内贾史氏面色沉沉,带着被辜负的悲恸,抬手扇了贾琏一巴掌。 迎着震怒的贾琏,她试探贾赦去向:“我如此为你打算,你竟然护着老大那个孽障爬狗洞出去?你以为牛继宗是个慈眉善目的?那秦王府的大门贾赦还能迈得进去?人家不过想用你们试探双皇,你们自己跳进去就算了,还想要连累贾家满门?” 硬生生挨了一巴掌的贾琏感受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含泪的凤眼幽幽的盯着还有空带着金錾古钱纹指甲套嫡亲祖母,大姐儿的嫡亲曾祖母,努力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他现在得吵。 跟亲祖母吵,翻着往日的恩怨说,给亲爹留出告状的时间! “老太太您真为我打算,那为什么要送迎春去庄子?”贾琏笑得阴恻恻着:“我爹跟我说了,他打算送迎春入宫亦或是给皇子!按常理来说你不应该好好培养她吗?为什么送去庄子?万一感染了天花破了相怎么办?” “您是琢磨着如法炮制,打算把探春过继给我爹?好让她占一等神威将军送选秀女的份额,还是想让探春霸占慈恩村村长独女的名额,去做难民眼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好赢得闺名?!” 听得这接连的质问声来袭,贾史氏望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孙子竟然带着憎恨,当即心中一寒,暗暗道一句:“果然子肖父!” 老大那孽障是个黑心肝的,不听劝的,眼下贾琏这个没了外家的罪妇子也敢翅膀硬了! 越想,贾史氏心中就克制不住燃烧起怒火。 可偏偏赖大去找贾赦至今还没消息。 所以她还得耐着性子劝着贾琏贾珍,让这两人到时候可以在贾赦靠山面前反咬贾赦一口,彻底坐实贾赦无德无能,不孝忤逆的罪名,方便贾政把慈恩村的好处拿回来。毕竟贾家出了十五万两白银。 竭力设想计划顺遂,幻想未来孙女成器为妃诞下皇子的一幕,贾史氏硬生生挤出慈爱神色,看向贾琏,口吻甚至饱含无限的委屈:“我纵然有此打算,甚至你也知道我偏爱宝玉,可我自问也待你真心诚意,你可是从小养在我身边的。咱们说句难听的话,亲疏远近都该懂了。可你堂堂国公府琏二爷,嫡次子,一个家族未来继承人竟然要堕落到计较一个庶女?” 万万没想到贾史氏竟然如此痛快承认要送探春入宫,贾琏一震。再听人这一声声笃定口吻诉说的委屈,贾琏骇然瞪圆了眼睛,想看看贾史氏到底有多不要脸,想知道贾史氏把他们大房到底当做了什么? 贾珍见状,眉头紧拧。 将两人极力隐忍,却在她这个历经世事风雨老封君面前显得稚嫩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贾史氏话锋一转,委屈的音调旋即带着指责的锐利:“众所周知庶女都是棋子。安排的婚嫁,那都是要为家中男丁筹划的。就迎春那鹌鹑模样,就算送进宫又能如何?探春就不一样了,到底是有几分机灵劲头。你们自己想想历来能够得宠的,甚至你们自己身边的小妾是什么个性……” 引导着两个风流纨绔思索着,贾史似说道激动处,还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膛,一副被气得不行的模样,“也是我造孽啊。原以为你们还都小,这些家族权衡不必让你们知晓,可惜……” 赖嬷嬷听得意犹未尽的一声尴尬,仿若被勾起了什么伤心往事一般。 她直接“噗通”一声跪地,冲贾琏哀嚎道:“两位哥儿,主子们说话我这个奴才本不该插嘴的。可我舔着打小伺候小姐的老脸不得不说句话。” 强调着自己到底是见证人后,赖嬷嬷控诉道:“你们想想啊,自打老爷去世,咱们贾家是什么光景!不提废太子一事,朝臣对贾家的忌讳,便是荣府自打没了顶梁柱后,那大老爷闹脾气还自立门户,开了个黑油大门。这哪家母子闹脾气有如此家丑外扬的,那些圈子里的诰命哪一个不笑话老太太啊。可老太太一直强忍泪水坚持着,还竭尽全力赴宴,不就是想要给贾家寻些好助力!” 贾琏闻言视线缓缓看向贾珍。 废太子一词,恐怕就是在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 与此同时,贾珍哪怕记得要多拖延时间,但一见贾史氏如此理直气壮诉说自己的慈母、慈祖母心肠,还有个奴才做小丑粉墨登场。 一句句的,内涵宁府是贾家落败根源。 于是,他恨不得唾沫星子全都化作火星子“喷”向贾史氏这个不要脸的老虔婆:“好一个亲疏远近,所以本族长也是你的棋子是不是?!我帮着你劝贾琏劝贾赦,顶着腊月寒风大半夜的忙里忙外,你竟然给我下、药!” 撞见贾珍眼里怨恨的眼神,有万千盘算的贾史氏闻言也有瞬间困惑:“下药?下什么药?珍儿,我知道你易冲动有讲义气,但也不能为了贾赦这么给我泼脏水。我待你……” “你要是待我好,以后别给我摆宗妇的谱了!”贾珍狞笑着打断贾史氏解释的话:“还有既然口口声声待贾琏好,本族长做主了从今后王熙凤掌管中馈,你让大贾王氏把荣府中馈尤其是对牌交出来!” 贾史氏听得这声似乎筹划很久,要贾家大权的话语,面色一沉:“珍儿,还有琏儿,你们到底被谁挑拨了?” “被制度挑拨了。贾史氏,你既然把庶女当做棋子,那就该明白什么叫三从四德!”贾珍直接一拍桌案。 听得“咣当”一声巨响,他仿若找到了仪仗一般,傲然挺直了胸膛,俯瞰着坐在软塌上面色沉沉的贾史氏,字正腔圆,字字彰显族长的赫赫威严:“哪怕告到御前,我贾珍把你浸猪笼了,那朝廷律法敢说一个不字?朝廷敢插手宗法习俗?那就是跟天下所有宗族对抗!” “你有本事现在滚去道观把我爹叫出来,让他夺了我的族长之位!否则,你在本族长眼里也是个棋子!我孝敬你,你才是国公夫人,我贾珍不孝顺你,我就敢派贾蓉去砸史家大门,问问两位侯爷什么教养,嫡亲的姑姑是个夺权偷汉子养男宠的贱人,让你史家女从此全都一根绳子吊死!” 猝不及防听到这威胁史家的话,贾史氏气得维持不住任何虚假神色,目带怨毒的杀意逼向贾珍:“贾珍,你这个畜生你敢污蔑我,敢污蔑一门双侯是史家?!” 瞧着瞬间急了,直接爆出心里话的贾史氏,贾珍眼里渗着寒意:“我们荣宁一贾一门双国公,结果继承人双双削爵继承。可你们史家呢?是踩着我们贾家摇身一变成一门双侯的。” “贾史氏你敢发誓吗?你没有设局毁我的婚事,借此控制宁府?” 贾史氏迎着这声质问,手势飞快给赖嬷嬷下命令,示意人赶紧去控制贾蓉。她边愤怒着:“贾珍,你到底被谁撺掇了?” “我贾珍都能被传爬灰了,魅力那么大那跟你这个寡妇搞在一起,也没人会怀疑。”贾珍一脸光棍着,自问自答:“否则你怎么不疼你亲儿子贾赦,疼我呢?大家都说宁府的石狮子都不干净。可日了狗了,我贾珍不仅仅是宁府的家主。” “我是整个贾家的族长——”贾珍张开双臂,揽着贾琏,又朝贾史氏伸手:“按着谣言,那应该整个贾家都不干净!” 贾史氏看着猖狂桀骜,似比贾赦还不受控制的贾珍,瞬间气得杀意迸发,不容置喙的命令:“赖嬷嬷,贾珍喝醉了马上风了!”【】 21、不要脸(中) 马上风,是指鱼水交融期间发生的猝死,又叫“腹上死”。是最被正人君子鄙夷的死法了。 贾珍听得贾史氏毫不犹豫的确定他的死亡,安排他的死法。更加笃定是贾史氏给他下了断子绝孙的药。 因此他也愈发恨意滔天:“被我说中心虚了?要不是□□,怎么知道马上风?” 原本奉命去找贾蓉的赖嬷嬷闻言,立马眼神带着憎恨剐着贾珍。他们家姐儿尊贵了一辈子,这临老临老竟然要被隔房的孙子这般欺辱! 带着恨意,她外出的步伐都快了些。 贾琏见状,却是毫不犹豫堵住赖嬷嬷去向:“你们杀人放火干得娴熟,我娘是不是你们弄死的?我现在很有理由怀疑。我们一旦不顺着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就要弄死我们?” 情绪克制不住激动着,贾琏抬眸直勾勾的盯着贾史氏。 从前,他天真以为贾史氏对他这个孙子还是有几分慈爱的。毕竟会操心他的婚事,毕竟他跟凤姐儿拌嘴吵架了,老祖宗也会调和两句,毕竟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吩咐他去跑腿;毕竟…… 想着自己堂堂一爵爷继承人沦为管家跑腿也心甘如怡的缘由,贾琏双眸猩红,眼中带着泪光幽幽的看着贾史氏。 贾史氏此刻哪有心情理会贾琏,她只盯着充满杀意的贾珍。知道自己刚才愤怒之下脱口而出贾珍的死法,已经彻彻底底让贾珍死了杀心。 因此眼下对她来说就只有快速做实贾珍的死法才是最为要紧的。 “赖嬷嬷!”贾史氏带着催促。 赖嬷嬷瞧着拦路的贾琏眼眶通红,看着像是被激怒的野狗一般,带着凶性。但实则,哪怕野狗在凶,不过一条狗而已。 鄙夷着,她干脆仰天大喊,喊自己儿子赖升带人进来。 在院子里等候的赖升立马目光闪烁着亢奋,回眸看着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心腹护卫。他郑重抬手在脖颈比划了一番:“记得是谁给你们吃香喝辣,照顾家眷的。听老夫人命令行事就好。” 侍卫们颔首应下:“是老夫人。” “我儿子能够读书都亏了老夫人。” “是……” “行了,心理有数就好。”赖升听得出自己老娘话语中的急切,立马抬手,边高呼着:“老夫人莫怕,我们来救您了!” 屋内的贾史氏听得这话,目光幽幽的盯着贾珍。 在荣国府这一亩三分地,贾珍有多少随行的护卫都没有用。 哪怕有暗卫,都没有用。 毕竟她有辈分! 且还有赖升这个众所周知的宁府大管家,被贾珍亲自认命的大管家做见证。 所以只要传出去贾珍失心疯了,被狐狸精撺掇失心疯了闯进她这个祖母房间,都足以让贾珍后半辈子抬不起头来。 感慨着,她望着推门进来的五大三粗,看着就魁梧的壮汉侍卫们,眼神带着鄙夷盯着贾珍:“贾珍,我给你颜面了,结果你给脸不要脸,也就休怪我教你规矩了!” 贾珍看着顷刻间将他团团包围住,也将贾琏控制住的侍卫们,眼神带着希冀盯着门,盯着窗户,盯着屋檐。 盯着那些传奇话本里,暗卫会出现的地方。 瞧着贾珍的动作,仿若在寻找暗卫一般,有所依仗,赖升迎着贾史氏带着笃定的眼神,立马呸呸两声,往自己掌心吐了一口唾沫。 搓磨了一下手掌后,他双手死死捏紧成拳,带着自己都感受到嗜血的亢奋,盯着贾珍。 贾珍不过好命成为主子,成为爵爷罢了! 论起能耐来,恐怕还没有一头老虎能耐。 而他却是打过老虎的! 老虎都能被他带着人打死! 一想起自己狠狠将百兽之王踩在脚下,听着老虎呜咽求饶的壮举,赖升冲左右一挑眉,然后挥舞拳头首先砸向贾珍脸颊。 贾珍不躲不闪,迎着这一拳头袭击。 十足十的力道,带着呼啸的拳风砸在他眼眶,贾珍顷刻间疼的趔趄后退了好几步。甚至觉得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了,可偏偏哪怕是重影,也只看得见密密麻麻一个连着一个,像是小山丘一样密不透风的侍卫。 没有传说中的暗卫。 没有爹的保护。 换句话说爹是真不管他啊。 不管他。 不像记忆中,他磕着点皮,都会被爹娘哄着。 就连祖父都无奈的训诫:“你这样会把珍儿宠坏的。” 可爹会很笃定又慈爱的说:“珍儿不人如其名,都对不起我为他定的名字。” 这样的认识闪现脑海,贾珍便也随着疼痛,压抑在心里的火焰彻底爆发出来了:“贾家败了。” “我要贾敬死!” “贾敬先不配为家主的!” 贾琏看着忽然疯狂,神色都有些疯癫的贾珍。想着人一直念着贾敬管教,就好像他念着大老爷,不,父亲一般,不由得跟着悲从中来:“珍大哥,冷静,我们……啊……” 贾史氏瞧着两个毫无反手之力,只会咧咧两句的不肖子孙,眼里划过一抹冰冷。就这样的所谓爵爷继承人,怎么能够跟她一手教养出来的政儿,还有天生携玉的宝玉相比? “晦气,堵住他的嘴。” 说完,她径直往外走。 岂料刚跨过花厅门槛,就见院子里站着乌压压的一群人,为首的是大名鼎鼎的活阎王秦王。【】 22、不要脸(下) 贾史氏瞬间脑子空白一片。 但旋即又咬着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即便有些距离,她还是清晰的感受到秦王不带遮掩的鄙夷。 这鄙夷的眼神,一如人幼年。 秦王这个狼崽子,小时候便是这般恶狠狠的眼神,鄙夷瞥着她,仿若她贾史氏不配为贾赦母亲。仗着所谓的童言无忌,还挑拨她跟贾赦的关系! 让人光看着就心生厌恶。 可偏偏这上官杂种这一脉,是走了狗屎运! 是王爷! 位高权重的王爷! 眼下这狼崽子竟然还敢带着三司官吏,竟然还带着牛继宗堂而皇之的闯进后院。 这一群人青天白日的竟然穿着官服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毫无礼节的闯进了堂堂超品国公夫人的院子! 贾史氏狠狠吸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冷戾。 若是其他神色也就罢了,她可能会一事懵了。可却是老天爷助她,秦王的眼神恰恰是她史凤华最最最厌恶,却也是见得最多鄙夷眼神,因此她能够迅速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要知道她就是在一次次鄙夷嘲讽中成长蜕变: 被世家千金嘲笑是泥腿子,就豁出去命学习琴棋书画,努力拿下才女的名号; 被嘴贱的人用姓“史”来嘲讽打趣她,说她是屎里出香,她就敢用莲出淤泥而不染来自喻,敢踩着这些嘴贱的人扬名,甚至还敢偷偷用药毒哑这些该死的嘴; 被父兄斟酌着如何嫁女能够更加有利于贾家,她就敢豁出去自己谋求贾代善,而不是被送进宫做区区的妾。 哪怕现如今后悔曾经“宁可为将军妻,不做皇帝妃”的傲慢,但若是从利益角度盘算,她这一步棋也走的绝佳。毕竟武帝的后宫勾心斗角,武帝又是个凉薄之人,还不如嫁给贾代善。起码贾代善因在外戍边,觉得她操持家中事务,最基本的敬重还是有的。 被某些捏酸的妇人嘲笑无子,她就竭力喝药求神,用尽一切办法破解贾代善杀生太多无子的谣传; 贾代善死后被嘲笑,她就撑起风雨飘摇的贾家! 甚至当二房诞下一个携玉而生的孩子,她都能够利用“男人头发长见识短”的傲慢,提前将携玉而生传得沸沸扬扬。让上皇不屑,当今碍于舆论也不敢非议。 又舔着脸巴着当今,送元春进宫。哪怕是当宫女开始,也无所谓的。就这么舔着脸的,宛若毫无骨气的哈巴狗一般扒拉这当今,让让那些自以为是的,都不屑在于贾家交流。从而筛选出真真为贾家,为她贾史氏所用的人。 飞速想着自己前半生一次次在嘲笑中蜕变成长,贾史氏傲然的挺直脊背,直勾勾的去看不请自来的秦王。尤其是眼角余光瞥见贾赦时,便愈发傲然。 贾赦就算现如今有几分叛逆,哪又如何? 自古以来,以孝治天下! 光凭从她肚子里生下来这点,贾赦就逃脱不了她安排的命运。 察觉到贾史氏望着自己,透着满是训狗成功的傲然,贾赦都提不起任何情绪了。毕竟先前的贾赦的确太贱兮兮了。 只不过眼下按着牛继宗所言,他还是要冷静客观的学习贾史氏优秀的品质。比如极强的情绪控制能力,是面对突发事件,需要具备的品质——他刚才亲眼所见贾史氏在短时间内,从愠怒到理智回笼到浑身散发着笃定的傲然。 浑然不知贾赦此刻望过来的眼神,是单纯的学习。贾史氏感受到随行的一家之主贾赦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便缓缓吁出一口气,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喊了一声:“赦儿,你们这是?” 边拉长了音调,她眼神还流露出困惑,打量着前来的一行人。 反过来被如此注目的一行人:“…………” 为首的上官霆瞧着贾史氏这模样,似与自己记忆中相差无二,都是端着虚伪的脸皮,但实则眼神透着不耐透着凶狠。 说实话他都不知道长辈,还有贾赦眼睛是不是瞎的——他都不要贾史氏抱,这个女人假指甲都老长的,划过他胳膊,一点都不舒服!且也不知道贾赦挑嘴的,各种乱夹菜。 看着就烦! 压下自己小时候碍于老一辈情谊,跟贾家相处的不愉快经历,上官霆唇畔紧抿,干脆眼神定定的看着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房门。 都不用武力,都能听得见屋内传出痛苦呜咽声,嚣张冷笑声,无能的怒吼声。所以他也真佩服贾史氏的脸皮,是如何还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随行的三司官吏见状也有样学样只作壁上观。但到底控不住燃烧的八卦之心,想要看看大名鼎鼎的马棚将军,出了名愚孝的人会如何回应慈母做派的贾史氏。 被注目的贾赦迎着这一声完全充满慈母温柔的呼喊,跟从前每次让他办事,让出家主权利的口吻一模一样的呼喊声。甚至这声呼喊跟忽悠自己去顶罪去死的呼喊声都一模一样的,贾赦便觉灵魂深处都在恶心。 都有些克制不住自己被升官加爵处罚的后遗症,贾赦只觉浑身紧张,肌肉痉挛,五脏六腑的腾腾让他直接“呕”得一声。 张口不受控制的吐完隔夜饭后,贾赦还觉自己胃里都泛酸,恨不得把苦水全都吐出来。 全场诡异的死寂。 只听得到屋内还在群殴的扭曲猖狂声,听得见贾赦作呕的声。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反应,贾史氏听得自己身后刁奴还在教训贾珍的声音。她立马横扫呆愣的赖嬷嬷一眼,并且提高了音调:“贾赦!这就是你的礼吗?带着外人直接闯为娘的院子?” 吐了个痛快的贾赦听得这劈头盖脸的怒骂,瞧着人一点不自我反省依旧把责任全都往他身上推。他气得站直身,嘴皮子飞快的回怼:“贾史氏,你敢装昏,我就敢砸上史家大门,问问他们怎么教养出来的好女儿!” 说完,他撒腿往屋里狂奔,边对上官霆一行人怒吼:“死人啊,老子敲登闻鼓是让你们来看戏的?” 本就想偷摸关上房门的赖嬷嬷见状急急忙忙用自己身躯挡住贾赦。但可惜比贾赦身形还快的,是两个恍若闪电,迅猛无比的锦衣卫。 锦衣卫狠狠捂住了赖嬷嬷的嘴,动作娴熟无比的卸掉人的胳膊,将其反手捆绑着。 眨眼间动弹不得的赖嬷嬷一个激灵,目带希冀的看向贾史氏。 多少年了,她奶大的姐儿都是逢凶化吉,否极泰来的! 贾史氏没理会赖嬷嬷,面色拉长,幽幽的盯着贾赦,盯着贾赦推开房门。瞧着人丝毫不介意彻底将家丑曝光在所有人眼前,她咬牙继续盯,盯着这个毫无礼法直接闯进闺房的贾赦。 丝毫不考虑彻底推开房门之后,亲娘迎来什么严厉苛责的儿子! “贾赦!”贾史氏侧身,自己挡住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直接奔向贾珍,想要解救贾珍的贾赦。 因被人喊名字,贾赦下意识回眸。 一见贾史氏眼里竟然流露出伤感,流露出迷茫来,仿若是他贾赦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伤天害理恶事的模样,贾赦愈发觉得自己很冷静,能仿若陌生人一般,述说最为客观的话:“我知道我叫贾赦,一等神威将军贾赦,荣国府的继爵人!” 说完他理都不理会贾史氏是什么表情,急急忙忙搀扶贾珍:“来人,太医呢?我都敲登闻鼓了,还等催你们啊?” “等珍儿琏儿真死了,直接没了两四王八公,你们开心是吧?” 听得贾赦这声暴躁的,直接不怕死的怒吼,但是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担忧伤员的情绪。贾史氏分辨着,竭力想要去看清贾赦此刻的模样。 因为刚才一出门撞见秦王他们,她都没有这一刻的茫然无措。 要知道她可是贾赦最孺慕的娘。 贾赦最渴望得到她的认可。 还有就算贾赦失心疯了,可还有礼法护着她! 贾代善明媒正娶的原配。 是朝廷册封过的国公夫人。 贾家的国公匾额还能挂着的,全靠她这个老夫人支撑。 且自古以孝治天下,她若是出面说一声贾赦不孝,贾赦甚至贾赦的儿子就可以直接断绝仕途。 说难听的贾赦就算被牛继宗他们撺掇着报案。可若她沦为囚犯,贾赦这个罪犯的亲儿子也会被人鄙夷嗤笑。 更别提现如今一门双侯的娘家! 拼命维持理智,将自己底牌想了一番,贾史氏都还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耳聋了,竟然听到“登闻鼓”三个字。 想了又想,贾史氏最后还问出了声:“贾赦,你说你敲了登闻鼓?” 贾赦没理会,直冲门口怒吼。 被催促的众人发誓自己真不是有意拖延。而是彻彻底底被震惊了。他们真是见识少了,没见过眼下这番场景: 被抓了个现行的贾史氏,按着常理都应该慌乱无措的老妇人,竟然稳若泰山,还有闲情雅致跟贾赦掰扯一番“儿你怎么不孝顺了呢”,是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而被贾赦打开的房门暴露出来的是——十来个强壮的仆从,竟然揪着主子的脖子,打!为首的仆从眼里透着扭曲的凶狠,恍若饿狠的秃鹫一般,仿若恨不得真打死贾珍。而贾珍这个绣花枕头,在外还有些神气的威化将军,被贾赦搀扶着,露出的满是血水的脸颊,更是让人不敢置信。 说句大不敬的话,贾珍外祖一家因为卷入夺嫡之中,被武帝下令处死。但对于贾珍,武帝却还是慈爱的。哪怕退位成上皇了,还不忘照拂贾珍。就连上皇身边的戴内监远远瞧着贾珍,还积极主动上前问好。 因此种种,至今满朝文武都还客客气气唤贾珍一句威化将军。 当然贾珍也的确是朝廷册封过的威化将军。 毕竟爵爷从父族血脉! 贾珍是开国宁国公的曾孙,就算是末流威化将军爵,但也是爵爷。 现在爵爷被打成这样…… 前来的官吏们大眼瞪小眼,脑子都有些茫然,下意识的看向了带队的秦王。 秦王气得直接抬手:“锦衣卫府医赶紧治,还有传令,抄家!” 司律领命,迅速的打着手势,调动人手。 与此同时贾史氏听得这带着杀气腾腾的“抄家”两个字,气笑了:“秦王,敢问有无圣旨?没有旨意你敢抄荣国公府?” “我行家法教育家中不孝子弟罢了。”贾史氏带着傲然盯着秦王:“我乃珍儿曾祖母,教育而已,又什么错?诸位大人,敢说在家没有对不孝子弟刑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