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归来,高冷相爷夜翻墙》 第一章 开局即诏狱 “宋氏,都进了诏狱,还不如实招来!说,长公主酒里的毒,是不是你下的?”耳边传来的讯问声,吵得萧倾凰脑袋嗡嗡作响。 “聒噪!”萧倾凰拧了拧眉,眼底满是不耐。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她这个镇国长公主面前大呼小叫,是不想活了么! 话音方落,萧倾凰便察觉到不对劲。不对,这不是她的声音。这里也不是她的栖凰殿!方才那人未称呼她为长公主,而是唤她宋氏? 萧倾凰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 宋见微,永宁侯府那个不受宠的原配嫡出千金! 这些狗奴才,竟连她都能认错! 萧倾凰刚要亮明身份,就听见狱卒啪地甩响鞭子,恶狠狠地朝她身上招呼。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的贴身婢女都招了!长公主生辰宴,就是你给长公主献的酒!” “敢谋害当朝长公主,将你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啪~” 萧倾凰一个不防,肩上硬生生挨了一鞭。 “放肆!”萧倾凰吃痛,低声呵斥。明明脸色苍白,孱弱得一阵风就能刮倒,眼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和哀求,有的只是压迫感十足的寒意。 狱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宋见微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么,怎么会有如此凌厉的眼神! 这眼神,他只在久居上位者的身上见过。 萧倾凰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冷冷直视着眼前之人。“你再动一下鞭子试试?” 狱卒似有忌惮,不敢再动手。 萧倾凰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你背后的主子是谁?让他来见我!” 狱卒脸色变了又变,心虚地朝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萧倾凰精准捕捉到他的举动,朝着藏于暗处的人说道。 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从暗门后走出。 狱卒见到此人,忙恭敬地抱拳行礼。“相爷!” 来人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那衣衫褴褛腰背却挺得笔直的女子身上。 他踱着步子靠近,屋内葳蕤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深邃的眉眼和如瀑的白发。 萧倾凰见到这熟悉的面孔,眼底闪过诧异。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谢九宸,昔日朝堂上的死对头,她眼里的大奸臣。与七日前相比,这奸贼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似乎更重了。 他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上次见时,她还暗暗羡慕过他那头乌黑的发丝呢!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全白了?莫非,也被人下毒了?思索到这里,萧倾凰就有些忍不住幸灾乐祸。 看吧,没了她,谢九宸也落不到什么好! 萧倾凰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拇指,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是呢,她如今的身份是宋家嫡女宋见微,早已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我没有给长公主下毒。”萧倾凰替自己辩解。“酒是宫里准备的,不知道经过多少道手才落到我手上。况且,众目睽睽之下,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毒。至于那个告发我的丫鬟......她与我本就不是一条心,她的证词做不得数。” 谢九宸审视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却没由来地感到熟悉,可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 “你叫什么?”谢九宸忽然开口。 “宋见微。”萧倾凰怔了一瞬,答道。 “永宁侯原配所出的嫡女。”谢九宸看似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萧倾凰应声。“还请丞相大人明察,还小女一个清白。” 谢九宸微微抬眸,眼底满是漠然。“本相为何要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弃子彻查此事?” 第二章 熟悉的陌生人 萧倾凰似乎早就料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答案。 他一向如此,喜欢装腔作势。 “相爷与长公主势同水火,长公主薨逝,日后朝堂都是相爷说了算......” “妄议本相与长公主,你胆子不小。”萧倾凰一席话,如同石子投入湖面,荡起层层波纹。谢九宸平静的眸低,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厉色。 萧倾凰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的黑痣显得格外打眼。“相爷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同我一个弱女子斤斤计较。” 谢九宸被她的笑意晃了晃神,眼神越发锐利。“毒害长公主,人证物证俱在。依律,当凌迟处死。” “既是证据确凿,相爷又为何深夜至此?”萧倾凰反将了他一军。 谢九宸拢在衣袖中的手紧了紧。“长公主暴毙,陛下悲痛万分,几度晕厥,无法料理朝务。本相身为百官之首,自然是要替陛下分忧。” 萧倾凰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他的这番说辞。“审案这种小事,何须劳烦相爷亲力亲为?还是说......其实相爷心里清楚,真凶另有其人。” 谢九宸如何听不出她是在阴阳怪气,那语调那神情竟和他记忆中的那人一模一样。 谢九宸觉得自己魔怔了,居然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找到了那人的影子。 他不该被这个女子迷惑了心智!那人早在七天前就死了,还是他亲自将她送进的皇陵。 谢九宸定了定心神,眼底的迷惑散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意。“闭嘴!” 哟哟哟,还生气了! 萧倾凰有些想笑。 谢九宸还是这么经不起激! 只不过,谢九宸的反应怎么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身为政敌,她死了谢九宸不该高兴吗,为何要亲自过问这个案子?难不成,是想借宋见微的口,拉长公主府的人下水? 不愧是位高权重的大奸臣,任何人和事在他眼里都有利用的价值! “我竟不知,丞相大人私底下竟如此关心长公主!难不成......先前与她作对,其实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萧倾凰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你找死!”仿佛被戳中心事,谢九宸眼神骤然变得阴骘。 谢九宸的反应,不对劲!该不会真被她说中了吧?谢九宸对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这个认知,让萧倾凰震惊不已。 下一秒,萧倾凰的脖颈就被谢九宸掐住了。 啊,果然是她想多了。谢九宸怎么可能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他们可是宿敌,恨不得弄死对方的那种!定是不想被她套了话,落下话柄。 只是,她刚死过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 “把你的手松一松......”她红着脸淡定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我知道一些长公主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莫不是觉得用这样的招数,就能逃过一死?”谢九宸不为所动,手上的力道甚至又重了几分。 窒息的感觉袭来,萧倾凰苍白的脸因为无法呼吸染上了几分诡异的红晕。 “狗贼......” “放开我!” 谢九宸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松了手。狗贼这个称谓,可不是谁都敢叫的,除了那人。 “你到底是谁!” 萧倾凰瞥见他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她抬起手,顺着谢九宸的轮廓缓缓而下。“丞相以为,我是谁?” 这种棋逢对手的对抗,谢九宸只在长公主萧倾凰身上感受过。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似乎想要透过这陌生的皮囊窥探出一丝端倪。可眼前的女子分明娇弱得很,容貌更是与长公主毫无相似之处。 她......会是她吗? 第三章 长公主的秘密 “宋氏,你可以走了。”狱卒打开牢门,朝这里头吆喝了一声。 萧倾凰缓缓起身,慵懒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她赌对了! 谢九宸对长公主的“情谊”果然不一般! 只是,离开这里以后,世上便再无萧倾凰,只有换了芯子的宋见微。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宋见微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玄色斗篷。和内里的粗布衣裳不同,这件斗篷由上好的锦缎缝制,质地厚重,还隐隐带着淡淡的沉水香,一看就不属于女子之物。 斗篷是谢九宸那厮落下的,最后便宜了她。 宋见微在门口站了会儿,一道翠绿的身影欣喜地迎了上来。“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奴婢就说小姐是被冤枉的,呜呜呜......” 这是原主的贴身婢女喜鹊。 宋见微不动声色地将手抽离,淡淡开口。“怎么不见府上的马车?” 喜鹊神色僵了一瞬,满是尴尬。“奴婢一早来大理寺打探消息,还未将消息传回府里......” 言外之意,便是府里不曾知晓她已被无罪释放。难怪,宋见微本就是个不受宠的,侯府的人巴不得跟她撇清关系免得受牵连,又怎么会关心她的死活。 “罢了,你去雇......”宋见微话还未说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上来。”一道清冷的嗓音透过帘子传了出来。 宋见微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拢紧斗篷就上了马车。有免费的马车可以蹭,不要白不要。 马车外面看着很普通,车厢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车座底部铺着厚软的垫子,垫子上摆放着梨花木的小几,上面温着热茶。茶壶旁边还摆了个青花瓷瓶,瓶子里插着刚从树枝上剪下来的桃花。 温馨且充满雅趣。 宋见微没跟主人家客气,坐下之后径直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上好的雨前龙井......相爷品味不错!”宋见微这反客为主的做派,差点儿把侍卫的魂儿给吓没了。天知道,那套茶具可是相爷最喜欢的,从来都不让人碰。 这宋家姑娘还真是勇,居然不问自取! 然而,预料中的情景并未发生。 “茶,好喝吗?”谢九宸冷冷开口。 “勉强能入口吧。”宋见微坦然地接话。她喝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这茶叶在她看来很一般。 谢九宸看着她鲜活的表情,神情再一次变得恍惚。 这说话的口吻,太像了! 见谢九宸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宋见微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奸相谢九宸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了? “答应你的事,本相做到了。你是不是该兑现你的承诺了?”谢九宸收回目光,缓缓启唇。 宋见微没有卖关子,说了一件事。“长公主生辰那日喝的酒并没有毒。” “你如何得知?”谢九宸挑了挑眉。 “因为我喝过啊。”宋见微笑得肆意。“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进宫,所以想尝尝宫廷御酿的滋味儿。于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了一口。” “不愧是宫里贵人们享用的美酒,味道是真不赖!”宋见微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谢九宸:......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的死,是另有缘由?”谢九宸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不,长公主确实是中毒身亡。”宋见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只不过,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积年累月一步步侵蚀身体的慢性毒药。” “生辰宴那日,不过是刚好受了刺激,毒发身亡罢了。” 谢九宸听到这里,眸色渐渐染上一抹薄红。“什么毒?” “相爷可曾听过红颜殇?”宋见微语气平静地叙述。 谢九宸自然知晓这种毒药。 “你如何得知......”他还欲继续追问,侍卫的禀报声却将两人的谈话打断。“相爷,侯府到了。” 宋见微放下杯盏,顺势起身告辞。“多谢相爷相送,我这便回去了。” 不等谢九宸阻止,宋见微已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第四章 大小姐好大的威风 “相爷?”侍卫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将人拦下。 谢九宸沉默片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是没有挽留。 来日方长,总有查明真相的那一天。 他等得起。 “回府。”谢九宸放下车帘,神情再次变得漠然。 “是。”侍卫驱赶马车,扬长而去。 / 那头,宋见微已经立于永宁侯府的门前。 “喜鹊,叫门。” 喜鹊应了一声,上前叩响了门环。不多会儿,大门应声而开,一个小厮从里头探出头来。 “哟,这不是咱们府上的大小姐嘛,怎么这般狼狈......”三角眼的小厮吐掉瓜子皮,挡在门前语气轻佻。 话没说完,宋见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让开!” 小厮没想到她居然敢还嘴,正要教训她一番,却对上了宋见微染着寒霜的眼眸。 小厮被这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丢脸,强撑着弥补道:“大小姐好大的威风!怎么的诏狱走一遭,胆子倒是肥了?想要进府也可以,走角门!” 宋见微没再听他废话,直接上前给了他一脚,将人踹飞了出去。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小厮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张脸疼得煞白。 其他人瞧见这一幕,纷纷骇得愣在了当场。 大小姐……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居然能一脚踹飞一个成年男子! 宋见微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若是再让我听见一句不该听的......”她顿了顿,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伤的可就不只是腿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听雪苑而去。 宋见微回府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侯府后院。大小姐不仅全须全尾地从诏狱回来了,还打伤了拦门的小厮。 正院荣禧堂里,继室夫人柳氏正陪着永宁侯宋远志用茶,听到心腹嬷嬷的急报,手中茶盏一顿。 “什么?她竟然被放回来了?”柳氏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阴沉。 宋远志眉头紧皱,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逆女!惹下这等官司,还敢回来逞凶!让她立刻滚来见我!” 柳氏闻言,忙假惺惺地柔声劝慰。“侯爷息怒,昭昭......许是在狱中受了惊吓,行事才失了分寸。到底是咱们侯府的嫡女,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心里不痛快,拿下人出出气也是情有可原,您就莫要再追究了......” 昭昭,是宋见微的乳名,原配沈氏所取。为了显示亲近之意,柳氏也会装模作样这样唤她。 “哼!她打人还有理了!”宋志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息怒,火气反而更大了。“以前就是太惯着她了,才养成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来人,去请家法,再把大小姐给我叫过来!” “今儿个,本侯必须好好儿教教她规矩!” 柳氏欲张口阻难,被宋志远狠狠地瞪了一眼。“慈母多败儿!瞧你都把她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柳氏委屈巴巴地红了眼眶,在没人瞧见的地方,眼底却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第五章 不受宠的嫡女 宋见微站在听雪苑门口,满脸的嫌弃。 说是苑,不过是侯府西北角一处僻静狭小的院子,逼仄得一眼就能望到头。倾颓的矮墙一片斑驳,院中更是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侯府小姐闺阁该有的样子。 “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丫鬟喜鹊见她站在门口不动,试探地询问。 “你家小姐,平时就住这种地方?”宋见微知道侯府这个嫡女不受宠,但没想到过得连下人都不如。屋内陈设简陋不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哪里是能住人的地方。 掀开桌上的茶壶,里面空空如也,连白水都没有一滴,可见下人是如何的怠慢。 “小姐恕罪,奴婢这就去烧水,给小姐沏茶!”喜鹊见状,连忙告罪。这些时日,她忙着四处打探消息,根本无心打理这些琐事。如今主子能平安回来,就算挨罚她也认了。 “不急。”宋见微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我出去的这些时日,府里都有什么动静?” 喜鹊愣了一下,小姐从前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带着几分怯懦,何时这般清晰冷静过? “得知小姐被下了诏狱,老爷发了好大的火......夫人倒是替小姐说了几句好话,但老爷根本听不进去。说......说小姐顽劣不堪才闯下如此大祸,怕您连累侯府,要将您从族谱上除名......” “二小姐趁您不在,派人来借走了您妆奁里唯一的一支玉簪,说......说借去戴几日,过两天再还回来......” “还有厨房的刘嬷嬷,之前扣着咱们的月例银子,这几日更是连饭菜都没按时送,奴婢去问,她说小姐您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送了也是浪费……” 喜鹊越说越气愤,心酸不已。 宋见微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陈旧的妆台桌面。看来,这侯府上下都当她是个可以任意揉捏,随时可以抛弃的废物呢。 如此也好,省得她费心伪装。 “去。”宋见微慵懒开口。“告诉刘婆子,半柱香内将听雪苑这个月的分例双倍送来。迟一刻,那个断了腿的小厮就是她的下场。” 喜鹊吓得一哆嗦。“小姐......那刘嬷嬷是夫人的陪房,府里的人都要给她三分薄面,且她向来凶悍,怕是不会听,闹到夫人跟前,又成了您的不是......” “照我说的做。”宋见微淡淡地睨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派人去二小姐那儿把我的玉簪拿回来。她若问起,就说......我刚从诏狱回来,受了一肚子的委屈,脾气可不怎么好。若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还望她体谅。” 喜鹊看着主子沉静无波的侧脸,莫名生出一点勇气,用力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喜鹊刚出去不久,院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妇人高亢的嗓音。“哎哟,我说大小姐,您这刚回府就摆上好大的谱儿啊!还要双倍份例?您当自个儿还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呢?” “从那种地方回来,丢尽了侯府的脸面,没让您去祠堂跪着反省就是开恩了,竟然还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 一个穿着体面绸袄满脸横肉的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听雪苑。 正是厨房管事刘嬷嬷。 第六章 刁奴该打 刘嬷嬷叉着腰,斜眼看着站在屋檐下的宋见微。小厮被踢断腿的事,她显然是听说了。不过,未亲眼见到所以并没当回事,只当是以讹传讹。 一个病弱怯懦的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定是那小厮自己不小心摔了,将事情赖在了大小姐头上。 她背后可是有夫人撑腰,在这侯府的后宅,拿捏一个失宠的小姐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见微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闭了嘴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刘嬷嬷一愣,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说完了,就去做事。”宋见微走下台阶,朝刘嬷嬷走去。她步子不大,看似闲庭信步,却莫名地令人心头发紧。 “你……你想干什么?”刘嬷嬷下意识后退,对身后的婆子使眼色。“还不把这不懂规矩的......” 话音未落,宋见微已到了她面前,纤细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握住刘嬷嬷的手腕一拧,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肩关节传来。 “啊!”比门房小厮更凄厉的惨叫响彻听雪苑。 宋见微轻巧地一送一拧,刘嬷嬷那条粗壮的胳膊,便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刘嬷嬷疼得浑身直冒冷汗,眼泪鼻涕跟着一起流,看向宋见微的眼神满是惊恐。 这哪里是娇滴滴的闺阁女子,分明就是索命的罗刹。 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能按时送饭了吗?”宋见微垂眸,浅笑着问道。 “能!能能能!大小姐饶命!饶命啊!”刘嬷嬷哭喊着,哪还有半分嚣张。“奴婢这就去!这就按双倍……不,按三倍份例给您送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吃些苦头才肯应。”宋见微见她服软,满意地松了手。 刘嬷嬷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搀扶着离开的,生怕晚走一刻小命就会葬送在这个煞星手里。 一群没规矩的人离开后,院中再次恢复了宁静。 宋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声地叹息。这具身体真是太弱了!不过教训了几个不守规矩的奴才,手脚便隐隐作痛。 真是不中用! 看来,以后得加倍练习,把功夫重新捡起来。 / 听雪苑外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于暗处,不知道站了多久。 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相爷,这宋大小姐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没想到居然会些拳脚功夫!”他身后的侍卫惊讶出声。 谢九宸抬手打断,示意他不要惊动了院子里那抹孤直的身影。他若没看错,宋见微刚才用的那一招分明就是那人的独门绝技晚风拂柳。即使她换了一身羸弱的皮囊,骨子里的骄傲与锋芒依旧铮然作响。 他的猜测正一点一点被验证。 尽管,这个猜测有些荒谬,可哪怕是与那人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相似痕迹,他也不想放过。 谢九宸紧了紧拳头。 “青玄,召两名暗卫过来。”他转身离去,将身形隐入暮色中。“别让侯府里的那些脏东西,伤了她。” “是。”青玄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应下。 第七章 简直无法无天 宋侯爷在荣禧堂左等右等,茶都凉透了三盏,非但没等来宋见微跪地请罪,反倒等来了疼得哭爹喊娘的刘嬷嬷。 “反了她了!”宋志远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这孽障!从诏狱走一遭,非但没学乖还性情大变,竟敢在府里如此猖狂行凶,简直无法无天!” 柳氏忙用帕子替他擦拭溅到袍角的茶渍,柔声劝慰。“侯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昭昭那孩子一向懂事......许是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才......” “刘嬷嬷虽然是我的人,可到底是下人。昭昭贵为侯府大小姐,心里憋着气对身子不好,让她发泄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妾身多补偿嬷嬷一些银子......千万别因为这么点小事,伤了父女和气......” “刘嬷嬷受点儿委屈不算什么,就怕此事传出去,旁人要说咱们侯府治家不严,教女无方......”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往宋志远心窝里戳。 宋志远本就因宋见微被卷入毒杀长公主一案而焦头烂额,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此刻听柳氏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混账东西!尽会给侯府丢脸!”宋志远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地往外走。 宋见微不来请罪,那他就亲自去听雪苑。 柳氏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面上却做出急切阻拦的姿态。“侯爷,您消消气,昭昭到底还小,您亲自去,吓到她怎么办?不如让妾身先去劝导一番……” 宋志远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往外走。“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本侯今日非要打断她的腿不可!” 柳氏委屈地红了眼眶,没敢再争辩。等到宋志远走远,她眉眼瞬间舒展,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倒要看看,这个突然转了性子的继女,面对盛怒的侯爷还能不能硬气得起来。最好,父女彻底反目,将这祸害彻底赶出府去。 / 听雪苑内,宋见微刚用完一盘糕点。 喜鹊看着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又看了看慢条斯理用膳的主子,只觉得恍如梦中。 饭菜是刘嬷嬷的女儿云秀亲自送来的,在小姐面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模样,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令她大开眼界。 去二小姐的锦绣阁取玉簪,原本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谁知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竟客客气气地将簪子还了回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大小姐去了趟诏狱,府里很多事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小姐,您......您终于硬气一回了......”喜鹊忍不住小声道,眼里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欢喜。 宋见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从前是我想岔了,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如今才明白,有些事不容许你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的宋志远的怒呵声。“那孽障何在?给本侯滚出来!” 喜鹊吓得一哆嗦,脸瞬间变得煞白。 宋见微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朝。“去开门吧。该来的,总会来。” “是。” 第八章 渣爹?轻松拿捏 宋志远带着柳氏和几个心腹家丁,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 暮色中,宋见微瘦弱的身影立在阶上,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 “宋见微!”宋志远不见她上前行礼,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目无尊长,殴打仆役,搅得家宅不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侯府的规矩!” “昭昭,快给你父亲认个错吧。你父亲为了你的事,愁得几日没睡好觉了,你怎能如此不懂事?”柳氏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暗中拱火。 宋见微的目光缓缓地从众人身上扫过,忽然轻笑了一声。“哟,什么风把侯爷吹来了?真是稀客啊!若非来兴师问罪,怕是还想不起听雪苑里住着原配所出的嫡长女吧?” 宋志远被噎了一下,随即怒道:“混账!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态度?你眼里可还有孝道!” “孝道?”宋见微重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父慈才能女孝!父不慈,哪儿来的孝?侯爷可曾记得,我母亲临终前,您答应过她什么?可曾记得,我缠绵病榻时,您来看过几次?我被下人克扣用度、肆意欺辱时,您主持过几回公道?” 一连串诘问,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针。 宋志远被激得脸色通红,一半是怒,一半则是被戳中痛处的恼羞。“你……你放肆!长辈之事,岂容你置喙!本侯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把这逆女给我拿下,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家丁们应声上前。 喜鹊惊叫一声,挡在宋见微身前,却被狠狠地推开。 宋见微看着逼近的家丁,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侯爷身为一家之主,让我罚跪祠堂,我本不该反抗。只是,动手之前,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侯爷可否替我答疑解惑?”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宋志远皱了皱眉。 “前些日子,我偶然听人提起一桩旧事,心中好奇罢了。”宋见微语气轻缓,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谈。“听说,父亲当年封侯,是因为江陵一役,立下赫赫战功?” 提到封侯之功,宋志远脸色稍霁。“自然。那一战,本侯歼灭敌军无数,一战成名。圣上论功行赏,赐下永宁侯爵位,这才有了侯府今日的风光。” 宋见微点头,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江陵城当真是侯爷的风水宝地。头一次上战场,就能立下奇功,大胜而归。还有那十里坡......听说风景绝佳,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到那里,近距离瞻仰一番......” 十里坡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宋志远顿时变得警惕起来。宋见微如何知道十里坡的?他可从未在府里提起过!难不成,她知道了些什么? 宋志远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宋见微,哪里还有先前的雷霆气势,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怀疑。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病弱怯懦的女儿,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冤魂。 柳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疑惑地唤道:“侯爷......您怎么了?” 宋志远稍稍回神,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从何处听来这些事的......” 宋见微歪着头,嘴角噙着笑,一脸的天真。“酒楼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呀。怎么了,侯爷?这十里坡......有什么不对吗?” 宋志远被她的笑容骇地倒退两步,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薄汗。 江陵城十里坡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是他青云路上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一笔,他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如今被宋见微这么轻飘飘地讲出来,他如何能不惊恐。 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连枕边人柳氏都毫不知情。宋见微这个足不出户的女儿,更不可能知晓。 应该是巧合。 宋志远这样安慰自己。 第九章 心里有鬼,退让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十里坡!姑娘家家的,外面的事情少打听,对你没好处!”宋志远抱着一丝侥幸,努力镇定下来。 “我就随口一问,侯爷怎么还动怒了?”宋见微笃定他心里有鬼,继续挑衅。“难不成,这十里坡有什么忌讳,不能对外人提起?” “你放肆!”宋志远听不得十里坡这三个字。 当年的事情他料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可他不敢赌,万一有漏网之鱼呢? 宋见微一再的提起,就是触碰他的逆鳞。 “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宋志远气急败坏地怒吼。 果然心里有鬼!宋见微勾了勾嘴角。 “侯爷何必动怒......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她见好就收。方才不过是试探,现在知道了结果,她便适可而止。 宋志远心里却还兵荒马乱着。他如今的荣华富贵,全系于此战之功,若那件事败露,别说侯爵之位,项上人头都难保。 眼下,只能先安抚好这个逆女,再做打算。 宋志远打定了主意,态度顿时缓和了不少。“为父这些年确实因为公务繁忙,疏忽了你......” “还愣着干什么?都退下!不得对大小姐无礼!”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侯爷不是说要教训大小姐么,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柳氏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心有不甘。她想要继续挑拨,却被宋志远用眼神制止。 “本侯有些体己话要跟昭昭说,都散了吧!” 柳氏惊讶之余,却不敢忤逆他这个一家之主,只得悻悻地带着下人离开。 “昭昭啊,为父......为父方才是一时气急,才说了重话,你莫要往心里去。为父知道你受了委屈,下人不懂事,你处置就处置了。只是......日后行事,还需稳重些,莫要再闹出太大动静,惹人非议。” 这近乎讨好的态度,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宋见微心中冷笑。“侯爷也瞧见了,这听雪苑实在破败不堪,冬日里更是连炭火都用不上。我打小身子骨弱,继续住在这里,恐会殃及性命......还有吃穿用度,使唤的下人......” “给你换!都给你换!”宋志远不等她把话说完,立刻应了下来。“明日我就命人将梧桐院收拾出来。那院子大,景致佳,给你调理身子再合适不过!” “另外,一应用度都按最好的来!” “至于下人......你若是不满意,可以叫来人牙子,重新采买一批!” 宋见微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她不过诈了他一诈,居然就怕了。看来,江陵城的事,八成是真的。 “那就多谢侯爷了。”宋见微目的达成,不再纠缠,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 宋志远巴不得赶紧离开,仿佛这听雪苑是什么龙潭虎穴,丢下一句让她好好休息的话,便狼狈地转身离去。 听雪苑的下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这是?侯爷不是来教训大小姐的吗?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还要将侯府最好的一处院子给她! 大小姐到底给侯爷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侯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柳氏那头,也是同样的疑虑。 难不成,侯爷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宋见微手上?江陵城......十里坡?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侯爷听到那三个字......怕成那样? 柳氏左思右想,打算去找侯爷问个清楚。 听雪苑重新安静下来。 喜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小姐......老爷他......他竟将梧桐院给了您?” 宋见微望着宋志远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些人,心里有鬼,这是想用好处堵我的嘴呢。” 她说罢,转身进了屋。 喜鹊看着主子清瘦的背影,隐约觉得,侯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第十章 旧仆 相府,书房 烛火将谢九宸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正例行汇报着侯府的事务。“主上,侯府有新动向。” “说。”谢九宸笔尖未停,依旧专心地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永宁侯受柳氏挑拨,怒气冲冲去了听雪苑,本想给宋大小姐一些教训。宋大小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永宁侯当场就变了脸色......” “之后宋侯爷更是一反常态,对宋大小姐嘘寒问暖,还说要弥补这些年来对她的亏欠。不仅将侯府最好的院子给了宋大小姐,还命人往听雪苑送了不少好东西......” 暗卫顿了顿,继续说道:“永宁侯自听雪苑回去后便闭门不出。一个时辰后,两个黑衣人悄然从后门离开,一路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柳氏也去了书房,似乎提到了江陵城的十里坡,被宋侯爷厉声训斥了几句......” 暗卫一字不落地将侯府发生的事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不敢有任何隐瞒。 “相爷,永宁侯不对劲,似乎是藏着什么秘密。当年江陵城一战,怕是另有玄机。” “江陵,十里坡......”谢九宸低声重复,缓缓抬眸。 “属下已命人跟了上去。”不用主子吩咐,暗卫就已经安排妥当。 谢九宸点头,表示赞许。沉默半晌,他话锋一转。“庄子上那人的伤势如何了?” 暗卫垂首,道:“伤势已愈七成。只不过,她防备心极重,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带她来见我。”谢九宸放下笔,低声吩咐。 “是。” 约莫一个时辰后,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带到了谢九宸面前。她作男子装扮,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 银翘,长公主萧倾凰四个贴身宫女之首,自小伴她长大,武艺出众,心思缜密,对长公主忠心不二。 长公主暴毙那夜,她因奉命出城替长公主办事逃过一劫,回府后目睹惨状,悲愤欲绝,当夜便孤身闯入禁宫想要向皇帝讨个说法,被大内高手重伤,是谢九宸的人暗中将其救下,藏匿在京郊的田庄。 看到书案后的谢九宸,银翘并未行礼,眼里满是戒备。“丞相大人深夜召见,有何吩咐?若是劝我放弃复仇,大可不必开口。银翘的命是长公主给的,若不能查明真相,替主子讨一个公道,还不如死了!” 谢九宸没有计较她的失礼。“就凭你一个人?然后,像你那些姐妹一样,死在乱刀之下,亦或是被投入诏狱,受尽酷刑而亡?这就是你所谓的报仇?” 银翘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满是痛楚与疯狂。“难不成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害死殿下的凶手逍遥法外,什么都不做?!” “殿下她一心为了大渊的江山社稷,几次出生入死......他们为什么就容不下她!” “口口声声说殿下牝鸡司晨,有不臣之心......他们也不想想,若没有殿下,大渊的江山早就不复存在了!” “该死的是他们!” 银翘越说越激动,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淌。 “相爷应该最能感同身受才是!飞鸟尽,良弓藏,历朝历代都在上演!如今殿下薨了,相爷在朝堂上便再没了与之抗衡的对手。你猜,宫里那位又会如何对你?” “说不定,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银翘是真不怕死,当着谢九宸的面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早在来相府之前就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只盼着谢九宸能够给她一个痛快,等到了地府,她还要继续伺候殿下。 “所以,本相才让你活着。”谢九宸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只有活着,才能设法查出真相,还你主子一个公道,才能亲眼看到凶手伏法。” 银翘听完他的一席话,顿时呆愣当场。 “本相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谢九宸薄唇轻启,神色肃穆。“只是这里头牵连之人众多,许多事本相的人不便深入。你可愿为本相做事?” 银翘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了谢九宸面前。“只要能替殿下报仇,银翘但凭相爷吩咐。” 谢九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将一份卷宗递到了她手上。“明日,永宁侯府会采买一批下人进府。我重新替你安排了身份,你务必设法留在宋家大小姐身边,听候她的差遣。” 第十一章 入府为婢 “宋家大小姐......就是她给殿下下的毒!”提到宋见微,银翘眼底的恨意翻涌,恨不得立刻杀到侯府手刃这个女人。 “下毒之人不是她,她不过是幕后之人推出来顶罪的。”谢九宸语气平静地澄清。“你只需要记住,你的新主子,是永宁侯嫡女宋见微。” “你的任务是护她周全,听她吩咐,将侯府内外一切异常动向,传递给该知道的人。至于其他......”他深深看了银翘一眼。“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判断。或许,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 次日,西市的人牙子就领着几十号人进了永宁侯府。 “你们几个跟我去听雪苑。”一个面相严厉的嬷嬷将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番,随手指了几人。“一会儿大小姐亲自选人,你们都给我老实些,若是冲撞了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是,嬷嬷。”银翘头垂得更低,恭顺地应下。 嬷嬷满意地点点头,领着几人在复杂的府邸中穿行。 侯府亭台楼阁,花木扶疏,虽说景致不错,但比起公主府还是差远了。银翘正胡思乱想着,听雪苑已至。 比起原先那破败不堪的偏院,这处院子就要开阔多了。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屋后还临着水榭,里头种着半亩荷花。 院子原先叫梧桐院,听雪苑是宋见微搬来之后改的,说是听习惯了。 喜鹊正在院中指挥着小丫鬟擦拭廊柱,见到嬷嬷带来新人,忙迎上来。“钱嬷嬷,这是......” “这是牙行送来的丫鬟,总共八人,夫人命我送来听雪苑给大小姐挑选。”钱嬷嬷说完,对着身后几人训话。“分成两排,给我站好了。” 喜鹊见状,进屋去禀报。 宋见微正在窗前练字,听喜鹊说柳氏送来丫鬟让她挑选,这才搁了笔。“走,去瞧瞧。” 喜鹊应了一声,从一旁的椅子上取了斗篷给她披上,又拿了手炉,生怕主子受了凉。 宋见微捧着手炉,踱着步子来到廊下。 钱嬷嬷见了她,腆着脸上前行礼。“老奴给大小姐请安。这些都是牙行送来的,学过一些简单的规矩,大小姐看看,可有中意的?若是一个都瞧不上,老奴再换一批人进来。” 宋见微目光从这几人身上掠过,一眼便瞧见了后排靠左的一道身影。那人虽然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但笔挺的身姿却处处透着熟悉感。 “你,上前来。”宋见微抬手指了指银翘所在的位置。 银翘的心跳慢了一拍,而后越发恭敬地小步向前,朝着台阶上的人施施然行礼。“见过大小姐。” “叫什么名儿?”宋见微轻抚着拇指上的玉戒,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一丝慵懒。 “奴婢二丫,请大小姐赐名。”银翘没敢报上原先的名字,而是用了新的身份。 “名字不够文雅。”宋见微直言不讳道。“不如,叫银翘,如何?本小姐近来火气有些重,正需要这么一味药来消消火。” “奴婢多谢小姐赐名。”银翘心头一颤,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是呢,这宋家大小姐跟相爷关系匪浅,定是相爷提前打过招呼,提前告知她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宋见微满意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她的院子里还缺几个粗使丫头,便又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其余人都叫钱嬷嬷领了回去。 宋见微给她们分别取了新的名字,让喜鹊带下去调/教。 “小姐喜欢清净,做事要仔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小姐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另外,听雪苑容不下有异心之人。若是敢卖主求荣,轻则发卖重则杖毙......” 喜鹊的训话声渐渐远去,宋见微则回到屋子里,继续未完成的字帖。 “你,进来伺候笔墨。”宋见微开口点了银翘的名。 “是。”银翘应声,安静地跟上。 宋见微在纸上写写画画,银翘立在书案旁研墨,眼角余光不时地打量着这位新的主子。 那是一张与殿下截然不同的脸,皮肤带着病态的白,眉目清秀,依稀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英气,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银翘垂眸,隐隐有些失望。 第十二章 初见端倪 听雪苑的日子,在无声中流淌。重新修葺过后的院子焕然一新,粉墙黛瓦,窗明几净,就连墙角枯死的桃树在花匠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自宋见微搬来这处院子,恩威并施之下,下人们勤勤恳恳,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银翘进府已有半月,靠着一手沏茶的好手艺,迅速成为听雪苑内除喜鹊之外最得力的丫鬟。 起初,喜鹊对她还有些防备。但瞧她手脚麻利,做事极有章法,将大小姐的饮食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最难得的是,她不争不抢,只做好分内的事情,她便渐渐放下心来。 这日午后,宋见微正在书房临帖。 “小姐的字真好看!”喜鹊虽然不识字,但最起码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宋见微的字利落洒脱,一撇一捺,极具风骨。 银翘闻言,目光掠过纸面,眼底满是震惊。这字,怎的跟殿下的一模一样! 银翘不敢置信地反复观摩,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她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打小伴着长公主一起长大,殿下的字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如今再见这熟悉的字体,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银翘姐姐这是怎么了?”喜鹊察觉到她的异样,不解地问道。 银翘猛地回过神来,垂眸掩去多余的情绪。“就是觉得小姐的字写的极好,有些被惊艳到......” 喜鹊引以为傲地跟着符合。“小姐会的东西可多了,你以后就知道啦!” 说着,将一盘刚出锅的点心捧到了宋见微面前。“小姐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了,歇会儿用些点心吧。这是新来的厨娘做的,她说见院里桃花开了,便试着做了这应景的酥点。” 宋见微笔下未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喜鹊将点心放在书案一角,银翘嗅到甜腻的气味,微微蹙眉。她看了看正在奋笔疾书的宋见微,又看了看那盘桃花酥,忽然有了主意。 “喜鹊,这酥点的香气似乎过于甜腻,小姐脾胃尚弱,恐不宜食用,还是换些清淡的吃食吧?”银翘开口,宋见微并不意外。毕竟,这丫头最是清楚她的喜好。 “小姐?”喜鹊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无措地看向主子。 “去换吧。”宋见微笑着回应。 喜鹊诧异不已。银翘刚进府不久,就这么了解小姐的喜好了? 不过,银翘的确跟其他丫鬟有些不一样。此刻的她立于桌案前,微微含着胸,双手习惯性将交叠在身前,目光沉静且坚定,光是那样站着都赏心悦目。 这样的仪态,喜鹊觉得都能赶上宫里的嬷嬷了。 她当真是在乡下长大的吗? “银翘,我渴了。”心思浮动间,宋见微已经搁了笔。 银翘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没多会儿便拎着一壶热水回来。 宋见微已在茶室落座。银翘迟疑了片刻,在桌子的一侧缓缓跪坐下来。 袅袅的热气伴着浓郁的茶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她手法利落,举手投足间仿佛演练过上千遍,没有出现一点失误。一整套流程下来,动作如行云流水,当真是赏心悦目。 “小姐,请用茶。”银翘捧起其中一杯,恭敬地举过头顶。 第十三章 主仆相认 宋见微目光平静地落在银翘脸上,伸出手接过那盏茶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而后浅浅地啜饮一口。 “水温,差了一分。”宋见微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银翘耳边。“泉水烧至滚烫,水面浮起气泡方是正好。” “哐当”一声,银翘手里的杯盖应声而落。 只有殿下,才会在品茗时用这样挑剔又熟稔的语气;也只有殿下能精准地品出她烹茶时故意留下的细微失误。 “殿......下......”银翘嘴唇颤抖着,从唇齿间挤出这二字。 她贪婪地望着眼前之人,双眼通红,带着失而复得的震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宋见微放下茶盏,抬手拂过银翘脸上的泪痕。“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爱哭鼻子......” 熟悉的调侃,彻底击溃了银翘所有的心防。 她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向前,将额头抵在宋见微膝前,崩溃得嚎啕大哭。 “殿下......真的是您!奴婢不是在做梦!”银翘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半个月来所有的苦难都哭尽。“奴婢没能保护好殿下,请殿下责罚......” 宋见微任由她哭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不怪你......有些事情根本难以预料,不必为此自责......” “起来,我有话要问你。”宋见微伸手扶了她一把。“其他人......怎么样了?” 银翘勉强止住悲声,红肿的眼睛说道:“奴婢赶回来的时候,公主府已经戒/严,说是殿下您得了急症薨了。奴婢们不信,想进府问个明白,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口。” “他们说,这是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后来......禁军把凰栖殿的宫人全都抓了起来,严刑拷打.......” “紫苏姐姐第一个被带下去,什么话都没问就打了五十大板,血流了一地......” “白薇性子最烈,拼死想要救人,被当场射杀......” “还有李嬷嬷,赵公公,小喜子......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公主府的奴仆发配的发配、打杀的打杀,只有奴婢侥幸活了下来......” 宋见微以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旧人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怒火与悔恨交织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茶盏在她手上应声而碎,划破掌心,鲜血如滚珠般一颗一颗滴落。 是她识人不清,错信了她的好皇弟!是她自以为掌控一切,却算漏了人心,害得那么多无辜的宫人受牵连枉死! “殿下!”银翘看着她流血的手,心疼不已,赶忙上前替她包扎。 “对不起......”宋见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殿下千万别这么说!”银翘连连摇头。“能伺候殿下,是奴婢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您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畜生!是他们胡乱猜忌,残害忠良!” 宋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软弱的情绪已被压下。“你说的对!错不在本宫,是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容不下我这个镇国长公主!” “他们就是嫉妒本宫比他们有本事,比他们更得民心!本宫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守卫边疆,替皇弟收拾烂摊子;呕心沥血,励精图治,重振朝纲,安抚黎民,开创这天元盛世......” “本宫做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们对本宫做的那些事情,本宫都记下了,有朝一日定加倍的向他们讨回来!” “奴婢誓死追随殿下!”银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第十四章 没钱,愁啊 宋见微没想到,她也有为银钱发愁的一天。 “我们总共还有多少银子?”宋见微揉着眉心问道。 “不足一百两......”银翘看着快要见底的盒子,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殿下贵为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内帑赏赐源源不断,可谓富可敌国。如今成了侯府小姐,莫说金山银山,竟连副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如此大的落差,她也一时难以适应。 主仆二人隔着书案,大眼瞪小眼。 “你先列个清单,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花钱,银子我来想办法。”愁归愁,事儿还是要解决的。 银翘将一本账册轻轻推到宋见微面前。“启用宫里的暗子打探消息,需要打点;以前的旧部若来投靠,光是吃穿用度每个月至少上千两......还有那些发配边疆的,想要把人捞出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宋见微看着纸上汇总的数字,只觉得眼前一黑。 “殿下要培养自己的势力,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银翘列出来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那就设法弄些银子来。”长公主殿下长这么大就没有认过输,越是有难度的事情就越能挑起她的好胜心。不就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么,还难不倒她。 昔日作为长公主时,她名下就有不少的产业。明面上的估计都充入了国库,但还有一些挂在旁人名下的,说不定可以重新收回来为她所用。 再有就是这具身体的生母,当年出嫁时可是十里红妆,轰动全城,据说光银票就有上百万两。作为她唯一的子嗣,宋见微有权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只是,光这些东西还不够。宋见微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交给银翘。 银翘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这些是......” “这份名单上的都是出了名的贪官,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本宫如今手头紧,先拿他们开刀,也算是为民除害。”宋见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长公主府手下能人异士颇多,打探官员们的秘密自然不在话下。以前没有惩治这些人,是因为他们大多出身世家且互为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大局着想,才暂时没有动他们。 现在嘛......她还顾个屁的大局啊! “殿下英明。”银翘深以为然,跃跃欲试。“奴婢这就去召集人手。” 停顿片刻后,银翘忍不住好奇地开口。“只是这份名单上,为何有丞相的名字?” 殿下和丞相不是结盟了么? 宋见微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因为他有钱啊!身为当朝宰辅,权倾朝野,给他送礼的人都要把门槛给踏平了,肯定攒了不少的好东西......找他借点儿钱花,怎么了?” 骄傲如她,是绝不会向人低头的,尤其是谢九宸这个曾经的死对头!所以,她只能想法子“借”。大不了,等以后有钱了再还他便是。 “银翘。”打定了主意,宋见微马上就付出了行动。“准备一下,我要夜探相府。” “殿下,相府规矩森严,大半夜的过去,怕是不妥......”不等银翘把话说完,宋见微就打断了她。“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走正门,也不递帖子。” “翻墙。” 第十五章 垂涎欲滴 夜色如墨,月上中天。宋见微一袭夜行衣,顺着相府后院外的柿子树翻进了相府。 宋见微落地瞬间,迅速伏低身体躲进一处花丛。不远处,巡逻的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眼神锐利,不愧是谢狗贼调教出来的鹰犬,跟他们的主子一个样儿。 宋见微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避开巡逻的侍卫,靠着惊人的记忆力,顺利摸到了外院书房。 谢九宸平日里大多歇在此处。 宋见微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书房周围居然一个侍卫都没有,便大摇大摆地晃了进去。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案上摆放着整齐的文书和未翻阅完的书籍。再往里,是一座绣着松鹤图的硕大屏风,后面隐隐约约有水声传来。 宋见微心中一动。那后面,莫不是......浴房? 谢九宸在沐浴? 这个认知让宋见微略显兴奋。 深夜沐浴,他倒是会享受。不过,此刻去浴房找他,好像......不太合适?可来都来了,难道要她等他不成?宋见微只犹豫了一秒,然后便绕过屏风,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浴房里满是氤氲的水汽,夹杂着清冽的松柏香气,一如谢九宸身上的味道。 宋见微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只能依稀瞧见屋子中央宽敞的浴池和斜倚在浴池边的人影。 谢九宸似乎并未察觉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正闭目养神。水珠沿着流畅的脖颈滚落,划过宽阔紧实的胸膛,没入劲瘦的腰身。湿透的银发贴在单薄的寝衣上,昏黄的烛火透过水汽给他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宋见微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令人垂涎欲滴的画面。那肌肉线条有些过分好看了,不会过度夸张却又满了内敛的力量感,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宋见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的美景,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的欣赏。抛开立场与恩怨,她不得不承认,谢九宸这副皮囊,的确生得极好。比她养过的任何一位面首,都更赏心悦目。 宋见微正看得有些出神,池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看了这么久,可还满意?”谢九宸开口,声音微哑。 居然被抓了个现行!饶是宋见微脸皮再厚,此刻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烫。 “尚可。”宋见微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肩宽腰窄,背肌匀称,线条流畅,比本......比我府上的那些,确实强上不少。” 本宫二字险些脱口而出,硬生生拐了个弯才圆回来。 谢九宸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承蒙夸奖。”他迈步踏出浴池,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衫,一步步朝着宋见微走过来。 随着他走近,强烈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宋见微下意识想后退,但强行按捺住了。 她怕个毛啊! 谢九宸要是敢对她动手,她不介意让这个病秧子知道她的厉害! 第十六章 借点银子花花 “宋大小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谢九宸在她面前停下,想象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宋见微有些意外,他的客气。谢九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宋见微定了定心神,面不改色道:“路过,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哦?”谢九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相好像记得,侯府在皇城以西,和相府背道而驰。” “咳咳......这不重要。”宋见微潇洒地挥了挥手。“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咱俩也算是盟友了,我就直接开门见山吧。我最近手头紧,你借我点钱花花。” 谢九宸:...... 谢九宸显然没料到她深夜拜访是因为这个朴实无华的理由。 宋见微忽略掉他眼里的疑惑,语气坦然。“想要查案,打探消息,总得有人手不是?这雇人,打通关节,处处都要银子。侯府那点份例,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 “你既然说要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尽管换了一张脸,但行事做派,说话的语气,还有那股子无赖劲儿,真是该死的熟悉。 谢九宸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怼回去。 “喂,到底借不借,你倒是给句话啊!”宋见微见他没有反应,神色逐渐不耐。看吧,这死对头永远都是这幅死样子,每次交锋都能把她气得半死。 宋见微忽然觉得,跟谢九宸合作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本相能保住你的小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休要得寸进尺!”谢九宸在她眉头皱起时回过神来,幽幽开口。 “我得寸进尺?”宋见微指着自己的鼻子,火气蹭蹭蹭直往上冒。“我可是告诉了你不少长公主的秘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九宸,我告诉你,惹恼了我,信不信我把你的老底给抖出去?!”宋见微没那么好欺负。以前她不怕他,现在更不怕。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以前她身为长公主,多少得顾忌着皇家体面,顾忌着江山社稷。现在嘛,她只想自己活得舒坦。谁惹到她头上,她就灭了谁。 眼看着她要动手,谢九宸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要多少?” 嗯? 宋见微抬起的胳膊僵在了半空。 这个谢九宸,不按理出牌啊! 不过,好歹是达成了目的。 宋见微报了个数。 谢九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这么爽快? 宋见微反而警惕了起来。 果然,下一秒谢九宸话锋一转。“既然要合作,账目就该做得清楚些。钱我可以给,但用在何处,需要有明细。” “另外,我要知道你所有的计划。我既出了银子,就该有知情权。” 这是要她事无巨细向他汇报? 那怎么行! 宋见微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尤其这个人还是谢九宸。但眼下,还不宜将这个金主得罪。 “计划自然有。”宋见微眼珠子一转,避重就轻道。“待我拟个章程,再与相爷细说。至于账目......每半个月命人给相爷誊写一份。” “银翘是相爷送来侯府的吧?以后,就由她负责传递消息。”宋见微将银翘抛了出来,既是试探,也算是投诚。 谢九宸没有反对。“明日辰时,会有人将第一笔款项送到听雪苑。” “还有,下次若有事,可递帖子走正门。”他嘴角好心情地弯了一下。“至少提前打个招呼。翻墙这种事,别再有第二次,不合规矩。” 得,老古板一个! 第十七章 痴情人,可笑 从相府回侯府,途径公主府。宋见微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望着宅子大门怔怔出神。 公主府占地颇广,气势恢宏,规格仅次于亲王。那是她及笄时先帝赐下的,曾是她最自在的天地。 这座昔日车马喧嚣灯火彻夜不息的府邸,如今却在沉沉夜色中寂静无声。朱红大门紧闭,只有檐角几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看起来阴森又寂寥。 宋见微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门庭,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涩。 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一条路走,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在门口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打起帘子,捧着一个盒子从马车上下来。 月色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 镇国公世子,顾昀,字行舟。温润如玉,才华横溢,是大渊最年轻的太傅,亦是先帝在世时亲自为她选定的驸马。他们自幼相识,虽无炽热爱恋,却也相处融洽。 奈何天意弄人。 他们本该在她二十岁生辰过后便成亲的,可惜她没等到他来迎娶的那一天就死了。 顾昀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腰间悬着她当年所赠的羊脂白玉佩。他仰头望着公主府紧闭的大门,神色木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自长公主薨逝,顾昀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原先见了谁都带三分笑的端方君子,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短短数日便瘦了一大圈。 “这是殿下最爱吃的桃花酥......我带来了......”顾昀缓缓蹲下身子,将食盒摆放在了烧纸钱的火盆旁边。 宋见微在不远处看着形销骨立的顾昀,差点儿没敢认。她没想到,顾昀对她竟用情至此!在这人人急于与她划清界限的世俗里,这份停留在原地的悼念,何其珍贵。 宋见微理智尚存,没有立刻现身。她现在是宋见微,一个与长公主萧倾凰毫无瓜葛的侯府小姐,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打扰镇国公世子的哀思。 就在她准备悄然退走时,顾昀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袭素衣,身姿窈窕。她走到顾昀身边,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在侧。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微微侧过脸,小声在顾昀耳边说了些什么。 借着皎洁的月光,宋见微终于看清了她那张脸。柳叶眉,凤眼眸,挺翘的鼻,不点而朱的唇,活脱脱是另一个自己。 尤其是侧脸的神韵,在朦胧月色下,几乎能以假乱真。不同的是,这女子眉眼间少了皇家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矜与明烈,多了几分柔婉的楚楚可怜。 “顾世子......节哀......”白衣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婉转动听。“殿下若在天有灵,看到您如此伤怀,定然不会安心......” “殿下那样好的人,谁能轻易忘怀呢?只是,逝者已矣。殿下生前最是豁达洒脱,她定不希望你为她如此消沉,伤了身子......”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恰到好处的哀伤,当真是我见犹怜。 顾昀站着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挣扎而痛苦。“我只是......闷得慌,出来走走......你怎么来了?” “婉儿不放心世子,就跟了过来。”宋婉儿轻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是不是打扰到世子了?我这就离开......” 顾昀看着那张与长公主相似的面容,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急急地唤住了她。“别走......再陪我待一会儿......” 瞧着这一幕,宋见微刚生出来的那点子情愫瞬间就被风给吹散了。 恶心,太恶心了! 第十八章 如玉君子,狗屁 原以为顾昀只是性子古板了些,什么事情都必须有个章程,讲礼仪重规矩,但至少品行没有问题。 如今看来,是她太高看他了。 什么如玉君子,狗屁!亏得宋见微还觉得欠了他良多,想换种方式补偿他。哪曾想,竟叫她撞见这么一幕。宋见微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那头,顾昀仍旧是伤怀的模样,眼尾泛着红。 宋婉儿拢了拢衣领,固执地在一旁陪伴。“婉儿看着世子这般,心里也不好受。若是婉儿能更像殿下一些,或许能替殿下,稍稍宽慰世子一二......”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表达了对顾昀的关怀,又隐隐将自己与长公主联系起来,试图借此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顾昀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看着宋婉儿那与她相似的脸上流露出的哀戚与温柔,眼神更加恍惚了。可想到萧倾凰已逝,眼底的希冀瞬间消散了大半。 长得再像又如何,她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顾昀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吧。” 见顾昀如此疏远自己,宋婉儿不甘地捏了手里的帕子。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柔柔地应了一声。“好。” 来日方长。 她相信,凭着她这张脸,定能如愿嫁给顾世子。 两人转身上了马车,并没有察觉到宋见微的存在。 宋见微从暗处走出来,神色暗敛,眸底却凝满了冷意。方才她一时心软,竟对顾昀的深情生出一丝可笑的触动! 顾昀的悲伤不假,可这并不妨碍他身边迅速出现一个酷似她的替代品。并且,似乎还颇为享受这替代品带来的温柔小意。 呵!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有那个叫宋婉儿的,更是手段了得。顶着与她七分相似的皮囊,扮演着善解人意的解语花,一边放低姿态以替身自居,一边不着痕迹地行勾引之举。 顾昀那么聪明的人,竟连这种手段都无法识破!亦或是,他明知道宋婉儿别有用心,却还是放任了她的靠近。 在虚情假意这方面,两人还真是半斤八两,般配得很! / 尽管谢九宸说不用派人跟着,但青玄还是将公主府门口发生的事情如实地上报给了自家主子。 “宋姑娘回家途中,碰巧遇上了前往公主府祭奠的顾世子......”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来,连几人的反应都没有错漏。 谢九宸尚未就寝,披了件单衣倚在榻上。“顾昀......果真是个伪君子!” 既想要立深情的人设,又舍不得眼前的温柔慰藉。至于那个宋婉儿,敢打着长公主的名头四处招摇,简直是活腻了!不过一个赝品,她连长公主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若非留着她还有用,他早就命人划花了她的脸,将人挫骨扬灰了。 “主子,可要将此事宣扬出去?”青玄早就看姓顾的不顺眼了,如今知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无耻小人,就更不必手下留情了。 谢九宸睨了他一眼,道:“莫要打草惊蛇。上次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据宫里的探子来报,长公主生辰宴当晚,顾昀本该到场,却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以至于迟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十九章 着实碍眼 “顾昀是先皇为长公主定下的夫婿,作为未来的驸马,缺席长公主的寿宴,可有些说不过去。如此一来,长公主中毒,他身上的嫌疑最大。”青玄毫不掩饰对顾昀的鄙夷。 “先皇当真是老糊涂了!”谢九宸的眸色暗了暗,手指蜷起。若长公主的死,当真与顾昀脱不了干系,他定会让整个国公府下去给长公主陪葬。“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 “是。”青玄抱拳应声。 “只是查还不够......”想起宋见微和顾昀在公主府门口偶遇,宋见微还在那里停留了半个时辰之久,谢九宸心里的醋坛子就打翻了。 谢九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顾昀装模作样就罢了,竟然还让宋见微看了个正着。 着实碍眼的很! 他目光落在一份奏请文书上,心里有了决断。 顾家近年来在朝中声势略逊,急于拓展财路。这漕运的差事可是一块肥肉,镇国公府想要将其收入囊中,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谢九宸提起朱笔,直接驳回了那份文书。 “江南今年的丝帛税账,似乎有些不清不楚,让户部派人去镇国公府名下的铺子,好好核对一番。另外,顾世子最近似乎清闲了些。进京赶考的举子闹事,他身为太傅,本就有教导之责......” “命人去国公府传话,就说这是本相的意思。” 青玄心头一凛,相爷这是明晃晃地给顾家使绊子,给顾昀找不痛快了。 税账本就极易做手脚也极易被揪住错处,水至清则无鱼,谁家沾了边儿不想着捞点子油水?以往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就没人追究。可若是真细查起来,不死也脱层皮,足够让国公府喝一壶了。 还有那些闹事的举子,一个个仗着有些才华就自命不凡,稍稍被人一撺掇,就没脑子地往前冲,常常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奈何这些人都是举人出身,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只能好言相劝着安抚。 可以说,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接手谁倒霉。 顾昀便罢了,让他吃些苦头也好。但顾家根基深厚,此时与他们对上,实非明智之举。 不过,主子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青玄只得听命行事。 / 宋见微回到府里,已是深夜。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发泄一下着实不痛快。 “宋志远呢?”这不,她那个便宜爹正好撞枪口上了。 “听说今晚歇在了芳姨娘屋里。”银翘手段了得,刚入府不久就在各院收买了人手。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宋见微二话不说,直接杀去了芳菲阁。 宋志远正抱着小妾睡得香,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十分恼火。 “何人在外面吵闹?还懂不懂规矩了!” 丫鬟不敢隐瞒,将宋见微的话转述了一遍。“回老爷的话,是大小姐。大小姐说见不到老爷,她就要把当年的事抖落出去......” 宋志远气得立马就清醒了。“这个不孝女!” 可偏偏,他有把柄落在宋见微手里,不敢不听她的。真要是来个鱼死网破,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宋志远认命地披上外衣,去了院子里。“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什么!” “老头儿,我娘的嫁妆呢?”宋见微不客气地道。 宋志远若细心一些,定能发现自打宋见微从诏狱回来,就没唤过他一声父亲。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客气地称呼他一声侯爷,现在更没有半点儿恭敬,直接叫上老头儿了。 宋志远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愤怒地瞪大了双眼。“混账!我是你父亲,你乱叫什么?!” “叫声老头儿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宋见微轻哼一声。“不然,我喊你老不死的?” “你......”宋志远气得脑袋瓜子嗡嗡的,险些没背过气去。 宋见微可没工夫跟他掰扯,直接开门见山道:“给你三个时辰,天亮之前,命人把我娘的嫁妆送到听雪苑。否则,我立马就去报官,让全京城的人来评评理!” 宋志远听到嫁妆二字,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二十章 不能留了 相府 青玄正向丞相大人回话。 “永宁侯先是推诿搪塞,称年代久远,账目不清,后又暗示沈氏嫁妆已用于府中多年开销,所剩无几。宋大小姐二话不说,命人拿着状纸就要出府。永宁侯为了侯府的颜面,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永宁侯这些年挪用原配嫁妆不计其数,光是田产、铺子就送出去好几个,用作官场打点......另有大笔银钱不知去向,如今嫁妆所剩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她......是何反应?”谢九宸问道。 “大小姐倒是没恼,而是将损失的财物折合成银两,让永宁侯签下了借条。说是给他三日时间去筹款,否则就去告御状,让陛下主持公道。” 青玄汇报的时候,一直努力憋着笑。 这宋大小姐实在是太有趣了,不按套路出牌,惊世骇俗的话张口就来。 看着永宁侯吃瘪的模样,青玄真想跳出来给她鼓掌。 谢九宸对宋见微的反应,并不意外。那人乃是天潢贵胄,打小就没怕过谁,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受了委屈。永宁侯跟她对上,只有乖乖认栽的份儿。 谢九宸脑子里想象着宋见微飞扬跋扈的样子,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不愧是他心悦多年的人! “主上......”青玄察觉到他的走神,不得不拔高声量唤了一声。 谢九宸回过神来,若无其事的翻看一册卷宗。“当年沈家虽是商户,却是江南巨富。沈氏嫁女,十里红妆轰动京城。宋志远一个落魄勋贵子弟,能迅速重振门庭,沈氏的嫁妆功不可没。” “这些年宋志远早就将沈氏的嫁妆视为己有,如今要他吐出来,无异于割他的肉。” “其中,必定有诈。”谢九宸能坐上丞相的位子,又岂是泛泛之辈。凭着手下的三言两语,便看透了其中隐藏的危机。“派人盯着永宁侯和柳氏,免得某些人狗急跳墙。” “属下明白。”青玄恭敬地退下。 / 永宁侯府,荣禧堂。 宋志远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柳氏一边示意丫鬟收拾地上的瓷器碎片,一边柔声劝慰。“侯爷息怒,昭昭那孩子也是一时糊涂,许是听了什么下人挑唆,才对您如此不敬。况且,这么些年过去,府中开销早就混在了一处,哪里还分得清楚。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索要母亲的嫁妆,确实不合规矩......” “这个逆女!她眼里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宋志远怒吼着打断。“孽障,孽障!自从她从诏狱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忤逆尊长,殴打仆役,现在还算计到了本侯头上!她到底想干什么?!” 柳氏看着他发火,心底却要乐开了花。侯爷越是憎恶宋见微,才能显得她一双儿女的珍贵。 “侯爷,妾身说句不当说的......昭昭这变化,实在蹊跷。诏狱那种地方,进去后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可她竟能毫发无损地出来......莫非,是得了什么人暗中相助?” “如今大闹侯府,说不定就是受了幕后之人的指使。” 这话正戳中宋志远的痛处。江陵十里坡的秘密,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宋见微那日将此事脱口而出,着实是让他寝食难安。如今她又以此为要挟,向他索要沈氏的嫁妆,难不成背后真有人撑腰,所以这般的有恃无恐? “这孽障......不能留了。”宋志远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侯爷!昭昭毕竟是侯府嫡女,您的亲生女儿......她若是突然出事,恐怕会引起幕后之人的猜疑,平白惹出一堆麻烦......”柳氏心里一喜,面上却满是惶恐。 “不若......不若尽快给她寻一门亲事,把人远远地嫁了......”柳氏假惺惺地替宋见微求情。 宋志远想了想,觉得柳氏说的在理。“你说得对,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在弄清楚她背后的主谋之前,她还不能‘病逝’......” 柳氏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早就想除掉宋见微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了,却又要靠她立着贤惠继母的人设,所以才留她一命。 以前的宋见微懦弱无用,留着也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如今,宋见微突然开了窍,成了未知的变数,那就留她不得了。既然侯爷也有此意,那便再好不过,省得脏了她的手。 柳氏心念一转,有了主意。“侯爷可还记得妾身娘家兄长的彦哥儿?” 宋志远点了点头。“可是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的那个?” “侯爷记性真好。”柳氏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恭维道。“彦哥儿是兄长的嫡子,年少成名,今年已有十八,生得那叫一个俊朗......” “他写的文章,可是连老太傅都夸过的......” “人品更是贵重,从不去那烟花柳巷,洁身自好......昭昭嫁过去,便是亲上加亲,定能一家子和和美美。妾身娘家嫂嫂又是远近闻名的贤妇,定会将昭昭当做亲生女儿疼爱......” 柳氏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娘家人夸出了花儿。 第二十一章 狗急跳墙 “昭昭那么对你,你还替她着想,夫人还真是心善......”宋志远见她到了这时候还在替宋见微考虑,心中感动不已。 “瞧侯爷这话说的。昭昭是妾身照看大的,跟亲生的又有何区别,妾身自然也是盼着她好的。”柳氏谦虚道。顿了片刻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等到昭昭嫁过去,那些东西不过是在柳家转一圈就又回到了侯爷手上,吃不了亏......” “侯爷若是同意,妾身明日便给嫂嫂写信,让她带彦哥儿来府上做客。” 宋志远听了她的想法,觉得甚好。既可以把宋见微这个祸害踢出门,又能靠着柳家拿捏她,不失为一石二鸟之际。女子出嫁从夫,她在柳家自有夫家教导。加上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到时候动一动手脚,便能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个祸害。 想到这里,宋志远便拍板将此事定了下来。“夫人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夜深人静。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谈话,却不知隔墙有耳。 荣禧堂外廊柱的阴影里,此刻正立着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直到里面传来儿童不宜的动静,那身影才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听雪苑,宋见微还未睡下。 银翘正面色凝重地将暗卫刚刚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他们简直欺人太甚!那柳彦是个什么货色,也敢肖想殿下!” 宋见微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质地莹润的玉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狗急跳墙了呗!” “不愧是睡一个被窝儿里的,一样的心狠手辣!” 银翘眼中杀意凛然。“殿下,不若先下手为强?属下今夜便去取了那对狗男女的性命!” 宋见微摇头。“就这么杀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就是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被夺走,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宋志远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侯府的爵位,是荣华富贵,是万人的敬仰和崇拜!”宋见微眼底闪过戏谑。“你说,等到他失去这一切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很有趣?” / 柳氏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命人往娘家送了书信。柳家家道中落,早已不复往昔。这些年仗着永宁侯府这门姻亲,勉强维持着体面,内里却早被不成器的子弟掏得差不多了。收到柳氏的书信,巴不得能够跟侯府有更深一层的联系,对柳氏的提议自然是无有不应。 三日后,柳氏娘家嫂子陈氏便打着探望柳氏的由头,带着儿子柳彦登门。 荣禧堂内,柳氏亲热地拉着嫂嫂陈氏的手,说着体己话。 “嫂嫂和彦哥儿难得来一趟,定要多住几日。”柳氏笑容温婉。“正巧,过两日府里打算办个小宴,请些相熟的夫人小姐们来赏花,也让彦哥儿见见世面,多结交些朋友。” 陈氏自是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柳彦也忙不迭地作揖,目光却已经飘向了屋子里几个衣着鲜亮的丫鬟身上。 一番寒暄过后,柳氏屏退下人与陈氏商量。“嫂嫂,不瞒你说,眼下倒是有个极好的机会。我们府上那位大小姐,你是知道的。” 陈氏一愣:“那位......不是刚从诏狱回来,听说脾气不大好?” “正是。”柳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这丫头如今翅膀硬了,连侯爷都不放在眼里,整日闹得家宅不宁。偏生侯爷顾念父女之情,一时也拿她没法......”她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好在她年纪不小,侯爷的意思是尽快给她挑选一户人家嫁出去,侯府自然就清净了。彦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不仅一表人才,还知根知底。若是能成了侯府的乘龙快婿,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氏先是一喜,随即又犹豫道:“这......能成吗?那位大小姐毕竟是侯府嫡小姐,侯爷能同意?” “不同意又如何?待生米煮成熟饭,侯爷为了侯府颜面,也只能认下。”柳氏声音更低,带着狠意。“宴席之上,人多眼杂,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她失了清白,除了嫁给彦哥儿,还能如何?至于侯爷那边......事成之后,为了遮丑,也只会帮着将事情压下去,促成这门婚事。” 柳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陈氏听得心惊肉跳,但想到能跟永宁侯府亲上加亲,哪怕是个名声有损的嫡女,那也是天大的好处。她看了眼和丫鬟调笑的儿子,咬牙道:“但凭妹妹安排!只是......万一那丫头不配合......” 柳氏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巧的瓷瓶,塞到陈氏手中,附耳低语了一番。 陈氏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 “果然是狗急跳墙,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宋见微听完银翘的禀报,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想用下三滥的药毁我清白,逼我就范?柳氏啊柳氏,你这点子不入流的手段,比起宫里头那些娘娘们,可差远了。” “欺人太甚!奴婢这就去宰了他们……”银翘眼中杀意迸现。 “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也不怕脏了你的手。”宋见微抬手制止。“她们想要算计本小姐,也得问过本小姐答应不答应!” 她目光转向一旁侍立同样面带愤慨的喜鹊。“喜鹊,宋沁柔最近在忙什么?” 宋沁柔,永宁侯府的二小姐,正是柳氏所出的亲女儿。 喜鹊忙道:“二小姐最近得了两匹时兴的云锦,正忙着裁制春装。听说为了宴席那天能艳压群芳,特意请了玲珑阁的师傅上门。” 宋见微笑了。“我这个好妹妹,向来心比天高,最爱出风头,也最见不得我比她好。柳氏不是一向看重她侄子,将人说的天上有地上无吗?这么好的姻缘,自然该留给她的宝贝女儿才是啊。” 银翘和喜鹊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小姐是想来一个李代桃僵?”银翘兴奋道。 宋见微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窗外渐盛的春光。“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我要让柳氏亲手把她女儿推进火坑,还要让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亲自揭开这桩丑事。” 她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出部署。“银翘,你派人盯着柳彦,摸清他的行动规律和喜好。喜鹊,你负责打探宴席当日的具体安排,尤其是酒水饮食的传递路径,还有宋沁柔那日的穿戴。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二人齐声应道。 至于她,得去相府走一趟,找谢九宸那厮借点东西。 她这是薅羊毛薅上瘾了。 第二十二章 这是黄花大闺女能看的? 相府 门房将消息递进书房时,谢九宸刚下朝回来。近日朝中事务繁忙,他每日早出晚归,连晚膳都还没来得及用。 “相爷,宋家大小姐来了。”青玄上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自家主子可是一向不近女色,却屡次为了这宋家大小姐破例。莫不是......红鸾心动了? 谢九宸解衣带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是。”青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没多会儿,便领着一袭黑衣的宋见微回来。将人带到后,青玄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次又是为了何事?”谢九宸手上的动作未停,毫不避讳地当着宋见微的面退下外衫,露出宽阔且结实的胸膛。 这是黄花大闺女能看的吗?宋见微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谢九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宋见微胡思乱想之际,谢九宸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踱着步子走到宋见微跟前。“宋大小姐胆子不是挺大的么,何时变得这般矜持了?” 宋见微缓过劲儿来,梗着脖子怼了回去。“谁不矜持了!分明是你故意为之,失礼在先!” 谢九宸弯了弯嘴角,没再与她拌嘴,甩了甩衣袖,在桌子旁落座。“可用过膳了?” 宋见微看着满桌子精致的食物,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既然相爷热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永宁侯府虽然不缺吃穿,但厨子的水平真比不上相府。谢九宸惯会享受,听闻府里光是厨子就有七八个,能做出不同口味的吃食。 宋见微尝了两口,忽然觉得其中几道菜品的口味莫名的熟悉。她若没记错的话,这道松鼠桂鱼是昔日公主府一名叫五仁的厨子的拿手菜。 宋见微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该不会偷偷把公主府的厨子藏在府里了吧?” 谢九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食不言,寝不语。” 宋见微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宋见微才说明来意。“我来呢,是想找你借一样东西。” “上次借的银子还没还,又想占我便宜?”谢九宸挑了挑眉。 “你就说借不借吧。”宋见微破罐子破摔,打算将耍赖进行到底。 “说说看。”谢九宸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就是一种能让人放大心底欲望,但事后极难查验出来的秘药。”宋见微厚着脸皮道。“这点小事对相爷来说,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你倒是敢说。”谢九宸将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我这是相信你的实力!”宋见微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九宸看着那只落在他肩上的白皙手臂,怔怔出了神。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般亲近是什么时候。年少时,他曾作为皇子伴读行走于宫中,一群人经常在一起打打闹闹,毫无芥蒂。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之间便横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事关家族利益,他们之间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对立。 “想什么呢!”宋见微见他出神,伸手推了他一把。 谢九宸下意识地擒住了她的手腕,眼眸垂下的那一刻却又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宋见微察觉到闯了祸,心虚地将手收了回来。“你不会这么不扛揍吧?” 青玄闻声进来,取了一粒药丸塞到谢九宸嘴边。“宋大小姐,我家相爷打小身子羸弱,还望你高抬贵手,不要对我家相爷动粗。” 宋见微:...... 瞧瞧这侍卫的眼神,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 她又不是故意的! “出去。”谢九宸吞下药丸,睨了青玄一眼。 青玄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辩解,可到底还是在主子的威压下败下阵来,乖乖地退出了书房。 “你......没事吧?我下次注意......”宋见微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头泛起阵阵罪恶感。不管以前谢九宸如何跟她对着干,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总不能仗着自己身手好就欺负这个病秧子。 “咳咳,言归正传。”宋见微收起吊儿郎当的玩笑模样,说起了正事。“你的东西,我也不白拿。我用这个跟你换。” 宋见微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卷画轴。“北唐画师孟观的秋狩图。” 世人皆知,谢九宸酷爱收藏名人字画。这幅秋狩图,更是历代画师争相模仿的绝世佳作,乃独一无二的传世之宝。宋见微还是长公主时,和谢九宸同时看上了这幅画,最终她以十万两的高价将其收入囊中。当时,为了气谢九宸,她还特意举办了一个赏画宴。 谢九宸为了报她夺画之仇,设局除掉了她布在江南的一枚重要棋子。 至此,两人的梁子越结越深。 宋见微如今有求于人,便只能投其所好,将这幅画拿出来与他做交易。 谢九宸缓缓展开画卷,眼底却并没有失而复得的惊喜。这幅画与他的其他藏品相比,显然不值一提。昔日与长公主争夺此画,不过想借此离她更近罢了。 “若我没记错,这画乃是长公主所有。宋大小姐是如何寻得的?”谢九宸慢条斯理地将画轴重新收好,随手搁到了一旁。 宋见微愣了片刻,想早就想好的说辞讲了出来。“是吗?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是银翘那丫头见我喜欢临摹字画,特意寻来给我的。” 银翘既然是谢九宸送到她身边的,想来是知道她的底细。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将此事推到那丫头身上,如此便解释得通了。 这样漏洞百出的借口,谢九宸自然是不信的。反正迟早他会让她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倒是不急于这一时。 谢九宸盯着她好一会儿,这才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开。“明日,我会命人将你要的东西送至侯府。” “成交!”宋见微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眉眼瞬间染上了笑意。 第二十三章 赏花宴在线吃瓜 两日后,永宁侯府举办的赏花宴如期举行。 虽说因着长公主新丧未久,不宜大操大办,但柳氏为了彰显侯府门第,还是邀请了不少交好的官宦家眷。府中花园精心布置过,姹紫嫣红,衣香鬓影,倒也热闹。 宋见微作为侯府嫡长女,自然是要出席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裙,样式简洁,只在袖口和裙裾绣着银线缠枝暗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就连满头珠翠的宋沁柔都被她比了下去。 柳氏见大伙儿都围着宋见微寒暄,心中十分不快。不过,想到过了今日,宋见微就将身败名裂,她便将这股子的不忿咽了下去。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柳氏不露痕迹地朝着陈氏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个丫鬟不小心将果酒洒在了宋见微的衣袖上。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昭昭,快去后面暖阁更衣,我让人给你备了干净的衣裳。”柳氏训了丫鬟几句,又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你亲自带大小姐过去,务必尽心尽力地伺候。” “是。”嬷嬷恭敬地应了一声。 宋见微目光微闪。 好戏终于开场了! 她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顺从地起身,跟着那嬷嬷离席。 银翘作为贴身丫鬟,紧随其后。 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那嬷嬷指挥着小丫鬟送上干净衣裙和热水,便退到门外守候。“老奴在外面守着,定不叫外人打扰到大小姐。” 宋见微只当不察,径直进了内室。 银翘关上门,迅速检查了送来的衣物和香炉。果然,在衣裙熏香和香炉的香料中,都发现了淡淡的药物气味。“小姐......” 宋见微竖起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用帕子捂住口鼻,拿起桌上的茶壶将香炉里的烟雾浇灭,又让喜鹊将后窗打开通风。做完这一切,宋见微迅速与银翘交换了外衫。 银翘身量与她相仿,换上她的外衣,散开头发背对门口,不仔细瞧还真分辨不出来。 就在宋见微离开的同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绕过月洞门偷偷摸了进来,正是柳彦。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浑浊而急切,一副吃醉酒的模样。 守在门口的嬷嬷见到他,非但没有阻拦,甚至退得更远了些。 柳彦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搓着手朝屋子深处走去。 / 宋见微从后窗翻出来,绕过小径,悄悄遣回了举办宴席的水榭。 根据银翘探得的消息,宋沁柔一会儿会在宴席后半段展示她的才艺,好将她这个嫡长姐比下去。不出意外的话,她用过膳之后,会回她的院子更换方便跳舞的衣裙。 她所在的假山,就是她回锦绣阁的必经之地。 果然,没过多久,宋沁柔甜腻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都怪宋见微!要不是她故意穿得素净,我又怎么会被人说成是艳俗!”宋沁柔今日盛装打扮,桃红洒金裙华丽夺目,脸上妆容精致,脸上却带着与甜美大相径庭的阴骘。 “小姐息怒。夫人知道您受了委屈,早就有了安排,保证能替小姐出一口恶气。”丫鬟在一旁劝解着,全然没注意到假山后藏着人。 主仆二人刚绕过假山,身后的丫鬟脖子一痛,人就晕了过去。走在前面的宋沁柔察觉到不对,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惜为时已晚。 水榭那头,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柳氏左等右等,不见宝贝女儿回来,不禁起了疑心。 “去锦绣阁瞧瞧。”她对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丫鬟领命而去,刚走出去没多久,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夫人,不好了......”丫鬟慌慌张张地开口,话说了一半意识到有不少外人在场,急急地打住了。 前来参加赏花宴的宾客们可都是人精,听了个开头就知道有好戏看。 “出什么事了?” “侯府两位千金离席有好一阵儿了吧,莫不是她们.......” 柳氏生怕把自己的宝贝女儿牵扯进来,忙朝着丫鬟使眼色。“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回夫人的话,奴婢方才去落雨轩给大小姐送衣裳,远远瞧见一个男人在附近晃悠......奴婢担心大小姐安危,故而回来禀报。”丫鬟声音不大,但还是被不少人听了去。 “侯府内宅竟然有男子闯入?这......这贼人也太大胆了吧!” “侯府守卫森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瞧着不像是进了贼,倒像是......特意约好的?” 宾客们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着,难免会往桃色事件方面想。更有那好事的宾客,主动提起要去落雨轩帮忙捉贼,这正合了柳氏的心意。 她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届时,宋见微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清白,只得乖乖地任她拿捏。 柳氏故作震惊地瞪大双眼,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焦急与慌乱。“你休要胡说!侯府内院,怎么可能会有男人出没!” “你定是看错了!” 在宾客们看来,柳氏的反应就是想要替宋家大小姐遮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去瞧瞧比较安心。” “是啊,毕竟关系到姑娘家的名节,总要查清楚才好。” 宾客们乐得看一出好戏,于是跟着起哄。 柳氏起初满脸为难,在几位夫人的催促下,这才不情不愿地领着她们往落雨轩方向而去。 落雨轩地处偏僻,周围是一片竹林,平时鲜少有人会来这里。而此时屋子里,却传出了令人想入非非的呼救声。 “走开,别碰我!” “放我出去......” 宾客们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侯府的内宅还真是精彩啊! 青天白日的,居然有人在此私会! “这屋子里动静不小,该不会闹出人命吧?”人群中不知谁提了一嘴。 柳氏脸色沉重,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定是哪个不知礼数的下人在此胡闹......屋子里的人肯定不是昭昭......” 这样的解释,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不知情的人原本还不知晓屋子里的人是谁,柳氏这么一说,正好坐实了宋见微不知廉耻与人苟合的罪名。 第二十四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天呐,真是侯府大小姐!” “她这也太不知羞了......” “从诏狱那种地方出来的,哪个不得脱一层皮。兴许是因为这特殊的遭遇导致性情大变,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宾客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个个儿眼神鄙夷。 柳氏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不过,她惯会做戏,人前总要装模作样的维护一番。“不是这样的......昭昭她一向乖巧,绝不会做有辱门风的事来......” “侯夫人就莫要替她遮掩了!咱们亲眼所见,难不成还能有假?”一位伯夫人掩着嘴笑道。“方才那丫鬟可是说的很清楚,侯府大小姐就是来了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喘着粗气的男子声音透过门扉传了出来。“美人......别躲啊......哥哥我会好好儿疼爱你的......” 屋子里,宋沁柔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啊......你放开我!救命啊!” 可她的尖叫,在柳彦听来更是刺激。他胡乱撕扯着她的衣裙,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不是你约我来此的么,还装什么装!” “我没有!”宋沁柔拼命挣扎。但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敌得过被酒力催发蛮力的男子。没多会儿便渐渐吃力起来。 不远处的竹林,宋见微冷冷地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 这便是柳氏算计她的下场。 就是不知道一会儿真相大白时,柳氏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又如何将这出好戏唱下去。 “时机差不多了。银翘,去把柳彦打晕。”宋见微虽然不喜欢宋沁柔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同为女子,知道女子的处境艰难,所以她只打算给她一点教训,没有想要真的毁了她。 “是。”银翘收到主子的命令,摸到后窗,朝着里面弹射/了一枚石子。 石子精准地射中柳彦的脖颈,他没怎么挣扎就突然失去力气朝后倒了下去。 宋沁柔得以脱身,慌不择路地朝着门外冲去。 门打开的那一瞬,外面的人全都愣住了。 眼前衣衫不整的女子,并非柳氏口中的侯府大小姐。那桃红洒金的裙子,精致的发髻钗环,分明就是柳氏的亲生女儿宋沁柔! 柳氏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恰到好处地做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狠狠地将宋见微骂一顿。在看清宋沁柔那张熟悉的面孔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沁......沁柔?”柳氏眼底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柳氏喊出这个名字后就后悔了! 本来嘛,宋沁柔跟宋见微生的就有几分相像,只要她咬死不认,将此事推到宋见微身上,就能将亲生女儿摘得干干净净。可偏偏她一时情急,叫出了女儿的名讳。如此一来,女儿和外男共处一室的事情便坐实了,她想要改口已是来不及。 想着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柳氏不由得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栽倒。 她身边的陈氏也傻了。 不是说这屋子里的人是宋见微么,怎么变成宋沁柔了?! 不过,不管屋子里的人是侯府的哪位小姐,对柳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宋见微和宋沁柔都是侯府嫡女,谁嫁过去都一样。 更何况,宋沁柔还是她的亲外甥女,若能嫁给他儿子,以后跟侯府的关系会更加亲近。柳氏看在亲生女儿的份儿上,还能不可劲儿地提拔自己的女婿? 陈氏眼底闪过一抹精明,并没有提醒柳氏如何挽尊,一副顺其自然的姿态。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古怪。 侯府这是唱的哪一出? 柳氏先前遮遮掩掩,扮成慈母的样子替大小姐辩解。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替大小姐开脱,分明就是想要借此甩锅,将私会外男的罪名扣在原配所出的继女身上啊! 这心思,可真够歹毒的! 柳氏往日总是一副慈爱和善的模样,到处立着贤惠继母的人设。她们还真当她是个好的,将继女当做亲生女儿疼爱呢。 呸,果然都是演出来的! 柳氏瞥见那些夫人们投来的目光,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她上前一把将宋沁柔抱住,拔高声音问道:“你方才不是说来寻你姐姐,可瞧见她了?” 这是还没死心呢,想要将宋见微牵扯进来。 宋沁柔吓得魂不守舍,哪里懂得配合柳氏演戏,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柔儿,你倒是说话啊!”柳氏急得不行,用力地摇晃着宋沁柔的肩膀,试图让她开口。 宋沁柔完全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夫人寻我何事?”宋见微如何能让柳氏得逞。见时机差不多了,她便带着银翘从竹林后面的小路走了过来。 宋见微的出现,让柳氏的脸色越发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假意关切地问道:“你不是在屋子里更衣么,怎么会在竹林里?” 宋见微笑盈盈地看着她,答道:“原本是想换衣裳来着。可进了屋子才发现,衣裳的尺寸不合适,便折回了听雪苑。后来得知夫人带着宾客们来了这边,便赶了过来......” 宋见微回答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错处。 柳氏脑子转得飞快,想要寻求破解之法,但宋见微却是半点儿机会都不给她。 “妹妹这是怎么了?”宋见微开口,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宋沁柔身上。柳氏越是想要遮掩,她就越是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柳氏狠狠地瞪向她,仿佛要吃人一般。 宋见微不为所动,甚至解下自己的披风替宋沁柔遮住露在外面的肌肤。“妹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是先送回锦绣阁找大夫瞧瞧吧。” 宋见微的话说的中肯,一副替宋沁柔着想的模样。可她越是如此通情达理,柳氏就越是生气。 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见微这是要逼死她的柔儿啊! “还不都是因为你!”柳氏此刻再也懒得装慈母了,指着宋见微就骂了起来。“你离开之前,为何不派人跟我说一声?害得柔儿四处寻你,险些被人欺负......” “你安的什么心!” 这倒打一耙的口吻,把宋见微气笑了。“夫人这可就冤枉我了。” “带我过来的嬷嬷,不就是夫人的人么?我离开,她定是知情的。难不成,她没告诉夫人?”宋见微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当即就反将了柳氏一军。 第二十五章 母债女偿,懂 柳氏被怼得哑口无言。 宾客们也觉得柳氏的指责没有道理,纷纷站出来替宋见微说话。 “侯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个领着大小姐来此处的婆子,不就是你跟前的?大小姐更衣,她就守在门口。大小姐何时离开的,她最清楚不过。” “定是这婆子偷懒,没察觉到大小姐离开,这才忘了回禀你。” 宋见微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柳氏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偏又找不到宋见微的错处,心里那个急啊。 “出了什么事?”永宁侯宋志远闻讯赶来,看到一群人聚集在落雨轩门口,没好气地问道。 “沁柔!我的儿啊!”柳氏终于反应过来,抱着宋沁柔泪如雨下。 陈氏见失态不受控制,索性自个儿将事情捅了出来。“妹妹,你也不要太难过,说不定,这里头有什么误会!彦儿他......他兴许是吃醉了酒,误闯进了这里......” 本来大家吃瓜就只吃了一半,还不知道屋子里的男子是何人,陈氏就自爆了家门。 “原来这贼人,竟是柳家的公子......那不就是宋二小姐的表兄?” “表妹表兄的私下说说话多正常啊,侯夫人这般遮掩,莫不是真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私情?” 柳氏浑身一颤,恨恨地看向一旁的陈氏,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眼看着事情就要糊弄过去,她非得横插一脚,摆明了是见事情不成把主意打到了她女儿身上。精明如柳氏,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极度的悔恨愤怒,柳氏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翻白,竟真的晕厥过去。 “夫人!” “母亲!” 现场更加混乱。 宋志远脸色铁青,看着晕倒的妻子、哭哭啼啼的女儿,醉酒癫狂的内侄,还有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宾客,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都在今儿丢尽了! 一场赏花宴,以侯府的惊天丑闻仓皇收场。 宾客们被客气地送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可以想见,今夜过后,永宁侯府的这桩丑事,将成为整个京城最热门的谈资。 / 听雪苑 “荣禧堂那边,听说动静不小。咱们宋侯爷丢了脸面,盛怒之下,不但砸了最喜欢的一套茶具,还扇了柳氏一巴掌。”银翘正伺候着宋见微沐浴,谈笑着将府里的事情当做趣事讲给主子听。 宋见微享受得眯着眼睛,懒懒地哼了一声。“活该!” “敢算计到您头上,当真自不量力!”银翘一边替她擦拭着身子,一边恭维。在她眼里,主子殿下最最厉害,容不得任何人说一句不好。 宋见微闻言,轻笑一声。“确实不堪一击。” 宋见微真是搞不懂,就柳氏那样一眼能看穿的城府,原主居然毫无察觉,平白在柳氏手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真是够窝囊的! “柳家那头是何反应?”宋见微不但反击了柳氏,还给了柳彦一次深刻的教训。他因柳氏而受了罪,柳家人想必不会轻易罢休。 说起这事,银翘就忍不住嘴角上扬。“陈氏回府后,当即就去了柳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番添油加醋,惹得柳老夫人心疼不已......” “以柳家人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怕是很快就会登门讨要好处。” 柳氏虽说嫁进侯府做了侯夫人,在娘家有些话语权,但终归是嫁出去的女儿,哪里比得上柳家的独苗苗金贵。柳彦在侯府遭了那么大的罪,又坏了名声,这笔账,自然是要算在柳氏头上的。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宋见微牵了牵嘴角。“柳氏这性子,多半是随了柳家老太太。” “是呢。柳老夫人当年就是妾室扶的正,有其母必有其女!”京城高门大户内宅的那点子事,瞒不过长公主府的眼线。银翘作为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对这些后宅秘辛了如指掌。 “竟有这等事,怎没听你提起过?”宋见微缓缓睁开眼。 “奴婢怕说了,污了殿下的耳朵。”银翘笑着解释。再者,柳家这等小门小户,还入不了长公主的眼。故而,她才没有提及。 宋见微听了会儿柳家的“趣闻”,水温渐渐凉了,在银翘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回了寝房。 刚坐下不久,喜鹊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小姐,二小姐不顾下人们阻拦,带着丫鬟婆子闯进来了!” 宋见微挑了挑眉。 这个时辰,宋沁柔不在柳氏怀里哭唧唧,怎么跑她这里来了? “宋见微,今日是你害的我,对不对!你心肠怎的如此歹毒!”人还没进来,宋沁柔怒气冲冲的声音先透过门帘传了进来。 “小姐,我去将她打发了。”银翘主动请缨。 宋见微抬手,打断了她。“让她进来。” “小姐......”银翘不解。 “来者是客,将她拒之门外,反倒成了我没有容人之量。”区区一个宋沁柔,宋见微还没放在眼里。 “是。”银翘见主子有了决断,便乖乖闭了嘴,默默地站回了宋见微的身后。 宋沁柔闯进屋子,见宋见微脸色毫无愧色,心中的火气愈盛。“宋见微,你个贱人!” “好好儿的大家闺秀却满口污秽,这就是二妹妹的规矩?”面对宋沁柔的谩骂指责,宋见微丝毫不见怒色,反而笑盈盈地,仿佛被骂的是旁人,和她没有半点儿干系。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说,是不是你叫人将我打晕送进落雨轩的?”宋沁柔死死地瞪着宋见微,觉得那笑容甚是碍眼。 “哎呀,这都被你猜到啦!看来,二妹妹的脑子还不笨嘛!”宋见微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果然是你!”宋沁柔以为她会死不承认。听她这么一说,目龇欲裂,恨不得扑上去抓烂她的脸。“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宋见微换了个姿势,脸上依旧带着笑。“母债女偿,听过吗?” “什么?”宋沁柔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日之事,是你母亲和柳家夫人一手算计。药是你舅母下的,人是你母亲送进后院的,她们想要借柳彦毁我清白,好让我乖乖点头嫁进柳家。可我不想顺了她们的意,就只好委屈你啦!”宋见微见她没明白,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点一点掰碎了缕给她听。 第二十六章 冤有头债有主 “你,你怎能这么对我!”宋沁柔差点儿没气厥过去。 “这话,你该去问你的母亲。”宋见微不急不躁,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我又没碍着她什么事,她为何非要苛待我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 “既然她不仁,那就不能怪我不义。”宋见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谁叫你倒霉,刚好在那个当口撞到我手里......我呢还是手下留了情,没真让那姓柳的畜生得逞。二妹妹,你要懂得感恩。” 感恩?她杀了她的心都有!宋沁柔死死地捏着拳头,指甲戳得掌心生疼。 “我这就告诉爹去,让他把你赶出侯府!”宋沁柔气得直跺脚。 “你以为这事儿,侯爷不知情?”宋见微嗤笑一声,笑她的天真愚蠢。“没有他的默许,你以为柳彦能在守卫森严的侯府来去自如?” “他什么都清楚,可他却没胆子替你做主。啧啧啧......看来你在他心里,不过如此......”宋见微声音婉转,分析得头头是道。 宋沁柔惊得目瞪口呆,似乎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 “冤有头债有主。”宋见微继续往下说道。“坏你名声的,是你的爹娘、舅母和表哥。你有怨气,就冲着他们去,别寻错了人!” “来人,送客。”宋见微一声令下,银翘和喜鹊便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宋沁柔拖了出去。 发了一通牢骚,宋见微心气顺了不少。 果然,人只要不内耗,每时每刻都能舒心畅快。 爽! / 永宁侯府的丑闻,隔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柳氏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当即气病了。宋志远在朝堂之上被言官弹劾,称他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狠狠地挨了的一顿训斥。宋沁柔就更不用说,连门都不敢出,整日哭哭啼啼的,闹着要寻死。 一时间,整个侯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这还不算完。 柳家那头假惺惺打着探望的名头登门,实则软硬兼施,想要柳氏将女儿嫁回娘家。 “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柔姐儿除了彦哥儿,还能嫁给谁?与其被人说三道四,倒不如放出风声,说两家早有结亲的意思,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如此一来,便能扭转局势,将这桩丑事变成喜事遮掩过去......” “彦哥儿是你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等柔姐儿进了门,我这个做舅母的定拿她当亲闺女疼!” “我把话放这儿,你若是不许,我便将你算计嫡女的事说出去。到时候,我看哪个大户人家肯娶你家的女儿!” 柳家人来势汹汹,咄咄逼人,险些将柳氏气得吐血。 她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岂能随随便便就给嫁了。柳家虽是她的娘家,可到底是败落了,她如何肯让女儿自降身价嫁过去。 只是,她暂且不能与娘家撕破脸,只得赔笑着与她们周旋。 “柔儿的亲事,关系到整个侯府,得问过侯爷才行......” “这绝非推诿之词。大嫂放心,等侯爷回来商议过后,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好说歹说,总算是将这群吸血鬼一样的娘家人给送走了。 应付完这些人,柳氏早已是心力交瘁。 “夫人,快把药喝了吧。”丫鬟端着温热的药汤进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柳氏不敢在娘家人面前发作,便将火气撒在了丫鬟身上。 她随手一挥,将人推搡出去。“是想烫死我吗?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丫鬟慌忙跪下请罪。“是奴婢的错,这就去重新熬一碗。” “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滚去院子里跪着。”柳氏捂着胸口,厉声呵斥。 丫鬟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地去领罚。 柳氏动了怒,胸口一阵闷闷的疼。 她趴在软枕上,大口喘着粗气。 “宋见微!都是这个小贱人害的!”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这个祸害!” 柳氏想起这一切都是宋见微造成的,心里那个后悔。 她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来人,伺候笔墨。”柳氏阴沉着开口吩咐。 / 镇国公府 宋婉儿收到柳氏送来的书信,一张俏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近来入了国公夫人的眼,被请到国公府做客。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侯府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也太沉不住气了!”宋婉儿将纸条揉成一团,眸底闪过一抹懊恼。她如今虽得了贵人们的青眼,但毕竟根基尚浅。只有嫁进国公府,真正成为世子夫人,才算是真的在京城站稳脚跟。 可偏偏永宁侯府在这个时候出事,丢尽颜面,连带着她这个侯府的养女也跟着没脸。 眼下,她怕是得赶紧回侯府,先解决了这一桩麻烦。 宋婉儿思虑了片刻,便带着丫鬟去了国公夫人的院子辞行。国公夫人并没有见她,只是派了个得力的丫鬟出来传话,并送了她一些收拾和布匹,让她带回侯府。 “夫人身子有恙,就不请姑娘进去了,免得过了病气。”丫鬟的嘴倒是巧,没有落了宋婉儿的颜面。只不过,国公夫人前后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大,令宋婉儿心中十分不悦。 当然,人前她依旧佯装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力求给国公府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了夫人照顾。既是夫人身子不适,那婉儿就不叨扰了。” “告辞。” “恭送宋姑娘。”丫鬟亲自将她送到二门。 宋婉儿始终挺着脊背,直到上了马车,这才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来。 “你与我仔细说一说。”四下无人时,宋婉儿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前来接她的婆子是柳氏的心腹,添油加醋地将最近侯府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宋婉儿越听越震惊,尤其是宋见微的变化让她莫名心悸不安。一个从前唯唯诺诺、蠢笨无能的侯府嫡女,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这里头,处处都透着蹊跷。 “让车夫赶快一些。”宋婉儿迫不及待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第二十七章 婉儿小姐回府 荣禧堂内药气弥漫。 柳氏歪在榻上,形容憔悴。 见宋婉儿进来,浑浊的眼里顿时涌出泪来。“婉婉,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咱们侯府是出了个祸害啊......我跟你妹妹,都快被人欺负死了......” 提到宋见微,柳氏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自打进了一趟诏狱,她活脱脱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不敬长辈,殴打奴仆,看谁不顺眼就逮着谁咬......就连侯爷,为了内宅的安宁也不得不向她妥协,将府库的钥匙给了她......有她在一日,这日子是没法儿过了......” 宋婉儿任由柳氏握着她的手,耐着性子听她絮叨。这些事,她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令她不解的是,柳氏一向精明,怎么这次却栽得如此彻底,还连累了沁柔? 宋见微何时变得如此厉害? “母亲且安心养病,沁柔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宋婉儿压下心头的厌恶,柔声安抚。 宋婉儿的一番话,如同甘霖滋润着柳氏的心田,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柔儿妹妹都是宋见微那个贱蹄子害的,你得设法帮我除掉她!”柳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满是期待地看向宋婉儿。 在她看来,宋婉儿无论是容貌还是心机城府样样都不差。唯一被诟病的,就是她没有托生在她肚子里。 宋婉儿的父亲乃是宋志远手下的一名副将,曾在战场上救过宋志远的性命,临终前放心不下这个女儿,便将她托付给了宋志远。 宋志远念着他的救命之恩,便将人带回了侯府,赐了宋姓,成了侯府的婉儿小姐。 宋婉儿在侯府的日子,起初并不好过。一来,她只是养女,与侯府毫无血缘关系,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自然没拿她当回事。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宋婉儿越来越会看人脸色,待谁都满脸笑意,客客气气的。渐渐地,便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柳氏一开始也没将她放在眼里,直到有一次她在贵女们面前护下了不懂事的宋沁柔,这才对她有所改观。后来,宋婉儿又帮着柳氏固宠,将后院的那些莺莺燕燕们压制得死死的,柳氏对她就更为信奈了。甚至,都超过了对亲生女儿的疼爱。 眼下,柳氏六神无主,宋婉儿便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母亲放心,婉儿回来了,定会帮您跟柔儿妹妹讨回公道。”宋婉儿好一番劝慰,最后哄着柳氏喝了药歇下。 从荣禧堂出来,宋婉儿并没有径直去听雪苑找宋见微算账,而是去了书房见宋志远。 宋志远正焦头烂额着,既要应付朝廷的差事,又要头疼外界的流言,还要时刻盯着宋见微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生怕她把当年的事给捅出去。 见宋婉儿回来,简直要喜极而泣。“婉儿,你可要帮帮为父!宋见微那个孽障……她是要毁了我,毁了整个侯府啊!” 宋婉儿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鄙夷,面上却愈发柔和。“父亲莫急。昭昭妹妹许是受了什么刺激,行事才会如此偏激。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把话说开了,或许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你当我没好好儿跟她说吗?可她根本就没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宋志远越说越气。 “女儿倒是有个想法。过几日,芳菲郡主要办一场春日诗会,遍请京中才子佳人。女儿会想办法为大姐姐讨一张请柬。”宋婉儿柔声道。 宋志远一愣。“她都快要把侯府的天捅破了,你还想着带她去诗会?再说了,她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去了诗会只会丢人现眼,平白叫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宋婉儿莞尔一笑,道:“正因为不会,才更要去。大姐姐如今心气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不通文墨、举止无措而闹出笑话,岂不是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难堪?届时,众人皆会知道,永宁侯府这位嫡长女,不过是虚张声势、粗鄙无文之辈。我再从旁稍加引导,外人只会觉得是她因嫉妒柔儿妹妹才故意栽赃陷害。” “如此一来,她的名声一落千丈,柔儿妹妹的声誉便能挽回。日后父亲再行管教,想来大姐姐也无话可说。” 宋婉儿的一席话,让宋志远听得眼睛一亮。 这法子确比直接动手更阴损,也更稳妥。让宋见微在贵人云集的场合丢尽脸面,失去所有依仗和同情,到时候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想到这里,宋志远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可问题就在于,诗会请帖。 “芳菲郡主的请柬,怕是不容易拿到吧?”宋志远迟疑道。 “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办法。”宋婉儿自信道。她如今得了镇国公世子的青睐,又被圣上夸赞过,京中的那些贵女都是会看脸色的。只要她开口,多讨一张请柬,不是什么难事。 宋婉儿说话算话。 两日后,一张带着淡香的春日诗会请柬便送到了听雪苑,指名邀请永宁侯府大小姐宋见微。 / 听雪苑 宋见微接过扫了一眼,淡淡道:“听说咱们侯府的这位婉小姐聪慧过人,又得了镇国公夫人的赏识,得以在国公府小住......我说怎么突然回府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银翘捏着请柬,冷笑。 当真是演都不演了! “无非是想让我当众出丑,坐实我粗鄙无知、性情乖张的名声,好为柳氏和宋沁柔解围。”宋见微随手将请柬丢在桌上。“她想看笑话,我便让她看个够。只是这笑话的主角,是谁还未可知。” 前世她身为长公主,虽不以才女自居,但自幼受顶尖名师教导,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无不涉猎,眼界学识岂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宋婉儿想用这个来让她难堪,注定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婢子这就替主子准备诗会穿的衣裳。”银翘面带笑意,等着自家殿下惊艳众人的那一天。 第二十八章 诗会打脸 春日诗会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芳菲园里百花初绽,曲水流觞,早已是冠盖云集,热闹非凡。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闺秀名媛,清流文人,皆汇聚于此。 宋见微到得不算早。 她今日一身月白云纹罗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了,整个人透着素净淡雅,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清爽脱俗。 “那就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宋见微!” “瞧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没想到行事竟如此泼辣......” “听说今日的请柬,还是婉儿小姐特地向郡主求来的,否则,就她这样的草包,岂能进得来这芳菲园?” “婉儿小姐当真是善良......” 宋见微一出先,便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非议。 宋婉儿出门早,此时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谈笑风生。她今日刻意打扮得清雅高贵,努力模仿着记忆里长公主的仪态。“大姐姐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快过来坐。”见到宋见微,她立马换上亲切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今日诗会,才俊云集,大姐姐初次参加,不必紧张,随意玩玩便是。若有不妥之处,妹妹自会照应。”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暗示宋见微才疏学浅,是个不学无术之辈。 宋见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微微掀起嘴角。“那就多谢咱们婉儿小姐了!” 预料中的情景并未发生,宋婉儿还挺诧异的。宋见微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不会因为她的言语刺激,就暴露出真实情绪。 真是长进了! 宋婉儿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介绍起了花样繁多的各类比试。最基础的就是行酒令、飞花令等,然后才是诗词歌赋。 “大姐姐就从最简单的飞花令开始吧。”宋婉儿笑吟吟地开口,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按照规则,需在限定时间内吟出签文标注相关的诗句,且不能与前面重复。这对饱读诗书之人不算难,但对传闻中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宋见微而言,无疑是难如登天。 众人齐齐看过来,一边感慨宋婉儿的善良,一边等着看宋见微的笑话。 宋见微踱着步子,来到抽签的竹筒前,却未伸手。“玩这个多没意思啊,不如直接比作诗?” “大言不惭!”人群中有人嗤了一声。 “郡主!”众人见到此人,忙让出一条道来。 芳菲郡主,是诗社的创办人之一。这一次的春日诗会,便是她张罗的。“你便是宋家大小姐?” 芳菲郡主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得雍容华贵,眉宇间与宋婉儿有几分相似,乍一看还以为两人是姐妹。只不过两人气质截然不同,一个骄矜优雅,满身贵气,另一个温婉动人,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娇俏。 宋见微眯了眯眼。 眼前这人熟啊! 正是昔日粘在她身后跑的小堂妹! 宋见微眼含笑意,冲着芳菲郡主点头示意。“多日未见,郡主似乎清减了不少!” “你认得我?”芳菲郡主本是带着偏见,有些瞧不上宋见微这种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草包。没想到宋见微一句话,就把她给问懵了。 “曾有幸目睹过郡主在狩猎场上的飒爽英姿。”宋见微用着熟人的口气与她寒暄。 芳菲郡主思索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宋见微。 “郡主乃是贵人,身边拥趸无数,想来是不记得我。”宋见微主动替她解了围。 宋婉儿眼看着失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赶紧上前一步,将话题再次拉回了诗会上。“郡主来的刚好,我家大姐姐说要作诗呢。” “哦?没想到,宋大小姐竟也深藏不漏。”芳菲郡主眼底的疑惑散去,又恢复了先前的优雅从容。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阵阵低笑。 “她可是连千字文都没背下来过,哪里会作诗!” “郡主太抬举她了!” 宋见微被人如此贬低,倒也不闹。“会不会的,总得试试才知道嘛!” “既然如此,便由郡主出题吧。”宋婉儿适时地开口。如此一来,既捧了郡主的场博得郡主的好感,又能叫宋见微输的心服口服。 她的提议,大家都没有异议。 芳菲郡主环顾四周,随手指了指院子里角落的一棵梨树。“不如,就以此为题,如何?” “郡主这题出得好!”有人高声附和。“近来天气回暖,正是梨花绽放之时,十分应景!” “宋大小姐失算了吧!郡主最是公正不过,她巴巴儿地凑上去献殷勤,还不是不管用!” “这下可有她丢脸的咯!” 周围议论纷纷,宋见微神色却丝毫未变。 “按照规矩,这命题诗要在一盏茶的时辰内作出,否则便是弃权。”芳菲郡主身为诗会的创办人之一,不会偏袒任何人。 “来人,点香。”芳菲郡主一声令下,便有侍女捧着香炉上前。 “不必如此麻烦。”宋见微抬手打断。略微思索片刻之后,她便来到了桌案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落笔时毫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 “她这么快就作出来了?该不会是乱写的吧!” “看她执笔的姿势,不像是不通文墨的样子......” 围观的众人惊讶不已。 宋婉儿皱了皱眉,刚要凑过去瞧,就听见有人将诗句念了出来。“一树凝霜立晚风,吹香散入小桥东。冰魂肯共夭桃色,素影何妨春月空。陌上初逢寒食雨,枝头犹缀去年虹。人间谁是司花手,独剪清愁到玉丛。” “好诗!” “好诗啊!” “好一句独剪清愁到玉丛,妙极,妙极!” 在场的文人墨客才子才女不在少数,在听完这首诗后,无不交口称赞。 “婉儿妹妹,没想到你家大姐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一鸣惊人!”芳菲郡主听得入迷,反复念了好几遍,可见对这首诗有多喜爱。“传言果然不可信!” 宋婉儿被点名,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大姐姐平时很少同我们玩在一处,我也是头一回见大姐姐展露才华......” 宋婉儿这是话里有话。 明面儿上是夸奖宋见微才华横溢,实则是在提醒大家,宋见微头一次作诗便能有如此佳句,说不定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听她这么一说,好些想要与宋见微结交的人都暂时歇了心思。 “这首诗,当真是她写的?该不会是提前准备的吧!”有人当场提出了疑问。 第二十九章 偷诗的贼 宋见微勾了勾嘴角,朝着芳菲郡主叫屈。“郡主,他们怀疑我的诗作,这不就是变相地认为是郡主你给我开了后门,帮我作弊?” “放肆!”芳菲郡主一听这话,当即就恼了。“本郡主和宋大小姐素不相识,为何要替她作弊!你们说话之前,都不先过过脑子的吗?” “郡主恕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在这之前,从未听说宋大小姐有此等才华......” “就是,她以前连字都认不全,又如何会作诗!” 芳菲郡主冷哼一声,道:“没有听过,不代表她不会!没有证据,就不要胡乱冤枉人!” “郡主说的是。”众人赶忙认错。 芳菲郡主倒也没有为难大伙儿,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婉儿却心有不甘。今日,她绝不能让宋见微出了风头。否则,回府没法儿向侯爷和柳氏交代。她在嫁进国公府之前,还需仰仗他们,不能失信于他们。 趁着没人注意,她侧过头去,朝着平日里交好的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心领神会,站出来做起了她的马前卒。 “这诗我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不是前些时候去拜访婉儿姐姐的时候,她书房里挂着的那幅?” “宋见微,你也太不要脸了吧,居然把别人的诗句占为己有,还谎称是自己所作!” “宋大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即便写不出来,也不该拿着别人的佳作充数,此等行为与窃贼有何区别?” “就是!不会就是不会,为何要弄虚作假,简直不可理喻!” “还侯府的大小姐呢,竟做出如此有辱斯文的事,还真是家门不幸!” 一时间,宋见微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了众矢之的。 面对众人的指责,宋见微表情却没有丝毫慌乱。她淡淡地瞥了宋婉儿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们当真在宋婉儿的闺房见过这首诗?” “那是自然!婉儿姐姐一向才华出众,这样的佳作也只有她能写得出来!”一位姓周的小姐梗着脖子说道。“定是你在婉儿那里瞧见了,偷偷地记了下来,将其占为己有!” “婉儿小姐也太惨了吧,居然被大小姐如此欺负!” “婉儿就是太善良了,明知道宋大小姐偷了她的诗都默不作声,想来是想顾及侯府的颜面......” 众人对宋见微怒目而视,对宋婉儿却是赞许有加。 宋婉儿暗自得意,脸上却一副谦虚的模样。“不是这样的......我相信大姐姐,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看似是在帮宋见微说话,实则是将偷盗诗句的罪名死死地扣在了宋见微头上。 宋见微都忍不住拍起了巴掌。“好好好,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三人成虎。就凭你们几个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我便成了偷盗他人诗篇的贼!” “宋见微,你休要狡辩!你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根本写不出这么优美的诗句来!” “婉儿姐姐是公认的才女,她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我看呐,分明就是你技不如人,还倒打一耙!” “郡主,此等品行不端之人,应该立即逐出诗会,永不许她再踏进这里一步!” 现场可谓是群情激奋。 他们嚷嚷着,要把宋见微赶出去。 宋婉儿心里一喜,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装好人。“大姐姐头一次参加诗会,只是不想被人比下去,给侯府丢脸......她真的没有恶意的.......还请大家看在我的薄面上,饶她这一回吧......” “婉儿,你怎么还替她说气话来了!” “你这大姐姐,分明就是个强盗,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 宋婉儿见众人一边倒地选择相信她,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不过,面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道:“承蒙侯爷不弃,留我在侯府多年......大姐姐好歹是侯府的嫡长女,我自然要多照拂些......” “你对她这么好,也不见她回报你一二。说不定,等回了府,还会在侯爷面前告状,说你欺负她!” “婉儿,你就不要替她遮掩了。这件事,本就是她的错,她受罚是应该的!” “你们说完了吗?”宋见微不恼也不怒,镇定自若道。 “宋大小姐,人就该有自知之明。不会就是不会,偷拿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你们就这么肯定,是我偷了她的诗?”宋见微从容地转着手中的笔。 “婉儿绝对不会撒谎!” “对,我们相信婉儿!” 不少人站出来表态,只有零星几个人保持中立,没有掺和进来。 不远处的阁楼里,谢九宸正和几位年轻的官员坐在一起喝茶。楼下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声音都传到了这边。有人好奇地探出头去,看起了热闹。 “没想到,今儿个芳菲郡主也在!” “听说芳菲园里在办春日诗会,相爷可有兴趣一观?” “方才不还好好儿的嘛,怎么突然起了争执?” “我好像听到有人提起宋家大小姐......还有什么偷诗?” 谢九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缓缓开口。“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也值得你们这般动容?” “刚才那首诗我听见了,当真是不错!能写出这般诗句的,不简单!” “这首诗是宋婉儿所作?有如此才华,难怪能入了当今圣上和顾世子的眼......” 谢九宸在心底冷哼一声。 狗屁! 这首诗,分明就是多年前,长公主游湖时为一叫雪梨的烟花女子所作。看似是写景,实则是赞人。当时,他就在隔壁的画舫上,亲耳听见的。 这个宋婉儿,胆子真是够大,敢将长公主的诗占为己有! 好想剁了她的手! “相爷?”见他许久未吭声,几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谢九宸回过神来,淡定地接话道:“是真是假,让她们再各作一首不就行了?” “这主意不错!我这就叫人给芳菲郡主传话!”有人拍掌叫好。 第三十章 谁才是赢家 就在园子里因为此事正争论不下,有人往芳菲郡主手中递了一张字条。芳菲郡主看过之后,紧蹙着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再这么争辩下去毫无意义。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你们二位当场各自再作诗一首。依旧是一盏茶的时辰为限。”芳菲郡主发了话,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郡主说的是,我正有此意。”宋见微笑着点头,将方才未说完的话给补上。 “哼,你倒是会装模作样。一会儿,看你怎么赢!” “婉儿姐姐随便写一首就能把你比下去!”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看好宋婉儿,不待见宋见微。 宋见微都活了两辈子了,不会同这些小孩子一般见识。她来到另一张书案前,不假思索地就在纸上落了笔。这一次,她用的是草书。 “宋大小姐这么快就写出来了?该不会又是抄的吧!” “作诗哪儿那么容易,她故弄玄虚呢!” “我更相信婉儿的实力!” 宋见微自信地挥毫泼墨,下笔如有神助。 宋婉儿那边却迟迟没有动笔。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哪里能写出好的诗句来。即便是勉强写出来,也比不上方才那一首。她正急得手心冒汗时,就听见有人惊呼一声,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宋见微所写的诗句。 “玉树三千界,东风第一枝。月明浑似雪,春倦欲成诗。素影临清浅,幽香散参差。莫吹蝴蝶梦,还向旧时篱。” “好有意境啊!” “虚实交错间,传达出对永恒春光的追慕之情......绝,太绝了!” “这......当真是宋大小姐写出来的吗?” 相较于先前的质疑,这会儿大伙儿的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诗词佳作不可能一蹴而就,能写出一首来已是倾尽全力,接连有佳作问世,实属罕见。若说第一首是宋大小姐偷了宋婉儿的,那么这第二首可是她现场所作。总不会是宋婉儿写的每一首诗,宋大小姐都看过,而且还全都记下来了! 此刻,众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耐人寻味。 宋婉儿死死地抠着手心,心中十分不安。她虽说有几分才气,但还没达到出口成章的程度。先前那首诗,她找人糊弄了过去,想借此狠狠地将宋见微踩在脚下,却不料宋见微隐藏得极深,竟能在短时间内又作出了不逊色于前一首的诗句来。 如此一来,不仅之前的计划全部落空,还反将她这个公认的才女衬得黯然失色。 宋婉儿抿着唇,恨意在心间翻涌。 不,她绝不能让宋见微赢下这场比试。 “婉儿姐姐,你怎么了?”宋婉儿身旁的小姑娘被她狠厉的眼神吓了一跳。 宋婉儿垂眸,飞快地敛去情绪,挤出一抹温婉的笑容。“没什么......就是被大姐姐的诗惊艳到了......在侯府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大姐姐现场作诗......” 宋婉儿说半句藏半句的口吻,着实蛊惑了不少人。 “这首诗,该不会又是抄的吧?” “宋大小姐若是写不出来,大可以直接认输,何必如此戏弄咱们!” 宋见微似笑非笑地瞥了面色有异的宋婉儿一眼,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抄了别人的诗作,可有证据?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你以前什么都不会,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厉害!”有人反驳道。 “我厉不厉害,你们如何得知?这些年,我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脸。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根本没有了解过,对我的印象,全凭某些人的一张嘴......你们就算没有脑子,眼睛也是瞎的吗?别人说什么都信!”宋见微毫不客气地回怼。 在场的人,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们以前都没见过这位侯府大小姐,她有没有真本事,她们又岂会知晓。 “说起来......我也是头一次见宋家大小姐......之前关于她的一些传闻,都是从宋二小姐和婉儿小姐口中听来的......”有人喏喏地开口。 “我,我还是小的时候去侯府做客,见过宋家大小姐......她会哪些东西,我其实并不清楚......” 被宋见微一通数落,好些人的理智渐渐回笼。 宋婉儿见情况不妙,忙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跳出来,宋见微或许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注意到她。可偏偏,某些人自诩聪明,总以为装出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就能掩盖一切。 “你们确实是误会婉儿妹妹了。我跟她可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近十年,我会不会作诗,她岂能不知?”宋见微打断她的话。 阴阳怪气,谁不会似的! “她就是跟大家开个玩笑!”宋见微丝毫不给宋婉儿开口的机会。“好啦,咱们就不要顾左而又言他了。婉儿,还不把你的新作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宋见微这么一提醒,将众人的视线再次拉回了诗会本身之上。 宋婉儿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原本她都要将作诗的事情给揭过去了,宋见微却又把事儿给圆了回来。这一时半会儿的,让她上哪儿去弄一首上等的诗作来! 宋见微摆明了是想让她出丑。 见情况不妙,宋婉儿朝着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她假意走到桌子旁边重新提笔,丫鬟突然从一旁窜出来,将宋婉儿狠狠地撞了出去。 只听见一声惊呼,宋婉儿两眼一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我不是有意的......是,是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丫鬟惊慌失措,不停地求饶。“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你别吓奴婢啊......”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婉儿姐姐......” 院子里一片混乱。 宋见微不见感到好笑。 什么才女,宋婉儿也不过如此!比不过她,就用这种手段来逃避。这样的替身,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看上她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宋见微正要设法将宋婉儿唤醒,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疾步上前,将晕倒的宋婉儿揽在了怀里。 第三十一章 既要又要 顾昀今日一袭月白锦袍,衬得面容愈发俊朗。 此时的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宋婉儿身上,眼里满是疼惜。 “顾世子!” “太傅!” 顾昀的出现,引得众人惊呼不已。他是大渊王朝最年轻的太傅,是天下文人学子的楷模,亦是闺阁女子想要托付终身的良婿。 宋见微看着两人越矩的举动,心中冷笑不已。没想到啊,那个曾经把于礼不合挂在嘴边的男子,有朝一日竟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女子搂搂抱抱。 当真是双标! “究竟是怎么回事?”顾昀沉声问道。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宋婉儿的丫鬟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此事不怪她,是有人心思歹毒,故意绊倒这丫鬟,这才连累了婉儿小姐。”一个与宋婉儿交好的贵女出声道。 顾昀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宋见微的身上。这位侯府大小姐素来容不下府里的姐妹,婉儿在侯府没少被她欺负。 宋见微眉心跳了,就见顾昀不知何时朝着她望过来。他的目光没了往日的清澈温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该不会以为是她害得宋婉儿晕倒的吧! 宋见微忍不住蹙眉。 “宋大小姐,你不解释一下么?方才,你离婉儿姐姐可是最近的。”那人继续说道。“婉儿姐姐身子本就弱,你便是心中不痛快,何至于此下如此重的手!” 宋见微抬眼看向被人簇拥着的宋婉儿,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宋大小姐,可有此事?”顾昀压着怒气开口。 面对这熟悉的指控,宋见微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在她还是萧倾凰的时候,顾昀便经常劝谏她莫要刚愎自用,还说什么女子就该贞静娴雅,不该抛头露面,跟男子一较长短。 那时候,她贵为长公主,身份尊贵,顾昀虽是她的未婚夫婿却也只敢委婉劝谏。如今换了个身份,少了一层顾忌,这盆脏水泼起来倒是越发顺手了。 宋见微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顾昀。“顾世子何出此言!你可是亲眼瞧见我推了这丫鬟?” “不曾。”顾昀脸色僵了僵,硬着头皮答道。他自诩谦谦君子,自然是不屑撒谎的。 “既然没有瞧见,又凭什么来质问我?”宋见微啧啧两声,道。“难不成,顾世子平日里行事都是这般随意,旁人随口一说,便信以为真?” 说完,她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你们也亲眼看到我推她了?” 这种得罪人的事,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更何况,宋见微当时只是让宋婉儿作诗,并没有其他举动,是那个丫鬟突然冲出来,撞到了宋婉儿。 他们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身后传来,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水榭内外其他的声响。 众人一惊,纷纷循声望去,就连顾昀和幽幽转醒的宋婉儿都下意识地转头。亭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位衣着华丽的男子。其中最为打眼的,是身着紫袍玉带,手持折扇,姿容清峻的男子。 他微微眯着双眼,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周身仿佛被寒气笼罩,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那一声满是挑衅的轻笑,就是出自他口。 这个看着就不好相与的男子,正是权倾朝野,被无数清流骂作“奸相”的谢九宸。 谢九宸的目光越过众人,在宋见微身上停留片刻之后缓缓移至顾昀。“太傅一向重规矩,怎的......光天化日之下,竟与女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长公主尸骨未寒,太傅就另觅新欢......殿下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顾昀扶着宋婉儿的手一僵,慌忙松手,放开了宋婉儿。 宋婉儿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阵红一阵白的,一副随时都可能晕过去的架势。 众人听了谢九宸一席话,看向二人的眼神也变得玩味起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宋婉儿慌乱地替顾昀开脱道:“不是这样的......世子......世子只是恰好经过,见我晕倒,好心扶了我一把......” “哦,是这样吗?”谢九宸似笑非笑,显然是不相信这样的说辞。 宋婉儿对上他锐利的眸子,没敢再反驳,生怕触怒了他。要知道,如今的朝堂,几乎是谢九宸的天下。就连龙椅上的那位,也要看这位丞相大人的脸色行事。 此时将他得罪了,吃亏的只会是她。 顾昀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怒道:“女子的清白何等重要!谢九宸,你休要血口喷人!” “本相亲眼所见,难道有说错吗?”谢九宸摇着扇子,步步紧逼。 “我也瞧见了!方才顾太傅一进园子就直奔这位婉儿小姐,将人揽在了怀里。”跟在谢九宸身后的蓝衣公子笑着附和。“而且,这位婉儿小姐前些日子还在国公府小住了几日......同住一个屋檐下,若说没有关系,我是不信的!” 他语气轻佻,但言辞凿凿,不似胡编乱造。 在场众人此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难不成,这位婉儿小姐当真与太傅大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说起来,这位婉儿小姐的长相与仙去的长公主殿下的确有几分相似。顾太傅莫不是看中她这张脸,所以才会对她格外偏袒?” “长公主刚仙逝不久,顾太傅就找了个模样与长公主相似的女子在身边,这是想恶心谁呢!” “难怪他对宋婉儿如此维护,原来有这么一层缘故在里头......宋大小姐何其无辜,平白遭人猜忌,这未免有失公允!” 顾昀人前总是一副大公无私的清正形象,一言一行如同被尺子衡量过一般,不敢出半点儿差错。如今为了个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的女人一再破例,令人震惊的同时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诟病。 顾昀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一股莫大的羞耻感袭来,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婉儿更是将头压得低低的,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宋见微看着吃瘪的两人,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她朝着谢九宸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以毒舌闻名的“奸相”,一出手就直击要害! 第三十二章 疏远,不甘 “世子,世子等等我......”诗会结束后,宋婉儿便迫不及待追着顾昀出了芳菲园。她能明显感觉到顾昀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若不及时修复,以后想要再亲近他就更难了。 顾昀以往听到宋婉儿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耐着性子等她靠近。可今日,被谢九宸当众戳破内心那肮脏的心思,他不由得一阵自责,自然要跟宋婉儿保持距离。 “宋姑娘,你我男女有别,还是莫要坏了规矩的好。”顾昀板着脸,俨然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太傅大人。 宋婉儿脚下步子一顿,小嘴一瘪,立马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世子是......厌恶我了吗?” “我没这么说。”顾昀看着那酷似那人的脸,终归是心软了一瞬。“只是,你云英未嫁,还是要注意分寸,免得坏了自身的清誉。” 宋婉儿咬着唇,神情隐忍。“世子教训的是......是婉儿逾矩了......婉儿蒲柳之姿,确实比不上那些名门闺女,不该妄想成为世子的知己......” 听她这般贬低自己,顾昀心中有些不忍。“你很好,切莫妄自菲薄。” “真的吗?”宋婉儿受宠若惊地抬眸,水润的眸子里倒映出顾昀清隽的面容。 顾昀对着这张脸怔怔出神。他明知道眼前的女子并非他朝思夜想之人,可还是忍不住对拥有这张相似脸庞的人一些优待。 “今日之事,我会命人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顾昀态度软化下来之后,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宋婉儿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期待,朝着顾昀行礼。“多谢世子。”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的宋见微看在眼里。 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转头就上了侯府的马车。“回府。” 车夫有些为难地开口。“大小姐,婉儿小姐还没上来......” “放心,多的是人捎带她一程。”宋见微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喜鹊忍不住插了句嘴。 车夫到底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扬起鞭子驱赶着马车朝着侯府方向驶去。 宋婉儿眼角余光瞥见渐渐远去的马车,心中不怒反喜。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弥补跟顾昀之间的裂痕,宋见微就把机会送到了她的手上。“世子......能否捎婉儿一程?大姐姐她急着回府,没等我便离开了......” 顾昀看着她满脸祈求的窘迫,没有拒绝。 / 永宁侯府嫡长女夺得诗会魁首的消息,隔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宋见微这个名字,以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迅速成为闺阁内宅热议的焦点。 至于宋婉儿,她在诗会上陷害宋见微不成还反被将了一军,又被谢九宸内涵靠着一张肖似长公主的脸在外头招摇过市,可谓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她从前苦心经营的清雅脱俗的形象,有长公主遗风的名声,顿时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那些与她交好的贵女,明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背地里却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最让宋婉儿难以忍受的,是顾昀的态度。自诗会结束后,顾昀虽依旧和她保持着联系,但来往的书信少之又少,还借口公务繁忙推了几次邀约。即便是在某些场合偶遇,他也是客气守礼,不复往日的亲近。 显然,谢九宸那番话,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这一切,都归咎于宋见微! “她为什么不死在诏狱里!”宋婉儿关起门来,狠狠地发泄了一通。是宋见微的出现,夺走了原本应属于她的关注,让她成了京中的笑话。 嫉恨如同带着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日夜啃噬。 “宋见微,你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定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宋婉儿暗暗发誓,一定要除掉这个隐患,否则她将再无出头之日。 “白鹭。”她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立刻就有一个身着劲装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这是永宁侯送给她的女卫,平日里专门负责替她打探消息。 “小姐。”白鹭恭敬地朝着她抱拳。 “你去替我办一件事。”宋婉儿朝她勾了勾手指,低声在耳边吩咐了几句。 白鹭得了指令,踏着夜色从侯府偏门溜了出去。 既然寻常手段对付不了宋见微,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只要这个碍眼的人彻底消失,时间总会冲淡一切,到那时顾世子回心转意,她还是那个被众人捧在掌心的婉儿小姐。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亦称女儿节。 这一日,按照大渊的风俗,无论男女老少,皆会去城外踏青、祓禊、临水宴饮。尤其是适婚的年轻女子,会去城外放河灯,祈求姻缘美满,家人安康。 听雪苑内,宋见微自然也收到了不少的邀约。自打诗会一战成名,不少闺秀都往府里递了帖子,想要与她交好。 “平阳侯府?”宋见微指尖轻点请柬。“永宁侯府与平阳侯府素无往来,这请柬来得蹊跷。” 银翘道:“奴婢查过,平阳侯夫人多年深居简出,极少举办宴会。此次突然设宴,邀请的大都是京中四五品官员家的女眷......似是想要替侯府嫡子相看?” “相亲宴啊......”宋见微眸底闪过一抹玩味。“看来,某些人还是贼心不死,又琢磨出了新花样。三月三,人潮涌动,倒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殿下,不如称病推了?”银翘担忧道。 “推了这次,还有下次。不如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宋见微弯起嘴角。她就喜欢看他们想要干掉她又干不掉的样子。 “银翘,那日你与我同去。正好,趁着出府的机会,去见一见故人。” 银翘应下,顿了两息又道:“还有一事。谢相派人传讯,说是殿下托他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 宋见微所筹谋之事,需要大批的人手听候差遣。她以前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她花心思栽的树,凭什么白白送给别人。 自然要悉数拿回来。 “我去趟相府!”宋见微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换上夜行衣溜出了闺房。 第三十三章 主子特意准备的 月黑风高夜。 宋见微轻车熟路再次抹黑进了相府。 藏在暗处的侍卫见是她,并未现身阻拦,任由她长驱直入进了主子的书房。 “来了?”谢九宸对她的出现并没有感到意外。 宋见微本想吓唬他一下的,结果就被他瞧见了,顿时歇了捉弄的心思。“你怎知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敢夜闯相府!”谢九宸没有卖关子,直接告知了答案。 宋见微扯了扯嘴角,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落座,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这反客为主的举动,可是将相府的暗卫们惊得眼珠子险些调出来。 “主子最烦别人碰他的东西,这宋家大小姐胆子可真够大的!”暗卫甲小声蛐蛐。 “吃几块糕点算什么!我还瞧见过这位偷看主子洗澡呢!”暗卫乙接话道。 “外头都说咱们主子不近女色,这位宋家大小姐何德何能,居然能入了主子的眼?”暗卫丙摸着下巴深思。 不知何时出现的青玄幽幽地开口。“你们何时见过主子的书房出现过糕点?那就是特意为宋家大小姐准备的!” 暗卫们:...... 主子这是瞧上宋大小姐了? “算起来,主子年纪不小了,是该成家了......”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屋子里,宋见微就着茶水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而后说起了正事。“我要的人呢?” 谢九宸浅浅的抿了一口茶水,将一沓书信推到了她面前。 宋见微将信将疑,展开书信一封封浏览起来。她翻阅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很快就将里面的大致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看完这些书信,宋见微神情凝重。她死后,公主府的势力几乎损失殆尽。除了远在边寨的旧部,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不少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好似人间蒸发,失去了踪迹。 她和银翘相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络这些旧部。 只是,光靠她们两个,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召集人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宋见微就把主意打到了权势滔天的谢九宸身上。 当然,她对谢九宸的说辞是不忍心长公主枉死,想要联合长公主的旧部复仇。 谢九宸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答应了下来。 这些书信,便是谢九宸的手下近些时日搜集到了的情报。其中,便有宋见微要找的那几人的下落。 此时的宋见微,心情有些复杂。 好消息是,她的左膀右臂还活着。 坏消息是,生不如死地活着。 有人在刑部大牢里关着,有人被打断腿送去了风月场所,还有两人被所谓的家人寻回,之后便没了音讯。 “长公主手下能人辈出,你惦记的竟是那几个面首......”谢九宸看似云淡风轻地调侃,实则心中醋意翻滚,恨不能立马将那几人给埋了。 宋见微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面首怎么了?他们可是长公主身边最为亲近之人,知道的事情肯定也比旁人多。” “若能寻到他们,或许就能解开长公主暴毙的真相。” “你怀疑,下毒之人是他们其中之一?”谢九宸毫不避讳地问道。 宋见微折纸的手一顿,想都没想便否认道:“不可能是他们。” “你就如此笃定?”谢九宸醋意上涌,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们没有理由害长公主。”宋见微梗着脖子说道。“长公主是他们的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害了长公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的理由,何其牵强,但宋见微就是如此肯定。 谢九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心底却泛起阵阵冷笑。 她未免太过自信!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据他所知,那名为“红颜殇”的毒药,正是出自其中一位面首苏玉璃之手。 宋见微似乎也想到了这茬儿。“刑部大牢在相爷的管辖范围之内,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去见一见那位苏公子?” “他乃害死长公主的罪魁祸首,已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陛下判了秋后问斩。犯下此等罪行之人,外人不得探视,本相也不例外。”谢九宸只要一想到两人曾朝夕相处过,就不想去淌这趟浑水。 “这世上,还有相爷办不成的事?”宋见微冷笑一声,信他才怪。 谢九宸噎了一下,道:“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划算......” “什么代价,说来听听?”宋见微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谢九宸复杂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本相可以借着提审的名义去刑部大牢走一趟,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带人进去,除非......” “除非什么?”宋见微急得不行,他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简直欠揍。 “除非你愿意屈尊降贵,扮做本相的小厮。”谢九宸有意刁难她,想让她知难而退。却不料,宋见微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我答应。”无论如何,她都要见上苏玉璃一面。 谢九宸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召来一名手下,让他拿着自己的帖子去了刑部尚书魏霆的府邸。 / 翌日清晨,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便在魏尚书的陪同下,进了刑部大牢。 魏尚书是个十分有眼力劲儿的人,见谢相亲自前来问话,定是涉及到皇家秘辛,不便在一旁探听。于是将人领到苏玉璃所在的牢房外,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宋见微假扮的小厮则全程低眉顺眼,伏低做小,没让人瞧见她的真容。直到魏尚书的脚步声渐远,她才上前一步,隔着栏杆唤了一声。“苏玉璃!” 躺在稻草上的人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宋见微不死心,又唤了一声。“小梨子,你若还活着,就给姑奶奶吱一声!” 原本已经丧失了生存意志的苏玉璃,在听到那特殊的称谓后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缓缓侧过头去,却瞧见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不是她! 他果然不该抱有期待。 第三十四章 没心没肺的白眼儿狼 苏玉璃抬眸看了宋见微一眼,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眼底的光只亮了一瞬,便又再次熄灭。 他到底在幻想什么! 殿下已经不在了,这些人接近他定是有所图。 他是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苏玉璃的沉默,让宋见微很是恼火。 她只有一刻钟的时辰,错过了这次,以后想要再进来就难了。 “苏玉璃,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当初,你在长公主面前许下的誓言还作不作数。”宋见微没跟他废话,直接挑明了来意。 提到长公主,苏玉璃的呼吸果然乱了。 “是谁派你来的?能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一概不知......”他哑着嗓子问道,眼中满是戒备。 宋见微瞧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 当初将他捡回公主府时,他也是这幅模样。问他话,他装哑巴。给他治伤,他故意把药倒掉,一心求死。后来,她索性捏着他的下巴,将药灌了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的就是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生反骨之人,最终还是被长公主折服,心甘情愿留在公主府为其效力。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替长公主报仇。”宋见微翻了个白眼。 “报仇?”苏玉璃眼底闪过一抹嘲讽。“长公主是我害死的,最该死的人就是我!” “你说那红颜殇?”宋见微见他肯开口说话,心里不由得一喜。“是,这毒药确为你所研制,但下毒之人才是最可恨的,不是吗?” “你一心想求死,可这样就真的能赎罪吗?你的秘药为何会丢失,又为何会下在长公主身上,你难道不想弄清楚吗?还是说,你已经知晓下毒之人的身份,却想要替他打掩护,好让害死长公主的真凶继续逍遥法外?” “不,我没有......”苏玉璃急吼吼道。“我只是......” “你只是万分自责,觉得长公主的死你难辞其咎,以为只要你死了,就能彻底解脱。”宋见微将他未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苏玉璃抿着唇,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长公主的死讯传出时,他亦是悲痛万分。可当他对长公主的死起疑,私自开馆查验时却发现了红颜殇的痕迹,瞬间如同雷击。 从此,长公主是死于他之手的念头便挥之不去,成为了他的噩梦。 就在他浑浑噩噩时,御林军闯了进来,将府中众人全都抓了起来。他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刑部大牢。 他不是没想过查明真相,找出幕后真凶,但御林军从他的住处搜出了毒药,证据确凿,不管他如何替自己辩解都无济于事。 再后来,就是不停地严刑逼供。 他一次次咬牙挺了过来,又一次次陷入绝望。如此反复挣扎了数次,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甚至想到长公主已逝,即便查出真相她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他便破罐子破摔,将一切罪行都揽了下来。 他想着,或许死了也好。死了,或许就能见到他的长公主殿下。到那时,他再当面向她请罪。 宋见微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死是最懦弱无能的表现!”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洗去你身上的罪孽?” “想得倒挺美!” 苏玉璃听着这熟悉的话语,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有些话未经大脑便已脱口而出。“殿下......” 方才那番话,正是他刚入府时殿下骂他的那些说辞。 “一刻钟时辰到了,该走了。”不等宋见微开口,谢九宸便打断了两人。 苏玉璃回过神来,脸色又是一僵。 谢九宸怎么会在这里! 他方才说的话,岂不是被他听了去? 殿下处境艰难,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拜谢九宸所赐! 苏玉璃恨恨地盯着昔日长公主的死对头,再次为刚才的失言自责不已。 他险些又害了一个人! 宋见微朝他投去一抹安抚的眼神,道:“这次能进来探视,还多亏了谢相。咳咳......相爷也觉得长公主之死颇为蹊跷,故而本......本小姐打算与他联手......” 苏玉璃垂眸,压低声音道:“此贼生性狡诈,手段狠辣,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无妨,只是暂时的。”宋见微当然知道要防备着谢九宸。毕竟,他们以前可是死对头。况且,如今她手中的权利有限,不得不拉他入伙。 等到重新寻回旧部,她便同他分道扬镳。 听她这么说,苏玉璃才稍稍安心。 两人凑近嘀咕了一阵,宋见微塞给苏玉璃一瓶伤药后就跟在谢九宸身后离开了。 魏尚书见他们从里头出来,狠狠地松了口气。 “恭送相爷。” 谢九宸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到他身边的小厮。 / 回到侯府,宋见微便着手营救苏玉璃的计划。 长公主已逝,宫里那人自觉没了威胁,定然不会再揪着一个死刑犯不放。只要她操作得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换出来。 “咱们这样......先找个身量与他差不多的死囚......” “等到行刑之日,咱们再......” 宋见微和银翘关起门来在屋子里密谈了一个时辰,最终敲定了方案。 “人皮面具倒是不难,就是采买药粉要花费不少银子。”银翘自打管账之后,没少为了银钱的事操心。从谢相那里“借”来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再没有进项的话,怕是撑不了多久。 宋见微揉了揉眉心。“要是顾昭在就好了......” 原先公主府的大半产业都是他在打理,且年年盈利。 听到顾昭这可名讳,银翘眼神不自然地闪了闪。“据奴婢所知,他是公主暴毙的第二日,便被国公府的人秘密接走了......” 顾昭和顾昀同姓,是镇国公府的庶子。 不同于其他面首,他是自愿进的公主府。为此,镇国公还大发雷霆,曾对外宣称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只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你是说,他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可把宋见微激动坏了。 “是。”银翘咬牙道。“殿下刚出事,他便急不可耐地离开公主府......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儿狼!” 第三十五章 再遇故人 “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兴许他有什么苦衷呢?”宋见微转动着手里的笔,倒不似银翘那般悲观。顾昭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比任何人都要重感情。 她不相信他是那般忘恩负义之辈。 “再有苦衷也不该弃殿下而去!”银翘愤愤不平道。 殿下的那些面首里,她最看不顺眼的就是这顾昭。当年殿下好心从镇国公那老匹夫的手里将他救下,庇佑他不被族人欺负,还将名下的产业交给他打理,对他何其优待。 可他又是如何报答殿下的?竟然殿下尸骨未寒之时撂下挑子,玩起了失踪。连带着殿下名下的产业也一并消失,成了个空壳子。 想到这里,银翘就忍不住咬牙切齿。“殿下,莫要被他给骗了!” “你家殿下我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么?”宋见微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顾昭有没有背叛暂且不论,先找到他人要紧。” 宋见微不认为镇国公会那么好心。 她这个镇国长公主暴毙而亡,多少人都急着跟她撇清关系,生怕受了牵连。镇国公那个老匹夫最是会审时度势,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大发善心,费尽心力去救一个不得宠的庶子。 这里头,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派人去镇国公府查探,务必寻到顾昭的下落。” “是。”银翘转身出了屋子。 外间,丫鬟喜鹊正带着几个小丫鬟熨烫女儿节要穿的衣裳。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当然要仔细装扮。 “这条湖蓝色的裙子腰身粗了些,起码要缩小两寸。” “我记得小姐的妆奁里有一支蓝宝石的簪子,最是配这衣裳,你们去寻出来,明日要戴。” 喜鹊指挥若定,俨然一副大丫鬟做派。 见银翘从里屋出来,喜鹊换上热络的笑脸迎了上去。“银翘姐姐,这是门房送来的帖子。” 喜鹊将带着淡淡花香的信笺递出,眉梢都是喜意。 原先小姐在侯府不得宠,莫说是受到邀请,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手帕交都没有,还被人嘲笑是不通文墨的草包。如今小姐夺得诗会魁首,一跃成为了京中炙手可热的名门贵女,前来攀交情的人数不胜数,光是这帖子都接到手软,她如何能不高兴。 这些事情放到以前,她敢都不敢想。 银翘接过信笺,与她交代了几句,便唤来一个跑腿的丫鬟小声吩咐了几句。小丫鬟得了几个铜牌,高兴地替她传话去了。 转眼便是三月三。 宋见微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扮,浅蓝色襦裙配着藕粉色披帛,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个发髻,除了蓝宝石点缀的步摇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来到侯府设宴的宅子,银翘上前递了请柬,主仆二人被引入别院花园。 园中已聚集了不少的闺秀,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 宋婉儿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高绾,簪着时新的宫花和步摇,努力维持着往日风采。 眼角余光瞥见宋见微进来,她眸底迅速掠过一丝阴冷的恨意,随即扬起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主动上前见礼。“大姐姐安好。” 宋见微淡淡应了一声,便没再搭理她。 她来参加宴会,可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寻人。 跟主家打过招呼后,宋见微便寻了个由头,往一处偏僻的院落而去。 “平阳侯府今日在此宴客,护院小厮都被打发去了东南角的院落,唯有一墙之隔的西跨院守卫森严。”银翘一边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向主子汇报。 宋见微对这处别院不算熟悉,但凭着过人的耳力很快便摸索到了银翘提到的位置所在。“你且在此处接应,我去去就来。” “小姐,还是奴婢去吧。”银翘不放心道。平阳侯府虽说已经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中定有不少的好手。小姐这幅身子太过娇弱,真要去救人难免有些吃力。 宋见微却在说话间跃上墙头的柳树。“一盏茶时辰后若我还没出来,你就去弄出些动静,将人引到此处。” 银翘还想说些什么,宋见微已经顺着柳枝翻进了院墙。 西跨院出奇的安静。 宋见微屏住呼吸,一连躲过好几拨巡逻的护院,来到一间有人看守的屋子。 她没有立马现身,而是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拎着个食盒过来,将其交到了看门人的手中。门口的护院接过食盒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起来用膳了!”他粗暴地将饭菜往桌子上一放,扯着嗓门儿喊道。 然而,床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如同睡着了一般。 “装什么死,赶紧起来!”护院见状,不耐烦地上前将他一把揪起。“要不是上头发了话,暂且留你一条小命,小爷才懒得伺候你!” “给我吃下去!” 护院撸起袖子,抓起盘子里的食物就往奄奄一息的男子嘴里塞。 男子似是受不了这般粗暴的对待,一双手胡乱地挣扎着,脸色更是涨得通红。因为吃的太急,他被什么东西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娘的,居然敢吐出来!” “老/子的衣裳都让你弄脏了!” 护院气不过,抬手就要往男子脸上扇。 宋见微实在看不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着护院的脖子弹射过去。护院吃痛,而后便失去了知觉,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宋见微用同样的手法解决掉另一个护院,而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她前脚刚踏进屋子,后脚就被浓郁的药味熏得捂住了口鼻。 “咳咳咳......”床榻上的人仍在咳嗽,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啧啧啧......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宋见微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站定,嫌弃地摇了摇头。 床榻上的男子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正是宋见微近来一直在苦苦寻找的故人。 第三十六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看着约定的时辰马上就要过了,银翘着急地在墙角走来走去。 正寻思着要不要进去接应,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她面前。 身后,纷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愣着做什么,跑啊!”宋见微拉了银翘一把,迅速钻进了一旁的竹林。 银翘反应过来,慌忙跟了上去。 “这边没有!” “应是往前院跑了,追!” 后面的追兵在周围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过去。 宋见微蹲在树丛后,用力调整着呼吸。这身子果然不中用,才跑了几步路就喘成这样。这要是换做以前,她一只手就能将这些小喽啰都解决了。 “小姐可有受伤?”银翘着急地上下打量着。 宋见微摆了摆手。“一点擦伤,不碍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回到宴席,免得叫人起疑。” 她们离席已有一刻钟,再拖下去就说不清楚了。 银翘点点头。“奴婢知道一条小径,可直通曲水宴。” 得亏银翘记性好,主仆二人总算赶在侯夫人问起时回到了宴席。 “方才还在说起宋大小姐,你就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身体不适?”平阳侯夫人是个圆脸的妇人,笑起来格外亲切。 宋见微不动声色地瞥了周围的人群一眼,答道:“劳夫人挂念,我身子无碍。不过是被园子里的花吸引,便驻足多看了几眼。” “你若是喜欢,一会儿叫人挑两盆带回去。”平阳侯夫人倒是大方。 “夫人太客气了,晚辈怎好夺人所爱。”宋见微笑着回应。 “不过几盆花而已,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平阳侯夫人笑声爽朗,显然是对宋见微颇有好感。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便生出了不同的心思。 “平阳侯夫人这是相中了永宁侯府的大小姐,想要与宋家结亲?” “瞧那热络劲儿,莫不是真想让宋大小姐给她当儿戏吧!” “不过是在诗会上赢了一场,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值得拿出来大肆地炫耀!婉儿妹妹成名比她早,也没她这么爱显摆!” 有人纯粹是看热闹,有人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宋婉儿在一旁陪着笑,手里的帕子却搅在了一起,险些被她撕烂。 凭什么她要被宋见微压一头! 以往这种宴会,她才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婉儿妹妹?”一旁的侍郎家千金见她没接话,不得不拔高音量提醒。 宋婉儿回过神来,露出她那标志性的笑容。“许姐姐唤我何事?” 许家小姐举着扇子,凑过来小声问道:“你家侯爷当真要同平阳侯府结亲?” “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敢妄议。”宋婉儿回答得十分巧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当然是不希望宋见微嫁到叶家的。 宋见微的下场,只能是跌入尘埃,永远被她踩在脚下。平阳侯府虽大不如前,可好歹还有个爵位,侯府长子谦谦君子且颇有才名,岂能便宜了她! 许家小姐满是失望。 她还以为,能听到第一手八卦呢。 直到宴席结束,宋婉儿一直老老实实的,没有作妖,倒是让宋见微有些意外。 她巴巴儿地跟过来,不就是想要给她使绊子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见微浅抿了一口果酒,美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果然不出她所料。宴席散去后,闺秀们陆陆续续乘坐马车离开,前往河边放花灯。宋婉儿以马车坏了为由,非要凑过来蹭她的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宋见微倒是不好拒绝。 放河灯的地方距离别院还有一段距离,需要走过一段山路,再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方可到达。这一路上,宋婉儿都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时不时地掀起车帘瞧外面的热闹,并没有打扰宋见微。 就在宋见微以为她不会有什么小动作时,宋婉儿忽然捂着肚子说要出恭,让车夫将马车停靠在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而后就匆匆忙忙地带着丫鬟离开了。 “大姐姐不用等我,婉儿稍后就来。”宋婉儿丢下这么一句,便消失在了街角。 宋见微勾起唇角。 她就说嘛,宋婉儿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报复她的机会! 下一刻,五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突然出现,呈合围之势,朝着马车靠了过来。他们一个个眼神凶悍,脚步沉稳,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是藏了利器。 “一次来了五个,倒是下了血本。”宋见微敛去嘴角的笑意,身体微微绷紧。她说着,手摸到发间,拔下防身用的簪子。 为首那人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尺余长的短刀。“动手!” 宋见微握紧手里的簪子正要下去,却被银翘抢了先。“奴婢拦着他们,小姐快走!” 宋见微怎么可能丢下她,将人拉了回来。“小心!” 若非她出手快,银翘胳膊已经被利刃划破。 车夫见到这情形,早已吓傻。在利刃刺过来时,他抱着头转身就跑,根本没有留下来帮忙的意思,气得银翘破口大骂。 “竟敢丢下主子独自逃生!” 宋见微表示能理解。 毕竟,逃生是人的本能。 更何况,她还是侯府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别分心!”宋见微一边躲避刺杀,一边提醒银翘。“瞅准了机会,往人多的地方跑。” 敌多我寡的情况之下,她们不能硬拼。 “是。”银翘嘴上应着,但却不敢离主子太远,时刻都护在宋见微的身前。 主仆两人都有功夫在身,五个壮汉一时间竟也近不了身。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杀红了眼力气更是大的惊人,很快主仆二人颓势渐显。 “雇主说了,要让她们生不如死,给我抓活的!”为首的汉子见她们渐渐体力不支,脸上不由得露出邪笑。 “老大放心,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可舍不得一刀捅死,自然是要留着慢慢儿玩才有意思......” “小美人儿性子还挺烈,我就喜欢这样儿的!” 几个手下坏笑着围拢过来,仿佛她们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小姐!”眼看着应付起来越来越吃力,银翘急得不行。 宋见微摸了摸胳膊上的伤,朝着一旁喊道:“你到底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还不过来帮忙!” 几个壮汉皆是一惊,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难不成,她们早有防备,带了帮手? 迟疑间,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局势瞬间扭转。 五个壮汉几乎连对方怎么出的招都没看清,手里的兵器就被夺下,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十七章 失手,废物 巷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名刺客被抬走之后,宋见微终于得空去审问那为首之人。 “别浪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说的。”为首的汉子还挺有骨气。 宋见微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掰开他的下巴,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要杀要剐痛快些,别磨磨唧唧的,影响老/子投胎!”汉子梗着脖子,满是怨气地瞪着宋见微。刺杀任务失败,但最起码的尊严不能丢。 “急什么,又不是不让你去投胎......不过是今儿个心情好,让你多活上一时半刻罢了......放心,不耽搁你下去跟你的弟兄们团聚......”宋见微接过银翘递过来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汉子一听这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这是要留着他的命慢慢儿折磨啊! 这个毒妇! “哟,还有力气瞪我!”宋见微不紧不慢地绕着他踱着步子。“其实,你就算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想要我的命......” “你......” 宋见微抬手打断了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说说你们有胳膊有腿的,干点儿什么不好,为什么非得昧着良心做这些勾当呢?” “就算你们不把命当回事,你们的家人呢?” “你说的轻巧!”汉子不忿地反驳。“若有其他活路,我何必落草为寇,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怎么就没有活路了?”宋见微表示不解。“你有这一身蛮力,怎么不去投军,为国效力?” “你当军营还跟以前一样吗,去了就有饭吃?如今国库空虚,天灾人祸不断,军营里早就发不出军饷了,即便是选上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受冻罢了!”汉子说着,眼眶竟然泛了红。 宋见微脸上闪过一抹震惊。 她每年都会从自己的私库拨一笔银子充作军饷,犒劳各营地的将士,金额高达上百万两。怎么到了他们嘴里,竟成了连饭都吃不饱了? 她辛辛苦苦攒的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小姐,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银翘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提醒道。 宋见微收敛心神,立刻做出了反应。“把人带去庄子上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银翘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招来两个手下将人送走。 等到巷子里再次恢复宁静,宋婉儿带着的人也到了。 “大姐姐,你......”宋婉儿扬起的嘴角,在看到宋见微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时猛地僵住。 她不是安排了人手半路拦截,难不成又失手了? 这帮废物! “婉儿妹妹肚子不疼了?”宋见微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那群公子小姐,淡淡地回了一句。 宋婉儿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下来走了走,已经无碍了。” 顿了片刻,宋婉儿继续说道:“方才听人说起最近有一伙山匪流窜到了京城,我想着大姐姐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有些担心,便多叫了些人一同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宋见微身上仔细搜寻。之后果然在宋见微的衣袖上发现了一道口子,眼神立马变得兴奋起来。“呀,大姐姐,你衣裳怎么破了......莫不是,真遇上什么歹人了吧?” 银翘见状,暗暗自责。 都怪她失察,没有及时给主子披上披风,才叫这起子小人抓住了把柄。 若非怕给主子惹麻烦,她早就冲上去给宋婉儿一巴掌了。 宋见微摸了摸破损的衣袖,镇定自若道:“不过是下马车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刺刮了一下......怎么到了妹妹口中,就成了遭遇歹人?” “若真是如此,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会只是钩破了衣裳?” “婉儿妹妹多心了!” 宋婉儿身后的那些人还以为有好戏看才跟过来的,见宋家大小姐好端端的,连头发丝都没有乱,顿时失了吃瓜的兴趣。 “嗨,这不是没事么。走走走,咱们去河边放花灯。” “哎呀,不说我都要忘了,赶紧去找位子,可别误了时辰......” 说着,便要结伴离开。 宋婉儿不甘心地捏紧拳头,努力寻找着蛛丝马迹。就在此时,已经逃走的车夫战战兢兢的现身。宋婉儿眼睛一亮,正要说点儿什么好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就瞧见一辆华丽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朝着这边驶了过来。 “丞相大人出行,闲杂人等回避。”侍卫一声高喝,打乱了她的节奏。 谢九宸位高权重,京中谁人敢得罪? 这群看热闹的人纷纷避让到一旁,没敢再大声喧哗。 银翘趁机将车夫拉到一旁,勒令他不许提及方才遇刺之事,否则就让他吃不完兜着走。车夫弃主而去,本就心虚,哪有不应的,乖乖地闭了嘴,躲到了不显眼的地方。 谢府的马车缓缓驶过,在靠近侯府的马车时停了下来。 “宋小姐,我家主子有请。”青玄上前一步,朝着宋见微抱拳作揖。 宋见微挑了挑眉。 谢九宸这厮到底想干嘛? 大庭广众之下跟她搭讪,合适吗?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见微私下跟他有交情是一回事,但眼下还不想跟高高在上的权相扯上关系。只不过,当众拒绝又显得不识抬举。思虑再三,宋见微还是迈着步子来到马车的一侧,皮笑肉不笑地请示。“不知相爷有何指教?” “你的马车挡着路了。”马车里沉默了许久,传出一句话来。 宋见微:...... “银翘。”宋见微抬了抬手,银翘会过意来,让车夫将马车往边上挪了挪。 “相爷,请。”宋见微挤出一抹假笑,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谢九宸摇着扇子,好一会儿才吩咐道:“去城楼。” 今日是女儿节,河边会燃放烟花。 城楼,是最佳的观景平台。 宋见微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和众人一起目送谢九宸离开,之后不等宋婉儿开口就将她丢进了马车。“时辰不早了,妹妹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侯爷和夫人担心。” 说罢,狠狠地甩了一鞭子,转眼马车就跑得没影儿了。 宋婉儿在马车里颠来倒去,磕得七荤八素。等到她平稳地坐下来,早已不见了宋见微的踪影。 “可恶,又让她躲过一劫!”宋婉儿恨恨地拍着车厢壁。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宋见微居然入了谢相的眼。若真叫宋见微攀上了谢九宸这位权相,以后想要对付她岂不是更难? 想到这里,宋婉儿眼底的怨念更深了。 第三十八章 和死对头一起看烟花 “小姐,咱们不回府吗?”银翘跟在宋见微身后,见周围的景物越来越冷清,忍不住开口问道。 宋见微轻车熟路地踱着步子,言简意赅给出了答案。“去城楼。” 谢九宸那厮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当着她的面提到了城楼,那必然是要去那里走一趟的。 宋见微能不去么? 当然不能。 谁叫她欠了他人情债呢! 京畿重地,城楼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可上不去。不过,谢九宸身份贵重,城卫们不仅不敢拦,还得巴巴儿地搬来桌椅板凳伺候着。 宋见微主仆二人到时,青玄已经恭候多时。 “宋大小姐,请。”青玄态度十分客气。 宋见微颔首示意,顺着台阶而上。 银翘想要跟上去,却被他拦了下来。 银翘气恼地瞪他,就听青玄道:“主子们有要事要商议,银翘姑娘随我来。” 他脸上看似带着笑意,态度却强硬不容拒绝。 银翘无奈,只能追随着主子的声音,远远地看着。 谢九宸依旧是那身招摇的绛紫锦袍,夜风将他发丝吹起,拂过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清冷得令人不敢靠近。城楼下,是绵延数里的灯火。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身子,桃花眼在看见宋见微时瞬间漾出一丝暖意。“宋大小姐果然守信。” 宋见微走到另一处垛口,望向城外蜿蜒的灯火,道:“丞相大人相邀,我岂敢不来?” 说话间,已有人备好了茶水点心。 谢九宸这厮还真是会享受! 宋见微毫不客气地端起一盏茶嗅了嗅,赞了句“好茶”。 谢九宸见她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都有些气笑了。“本相既出手,可想好如何报答?” 宋见微侧眸看他一眼,道:“你我是同盟,搭把手不是应该吗?我若是出了事,以后谁替你办事?” 谢九宸听着这熟悉的调调,简直哭笑不得。 不愧是她! 就算换了副皮囊,也改不掉喜欢耍赖的性子!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忽然,一阵“咻咻咻”的锐响划破夜空,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紧接着,一朵朵绚烂的花朵开在漆黑的天幕上绽放开来,瞬间照亮了城楼下的那片夜空。 宋见微看着眼前流光溢彩,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前世在宫中,更盛大更精致的焰火她也看过。那时候,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被一群人簇拥着,耳边皆是或奉承或恭维的说话声,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欣赏这样的美景。 如今,陪着她欣赏这绚烂景象的,却只剩下了昔日的死对头。 就,挺不可思议的。 夜风微凉,吹在宋见微的脸上,竟让她莫名的感到轻松。 “今年的焰火可还算能入眼?”谢九宸的声音在烟花炸响的间隙传来。 “尚可。”宋见微语气平淡,目光却未曾离开那片璀璨又短暂的光华。 烟花盛放总有结束的时候,约莫一刻钟后,夜空便再次归于沉寂。城楼下不远处的护城河边,倒是渐渐热闹起来。百姓们手持各式各样的河灯,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河中。葳蕤的烛光此起彼伏,随波逐流,汇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朝着下游缓缓而去。 “据说三月三放河灯,祈福最灵,你不去放一盏?”谢九宸侧过头去,打破沉默。 宋见微撇了撇嘴,道:“我从来不信这些。” “为何?”谢九宸挑眉。 宋见微转身,望向城内万家灯火,声音冷静。“万事万物,皆在人为。求神拜佛,放灯祈愿,不过是软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若心中有所求,便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将命运系于一盏随波逐流的纸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愚蠢。” 谢九宸闻言,桃花眼中的戏谑慢慢敛去。 半晌,他低笑了一声,道:“求人不如求己!宋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 听雪苑 宋见微踏进门槛,随手将花灯扔给了银翘。 “哪儿来的灯,好漂亮啊!”喜鹊看到那盏兔子模样的灯,惊艳地合不拢嘴。 银翘没有细说,只让她妥善保管。 那灯殿下从城楼上下来就拎着了,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准备的。更让她感到不解的是,殿下居然没有扔掉,而是将其带回了府里。 “银翘。”愣神间,屋子里传来了宋见微清冷的嗓音。 银翘应了一声,赶紧进屋伺候。 没多会儿,她从里屋出来,唤了喜鹊进去伺候主子沐浴。她自己则去了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学了两声鸟叫。院墙那头很快便有了回应。 沁芳园 宋婉儿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她听到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床榻前一闪而过,吓得她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 “谁,谁在那儿?”宋婉儿惊叫一声,冷汗涔涔。 值夜的丫鬟闻声举着烛台进来,刚到绣榻前就瞧见地上整整齐齐躺着两个穿着黑衣面容惨白的男人。两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床的方向,脖颈和胸口满是暗褐色的血迹,在烛火的照射下色泽越发诡异。 “啊!”丫鬟吓得后退一步,连手里的烛台都扔了出去。 “啊~死人......怎么会有死人......”宋婉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吓得连滚带爬地缩在床榻一角,浑身抖如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啊!” 尖叫声引来了被惊醒的丫鬟婆子。当她们提着灯笼冲进来,看到地上那两具可怖的尸体和吓得几乎昏厥的宋婉儿时,也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这一闹,便惊动了整个永宁侯府。 宋志远和柳氏急匆匆地赶到沁芳园,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尸体,险些没吓晕过去,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 “封锁消息!谁要是敢透露半个字,一律杖毙!”宋志远厉声喝道。他一边命心腹迅速将尸体秘密处理掉,一边严厉警告府里的下人。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能传到外面去。否则,宋婉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第三十九章 恶心得不行 惊吓过度又遭侯爷责骂的宋婉儿,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大夫入府诊治,说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需好生静养。 宋婉儿躺在病榻上,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一定是宋见微! 除了她,没人见过那些杀手! “宋见微......你不得好死!”宋婉儿死死抓住锦被,指甲几乎将上好的丝绸掐破。 “小姐......”丫鬟白鹭被她可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 宋婉儿意识到不妥,缓和了一下语气,将她唤到身边。“近日我不便出府,你替我送封书信去镇国公府,务必亲自交到顾世子手里。” 白鹭垂眸,怯怯地应了一声。 / 听雪苑内,宋见微正听着银翘的汇报。 “这就吓破胆了?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呢!”宋见微轻轻放下茶杯。 “午后,她屋里的白鹭悄悄从后门离开,一路躲躲藏藏,往镇国公府去了。殿下,是否派人拦截?”银翘想起外头的那些传闻,心里头就直冒火。 长公主刚仙逝不久,顾世子便当众跟宋婉儿拉拉扯扯,简直不成体统。尤其是宋婉儿还长着一张跟长公主七分相似的脸,他这是想恶心谁呢! “无妨。”宋见微摆了摆手。“让她去。我倒要看看,顾昀为了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银翘有些不甘心。“可顾世子与您曾有过婚约,如今跟那个赝品纠缠不清算怎么回事!” 宋见微知道她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可若不这么做,她又如何能看清顾昀藏在伪装下的真面目呢? 顾昀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圣人。他以礼待人,博学多才,不骄奢淫逸,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傲气,年纪轻轻就成了大渊王朝的太傅,是天下学子的榜样。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缺点的人,想要扳倒他,就得拿捏住他的把柄。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宋见微失笑道。“越是生气,表明你越是在乎。你主子我,像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吗?” 银翘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家殿下绝非寻常女子,才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要死要活! 想明白了这一点,气也就消了大半。 “属下这就派人盯着沁芳园的一举一动。”银翘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欺辱主子的这些人好过。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表面似乎恢复了平静。 宋侯爷不但将欠宋见微的银子如数奉还,还给了她一箱子金银珠宝,说是要补偿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见微压根儿就不信他会这么好心,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猫腻。 “查一查这些东西的来历。”永宁侯府有多少家底,宋见微心知肚明。宋志远前些时候还在她面前哭穷,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银子。 银翘仔细检查了那些银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些是顺发钱庄的票号,上面的印记是真的。” 顺发钱庄是京城老字号,不可能帮着宋志远造假。 “顺发钱庄背后东家是何人?”宋见微思索片刻后问道。 银翘并不知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不急。”宋见微叫住了她。“叶随风可有联络你?” 银翘愣了一瞬,如实答道:“未曾......” 宋见微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镇国公府 “事情就是这样......”白鹭跪在顾昀面前,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哭过。“我家小姐一向宽厚待人,从未得罪过谁......只前些日子在诗会上跟大小姐争论了几句......” 她说一半藏一半,想表达什么不言而喻。 顾昀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一派温和。“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回去,好生照顾你家小姐。” 白鹭有些意外地抬眸。 世子在听完她的哭诉后,难道不应是立马动身前往侯府去探望小姐吗?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冷淡!难不成,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所以要避嫌? 这个不成! “世子......我家小姐受了惊吓,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奴婢本不想麻烦世子,却不忍心看着小姐一日日消瘦下去......” “我家小姐本就是寄人篱下,府里没一个人是真心相待......如今更是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再有歹人闯入......” “还请世子怜惜,去侯府开解我家小姐......否则,奴婢真怕我家小姐熬不下去,就此香消玉殒......” 白鹭还算有几分脑子,没有说出实情,而是编造了宋婉儿被人迫害的假象。 她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不禁潸然泪下。 顾昀眉头果然蹙紧了几分。可母亲的警告如犹在耳,他又怎能在这个时候踏足侯府,坐实了外头的传言。于是只能狠了狠心,婉拒了她的邀请。“我与你家小姐不过点头之交,以后这般僭越的话就莫要再说了,以免坏了你家小姐的清誉。” 白鹭心尖颤了颤,有些不甘。 顾昀却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唤了人进来送客。 不过,白鹭临走前,他终是不忍心,解下腰间的玉佩交给她。说是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可以许诺她三件事,镇国公府的大门也永远为她敞开。 白鹭得了玉佩,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到侯府,她将玉佩交给了宋婉儿,又替顾昀开脱说了不少的好话,这才哄得宋婉儿展颜。 沁芳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没能逃过宋见微的眼线。 顾昀将贴身玉佩送给宋婉儿的事,自然也瞒不过她。 “他可真够大方的。”宋见微轻蔑一笑。 说起来,那块玉佩的原材料还是她为他寻来的。她和顾昀定亲的那一年,按照惯例,男女双方会互送信物以示见证。她手里恰好有一块上好的玉石,想着也是极衬他,便命人送去了镇国公府。 顾昀收到玉石时,难得露了个笑脸,然后让工匠将玉石打磨成玉佩随身佩戴。 两人之间的甜蜜互动,一度传为佳话。 如今回头再看,宋见微被恶心得不行。 顾昀一边日日到公主府门口悼念彰显他的深情,一边又将她赠予的玉佩送给别的女子以示怜惜之意,真是既要又要,虚伪至极! 第四十章 生怕做错事惹她不快 相府 “主子,有人私下打听顺发钱庄背后的东家,可要属下派人拦下?”青玄进屋禀报时,谢九宸刚审完一摞六部呈上来的折子。 “不用。”谢九宸头也不抬地回道。 他既然将银子借出去,就没打算遮掩。 青玄愣了愣,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算算日子,宋大小姐已有半月未登门了,主子怕不是想借此事引起宋大小姐的注意。 “宋大小姐若是知道钱庄在您名下,会不会不高兴?”青玄一边帮着主子研墨,一边进言。 谢九宸身体微僵。 不等他开口,青玄自顾自解释起来。“永宁侯府这些年的风光全靠宋大小姐生母的嫁妆维持着,这笔账还不上,宋大小姐便能借此拿捏永宁侯......可您这么一插手,岂不是打乱了宋大小姐的计划?” 这个问题,谢九宸还真没想过。 要不,他现在就派人去侯府要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马觉得不妥。银子都进了听雪苑,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以他对她的了解,吃进嘴里的东西是断不会吐出来的。 谢九宸头一次因为此等小事头疼。朝堂上的云谲波诡,他处理起来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但跟那人相关的事,即便是芝麻大的小事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银子借都借了......不如主动坦白,将借据送到大小姐手上?”青玄难得见主子对一个姑娘家这么上心,自然是要卖力地帮着出主意。 相较于永宁侯给宋大小姐签下的借条,顺发钱庄借据上的利息可是多了三成。 宋大小姐见了,肯定喜欢! 谢九宸冷沉的眸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彷徨,生怕做错了事,惹得她不快。以前跟她作对,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如今知道这法子不行,他自然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就......按你说的办。”思前想后,谢九宸也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青玄得了令,当即便传讯出去。 第二天一早,宋见微的闺房里便多了一个精致的木盒。 “谁送来的?”宋见微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的盒子感到有些惊讶。 银翘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将其送到主子面前。“是一张顺发钱庄的借据。” 宋见微半信半疑,拿起来打量了一番,还真是。 更有意思的是,这张借据居然是宋志远签下的! “还真是从顺发钱庄借的......”弄清楚了银子的来历,宋见微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银子抬进听雪苑的时候,她还以为宋志远没安好心,想用来历不明的赃银嫁祸于他。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既然这银子是从钱庄出来的,她花起来就没有任何的负担。至于那多出来的一箱珠宝,她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打算趁早处理掉,绝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收起来吧。”虽然不明白钱庄掌柜为何将这么要紧的东西送到她手上,但宋见微此刻的心情却十分美妙,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等有朝一日,她缺银子了,就找人拿着借据去问宋志远要银子。 总归她是不吃亏的。 平白得了一笔银子,宋见微用早膳的时候都多吃了两碗。 宋见微日子过得美滋滋,府里的其他人可就没这个福气了。侯府账面上能见到的银子都送进了听雪苑,府里的开销一度捉襟见肘,偏宋见微又不肯接管中馈,柳氏只得咬牙拿出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勉强维持着体面。 这日,宋沁柔心情刚平复了一些,想让柳氏给她做两身漂亮衣裳,结果被柳氏狠狠地骂了一通。 “就知道伸手要银子!” “府里如今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上百张嘴等着吃喝,哪有多余的银钱置办衣裳!” 宋沁柔不依,含着泪质问:“母亲未免太夸大其词了!两身衣裳,统共不过十两银子,哪里就拿不出来了!” “侯爷出门应酬,打点官场,哪一样不要花银子!还有婉儿......她还病着,药是万万不能断的......”柳氏越说越心酸。 曾几何时,她需要为了几两碎银斤斤计较? 这都是宋见微那贱蹄子给害的! 想到宋见微,柳氏就恨得咬牙切齿。可几次三番的算计都未能成功,还连累她们母女名声受损,她多少存了几分忌惮的心思,不敢再冒然动手。 宋沁柔不管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她只知道,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心里很委屈。“母亲果然只疼弟弟还有婉儿姐姐......昨儿个我还瞧见丫鬟往荣华院送了上好的笔墨纸砚......怎么到了我这儿,连两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宋沁柔心里那个酸啊,眼泪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 柳氏听了这扎心窝子的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一旁的嬷嬷见状,赶紧帮着柳氏顺气。“哎哟我的小祖宗,您说这些不是捅夫人的心窝子嘛!您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夫人怎么可能不疼您!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夫人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您先挑,剩下的才送往其他院子......逢年过节,锦绣园的份例也是最多的......” 宋沁柔瘪着嘴不说话。 柳氏待她的好,她当然知晓。可她打小娇生惯养,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上次赏花宴上出了丑,她萎靡了好一阵。如今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想要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就不能满足呢? “阿弟就算了,可宋婉儿凭什么也要排在我前面!”宋沁柔不服气地说道。 这就是典型的针不扎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原先有宋见微这个不受宠的嫡长姐作对比,柳氏待宋婉儿好,她觉得是理所应当。可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这口气怎么都顺不了。 她好歹是侯府嫡次女,身份可比宋婉儿这个养女高贵多了! 柳氏揉着眉心解释。“婉儿虽是养女,可她父亲救过侯爷的命。若是苛待恩人之女的消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让外头的人知道不就好了?”宋沁柔梗着脖子反驳。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柳氏警告她道。“赔了银子是小,若是影响了侯爷的仕途......你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宋沁柔银子没要到反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通,哇的一声,顿时哭成了泪人。 第四十一章 一次不忠永不录用 荣禧堂发生的事,宋见微懒得过问。 今日,她一大早就带着银翘出了府,说是要去铺子里查账。 宋志远虽然将沈氏的嫁妆铺子还了回来,但主事的人却还是他的人,若不将生了歪心思的人清楚干净,就算铺子在她手里钱财也会哗哗地流向渣爹的钱袋子里。 “小姐,前面就是闻香阁了。”银翘挑起帘子一角,轻声禀报。 宋见微懒懒地应了一声,朝外望去。 闻香阁座落在巷子口,地段还算不错。相较于其他铺子的热闹,闻香阁几乎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负责看店的店小二没精打采,不是偷懒就是聚在一起闲聊,全然没个做生意的样子。 宋见微忍不住皱眉。 她依稀记得闻香阁是京城出了名的香粉铺子,就是宫里的娘娘们都曾对其称赞有加。侯府当初就是靠着这家铺子在京城安身立命,过上了风光日子。就算后来铺子交给了柳氏打理,也不该是这般光景才是。 要知道,柳氏是出了名的惜财如命,怎能容忍生意这般凋零下去。 “这家铺子原本经营得当,每年至少有上万两银子的进项。但自打两年前周侍郎的夫人用了这铺子里的胭脂水粉毁了容,口碑便急转直下,不到两个月就入不敷出......”银翘似是瞧出了主子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这些事情,早在主子出门前她便查明。 “周侍郎的夫人......”宋见微努力回想着。 “姓蒋,跟柳家是姻亲。”银翘接话道。“此事定与柳氏脱不了干系!” 宋见微气笑了。 原来,是有人故意做局坑她呢。 就在此时,街对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几位贵妇妆扮的客人地从一家名为金粉世家的铺子走了出来,她们身边的丫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显然是对这家铺子的东西十分满意。 “这铺子的东西是真不错!我家小姑马上要成亲了,特地交代一定要买这家的胭脂水粉!” “是呢,这家的脂粉不仅香味独特,还特别细腻,用过之后我这脸都白净了许多!” “还有最新款的香膏,据说宫里的贵人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夫人们说说笑笑,皆是赞不绝口。 宋见微思索片刻,对着银翘吩咐了几句。没多会儿,银翘便拿着几盒香粉回到了马车上。 宋见微打开粉盒,挨个儿闻了一遍。“这味道,有些熟悉......” 银翘凑过来嗅了嗅,也看了看闻香阁,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闻香阁每个月往府里送的胭脂水粉,就是这个味道!” 宋见微轻哼一声。感情是柳氏想将她母亲名下的铺子占为己有,又怕被人说闲话,便来了这么一招偷梁换柱,毁掉闻香阁的名声,再将闻香阁的东西换个容器,拿去自己的铺子卖! 呵,难怪闻香阁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月月亏损! 原来,这银子是进了柳氏的腰包了!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宋见微如何能忍! 一刻钟后,闻香阁的掌柜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宋见微面前。 这位大小姐近来的传闻他可是听说过,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儿。他好不容易混成掌柜,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可不想没命享用啊。 “大小姐,小的真的没有说谎。小的接手这家铺子时就已经是这般模样,这两年全靠着售卖廉价的原材料才能勉强维持......”掌柜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他的不容易。 “这么说来,我还得奖励你咯?”宋见微冷笑。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等掌柜的话说完,银翘就打断了他。“就你这膀大腰圆的模样,还敢提辛劳!” “还有这些伙计,整日偷奸耍滑,客人登门都是这般懒散模样,没人的时候岂不是更过分!” 掌柜的和伙计们看似恭顺地低着头,实则心里满是不屑。宋见微不过是侯府不受宠的嫡女,就算这铺子在她名下又如何,真正能做主的还是侯爷和夫人! 他们的这点儿小心思,宋见微如何看不出来。 “报官!我怀疑你们做假账,私吞主家银两。”宋见微没跟他们废话,直接叫了人要去报官。 “冤枉啊!”一听要报官,他们立马就慌了。 “大小姐,小的没做过啊!” “是啊,小的卖身契还在侯府,怎敢欺主啊!” 不管他们如何喊冤,宋见微全都置之不理。 她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自己不珍惜。 京城巡防营每隔一个时辰就会从这边路过,算算时辰他们也该到了。 不出所料,宋见微放下茶盏的功夫,两个官差便被银翘请了进来。 银翘口齿伶俐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控诉这些仆人以下犯上,欺瞒主家,更是拿出了账本作为证据。那上面一笔笔可都记得很清楚,这两年来竟是偷偷挪走了上万两之多。 起初,掌柜的还咬死了不承认,但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宅契和银票却坐实了他的罪证。 “没有做假账?就凭你一个掌柜,能在京城买下二进的院子?” “别人家的掌柜一年的酬劳不过数十两,你荷包里随随便便就能搜出上百两,不是贪墨是什么?!” 银翘三言两语就将他怼的说不出话来。 证据确凿,官差就要上前拿人。 掌柜的顿时慌了神,忙改口道:“小的只是听从夫人的命令行事,银子和宅子都是夫人赏的,真的跟小的无关啊......” 宋见微等的就是这句话。“此话当真?” “小人若敢有半句谎言,就叫小的肠穿肚烂,不得好死!”为了不去蹲大牢,掌柜的只能如实交代。从柳氏接手铺子的时候说起,还有真账本的去向,全都吐了个干净。 银翘在一旁记录,等交代完让他签字画押,一气呵成。官差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暗暗感叹这位侯府大小姐不简单,就连身边的丫鬟都如此厉害! 宋见微拿着供状吹了吹,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限你们三日之内将贪墨的银子还回来,之后罚去庄子上干农活儿赎罪。” 掌柜和伙计们哭喊着求饶,宋见微都没有心软。 一次不忠,永不录用! 她才不会留下这样的祸患在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你一口。 第四十二章 先扒她一层皮 宋见微利落地收拾了几个刁奴将他们赶去庄子上的事情,没多久就传回了侯府。 柳氏眼看着事情要败露,不由慌了。 “你是说,掌柜的都招了?”柳氏捂着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是......”心腹嬷嬷道。“不光是招了,还把夫人供了出来......您还是赶紧想个法子遮掩过去吧,否则等侯爷问起,怕是不好交代......” 闻香阁一直都是侯府的钱袋子,若是叫侯爷知晓这些年的亏损都是假象,钱都进了柳氏的腰包,以侯爷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旁的什么侯爷或许不会计较,可涉及到数万两银子,侯爷不急才怪! 柳氏当然知道这个理儿,可一时半会儿的,她哪儿能想出解决问题的法子来。除非......让宋见微帮忙瞒着。可如今的宋见微可不好糊弄,也不可能放过她。 再者,想要收买宋见微,势必就要将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全都还回来,她如何能舍得! 想到这里,柳氏更加后悔。 当初,她就不应该心慈手软,留下这个贱种,就该设法将她溺死了才好! “夫人,大小姐过来了。”正苦恼着,一个小丫鬟慌里慌张地跑进来禀报。 柳氏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她强自镇定,在宋见微踏进门槛前挤出一抹笑容。“昭昭来了......” 宋见微没有跟她客套,进屋之后就直奔主题。 “闻香阁的掌柜都招了,这是认罪书。”她将签字画押的供词丢到了柳氏面前。 柳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没她这一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人证物证俱在,夫人就没什么想解释的么?”宋见微悠哉地在椅子里落座,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茶水刚入口,宋见微就嫌弃地皱了皱眉。 看来,柳氏近来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连上好的茶叶都喝不起了。 该! 一盏茶下肚,柳氏才反应过来。 兴许知道辩解是没用的,柳氏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宋见微见她识趣,便道明了来意。“两万两,这份供词连同掌柜伙计,我都可以还给你,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会这么好心?”柳氏生性多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那我把这些交给侯爷?”宋见微说着就要起身。 柳氏噎了一下,却不得不伸手拦下她。“两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宋见微不肯退让。“你休要框我,金粉世家可是日进斗金。” 柳氏心中震惊不已。 她没想到,宋见微连她的这点儿私产都查了出来,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若是叫侯爷知道她有了私心,这铺子肯定保不住。 “红菱,去拿银子。”柳氏咬牙切齿吩咐道。 红菱是她的心腹,替柳氏掌管私库钥匙。约莫一刻钟后,她抱着个盒子回来,肉疼的表情跟柳氏如出一辙。 柳氏打开盒子,当着宋见微的面清点了银票。“银货两清,你不许反悔!” 宋见微数了数,确认分毫不差,这才满意地点头。“我向来说话算话。” 她唤了一声银翘,银翘便将那份供词递到了红菱手上。 “好啦,事情了了,我也该回听雪苑歇着了。”在外头晃了一天,又是巡视铺子又是敲打底下的人,宋见微还真有些累了。 她也不管柳氏脸色有多难看,大摇大摆地出了荣禧堂。 柳氏看着她潇洒得离去,手里的帕子都要扯烂了。只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收尾,暂时腾不出手来解决宋见微这个麻烦。 “胡掌柜跟那几个伙计,立刻送出京城。回头侯爷问起,就说回老家探亲了。”柳氏不敢留下这些祸患,万一宋见微出尔反尔,这些人随时都能将她置于危险之境。 红菱有些意外。“夫人......打算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柳氏眸色暗了暗,冷冷地勾起唇角。“背主的下人,当然不可能轻易饶过。京郊匪患猖獗,时有命案发生,出点什么意外,想来再正常不过......” 红菱瞥见柳氏眼底的狠厉,心突突直跳,慌忙垂下眼眸。“是,奴婢这就派人去传话......” / 听雪苑 银翘憋了一路,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好不容易拿捏住柳氏的把柄,主子怎么又把证据还回去了?” 宋见微耍了一趟枪法,才微微喘着气说道:“将此事捅到宋侯爷那里确实够柳氏喝一壶的!不过,柳氏惯会伏低做小,说不定哭几声认个错,咱们的宋侯爷一心软就轻轻揭过了......”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咱们忙活大半天,却什么好处都捞不着,这可不行!” 柳氏她迟早会收拾,但眼下更要紧的是把失去的银子要回来。 银翘恍然大悟,连连称赞。“还是主子想得周到!” 宋见微还能更周到。比如,跟柳氏暂时达成和解,甚至可以入股金粉世家,让柳氏帮她赚钱,她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躺着数钱。 当然这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毕竟,柳氏此人不可信。万一拿了银子不办事,亦或是做个假账本来忽悠她都是有可能的。 眼看着盒子里的银票越来越厚,宋见微眉眼都笑弯了。 这笔钱,她已经有了规划。 “先在城外买下几个庄子,若有人前来投靠,起码有个安身之地......” “再开个铁匠铺,打造趁手的兵器......” “西陵城买几座山头用来养马......” 这么一细算下来,银子瞬间缩水一大半。 “要是能钱生钱就好了......”宋见微文韬武略,唯独不善经营。 她得找个帮手才行。 “顾昭还是没有消息吗?”宋见微问道。 银翘摇了摇头。“国公府那边探子来报,未曾在府里见过他。” “不在国公府......那就是被藏起来了?”宋见微深知世家大族的尿性。顾昭原先给长公主做过面首,丢尽了国公府的颜面,镇国公定然不会让这样的儿子辱没了顾家的门楣。 顾昭只会有两个下场。 要么被秘密处死,要么假死,远远地送出京城。 宋见微猜,他应该是第二种。 第四十三章 混吃等死,休想 顾家门庭显赫不假,但顾家长房人丁却并不兴旺。国公夫人统共就生了两子一女,长子顾荀早些年随国公爷征战不幸阵亡,嫡次子顾昀体弱多病,又被赐婚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更是生下来不久便夭折。剩下几个庶子庶女,大都是不成器的。 一个家族的兴旺,不仅仅是某一个人的责任,而是举全家之力共同进退。顾昭纵然让顾家颜面有损,但跟家族的长远发展比起来,这点儿瑕疵可以说微不足道。 宋见微认为,国公爷应该是将顾昭藏了起来,等风声过后就会把人放出来。 只是,他会把顾昭藏在哪儿呢? 宋见微走到手绘的京城舆图面前,仔细琢磨起来。 顾家产业遍布京城,铺子、庄子不下数十处。宋见微一一排除后,觉得这些藏身之地都不大妥当。最终,她将视线放在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染坊。 “这里可有查过?”宋见微问道。 银翘愣了愣,道:“据属下所知,这里并非国公府的产业。” “染坊确实不在国公府名下,但它姓章,国公夫人娘家的那个章!”宋见微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曾听顾昭提过,说京城四成的布匹都是出自这家染坊。 “属下这就命人去探。”银翘十分自责,竟是将这么重要的线索都漏掉了。 宋见微倒是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毕竟,这家染坊明面儿上的东家是出自江南的一富商,寻常人并不知晓他其实是国公夫人的人。 当天夜里,两名暗卫便潜入染坊,在地窖中找到了被关押已久的顾家四公子顾昭。 相较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叶公子,他情况要好多了。不但好吃好喝的养着,甚至还能在里头写诗作画。衣裳干净,床榻整洁,除了背上的几道鞭伤,再无其他。 暗卫亮出身份,想要救他出牢笼,却被顾昭拒绝了。 宋见微感到很不可思议。“他真这么说?” “是。”银翘转述暗卫的话道。“顾公子说......他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愁吃穿,有人伺候,不必为了银钱劳心老神,就这么混吃等死也挺好的......” 银翘说这话的时候,不免心虚,生怕惹得殿下不高兴。 顾昭原先最喜欢的就是赚钱,说这世间没什么比银子更让人安心。他还找人打了一把金算盘贴身携带从不离身,以便随时随地可以算账。 这样一个爱财如命的家伙,居然说想要混吃等死,简直匪夷所思。 宋见微气笑了。“这是身上痒了,想挨揍了!” 她和顾昭是不打不相识。 初见时,顾昭还是个纨绔,在珍宝阁,两人看上了同一样东西,顾昭出不起价就想耍赖硬抢。那是的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可不会惯着他,直接把人拎起来胖揍了一顿。 顾昭挨了打,想报复回去,半路设伏,结果又被她逮着揍了一顿。 打那以后,顾昭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后来他姨娘得了重病,需要一株价值万金的人参。国公夫人自然不可能心善到为了区区一个侧室,动用这么贵重的药材,他便求到了她这里。 她随口提了一句,让他入府当面首,顾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如约进了长公主府,她也将上好的人参给了他。但后来不知为何,他姨娘还是死了。打那以后,他便没再回过国公府。 回忆到这里,宋见微有些怒其不争。 不就是财产被没收失了长公主这个靠山?至于这么意志消沉吗?! “你去同他说,让他回来接管闻香楼。就说......是长公主遗命。”为了把顾昭诓骗回来给她当牛做马,宋见微直接把长公主搬了出来。 银翘听到遗命二字,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殿下明明活得好好儿的,干嘛咒自己。可回头一想,殿下的肉身早就葬入寝陵,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是,属下这就亲自走一趟。” 翌日,银翘便借着采买的由头出了门,回来时已是晌午。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个身段高挑面容清秀的丫鬟,一路上很是惹人注目。 “小姐......”银翘进去禀报的时候,欲言又止。 宋见微察觉到她的异样,从书页中抬起头来。“何事?” “顾......兰儿说有事想当面跟您回禀。”银翘往旁边挪了挪,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宋见微起初并没认出眼前这个叫兰儿的丫鬟,直到他开口。 “你跟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兰儿”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宋见微含在嘴里的茶水噗嗤一声,打湿了面前的衣襟。“你......” “咳咳......”宋见微头一次这般失态。 “殿......小姐......”银翘赶忙上前帮忙拍背。 宋见微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女扮男装的某人。银翘心领神会,替她答疑解惑道:“顾公子答应出来主事,条件是要当年跟主子谈......” 银翘本想回来请示后再给他答复,顾昭却威胁说不带他一起就一拍两散。无奈之下,她只得将人乔装一番带进了府里。 “穿成这样,就为了见我一面?”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宋见微有些哭笑不得。 顾昭长相本就清秀,穿上女子的装束丝毫都不违和。除了过于挺拔的身高,一眼望去还真是雌雄难辨。 顾昭被她打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还没回答小爷的问题!” 宋见微不紧不慢地起身,绕着他转了几圈,这才笑着开口。“我与长公主虽未正式见过面,但私下书信往来多年,算是神交已久......”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宋见微将几封提前编造好的书信递到他面前。 顾昭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她的字迹他自然是认得的。 拆开信件一封封查看下来,的确是长公主的笔迹无疑。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顾昭直言不讳道。 永宁侯府这位大小姐久居深闺,他以前从没打过交道。敢用长公主的名头找上他,显然是居心叵测。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银翘姑娘居然也来到了这位宋大小姐的身边。 难不成,是想借永宁侯府替长公主报仇? 第四十四章 怜香惜玉 “这是闻香阁的账册和库房钥匙。”银翘领着顾昭来到一处宅院,将东西如数给了他。“这里是五千两银票,小姐让你省着点儿花。” 不能怪宋见微抠抠搜搜的,如今的她是真的穷。 顾昭嘴角抽了抽。 这是拿他当冤大头呢! 五千两银子就想让闻香阁回到两年前的光景,还限期三个月!不过,既然选择了投靠,他势必要拿出真本事来。否则,那就是砸了他的金字招牌,徒惹人笑话! 顾昭不情不愿地收下,临走前问了银翘一句。“她真能替咱们查明真相?” 银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有其他选择?” 顾昭果然不再说话。是啊,除了这位宋大小姐,还有谁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为长公主复仇?至少,镇国公府不会,其他世家亦然。 “永宁侯府嫡女......以前倒是小瞧了!”顾昭放下这么一句话便大摇大摆地出了侯府。 顾昭的本事,银翘从不怀疑。 只是,下毒之人至今没有确认,她需得时刻小心谨慎,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听雪苑 “人送走了?”银翘回屋时,宋见微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出门。 银翘应了一声,准备跟上去时被宋见微拦下。“我出去一趟,你替我看着院子。” 银翘觉得不妥。“小姐身边怎能没人伺候?” 宋见微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咱们院子被人盯上了,我需要你留在府里随机应变。” 不等银翘开口,宋见微就轻松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凛一。”银翘对着某处唤了一声。 须臾后,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后。 “跟上去,切不可让小姐有事。”银翘神情严肃,眼里满是担忧。 长公主出事那天,她没能陪在主子身边,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这样的事情,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即便主子不让她跟着,她也要确保主子的安全。 凛一不爱说话,但却胜在听话。 他是最近刚找回来的,据说在被追捕时受了很重的伤,养了很久才联络上暗部。他原先就是长公主府的暗卫首领,功夫已达大宗师级别,唯一的缺点就是脸盲。除了长公主,他谁也不认识。之所以听命于银翘,是因为认得银翘的声音。 “小姐是哪个?”凛一看了看四周,眼神迷茫。 银翘扶了扶额,指了指后院的歪脖子树。“小姐刚出府,往那边去了。这是小姐惯用的香膏,记住它的味道。” 银翘知道他脸盲,于是拿着香膏在他鼻子跟前晃了晃。 凛一闻了闻,记下之后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 “叶随风还真是会挑地方......”宋见微摸了摸鼻子下的两撇假胡子,昂首挺胸踏了进去。 门口的姑娘见了她,立马堆满笑脸印上前来。“公子瞧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吗?” 宋见微摇了摇折扇,塞给她一锭银子。“久闻湘云姑娘大名,今日特来捧场。” 客人出手大方,那姑娘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将人领到了楼上的厢房。“公子稍作,奴家这就去请湘云姐姐过来。” 离开前,还不忘吵着宋见微抛了个媚眼。 宋见微大方地回了个笑,老练得完全不像是头一次逛烟花之地。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光是茶水费就要十两银子!”宋见微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一边咋舌。不过,看到满屋子的前朝真迹,官窑瓷器,她忽然又觉得很合理。 难怪男人们总爱来这种地方应酬,比起嘈杂的酒楼饭馆,这里确实要安静许多。美酒佳肴,伺候周到,还有形形色色的美娇娘伴随左右,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她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 正感慨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袭素衣的女子抱着琵琶聘聘婷婷地走了进来。 “奴家湘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琵琶女娇柔地开口。她长相算不上顶美,却有一把好嗓子,来她这里听曲儿的客人不计其数。 “在下姓宋。”宋见微眯着眼睛笑。 “原来是宋公子。”湘云屈膝行了礼,在一旁的凳子上落座。“公子可有想听的曲儿?” 宋见微摇了摇头,示意她随意。 这种客人湘云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调了调琴弦,便跟随琴音哼唱起来。“有一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宋见微半闭着眼,一边听曲儿一边打着节拍,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不愧是头牌,无论是嗓音还是琴音都无可挑剔。 宋见微都要听入迷了。 客人如此捧场,湘云十分得意,弹奏的兴致更高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婉转吟唱,一个耐心倾听,如同觅得知己般。 一曲终,湘云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宋公子不开口,她不便自作主张继续弹奏。 “好曲!”宋见微放下手里的折扇,拍起了巴掌。“湘云姑娘果然技艺了得!” “公子谬赞。”湘云起身上前,给“宋公子”倒了杯酒。“公子可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能否为奴家题诗一首,留作纪念?” 宋见微一身男装却斯斯文文的,看起来书香气十足,很难不被人错认。 “湘云姑娘开了口,在下不才,愿为姑娘作词一首,以表心意。”美人在前,而且还是个才艺出众的美人,宋见微自然乐得挥毫泼墨助兴。 湘云闻言,立马取来了笔墨纸砚伺候在侧。 宋见微略微思索一番,便在纸上落了笔。 “玉骨冰肌清胜雪,澹月梨花,素手凝香屑。罗袖轻分云外鹊,纤腰欲折章台柳。浅笑低回星眼澈,扇底羞藏,半面春痕掠。莫道巫山云雨诀,红尘自有神仙阕......”湘云识得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公子当真大才!这......真是送给我的么?”湘云惊喜连连,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姑娘的美貌才华,与这首诗最是相衬!”宋见微的嘴跟抹了蜜似的。 第四十五章 暗门首领 藏在暗格后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爱美色! 无论男女,只要见到长得好看的就挪不动脚,说起话来也格外有耐心! “这是......宋家大小姐?”身后的青玄看清宋见微的面容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这里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可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 宋家嫡女的离经叛道,他今儿个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谢九宸淡淡瞥了一眼,示意他噤声。“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扇房门再次被推开,一张俊秀的面孔映入眼帘。男子作书生装扮,五官深邃,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其绝代风姿。尤其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直勾勾看着你的时候,让人莫名觉得深情,心跳不由自主加速。 “那人的眼睛......好生熟悉......”青玄不自觉地开口。 谢九宸眯了眯眼。 可不就是熟人么!就算他戴着人皮面具,换了身行头,他也能认出来! “你,去门口守着。”男子的目光始终在宋见微的身上,不曾分出半分给一旁的湘云姑娘。 湘云姑娘幽怨地嘟了嘟嘴,却还是起身朝着他福了福身,依依不舍地出了房间。 宋见微见状,忍不住斥道:“对姑娘家要客气一些,怜香惜玉,懂不懂?” 这熟悉的口吻,让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究竟是何人?”男子收敛了心神,故作镇定地开口。 宋见微倒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不紧不慢接话。“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干一番大事业,将那些欺负你的人踩在脚下!” 宋见微并不打算跟眼前的人相认。 毕竟,有些事说出来,鬼都不信! “我想活成什么样,跟你有何干系?”男子紧盯着她,眼里满是防备。宋见微救了他,他心存感激不假。可他不会傻到轻易去相信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永宁侯府这位嫡女,他私下查过,只有薄薄的两页纸。前十六年平平无奇,是个任人愚弄、捏圆搓扁的软弱嫡女。按理说,这样一个久居深海的女子,不该有如此离经叛道的举动。宋见微在诏狱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一切的转折,都在她从诏狱出来之后。 “没什么关系......就是纯粹不想看到这张漂亮的脸蛋被糟蹋......”宋见微喜欢一切漂亮的皮囊,否则也不会挑了他们五个在身边培养。 叶随风:...... 这女人脑子不正常!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他最痛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这张脸做文章! 眼看着他恼羞成怒,宋见微赶紧补救道:“长公主!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给她下的毒?” 提到长公主之死,叶随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红颜殇这种稀有的毒物,只有苏玉璃能调制出来!害死长公主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长公主的死亡真相虽没有昭告天下,但朝堂之上早有定论,罪魁祸首正是苏玉璃。苏玉璃出身药王谷,医毒双绝,早早便名扬天下。此人亦正亦邪,行事随心所欲,得罪了不少人,在被仇人追杀时为长公主所救,而后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的面首。 叶随风曾经就怀疑过苏玉璃,觉得他接近长公主肯定是另有目的。只不过苏玉璃一直藏得很深,没让他抓住把柄。如今想来,他就是受人指使,冲着长公主的命来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过吗?”宋见微揉了揉眉心,无力吐槽。“外头说什么,你都信!” “苏玉璃对此供认不讳,难道还有假?”叶随风冷哼一声。 “就不能是屈打成招?”宋见微哭笑不得。这小子可是掌管整个情报组织的暗门头领,怎么能说出这么武断的话来。“真要是苏玉璃做的,他为何还要留在京城等着被抓?” “谁知道是不是他背后的人想要弃车保帅!”叶随风显然不信宋见微这套说辞。他在平阳侯府长大,这种两面三刀的事可没少见。“就算苏玉璃是无辜的,但红颜殇出自他手,即使不是他下的毒,那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该死!” 宋见微伸手,习惯性地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儿。“你觉得,以他的脾气,会心甘情愿被人利用替人背锅?” 苏玉璃多傲娇的一个人啊!那可是敢从阎王手里抢人的主儿,浑身沾满了毒药,更何况他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就算三五十个禁卫军他都不带怕的! 叶随风额头吃痛,人有些懵。 这动作......简直跟某人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谁!”叶随风再次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这世上,绝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宋见微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道:“我的身份,你不是早就查清楚了?” 闻言,叶随风的眼神暗淡了许多。 是啊,那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他亲眼看着她入殓、下葬,岂能有假?就算眼前之人给了他相同的感觉,也不可能是她! “言归正传,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宋见微再一次确认。 “你想让我做什么?”叶随风垂眸,压下心底的不甘。 “当然是回暗门,继续做你的暗门门主。”宋见微直言不讳道。 “你知道暗门?”叶随风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个女人连此等机密都一清二楚,绝非等闲之辈! 宋见微耸了耸肩。“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就问你想不想让那些看低你的人付出代价!” 叶随风因为那双蓝色的眼眸,可没少受欺辱。他的生母是西市的一名舞姬,来自西域,被人买下后送进的平阳侯府。平阳侯收用没多久,她便怀了身孕。平阳侯如何能容忍一个异族人生下他的血脉,便叫人给她灌下了一碗红花。奈何孩子实在是命大,竟还是生了下来。 一个不被承认的孩子,在侯府过得连下人都不如,他的处境有多艰难可想而知。吃不饱穿不暖,那都是小事,因为异于其他人的长相,可没少挨打。 叶随风被虐待多年,他心里难道没有恨吗? 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有朝一日能够直起腰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第四十六章 越挖越有惊喜 一个时辰后,宋见微从怡香院的后巷离开。 藏于幕后的主仆二人从暗处走出来。 “我想起来了!”青玄忽然开口。“那不是平阳侯府那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吗?好像叫什么......叶随风?他还是倾凰长公主的面首之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还偷偷打量了一眼身旁的主子。 呸呸呸,好端端的,他干嘛要提及长公主。 主子听了,又该难过了。 青玄正要跪下赔罪,就听见谢九宸道:“派人好好儿查一查这怡香院。” 他竟不知,叶随风一个面首,竟是昔日搅动京城风云的幕后推手,神秘莫测的暗门门主。果然啊,人不可貌相!越是探究,就越是有惊喜! 想到宋见微近些时日接触过的那些人,似乎都跟长公主有关? 看来,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他的猜测是对的! “你果然瞒了我不少事......”谢九宸扶着窗,喃喃自语。 “相爷......”青玄不明所以。 谢九宸却没有解释,转身下楼。 青玄一头雾水,默默地跟了上去。 回到相府,谢九宸便传唤了热水。 青玄不等他开口吩咐,便自觉地将沾染了脂粉味的衣衫拿出去处理掉。 谢九宸有洁癖,没让那些花娘近身,但衣物难免会沾染上一些气味。 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青玄早已见怪不怪,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等他回来时,谢九宸已经从浴池里出来,正坐在灯下翻阅奏折。他是听闻宋见微出府,便悄悄跟了上去。这一耽搁,就是半日。 新帝登基不久,帝位尚不稳固,虽获得了一些世家的支持,但那些人的心机跟手段根本没办法儿跟谢九宸比。故而,如今的朝堂仍旧是谢九宸说了算。 就好比这些奏折。官员们有什么事,都会先来他这里请示一番,得了明确的指示再拟出章程,呈到皇帝面前。原先长公主在的时候,谢九宸还有所收敛。如今,长公主不在了,少了掣肘,朝堂俨然成了谢九宸的一言堂。 “相爷,镇国公府的消息。”他刚坐定,便有侍卫进来禀报。 谢九宸敲了敲桌子。“念。” 青玄会意,从侍卫手里接过字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总结起来,就只有一个意思:镇国公最近派了不少人手出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属下听闻城东一家染坊前些日子走水,烧了好些布匹......但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没有报官,甚至还有些遮遮掩掩,想来......与此事有关。” 一旁的侍卫将查到的信息作了补充。“那家染坊经查,是国公夫人的私产。” “染坊被烧,大张旗鼓的寻人......看来,那人对国公府很重要......”谢九宸停下手里的笔,缓缓抬起头来。“顾家其他人可有动静?” 侍卫将国公府众人的行踪简单地汇报了一番,并无异常。 “顾家......顾昭?”青玄脑子倒是灵活,很快想起了一个人。“自长公主出事后,此人便再未出现过!” 难不成,长公主的死,跟他有关? 青玄心里一紧。 好在他有些脑子,没把心里话说出来。长公主就是主子心中的执念,是逆鳞,是不能提及的存在。但凡他多说一个字,少不得又要挨顿罚。 听到顾昭的名字,谢九宸眸色果然暗了下来,眼底尽是冷意。“你的意思是,顾家将顾昭藏在了染坊?” “这只是属下的推测。”青玄答道。 “派人盯紧国公府,务必在他们之前找到顾昭。”若顾昭真是害死长公主的真凶,他势必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 “小姐,那箱珠宝的来历查到了。”银翘附在宋见微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宋见微并未露出惊讶之色,显然已经猜到了大概。“原来打的是这主意!为了名正言顺拿回沈氏的嫁妆,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谁给出的主意?”宋见微不禁有些好奇。 这样的招数,恐怕不是宋志远那个莽夫能想出来的。 提起此事,银翘眼底就直冒火。“柳氏前脚刚去了趟沁芳园,后脚侯爷就把银子还了回来......我说他怎么如此爽快,原来是还有后招!” “婉儿小姐的心思也太歹毒了!”喜鹊起初也认为宋婉儿不争不抢,性情温婉,待她们这些下人也不错,是个顶顶好的人。但自打她回府后,小姐便接二连三的出事,这也让她彻底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小姐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小姐!”喜鹊愤愤不平道。 “为何?当然是想除掉小姐好取而代之!”银翘咬牙道。 派去监视沁芳园的人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她也是刚知道,宋婉儿根本就不是什么恩人的女儿,而是宋志远在外头的风流债,无媒苟合生下的外室子。 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地进府,宋志远不惜编造谎言,欺骗了大家。就连他的枕边人,都蒙在鼓里。 喜鹊仍旧有些懵,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银翘索性将宋婉儿的身世说了出来,好叫她长长记性,免得日后再被那个表面无害的小贱人给骗了。 “什么?她竟是侯爷亲生的?”喜鹊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宋见微仿佛早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你见过有谁家的养女过得比嫡女还滋润的?就算是要报恩,也不该改了原本的姓氏,这不是本末倒置,忘恩负义吗?” 经过她这么一通解释,喜鹊的脑子总算是转过弯儿来。“对哦,我怎么就没想到!” “难怪侯爷待她毫无芥蒂,甚至比二小姐还要亲厚......” 顿了顿,喜鹊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事儿......夫人知道吗?” 问题问出口之后,喜鹊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柳氏定然是不知情的。 否则,以她善妒的性子,如何容得下宋婉儿! 这无心的话语,让宋见微眼睛一亮。 她和银翘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一个计划从脑海里闪过。 柳氏欺压原主多年,这笔账迟早要算。只是,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但给她添点儿堵还是可以的,就当做是利息。 第四十七章 谣言,破防 在柳氏精心的照料下,宋婉儿的病总算是痊愈了。走出沁芳园的第一件事,便是往国公府递了一封信,约国公府的三小姐一叙。 宋婉儿前脚刚出门,后脚银翘便收买了几个碎嘴的婆子在柳氏可能经过的地方嚼舌根。 “婉儿小姐当真是得宠,不光有夫人照拂,侯爷更是亲自叮嘱不许咱们怠慢,这待遇怕是连二小姐都不曾有过!” “谁能想到,她只是侯府的养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亲生的呢!” “说起这个,你们难道不觉得婉儿小姐的眉眼跟侯爷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含情的双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像......” “救侯爷的那个将军我有些印象,长得十分粗犷,他的夫人农女出身,吊梢眉绿豆大的眼睛,跟婉儿小姐没有半点儿相像之处......” 几人在假山旁边聊得正起劲,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柳氏刚处理完一些琐事,刚要去小花园散心,就听见几个婆子在那里说三道四。她本想呵斥她们几句,却隐约听见宋婉儿侯爷等字样,便阻止了丫鬟上前。 待听清楚她们说的内容后,柳氏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她不断地回忆着两人相处时的情景,越想越心惊。宋婉儿刚进府那会儿,她的确有过怀疑。可侯爷信誓旦旦,说是恩人临终托孤,他才不得不将人接回府中。 宋婉儿来的头两年,宋志远都不怎么见她,看起来十分疏远的样子,只叮嘱她不要苛待了恩人之女,免得受人指摘。宋志远的不闻不问,宋婉儿的乖巧懂事,很快就让她放下心来。 殊不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宋志远和宋婉儿早就父慈女孝,只是没让她知晓罢了。 “这......这不可能......”柳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可那几个婆子的话却一直萦绕耳边,挥之不去。如今想来,的确有很多地方十分可疑。 比如,宋婉儿的生辰,侯爷都会让她准备一份贺礼。 再比如,宋婉儿屋子里的摆设,看似简陋,实则样样都价值不菲。 再有就是两人的长相,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 想到这里,柳氏有些承受不住得捂住胸口,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夫人......”丫鬟吓得赶紧上前搀扶。 嚼舌根的婆子听见身后的惊呼,立马闭了嘴,吓得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奴婢们都是瞎说了,根本没那回事!” “夫人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婆子们匍匐在地,哭天抢地。 可她们越是否认,柳氏心里的怀疑就越重。连下人们都看出他们有问题,她这个侯夫人却毫无察觉,甚至将宋婉儿当成亲生的一样疼......这不是显得她很蠢么? “都给我滚出去领罚!”柳氏咬着牙怒声呵斥。“再有胡言乱语者,乱棍打死!” “奴婢们知错了!” “夫人饶命!” 婆子们的求饶声渐渐远去,柳氏心头的刺却越扎越深,被两个最信任的人联手欺骗的耻辱一遍遍凌迟着,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夫人,定是这些婆子乱说的,您可别当真!侯爷待您如何,奴婢们最是清楚......” “是啊夫人......天底下长得相像的人不在少数,或许就是巧合......” 丫鬟们怕她气出个好歹,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开导着。 柳氏也不愿意相信,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无法拔除。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 柳氏能够坐上永宁侯夫人的位子还是有些心机跟手段的,当即便带了人去往沁芳园。这会子宋婉儿不在府里,正好去查探一番。 柳氏带着丫鬟婆子突然出现,打了沁芳园下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婉儿出门带走了贴身丫鬟白鹭,剩下的都是些不中用的,根本拦不住柳氏。柳氏进了屋就是一通翻找,还真叫她发现了一些端倪。 宋婉儿的妆奁盒子里有不少珠宝首饰,有一些是她送的,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珍品。其中一个平安锁,纯金打造,上面刻着贺我儿生辰之喜的字样。 宋婉儿进府时只有七八岁模样,除了一块祖传的玉佩,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个金锁,她以前从未见过,绝对不是她带进府的。 况且,以她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银,根本打不起这么贵重的金锁。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金锁,是某人送的。 宋婉儿的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又为了救侯爷丢了性命,世上再无其他亲人。能唤她做女儿的,只有关系亲近的长辈。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宋志远......你竟瞒着我跟别的女人生下了这个孽种......还让我替你养孩子......”柳氏双手不停地颤抖,似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悲愤过后,她又狠狠地将金锁砸向地面,用脚拼命地踩踏。 丫鬟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尽量降低着存在感。 柳氏发泄一通犹不解气,又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外面的丫鬟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出去通风报信。 柳氏的人反应很快,拦下了要出去的下人,将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柳氏从屋子里出来时,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她鲜少有发脾气的时候,但不代表她软弱可欺。趁着宋婉儿外出,她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通通换了一遍。 屋子里值钱的物件儿,也都被她叫来的人搬走,一个子儿都没给剩下。 被欺骗了这么多年,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至于侯爷那边,柳氏不会傻到跟他闹翻。宋婉儿没上族谱,威胁不到她的一双儿女。就算侯爷宠着又如何,总归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女。 柳氏权衡利弊之后,打算暂时忍下这口气,好利用受害者的身份将利益最大化。 沁芳园大换血的事情,很快便在府里传遍了,惹得下人们议论纷纷。 “这是出什么事了?” “说是府里进了贼,夫人怪罪他们守卫不力,将人都发卖了!” “贼人当真是可恶,竟将沁芳园搜刮一空,胆子未免太大了!” 宋见微听了这些传言,忍不住拍起了巴掌。 不愧是能攀上高枝儿的人,果然手段了得! 第四十八章 谁比谁可怜 宋婉儿人还没回府,消息便传到了她耳朵。 待回了府,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夫人说,府里进了贼,让小姐多担待。”婆子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态度早已不复往日的恭敬。 宋婉儿捏紧拳头,面上却依旧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了句“无妨”。只是,这份淡定在看到被搜刮一空的箱笼后便荡然无存。 “这......箱子怎么被打开了......” “放妆台上的首饰盒子呢?” 白鹭看着满地的狼藉,只觉得眼前一黑。 宋婉儿脸色骤然转白,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那些家当可是她费了好些功夫才攒下来的,是用来当嫁妆的,其中好些是侯爷偷偷送她的,她一直藏得很好。 如今,竟全没了! 宋婉儿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恨不得立马去荣禧堂找柳氏算账。 只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理智又将她拉了回来。这个时候跟柳氏撕破脸,会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被动。她得想个法子,重新在侯府站稳脚跟才是。 “爹爹......”宋婉儿略一思索,想到了她的靠山。 说到底,侯府真正的主人是宋志远,而非柳氏。只要她在宋志远的心上占有一席之地,柳氏就不敢苛待于她。想明白了这一点,宋婉儿转身便去了外院书房。 不巧的是,柳氏也是同样的想法。一味地强势,只会让男人觉得厌烦。放低姿态,以柔弱的姿态出现,反而更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和愧疚。 柳氏当年,便是这般用这种手段俘获了宋志远的芳心。 “父亲在吗?劳烦通禀一声。”宋婉儿温柔地开口。 守在门口的小厮有些为难,道:“在.....不过,此时不太方便......” 宋婉儿急切地想要在侯爷面前诉说自己的委屈,便多问了一句。“可是有客人到访?” “是夫人......”小厮见瞒不过去,只得如实交代。 宋婉儿身子一僵,暗道不妙。柳氏没什么大本事,但惯会伏低做小。这些年来,她便是用这以柔克刚的法子,将爹爹哄得言听计从。 要是爹爹被她三言两语给哄好了,那吃亏的岂不是她? 宋婉儿越想越不甘,但她平时一直表现得乖巧懂事,这会子若是硬闯,多年维持的人设就会崩塌,以后想要令人信服就难了。 屋子里,柳氏正拿着帕子拭泪。 她坐在这儿已经有一盏茶的时辰了,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这模样,让原本心里就有些愧疚的宋志远越发生不起气来。 “好了,你莫要哭了......”宋志远捏了捏眉心,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婉儿她......当真只是故人之女,跟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柳氏幽怨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不过,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不管宋婉儿是不是,柳氏以后都会防备着她,不会再让她抢走原本属于她儿女的东西。 “侯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柳氏哽咽着落泪。 宋志远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果然便心软了。“这事的确是本侯的疏忽,没跟你说清楚,让你生出了误会。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以后,婉儿的份例该多少就是多少......总之,一切照旧!” “你从沁芳园拿走的那些,全当是给你的补偿。” 尽管心疼那些东西,但好歹东西在侯府,不过是换个地方保存,他也不算亏。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这样的处理结果,柳氏其实并不算满意。但想着来日方长,不能一下子将他逼狠了,恐会适得其反,柳氏便见好就收,柔柔地福了福身,带着胜利的笑容告退了。 宋婉儿见柳氏出来,忙藏到了假山后面。 柳氏轻哼一声,当做没瞧见,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回了内宅。 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宋婉儿的心不由得一紧。 “小姐还要去见侯爷吗?”白鹭不敢确定地开口。 “为什么不去?”宋婉儿咬了咬唇。她只是表面上看着柔弱,实则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柳氏自以为占了上风,其实不然。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尤其柳氏已经人老珠黄,身材也不复年轻时的纤细,即便得了宋志远的看重,但整天对着这么一张脸,迟早会腻的。 她就不一样了! 她是侯爷的亲生女儿,是血浓于水的至亲,这层关系可比夫妻要牢靠多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宋婉儿便大大方方地进了书房。 宋志远刚安抚好柳氏,正要喘口气。结果一杯茶还没喝完,又对上了宋婉儿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相较于柳氏的不吵不闹,宋婉儿就会卖惨多了。 她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没有说柳氏的半点儿不好,只一味地说起贼人的猖狂,说下人的无能连个院子都看不好,而后又做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说不敢再住在沁芳园,还主动提起要搬去东南角的偏院。 这可把宋志远心疼坏了。 “偏院又小又破,如何能住人!”他当即就否定了。“你且安心地住着!爹爹已经罚了护卫不力的下人,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屋里被盗的东西,你叫人清点一下,为父会尽快命人给你补上......” 至于柳氏,他是只字未提。 宋志远是个怕麻烦的人,不想她和柳氏起重提,故而粉饰太平。 宋婉儿心眼儿多,如何看不出他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继续扮演懂事孝顺的女儿。“多谢父亲......” “只是......女儿还是有些后怕......今日若非我带着丫鬟出了门,指不定会与那贼人碰上......”宋婉儿故意装傻充愣,顺便提了要求。“父亲若真心疼女儿,便借两名暗卫给婉儿,可好?” 宋婉儿受了委屈,宋志远哪有不答应的,当即应了下来。 京城的世家大族都会豢养死士,永宁侯府也不例外。只不过,养死士太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永宁侯经营多年也才培养了不到十个。 宋婉儿目的达成,顿时笑颜如花。一番甜言蜜语之下,哄得宋志远眉开眼笑,渐渐忘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侯府表面上恢复了宁静,但只要有人用心观察便能看出虚假的和睦下,其实早已暗流涌动。 第四十九章 好日子到头了 “沁芳园那位跟柳氏居然没闹起来!”银翘忍不住感慨。 她一直注意着府里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线。以她对宋婉儿的了解,知道她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主儿。 柳氏更是面慈心苦,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两人的反常,着实令人费解。 宋见微耍了一套拳,舒展了一下筋骨,直到浑身冒汗才停下来。 听完银翘的嘟囔,她却并没有感到意外。“之所以这么安静,那是因为她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得不说,咱们宋侯爷端水的功夫是真的好!” 两头哄,谁都不亏欠! 柳氏跟宋婉儿捞到了好处,自然相安无事。 银翘一头雾水,满脸不解。 宋见微于是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沁芳园那些值钱的玩意儿是不是都落到了柳氏手里?” 银翘点头。 据荣禧堂的人说,柳氏确实从沁芳园拿走了不少东西。 “侯爷有让她还回去吗?”宋见微又问。 银翘摇头。“没有。” “宋志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她留下那些东西,便是对她的补偿。柳氏知道继续闹下去,不但不会让宋志远心疼还会遭了厌弃。与其什么都捞不着,不如见好就收。”宋见微继续说道。“至于宋婉儿,她还要借着侯府往上爬,就不能跟柳氏翻脸。” “但她毕竟受了委屈,宋志远不可能不给予补偿......” “可这些日子,没见宋侯爷往沁芳园送东西啊?”银翘派去盯梢的人不会说谎。 明面上的补偿都不算什么,那些都是蝇头小利,随时都可以收回去。真正的偏爱,必定是为长远打算,是珠宝首饰都无法替代的东西,比如权势、人脉。 宋见微猜测,宋志远为了安抚宋婉儿,肯定给了她什么许诺。否则,宋婉儿绝不会一声不吭,吃下这个哑巴亏。 “有什么东西,是比珠宝首饰还重要的?”银翘飞快地思索着。 “宋婉儿最想要的是什么?”宋见微问。 “当然是想嫁个好人家了!”银翘不假思索地答道。 呸,这个不要脸的学人精!宋婉儿仗着长相和主子有几分相似,便处处模仿主子,从妆容到举止神态,再到喜好,以为这样便能让人高看一眼。可惜,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东施效颦,可笑至极。 想起宋婉儿大庭广众之下依偎在顾世子怀里的画面,她就气得想要划花她那张脸。“痴心妄想!就凭她一个侯府养女,镇国公府怕是还瞧不上!” “话不能说的太死。万一......某些人心甘情愿想要迎她入府呢?”再次提起顾昀,宋见微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气愤,有的只是作为局外人的旁观姿态。 “主子的意思是,顾世子他......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银翘原先对顾昀印象还不错。人虽然古板了一些,不解风情了些,好歹人品是端正的。学识渊博,前途无量,身边还没有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想着他跟主子好歹是青梅竹马,将来成婚后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却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一切搅得稀碎。更没想到,主子尸骨未寒,他便暴露出了本性。 宋婉儿的手段并不算高明,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心思不纯。偏偏顾昀这个年纪轻轻就当了太傅的人,眼睛跟瞎了一样,任由这个顶着长公主替身名头的女人靠近。 想想就恶心透顶!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宋见微被她逗笑了。 “婢子就是替主子感到不值!”银翘说着,眼眶都红了。作为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自然是见不得主子受半点儿委屈。顾昀被先皇赐婚给长公主,生是长公主的人,死是长公主的鬼,怎能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 就算那人长得跟长公主相像那也不行! 这是对长公主的不忠! “傻丫头!你应该替我感到高兴。”宋见微笑着说道。“幸亏我死得早!真要是让他顶着驸马的身份做这些恶心事,岂不是更让我没脸?” 银翘:...... 主子整日把死字挂在嘴边,也不嫌晦气! 主仆二人正说笑着,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没多久,便传来了丫鬟婆子的惊呼声。 “你们是谁,怎能擅闯我家小姐的闺房......” “哎哟~” 有忠心的婆子上前阻拦,却被官差推倒在地。 “阻拦官府办差,罪加一等!” “都给我闪开!” 院子里因为这群人的到来顿时鸡飞狗跳,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有官差登门?” “听说是来办案的......” “难不成,是大小姐犯了什么事?” 见传言越来越离谱,银翘冷下脸来呵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大小姐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宋沁柔闻讯赶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她们也没说错什么呀!大姐姐若真是无辜的,又怎么会怕被人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有没有做过,让官差进去搜一搜不就行了?” “这里是小姐的闺房,岂能让外男闯入!”银翘气得就想拔刀。 宋见微将她拽了回来。 今日之事,摆明了是有人故意做局。银翘若是真动了手,那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无妨,让他们搜。”宋见微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姐!”银翘急得直跳脚。 宋沁柔翻了个白眼,道:“你就继续装吧!等搜出证据来,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沁柔坏得明明白白。 宋见微还挺喜欢这小丫头的。 “想搜我的院子也不是不行,但丑话可说在前头。我这屋子里有不少价值连城的宝贝,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必定会拿着清淡去向府尹大人讨个说法。”宋见微说完,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官差们对视了一眼,便开始在屋子里里外外翻找起来。 宋见微命人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悠哉地嗑起了瓜子。 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 宋沁柔只当她是故作镇定。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官差在院子东边的桃树下刨出一口箱子。“找到了!” 宋沁柔眼底的喜悦毫不掩饰。“宋见微,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五十章 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东西找到了!” “就是这个箱子!” 抱着箱子的官差深深地看了宋见微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他们奉命追查失窃的赃物,本来是毫无头绪的。今日一早,却有人匿名往他家里送了一封信,告知了赃物的下落。起初他半信半疑,毕竟那可是永宁侯府。但信上的内容言之凿凿,加上他急于立功,便脑子一热,直接带人来了侯府。 原本还以为会受到阻挠,却不曾想意外的顺利。侯府非但没有拦着他们,还义正言辞地表态让他们秉公办理,称侯府绝不包庇。 如今,证据确凿,他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宋大小姐,这箱子在你的院子里搜出来的,你可认?”为首的大胡子沉着脸问。 宋见微如实地点了点头。“是我的,没错!” “既然已经认罪,那便随我等去衙门吧!”其中一人拿着绳索上前便要绑。 银翘站出来,将主子护在了身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家小姐乃是侯府嫡女,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一个下人,也敢这样跟官差说话!还不退下!”宋志远不知何时到的听雪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银翘训斥了一顿。而后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指着宋见微的鼻子数落。“你个孽女!本侯怎养了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东西!” “整日不着家就算了,还做出此等败坏门风的事来,你对得起侯府的列祖列宗吗?” 宋志远憋屈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抓到这个不孝女的错处岂会轻易放过。 他说着,叫人取来了藤条,说是要家法伺候。 “你敢动我家小姐试试!”事情闹到这一步,银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宋志远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今日之事,说不定还是他一手策划的。 “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婢女给本侯拖下去,乱棍打死!”宋志远这是在宋见微这里吃了瘪,想要拿她身边的人撒气。 宋见微眯起眼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藤条。“侯爷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你都不问问前因后果,进来就喊打喊杀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宋沁柔轻哼一声。她巴不得宋见微被父亲打死,这样一来她就是侯府唯一的嫡女了。 “人证,物证?”宋见微嗤笑一声。“你们官差就是这么办案的?连箱子都不打开瞧瞧,就给人定罪?” 被她这么一说,官差们的脸色皆是一变。 “行,这就叫你心服口服。”宋志远朝着官差使了个眼色。“把箱子打开!” 官差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宋大小姐未免太过镇定! 难道,这箱子有问题? 原本胜券在握的他,忽然觉得手上的箱子有些烫手。 “愣着做什么,打开啊!”宋志远隐忍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见官差站在原地不动,他急不可耐地上前用匕首砸掉了箱子上的锁。 这可箱子是他亲自送到听雪苑的,绝不会认错。他埋在听雪苑的眼线来报,说宋见微对这些珠宝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拿出来擦拭几遍。为了防止被偷,还将箱子埋在了墙角的桃树下。 宋志远得意地掀开盖子,想要一雪前耻。“这些珠宝就埋在你的院子里,你还有何话说!” 他得意的挑着眉,等着宋见微下跪求饶。 然而,他臆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哎呀,快把盖子盖上!”银翘惊呼一声,捂着脸转过身去。 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个模样,震惊、慌乱,甚至还带了一丝羞耻,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宋志远察觉到不对劲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怎么会这样......” 箱子还是原来的箱子,只是里头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堆染了血的帕子。男人们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姑娘家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每个月必备的月事带。 “各位可看清楚了,这里头装的可是所谓的赃物?”银翘愤愤地瞪向他们。 官差们脸色变了又变,一个个哑口无言。 “你......你竟敢耍我!”宋志远反应过来,抬手就要往宋见微身上招呼,被她轻松地躲了过去。“侯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在自己院子埋东西,难不成还要经过你允许?” “未免太霸道了些!” “还有啊......官差们来府上办案,你不说知会一声,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我!有时候,我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宋见微言语里满是讽刺,将宋志远虚伪的一面扒了个底朝天。 宋志远羞愤难当,大骂道:“你个孽障,我可是你父亲!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真是忤逆不孝!” “我是孽障,你是什么?不就是孽障她爹!”宋见微不怒反笑。“你说说你,骂我就骂我吧,怎么还把自个儿给骂进去了!” 宋志远气得浑身哆嗦,却是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官差们闹了一场乌龙,本就心虚,眼看着父女俩闹得不可开交,忙连声告罪想要离开。 宋见微不干了。“各位就打算这么走了?” “我等奉命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宋大小姐见谅。回衙门之后,小的一定会向府尹大人说明缘由,还小姐清白。”为首的官差还不算蠢,知道放低姿态。 宋见微没有为难他们,毕竟他们是小喽啰。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她就算要算账,也是找他们的上峰。 “回去替你们的主子带句话,这笔账我记下了,日后定要向他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宋见微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她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也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到她头上。 幕后主使,连同宋志远,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官差们离开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当然,跟宋志远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宋见微,你给我等着!”宋志远指着宋见微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 “看来还是没长记性。”宋见微目光一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下一刻,院子里响起杀猪般的惨叫。 宋志远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脸颊上还有一道清晰的五指印。 第五十一章 让他消停些 相府 青玄正绘声绘色地汇报着永宁侯挨打的全过程。 “栽赃宋大小姐偷盗不成,永宁侯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教大小姐规矩,结果反被大小姐一巴掌扇倒在地,门牙都掉了两颗......” “大小姐鞭子耍的有模有样,侯府的下人根本近不了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永宁侯挨打......” “最后还是大小姐打累了,这才放过了他......” 谢九宸瞥了他一眼。 这么好的口才,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你们就在一旁看着?”他冷不丁开口。 青玄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宋志远那厮本就该打......” 谢九宸闭了闭眼,有些无语。 他是替宋志远说话吗? 不,他是心疼某人的手! 揍人这种粗活儿,哪儿能让她亲自动手! 青玄瞧着主子脸色不虞,总算是反应过来。“是属下办事不力,让大小姐受了苦。属下这就下去领罚,以后绝不再犯!” 说罢,便要退下。 “回来!”谢九宸扶了扶额,将人叫住。“此事暂且记下。你且说说,那箱子是怎么回事?” 青玄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道来。 得知是永宁侯故意设局坑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谢九宸的眸子瞬间凝起寒霜。“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几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地......” “属下也很是不解。”青玄亦有同感。“据属下查到的消息,大小姐确实是永宁侯亲生无疑。” “哦,对了,宋婉儿也是他亲生的。”青玄之前就查清楚了她的身世,只是最近事情多就给忘了。今日记起,便一并禀报了。 “宋婉儿是宋志远跟青梅竹马的农女所生,而那农女跟邯郸王有些渊源......”青玄见主子没有吭声,便接着讲了下去。“邯郸王有一妾室,因为嫉妒王妃得宠,便在王妃生产时将小世子跟自己的孩子掉了包。后来东窗事发,邯郸王一气之下便将这母女二人赶出了王府......” “这事儿在当地闹的还挺大的,京城都有所耳闻。” 经他这么一提,谢九宸依稀记起了些什么。“所以......宋婉儿的母亲,便是邯郸王妾室所出的那个女儿?” “是。”青玄起初也不敢相信。堂堂亲王之女,竟沦落到民间,还与人无媒苟合生下孩子。后来经过多方打探才得知,是她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想在乡下吃苦,于是勾搭上了班师回朝路过邯郸的永宁侯宋志远,有了一场露水姻缘。 宋志远早已娶妻生子,并不打算将她纳入府里。那女人不甘心,明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却手段百出,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宋婉儿。宋婉儿是邯郸王的血脉,邯郸王又是高宗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血缘相近,长相相似也就不足为奇了。 “萧氏还活着?”谢九宸又问。 青玄摇了摇头。“十年前,得了一场病,死了。” 谢九宸颔首,没再追问。 “为防止有人败坏大小姐的名声,是否派人去侯府敲打一番?”青玄窥探到主子的那点儿小心思后便想着借此来讨好。 “确实是有些碍眼。”宋志远这种得志的小人,谢九宸是一万个瞧不上。如今都欺负到了他的人头上,他又岂会坐视不理。 “想个法子,让他消停一些。”谢九宸也就是近来事务繁忙,分身乏术。否则,他高低得亲自去侯府走一趟。 青玄的法子简单粗暴,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侯府将永宁侯揍了一顿,顺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丸子,威胁他若是外面若传出任何关于大小姐的风言风语,他就等着肠穿肚烂而死。 宋志远又惊又俱,当晚便发起了高热。 柳氏急得不行,忙拿着帖子请了御医进府。御医看着永宁侯满身的伤痕,很是不解。“侯爷这是......” “起夜的时候踩了空,不小心摔的。”柳氏干笑了笑,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按理说,这么好的上眼药机会她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可宋志远惜命啊! 黑衣人的警告如犹在耳,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让柳氏管好下人的嘴,不允许有任何风声传出去。宋见微的名字,更是提都不许提。 柳氏纵然不甘,但也不敢忤逆侯爷的命令,只得胡乱扯了个借口。 御医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秉持着医者仁心给开了跌打损伤的药。 “林大人,我家侯爷就只是一些皮外伤?”柳氏委婉开口,试图从御医口中打探出毒药的踪迹。 “对,就是看着严重,养个十天半月便能痊愈。”林御医对自己的医术很是自信。 “可我家侯爷每隔一个时辰便腹痛难忍......”柳氏暗暗着急,却又不肯直接把中毒的事儿说出来,生怕叫人看了笑话。 “侯爷受伤的部位特殊,疼是肯定的。”林大人觉得柳氏有些小题大做。永宁侯武将出身,难不成连这点儿疼都忍不了? 果然啊,人养尊处优久了,就吃不了苦了。 柳氏还想说些什么,被宋志远拦了下来。“有劳林大人了......” 他朝着柳氏使了个眼色,柳氏心领神会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给林御医。“这是诊金,以后我家侯爷的病,还得劳烦大人多上心......” “侯夫人客气!”林御医是个精明人。只是登门看诊,哪里需要这么多银子。多出来的那部分,想必是用来封他口的。 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送走了林御医,柳氏屏退了下人,亲自给宋志远上药。 “嘶......你轻点儿......”宋志远疼得龇牙咧嘴。 柳氏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眼泪不自觉在眼眶里打转。“昭昭也真是的,怎能下这么重的手......” 提到宋见微,宋志远就心塞。“赶紧给她找个人家,早些嫁出去......” 宋见微如今有人罩着,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眼不见为净。 “柳家那边怕是不成了......”柳氏叹了口气,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彦哥儿如今还昏迷着,还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 柳氏假惺惺地挤了两滴眼泪。 “那就往外面找......总之,越远越好!”宋志远巴不得这辈子都不再相见。 第五十二章 她家小姐顶顶厉害 柳宅 “彦哥儿还是没醒吗?”柳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歪歪地往屋子里走,嘴里不停地询问着。 “没有。”陈氏满脸憔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若是有什么事,叫她以后怎么活。 柳老太太心里不痛快,劈头盖脸就把陈氏骂了一通。“这事都赖你!明知道他不善骑射,出门时就该拦着些......” 陈氏满腹委屈。 彦哥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难道还能害了他不成!再说了,当初彦哥儿出门应酬时,老太太也是赞成的。说什么难得有机会接触那些世家子弟,一定要好好儿表现。 如今出了事,便全怪到她头上,她何其冤枉! “哭哭哭,就知道哭!” “福气全都让你哭没了!” 柳老太太见她还委屈上了,心头的火气更胜。“什么事都办不好,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老太太一边担心孙子的安危,一边又惦记着和侯府结亲的事,整日着急上火,嘴里都生出泡来了。“侯府那边儿还是没音信儿吗?” “实在不行,让大的替嫁也行!” 柳老太太倒是真心喜欢宋沁柔这个外孙女,想亲上加亲。侯府那边原本已经松了口,可如今彦哥儿出了事,这亲事怕是不能成了。 于是,老太太便想退而求其次,还是按原来说好的,让宋见微嫁过来。 陈氏抿了抿唇,觉得老太太就是在为难她。宋见微再不受待见,那也是侯府嫡长女,岂是他们想怎么样便能怎样的!再说了,宋见微早已改了性子,不是原先懦弱可欺的模样了。听说,她那小姑子都在她手里吃过亏。性子阴晴不定,手段还狠辣,这样的儿媳她可无福消受。 “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彦哥儿的伤......”陈氏挤出两滴清泪,顾左右而言他。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彦哥儿!看了那么多大夫都没有起色,药吃了也不管用......坊间不是有冲喜一说?新媳妇进了门,说不定就醒过来了呢。” 陈氏倒是想啊! 可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将女儿嫁出去冲喜?永宁侯可是最在意脸面,即便是再不喜宋见微,也做不出将嫡长女嫁人冲喜的事来! 他真要是这么做了,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陈氏不说话,老太太又不乐意了。“怎么,我这个婆母支使不动你了?” “娘......”陈氏捏紧帕子,进退两难。 “我不管!你明儿个就去侯府,把亲事定下来!”老太太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氏被逼无奈,只得先应下。 只是,不等天亮,寿康堂那边儿便传来噩耗,说是老太太中风,说不了话了。 陈氏闻讯愣了好一会儿,莫名的松了口气。前往寿康堂的路上,她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扬了几分。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天知道她嫁进柳家这么多年,在老太太的磋磨下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倒下了,她以后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了。 / 听雪苑 “柳彦坠马昏迷......老太太也中风一病不起了?”宋见微终于腾出手来打算找他们算账呢,结果就先遭了报应?那还真是赶巧了! “据属下查到的消息,柳彦坠马其实另有隐情。”银翘将沏好的茶递到她手中。“有人买通马夫给他的马儿下了药,这才在比赛时失控将他甩下马。” “哦?”宋见微露出一抹玩味的笑。“那他得罪的人还挺多。” “叫我说,谁得益谁就是幕后真凶。”银翘分析道。“柳家前脚来侯府商议婚事,后脚他便出了事。如此一来,婚事便耽搁下来议不下去了,不是么?” 喜鹊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她家小姐顶顶厉害,她就算学点皮毛也够她受益终/身了。“啊,原来竟是这样!二小姐不想嫁给柳家公子,又找不到理由拒绝,所以就......” “就她那脑子,怕是想不出如此周密的计划。”宋见微纠正道。柳家至今没有察觉到异常,只当是一场意外,这说明幕后之人将尾巴收拾得很干净。 宋沁柔那猪脑子,没这个本事。 “不是二小姐......那便是夫人?”喜鹊脑子总算是转过弯儿来。 这也太可怕了! 喜鹊光是想想就心惊胆战! 不想嫁便直说嘛,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犯得着这么不择手段吗?柳家公子也忒可怜了,摊上这么个歹毒的姑母! “老太太又是怎么一回事?”宋见微接着问。 “说是夜里受了惊吓,又磕到了头......丫鬟发现时已经眼歪口斜不能言语,身子也动弹不得......”银翘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好端端的,怎么会受到惊吓? 白日里,老太太刚说了让陈氏来侯府提亲,夜里就中了风,未免太过巧合。当然,这些腌臜事,银翘并不打算告诉主子,免得污了主子的耳朵。 柳家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主子头上,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看来是亏心事做多了......”银翘都能察觉到异常,宋见微自然也能。只不过,她并未将柳家放在眼里,也就没再多问。 吃饱喝足,宋见微便绑上沙袋去院子里练拳了。半个月下来,她手脚灵活了不少,功夫也恢复了七八成。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内力,不过应付寻常的宵小之辈足够了。 “小姐何时学会打拳了?”喜鹊脑子里满是问号。她十岁进府,伺候小姐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可从未见过主子英姿飒爽的一面。 不管了,主子就是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疑惑只在她脑子里闪现了两秒便被抛诸九霄云外。 “以后你们两个跟我一起练。”宋见微停下来,接过喜鹊手里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是,小姐。”喜鹊脆生生地应道。 宋见微笑着眯起眼。 这丫头还真是乖巧得令人心疼! 听雪苑里除了银翘,就只有喜鹊最为忠心。 宋见微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进了屋。出了一身汗,身上臭烘烘的,她得好好儿泡个澡。 就在喜鹊欢欢喜喜地准备跟进去伺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喜鹊姐姐,玉珠的家人找上门来!说要找小姐讨要说法。若是小姐不肯见他们,他们就赖在侯府门口不走,还嚷嚷着让小姐还玉珠的命来......” 喜鹊听到玉珠这个名字,暗道不妙。 若任由那些人在门口胡言乱语,小姐的名声可就毁了! 第五十三章 一群唱戏的 “玉珠?”宋见微乍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很陌生。 银翘俯下身来帮她整理好衣衫,小声提醒道:“就是宫宴那日,污蔑主子下毒的那个所谓人证。” 宋见微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背主的丫鬟叫玉珠。 “她死了?”宋见微淡淡地开口。 “她该死!”银翘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戾气别这么大。”宋见微笑着安抚。“先去瞧瞧怎么回事。” 玉珠的家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寻上门来,若说这里头没人指点,她反正是不信的。 “小姐,还是让奴婢去吧,免得污了您的耳朵。”银翘主动请缨。若她连这点儿小事都处理不好,那就不配待在主子身边。 “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热闹。”宋见微说笑着,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是。”银翘无奈,只得陪同她前往前院。 此时侯府门外可热闹了。 那几人在门口又哭又闹的,十分惹人注目,一听跟侯府大小姐有关,吃瓜群众便纷纷停下脚步,想要吃上一口热乎的瓜。 “我女儿十岁就进侯府做了丫鬟,为人老实,做事又勤快......原本想着等过了十八,就给她赎身,找个好人家嫁了,哪曾想......跟着大小姐进宫,出来时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怜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还没享福,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我苦命的女儿哦~” 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的,是玉珠的母亲。 她哥哥嫂子在一旁附和,控诉着玉珠在侯府如何不容易。 “虽说是丫鬟,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主子一个不顺心,就拿丫鬟撒气......我家小妹那样伶俐乖巧的人,每次回家身上都带着伤......” “都怪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没能保护好她......” 几人一唱一和的,听得人心酸不已。 若非知道实情,宋见微都要愤慨地跟着百姓一起骂了。 “这侯府小姐也太狠毒了吧,丫鬟的命也是命啊,怎能说打杀就打杀,这是草菅人命!” “人家是签了卖身契,又不是不赎回去,年纪轻轻命就没了,她家人该有多伤心啊!” “侯府未免欺人太甚,必须给个说法!” 声讨的音浪一声高过一声,群情激奋,甚至还有不少人冲着侯府大门吐口水。 “呸,还侯府呢,居然教出这种泯灭人性的女儿!” “我看永宁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 躺在荣禧堂养伤的宋志远听完下人的转述,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骂那个逆女就好了,干嘛连他一起骂! 他招谁惹谁了! 柳氏心里倒是痛快不已。这一次,她没再假惺惺的上前维护宋见微,继续扮演慈母的角色。沉默一阵后,她一反常态,竟当众向众人行礼,将姿态放得极低。 “是我教女无方,大家有什么气冲着我来!” “先夫人去的早,昭昭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有错便是我有错,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柳氏这番举动,引得百姓们连连称赞。 “侯夫人不必如此!是大小姐自己持身不正,与夫人有何干系?” “是啊,夫人一向与人和善,深明大义,教出来的二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我等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不会怪到夫人头上的!” “有些人天性如此,与旁人无关,夫人切莫妄自菲薄......” 柳氏满是歉意,心里别提多得意。 瞧,不过几句话,她就将这些愚昧的人唬的团团转,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将自己摘了出来。以后宋见微风评如何差,旁人都只会说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和她这个继母没有半毛钱关系。 目的达成后,柳氏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吩咐人取了一些金银和布匹,说是要补偿玉珠的家人。玉珠的家人心领神会,知道要见好就收,一番感恩戴德之后,便要离开。 他们今天过来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跟宋家大小姐对上。 他们无权无势,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而且,玉珠是因为什么死的,他们心知肚明,根本不敢把事情闹大。否则漏了馅儿,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现在,戏演完了,他们也该带着好处退场了。 他们料定宋见微一个姑娘家,面皮薄,不敢出来跟他们对峙,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可惜他们都料错了,宋见微才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 她最擅长的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哎,怎么就走了?”宋见微带着银翘和喜鹊在人群中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柳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母亲,他们是你找来唱戏的吗?”宋见微走上前,忍着恶心挽上了柳氏的胳膊。“怎么不继续往下唱了,我听得正过瘾呢!” 两人亲昵的举动,让不少人都看傻了眼。 “不是说侯府大小姐性子顽劣,不把继母放在眼里吗?这不瞧着挺好的嘛......” “这就是侯府的大小姐?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不像是会苛待下人的啊......” “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可会伪装了!” 宋见微的出现,让不少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 宋见微衣着素雅,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看着清爽又大方。一双眼睛更是清澈明亮,不染尘埃,干净到令人新生好感。仪态更是好得没话说,和传闻中的没有教养简直天差地别。 柳氏眼看着大好的局面因为她的出现逐渐扭转,不由得暗暗着急。她想要甩开宋见微的手,奈何宋见微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无法挣脱。 “昭昭......你怎么出来了?这里的事情,我已经处置好了......” “夫人说的处置,就是任由他们污蔑我家小姐?”银翘咬着牙大声问道。“玉珠是因为什么丢了性命,旁人不知,夫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不是说被大小姐磋磨死的嘛,难道另有隐情?” “我怎么听说是被推下楼摔死的?” “不对不对,是被簪子给捅死的!” 一下子冒出来许多不同的声音,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给整蒙了。所以,那个叫玉珠的丫鬟究竟是怎么死的,又是谁在撒谎? 第五十四章 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关于侯府大小姐的谣言真假掺半难以分辨,不少百姓只当是看了一场闹剧,议论几句便抛到了脑头。 柳氏精心谋划的事就这么被宋见微轻松化解,想想就不甘心。但她又拿宋见微没办法,毕竟宋见微可是连宋志远都敢打,更何况她这个继母。 宋见微一个眼神,就吓得她躲回了荣禧堂。 柳氏有的是机会收拾,宋见微暂时没搭理她。至于玉珠的父母兄嫂,都主动送上门来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听雪苑内,玉珠的家人被押着跪在院中。 宋见微坐在廊下,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并没有急着问话。还是玉珠的嫂子顶不住压力,率先开了口。 “是夫人......是她让我们来的......” “玉珠的死没有牵连家人已经是烧高香了......是夫人许诺给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散播对大小姐不利的谣言......” 玉珠的嫂子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就把柳氏给卖了。 玉珠的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恨她受不住秘密。就算她们有错但也罪不至死,顶多就是训斥几句将他们赶出京城。玉珠的死,她确实很伤心。可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悲伤早就淡了。更何况,夫人私下给过他们补偿,足够他们下半辈子的吃穿用度了。 偏偏这个儿媳妇是个猪脑子,被恐吓几句就什么都说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 “是我们自己想要来给玉珠讨个公道,与夫人何干!” 到了这时候,玉珠娘仍旧一口咬死跟柳氏无关,称都是她的主意。 “我就玉珠这么一个闺女,好吃好喝的养大,莫说是打,连说都舍不得说一句,结果跟着去了趟宫里人就没了......我苦命的女儿啊......”玉珠娘见大小姐没有吭声以为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于是往地上一坐又念起了老一套的说辞。 “聒噪!”宋见微皱了皱眉。 银翘上前,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妇人的脖子上。“再不闭嘴,把你舌头割了!” 一听要割舌头,玉珠娘立马安静如鸡。 “我不管你们是谁找来的,污蔑本小姐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宋见微端起茶饮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小姐,玉珠好歹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等玉珠娘把话说完,宋见微一个眼神就让她吓得失了声。 “即便她有功,也不是她背主的理由。”宋见微说道。“因为她做的伪证,害本小姐下诏狱,名声尽毁......赐她毒酒留她全尸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口口声声说疼她,怎么不见你把儿子卖进府里当下人?” “没有哪个疼爱孩子的母亲会将亲生女儿卖了给儿子娶媳妇,也没有哪个慈母会在女儿刚死不久就穿金戴银四处招摇......” 玉珠娘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泛起了羞愧的红色。 她想说,卖女儿是无奈之举,谁叫他们家里穷呢。儿子到了娶亲的年纪,没有姑娘家愿意嫁,她只能让女儿做出一点点的小牺牲。 她虽然卖了女儿,可也没有做的太绝,她签的是活契。等到了年纪,她自然会拿钱把女儿赎回去。 她不是不爱女儿,她只是迫不得已。 可这些话哽在喉咙里,到底是没说出口。 宋见微看着她理亏的样子,懒得再跟他们辩论。“让他们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至于侯府给的补偿,我也懒得收回了。” 玉珠的家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进了口袋里的东西,他们确实舍不得再还回来。只是他们还没高兴多久,宋见微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们的表情瞬间凝固。 “让他们签了卖身契,那些东西就算是给他们的卖身钱。明日起,就来府上做工。”宋见微不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但却不想吃亏。 玉珠害死了原主,这笔账始终是要还的。 玉珠死了,找不到债主,那就只好由她的亲人顶上。 这很合理。 “不,我不要卖身为奴!” “我是良民,我才不要当低人一等的奴仆!” “就算你是大小姐又如何,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要报官!” 玉珠一家子慌了,开始口不择言。 宋见微也不惯着他们,直接让人押着他们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你们瞧见本小姐逼迫他们了吗?” “没有。”听雪苑的丫鬟婆子异口同声道。 宋见微嘴角扯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看来,她回府当日的立威还是有效果的。至少,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忤逆她。 “事情已了,让他们出去吧。”宋见微不怕他们逃跑。毕竟,大渊王朝的律法可不是个摆设。奴婢是主家的私有财产,私下逃跑是重罪,主人可以随意处置。 玉珠一家人被送出门时,一个个脸色苍白,仿佛丢了魂儿一般。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来侯府闹了这么一出,竟将自己的生生世世搭了进去。 这一回,他们签下的还是死契。不仅仅是他们成为了侯府的奴仆,他们的子孙后代也都会低人一等,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侯府当真是心善,居然给了他们这么多赔偿!以后谁在背后乱嚼舌根,说侯府的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他们欢喜得,都有些找不着北了......” 玉珠娘走出侯府没几步,听见周围的议论声,一口气没上来,便瘫软在地。 玉珠的兄嫂抛下玉珠娘,第一时间去捡地上的包袱,生怕有人上来争抢。包袱里的银子还有布匹,可都是他们卖身换来的! 只有玉珠的爹抹着眼泪去扶孩子他娘。 一家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往城南方向去了。 / 听雪苑的动静很快便在府里传开了,柳氏得知那一家子的遭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还以为宋见微会大发脾气,将那些人狠狠地打一顿板子。无论打死或是打伤,她都可以让人传出风声,让她背上一个凶狠的恶名。 结果,宋见微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非但没有打他们,也没有追回送出去的东西,而是让他们签了卖身契!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是最好的诠释! 这比直接打死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宋见微若是知道是她在背后使坏,会怎么对付她?柳氏不由得一阵后怕。 第五十五章 胆大妄为死性不改 “真是大快人心!” “还想着好好儿表现一番,结果压根儿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青玄听着手下讲述着侯府的趣事,不禁暗暗佩服大小姐的手段。 换做是他,肯定揍一顿了事。 “签下卖身契,终/身为奴为婢......子孙后代连进学堂的机会都没有,一辈子都要被人踩在脚下,等将来知道真相,怕是要恨死他们了!” “是啊,听闻那家的小孩儿颇有读书的天赋,可惜了......” 暗卫们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满是幸灾乐祸。 该! 谁叫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很闲?”谢九宸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一行人慌忙行礼。“相爷!” 谢九宸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觉得最近是不是对他们疏于管教了,才令他们一个个跟街上的婆娘一样,嘴碎得很。“差事都办好了?” “让找的人找到了?” 接连几个反问,让暗卫们心虚地低下头去。 谢九宸眼风冷冷地从他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青玄身上。“每人去刑房领二十鞭。你身为头领,管教不力,惩罚加倍。” 青玄羞愧难当,恭敬应下,没有任何怨言。 “滚进来!”谢九宸这话是对青玄说的。 青玄乖乖地跟了进去。不等主子开口,他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打算将功补过。“相爷,这是宋大小姐托人送来的。” 跟宋大小姐有关的事,主子一向重视。果不其然,信刚递出,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薄薄的一张纸,谢九宸反复看了好几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要紧的信息。 “大小姐在信里说了什么?”青玄见主子眉头轻蹙,试探地问了一嘴。 谢九宸耷拉着眼皮子,看起来不太高兴。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书信扔给了青玄。青玄从头到尾仔细浏览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端倪。 信很简短,没有客套,没有恭维,只有两行字,大概的意思就是,半月之期将至,让相府这边派人跟银翘对接。 青玄猜测,应该是跟大小姐“借”走的那笔银子有关。 “咳咳......爷打算让谁去?”青玄请示道,腰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侯府每天都有热闹可看,他着实是羡慕不已。若能被主子选上,多挨几鞭子他也愿意。 青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差把“选我”二字写在脸上。 谢九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本相花出去那么大一笔银子,她就派一个丫鬟来应付,未免太不把本相放在眼里!” “派人传信给她,让她亲自过来!” 谢九宸算了算日子,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大半个月。要银子的时候她倒是殷勤,银子到手就把他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还拿着他的银子养男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 想到这里,谢九宸就心塞不已! 青玄起初还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发火,仔细琢磨过后他悟了:相爷这哪里是觉得被怠慢,分明是想见某人了! / 听雪苑 “这是谢老贼的意思?”宋见微听完丫鬟的转述,一下子弹坐起来。 银翘听到谢老贼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是.......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同小姐商议。” 宋见微不悦地皱眉。“他不是在府里安插了眼线?有什么事,让他们代为传话不就行了!” 她明日要出城一趟,哪里有空去见他。 “银翘,你替我去!”宋见微吩咐。 “这......会不会不太好?”银翘也是替主子着想。那可是只手遮天的丞相大人,若是驳了他的面子,终止了合作,主子会变得很被动。 “那就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去。”宋见微向来说一不二,决定好的事就不会轻易更改。 银翘深知主子的脾气,没有再劝,将原话带给了一身黑衣的青玄。 青玄有些懵。 宋大小姐就这么拒绝了!她难道不怕惹怒了相爷? “小姐近来有要事要出城一趟,实在是抽不开身。劳烦侍卫大哥在相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等忙完了这阵子,再亲自去跟相爷请罪。”银翘话说的漂亮,又将刚做好的糕点装了一盒给他。 这还是头一回有姑娘家送他吃食,青玄有些乐得找不着北。 人离开侯府许久脑子才清醒过来。 不对啊,他要是这么跟主子回话,主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相爷一言九鼎,那些阳奉阴违、跟主子对着干的哪一个有好下场? “宋大小姐,你可是害苦了我了......”青玄还有四十鞭子在账上记着呢,这一趟回去搞不好又要翻倍。想着刚养好的伤,他简直欲哭无泪。 可他既已经应下,想反悔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他还收了好处,出尔反尔,罪加一等。 “左右都是死,吃饱了再说。”食盒弥漫出的香味勾人得很,青玄不等回到相府就把一碟子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 兴许是胃得到了满足,青玄就不那么害怕了。 擦干净嘴边的碎屑,将食盒藏好之后,青玄梗着脖子去了书房。 “怎么去了这么久?”谢九宸斜倚在榻上看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头都没抬一下。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却让青玄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撒谎是不可能的,只能实话实说。“属下有罪......没能请动大小姐......” “大小姐明日有要紧的事要出城,实在脱不开身......”青玄一边回话一边偷偷打量主子的神色,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 好在,谢九宸并未生气。 “她出城做什么?” 青玄愣了愣,恭敬地答道:“属下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提到了苏公子......” 苏玉璃? 是呢,作为害死长公主的罪魁祸首,苏玉璃被判了凌迟,再有几日就要在菜市口行刑。她那么在意她的那几个面首,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城外有什么需要她亲自跑一趟?那自然是她的那些旧部! 她在谋划什么一目了然! 她想劫狱! 这个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妄为,死性不改! 谢九宸气得咬牙。 “明日给本相告假!就说夜里着了凉,病得起不来身了!”谢九宸说罢,起身就往外走。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女人绑起来,好好儿地收拾一番。 第五十六章 借刀杀人 “夫人,大小姐一早出府去了......可要派人跟着?”宋见微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丫鬟去荣禧堂通风报信。 柳氏梳着头发的手一顿,有气无力地问道:“可知去了哪里?”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大小姐是骑马出城的,且只带了一个丫鬟......” 柳氏眼眸亮了一瞬,但没过多久这抹光便骤然熄灭了。 宋见微实在是太邪门儿了!几次三番算计不成,最后吃亏的都是她,就连侯爷都栽在了这丫头手里,没有足够的把握她是不会再出手的。 况且,如今她手里能支配的银子越来越少,雇杀手可是很大一笔开销,她舍不得。 “不用......”她刚想说不用理会,话起了个头又生生转了个弯儿。“你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沁芳园的那贱蹄子......” 柳氏自打知道了宋婉儿的身世,就再也没给过她好脸色。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拿她当棋子用。毕竟,那丫头心思深沉,又被宋见微当众下过面子,心里怕是早就想要一雪前耻。 正好,她可以借宋婉儿的手除掉宋见微,又能拿捏住宋婉儿的把柄,一举两得。 柳氏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宋婉儿却不傻。 “听雪苑和咱们沁芳园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听雪苑的动静怎么就这么巧刚好被你听见?”宋婉儿出了趟门回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心态平和了不少。 白鹭将听来的消息告知她时,她不似以前那般冲动,反倒是冷静地分析起来了。 “小姐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白鹭心里一紧,暗暗自责险些着了别人的道。“难不成......是夫人?” “除了她,还能有谁。”宋婉儿悠闲地对着铜镜描眉,嘴角勾勒出嘲讽的弧度。“前两日,宋见微可是才当着外人的面打了她的脸!” “她这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宋婉儿轻哼一声。都已经撕破脸了,还指望着她替她办事,当她傻呢! “那奴婢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白鹭拍着胸口压了压惊。 “宋见微独自出城,若是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太可惜了?”宋婉儿笔锋一转,在眉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线,原本脉脉含情的双眸越发妩媚动人。 “不妥!夫人既打算借刀杀人,定还有后手,若是叫她抓住把柄......”白鹭话还未说完,就被宋婉儿打断。“那就不要留下把柄!” “父亲前些日子送了两个人过来,正好借这个机会试一试他们的能耐。” 侯府培养的死士,除了身手了得,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宋婉儿想要借这次机会试探一番,他们究竟能不能为她所用。 事情办成了,她便多了两个得力的帮手;不听调遣,留着也无用,能尽早清算掉。 打定主意,宋婉儿便叫白鹭去寻了那二人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死士对视了一眼,接下了这个任务。他们是侯爷的人,按理说只忠心于侯爷。但侯爷也说了,婉儿小姐以后也是他们的主子,她有任何吩咐,他们只管听从。 “若是出了岔子,知道该怎么说么?”宋婉儿脸上笑盈盈的,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但说话的语气却老道得如同浸淫多年的老手。 死士心中肃然起敬,不敢有半点儿怠慢。“小姐放心,若是失手,我等便是自绝也不会出卖小姐。” “侯府好不容易将你们培养出来,可不能轻易就死了。”宋婉儿否定了他们的回答。 两人有些糊涂,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 白鹭略一思索,想到了什么。“若是不幸被擒,你们要一口咬定是受人所雇。至于对方的身份,你们并不知晓。这是信物,务必仔细收好!” 白鹭说着,将一块牌子递到其中一人手里。 / 城郊,一偏僻的村庄。 宋见微将马儿拴在门口树上,银翘则快步上前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今年的新茶还没上市,改日再来。”一阵脚步声过后,低沉嘶哑的嗓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陈茶也无妨,一两银子卖不卖?”银翘接话道。 门内安静了一瞬,而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将门打开,迎了两人进去。 “银翘姑娘。”汉子认出了眼前的姑娘,抱拳行礼。 银翘回了一礼,道:“时间紧迫,将人召集到院子里,我有话说。” 作为长公主生前最信任的大丫鬟,银翘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汉子淡淡瞥了一眼她身旁蒙着面的女子,没有多问,领着两人往里走去。 院子里很安静,但宋见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数十几道不同的气息。不到两个月,便能有这么多人被召回,宋见微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只是,她如今换了副面孔,想要得到他们全心全意的信任并非易事。她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让他们陪着她一道去牢里救人呢? 宋见微正盘算着,院子里突然一下子冒出了好些人。这些人清一色的宽肩窄腰,就连个头都相差无几。只是一个个都冷着脸,或审视或漠然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肃杀的气势瞬间扑面而来。 换做寻常人,怕是早就被这架势震慑到手脚发软。 然而,宋见微莫说是害怕了,嘴角甚至还扬起了一抹笑意。 这一举动,不禁让他们对她刮目相看。 “银翘姑娘,你先前说等我们伤养好之后就会给我们一个交代。如今,我等伤势已然大好,是否该兑现承诺,告知我们真相?”有人沉不住气开口道。 银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 “相信大家都听说了,毒杀长公主的凶手将在三日后行刑。”银翘没有直接告知他们答案,而是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 “你说的是苏玉璃?”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银翘点头。“据我们的探子来报,苏玉璃并非真凶,而是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 “可有证据?” “红颜殇可只有他能做出来!”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 “谁说红颜殇是他的独门秘技?”一直没开口的宋见微忽然插了一嘴。“他出自药王谷,知道这门绝学的,可不止他一人。” “药王谷十年前惨/遭/屠/戮,唯有他幸免于难。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有此等本事?” “秦慕白。”宋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第五十七章 红鸾那个心动 “秦慕白?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沐柏?公主府的花匠好像就叫这个名儿......” 一群人冥思苦想,总算是记起了这么个人。 “没错,就是这个沐柏!”宋见微语气肯定。起初,她并没有怀疑到此人身上。但近来她想起了一些事情,经过复盘最终锁定了这么个人。 “他昏倒在公主府门外,被府里的下人所救,因为有一双巧手,被管家留在府里做了花匠。此人面部有瑕疵又沉默寡言,所以并不引人注目。” “有一回,有丫鬟煎药时不慎打翻药炉,弄混了几样药材,他很轻松就辨认了出来,还细心地指出,哪几样药理相冲不能同服......” “不过是一些小事,我起初并没有在意。”银翘继续说道。“后来仔细回想,他虽独来独往,却与负责药膳的丫鬟来往密切......主子中毒长达半年之久,而他又恰好在主子出事前两日染了重病不治身亡......” “种种巧合,不免叫人生疑。”银翘条理清晰地叙述着,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苏玉璃明面上是主子养的面首,实则很少离开他居住的院子。 “苏公子在公主府住了整整三年,若真动了歹念,完全可以用见血封喉的剧毒,而非这种不易察觉的慢性毒药。” “前些时候,我打通关系去了趟天牢,无意中提到这个沐柏。苏公子当时的反应十分震惊,询问他的下落。我这才得知,沐柏是假名,他真名叫秦慕白,亦出身药王谷,不过多年前叛出师门,不知所踪。没想到多年以后,竟隐姓埋名屈尊在公主府做了花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内幕。 “这么说来,凶手便是秦慕白?” “可他不是死了么?” “秦慕白能在公主府藏匿半年之久不被察觉到异常,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沉。他处心积虑谋划这么一出,又怎么会轻易地死掉!”说起这事,银翘就自责不已。 都怪她查得不够仔细,这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当初,她就不该心软,将这个祸害留在府里。 都是她的错! 宋见微按了按她的肩,将她的思绪及时地拉了回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银翘定了定心神,找回了一些理智。“他乃药王谷的首席大弟子,医术毒术不在苏公子之下。所谓的重疾,不过是金蝉脱壳的伎俩罢了!” “我去墓地核实过,坟墓是空的。”接话的是凛一。银翘联络上他后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彻查此事。他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花匠,竟是害死主子的真凶。 “头领。”凛一现身后,院子里的人齐齐向他行礼。 凛一冷着脸转向银翘那边,朝着她点了点头,愣是忽略了她身后的宋见微。 宋见微有些哭笑不得。 凛一这脸盲的毛病还是没治啊,白瞎了苏玉璃那么多珍稀的药材! “言归正传,说正事。”时间不等人,宋见微没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于是直奔主题。“苏玉璃留着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死了!” “银翘姑娘,这位是......”众人在此商议了半天却还不知晓她的身份。 银翘往旁边挪了挪,简单地介绍道:“这位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长公主殿下昔日的闺中密友。听闻长公主噩耗,拼死将我等救下......” “这处庄子,亦是小姐生母的陪嫁。” 银翘说着,便撩起裙摆朝着宋见微跪下,恭敬地叩首。 “这么说来,咱们这些日子的吃穿用度,都是......”众人脸上闪过惊愕。而后,他们便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郑重地给宋见微行礼。 “我们的命是小姐给的,日后小姐便是我等的主子。” “见过主子!” 众人齐声道。 宋见微打量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有暖流淌过。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这些人又一另外一种方式回到了她的身边,这让她安心很多。 “都起来吧。”她抬手示意。这些人明面上是认了她这个主子,但是否是真心投靠还得看他们以后的表现。 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立起来的。 好在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让他们慢慢去发现她身上的秘密。 / 距离村庄不远的山道上,一辆马车正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青玄见主子幽幽地看着山下某处出神,不由得纳闷儿。“主子可是在担心大小姐?要不要派人下去查探一番......” “多嘴!”谢九宸沉着脸,没好气地斥道。 “是,属下知错!”青玄认错倒是快。 他偷偷打量着主子的一举一动,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主子莫不是红鸾心动了?这副茶饭不思的模样,像极了话本子里说的男欢女爱。 自打跟宋大小姐产生交集后,主子便时常一个人对着她的画像出神,还把一手培养出来的暗卫送去侯府,只为护大小姐安全。 这份心意,他这个贴身侍卫可是最清楚不过。 只不过,主子好像不太懂怎么向姑娘家示好?喜欢一个人,不只是要对她好,还要让她知道啊!总是这么默默地付出,大小姐又怎么能察觉到这份心意呢? “咳咳......主子做了那么多事,为何不让大小姐知晓?她若是知道主子的心意,想来会心生感激......”青玄壮着胆子说道。 话本子里说了,男女之情大都是在英雄救美的戏码中产生的。主子不止一次救宋大小姐于水火,怎么着也有些情谊在了吧。 “聒噪!”谢九宸薄唇轻抿,烦躁地吐出这么两个字。 他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青玄还算会看眼色,只点到即止,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唉,他这贴身侍卫做得是真不容易!不但要护着主子的安全,还要替主子的终/身大事操心! 主仆二人各自撇开头去,心照不宣地看向山下。 此时的庄子里,宋见微已经交代完了任务,正准备打道回府。刚走出宅子不久,身后便有一道劲风直直地本着她的后颈袭来。 “有刺客,保护小姐!”银翘反应过来,第一个冲了过去,下意识就要替宋见微挡剑。 第五十八章 小没良心的 银翘的惊呼声未落,宋见微已经侧身避开直刺心口的一剑。没有内力的她比从前迟钝许多,剑锋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宋见微没有惊慌,没有后退,而是借着转身的力道抓住刺客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对方虎口穴上。这是宫廷武师教的小擒拿手,无需内力只靠巧劲。 刺客吃痛松手,剑应声落地。可还不等她松口气,第二个刺客的刀已劈至她颈侧。 宋见微眸色一沉,知道这一刀避无可避了。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支箭矢疾射而来,让刀刃偏离了原先的轨迹,让宋见微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回神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掠入眼帘,加入战局。下一瞬,来人一手将她揽到身后,另一手持剑格开刺客的长刀。 “闭眼。”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宋见微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香气息,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是谢九宸。 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不是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而是传闻中的病秧子竟然会武功!跟他斗了那么多年,她都没见他出手过!不愧是大奸臣,藏得够深的! 谢九宸的剑如游龙出鞘,两个刺客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招式干净狠戾,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击对方要害。 宋见微眼里满是惊艳。 这狗贼,剑术竟如此高超! 就在她分神这际,暗处寒光一闪,树林中竟还有第三名刺客。他一直潜伏在屋顶的阴影里,犹豫片刻之后,将箭矢对准了谢九宸的后心。 “小心!”宋见微来不及多说,扯着他的衣袖转了个圈。 谢九宸反应极快,听到示警的瞬间已回身挥剑,泛着黝黑光泽的箭矢被斩成两截。但他为了护住宋见微,左肩空门大开,倒地的刺客趁机划伤了他的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将玄色衣袖浸得更暗。 谢九宸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连眉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刺穿了偷袭者的喉咙。 不久之后,又有两个侍卫赶来,将剩下两名刺客斩杀。 “小姐,您受伤了......”银翘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一点皮肉伤,无碍。”宋见微看向谢九宸。“他伤得更重。” 谢九宸将手里的剑丢给一旁的青玄,先一步抓住她流血的手臂。“金疮药。” 青玄应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 谢九宸接过,不由分说就往宋见微的伤口上洒。 “先管好你自己。”他声音依旧冷硬,动作甚至有些粗鲁,但在给她包扎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和高冷的表象形成强烈的反差。 宋见微垂眸看他为自己包扎,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 “好了。”谢九宸帮她助理好伤口,抬眸时已然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跟踪我!”宋见微没好气地瞪他。 这狗贼,消息够灵通的啊! 谢九宸动作微顿,反将了她一军。“你堂堂侯府千金,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这里是我娘留下的产业,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倒是日理万机的丞相大人,不在内阁主事,跑来这里替我挨刀子......” “你......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究竟有何目的?”宋见微的话说得直白,谢九宸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这个小没良心的! 他冒着毒发的危险救她性命,她却质疑他别有用心! 谢九宸气得当场转身,连手臂上的伤口都顾不上处理,任由血流淌到地上。 “爷,金疮药......”青玄看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宋见微觉得莫名其妙。 这主仆几人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演的是哪一出? “小姐,相爷的胳膊还流着血......”银翘小声提醒。 不管谢九宸出于什么目的,但救下主子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日后怕是被说成是忘恩负义,会失了人心。 宋见微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她以前跟谢九宸是死对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如今虽然换了个身份暂时达成了合作,可骨子里的骄傲仍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眼瞅着相府的马车要走,宋见微咬了咬牙,抬脚追了过去。 “谢九宸,你等等!” 青玄心里一喜,赶紧勒紧了缰绳。“主子,宋大小姐有事求见。” 话音刚落,宋见微便撩起帘子,一头钻了进去。 马车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谢九宸靠坐在软垫上,外袍半褪至腰间,露出线条分明的臂膀和仍在冒着血的狰狞伤口。 “出去。”谢九宸薄唇紧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宋见微盯着谢九宸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捏着瓶子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明明疼得很,非要逞强!过来,我帮你上药!” 谢九宸气还没消呢,哪里肯听她的,撇开头不说话。 宋见微见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用力地在他的伤口上按了一把。 谢九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果然没良心! 她就这么盼着他死?! “疼就喊出来,在本......我面前,不用藏着掖着。”他更狼狈的样子她都见过,现在装出这么一副坚强的模样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谢九宸闷哼一声,没搭理她。 宋见微懒得哄他,只专心的帮他处理伤口。 刀口很深几乎见骨,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更触目惊心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刀上有毒!”她眸色暗了暗。 “死不了。”谢九宸终于回过头来,眼底满是嘲讽。“宋大小姐跟上来做什么?是来确认我死了没有,还是想再捅上一刀?” 他的话像刀子,比刺客的剑锋利多了。 宋见微没接话,抬手拔下自己发间的银簪。 “你做什么......”谢九宸的话还未说完便卡在喉咙里。 只见宋见微将银簪一分为二,从里头取出一粒绿豆大小的红色药丸。而后又划破指尖,将鲜红的血珠滴在药丸上将其碾碎撒在伤口处。 血,一下子就奇迹般地止住了。伤口周围的乌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些许。 第五十九章 他在自欺欺人 为了缓和气氛,宋见微轻咳两声,另起话题道:“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与你无关!”谢九宸下意识地反驳。 宋见微见他终于肯开口,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就算你不说,我也有法子查明真相!还有你这一身武艺......藏得够深的啊!” “威胁我?”谢九宸道。 “怎么会!”她笑眯眯道。“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帮他包扎。手法算不上娴熟,布条也缠得不工整,甚至算的上丑。没办法,锦衣玉食的她向来只有被伺候的份儿,这还是她第一次伺候别人。 她动作很轻,指尖微凉,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九宸喉结滚动,所有尖锐的话都堵在了胸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他不禁怔怔地出神。某些记忆翻涌而出在这一刻慢慢重叠。 “好啦!”她在末端打了个结,狠狠地松了口气。“回府之后,记得别碰水。” “还有,我有事想找你帮忙。”宋见微语气诚恳,不似先前的玩笑模样。 “什么忙?”他声音沙哑。 “我想要刑部大牢的布防图。”宋见微答得言简意赅。 谢九宸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她如实点头。 “不怕我在背后捅刀子?”他又问。 “不怕。”宋见微轻笑道。 “就这么笃定?”谢九宸有些生气。她这是料准了他不会为难她是吧!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故人......”宋见微支着下巴,帮他将散落的衣衫捡起。“一个你很在意,却又不得不保持距离的故人。” 谢九宸心中一阵兵荒马乱,面上却还要佯装镇定。“宋大小姐想象力真丰富!” “是吗?”宋见微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戳穿他的谎言。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固。 青玄专心地赶着马车,谁料前面突然窜出一个人来,吓得他赶紧勒停马车。因为这一急刹车,马车里的两人毫无防备地撞到了一起。 宋见微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被谢九宸稳稳地接住。谢九宸一只手揽着宋见微的腰,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脑后,没让她受到一丁点儿的磕碰。 只是这一拉扯,刚包扎好的伤口撕裂开来,很快肩膀处便又染上了红色。 宋见微想要责备他多管闲事,在目光触及到那一抹红色后生生打住。此时的他们彼此靠的很近,宋见微几乎是半依偎在谢九宸怀里,姿势格外暧昧。 “小姐,你没事吧?”闻讯赶来的银翘掀开帘子,见两人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立马涨红了脸。 她看见了什么? 主子跟相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 宋见微回过神来,慌忙撑起身子,坐回了对面。 谢九宸却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好一会儿才佯装镇定地收回手臂。 “怎么回事?”这话,是对青玄说的。 “回爷的话,抓到一个探子,他自称是永宁侯府的下人。”青玄恭敬答道。 宋见微挑了挑眉,不由得联想到那几名刺客。 “银翘。”她唤了一声,银翘心领神会,将那人叫去一旁问话。 一盏茶时辰后,银翘沉着脸过来回话。“小姐,他说是夫人不放心您一个人出门,所以让他跟上来,暗中保护。” 这样的说辞,宋见微显然是不信的。 柳氏会那么好心?还保护她! 柳氏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有件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那自称侯府下人的男子说道。“大小姐刚出府不久,便被两个黑衣人盯上了。那两人带着刀剑,脚步轻盈,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们的?”宋见微不动声色地询问。 “小的是在侯府后门发现他们的。”那人毫不犹豫地答道,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宋见微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指关节,幽幽开口。“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若叫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定唯你是问!” 那人连连称是。 夫人交代的事他已经办到,其他的事都与他无关。 这个小插曲,宋见微并未放在心上。至于那两个黑衣人的身份,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在侯府后巷停了下来。 宋见微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继续腆着脸问他要布防图。“若相爷肯相助,条件随你开!” 谢九宸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宋见微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疲惫地说道:“想要救人,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天牢里地形复杂,又有重兵把守,就凭你那些手下,去了也是送死。” “你还有其他法子?”宋见微自动忽略了那些难听的,只挑重点。 “苏玉璃不是挺擅长易容术?”谢九宸点到即止。剩下的,以她的聪慧,肯定能想明白。 宋见微脑子转得快,立马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多谢提醒!”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笑容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说完,便撩起帘子跳了下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院墙后。 谢九宸看着好那抹欢快的背影,自嘲地笑了。 他果然是在自欺欺人。 对她,他始终狠不下心来,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 荣禧堂 柳氏摆了摆手,将前来报信儿的下人打发了出去。 不出她所料,宋见微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她可真是难杀! 不过,让她好奇的是,宋婉儿究竟从哪儿找来的那两个杀手,身手竟如此厉害! “会不会是侯爷的人?”心腹嬷嬷一边替她揉着肩膀,一边进言。 柳氏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侯府的侍卫,我大都见过......可阿三说,那两人面生得很,他也是头一回见......” “身手了得,行踪诡秘,莫非......是死士?”这个猜测,让柳氏心里很不爽。 死士有多难得,她早有耳闻。可侯爷却这么轻易地给了宋婉儿那个贱蹄子,这叫她如何能不气! 她这个女主人都没有的待遇,凭什么宋婉儿能够拥有! 到底谁才是侯府的女主人! 第六十章 跟了个厉害主子 “小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喜鹊瞥见门口的身影,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夫人好几次派人过来请,奴婢借口小姐着了凉,不宜见风,这才把人打发了......” “做的不错!”宋见微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刁难你吧?” 喜鹊摇头。“那倒没有......” 自打小姐把侯爷揍了一顿之后,整个侯府的人对小姐的态度那叫一个敬畏,有时候见到了都绕道走。如今,就连夫人也是客客气气的,这种恭敬是喜鹊从未感受过的。 她无比庆幸跟了这样一个厉害的主子。 喜鹊高兴没多久,便发现了宋见微胳膊上的伤,不由得惊呼一声。“小姐,你......你受伤了!” “没事,已经上过药了。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折腾了一天,宋见微迫切需要热水来解乏。 喜鹊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操办起来。 宋见微沐浴期间,荣禧堂那边儿又派人来请。说是大公子从书院回来了,让她过去一起用膳。 “大公子?”宋见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得到的线索有限。 银翘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小声回应。“柳氏的亲儿子,名唤宋庭轩,如今在骊山书院进学。” 宋见微依稀记了起来。 宋庭轩,宋志远唯一的嫡子。她生母在世时,宋志远曾纳过几房妾室,生下庶子庶女好几个,子嗣算不上多家里却足够热闹。可自打柳氏进门后,那些庶出的便接二连三的夭折了。柳氏假惺惺地流了几滴眼泪,又故作大方地给宋志远纳妾,但打那之后,侯府就再没有新生儿诞生。 宋志远不死心,又抬了几房妾室进府,却仍旧没人再怀上过孩子。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便渐渐歇了为侯府添丁的心思,只一心一意培养宋庭轩,好以后将侯府的爵位传给他。 “柳氏还真是手段了得!”宋见微话里带了几分讥讽。 “宋志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二人倒是十分般配!”银翘附和道。 这话,宋见微很是赞同。 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这二人一个狼心狗肺,一个自私贪婪,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凛一方才来报,说在玉珠那一家子的宅子里搜到了不少的金银细软,问主子想怎么处置。”银翘扶着她到妆镜前坐下,轻声询问。 “东西谁找到的就归谁,以后不必上报。”宋见微对自己人一向大方。凛一几个为她办事,风里来雨里去的,她都记在心上呢。 来日大仇得报,她定会好好儿犒赏。 “今儿一早他们一家子便来了侯府,小姐打算给他们安排什么样的差事?”卖身契在手,由不得他们反抗。那些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乖乖地回来听候差遣。 “这些小事,你看着办。”不过几个小喽啰,宋见微懒得搭理。 “那便从清洗恭桶开始。”银翘笑着定下了他们的命运。 穿戴整齐后,银翘巧手挽了个漂亮的发髻,配上价值不菲的宝石头面,宋见微一下子仿佛换了个人,显得贵气十足,屋子里的丫鬟见了都移不开眼。 “小姐这身装扮真好看!”喜鹊都要看呆了。她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主子打扮得如此隆重。 宋见微对着镜子扶了扶头上的钗子,缓缓起身朝外走去。“走,去荣禧堂!” 有些账该清算了! / 柳氏端着茶盏,有些心不在焉,不知第几次朝外探头。 “娘,我在同你说话呢~”宋沁柔得不到回应,不免觉得委屈。 柳氏回过神来,无奈地开口。“这些事等以后再说。你弟弟今天回来,凡事以他为主。” 又是这样! 每次只要跟弟弟宋庭轩有关的事,她就要靠后! 宋沁柔顿时更觉得委屈了!上面有宋见微压她一头就算了,下面是府里唯一的侯府继承人弟弟,就连宋婉儿都有爹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啊! 宋沁柔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宋见微踏进门槛,就瞧见她一脸怨恨地瞪着自己。 比谁眼睛大吗?真幼稚! “说吧,找我何事?”宋见微进屋后并未向柳氏行礼,也没有搭理其他人,径直在柳氏旁边落了座。 柳氏看到宋见微满头的珠翠,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些头面无论是色泽还是精致程度,都比她压箱底的东西还要好。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过得比子女还不如的?这分明就是本末倒置,大逆不道! 对上柳氏贪婪的目光,宋见微好心情地弯了弯嘴角。“我也知道我今日这身装扮格外好看,夫人犯不着一直盯着不放吧!” 被宋见微当众下脸面,柳氏气得直咬牙。“就是觉得几日不见,昭昭好像又长高了不少,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那是!我这身段随了我生母,自然长得比某些人高!”宋见微是懂得如何戳人心窝子的。 说起这个,宋沁柔瞬间炸毛。“你说谁矮呢!” “我指名道姓了吗?”宋见微耸了耸肩。“二妹妹何必这般心急地对号入座!” “你......”宋沁柔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跑到柳氏跟前撒娇。“娘,她就是故意针对我,讽刺我长得矮!” 宋沁柔是真傻的可爱! 她那五短身材是遗传了谁?当然是柳氏这个亲娘啊! 她承认自己矮小,岂不是连同柳氏也一起给骂进去了! 宋见微掩着嘴笑,丝毫不避讳。 宋沁柔反应过来,脸色越发难看。“娘,她这是对你不敬!” “谁敢对母亲不敬?反了她了!”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斥责声。这道声音的主人略显稚嫩,却威严十足,和他那张青涩的脸完全不搭。 宋沁柔闻声,朝着门口望去,而后惊喜地迎了上去。“阿弟,你回来了!” 比宋沁柔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正是永宁侯府唯一的嫡子宋庭轩。 “二姐。”宋庭轩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宋沁柔芳若未察觉到他的冷淡,亲热地嘘寒问暖。寒暄一阵后,便红着眼眶开始跟他诉苦。“阿弟你是不知道,你 不在的这些日子,阿姐受了多少委屈......”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瞪了宋见微一眼,意图十分明显。然而,宋庭轩却没有按照她给的剧本走,而是走到宋见微面前,恭敬地作揖行礼。“见过长姐!” 第六十一章 家和万事兴 宋沁柔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扭曲。 同样对此感到震惊的,还有宋志远跟柳氏。 夫妻俩眼睛里闪过同样的疑惑。 宋庭轩为何会对宋见微这般恭敬?他以前可是从不把这个嫡长姐放在眼里!难不成是改性儿了?亦或是在听闻府里的事情后,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宋见微眯着眼,笑容未达眼底。 这侯府,总算还有个聪明人。 “看来,骊山书院的先生是真不错。”她只发出了这样一声感慨。 宋庭轩身子一僵,面上却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意。“长姐说的是。” “都坐下说话。”宋志远绷着一张脸,摆出了大家长的姿态。只是一回头才发现,他的位子早就被宋见微占了,这下子就尴尬了。 叫她让座吧,怕被打;不叫她起身吧,又有失他身为父亲的威信。 “昭昭,你父亲来了,还不给他让座?”柳氏惯会看人脸色,一见宋志远露出为难的神色,便下意识地开了口。 宋见微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下子,宋志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见微,那个位子是你能坐的吗?还不赶紧下来,给父亲赔礼认错!”宋沁柔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立马在一旁充当起了先锋。 “椅子摆在这里,不就是给人坐的?”宋见微扯起嘴角。 “那是父亲的位子!”宋沁柔跺着脚,面红耳赤地争辩。“再说了,哪有晚辈坐着上席,长辈坐下面的,你这是忤逆不孝!” “侯爷也是这么认为的?”宋见微不想跟她理论,转头将皮球踢给了一旁的永宁侯。 宋志远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双腿就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为了避免这个逆女突然发狂再把他揍一顿,他选择了息事宁人。“行了,都是一家人,不就是一个座位,没比较斤斤计较。” 宋志远的回答,无疑是狠狠地扇了宋沁柔一耳光。 宋沁柔简直要气疯了。她帮着父亲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父亲却反过来拆她的台,害得她里外不是人! 她这都是为了谁啊! 眼看着姐姐被气哭了,宋庭轩上前拽了拽她的衣袖打起了圆场。“父亲说得对,都是一家人,要以和为贵。阿姐从小就没了母亲,咱们做弟弟妹妹的,该多体谅她些......” 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怎么连你也......”宋沁柔气得更狠了。 “都要及笄的人了,还没你弟弟懂事!”宋志远被吵的脑袋疼,只能板起脸来让她闭嘴。 宋沁柔见没人站在她这边,转过身去,生起了闷气。 没了她的叫嚣,屋子里瞬间变得和谐多了。 没多会儿,宋婉儿也带着丫鬟过来了。进屋后,她规规矩矩地给永宁侯夫妇行了礼,又甜甜的跟在座的其他人打了招呼,依旧是一副乖乖女的形象。 换作是以前,柳氏定会亲热地唤她上前嘘寒问暖。如今嘛......多给她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宋沁柔的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跟柳氏如出一辙。 “阿弟。”宋婉儿笑着朝宋庭轩点了点头。 宋庭轩挤出一抹笑容,得体地回应。“婉儿姐姐。” 这一声姐姐,险些让柳氏跟宋沁柔破防。 她一个外室生的野种,哪里配做他的姐姐! “阿弟!”宋沁柔用眼神警告他。 宋婉儿的身世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揭露,柳氏特地写了一封书信给儿子倾诉,说这些年她被欺骗得有多惨,就是想让儿子站在她这边。 她深知宋志远的偏心,是靠不住的,所以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结果,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依旧待宋婉儿亲亲热热的!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柳氏血气翻涌,差点儿气晕过去。 宋志远倒是很满意儿子的表现。宋婉儿是他的骨血,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姐弟和睦相处,才有利于家族的繁荣昌盛。 “轩儿难得休学假,你们姐弟要好好儿相处。”宋志远发了话,宋沁柔有再多的话要说也得憋在心里。 没多会儿,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将饭菜端上了桌。 这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精彩。 席间,柳氏没少在言语上挑宋婉儿的刺,不是说她的穿戴有问题,就是说她挑食。憋了一肚子气,总得找个发泄口。宋婉儿不是省油的灯,每每被柳氏针对,她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乖顺地认错。如此一来,倒显得柳氏心胸狭隘,没事找茬儿。 宋志远呵斥了她几句,这才消停下来。 宋沁柔则是拉着宋庭轩说悄悄话,说着府里近些时日发生的变故,提到最多的就是宋婉儿。可见是被恶心坏了,还叮嘱他不要与之亲近,说他们才是亲姐弟。 宋庭轩嘴角噙着笑,偶尔点头应和,实则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多少。 他看得比宋沁柔长远。在书院的这几年,他成长迅速,知道一个家族想要往上攀登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需要全家人拧成一股绳,共同进退。 宋婉儿虽然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身上却流着跟他一样的血。只要她在侯府一天,对宋家有利用价值,他都可以不计前嫌以礼待之。 至于母亲那边,他可以用别的作为补偿。 这是他作为侯府继承人该有的胸怀,为什么母亲和姐姐就是不能理解呢?这些个人恩怨,难不成能比家族兴旺更重要? 几人当中,最轻松的非宋见微莫属。 她只负责吃吃喝喝,顺便看戏。 席间的你来我往,都与她无关。即便有人把话题扯到她身上,她都直接无视掉。次数多了,他们便不再与她搭话,免得自讨没趣。 一顿饭下来,宋见微吃了个肚儿圆。其他人有没有吃饱,并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长姐请留步。”饭后宋见微刚要离开就被宋庭轩叫住。 他比宋见微小了三岁,个头却跟她差不多高。明明长了一张娃娃脸,却要装作一副大人模样,举手投足间带着刻意的稳重。 “有事?”宋见微停下脚步,等着他的下文。 “玉珠的事,我在书院便听说了。是母亲疏于管教,才叫她被人收买险些害了长姐,我在这里代母亲给长姐赔个不是。”宋庭轩拱手,又是长长的一揖。 “你的意思是,收买玉珠的......另有其人?”宋见微有些意外。 第六十二章 绝不原谅 “母亲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她确实存了一些小心思,但那都是内宅的小打小闹,根本上不得台面。”宋庭轩端着手说道。 “她胆子再大,也不敢指使玉珠做出那样的事情。”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就算是要使绊子,也不敢拿整个侯府做赌注。谋害长公主,那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一个不慎,那就是九族消消乐。 柳氏还没蠢到把全家的性命都搭进去。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试图减轻宋见微对柳氏的敌意。 “你是来说和的?”宋见微挑了挑眉。“玉珠的事撇开不谈,但你母亲对宋......我做的那些事却是无法一笔勾销的......” 她不是原主,不可能代替她原谅。 柳氏对外立着贤妻良母的人设,看似一视同仁,却将原主教导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傻子。外头都传永宁侯府大小姐不学无术,胆小懦弱,那还不都是柳氏的功劳? 柳氏靠着欺骗和捧杀,将堂堂侯府大小姐养废,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母亲她也是一时想岔了,这才做了糊涂事......”宋庭轩苦笑。“我保证,以后会多加劝导,不让她再为难长姐......长姐总归是要嫁人的,以后有娘家帮衬,日子也能更顺遂......” 他自以为说的合情合理,宋见微却觉得十分可笑。 刀子没捅到他身上,他当然可以轻松地说出原谅二字! “你跟我来。”宋见微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宋庭轩不明所以,但还是紧随其后来到院子里的空旷处。 宋见微朝着银翘使了个眼色,银翘点了点头,拔出袖中的匕首朝着旁边的假山刺了过去。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划过石壁,留下一道深深地沟壑,周围的碎屑扑簌簌的往下掉,这一击竟是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一个坑洞。 “看清楚了吗?”宋见微手指轻轻抚摸上石壁上的凹槽。 宋庭轩还处在震惊中无法回神。 长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会武功的丫鬟? “看......看到了......”他努力将视线集中到石壁上。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些伤痕一旦造成,是无法愈合的。”宋见微告诉他一个事实。“就算我口头上应了你,你当真就能放心?” “我不可能毫无芥蒂,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宋见微说完这番话便转身离去,留下宋庭轩一个人在院子里反思。 / 听雪苑 “小姐,宋庭轩说的话不无道理。柳氏那自私的性子,定不会让任何事情拖累了她的儿子。玉珠背后的主子,怕是另有其人。”银翘仔细琢磨了一番,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宋见微以前也怀疑过,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凛一可有新的消息送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音刚落,凛一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窗前。 “见过小姐。” 银翘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其他人,这才稍稍放心。“进来回话。” 凛一跟在她身后进屋,眉眼低垂,十分的规矩。 行礼后,他便说起了正事。“属下在玉珠家里发现了这个。” 他说完,从胸前掏出一块用帕子包裹着的印章。 银翘接过来打开瞧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恭敬地送到宋见微面前。 “是块上好的玉石。”宋见微仔细端详着印章,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以柳氏抠门的性子,怕是舍不得将这么好的东西赏赐给下人。”银翘分析道。 宋见微深以为然。柳氏估计是受够了穷苦的日子,嫁进侯府后一门心思都在怎么攒更多的私房上,就连宋沁柔这个亲女儿问她要银子她都抠抠搜搜的,更何况是一个下人。 “这印章什么来历?”上面除了文华二字,并无其他线索。 “目前只查到这印章出自南风先生之手。”凛一如实答道。 “南风先生啊......”听到这个名号,宋见微的神情反而放松下来。 “小姐知道这么号人物?”银翘好奇地问了一句。 宋见微摸索着印章上的纹路,不假思索地答道:“认识。” 顿了顿之后,又接着往下说道:“不光我认识,你们也认识!” 银翘和凛一满脸诧异。 “谁?” “纪墨尘......”宋见微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名字。 “竟然是他!”银翘有些不敢置信。“他不是瞎......眼睛看不见,怎么会是以雕刻闻名于世的南风先生?!” “谁说眼盲就一无是处的?银翘啊,可不兴这么以貌取人啊!”宋见微笑着训诫。“他只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心盲!” 银翘张着嘴,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说起来,纪墨尘是公主府的几个面首当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跟大家闺秀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是安安静静的,甚至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而且,主子以前也不怎么到他的院子里去,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记不起府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印章是他刻的,玉珠背后的人......难不成和他有关?”银翘的心不由得一紧。她知道主子对那几位的在意,若幕后真凶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位,这无疑是在主子心口上捅刀子。 没有什么比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更让人难以接受。 换做是她,也一样。 “应该不是他。”宋见微看出她心底的疑惑,平静地开口。 纪墨尘没有理由背叛她。 他本姓墨,祖父曾官拜尚书。夺嫡之争中,墨家牵扯到一桩案子里全家被流放,他则因为眼疾从小养在江南的别院,躲过了一劫。 新皇登基,她作为镇国长公主辅佐朝政,发现了不少冤假错案。确认墨家是被冤枉后,便替墨家翻了案,还了他们清白,并有意让他们官复原职。 只是,经此一事,墨家人彻底心灰意冷,婉拒了她的好意。 算起来,她也算是墨家的恩人。 纪墨尘在墨家遭难后便改随母姓,墨家平反后,他也没将姓氏改回来。后来他主动找上门来,说要报恩。长公主喜欢长得好看且有本事的人,就将他留在了公主府。偶尔想听个曲儿,就会去他院子里坐坐。 况且,公主府守卫森严,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线。就算纪墨尘想要图谋不轨,也不可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使坏。 就在这时候,喜鹊匆匆来报。“小姐,门外有位姓纪的公子求见。” 第六十三章 宋婉儿的觉悟 外院书房 “糊涂!”宋志远的怒吼声透过门缝传到了外面。 宋婉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早已盈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婉儿知道错了......还请父亲大人保重身体......” “一句知错能挽回损失吗?那可是本侯辛苦培养了十年的死士!就因为你那点子的小肚鸡肠,一下子折进去两个!” 宋志远头一次冲着这个女儿发火。 宋婉儿一向乖巧懂事,是所有子女中最讨他喜欢的那一个。可这次做的事情,却让他非常失望。 “父亲骂得对,都是婉儿不好......婉儿只是想替父亲分忧,看看大姐姐究竟去城外做什么,哪曾想......他们竟一个都没能回来......”宋婉儿嘴上认着错,但话却听着格外别扭。 宋志远发了通脾气,又见宋婉儿哭得眼睛都肿了,到底是软下了心肠。“你的身份既然已经拿到了明面儿上,日后便是侯府正经的小姐。姊妹之间可以争宠,但一切都要以侯府的利益为重。” “婉儿谨记父亲教诲.......”宋婉儿低着头,语气诚恳。 “地上凉,别跪着了,起来吧。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多跟你的姐姐弟弟们相处。日后出了门,侯府便是你们的依仗,要相互扶持、帮衬。”宋志远到底还是顾及着父女情分,没有加以重罚。 宋婉儿恭顺地应了。 从书房出来,宋婉儿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悔悟,剩下的只有不甘和怨怼。 “真是没用!连个闺阁女子都对付不了,就这样的也能算得上死士?”宋婉儿小声埋怨道。 白鹭不时地打量着四周,生怕被人听了去。“小姐,有什么事......回沁芳园再说?” 宋婉儿当然知道隔墙有耳,她是真的气狠了,这才失了分寸。深吸两口气之后,宋婉儿的情绪稳定了不少。“父亲说得对,与其盯着侯府的一亩三分地,还不如想办法在春日宴上好好儿表现,争取能够嫁个好人家......” “等有了权势地位,何愁不能将践踏过我的人踩在脚下!” “小姐能想明白就好。”白鹭狠狠地松了口气。她是萧夫人送到小姐身边的,夫人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恢复萧姓,重新做回人上人。 小姐原先一直表现得不错,处处得体、周到,完美得几乎找不出错处来,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近来因为大小姐的缘故,心浮气躁了些,行事略为不妥。好在,小主子及时醒悟,知道孰轻孰重。 “白鹭,想办法给我寻个会武的女师傅来。”宋婉儿忽然开口。 “小姐早该学些功夫傍身了!”白鹭很是高兴,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 宋婉儿的回答却戳破了她的幻想。“别问,我另有用处。” 白鹭哎了一声,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宋婉儿除了晨昏定省,都没有再踏出过自己的院子。不过,沁芳园进进出出的人倒是不少,光是宋庭轩就去了两次。 宋庭轩为了彰显他的一视同仁,给几位姐姐都带了礼物。虽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胜在有巧思。比如,他送给亲姐姐宋沁柔的是一支做工精美的木簪,送给宋婉儿的则是一柄绣着兰花图案的宫扇。就连宋见微都没有忘记,送了一盒据说是骊山当地的特色糕点。 他将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得很清楚。 听雪苑 宋庭轩送来的糕点,宋见微碰都没碰就赏给了下人。 “小姐不爱吃甜食,你们几个拿下去分了吧。”入口的东西,银翘格外谨慎。即便是主子爱吃的,她也不会掉以轻心。 喜鹊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小姐以前最喜欢这个口味的糕点了......” “口味是会变的,小姐现在不喜欢了。”银翘简单地解释。 喜鹊是个听话的,不反驳不焦虑,只默默记了下来。 “府里近来安静得过分啊......”宋见微活动完筋骨,从银翘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没了那些上蹿下跳的人,乐子都少了许多。 “沁芳园这几日总有琴声传出,想来正为了春日宴苦练琴技,无暇顾及其他。”银翘利落地接住主子扔过来的帕子,将各院的动静挨个儿汇报了一遍。 “锦绣阁那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被柳氏拘在院子里苦练书法......” “宋庭轩早出晚归,走亲会友,很少在内宅逗留。” “宋志远呢?”宋见微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便宜爹的动向。 “宋侯爷每日下衙后就是各种应酬,近来常去城东的一家酒肆,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银翘将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转达。 “他从酒肆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需要人搀扶?”宋见微又问。 “他酒量似乎不错,进出都是一个人,从不带人进去伺候。”银翘说到这里,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难不成,那酒肆有问题?” 宋见微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去酒肆不一定要喝酒,但身上干净到闻不到一丝酒味那就不正常了!” 宋见微猜得没错,宋志远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让侯府人仰马翻的程度。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 相府 “一个叶随风不够,又来一个纪墨尘......!”朱笔在谢九宸手里断成两截,鲜红的血珠子滴落,瞬间在墨字行间晕开。 青玄瞧见主子掌心的一抹红,吓得不轻。早知道主子听不得这些消息,他就先瞒着不说了。 “纪公子在侯府待了一刻钟便出来了......”话一出口,青玄只能设法补救。 这个答案,谢九宸并不满意。 这些还不够! 他迫切想要知道他们私下说了些什么!纪墨尘是不是起了疑心,认出她来了?宋见微见了故人,会不会放松警惕,甚至主动与他相认?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萦绕,时不时地挠他一下,让他难以维持高冷的人设。 “查,我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青玄有些为难。 他的功夫是不错,但侯府内宅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那里头住的都是女眷,他进去多有不便。再者,大小姐身边也有一流的高手,真要动起手来,他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若是叫银翘知道他暗中窥探听雪苑的动静,他以后怕是再没机会吃到她亲手做的糕点了! 第六十四章 纪瞎子别来无恙 城南,夫子庙 “先生,她是你要找的人吗?”书童扶着纪墨尘跨过门槛,朝着后堂幽静的小院行进。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开口说话,令书童有些不安。 纪墨尘拄着竹仗的手紧了紧,淡淡开口。“恩。” “方才在侯府,为何假装不认识?”书童愈发迷糊了。久别重逢,不该眼含热泪热络地打招呼吗?但他从先生眼里看到的却只有克制和冷静。“是那位小姐不记得你了吗?” 纪墨尘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还不是时候......” 书童年纪小,似懂非懂。 纪墨尘如今以修士的身份寄住在庙里,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份。这个书童也是他前些时候在路边捡回来的,七八岁的孩童瘦得只剩皮包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纪墨尘见他孤苦无依,便留他在身边做了书童。 他眼睛看不清,需要一个引路人。 书童没有名字,纪墨尘便让他随了自己的姓,唤做纪安,平安顺遂的安。 “纪安,把屋子里的东西收起来吧。”纪墨尘回到熟悉的环境,轻车熟路地来到桌案前。那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工具,其中又以一把形状怪异的刻刀最为引人注目。 “啊?”纪安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了。”纪墨尘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纪安被他的笑容惊得愣了愣神。 他跟着先生这么久,就没见先生笑过。准确点说,先生就像是学官们口中的行尸走肉,无欲无求,无悲无喜。有些时候,他甚至都会忘了先生的存在。 “先生......咱们要去哪儿啊?”纪安有些不舍。夫子庙条件简陋,可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离开了这里,指不定要怎么颠沛流离。 纪墨尘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道:“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 纪安听不明白,索性就不问了。 别看他年纪小,做事倒是麻利,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把东西规整好放进了包袱里。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都是他用来雕刻的工具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纪墨尘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是一身轻松。 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屋子里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纪公子,请。”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恭候多时。 纪安满脸防备,侧过头去看纪墨尘。 “上来吧。”纪墨尘没让纪安搀扶,径直登上了马车。 纪安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乖乖地爬了上去。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幽深的小巷,穿过热闹的街道,最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宅子门口停了下来。 纪安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的地方,眼睛都要看直了。 “先生,这里好香啊......”纪安跳下马车眺望了好一阵这才打起帘子扶他下来。 纪墨尘神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纪公子,小心脚下台阶。”车夫是个年轻的小哥,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非常有亲和力,整体气质跟那身黑色的劲装完全不搭噶。 “有劳带路。”纪墨尘微微颔首,拄着竹仗拾阶而上。 院子里很热闹,时不时会有娇俏的女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她们身上散发着阵阵幽香,就连路过的地方都是香的。 纪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嘴巴半天没合拢过。 又上了一层楼后,喧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悠扬动听的丝竹声。 “到了。”领路的娃娃脸推开其中一扇门,客气地将人请了进去。 纪墨尘再次道谢,摸索着进了屋。 “先生,这里以后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纪安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眼前的奢华程度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可把他高兴坏了。 不光是住的档次拔高了好几个层次,就连桌上摆放的茶水糕点也是他没见过的。 “先生,可以吃吗?”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纪安还是懂事的先问过主人。 “吃吧。”纪墨尘应声道。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人告诉过你们,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乱吃吗?不怕我在这糕点里下毒?” 纪墨尘眼睛不好使,耳朵却异常敏锐。 这声音......有些耳熟。 “纪兄,别来无恙啊!”梳着小辫子打扮贵气的男子自来熟地在纪墨尘身旁落座。 这回,纪墨尘听出来了。“叶随风?” “正是在下。”叶随风刷的收了扇子,亲自给纪墨尘倒了杯茶。 纪墨尘端起茶水尝了尝。“雪山云雾。” 叶随风见他毫不设防地就喝下了茶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他够意思呢还是缺心眼儿。他真要有点什么坏心思,纪墨尘早就血溅三尺了。 因为有要事相商,叶随风命人将纪安带出去玩儿了。 纪安起初不放心纪墨尘一个人,纪墨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后,他这才没了顾虑,牵着香香姨姨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叶随风好奇地问了一句。 纪墨尘面色平静地品茶,在氤氲的雾气中将在路边捡到纪安的事说与他听。 “你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捡个孩子回来养?”叶随风被他的操作震惊了。世人都说镇国公世子顾昀是不可多得的如玉君子,被奉若神明。在他看来,纪墨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瞧瞧,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想着救人。 简直就是活菩萨! “既是被我遇到了,就不能不管。”纪墨尘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孩子在他面前活活饿死。 恩,虽然当时他手里也就半个馍。 叶随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打小就生了一副冷硬心肠,亲娘死在他面前,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言归正传,那天你究竟去了哪里?”叶随风是被人打晕送回了叶家,因为有人买了他的命。纪墨尘不同,他的亲人远在几千里之外的云南府,便是有人想要救他也是鞭长莫及。 “那些人连殿下养的猫猫狗狗都没放过,纪墨尘......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第六十五章 嫌疑人名单 “说来话长。”纪墨尘一直都是慢吞吞的性子,不急不躁的。 叶随风恰恰相反,火急火燎,最烦拖拖拉拉的。“那就长话短说!我可不想听一堆废话!” 纪墨尘一向独来独往,跟另外几人都不太熟。叶随风住的院子离他是最近的,偶尔会到他那里窜门,但也仅此而已。此刻,听着叶随风熟悉的低吼声,纪墨尘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好,长话短说。”纪墨尘神情变得松弛下来。“长公主生辰在即,我想挑一块好的玉石给她做一枚印章,便在侍卫的陪同下出了府。” “哪个侍卫?”叶随风皱着眉头问。 纪墨尘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公主府的侍卫身高胖瘦都差不多,只有嗓音上有略微差别。” “你如何得知这些的?”叶随风感到诧异。 纪墨尘不是瞎子么?难不成一直是装的! 纪墨尘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耐着性子解释。“公主府太大,为防止走错路,每到一个岔路口,他们就会身手扶我一把。” “仅凭这些,就能分辨出他们的高矮胖瘦?”叶随风不太相信。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纪墨尘反问道。 叶随风:...... “我自幼双目失明,所以手要格外灵活。”纪墨尘抬起手向叶随风展示。“你们识人靠眼睛,我/靠的是摸骨。每个人的骨相是不一样的,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会存在略微的差别。” 叶随风打量了一下自己,又抽了抽纪墨尘,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确实!你跟我个头身段都差不多,但你没我长得好看!” “我可是号称京城第一俊!” 叶随风不要脸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纪墨尘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自恋,并没有出言讥讽。“我依稀记得,他胳膊很瘦弱,比起寻常男子要纤细得多......身上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一路上,他都没有开口。直到马车偏离方向,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公主府的侍卫个个身材魁梧,何时有过细竹竿儿一样的人?”叶随风越听越觉得可疑。这些话,不会是他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吧。 “我没有骗你。”纪墨尘无奈地叹气。“他右手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有着凹凸不平的肉瘤。” “等一下!”叶随风听到这里打住了他的话。“手腕被灼伤留了疤......我在哪里见过呢......” 叶随风性子跳脱,在公主府也不安生,经常到处闲逛,见过的人是真不少。听纪墨尘这么一说,他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身材高挑,瘦弱,右手有疤......我绝对见过......”叶随风头脑风暴着。 “白芷!”片刻之后,他喊出一个名字。 长公主不爱风雅,所以府里下人的名字早些年都是随便取的。后来苏玉璃那厮来了府上,嫌丫鬟的名字不好听,就帮她们换了一遍,用中草药代替了。 什么银翘、白芷、茯苓、琥珀,全都是药名。 “白芷是栖凰殿的二等侍女,年少时家中走水,被掉落的房梁砸伤,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因为那一次变故,她成了孤儿,为了谋生自愿卖身做了丫鬟。” “白芷......是每个月十五往各院送银子的那个婢女?”纪墨尘对她有印象。 “是。”叶随风绝不会记错。别的丫鬟见了他,都会红着脸跟他说话,只有这个丫鬟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一声不吭,见了谁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样的性子,很难不被排挤,可即使是被欺负了她依旧选择沉默。有一回,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还出手帮过她。 “她带你出城之后呢,去了哪里?”叶随风问道。 “不知。”纪墨尘没有说谎。“她打晕了我,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南边一个小镇上了。” “公主府那么多人,为何她只救你!”叶随风盯着纪墨尘,非要问个底朝天不可。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她的名字。”纪墨尘苦笑。 鬼才相信! 叶随风撇了撇嘴。“她能提前带你出府辟祸,说明她早就料到殿下会出事。殿下的死,肯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叶随风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叫来人手。“去查,我要知道白芷的生平过往,包括平时都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来往。” 手下一脸为难。 公主府都被一锅端了,没剩下什么活口,让他上哪儿打听去! “愣着做什么,要我亲自教你怎么做事吗?”叶随风没好气地抬腿就要踹。 “你这脾气......该改改了!”纪墨尘失笑。“拿笔和纸来。” “想要打探消息,总得知道那人长什么模样。” 纪墨尘的话,提醒了叶随风。 他一个弹跳起身,冲到里屋取来笔墨,又亲自帮纪墨尘研好了墨。“纪兄,我来描述,你来画。” 纪墨尘不光雕刻的手艺精湛,书画也是一绝。 虽说看不见吧,但手上功夫是真的无人能敌。 铺好纸张,叶随风便开始搜肠刮肚,将能想到的词汇都说了出来。“中规中矩的长相,粗眉毛大眼睛,鼻子很小,不过鼻头肉肉的,薄嘴唇......” 半个时辰后,一张女子的画像便跃然纸上。 叶随风回头瞥了一眼,差点儿惊掉下巴。 “不愧是你啊,纪兄!简直分毫不差!”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装瞎呢!” 他拿起画像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喏,现在画像有了,打探消息应该不难了吧!”他将画像丢给了一旁的手下。 手下笑呵呵地接过,点头哈腰道:“馆主放心,属下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叶随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把画像多复刻几分,多加派些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要怕花银子,小爷我有的是钱!” 手下一听银子管够,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有钱好办事! 他保证,不出三天,就能完成馆主交代的任务。 这财大气粗的口气,很亲切! 纪墨尘靠坐在椅背上,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不是被叶家关起来了么,怎么出来的?还有,这是哪里,你的银子又是打哪儿来的?” 提到此事,刚刚还在嬉皮笑脸的叶随风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小爷我命好,被人救了,银子也是她给的......” “宋家小姐?”纪墨尘又问。 叶随风惊愕地张大了嘴。“你......你怎么知道是她?” 纪墨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第六十六章 七窍流血而亡 大理寺 “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大人开恩,让你吃顿好的。”狱卒拎着食盒进来,将里面的饭菜摆放在了桌子上。 不同于往日冷硬的馒头、清可见底的米粥,这一顿算得上十分丰盛。有白花花的米饭,还有一碟酱牛肉,一碗东坡肉,一盘花生米,外加一壶酒。 饭菜像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很快便肉香四溢,馋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是酱牛肉的味道,真香!” “好久没吃过肉了......牢头儿,给我也整一桌呗?” 身材魁梧的狱卒哂笑着看向那几人。“这是上边儿赏的断头饭!怎么......你们也想被砍脑袋?” 那些人连忙摆手。 “咳咳......我们说笑呢......” “不吃了......不吃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的眼睛就没从那一桌子的食物上移开过。 苏玉璃盘腿而坐,周围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苏公子,最后一顿饭了,多少用些,以后肯定是吃不着了......”狱卒见他没有动,忍不住催促道。“吃完,我还得还去交差呢。” 苏玉璃刚要拒绝,就见那狱卒飞快地掐了个手势。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狱卒已经哼着小曲儿离开。那调调,像是他家乡的曲子,听着格外亲切。 苏玉璃恍惚了一阵,而后缓缓起身,朝着桌子挪了过去。 “嘿,小兄弟,你不吃可以给我吃啊,我好久没沾荤腥了,馋得厉害!” “是啊,这么好的肉,可别浪费了!” 相邻的监牢里,几个犯人伸长了脖子,不时地舔着嘴唇。 苏玉璃没有理会他们,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片牛肉,不紧不慢地咀嚼。不出他所料,是他熟悉的口味,七分咸三分辣,软烂适中。 酒也是好酒,瓶盖打开的那一刻,浓厚的醇香弥漫开来,还未尝过便有了醉意。 “桃花酿......” “这酒可是好东西,千金难买啊!” “光闻着味儿就醉了,如今的死囚都这么好的待遇吗?” 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难得有兴致闲谈。 苏玉璃许久没饮酒了,酒水刚一入口便被那股子辛辣呛得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哎呀,不会喝就不要强求,真是糟蹋了这上等的佳酿!” “苏公子,有没有多的,赏我一口呗?就一口......” 周围闹哄哄的,苏玉璃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怀念的味道。可惜,身陷囹圄,否则体验感会更好。桌子上的菜,他没怎么碰,酒倒是一杯接一杯,没停过。 不多会儿,一壶酒就见了底。 苏玉璃晃了晃酒壶,神色颇为不满。“明天就要死了,连酒都不肯多给一些,这不是欺负人么......” “你就知足吧,起码能饱餐一顿!” “就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吵死了!”苏玉璃借着酒意拍了桌子。“惹恼了我,信不信我拉你们几个垫背!” 被他这么一顿吼,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耳根子清静了,苏玉璃终于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既然是给他的,不吃白不吃! 就在一碗米饭即将见底的时候,苏玉璃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米饭里好像有什么硬东西,有些硌牙。 苏玉璃吐出嘴里的米饭,飞快地捻起字条藏进袖子里,而后骂骂咧咧道:“呸!还以为他们是好心送我一程,没想到竟然在饭里掺沙子!” “真当我是死人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要是不吃,给我啊!总比吃发霉的馒头强!” “行,给你们!”苏玉璃眸光闪了闪,拿起盘子来到相邻的栅栏旁,将没吃完的吃食施舍了出去。 关在这里的犯人许久没沾过油水了,见他真的肯给顿时两眼放光。他们一哄而上,朝着那几盘吃食扑了过去,谁都不让谁。很快,这群人就互相撕扯扭打在了一起。 “闹什么呢,都给我住手!”狱卒察觉到不对,立马上前制止。 都是犯了重罪的刑犯,他们眼里只有那些肉,哪里还听得进去狱卒的呵斥。反正是出不去了,还不如先满足口腹之欲。 “这盘肉是我先拿到的,都别抢!” “你敢扯我头发,我跟你拼了!” “不要打了,菜都洒了......” “别踩我的脚......” 趁着牢里一片混乱之际,苏玉璃背过身去,快速地扫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然后,毫不犹豫将字条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那人没有诓他,是真的想要救他出去! 她说得对,大仇未报,害死长公主的真凶还在逍遥法外,他有什么资格寻死!等离开了这牢笼,他要亲手把幕后凶手揪出来,以赎他的罪孽! “是想挨鞭子是吗?都不许闹了!”狱卒们闻声赶来,三两下就控制住了局面。 牢头特地朝着苏玉璃这边瞅了一眼,发现他坐在地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翌日,便是行刑的日子。 一大早,狱卒们便准备好枷锁,打算押送苏玉璃去法场。然而,苏玉璃却怎么都叫不醒。狱卒察觉到不对劲,马上打开牢门进去查探。 这一探,可不得了,苏玉璃不知何时竟死在了牢里。而且,还是七窍流血而亡,身体都凉了。 “不,不好了......” “姓苏的......没气了!” 他这么一嚷嚷,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大理寺寺丞的耳朵里。 今日便要行刑,苏玉璃却死在了这个档口,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陛下追究起来,他头上的乌纱帽怕是要不保! 大理寺寺丞匆忙带着仵作赶到牢里,一番查验,果真是没了气。 “应该是昨儿个夜里就死了。”仵作将结论说了出来。 “怎么死的?”寺丞着急地问。 “回大人的话,是中毒而亡。”仵作展示了手里的银针,针尖黝黑,不可能作假。 寺丞大人倒退好几步,嘴里念叨着完了。 “大人,事关重大,得赶紧上报韩大人。”狱卒小声提醒。 他口中的韩大人,正是大理寺卿韩峥。 寺丞大人让人守住苏玉璃的尸身,懊恼了好一阵,终于想起一个人来。那人权势滔天,就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除了那人,没人能挽救他的前程了。 第六十七章 相爷的脑子就是好使 谢九宸刚从宫里出来,就被人拦下了车架。 “丞相大人,下官有要事相求。”寺丞刘崇跑得汗流浃背,一刻都不敢耽搁。“还望丞相大人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帮下官一把!” 刘寺丞字字恳切,只差跪下来磕头了。 他其实也是在赌。 毕竟,谢九宸在外人眼中是个大奸臣,连亲族都不认,更何况是其他人。 马车里久久没有动静,久到刘寺丞快要汗如雨下时,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挑起了车帘。 谢九宸慵懒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何事?” 刘寺丞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快速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下官实在是没辙了,不得已才求到相爷面前,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刘寺丞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在官场打拼了十多年混到大理寺寺丞的位子,那都是祖上烧了高香,几代人托举出来的。 他是全家人的希望!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可不想一朝回到十年前。被撸了官职还是轻的,万一被问一个监察不力之罪......他这辈子都完了! 刘寺丞越说越委屈,差点儿崩溃大哭。 谢九宸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扶额。“不过区区一个犯人,至于么......” “可他不是普通的犯人啊!”刘寺丞哽咽着说道。“他可是毒害长公主的元凶!若是这么轻易的死掉了,陛下那边不好交差啊!” “陛下与长公主一母同胞,感情深厚......长公主薨了之后,陛下悲痛得几次晕过去......如今好不容易缓过来,就等着凶手被千刀万剐,以告慰长公主的在天之灵......” “结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岔子......” 刘寺丞想想就好哭。 宋见微若是在这里,肯定会来一句大可不必!把凶手大卸八块,她就能活过来了?显然这些都是用来骗人的话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陛下可会亲自去法场?”谢九宸问了一嘴。 刘寺丞愣了愣。“下官未曾听说......” 片刻之后,他反应了过来。“相爷的意思是......反正都是死,不如先瞒着?等到了法场,照样可以将苏玉璃的尸身千刀万剐?”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活人跟死人,你以为别人认不出来?”谢九宸真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头都塞的些什么东西,居然能说出这么蠢的话来。 那可是当众行刑,多少双眼睛盯着! “那......那该如何是好......”刘寺丞一着急,脑子就短路,完全没办法思考。 “牢里的死囚可有身形与他相似的?”谢九宸只提点到这里。 刘寺丞一拍大腿,茅塞顿开。“多谢相爷指教,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便乐颠颠地往回跑。 “相爷,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官儿的?”青玄看着那肥胖的一摇一摆的身躯,嘴角直抽。 谢九宸支着额头,没有接话。 都是些没用的书呆子,只知道死读书,完全不懂得灵活变通! “回府。”谢九宸支着额头,缓缓地闭上眼睛。 / 半个时辰后,押着犯人的囚车从大理寺监牢里驶出。验明真身后,马车晃晃悠悠朝着法场而去。沿途有不少百姓围观,得知囚车里的人是害死长公主的凶手,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烂菜叶子臭鸡蛋扔了过去。 囚车里的人对周围投来的恶意仿若未觉,只等着一双空洞的眸子,平静的望着前方。 “杀了人还不知悔改,大家不要放过他!” “杀人凶手,不得好死!” “打死他,让他给长公主殿下偿命!” 百姓们中有不少人都受过长公主的恩惠,面对毒害她的凶手,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手软。有的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扔过去。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囚车还未到法场,里面的人就被砸得头破血流,看着好不凄惨。 不远处的阁楼上,一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场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苏玉璃......你也有今天!” “怎么样,被冤枉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这是你应得的!” 男子负手而立,似是勾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眼神满是狰狞。“当年,若不是你坏我的好事,我早就功成名就,成为了下一任药王谷谷主!” “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你害的!” 男子忆起往事,恨意在胸腔里翻涌,恨不得亲手送仇人上路。 “大仇得报的感觉如何?”身后,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男子扣住对方的手腕,放在鼻子前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痛快万分!” 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朝得以释放,这种感觉无比畅快。 “主人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女子咯咯地笑着,欲拒还迎地将手抽了回来。“一会儿到了法场,他可是要被千刀万剐的。看着刀子落下,发出一声声悲戚的惨叫,那才是真的痛快!” “没想到,你比我还要狠!”男子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 女子娇嗔一声,勾住他的脖子。“那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这话取悦了满是傲气的男人。 他不再关注楼下游街的队伍,一把将女子抱起,走向了内室。没多会儿,里面便传出了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声响。 和他们一样,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的还有不少人。 就比如,斜对面那家酒楼的雅间,一对金童玉女似的男女正站在窗前,目送着囚车远去。 男子一身素衣,眼神哀戚,眼尾的红还未淡去。凶手伏法,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此时的他,却怎么都开怀不起来。 因为即便是将凶手挫骨扬灰,他心仪之人也回不来了! 一旁的少女倒是乖巧,没有打扰他,只在他泪流满面时,默默地递上一方帕子。 看着那方绣着竹叶的帕子,顾昀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这几片竹叶,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长公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却偏偏不擅女红。每每被皇后娘娘逼着做绣活儿,总爱寻各种理由逃避。有一回实在是逃无可逃,便拉着他一起,说让他打个样。于是,他便挑了最简单的竹叶教她。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的谆谆教导下,长公主终于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件绣品。 后来,她还将它做成荷包,赠予了他。 他十分珍惜这份特殊的礼物,便贴身携带,从不离身。可就在不久前,他的荷包连同里面的玉佩一起丢了。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落在了哪里。 “你有心了......”看着这张与长公主绣品有七分相似的仿品,顾昀眼睛明明灭灭,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第六十八章 相爷的心思 “还得是相爷啊,脑子就是比一般人灵活!”刘寺丞在回家的路上,忍耐不住跟心腹唠叨。“今天这个坎儿,总算是过去了!” 天知道行刑的那两个时辰他有多煎熬!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漏了馅儿! 好在,有惊无险,任务顺利完成,他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老爷,您还是好好儿琢磨一下,该怎么还相爷的人情吧!”心腹好意提醒。 刘寺丞点头称是。“这是自然......你去同夫人说一声,让她把家传的那支百年老山参找出来,明日我要亲自送去相府。” 说完,又补充道:“再把两位公子叫上,让他们同我一起去。” 他想着两个儿子也快到了入仕的年纪,该带出去见见世面了。 刘夫人听完丫鬟的传话,气得破口大骂。“说的轻巧,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留着救命用的!他倒好,张口就要拿去送人!” “这个败家玩意儿,刘家迟早霍霍在他手里!” 刘夫人出身市井,脾气火爆,她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谁都别想打这宝贝的主意。 刘寺丞本想将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被夫人逼急了,只得跟她说了实话。“不是我败家,实在是性命攸关......你也说了,那宝贝是用来救命的。我的命是相爷救下的,你只当是用老山参换的,成吗?” 刘夫人听完,骇了一跳,抬起的手缓缓地落了回去。万一真的捅到了天家面前,别说是老山参保不住,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要被搜刮干净。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知我一声?”刘夫人拍着胸口,不禁有些后怕。 刘寺丞唉声叹气。“不是我不想,而是事态紧急,来不及跟你商量......这事关乎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你可得帮我守住秘密,千万不能叫旁人知晓。” 刘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只是脾气不好,又不是蠢!” 再三权衡过后,刘夫人忍痛将保管了数十年的百年人参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刘寺丞忙夸赞道:“夫人大气!为夫在这里替刘家子孙谢过夫人!” “就知道贫嘴!”刘夫人被他这么一逗,心里最后的一点怨气也没有了。 / 刘寺丞带着两个儿子去了相府,却并未见到谢九宸。 此刻,他被请去了御书房议事。 刘寺丞只得将宝贝奉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谢九宸回到相府,已经是夜里。 青玄将刘寺丞的心意转达,嘴上打趣他是个有眼力劲儿的。“这位刘大人脑子挺灵活的嘛,还知道登门拜谢!送来的谢礼也并非金银一类的俗物,据说是祖传的宝贝......” 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老山参。 这玩意儿,可是比金子还要值钱! “三五年份的都要卖数十两银子,十年左右的价值百金。这根老山参少说也有五十年,真算得上价值连城了!”青玄不愧是谢九宸的贴身侍卫,懂的东西比一般人多。 然而,如此珍贵的谢礼,谢九宸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收起来吧。” 青玄卖力地说了一堆,结果主子好像并不在意,就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青玄奉命将东西收好,又去拿了瓶瓶罐罐过来,准备替主子换药,被谢九宸阻止。 青玄不解。 眼看着伤口都要愈合了,别耽误了治疗啊! 谢九宸却有自己的打算。 青玄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谢九宸已经换好衣裳准备出门。 “相爷这是要去......哪儿.......”青玄跟了上去。 “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谢九宸一个眼神,就让他乖乖地闭了嘴。 谢九宸离开后不久,青玄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跟上去。 “相爷只是说不让跟着,没说不让偷偷跟着......”青玄很快说服了自己。 没多久,他便追上了前面熟悉的身影。几个起起落落,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永宁侯府的后巷。 青玄:...... 主子说的走走,原来是要来这儿! 他没猜错,主子果然对宋大小姐上了心! 青玄分神间,谢九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屋檐上。 / 听雪苑 宋见微刚从城外回来。 骑马颠簸了一路,身体像要散架了一般,浑身酸痛。 “银翘,再来一壶茶。”宋见微灌了两盏茶,犹觉得不够。 银翘俏声应下,转身去了隔壁小厨房。然而,等她回来时,屋子里却凭空多了一个人。银翘下意识地就要拔剑刺向那人,被宋见微及时地制止。 “住手,是自己人。”宋见微看着距离谢九宸后颈还有一寸的利刃,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是权倾朝野的谢相啊,真要是在侯府出了事,麻烦可就大了! 说完,又剜了满脸无辜的谢九宸一眼,道:“大半夜的翻墙进侯府,丞相大人还真是好兴致!” 谢九宸没有吭声,只默默地将一个瓶子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宋见微噎了一下。 这厮仗着是她的救命恩人为所欲为,真不要脸!可万一他记仇,把她的秘密抖落出去,她岂不是白活过来一回了?不行,得先稳住他! 思前想后,宋见微决定谨慎一些。“银翘,守在门口,别让人靠近。” 那怎么行!银翘差点儿喊出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看见,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再说了,谢九宸可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对小姐不利......不行,这绝对不行! 宋见微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投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吧,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可是......” “只是说几句话,他很快就走了。”宋见微将她推出门,关上了门。她怕再耽搁下去会引人注意,到时候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银翘无奈,只得绷着脸守在门口。 听雪苑可是有不少眼线,任何风吹草动就会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荣禧堂 “你说看到一个黑影窜进了大小姐的院子?” “千真万确!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前去报信的婆子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柳氏心里一喜,腿刚要迈出去就又谨慎地收了回来。 不行,她不能这么莽撞行事。 上回她就是栽在宋见微手里,这一次她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能动手。否则,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 “老爷歇在哪个院儿里?”柳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志远。有他在前面打头阵,她就不会太过显眼。 丫鬟迟疑了片刻才答道:“侯爷......侯爷在芳姨娘那儿......” 换做是以前,柳氏早就骂上了。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她还真没那个闲工夫搭理那些个莺莺燕燕。“去把侯爷请来,就说有贼人闯进了听雪苑!” 第六十九章 好一个不喜人近身伺候 “脱衣服!”宋见微命令道,丝毫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 不就是换个药么,她又不是不会! 重活一世,和谢九宸的交集越来越多,她也算是摸清了谢九宸的性子。知道跟他唱反调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倒不如顺着他些,这样也能早些将这尊煞神给送走。 这下子,轮到谢九宸发懵了! 她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回头一想,这种事她以前怕是没少做过。毕竟,在外人眼里,她风评可不怎么好!有了未婚夫婿,还养了好几个俊俏的郎君当面首! “愣着作甚......难不成想让我帮你?”宋见微皱了皱眉。 倒也......不是不行! 就当是欠他一个人情,还了便是。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谢九宸的衣衫,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谢九宸,你耍我呢!”宋见微认为他就是故意折腾她,不由得恼了。 谢九宸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道:“你洗手了吗?” 宋见微:...... 想起来了,这厮有洁癖,见不得脏东西! “毛病真多!”宋见微拍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净房。回来时,脏掉的外衫已经脱掉,手也洗得白白净净,风尘仆仆的模样一扫而光。 谢九宸似乎满意了,乖乖地褪去衣衫,露出隐隐渗血的伤口。 看着有些红肿的伤口,宋见微就忍不住蹙眉。她给的金疮药可是耗费无数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按理说伤口早就该结痂了。 “这两天没有按时上药?”她合理怀疑。 “公务繁忙,没顾得上。”谢九宸淡淡应道。 “公务重要还是命重要?!”宋见微气笑了。亏他还是个奸臣呢,都不知道可劲儿地使唤下面的人吗?用得着他亲力亲为,连个伤都养不利索?! 谢九宸听着这熟悉的口吻,心里那点儿怨气早就没影儿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过往的怀念。 她还能指着他的鼻子骂,说明她还活着! 谢九宸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酸楚,眼眶也不自觉染上了水光。 这副模样,把宋见微吓了一跳。 她,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被骂了呢! 不对啊,谢九宸哪有那么脆弱! 他肯定是装出来的! “喂,我可没碰你啊,别赖我头上!”宋见微后退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谢九宸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嗯......就是眼睛有些不舒服,不怪你!” 居然没跟她对着干! 宋见微感到意外的同时不免又有些失落。 为了早些将这个麻烦送走,宋见微没再跟他搭话,将油灯往他身侧移了移,开始给他清洗伤口。“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儿。” 宋见微拿了根筷子递到他嘴边。 谢九宸犹豫了片刻,低头乖乖地咬住。 宋见微处理起伤口来依然笨拙,但已经尽量放轻了力道。烈酒擦拭一遍后,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包裹缠绕,整个过程下来不到一刻钟。 宋见微就纳闷儿了:这不是挺简单的么?就算再忙,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有的吧!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谢九宸开口解释。“我不喜人近身服侍。” 宋见微险些被他的话气笑。不喜人近身,却跑到几条街之隔的侯府来,翻墙的时候,不记得有洁癖了?分明就是拿她当丫鬟使! 宋见微鼓着腮帮子,不客气地指着门口。“伤口处理好了,你可以走了!” 谢九宸目的达成,本就没打算继续逗留。免得真把某人惹毛了,以后想要再来就不容易了。只是,他前脚刚站起身来,后脚外面便传来了大片的火光。 守在门口的银翘用手扣了扣门,闪身进来。“小姐,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宋志远的大嗓门儿。 “不是说看到贼人进了听雪苑,人呢?” “老奴看得真切,那贼人翻院墙进来便径直进了这屋里。”婆子信誓旦旦道。 “胡说八道!听雪苑怎么会有贼出没,真当侯府的护院是摆设?!”银翘沉着脸呵斥。“胡言乱语,败坏小姐名声,该当何罪?!” 婆子被训,吓得直往柳氏身后躲。 “银翘,我知你是个忠心的,可张妈妈亲眼所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院子里真进了贼,昭昭岂不是很危险?”柳氏一副为宋见微着想的慈母模样。 “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下令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绝不会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我跟侯爷进去瞧一眼就出来,绝不会打扰昭昭休息。” 柳氏把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若宋见微仍旧执意不开门,倒显得她心虚了。 银翘不由得面露难色,还不时地回头张望。 这一看就是心虚啊。 柳氏心里那个得意,嘴角的弧度都要压不住了。 “侯爷,您看......” 宋志远被人从美人香里拉出来本就很不爽,又被一个下人拦在外面不让进,火气一下子就点着了。“来人,给我把门撞开!” 他这是听信了柳氏的话,笃定了宋见微屋子里藏了外男。 银翘假意阻拦,却被身后几个粗使婆子给推开。 “小姐在沐浴,你们不能进去!”银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氏眼珠子咕噜一转,径直奔着净房而去。 宋见微躺在浴桶里,听到门口的动静,飞快地披上了外衣。 柳氏一行人闯进来时,她正光着脚站在地砖上,浑身湿漉漉的,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柳氏怔了怔,没想到那丫鬟说的是真的,宋见微确实是在沐浴。 “夫人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院子,就是为了看我洗澡?”宋见微往浴桶边上一靠,幽幽开口。 “母亲也是担心你。这府里最近不太平,时常有贼人出没,我跟你父亲不放心,顺道过来瞧瞧。”柳氏眯着眼挤出一抹假笑。 借着搭话的机会倾身往浴桶里瞥了一眼,木桶里的水清澈见底,莫说是贼人的影子,就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柳氏犹不死心地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里除了能容纳两个人的浴桶,就只剩下一架屏风,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样的把戏不是头一回了,夫人该适可而止。若再有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宋见微俯下身来,在她耳边恐吓。 柳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她就知道,不能招惹这个祸害。 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腿呢! 第七十章 一屋子的蠢人 宋志远走得时候,脸色宛若锅底,那叫一个黑。 他又一次被戏耍了! 而且,还是当着府里下人的面! 柳氏还委屈上了,不停地在一旁解释,说是受了那张婆子的误导。宋志远越听火气越大,指着她的鼻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事不过三!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些长进!” “底下的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他们让你去吃屎你也照吃不误吗?” “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去招惹她,你偏不听!害我又损失了一大笔银子!” 宋志远那个憋屈啊! 明明他才是侯府的主人,却被宋见微那个死丫头拿捏住了七寸,害得他这个一家之主成了摆设! “侯爷......妾身也是担心昭昭的安危,这才被人骗了去......”柳氏挤出两滴清泪装可怜。 可惜,美人落泪这一招对宋志远不管用。 “一把年纪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你以为你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吗?” 宋志远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柳氏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他......他这是嫌我人老珠黄了......”柳氏备受打击。 “夫人......以色侍人那是妾室该做的......身为侯府的女主人,应该把心思花在更要紧的事情上......虽说您生下了侯爷唯一的儿子,但册封世子的诏书一天没下来,就不能掉以轻心......” “男人的宠爱是最不值钱的!只有牢牢地将权势捏在手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心腹嬷嬷在一旁谆谆劝诫。 这些道理柳氏都懂,但天底下有多少人能真正的做到呢?她对宋志远是有真感情的!否则,当年也不会在明知他有妻室的情况下还委身于他,心甘情愿等了他三年。 “嬷嬷,我心里难受......”柳氏佝偻着身躯,抽抽噎噎。 婆子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年轻小厮,问道:“夫人看那后生,较之年轻时候的侯爷,如何?” 柳氏泪眼朦胧地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立马就忘记了哭。那是侯府负责做粗活儿的下人,长得人高马大,容貌还俊俏。最让柳氏移不开眼的,是那敞开的衣衫下起伏的肌肉线条。 美景在前,纵是柳氏这样的半老徐娘也忍不住红了脸。 嬷嬷就知道这招管用。 人呐都是视觉动物,对于美好的东西都有一种莫名的向往。男人如此,女人亦是如此。侯爷朝三暮四,抬了一房有一房的妾室,不就是喜欢她们年轻时鲜活的样子? 人嘛,总归有老去的那一天。与其为了一点恩宠斗得你死我活,倒不如换个目标,这样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外面的吵闹渐渐远去,宋见微暂时松了口气。 “幸好你机灵,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宋见微端起温热的燕窝压了压惊。 “叫婢子说,是他们太蠢了!”银翘帮她打理湿漉漉的头发,开启吐槽模式。“那么大一个活人就藏在房梁上,他们就跟没长眼睛似的!” “婢子稍稍引导了一番,就都冲着净房去了!” 银翘都已经做好灭口的准备了,哪曾想他们如此不争气,愣是没找着人! 宋见微被她的话逗乐了。“说的没错,他们就是蠢!” 柳氏就罢了,眼界狭窄,只顾着跟后宅的妾室争风吃醋,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宋志远就不一样了,他可是在朝堂为官十数载的人啊,怎么也跟个没见识的蠢人一样! 难怪除了永宁侯这个爵位,至今还是个五品。 有这样蠢的一家子,倒是方便她行事。 宋见微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那人何时走的?”宋见微从净房出来就没再见过谢九宸那厮,不由得好奇地问了一句。 “一群人挤进净房没多久,谢......相爷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论起心态,银翘是自叹不如。要知道,当时院子里少说也有十几号人,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被人逮个正着。 结果,他就那么华丽丽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从正门走了出去。 光是想想,就够心惊胆战的。 宋见微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谢九宸要是没点儿真本事,也不会做到一国的宰辅! “以后听雪苑周围多加派人手,今天这种情况,不能再有第二次。”宋见微近来忙着搭救苏玉璃,疏于防范,才叫柳氏的眼线钻了空子。 银翘听后立马绷紧了皮,再三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张婆子,该如何处置?”银翘请示道。 “我早说过,听雪苑不留不忠之人。既然她选择投靠柳氏,那就送去荣禧堂交由她处置。”宋见微可不想为了这么个眼皮子浅的东西,脏了自己的手。 “是。”银翘恭敬地应下。 除了张婆子,听雪苑的其他人也被清理了一遍。凡事偷奸耍滑、左右逢源的,通通都被发配去了别的地方,做最累最脏的活计。 玉珠那一家子,瞬间就多了好些同伴。 / 沁芳园 “真没用,又让宋见微逃过一劫!”宋婉儿一直有注意着听雪苑的动静,见失态并未如她所愿,气得将刚做好的荷包剪成了两半。 白鹭心疼得不行。 那可是小主子做来送给世子的,熬了好几个晚上呢。就这么剪碎了,这些天岂不是白忙了? 宋婉儿骂了几句,还是觉得不解恨,又将荷包丢到地上碾了好几脚。“这偌大的侯府,就没人能降住她吗?” 听她这么一说,白鹭倒是想起个人来。“小姐,老夫人回祖宅快半年了,算算日子该回来了!她老人家最疼的就是您,若是知道您在侯府受了委屈,肯定会替您做主的!” “老夫人......”宋婉儿听到这个称谓,眼睛都亮了。 是啊,她怎么把她老人家给忘了!既然柳氏无用,那就换个有能耐的来!比起喜欢装模作样的柳氏,她的祖母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她迫不及待想要写信给祖母,催她回府了! 第七十一章 复活的尸体 京郊,甜水村 天还没亮,一行人便穿梭在黑夜里朝着山上行进。 “时间紧迫,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将人挖出来!”为首的蒙面人大手一挥,几个手下迅速分散开来,拿着铲子卖力地挖掘。 掘人坟墓在世人看来绝对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的事,但这些人却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可见以前没少干这种事。 “头儿,你确定这棺材里有宝贝?我瞅着这地儿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这棺木也不是什么名贵料子......” “少废话,赶紧干活儿!耽误了正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大清早的来这种地方,真晦气!” 他们一边干活儿,嘴里一边唠叨。 随着棺木一点点被挖开,众人脸色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手脚麻利些,这棺材一看就是刚埋下去的,说不定还真有好东西!”先前还在抱怨的汉子将锄头一丢,第一个冲了上去。 干他们这一行的有个规矩,那就是见者有份。东西先到谁手里,就归谁,旁人不得再争抢。 汉子啐了口口水,用力将棺盖撬开。棺盖打开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撇过头去。然而,预料中的恶臭并未飘散过来,里面甚至还有股淡淡的檀香。 “奇怪,我老鬼掘了大半辈子的墓,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事。”汉子定了定心神,努力朝着棺椁中的尸体看去,里面的尸身竟完好无损,不见丝毫腐烂。 “头,头儿......”汉子吓得不轻,慌忙喊道。 其他人好奇地凑过来,亦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这都下葬好几天了,为何尸身还好好儿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有人壮着胆子戳了戳那人的脸,居然还有弹性,当即骇得朝后退了好几步。“他......他是不是还活着?” “不可能!这人都埋下去好几天了,我亲眼看到的!” “棺材盖儿钉得死死的,根本活不了吧?!” 几人正议论着,为首的蒙面人喝止了他们。“你们两个,把人抬上来。” “啊?”那两人有些傻眼。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赶紧动手,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头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头儿,不是说来寻宝么?” “他,就是价值一千两的宝贝。”头头这会儿也不瞒着了,告诉了他们此次的任务。 “他?宝贝?” “一个死人,也能值这么多钱?” “他们要一具死尸做什么?” 几个手下都是愣头青,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拿钱办事,把雇主交代的任务完成好就行了。不想干的现在就走,别耽误我赚银子。”头头气得想揍人。 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思前想后,他们还是决定继续干活儿。 半个时辰后,坟墓再次恢复了原样。只是,下山的时候,马车上多了一具尸体。 天亮后,村民们陆续起来下地干活儿。看到一行人从山上下来,不免心生警惕。 “你们是做什么的?”有胆子大的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我们是隔壁村子的猎户,追着一只黑熊来到附近的山上,我弟兄不小心脚滑,摔下了前面的山崖,如今是人事不省,我们正要带他进城就医。”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所言非虚,其中一人还将抱在怀里脸色惨白的“兄弟”展示给村民看。 “哟,还真伤得不轻,这小脸儿白的,都赶上死人了!” “这山里确实是有黑熊出没,平时我们都不敢轻易上山的......” “赶紧着送去医馆,别耽搁了!” 村民们当真信了他们的话,不但没有再阻拦,甚至还派人给他们带路。“前面有条近道,一直往东,到了下一个路口往北走就到城门口了。” 热心的村民给他们指路。 坐在马车最前面的中年汉子憨厚地朝着村民道谢。 有惊无险离开村庄,一行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儿就被发现了!” “不愧是老大,遇到事情还能如此镇定,换做是我,早就吓得逃走了!” 惶惶不安的手下们一个个佩服得不行。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将“尸体”拉到一家卖棺材的铺子门口。 头头上前扣了三声铜环,没多久门后面便传来三声回应。 “货送到了,劳烦开门取一下。”男子压低声音道。 约莫两息后,门从里面打开,两个身材魁梧的冷脸汉子走了出来。在验过货之后,其中一人爽快地付了一千两的银票。 “银货两讫,记得管好你们的嘴。” 银子给的痛快,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原来,那尸体真值一千两银子! “规矩我懂。我以性命担保,底下的人绝不会将今日之事传出去。”仔细查看过银票真伪后,男人将银票递给了一旁的兄弟。 交易完成,一行人很快离开,消失在了晨雾里。 棺材铺所在的位置本就偏僻,旁人只觉得晦气,即便是从门口经过都要绕道走。故而,方才的交易算不上隐蔽但也不易被人察觉。 “尸体”被抬进屋子,那里早有大夫守候。 药炉咕噜咕噜冒着泡,只差一味药下去,解药便能成了。 宋见微隔着屏风坐在外间的矮榻上,打瞌睡。 又过了一个时辰,她被人轻轻摇了摇肩。 “小姐,苏公子醒了。”银翘附在她耳边小声禀报。 宋见微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起身走到屏风后面的床榻。 苏玉璃眼睛确实是睁着的,只是刚“复活”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醒了?”宋见微坐到床榻一侧,替他诊了诊脉。这诊脉的本领,还是闲来无事跟苏玉璃学的。“身体没多大问题,养一养就好了。” 苏玉璃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来。“你......是殿下......” 宋见微惊讶地抬眸,刚要否认就又听见他继续说道:“你是殿下的什么人......为何知道她那么多秘密?” 宋见微:...... 呼...... 她就说嘛,她如今换了副皮囊,哪儿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真是自己吓自己! 第七十二章 看她还如何嚣张 宋见微刚踏进院子,喜鹊就急匆匆的迎了上去。 “小姐,老夫人回府了!” 老夫人? 宋见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祖宅那边翻修祠堂,请老夫人回去主持大局,今儿个刚回府。”银翘消息灵通,早在老夫人出现在侯府时就收到了信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口。 “知道了。”宋见微懒懒地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也就是宋志远的亲娘,原主的祖母。据说农女出身,性子十分泼辣。儿子一朝封侯,她也从村妇摇身一变成了诰命夫人。身份的转变,让她极其不适应,很难融入京城的贵妇圈子。自打在宴会上被人耻笑是无知村妇没有规矩,之后便鲜少出去应酬。 “老夫人本该在端午后回来,如今提前半月有余,有些不寻常。”银翘时刻保持着警惕。她怀疑,老夫人提前回府肯定藏着什么猫腻。 “这个不难猜。定是府里有人见不得我好,所以想找个刺头来对付我!”宋见微什么世面没见过,那些人的心思在她面前根本无法隐藏。 一猜一个准。 “老夫人若听信了那些人的谗言,怕是要有不少麻烦。”银翘担忧地蹙起眉头。宋志远皮糙肉厚,揍几下倒是没什么。而且,他有把柄在小姐手里,被揍了也不敢四处宣扬。 老夫人却不一样。她没什么见识,也不会知道什么是以大局为重。小姐若是将她得罪狠了,指不定怎么在外头编排小姐的不是。大渊注重孝道,一个不敬长辈的罪名压下来,就足够毁了小姐。 “要不寻个由头,将她送回去?”银翘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好几个方案。直接敲晕带走,还是灌了药让她昏睡?亦或是,直接打断她的腿,让她没办法出门? “你同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宋见微没想那么多。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办法总比困难多。对付老夫人,也不一定靠武力。 她也挺擅长以理服人的。 银翘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到来。 “出身乡野,言语粗俗,脾气还大......” “重男轻女,很疼宋庭轩这个孙子,其次就是宋婉儿。” “等一下。”宋见微插了一嘴。“她为何放着宋沁柔这个正经嫡孙女不疼,反而将宋婉儿排在前面?” “小姐有所不知,这老太太最在意的就是出身。偏偏柳氏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家的小姐,平白压了她一头,所以她在老太太那儿一直不受待见,连带着她所出的一双儿女也受了牵连。” “宋庭轩作为宋家唯一的男丁,老太太自然是不敢嫌弃的。宋沁柔就不一样了,因为是个女娃,老太太背地里都骂她是赔钱货,抱都不肯抱一下。” “宋婉儿母亲身份不详,又是个外室,老太太只有在这个孙女面前才有几分优越感,故而跟更愿意亲近宋婉儿。” 宋见微:...... 老太太还真是够奇葩的! “那......原主呢?”宋见微问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银翘斟酌着开口。“沈夫人是老太太亲自相中的,婆媳相处得还算融洽。沈夫人出手大方,嫁进门就大包大揽,不但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了老太太不少的好东西。故而,老太太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待她们娘儿还算凑合。” “沈夫人去世后,老太太还将宋大小姐带在身边养了一段时间。柳氏续弦进了门,就以姑娘家大了要开始学规矩为由,将原主扔在了听雪苑。” “这么说来,老太太跟柳氏关系不怎么样?”宋见微露出了然的神色。 “何止是不怎么样,简直就是势同水火。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老太太仗着是长辈,处处压了柳氏一头;柳氏则端着侯夫人的架子,不肯对老太太言听计从......” “老太太回祖宅半年都不肯回来,想来是在柳氏那儿受了不少冤枉气!” 柳氏的做派,宋见微早就一清二楚,最拿手的就是以柔克刚,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处处忍让,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可怜样儿,可是骗过了不少人。 老太太那种直性子,哪里是她的对手,气得回了乡下也正常。 这么一番推算下来,宋见微已经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搞鬼了。 柳氏母女肯定是不希望老太太回来的,因为只要有老太太在,她们就少不了要吃苦头。老太太回来对谁的好处最大?自然是沁芳园的那位。 “宋婉儿......她还真是不消停啊!”宋见微嗤笑一声。 “小姐,要不要属下去解决了她?”银翘早就看她不爽了,巴不得早些将这个恶心人的婉儿给处理了。 “跳梁小丑而已,随她蹦跶。”府里的这些人是她重生后为数不多的乐趣,把这些人一锅端了,她岂不是少了许多乐子? “那也不能任由她欺负到小姐头上!”银翘不忿道。 “在我这里,她不过是为了钓出幕后之人的鱼饵。说不定,不用咱们动手,她就把自己作死了呢。”宋见微的确想要划烂了宋婉儿的那张脸,不过看习惯了反而觉得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像,也就无所谓了。 / 锦绣园 “你说什么,祖母回府了!”宋沁柔听了丫鬟的禀报,如同炸了毛的猫,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人提前说一声?” “刚回寿安堂没多会儿......夫人让您赶紧换身衣裳过去请安呢。”红菱催促道。 宋沁柔嘟着嘴,一万个不想去。 红菱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只得好言劝道:“不过是走个过场,吃个饭的功夫就回来了。老夫人说什么,您就听着,别忘心里去便是。” “再说了,这不还有大小姐排在前面嘛......”红菱是个伶俐的,老太太回来的蹊跷,她便猜到了是某些人在背后密谋着什么。而被针对的,肯定是近来性情大变的大小姐。 听她这么一说,宋沁柔顿时就不那么排斥了。 是呢,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宋见微不是很厉害嘛,她倒要看看在祖母面前,她还如何嚣张! 第七十三章 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祖母,您喝茶。”寿安堂里,宋婉儿亲手将沏好的茶水递到老太太手上。她声音软糯,一如既往的乖巧模样惹得老太太连连夸赞。 “整个府里就属你最贴心!知道老婆子赶路辛苦,早早地就过来请安!” “祖母哪里老了,看着跟母亲差不多年纪......”宋婉儿嘴甜,哄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祖孙二人久别重逢,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闲话了几句家常,宋婉儿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门口。“她们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她架子倒是大!”老太太哼了一声,脸瞬间垮了下来。 宋婉儿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老太太出身不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把规矩看得比命还要重。尤其是长幼尊卑,容不得半点儿错差。宋见微迟迟不来请安,那便是对祖母不敬。 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折腾人的法子倒是层出不穷。但凡稍有不顺她心意的,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等着看好戏。 又过了一盏茶时辰,门口才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老太太当即放下手里的糕点,挺直了腰背。然而,进来的不是柳氏,也不是宋见微等小辈,而是一个圆脸的小丫鬟。 “老夫人,时辰不早了,可要传膳?” 老太太脸一沉,斥问道:“其他人呢,怎么不见他们过来?” “侯爷在书房议事,大公子清早便出门会友去了还没回来......夫人......夫人正忙着对账......”丫鬟越说声音越小,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可见底气不足。 老太太闻言,气得拍了桌子。“在她眼里,我这个老太太比那些账本子还重要?简直就是目无尊长!” “还有那几个丫头,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祖母!” 老太太气得大骂一通,却只字不提宋志远和宋庭轩父子。在她眼里,儿子和孙子做什么都是对的。至于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的待遇。只要是她不喜欢的,连呼吸都是错的。 “祖母,别气坏了身子。”宋婉儿假惺惺地上前,替她拍背顺气。“兴许......兴许是丫鬟没把话传到......” “你别替她们找借口!她们是什么性子,我岂会不知?一个个都嫌弃我乡野出身,根本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都是些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黑心窝子的东西!” 宋见微刚走到门口,刚好听了一耳朵。 “骂人时中气十足,看来老太太身体保养得很不错。”宋见微笑着对银翘说道。 银翘抿着唇,眼里早已起了杀意。 敢对主子不敬,她割了她的舌头! “收敛一些,别把老人家吓到。”宋见微提醒道。她今儿个是来看戏的,别戏还没唱完,主角们就全都倒下了,那多没意思。 “是。”银翘不得已才收敛了锋芒。 主仆二人刚到廊下,便有丫鬟进去通禀。 “还不快些滚进来!”老太太是个粗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话来。 相较于柳氏的口蜜腹剑,宋见微倒是挺喜欢这老太太的爽直。 “上了年纪还这么大火气,也不怕伤身体......”宋见微笑着挑起帘子。 “你个小畜生......”老太太张口就骂。 这话宋见微不爱听,于是反问道:“生气归生气,祖母怎么把自个儿也骂进去了?我若是小畜生,那您又是什么,老畜生?” “你......”老太太没想到她会还嘴,气得瞪大了眼睛。 宋婉儿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阵狂喜。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上眼药,没想到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都省得她编排罪名了。 “大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祖母说话?”宋婉儿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 “我说了什么呀?”宋见微笑眯眯地问道。 宋婉儿张口就要重复她刚才的话,话到了嘴边忽然就卡壳了。她自诩乖巧文雅,岂能把畜生这等字眼挂在嘴边。“你说祖母是......” “是什么?”宋见微继续问。 宋婉儿不敢接话,吓得躲到了老太太身后。 “宋见微!好端端的,你吓唬婉儿做什么!” “她是你妹妹!你看看你,哪里有半点儿身为长姐的样子!规矩都学哪儿去了?!” 老太太指着宋见微的鼻子骂,只差没跳起来。 “原来,您早就知道她是侯爷外室所出的女儿了?”宋见微不慌不忙地挪了一步,避开了老太太的口水。“您不是一向最重规矩?竟公然维护一个外室所出的奸生女!” “我,我不是......”宋婉儿最听不得这三个字,气得脸都白了。 “侯爷对外可没有承认过你的身份。”宋见微继续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族谱上,也没有你的名字!” 宋婉儿听到这里,眼泪扑簌簌就往下掉。 她的身份,确实很尴尬。原先作为侯府养女,外人都瞧不上。若是再背上一个外室所出的名头,她以后就别想在京城立足了。 “祖母......”宋婉儿说不过宋见微,只得可怜兮兮的向老太太求助。 “婉儿放心,祖母这次回来,定会让你爹为你正名。等到端午,我就请族老们过来,让你爹亲自将你的名字写入族谱。”老太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婉儿吸了吸鼻子,这才停止了抽泣。 宋见微在一旁鼓起了掌。“好一个祖孙情深!就是不知道御史们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想?侯府这是公然与朝廷对抗,不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啊!” 大渊王朝有明文规定,为确保血脉的正统,外室所出的子女一律不得纳入族谱。 老太太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把永宁侯府架在火上烤。 “你不说,谁会知道!”老太太没想到还有这种规定,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不过,她一向强势,想让她低头那是不可能的。“到时候,给她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不就行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婉儿比你优秀,见不得她好!” “我嫉妒她?”宋见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可是刚在诗会上拔得头筹,京城人人称颂。 宋婉儿这个才女却在诗会上表现平平,还跟顾世子不清不楚的,名声早已大不如前。 老太太久不在京城,信息有些滞后啊。 “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姐可是在芳菲郡主的诗会上惊艳四座,做出来的诗,连婉儿小姐都对不上来呢!”银翘骄傲地挺起胸膛。 “有这种事?”老太太眼神疑惑,显然是不信的。 “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夫人。”银翘眼角余光瞥到门口的身影,把话题扯到了柳氏身上。 第七十四章 来呀,看戏啊 柳氏脚下步子一顿,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给母亲请安。” “请祖母安!” 银翘都把柳氏的名儿报出来了,母女二人不好继续在门口偷听,只好硬着头皮进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了老夫人的架子。 “你们还知道过来!” “儿媳忙着打理中馈,来晚了一步,还请母亲莫要见怪。”柳氏陪笑道。 “究竟是真忙还是假忙,你心里清楚!”老太太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夫人这些日子确实是忙了些,毕竟......府里开销大,时常捉襟见肘......您得体谅她的难处......”宋见微罕见的替柳氏说起话来。 当然,不一定是好话。 果然,下一秒柳氏的眼刀子就射/了过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先前明明答应过她将那件事一笔勾销的! 宋见微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只答应不提铺子的事,没说不告密其他的事啊! “你说什么,侯府没银子了?”宋见微的话,戳中了老太太的死穴。旁的什么她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问出银子的下落。 宋见微认真地点头。“是啊,最近侯爷变卖了不少的产业,连我母亲的嫁妆都贴进去不少呢......” “那还不是因为......”柳氏刚要解释,老太太的拐杖就朝着她砸了下来。 “是不是你又偷偷挪用了侯府的银子?”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搞的鬼!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好,尽拿着婆家的东西去补贴娘家......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回来!” “我没......”柳氏极力否认。“您别听她胡说......侯府的银子,分明都给了她......” “夫人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宋见微唉声叹气,开始哭穷。“老太太您是知道的,我母亲的嫁妆一直都是交给夫人在打理,我是碰都没碰过的......是前些时候,侯爷良心发现,这才说要把嫁妆归还于我......正所谓,父母赐不敢辞,为了不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我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哪曾想在对账的时候,发现好多东西都对不上,一番清点下来,居然少了十几万两......” 宋见微还委屈上了。 “什么,十几万两!”老太太一听,炸毛了。 她还在村里种地时,一年的收成也才三五两银子。十几万两银子,她就算不吃不喝几辈子都赚不来! “柳氏,你老实说,这些银子去哪了?” 柳氏张了张嘴,有苦难言。“老太太明鉴!那些银子......都用在府里......侯爷官场上要打点,还有轩哥儿书院的束脩,一年就要上千两......” “这话你自己信吗?就算要打点关系,也要不了十几万两那么多!是不是你拿银子给你娘家弟弟还赌债了?我可是听说债主都堵上门去了!”老太太冷笑。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 老太太越想越生气。花她家的银子,犹如挖她的心肝。 “好!好得很!”老太太浑身发抖。“吃着侯府的,喝着侯府的,到头来还要挖侯府的墙角去填你娘家的窟窿!柳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她说罢,抡起拐杖再次朝着柳氏砸了过去。若不是柳氏身边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住,只怕已经落在柳氏身上。 柳氏伏在地上,肩膀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沁柔整个人都呆住了,完全反应不过来。 唯独宋婉儿站在角落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活该。 这柳氏平日里仗着侯夫人的身份,没少给她脸色看。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真是老天开眼。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宋见微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祖母息怒。这事儿说起来,婉儿妹妹兴许比咱们知道的更多些。” 宋婉儿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 老太太的目光唰地转向她。 柳氏伏在地上的身子也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宋婉儿。 宋婉儿往后退了一步。“大姐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知道?”宋见微挑了挑眉。“账本上可是写的明明白白,好几笔银子可都是为了给你置办衣裳首饰。毕竟,府里就你出去参加的宴会、茶会最多。每回出去,少说也要花个几十上百两......” 宋婉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我没有!” 柳氏仿佛找到了发泄的窗口,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尖利得都变了调儿。“宋婉儿!这些年我对你如何,大家可都看在眼里。侯爷说你是救命恩人的女人,不能薄待,还说你一个孤女不容易,为了维护你的尊严,我可没少往你身上砸银子。怎么,你现在不认账了是不是?!” 宋婉儿的脸又白了几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每次都是夫人将添置的东西送来沁芳园,我不好拒绝所以才......” 瞧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比起一味地否认,她恰到好处地将错处重新推到了柳氏的身上。 老太太被吵得头疼,将拐杖重重地杵在了地上。“都给我住口!” 柳氏却不依不饶。 她辛苦操持着这个家,到头来全都成了她的不是。 凭什么?! 她冲上去,一把揪住宋婉儿的衣襟。“小贱人!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些年来,侯爷瞒着我给了你多少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还在外头买了好几座宅子,都是写在你名下!” “你就跟你那娼妇娘一样令人恶心!” 柳氏也是最近发现的这些真相,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宋志远信誓旦旦说,只骗过她这一次,以后有任何事都不会再瞒着她。结果呢,说话跟放屁一样。他眼里,就只有宋婉儿这个女儿,根本没有她这个夫人! 想到这里,柳氏就气得发狂。她满心满眼都是恨,恨老太太的蛮横无理,恨宋见微的出尔反尔,更恨眼前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宋婉儿。 “啊......!”柳氏拽着宋婉儿的头发就往她脸上挠。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正堂的寂静。 宋婉儿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抬手一摸,满手是血。她愣愣地看着手上的血,嘴唇哆嗦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七十五章 这就是大奸臣的心理素质 “宋婉儿费了那么多心思把老太太从乡下弄回来,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真是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宋见微忍不住感慨。原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结果连柳氏都惧怕三分的老太太居然是只纸老虎! 银翘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也是小姐有本事,方能全身而退。” “说起来,这老太太还挺可爱的。”宋见微心胸宽广,没把老太太先前说的话放在心上。反倒是那份真性情,让她颇为欣赏。 比起柳氏的面慈心苦,老太太这种直肠子更让人安心。至少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她只是把赔钱货这三个字挂在嘴边,并没做过伤害亲孙女的事儿来。 “老夫人确实蠢得很直白。”银翘点头附和。 宋见微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今天这趟不算白来。”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抛下身后的纷纷扰扰回了听雪苑。 喜鹊守在院子里,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见她们安然无恙的回来,可算是松了口气。要知道,老夫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她是真的担心小姐受委屈。 “小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见微解下披风,随手扔给了她。 喜鹊眼疾手快地接住,随即转身盛了一碗燕窝递到主子手边。“这燕窝奴婢小火慢熬,炖了整整两个钟头,还热着呢。” 喜鹊别的本事没有,做起吃食来倒是有一手。 宋见微很给面子,吃得干干净净。 洗漱沐浴过后,喜鹊又拿来几套新做好的衣裳给她挑选。明日便是春日宴,从衣着到妆容再到佩戴的首饰,样样都不能马虎。 宋见微对此类宴会并没多少兴趣也无心跟那些贵女们争奇斗艳,于是便选了一套最简洁的款式。 “这......会不会过于素雅了些?”喜鹊皱着眉纠结。 “就这身吧。”宋见微摆了摆手,心意已决。若非有些事情需要确认,她还真不想进宫。 “是。”喜鹊不好再劝,只得将衣裳全都撤下。 银翘知道主子对这些事不上心,早就将一切安排妥当。 “宫宴上避免不了突发情况,多备两套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首饰再清点一遍,尽量挑些不那么起眼的......” 喜鹊不解地问道:“小姐是侯府嫡长女,不该穿的隆重些吗?” “树大招风,还是低调些为好。”银翘耐着性子教导。“等着瞧吧,沁芳园和锦绣阁那两位明日肯定都是一身素净的装扮。” 喜鹊越听越迷糊。银翘姐姐怎么连那两位穿什么衣裳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莫非,早在那两处院子里安插了眼线? 银翘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言。 第二日一早,马车便在门口候着了。 宋见微这次进宫赴宴只带了喜鹊一个丫鬟,将银翘留在了府里。 人到齐的时候,宋沁柔和宋婉儿果然都穿得十分轻便,戴的首饰也都是不起眼的旧款。唯一的区别就是,宋婉儿是刻意为之,而宋沁柔则是被柳氏逼着做的这副装扮。 “还真被银翘姐姐说中了!”喜鹊看着两人的穿着都惊呆了! “走吧。”宋见微勾起嘴角冷笑,率先上了马车。 喜鹊慌忙跟了上去。 宋婉儿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便掩盖了过去。 宋沁柔则还在跟柳氏抱怨,说堂堂侯府嫡女打扮得如此寒酸进了宫之后肯定会被人笑话云云。 柳氏被老太太罚抄了半夜的孝经,脑袋还晕乎乎的呢。宋沁柔在一旁嘀嘀咕咕的,吵得她脑袋疼。 “行了!别跟个小孩子似的,什么都要争。翻过年都十五了,该懂事了!”柳氏揉着太阳穴,打断了她的话。 宋沁柔被柳氏一通数落,立马委屈地瘪了嘴。“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居然凶我!我打扮得好看些,还不是想要给您争口气!” 柳氏懒得与她争论,只得放了狠话。“你若是不想进宫,就给我回锦绣阁待着!” 这一招果然有效。宋沁柔还指望着能够在春日宴上结识更多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呢,才不想被拘在家里,于是立马乖乖地闭了嘴。 “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柳氏压制着怒火冷声道。 这一声不光是对宋沁柔,也是对宋婉儿说的。尽管她一万个不情愿,但永宁侯开了口让她将宋婉儿一并带上,她根本不敢说半个不字。 她喝止宋沁柔继续说下去,是不想叫宋婉儿看了笑话。 一行人离开侯府,朝着皇宫方向而去。平时宽敞的街道,因为挤进了各家入宫的马车而显得格外逼仄。还未到宫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永宁侯府离得远,自然是排在了后面。 “相爷出行,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赶紧的把车道让出来!若是耽搁了相爷的大事,当心你们的脑袋!” 宋见微正翻着话本子,就听见外头传来霸道的吆喝声。 她好奇地挑起帘子的一角朝外望去,恰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宋见微怔了怔,随即朝他挤出一抹笑容。“相爷,早啊~” “这是哪家的小姐,不要命了,居然敢这么跟相爷说话!” “看到车轱辘上的家徽没,永宁侯府的!” “这姑娘是真的勇啊!” “上次有位姑娘不小心摔倒在相爷面前,你们猜怎么着?相爷竟吩咐手下直接碾了过去!” “哎呀,那这位永宁侯府的姑娘岂不是要遭殃?” 周围的人见状,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宋见微听完这些八卦,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现在的谣言都这么离谱的吗? 谢九宸这厮确实是奸诈了些,可据她的暗卫调查,他还做不出当众杀人的事情来。不然,御史台那些老家伙们早就撞死在金銮殿上了。 “他们这么说你,你不生气?”宋见微都有些同情他了。 谢九宸面不改色,依旧维持着生人勿进的高冷模样。“无知愚民罢了,难不成本相还要同他们这些蝼蚁解释那些子虚乌有的事?” 他还没那么闲! 宋见微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瞧瞧,这就是大奸臣的心理素质! 第七十六章 你这是在关心我? 周遭鸦雀无声,直到相府的马车渐渐远去,大家才重新变得呼吸顺畅起来。 长长的队伍有序地朝前行进着,街道恢复如常。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人抛到了脑后。 马车刚在宫门口停下,宋沁柔就气呼呼地寻了过来。“宋见微,你怎么敢的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对相爷无礼!你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啊!” “那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他要是动了怒,整个永宁侯府都要受到牵连!” 宋沁柔只要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双腿就忍不住发抖。 “你这是在关心我?”宋见微笑着问道。 宋沁柔愣了一下,立马否认道:“谁......谁关心你了!我只是不想被你连累!” 宋见微哦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宋沁柔见她依旧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直跺脚。“你想死,可别拉着整个侯府陪葬!我警告你啊,别再招惹那位,听见了没有?!” 说完便急急忙忙回到了柳氏身边。 “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柳氏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巴不得宋见微多得罪些权贵,如此一来,侯爷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定不会放过这个祸害。 柳氏说罢,拽着宋沁柔离开。 宋婉儿心里又嫉又恨,在外人面前却不得不继续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大姐姐,柔儿的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为你着想,你千万别怪她......” “谢相位高权重,不是咱们能够得罪得起的......以后行事,还是稳重些比较好......” 宋婉儿这番话,赢得了不少人的称赞。 “都是永宁侯府养出来的女儿,差别怎么就那么大!这侯府嫡长女还不如一个养女来的懂事,真是给家里丢脸啊!这幸亏是相爷不跟她一般计较!换做是以前,早就死得透透儿的了!” “这位婉儿小姐举止端庄,心地还善良,不知强过这嫡长女多少倍!” “可不是嘛......” 当然,也有人的重点不在宋婉儿身上,他们似乎对宋见微的转变更加感兴趣。 “不是说永宁侯的嫡长女是个软性子,怎么突然转性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听说进了趟诏狱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光胆子大,还在诗会上大出风头......” “就她,还会作诗?” “芳菲郡主办的诗会,岂敢作假?” 议论声渐渐远去,大家看宋见微的眼神也变得讳莫如深起来。 宋婉儿被彻底忽略了个干净。 “居然敢抢我的风头!”她不甘地扯着帕子。 “婉儿姐姐!”一道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婉儿脸色一变,瞬间恢复了温婉模样。“瑾儿妹妹!” “许久不见,姐姐清瘦了不少。”顾如瑾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宋见微一眼,好像在说宋婉儿变得憔悴肯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宋见微何其冤枉! 她真要是想害宋婉儿,怕是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瑾儿妹妹,许久不见,我有好些话想跟你说。”宋婉儿怕宋见微语出惊人,寻了个借口将顾如瑾劝走。 “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喜鹊亦步亦趋地跟在宋见微身边,脸上的血色半天没有恢复过来。那可是传说中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相爷哎,搞不好真的要掉脑袋的! 宋见微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安抚。“谣言止于智者!他就是天生的冷脸,其实没那么吓人的!” “啊?”喜鹊满脸的问号。小姐怎么知道这些的?以前跟相府并没有往来啊! 宋见微笑了笑,没再解释。 / 因为皇帝尚未娶妻,春日宴便由太后操持,地点设在御花园。 “听说了没,这回的春日宴,太后意在为陛下选妃呢。” “不知道哪家的小姐有这份殊荣,能入了太后娘娘的眼......” “总归不是我们家的!我家那丫头除了舞刀弄棒的,什么都不会!” “我瞧着多半会是镇国公府的那几位!顾家门庭显赫,家中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端庄秀丽,琴棋书画各有所长......还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人......” 宴会还未开始,各家夫人聚在一起闲聊。不知不觉地,就把话题就绕到了此次宴会上。 这等机密,永宁侯府自然是无法提前知晓的。如今听到风声,柳氏不由得心生萌动,打量起自己的女儿来。 宋沁柔样貌才情虽然不如其他贵女,却也长得娇俏可人。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葡萄一样晶莹剔透,瞧着就叫人心生欢喜。 柳氏是越看越觉得有戏,于是将宋沁柔叫到身边仔细叮嘱,让她一会儿好好儿表现。 宋沁柔有些不情愿。“娘,你明知道我不擅长这些......” 兴许是以前被人嘲笑过,宋沁柔有些胆怯。 “你还想不想做人上人呢?机会就这么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难不成,你真想嫁给你彦表哥?”柳氏威逼利诱,分析着其中利害。 宋沁柔连连摇头。 她当然不想!柳家门第不显,柳彦也给不了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可今日进宫赴宴的名门贵女没有一百也有大几十,且个个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她想要脱颖而出太难了。 “娘,我怕......”宋沁柔不想再丢人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怂包!”柳氏戳着她的额头小声骂着。 两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还是被一旁的宋婉儿听见了。对此,她表示嗤之以鼻。就凭宋沁柔那个蠢样子,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就算侯府真要飞出一只金凤凰,那个人也该是她! 宋婉儿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谁叫她长了一张酷似倾凰长公主的脸呢! 相较于其他人的激动,宋见微始终心如止水。贵女千金们忙着准备在春日宴上一鸣惊人,她的目光却穿梭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到!”伴随着一声尖利的高唱,明黄色的御辇缓缓落地。 御花园中的诸人慌忙下跪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娘娘千岁!” 宋见微眯了眯眼,在不起眼的角落缓缓蹲下。 第七十七章 帮你醒醒酒 宫宴,一如既往的无聊。 宋见微的座位靠得比较后,倒是能够偷得浮云半日闲。 “小姐,酒水虽好,但也莫要贪杯,小心醉了。”喜鹊在一旁小声劝道。小姐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即便是有什么不痛快,当场就发泄出来了。像今日这般闷头喝闷酒,她还是头一回见,不免有些担心。 宋见微回过神来,努力将心头的憋闷压下。“扶我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见到昔日的那些熟面孔,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的死,好像并未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那个听闻她死讯几度晕厥的好弟弟,此刻正意气风发地与臣子们谈天说地;抚养她长大的太后娘娘不见半分哀伤,正拉着娘家的几位千金软语寒暄...... 他们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都能如此冷漠,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顾昀的方向望去。 她昔日的未婚夫倒是安静地坐着,依旧端着他太傅的架子,不曾与人说笑,似是在走神。尽管眉眼低垂,如老僧入定,但宋见微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眼角余光打量的方向......好像是她这边。她侧过头去,果然见宋婉儿低头把玩着扇子上的流苏,不时地抬眸朝着对面瞥一眼,一副欲语还休的娇羞模样。 呵,还真是郎情妾意! 宋见微心里越发堵得慌。 “小姐?”喜鹊明显察觉到主子情绪不对。 宋见微闭了闭眼,很快便将那股子怒火压制了下去。 主仆二人的离开,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此刻,大伙儿关注的焦点都在太后娘娘和她身边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根本没人关心她的去留。 当然,有一个人是例外。 谢九宸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前来敬酒的人的话。 “本相有些醉了,去外面醒醒酒。”说完,不等对方有什么回应便起身离席。 青玄作为贴身侍卫,快步跟了上去。 谢九宸一走,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这活阎王总算是离开了!有他在,你我根本没办法尽兴!” “来来来,国公爷,相爷不给你面子,我来陪你喝!” “陛下还在呢,他便擅自离席,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莫不是觉得大权在握,就能藐视皇权?当真是其心可诛!” “陛下,谢相如此藐视天威,不可纵容啊!” 谢九宸在的时候,这些墙头草不敢开口,他走了他们倒是一个个冒了出来。 坐在皇位上的萧衍垂眸,假装和气地替谢九宸开脱道:“诸位爱卿言重了!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谢相性子生来如此,并非故意摆脸色给大家看。” “这些年来,相爷奉先帝遗命辅佐朕,劳苦功高,功在社稷,朕视他为亚父。以后这种话,莫要再提。” 萧衍的大度,将谢九宸的无礼衬托得淋漓尽致。 他越是如此,底下的臣子们越是对谢九宸不满,纷纷讨伐起他的罪行来。 / 御花园东侧的凉亭里,宋见微正靠坐在柱子旁边醒酒。 这里微风徐徐,吹得人挺舒服的。 “相爷。”喜鹊的惊呼声让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宋见微瞥了他一眼,继续闭目养神。“你不在宴席上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想来便来了。”谢九宸撩起衣袍,在她身侧坐下。 “哎,你这人......”宋见微好不容易清静一会儿,结果这厮又跑来打扰。 不知道她正烦着了么! “心里不痛快,却躲在这里生闷气,可不像你的性子。”谢九宸将一把莲子塞到她手里。 宋见微撇了撇嘴,似是颇为嫌弃。“就给我带了这个?” 嘴上吐槽着,手却很诚实地剥起壳来。 莲米味道很淡,很清新,还带点微苦,却是提神醒脑的神器。复杂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来的那一瞬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奇迹般地慢慢散了。 宋见微一口气吃了好几颗。 喜鹊刚开始还担心来着,见两人只是坐在一处说话,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她这才稍稍安心。 “主子们说话,咱们去路口守着。”青玄是个识趣的,想要给两人创造独处的空间。 喜鹊却是半步都不敢离开。“不行,我得在这里保护我家小姐......” “相爷在,谁敢伤你主子半分?”青玄不由分说将小丫头给拎走了。 喜鹊想要喊但又怕惊动了旁人,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几丈开外。 宋见微一把莲子吃完,把手伸向了旁边的人。“还有吗?” “不是挺嫌弃的?”谢九宸嘴上回敬着,反手就将腰间的荷包解下递给了她。 “你出门还随身携带这个?”宋见微一边剥莲子一边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他。认识他这么多年,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些癖好。 “宫宴上的东西,你敢放心大胆的吃?”谢九宸反问道。 宋见微摊了摊手。 她确实没碰那些东西。 即便宫里的人不动手,永宁侯府的那几位可不会错过让她出丑的机会。所以,宴席上的菜她几乎没碰,只喝了宋婉儿桌子上的半壶酒。 是的,她借着衣袖的掩护,偷偷将两人桌上的酒壶对调了。 谢九宸见她神色如常,悬着的心稍稍回落。“今日进宫,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宋见微思索了片刻,问道:“萧衍身边的内侍换人了?” “观察得还挺细致。”谢九宸的回答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虽然是同一张脸,但身形却不尽相同。还有说话的声调,也跟以前不一样。”她记性一直很好,见过的人听过的声音都不会轻易忘记。 尤其,萧衍还是她的至亲,他身边的人她自然格外的上心。 “我都能看出破绽,萧衍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他知道此人的来历。”这个认知,让宋见微感到有些心寒。 莫非她的死,当真与她的好弟弟有关?他就那么相信那些人说的话,觉得她威胁到了他的帝位,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她? 宋见微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明明他们才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弟!在最艰难的时候,是她拼尽全力扶持他上位,也是她用满身的伤痕帮他稳固江山,让他可以高枕无忧。 怎么到头来......他却要与她生了嫌隙? 难道,这就是登上高位要付出的代价?可凭什么,下场凄惨的那个人必须是她?! 第七十八章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世子,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出什么事了?” “我家小姐不胜酒力,说想出来透口气,结果转头就不见了人影......” 一道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透过茂密的树丛传了过来。 宋见微敏锐地捕捉到世子二字,下意识朝着声音的出处望去。还真不是她的幻觉!那一袭浅紫色衣衫的男子,不是顾昀又是谁? “你家小姐往哪边去了?”顾昀半握着拳头,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无动于衷。 丫鬟指了指东边的宫殿。 顾昀眸色沉了沉,脚下不再迟疑,朝着那方追了过去。 两人离开的匆忙,并非发现树丛后面有人。 “看不出来,顾世子还挺会怜香惜玉的!”谢九宸冷嗤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偷偷观察宋见微的反应,见她并无异色,眼底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宋见微说不气是假的。毕竟两人曾有过婚约,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此刻亲眼看见他追逐着另一道身影而去,她竟生出一种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来。 顾昀什么都好,就是完美得有些不真实。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做任何事情都一板一眼,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不容自己犯一丁点儿的错误。 这样的他确实无可挑剔,却也少了一些人味。 见她不说话,谢九宸心里边又开始打鼓。 难不成,她还是放不下顾昀那个狗东西? “你难道就不好奇,储秀宫那边儿发生了什么事?”谢九宸醋坛子倒了一地,脸上却依旧表现得云淡风轻。 宋见微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对这种风流韵事感兴趣了?” “日子太过无聊,找点儿乐子瞧瞧也无妨。”谢九宸说着,便往外走。 宋见微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于是便跟了上去。 爱凑热闹是人的天性。 此刻的储秀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都是进宫赴宴的命妇千金们。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在宫中行苟且之事,简直是大逆不道!” “简直不知廉耻!” “哎哟,快些把耳朵捂上!” “不成体统!” 屋子里的动静闹得很大,门外的人都忍不住纷纷猜测起来。 “咦,这帕子......看着有些眼熟。”一位千金眼尖地瞥见地上的一抹嫩绿色,弯腰捡了起来。 其他人闻讯凑过来,各抒己见。 “这上面绣着的是......紫薇?” “我瞧着像!” “哪家千金常用紫薇做标记?” “这布料一看就十分名贵,寻常人家可用不着......” “呀,这不是......”一道声音欲言又止。 众人齐齐朝她看过来,她慌忙地撇开头去。如此欲盖弥彰的举动,一看便知是知情的。 “宋婉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宋婉儿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这还用说吗?婉儿小姐平时接触的就那么些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是谁的了!” “她这般遮遮掩掩的,那就是身边亲近之人咯?” 能够让宋婉儿熟悉又有所顾忌的,除了侯府的两位小姐还能是谁? “你们休要胡说!这帕子,可不是我的!”宋沁柔连连否认。她刚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早就吓怕了,打死也不会认的。 “不是你,那就是你们侯府的大小姐咯?” “为何一定就是我们的!这帕子也没什么特别的,说不定满大街都是!”宋沁柔脑子难得清醒一回,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宋见微的名声若是臭了,她也会受牵连。 只有彻底撇清,才能保住永宁侯府的名声。 “宋家大小姐,宋见微?紫薇花图案......还真对上了!” “上回是宋二小姐,这次是宋大小姐。永宁侯府的家风......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看热闹的闺秀们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在她们看来,有人闹出丢脸的事来她们便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尤其,宋见微刚在芳菲郡主的诗会上大出风头,各家夫人们还时常提起她。 这样一个容貌和才华并存的女子,对她们来说是极具威胁。 “不是的......这帕子绝对不是大姐姐的......”宋婉儿满脸惊恐,极力地摇头否认。 “婉儿,你就别替她遮掩了!” “是啊,宋大小姐性子骄纵,时常行离经叛道之举,这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稀奇!毕竟,及笄都两年了还没定下亲事,想来是女大不中留,自个儿安排上了......”一位穿着华丽的夫人用宫扇掩着嘴,咯咯地笑出声来。 “不,不是的......”宋婉儿急得都要哭了。“二姐姐,你倒是帮着大姐姐说句话啊......” 宋沁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还有脸说!刚才要不是你多嘴,又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宋沁柔,你讲不讲道理啊!这事本就是你那大姐做得不对,你欺负婉儿姐姐做什么!”顾如瑾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将宋婉儿护在了身后。 “我实话实说,难道有错?”宋沁柔是个受不了气的主儿,直接怼了回去。“这帕子上面又没有署名,鬼知道是谁的!” “难道就因为你们随口一说,就要栽赃到我们姐妹头上!” “宋二小姐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能因为上面绣了一朵紫薇,就认定是宋大小姐的......” 宋沁柔这人蠢是蠢了些,却知道护短。宋家有组训,内部矛盾内部解决,外部矛盾一致对外。眼下这种情况,只有极力撇清才是对侯府最有利的。 宋见微趴在墙头上,都想要给她鼓掌了。 这丫头,脑子还没有完全坏事,可以救一救! 不同于宋见微的心大,谢九宸脸色早已沉了下来。这帮人真是该死!无凭无据的就把脏水往无辜的人身上泼,舌头不想要了,他可以帮他们割了! 察觉到身旁之人气息的改变,宋见微诧异地看向一旁的谢九宸。“他们诋毁的是我,你生哪门子的气?” “你是本相的人!他们欺负你,就是打本相的脸!”谢九宸道。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宋见微瞳孔里写满了震惊。 第七十九章 他心仪的姑娘心软着呢 “嘘!”谢九宸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唇上按了按,示意她噤声。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快到宋见微都没有反应过来,谢九宸就已经收回了手。“重头戏来了!” “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究竟是不是,推开门进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话是这么说,但却没人敢上前一步。毕竟,在场的大都是未出阁的千金。若真的进去了,那跟屋子里的人有什么两样,照样名声扫地。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奉命而来。 “传太后娘娘口谕。” 众人忙正色起来,恭敬地聆听太后娘娘的教诲。 口谕很简短,只有两句话。大概的意思就是,储秀宫里的事,太后娘娘已经知晓,一定会重重责罚,无关人等即刻退至殿外,不许再议论此事。太后娘娘都下了令,这些人就算再好奇也不敢再打听。没多会儿,储秀宫里就只剩下了禁卫军和几位嬷嬷。 宋见微有些纳闷儿。“宫中出了这样的丑闻,不应该当众训斥么,怎的太后娘娘反而帮着遮掩?” 难道......她早已知晓屋子里的二人是谁? 这就有意思了! “该不会......是秦家的吧?”宋见微一下子就想到了。 谢九宸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欣赏。 宋见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被我猜中了?” 下一刻,她又觉得匪夷所思起来。“秦家的教养,不至于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啊......” 秦家是大渊八大世家之一,家风严谨,历朝历代都有女子入宫为妃,规矩是出了名的好。据说,先皇当年在选妃时更属意心仪的李家姑娘当皇后,是当时的老太后力排众议,扶了秦家姑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上位。理由就是,秦家家风好,教养出来的姑娘有母仪天下之姿。 秦家姑娘声名在外,自然做不出与男子厮混的丑事来! 宋见微脑子转得快,立马就想到了些什么。“被人算计了?” 谢九宸:...... 她果然聪慧! 不用他提醒,她就都猜到了。 “京城表面上看着歌舞升平,实则暗潮涌动。先前世家被打压得厉害,自然是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现如今,头上那道紧箍咒没了,当然是要将自家利益放在首位。”谢九宸漫不经心地解释。 “为了正宫的位子?”宋见微忍不住嗤笑。 谢九宸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真是可笑!”宋见微看不起京城的所谓世家是有一定道理的。 昔日河东裴氏以忠孝传家,颜氏家族以忠烈闻名天下,世代相传的道德操守和精神气节,为家族赢得了声望,也成为子弟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见微佩服之至。 再瞧瞧如今的八大家,一个个贪图享受,贪生怕死,不想着以德服人,靠真本事在世间立足,只想着走捷径,用女子姻亲来维持家族体面,着实是无能至极。 说起选妃,宋见微忽然想到,谢家几位夫人好像也带了女眷入宫。“你们谢家......” “与我无关。”谢九宸极力撇清。“我早已被逐出家门,自立门户。” 宋见微挑眉。 他当真如外界传的那般六亲不认,跟谢家闹掰了? “他们出来了。”谢九宸似乎承受不住她的打量,拉着她往树后面躲了躲。 宋见微的思绪被打断,被迫静声在一旁吃瓜。 没多会儿,一衣衫不整的女子被宫人扶着走出殿外。那身湖蓝色的衣衫,宋见微有些印象,正是秦家其中一位姑娘的穿着。 “姑姑,我只喝了一杯果酒,之后就不省人事了......我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里......”那姑娘哭哭啼啼的,脸色灰败,眼里满是绝望。 失了贞洁的女子,不会有好下场。尤其,她还是秦家的女儿。大庭广众之下行苟且之事,败坏家风,让秦家的颜面扫地,下场只会更惨。 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姑姑,我是被人害了......还请姑姑禀明姑母,严查真凶,替小女做主......” 掌事宫女神情复杂。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小主子是被人陷害的。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太后娘娘即便是想要维护家族声誉也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虽然同情她的遭遇,却也是无能为力。“四小姐,奴婢先带您去换身衣裳。” “姑姑......” 掌事宫女没再说话,而是打了个手势,命人将屋子里已经没了生气的男子抬了出去。那男子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簪子,是被人刺死的,流了很多血,衣襟都染成了血色。 一行人渐渐走远,宋见微和谢九宸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还真是被人算计了啊!”宋见微暗暗替这位秦家姑娘感到可悲。“宫宴之上,怎能半点儿防备之心都没有!尤其是这入口的东西。” 太后娘娘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摆明了是想让娘家侄女进宫当皇后的。秦家姑娘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旁人挑刺的理由。 不过,用这种腌臜手段来害人,宋见微也是深恶痛绝的。 “走吧,一会儿找不到你人,又要有闲言碎语传出来了。”谢九宸提醒道。 他这么一说,宋见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方才储秀宫门口,就属宋婉儿蹦跶得厉害,她该不会以为......屋子里的是我吧?” 宋见微简直要气笑了。 宋婉儿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她的算计一定会成功。 上次给的教训,还不够吗? 不对! 宋见微想起方才宋婉儿的状态,不像是中了药的样子。难道,她没有碰那壶酒?不,她很确定,宋婉儿是喝了的。但为什么,她还有力气出现在储秀宫门口? 是顾昀! 那丫鬟神色匆匆的,不似作假。 白鹭对宋婉儿的忠心,就好比银翘之于她,绝不会轻易背主。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宋婉儿的确是自食恶果喝了掺了料的酒水,是有人给了她解药,她才恢复如常。 顾昀! 他一向自诩端方君子,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宋婉儿还长了那样一张脸。 宋见微忍不住咬牙。 “你不应该心慈手软的。”谢九宸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谁说我心软了!”宋见微怼了回去。“我留着她还有用。” 谢九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看着杀伐果断,实则再仁慈不过。 一些无伤大雅的算计,她还没放在眼里。她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些盘踞在大渊大地上破坏大渊根基的蠹虫。 宋婉儿这种级别,顶多是俗人,算不上恶。 宋见微在他调侃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胡乱扯了个理由便溜之大吉。 第八十章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大姐姐,你刚才去哪儿了,害我们好找!”宋见微刚一现身,宋婉儿便围了上来。满心满眼的担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平日里有多亲近。 “我在湖边吹风,你没看到?”宋见微指了指某个角落。说着,她从荷包里摸出几颗莲子,不慌不忙地剥起壳来。落落大方的模样,没有半分心虚,瞬间打消了不少人心中的疑虑。 “宋大小姐衣着整齐,面色如常,不像跟人厮混过的样子啊?”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亲眼看见了?上回她还被冤枉推了婉儿小姐,结果是丫鬟撒谎......” “宋大小姐能写出那么美好的诗作,品性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大家可别叫人误导了,平白被人挡了枪使!” 宋婉儿还想提荷包的事,宋见微忽然倾身过来,吓了她连连后退。 “当心脚下的台阶。”宋见微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别一会儿摔倒了,又赖我头上。” 宋见微把人扶正,笑眯眯地继续说道:“说起荷包......顾世子腰间挂的那个,那手艺我瞧着倒十分眼熟......” 阴阳怪气谁不会啊! 宋婉儿几次三番想要坏她名节,可见她有多在乎这些。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荷包?姐姐莫要乱说!”宋婉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睛四处乱瞟,好像在找什么人。 “在看什么?顾世子吗?”宋见微帮她说出了心里话。“他好像被陛下叫去议事了呢!” “没......我没有......”宋婉儿红了眼眶,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不少公子替她说话。 “宋大小姐,婉儿小姐不过是关心你,你怎能反过来污蔑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以前就听说你刁钻跋扈,处处为难婉儿小姐,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传闻都是真的!” “婉儿小姐的父亲可是你们侯府的恩人,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被人说是忘恩负义吗?” 公子们一个个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着宋见微指手画脚。 宋婉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拿着帕子假装擦了擦眼泪,然后冲着众人福了福身。“大家都误会了,大姐姐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随口一说......大家别当真!” “我们姐妹,平时关系一直不错的......” “婉儿小姐就别替她遮掩了!她是什么德行,京城早就传开了!” “粗俗,无礼,没有半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要我说,这侯府嫡长女,不及婉儿小姐的一根手指头!” “她上次诗会作的诗,怕不是另有文章?” 一道道质疑的目光投射过来,宋见微仍旧面不改色。 “没有误会!”宋见微大声澄清道。“我和宋婉儿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哪儿来的姐妹情深!”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她怎么说的这么直白? “陈公子,听说你那庶出的弟弟先你一步娶了妻?贵府还是真的兄友弟恭,连未婚妻都可以相让,堪称我辈楷模!敬佩,敬佩!” “胡侍郎......听闻贵府的真千金找回来了?假千金的生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害你妹妹跟母亲骨肉分离多年,你们胡家还能将仇人的女儿留在府上当宝贝一样宠着,当真是大度啊!” “江公子......” 宋见微挨个儿点名过去,将遮羞布撕了个稀碎。 一时间,整个御花园都哗然了。 这些秘密,宋见微是怎么知道的? 被点到名的江公子不想丢脸,连忙改了口。“宋大小姐说的是!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哪里有什么真心!婉儿小姐演的有些过了!” “咳咳......我想起来还要给家中长辈买桃酥,先走一步!” “宋大小姐是真性情,怎么会做出有辱家风的事情来呢,这里头一定是误会!” “宋婉儿,你以后不要再误导我们了!” “每次一遇到事就哭哭啼啼的,真是晦气!以后别跟我们姐妹相称,我们受不起!” 不光是那些世家公子,就连平日里跟宋婉儿玩在一起的千金们也避嫌地后退几步,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宋见微那张嘴太毒了! 跟她作对,不是明智之举。万一她再吐露点什么秘辛来,她们丢不起这个脸! 没多会儿,周围的人就全都散了。 宋婉儿脸上的表情僵了又僵,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哭吧,再也激不起任何人的怜惜;不哭吧,又恰好证明了她之前是在惺惺作态。 “收起你的眼泪吧,这一招对我没用。”宋见微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宋婉儿一个踉跄,扶着一旁的石柱才堪堪站稳。“你......” “宋婉儿,我今日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要记得感恩哦。”宋见微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换做是那心肠歹毒的,当场就把你的身世捅出去了,对吧?” 宋见微喜欢放长线钓大鱼,像溜鱼一样,一点一点地慢慢收紧,而不是一杆子拍死。 宋婉儿心中骇然,回想起来后怕不已。 方才换做是宋沁柔,怕是早就当着众人的面揭开了她的身世。虽说她一直不满足于养女的身份,但外室所出更不容于世人。她若想要攀上高枝,就必须要有个干净体面的出身。 “以后别再招惹我,懂?”宋见微俯身,轻轻拍了拍宋婉儿的脸。而后啧了一声,似乎很不耐烦看到她那张和旧时相像的脸。 宋婉儿是真的对宋见微生出了一丝敬畏,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宋见微满意地松开她的下巴,笑着转身。 下一瞬,意外却发生了。 宋婉儿因为恐惧,脚下没站稳,狠狠地摔下了台阶。 宋见微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无语至极。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宋婉儿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找补? “婉儿姐姐!” “小姐!” 一阵惊呼中,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上前,将宋婉儿扶起。 “宋大小姐!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你永宁侯府!” “婉儿小姐虽不是侯爷亲生,可好歹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姐姐,你竟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就痛下杀手,心思未免太过歹毒!” 这是宋见微第一次见顾昀性情外露。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男子,居然有一天也会对着旁人恶语相向,真叫她大开眼界啊! 唯一让她不爽的是,他恶语相向的人是她。 宋见微震惊得都忘了反驳。 倒是宋婉儿急了。“不,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大姐姐没有关系......” 她这一跤是真的摔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宋见微的手段她见识过了,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她不想跟她对上。她发誓,这一回她是发自内心的,绝对没有说谎。 可惜,不知是她往日立的人设太过成功,还是某些人眼睛被屎糊了,非得把这个罪名按在宋见微头上。 “不说话,那便是承认了。” “来人,将宋大小姐押去慈安宫,交给太后娘娘处置。” 第八十一章 见证奇迹的时刻 宋见微是想进慈安宫探一探,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被宫人带去慈安宫时,太后娘娘并未召见,她在门口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终于,在她等得快要睡过去时,有人来大殿门口传话了。 “传太后娘娘口谕,永宁侯府嫡长女言行不断,举止粗鲁,罚跪在宫门口两个时辰,抄写女德女训十遍,以儆效尤。”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面无表情地将几本册子递到了她面前。 宋见微看着那几本册子就头疼。 她宁愿挨一顿板子,也不想抄写这劳什子的女训。 小的时候,她只要是犯错,太后娘娘就喜欢用这种法子来惩戒她。天知道那些内容她背起来有多难受,有些甚至是狗屁不通。 她好几次试图蒙混过关都被太后娘娘发现,最终被罚关在殿内一个月都不得出门。为了早些完成任务解除惩罚,她甚至被逼着练出了左右手能一起书写的奇迹。 这简直就是儿时的噩梦。 现在,噩梦再次重演,宋见微整个人都麻了。 “宋大小姐,赶紧写吧。写不完,是不许出宫的。”宫女铁面无私地提醒道。 宋见微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打着商量。“能不能换成别的?比如金刚经什么的......” “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宫女挑了挑眉,觉得她是在异想天开。 宋见微也觉得不太现实,只好咬牙认栽。 十遍女训对她而言,其实不算多。毕竟,那些内容她早就倒背如流,抄写的时候都不用翻书。只不过,写的过程太过煎熬,让她心情不太美丽。 何况,还是跪着抄写。 宋见微提笔蘸了蘸墨水,便开始认真抄写起来。 宫女们在不远处监督,由不得她偷懒。 不过,一旦进入状态,抄写的速度立马就提了起来。因为写的过快,还引起了宫人的质疑,以为她是在纸上乱涂乱画。结果上前一瞧才发现,她并没有乱写,反而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内容也是丝毫不差。 “你们发现没,她抄写之前连书都没有翻过,竟写的一字不差,想来是早就将这两本书熟记于心了!” “定是经常抄写的缘故,不然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看来在侯府没少被罚!” 通过几篇字,宫女们便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宋见微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誊写着那些熟悉的内容。一只手写累了,她就换一只手继续写,总算是在两个时辰之内把任务写完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宋见微搁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我能起身了吗?” 宫女们仍旧是一副惊愕的表情,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十遍,这就抄完了? 宫女们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竟没有发现一处错漏。 宫人很快便将抄写好的女训女德送进了内殿,太后娘娘看都没看一眼。 “娘娘,这是宋大小姐抄写的女训。”掌事宫女恭敬地将托盘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这会儿哪里有心思关注这些,摆了摆手道:“哀家不过是略施惩戒,让她知道宫中的规矩罢了。抄完就把人放了吧。” 掌事宫女本想劝说太后看一看那似曾相识的字迹,但看到太后娘娘揉着眉心欲言又止。秦家姑娘在宫中出了事,太后娘娘正为了此事恼火,她不能那这种小事来扰了娘娘的清静。 她默默地将纸张收进盒子里,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禀报太后。 / 宋见微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听雪苑门口,宋婉儿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瞥见宋见微走来的身影,她一瘸一拐地上前解释道:“我真的没有陷害你,是世子他一时情急会错了意......我解释过了,但他根本不听......” 宋婉儿都快要急哭了。 她想害人的时候,没能成功;她说真话了,反而没有人相信。 宋见微皱了皱眉,道:“你不在屋子里好好儿养着,跑听雪苑来,怎么......是嫌我的罪孽还不够深,是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大姐姐误会......”宋婉儿急着澄清。 白鹭有些看不下去,替主子打抱不平。“我家小姐得知大小姐被罚,心里过意不去才特地等在这里,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反倒怪起我家小姐来了!” “白鹭,住口!”宋婉儿吓得尖叫出声。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白鹭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还扯起了她的后腿! 宋见微累了一天,实在是不想跟她们耗在这里,直接越过她们进了院子。“再不滚,我就放元宝了!” 元宝是宋见微养的狗。 一只体型庞大,通体黝黑的大狼狗。 没办法,谁叫有些人不识好歹,总喜欢跑她院子里来找存在感呢! 宋见微索性叫人寻了这么一只猎犬来,从此她的院子里便清静了。 一听说要放元宝,宋婉儿二话不说就让白鹭扶着她往回走,好似身后有鬼在追,生怕慢一步就要沦为元宝口中的食物。 她可是亲眼目睹过元宝捕杀府里养的鸡,那血淋淋的场景她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小姐,是大小姐理亏,您跑什么?”白鹭不解地开口。 “闭嘴!以后不许再招惹听雪苑的人,知道吗?”宋婉儿友情提示。她怀疑,宋见微早就不是以前的宋见微了,只是拿不出证据来。 以前的宋见微,莫说是反击,她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宋婉儿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想法。 宋见微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听雪苑里灯火通明,正迎接着它主子的到来。 宋见微刚踏进门槛,银翘便心疼地拿了药膏过来。对此,她自责不已。“下次......还是让奴婢陪着吧......” “不过罚跪而已,你家小姐我还是撑得住的。”宋见微笑着宽慰。她打小就是个假小子,没少闯祸,罚跪抄书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点处罚对她来说,洒洒水啦。 银翘心里那道坎儿却始终过不去。要不是因为她身份特殊,也不至于要避着宫里的那些人。有她在主子身边,多少能帮忙分担一些。 第八十二章 不带这么碰瓷的啊 沁芳园 宋婉儿一路惊魂未定,缓了许久才寻回了一丝理智。 冷静下来后,她将白鹭叫到身边。“那壶酒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奴婢在一旁伺候,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白鹭信誓旦旦,说药是她亲自下的,绝不会有错。“会不会......是份量不够?” 宋婉儿摇头。“那药是我费了很大的功夫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弄到的,药效极烈,只要指甲盖那么一点,就算是猛兽都难以招架。” 回想起主子脸上那不同寻常的潮红,白鹭才恍然大悟。“难道是她偷换了酒壶?” 这个结论,让白鹭有些接受不了。 她明明瞪大眼睛盯着呢,一刻都不敢懈怠,怎么还是叫她得逞了? “奴婢有错......”白鹭下意识地就要下跪。 “算了,不怪你。”宋婉儿的想法被证实,反而松了一口气。宋见微实在是太邪门儿了,跟她对上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下风,她原先苦心经营的一切差点儿毁之一旦。 谁沾了她,谁就倒霉! 宋婉儿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 “把我们的人都撤回来......以后,离听雪苑那位远一些......”宋婉儿打小就会察言观色,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就这么认输了。只是形势所迫,在她没有得到强有力的助力前,不能跟宋见微硬碰硬。否则,吃亏的永远都是她。 她只是选择暂避锋芒,顺势而为。 对,就是这样。 宋婉儿做着心理建设,慢慢地说服了自己。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对付宋见微,而是她和顾世子的婚事。她从顾如瑾口中得知,国公夫人已经打算给顾世子相看了,一年之期过后,就要迎娶世子妃进府。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赶在人选敲定之前拴住顾世子的心。 “白鹭,替我送信给顾七小姐,邀她在临江阁一叙。”顾昀最是重规矩,从他那里不太好下手。顾如瑾性子单纯,她能想到的帮手就只有她了。 白鹭应了一声,扶着她去了小书房。 / 听雪苑 宋见微刚泡了个花瓣澡,就瞧见一道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谁?”她迅速披好衣衫,将一柄小巧的匕首握在了手中。 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对上的是谢九宸熟悉的眉眼。 堂堂相爷,当朝权臣,夜闯闺阁女子的院落,竟是如此的熟稔。 “谢九宸。”宋见微不悦地皱眉。“我上回可有说过,再敢擅闯进来,我就叫人打断你的腿!” 谢九宸立在窗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定定望着她。 宋见微终于注意到他左右两只衣袖的颜色迥异,是血。 “看来你得罪的人不少!”宋见微忍不住幸灾乐祸。 谢九宸踱着步子来到桌前,就像是在自个儿家一样随意,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无能鼠辈,也就这么点儿本事了!” 一点皮肉伤,他还没放在眼里。 可宋见微却见不得地上的毯子染上血渍。“银翘,拿药箱来!” “小姐,您受伤了?”银翘闻声,满是担忧。 “我没事,是元宝。”宋见微谎话张口就来。 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的黑狗猛地竖起耳朵,眼里依稀浮现出震惊二字。 银翘很快便将药箱寻来,但不等她踏进内室就被宋见微制止。 “药箱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 宋见微果断拒绝了。 屋子里突然多了个男人,需要费口舌解释。 她懒。 接过药箱,宋见微没有理会谢九宸的拒绝,径自走到他面前。“脱!” 没有一句废话。 谢九宸没动,带着一丝近乎赌气的倔强。 宋见微忽然有些想笑。“弄脏了我的毯子,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的丞相府!” 这一回,谢九宸终于动了,解开束带,露出被利刃擦伤的手臂。 “出宫的路上遇袭,带的人手不够,只得顺路进来避一避。”他缓缓启唇,道明缘由。 宋见微哦了一声,狠狠地在伤口上按了一把。“那还真是顺路!” 相府在西城,宋府在东,中间隔着好几条街。刺客从城西一路追杀他到城东,还偏巧追进她的后院。编,你继续编! 谢九宸顿时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坐着没动,任由宋见微往伤口上撒药。 “你不是一向运筹帷幄,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怎么还叫刺客得逞了?!”宋见微慢条斯理地撕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谢九宸垂着眼,像个受教的孩子,一句都不敢还嘴。 今日这场刺杀,他完全可以避开的。是有人突然提到了长公主的名号,让他分了神,这才不小心中了招。不过那些刺客很快就被相府的侍卫制服,押回了相府的地牢。 他心中惶惶不安,便顺着心意来了这里。 直到看见她安然无恙,他才彻底地放下心来。 “你这是什么眼神!嫌弃我包扎得难看?!”宋见微会错了意,抬手就要往他的头上招呼。 谢九宸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还活着,真好! “你笑什么?”宋见微瘆得慌,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狗贼的笑容太刺眼了! “宋志远借的那笔银子期限已到。”谢九宸忽然开口。“打算何时找他收账?”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见微思绪果然被扯远。“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明儿个一早,我就找人上门来要债!要是实在拿不出银子来,就用这处宅子来抵债!” 整天跟那群蠢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宋见微觉得智商都被拉低了。与其每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倒不如将他们全部赶出去来的省心! 这么一打岔,宋见微也不挑谢九宸的刺了。“喂,你的伤已经给你处理好了,赶紧滚吧!” 谢九宸却如同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 他好不容易才甩掉暗卫混进院子,他还没待够呢! “本相......还有一事......”他话还未说完,身子便瘫软下去,倒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宋见微:...... 喂,不带这么碰瓷的啊! 第八十三章 脸皮真够厚的 宋见微给谢九宸把了脉,确定他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缓解。他真要是死在了侯府,她还得费一番心思处理尸体,麻烦! 虽说不情愿,但宋见微却不得不暂时让他歇在自己的屋子里。 谁叫她娇生惯养的,不想大半夜的做苦力。 “按照方子去配一副药出来。”她面无表情地吩咐。 银翘不由得大惊。 主子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男人?她竟毫无察觉! “是奴婢失职!”银翘请罪道。 “不关你的事。”宋见微打了个哈欠,转身去了外间。“药熬好了给他灌下去,别让他死在这儿。我困得不行了,先躺会儿。” 一大清早强制开机,在宫里折腾到天黑才回府,宋见微如今这副身子是真吃不消。 银翘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瞧了瞧不拘小节倒头就睡的主子,感到十分魔幻。以前殿下风流之名在外,养面首无数,在外人看来那叫一个离经叛道。 可外人不知道,所谓的面首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殿下压根儿就没让他们侍寝过,甚至都不允许他们留宿,打地铺都不行! 怎么到了谢九宸这里,就成了例外? 或许,是因为谢九宸脸皮够厚? 银翘甩了甩头,拿着药方出去了。 夜半三更,整个侯府都入睡了,唯有听雪苑主屋的桌上还留着一盏葳蕤的烛火。 周围出奇的安静,只有偶尔的虫鸣鸟叫可闻。 谢九宸缓缓睁开眼,眼神清亮,早已没了先前虚弱的模样。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带着淡淡的花香,一如某人身上的味道。 谢九宸侧过头去,仔细打量着闺房里的布置。 头顶是鸦青色的帐子,上面绣着腾云驾雾的仙鹤;床前小几上搁着一个茶盏,旁边摊开半卷书,书页间夹着寸许长的象牙书签。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架紫檀木的仕女图屏风,左右陈设不多,却件件都摆在最顺手的地方。临窗书案上笔墨纸砚俱齐,案角叠着几本账册,旁边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不远处的矮几上是一张焦尾琴,后面的墙壁上则悬了一柄短剑,剑鞘素朴,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总的来说,整个屋子敞亮、利落,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想起某人,谢九宸撑起身子下榻。绕过屏风,果然在右侧的小榻上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宋见微似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轻轻蹙起,修长的身躯蜷缩在矮榻上,没办法舒适的伸展。兴许是这样的睡姿不太舒服,又或者是有些认床,不时地翻来覆去。 谢九宸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抬起她的一只胳膊将人揽入怀里。 宋见微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依旧没有醒来。 谢九宸将人拦腰抱起,慢慢地走进内室,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了柔软的床榻。 回到熟悉的环境,宋见微满足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进了香香的被子,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沉入了梦乡。 这一幕落在谢九宸的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娇憨可爱。 他弯下腰,帮她掖了掖被子,而后鬼使神差地脱掉鞋子,在她的身侧躺了下来。耳边是她轻浅的呼吸,还有她身上独特的香味。 这一晚,谢九宸睡得很好。 翌日清晨,银翘端着脸盆进来伺候,没在矮榻上发现主子的身影立刻想到了些什么,急匆匆地进了内室。看见主子睡得一脸安详,她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不对啊......小姐不是歇在外间的......什么时候回的里屋?”银翘有些懵。 谢九宸人呢? / 永宁侯府外,青玄已经恭候多时。 “爷,您的伤......”他在侯府外守了一晚上,碍于主子的命令才没有硬闯。 “回府。”谢九宸扶着额头,懒洋洋地开口。 青玄见他神色尚可,便没再多问。 回到相府,谢九宸便以重伤为由,让手下往宫里递了折子。 相府大门紧闭,谢绝了所有访客。 丞相遇刺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人幸灾乐祸,觉得大快人心;有人表示怀疑,觉得这是谢九宸耍的手段,想以此做文章铲除异己;还有的人嘛,自然是惴惴不安,生怕查到他们的头上。 “相爷身边高手如云,怎会轻易受伤?消息定是假的!” “谢九宸就是个大奸臣,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居然让他逃过一劫,老天爷真是不公!” “是啊,像他这种坏蛋,就该早些送他下地府!” 谢九宸名声在外,百姓们对他是深恶痛绝。 只有少数人理智尚存,尚且能够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谢相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他杀的不都是贪官污吏?” “是啊,要是没有他除掉那些恶霸,咱们早就被欺负死了,哪儿来如今的太平日子!” “他若是奸臣,那些欺男霸女,以势压人的官儿又是什么?” 两种不同的声音互相碰撞,争论不休。 镇国公府外书房里,气氛却异常沉重。 国公爷绷着一张脸,其他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派出去的人,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镇国公的视线在底下众人身上来回扫视,怒火已在爆发的边缘。 没有人吭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废物!”猜测被证实,国公爷不由气恼地拍了桌子。“三十个死士,连个不会武功的病秧子都对付不了!” “回国公爷的话,谢九宸并非看起来那么文弱。否则,咱们那么多高手,不可能只是重伤他。” “哦?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个高手?”这个结论,让镇国公感到不爽。不会武功的谢九宸就够难缠了,若他还是个绝顶高手,岂不是更难对付? 原本他以为只要怂恿陛下除掉了长公主,他就能在朝堂上拥有话语权。哪曾想,死了一个萧倾凰,又来一个谢九宸。这两人虽为政敌,却都是脑子聪明,手段百出,害得他多年来一直屈居于他们之下。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谢九宸前些时候给他使绊子,给国公府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这笔账,他定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第八十四章 如遭雷击 “不光如此,他手中似乎还有一股神秘势力。咱们的人眼看就要得手,结果半路又冒出几个戴着统一面具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 镇国公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还不是你们无用!我每年花费数万两银子养出来的死士,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谋士们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镇国公气归气,但有些事还是要办的。“不是说已经派人混进了相府?也是该让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镇国公打算趁他病要他命。 门外,顾昀刚从宫里回来,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被小厮给拦下了。 “世子,国公爷正在里面议事。”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在门口候着,他要先进去请示一下国公爷。 顾昀人品端方,又是大渊国史上最年轻的太傅,是国公府的金字招牌,镇国公很多事情都没让他碰,就是怕一些俗事会影响到他。 顾昀从不怀疑国公爷的良苦用心,听他这么一说,便老实地在院子里候着。 不过,书房的隔音不太好,里面的动静多少会传出一些。 “谢九宸把持朝政,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迟早也会落得跟长公主一样的下场!” “长公主到底还是心慈手软了些,若她能拿出魄力来,这大渊的皇位她未必不能坐上一坐!” “谢九宸可不是长公主,跟他对上要格外谨慎......” 长公主这三个字清晰地飘进他的耳朵里,顾昀骇得猛转过身来。 他是个聪明人,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难道,长公主的死也有国公府的手笔? 这个结论,让他如遭雷击。 他身为镇国公府嫡子,从小便被送进宫给皇子公主们做伴读,与萧倾凰也算是青梅竹马。 萧倾凰不仅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好,大家都爱跟她一起玩。长大之后,她聪慧的一面展现出来后,围着她转的人就更多了。 先帝子女众多,萧倾凰无疑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后来,先帝病重,皇子们明争暗斗,搅得朝堂动荡不安,周围几个邻国更是闻讯磨刀霍霍,屡次进犯。危急时刻,是萧倾凰挺身而出,奔赴战场,九死一生,力挽狂澜,保住了大渊的江山。 那个时候,他对她满心满眼的都是钦佩与赞赏。也就是这个时候,先帝一道赐婚的圣旨,将他与萧倾凰绑在了一起。圣旨下到国公府的时候,他有些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欢喜。 他原以为能够和心仪之人白头偕老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不知从何时起,耳边关于萧倾凰霸道蛮横不安于后宅的流言蜚语就多了起来,以致于闹到后来,他们的关系也由原来的无话不谈到疏远客套。 想到这里,顾昀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抽着疼。 萧倾凰确有牝鸡司晨的嫌疑,可她罪不至死!她对大渊王朝有功,功过相抵足够让她全身而退。可为何,他就晚了那么一步,她就香消玉殒了。 明明,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世子,国公爷请您进去。”小厮的到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顾昀回过神来,踉跄着朝着书房走去。 屋子里的人已经退下,只有镇国公还端坐在主位,悠哉地喝着茶。 顾昀憋了一肚子的话,他想问问父亲,长公主之死跟他有没有关系,但多年来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此等责问长辈大逆不道的事来。 “儿子给父亲请安。”顾昀拱手作揖,礼节上没有任何瑕疵。 “行舟来了,坐。”镇国公亲切地唤着他的字。 顾昀应了一声,规矩地在左手边的椅子落了座。“父亲命人给我带话,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母亲说,你有好些时日没去请安了。”镇国公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道。虽然没有说重话,但显然是不满的。“你是不是还在为了长公主出事那日你母亲将他骗回府里埋怨于她?” “儿子不敢。”顾昀忙起身辩解。 “你母亲虽然骗了你,那也是为了你好。”国公爷继续说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你身为国公府世子,不该掺和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那日,你若真的进了宫,所有的嫌疑都会指向你,指向我们国公府!”镇国公说的义正言辞冠冕堂皇,丝毫没有顾及顾昀的感受。 长公主是他的未婚妻,他们相识多年,是他认定要携手一生的人,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世家联手害死。 国公爷轻飘飘的几句话,无疑是往他的心口上捅刀子。 见他不说话,国公爷的脸色不由得一沉。“你莫不是还在念着那人!当年先帝给你指婚,打的什么主意,你难道不清楚?” “世家势大,影响到了皇家的地位,他这是想要借此打压咱们镇国公府!” “一旦尚了公主,你这太傅的位子就得乖乖交出去,多年来付出的心血全都打了水漂,你甘心平庸的过完这一生吗?” “更何况,萧倾凰还是个水性杨花,不甘寂寞的女人!尚未成婚,府里便养了好些面首!这简直就是将几大世家的颜面按在泥里踩!” 镇国公的不满积压已久,之前为了照顾顾昀的心情才没有把话挑明。可长公主都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顾昀还一副沉浸在悲痛中走不出来的模样,着实是让他心里不爽。 “顾行舟,你是国公府的世子,是国公府未来的家主!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顾家!” “本国公就你这么一个嫡子,国公府以后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若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去,我不介意撤了你的世子之位,换个更听话的人上去!” 顾昀从小到大都没让国公爷操过心,这回是真的气狠了才说出这样的重话来。 顾昀一声不吭,任由国公爷骂着。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也知道不该沉溺于过去,让家里人担心。可他试过了,他就是忘不掉过去种种。每每午夜梦回,长公主一遍遍的质问他为何要缺席她的生辰宴,为何不救她,他就会从梦中惊醒,心痛得无法呼吸。 “你母亲已经在帮你相看,最迟年底就把亲事定下来。”国公爷向来是说一不二。今天的事,他不是在跟顾昀商量,而是通知。 顾昀猛地抬头,身子僵在了原地。 第八十五章 得有个知冷暖的人儿 国公府,永安堂 “夫人,世子来了。”丫鬟附在国公夫人的耳边,轻声禀报。 国公夫人头疾发作已有好几日,好不容易才睡了个安稳觉。听闻顾昀前来请安,立马唤了丫鬟过来伺候她更衣梳妆。 顾昀规矩地等在外间,约莫一盏茶时辰后才被丫鬟请进内堂。 “瘦了......可是下人伺候不周?”虽说母子俩生了隔阂,但国公夫人到底是爱子心切,不忍心数落他的不是。 顾昀看着形容憔悴的母亲,心里堵得慌,矛盾又惭愧。 萧倾凰的死已经成了他的心结,令他无法释怀。那日若不是母亲将他骗回国公府,他也不会错过了进宫的时辰。等确认母亲安然无恙后他着急地往宫里赶,长公主暴毙而亡的噩耗却先一步传了出来。 可如今看到母亲鬓边的白发,还有眼角多出来的一道道细纹,他才恍然发现母亲已不再年轻,周身的病气更是藏都藏不住。 他却不曾来探望过一次。 他真是不孝! 母亲纵然有错,却处处为了他着想,他非但不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还赌气漠视她的关心爱护,甚至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简直枉为人子! “孩儿不孝,叫母亲担心了。”顾昀噗通一声,跪在了国公夫人面前。 国公夫人哪儿受得了他这一跪,顿时喜极而泣,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我的儿,你能想明白就好......地上凉,快些起来......” “让娘好好儿看看......”国公夫人抬手擦着眼泪,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离了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昀羞愧地低着头,亲自扶着国公夫人回到榻上躺下。“母亲的头可还疼,请过御医了吗?” 顾昀的关心,就是最好的良药。 国公夫人连连摇头,感觉病一下子就好了大半。“张御医开的丸子一直吃着呢,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了......” “可有说是因何而起?”这话,顾昀是对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说的。 嬷嬷恭敬地福了福身,答道:“说是操劳过度,受了风邪所致。” 顾昀替国公夫人掖了掖被子,小声叮嘱了几句。 屋子里一片温馨祥和,苦闷多日的国公夫人总算是露了笑容。 母子俩多日未见,免不得要寒暄一番。国公夫人旁敲侧击,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又隐晦地提及世交家的几位姑娘,结果都被顾昀委婉地绕了过去。 “大渊内忧外患,时局不稳,大丈夫当以国事为先,成婚的事不急......” “长公主离世不过百日,此时议亲容易被人非议。” 诸如此类的借口,他早已驾轻就熟。 国公夫人听得直叹气。 她当然知道现在相看有些不合时宜,但顾昀年纪不小了,底下几个庶出的都已经成婚,孩子都会满地爬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却还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操心。 “成亲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身边却不能没个知冷暖的人......朝堂上事务繁忙,回到府里也时常熬到深夜,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吃得消......” “母亲屋子里倒是有几个可心的丫头,都略通文墨,知晓规矩......你不妨挑一个留在身边伺候,待娶了正妻再行处置即可。” 国公夫人这番话带着商量的语气,没敢用强。儿子洁身自好,总是把规矩挂在嘴边,不能犯了他的忌讳。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不错,但也会有一些折中的法子。比如像顾昀这种情况,订了亲媳妇儿还没进门就过世了,碍于两家的交情,需要守节一年。 可顾昀毕竟已经及冠,同龄的儿郎们都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他却因为要尚公主,婚期一拖再拖,拖到如今这个岁数,身边却连个暖床丫鬟都没有,着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一般这种情况,在正妻进门之前,家里通常会给安排个通房丫鬟。等到正头娘子迎进门,再将通房丫鬟交给正室来处置,或是抬为姨娘,或是打发出府,全凭正室的一句话。 顾昀洁身自好惯了,并不认同国公夫人的安排。“此事,以后再议。” “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了永宁侯府的那个养女?”国公夫人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原先她见宋婉儿长得跟长公主有几分相像,便留她在府里小住,也算是变相地向儿子示好。 顾昀的态度也证实了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对这个宋婉儿,的确有几分上心。两人虽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宋婉儿的蓄意接近是默许的。 “你若想纳了她,母亲也不会反对。只不过,她的身份到底是上不得台面,做个良妾已是勉强......”国公夫人索性把话挑明了。 宋婉儿若能给她的儿子带来几分慰藉,国公府也不是容不下她,但多的就没有了。 “母亲,我没这个意思,以后这些话莫要再说了。”顾昀断然拒绝。 他很清楚,他喜欢的是萧倾凰。 宋婉儿固然长得有几分相似,却并不是她! 他不可能将她当做替代品留在身边,这对宋婉儿不公平,也是对长公主的亵渎。 “你对她无意,还是怕人说三道四?”国公夫人再一次确认。 顾昀抿了抿唇,道:“在儿子心里,倾凰长公主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国公夫人被他这句话给吓到了。“她......她都已经不在了,你难不成还要为她守一辈子的节?”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即便萧倾凰是皇家公主也不行!更何况,她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宫里那位的意思?”国公夫人挑起眉头。 “不关别人的事。”顾昀无奈地叹气。“母亲,儿子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那怎么行!”国公夫人急了。“你是国公府世子,日后是要承袭你父亲爵位的,传宗接代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只是暂时.....”顾昀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只得好言相劝。“至少,一年以后......” 他的未婚妻刚去世,现在实在是不宜谈论婚事。 “母亲,儿子还有公务未理清,改日再来看您。”顾昀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永安堂。 第八十六章 这个逆女 永宁侯府祠堂,宋家的几位族老神色肃穆地坐在两侧,对于宋志远做的荒唐决定表示不满。 “她在府里做了那么多年的养女,没少她吃没少她穿,一应待遇跟府里的嫡女没什么两样。她年纪不小了,过个两年就要嫁出去,进不进族谱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你把人领回来的时候对外宣称是恩人之后,如今又改口,岂不是叫人平白看了侯府的笑话!” “就算是认了女儿也不过是庶出,犯得着为了她专门把咱们这几把老骨头请到京城来开一回祠堂?” 族老们觉得,宋志远太小题大做。为了区区一个庶女,可劲儿折腾他们,实在是不成体统。 宋志远虽说封了侯,但却并非宋氏嫡枝出身,在这些族人面前难免会失了底气。 “劳烦几位叔公受累了,都是侄儿的错。”宋志远放低姿态,陪笑道。“婉儿这丫头打小就没了娘,着实是可怜。好在她乖巧懂事,又熟读诗书,在京城颇有才名,又有幸入了国公夫人的眼,不日将要和国公府议亲......这养女的身份到底是隔了一层,若想要和国公府绑在一起,名分还得坐实了才好......” “侄儿都想好了,让她记在柳氏名下,就说她跟柔儿是双胎,因为一些原因弄丢了几年,后来才找回来的......诸位觉得,如何?” 宋氏的族老们对视了一眼,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哪个国公府?”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道。 “镇国公府。”宋志远见有戏,声音也大了起来。“婉儿和那镇国公世子彼此心意相通,国公夫人甚至还留了她在国公府小住......” 他的话半真半假,还真就把几个族老给唬住了。 镇国公府,那可是屹立几代王朝不倒的世家大族,如今的镇国公更是战功赫赫,武官之首,在朝堂上拥有不小的话语权。 宋志远的爵位虽然也是靠着军功得来的,但跟老牌世家镇国公府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得一提。若宋婉儿当真能够嫁给镇国公世子,结两姓之好,永宁侯府何尝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族老们捏着胡子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妥协了。 跟家族利益比起来,嫡庶之分确实显得没那么重要。 商议出了结果,剩下的就是过程了。 “将宋婉儿记在柳氏名下,她能答应?”坐在上首的族长幽幽开口。在他的印象里,柳氏并非大度之人,不然偌大一个侯府也不会没有庶出子女降生。 宋志远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他堂堂一家之主,柳氏敢不听他的? “柳氏自是应了。”宋志远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便请族谱。”族长不想做那恶人,于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永宁侯府真有这个机缘,对宋氏一族来说是好事。 就当管家双手将族谱捧过来时,祠堂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志远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往族长身边躲了躲。 “哟,上族谱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提前知会一声?”宋见微熟悉的嗓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一身利落的男子装扮,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四个面生的小厮,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祠堂里大声喧哗,成何体统!”宋志远生怕被族老们看不起,伸长脖子训斥。“本侯同族老们商议事情,你来捣什么乱,还不赶紧回你的院子去!” “哟,长出骨气来了!”宋见微可不怕这个纸老虎,毫不畏惧地迈着步子跨过了门槛。 “这是......”宋见微族老们还是小时候见过,所以并不认识。 宋见微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到中间,自我介绍道:“宋氏昭昭,给各位见礼了。” “原来是你!”族长最先反应过来。“多年未见,长成大姑娘了!” “这是沈氏所出的那个嫡长女?”其他族人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正是小女。”宋志远怕宋见微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赶忙接过了话头。“这丫头被我给惯坏了,有失礼之处,还请族老们多多包涵!” 宋见微的规矩,他们确实不敢苟同。可这里是侯府,他们平时靠着侯府接济,并不敢把话说的太重。 “祠堂重地,不是小姑娘家家胡闹的地方,去别处玩儿去吧,我同你父亲还有要事相商。”族老笑眯眯地开口,一副和蔼可亲长辈模样。 “什么要事?我不能旁听吗?”宋见微故作不知。 “是关于你妹妹的身世......”有人接话道。 宋见微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哦,你们是想让宋婉儿认祖归宗,和我这个嫡长女平起平坐?” 族老们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以庶充嫡这种事,在规矩森严的大家族是绝不允许出现的。况且,宋婉儿生母身份不明,还是个外室,这样的出身本就容易被人诟病,更别说她宋婉儿对侯府没有做出什么重大贡献。 她根本没有资格拥有嫡女的身份。 “昭昭,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宋志远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要糟。数落完了宋见微,他又开始给几位族老赔罪。“她年纪小,不懂事,叔公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宋见微不干了。 她一脚就把面前的椅子踹飞了出去。“宋侯爷,我要是你,就把这个养女的名分给按死了,最好一辈子别让人发现她身世的秘密!” “你倒好!把一个外室女养在身边就算了,还妄想着让她披着嫡女的身份在外头招摇过市......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是嫌安稳日子过够了,想给全京城的人找点乐子?!” “你就不怕大半夜的,老祖宗们从地底下爬出来骂你不孝?” 宋见微的话掷地有声,愣是将这些人给震慑住了。 一时间,祠堂内鸦雀无声,就连族长都不敢吭声。 “你......”被宋见微骂得像个孙子的宋志远,气得直发抖。“你个逆女!” 可除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他再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因为,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威胁。 他真要敢把宋婉儿记入族谱充当嫡女,她就敢在背后拆他的台,将她的身世和他的那些秘密抖个干净! 第八十七章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沁芳园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您马上就要成为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了!” “以年岁论,小姐还排在锦绣阁那位的前面。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小姐隐忍多年,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丫鬟们一边帮着宋婉儿梳妆,一边向她道贺。 宋婉儿守着这个秘密,做梦都想要个正式的名分。如今终于要如愿以偿,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都起来吧,通通有赏!” “多谢小姐。”丫鬟们一听有赏,个个眉开眼笑,做起事来更卖力了。 然而,不等宋婉儿装扮好,就有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禀报。 “不好了,小姐......” “大喜的日子,怎能说这般不吉利的话!”白鹭作为沁芳园的大丫鬟,冷声呵斥了她几句。 丫鬟抿了抿唇,满心委屈。 她不过是心急了些才犯了忌讳,真不是有意的。 “什么事慢慢说。”宋婉儿今天心情好,没跟小丫鬟一般计较。 “奴婢从厨房那边过来,听说大小姐带人去祠堂闹起来了......说......说将小姐的身份抬为嫡女于礼不合,不许侯爷把小姐的名字写入族谱......”小丫鬟说的磕磕巴巴地,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就要罚她。 “什么?!”宋婉儿惊得站起身来。“宋见微,她怎么敢!” “侯爷呢,妥协了吗?”她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了地砖上。 “侯爷本来已经说服了那些族老,都把族谱请出来了......大小姐非不让,又威胁道要把小姐的身世捅出去,侯爷气得不行,却拿她没办法......只好作罢......” 宋婉儿捏着拳头,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宋见微,又是她坏了她的好事! “小姐莫气,兴许是听差了,奴婢这就命人去打探虚实。”白鹭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慰。 宋婉儿脸上死灰一片,心中了然。 宋见微每次出现,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凭什么......我苦苦等了十五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一出生就是嫡长女,受着旁人的追捧,享尽了荣华富贵......我却只能顶着养女的身份寄人篱下......” “不过一个嫡女的身份,又碍不着她什么事,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放过我......” 白鹭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小姐,她就是嫉妒你的容貌跟才华,怕您抢了她嫡长女的风头!像她这般恶毒之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当初,就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婉儿进府的时候,宋见微年岁还小。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被柳氏的谎话耍得团团转,好几次差点儿丢了性命。 当时,她就给宋婉儿出过主意,让她趁早除掉这个障碍,可偏偏宋婉儿说看宋见微被耍十分有趣,她才没有动手。如今想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得赶紧想法子,把这件事办成了!”宋婉儿不想一辈子顶着侯府养女的身份过活,也不甘于只做侯府的庶女。 因为,庶女的身份是高攀不上高门大户的。 她想成为镇国公府的世子妃,就必须要有嫡女的身份。 “白鹭,把箱子底的药丸取来。”女人不狠,地位不稳。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惜一切。 “小姐三思,那可是......万一真的伤了身子,可怎么好!”白鹭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故而好言相劝。 宋婉儿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必须要逼宋志远一把,否则事情拖得越久就对她越不利。 “去拿!”她再次强调。 白鹭无奈,只得将屋子里的丫鬟打发出去,拿钥匙开了箱子。 “这药太过凶狠,小姐还是别......”白鹭苦口婆心道。她是主人留给小主子的人,不想看她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这药先前已经用过一次,再次服用后果会更严重。 宋婉儿哪里听得进去劝,坚持将药丸塞进了嘴里。 没多会儿,她胸口一热,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小姐!”白鹭凄厉的叫喊声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很快,宋婉儿吐血昏迷的消息便传到了宋志远那里。 宋志远自个儿的心情还没调节过来呢,又听闻宋婉儿出事,心中越发烦躁。“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事儿!她晕倒了,你们不会请大夫?” “二小姐的症状不像是病了,倒像是中毒......”小厮转达着白鹭的话。 “中毒?”宋志远蹭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下一秒,宋志远想到了宋见微。 该不会这丫头干的吧? 整个侯府,也就她能干得出来! 宋志远不禁有些后怕。 若是宋见微真的发起狠来,不顾念他们的父女之情,他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就嘎了?想到这里,宋志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府医很快就被请到了沁芳园,经过一番诊治,结论果然是中毒。 而且,还是一种稀有的毒。 “会不会是误用了什么东西?”柳氏假惺惺地在一旁附和。 “这种毒并不常见,不会轻易出现在二小姐的房中,定是有人给小姐下毒!”白鹭信誓旦旦,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宋志远眼珠子转了转,当即下令封锁侯府各处的大门,要挨个院子搜过去。“知情的最好是自己站出来!若是叫本侯查到,绝不姑息!” 可惜,他的威信力早就不足,根本没什么威慑力。 宋志远的话放了出去,便真的带了人满府搜了起来,荣禧堂也不例外。 柳氏本来有些不情愿,觉得宋婉儿是在装病,没必要为了她一个养女如此大费周章。可宋志远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由不得她不愿意。 听雪苑是最后一处。 宋志远带着人过来时,宋见微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许久未练,技艺都有些生疏了。 宋志远推门而入的瞬间,一支箭便朝着他疾射而来。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没入身后的柱子。那嗡的一声,都把宋志远给吓傻了! 身后的众人更是抱头鼠窜,忘了还有他这个主子要保护。 而后,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弥漫开来。 宋志远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第八十八章 果然有猫腻 宋志远的挑衅再次以失败告终。 他是被人抬着出听雪苑的。 因为尿了一身,味道着实难闻,下人靠近的时候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人抬走后,银翘立马吩咐粗使婆子将地上冲洗了好几遍才罢休。 “就这么点儿胆子,也敢到听雪苑来闹!”银翘啐了一口,越发瞧不上眼了。不仅如此,她还纳闷儿上了。“小姐,您说就他这德行,当初是怎么立下军功的?” “不是派人去查了么,应该快回来了吧。”宋见微不是重生后才起疑的,其实早在她香消玉殒之前就有了苗头。因为好几次派给永宁侯的差事都办得不咋地,行事风格也跟外界的传言不符。 银翘回想起上一封书信的时间,的确快有个结果了。 宋见微所料不差,隔日便有飞鸽传书呈到她面前。 “是凛一传回的消息。”宋见微快速浏览一遍过后,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她看完将字条递给了一旁的银翘。 银翘扫了一眼,忍不住冷笑。“信上说,宋志远也派了人去江陵。呵,他若不是心虚,又怎么会四处打听十里坡的幸存者,还美其名曰抚恤,呸!” “这里头要是没有猫腻,我名字倒过来写!” 宋见微先前只是拿话诈了诈宋志远,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为了更好的拿捏侯府,不让他们成为她的绊脚石,宋见微便让凛一亲自去了趟江陵。 消息,就是他从几百里外的江陵城传回来的。 “这就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省得咱大费周章地去找证据,他自个儿就把证据送上门了!”宋见微说着,眉眼间染上了笑意。 “你给凛一回个信儿,让他务必把人安全地给我带回来!” “是!”银翘脆生生地应下。 敲定了这件事,宋见微换了一身就要出门。临出门之前,她吩咐喜鹊把院子给她看好了,一只蚊子都别放进来。她坏了某些人的好事,她势必不会罢休,得防备着些才是。 喜鹊认真以待,将院子里里外外都翻找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才作罢。 另外,她还把听雪苑的下人召集起来,下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违令者杖毙。并且,为了防止有人阳奉阴违,她让她们两人一组,互相监督,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汇报,将整个听雪苑看得如同铁桶一个。 她是有先见之明的。 宋婉儿的确想叫人偷偷把毒药藏到听雪苑,好来个人赃俱获。 可惜,不管她的人用什么借口,都没能进得了听雪苑。 老夫人院子里的妈妈,照样吃了闭门羹。 “真是好大的架子!连我的人也敢拦!”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老夫人气得捶胸顿足,却又拿宋见微没办法。 她是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 放了几句狠话之后,她索性不去招惹这个瘟神,健步如飞地去了荣禧堂。 宋志远还昏迷着呢,她得先顾了这头。 / 宋见微出府后便直奔城东,一家名为李记的药堂。 因为较为偏僻,药堂内只有几个伙计忙碌着,显得十分冷清。见宋见微一行人进来,这才打起精神来应付。 “是抓药还是看诊?” 宋见微摇着扇子,丢下一句寻人,便进了后堂。 小二刚想上前阻止,就被掌柜的拦了下来。“都给我看仔细了,这位是咱们的东家,以后别再认错了!” “东家?” “以前怎么没见过?” 李记药堂,正是宋见微母亲沈氏名下的产业。因为她乐善好施,时常免费为百姓施药看诊,以致于入不敷出,靠着其他盈利的铺子才撑到现在。 没有业绩要求,每个月还有银子拿,店里的掌柜伙计倒是没有任何怨言。 沈氏在世时还常过来坐坐,她死了之后,侯府一度想要将药堂关了改做别的营生,是掌柜的搬出沈氏生前立下的字据这才保住了这家药堂。 半个月前,宋见微突然现身亮明身份,接手了药堂。 当时,她也是带着个冷脸的丫鬟。 宋见微进了后堂,直奔药庐,果然在那里见到了披头散发的苏玉璃。 “不是说过,我炼药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吗?”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宋见微啧了一声,多日不见,他还是这狗脾气! 见身后的人没搭话,苏玉璃心情越发烦躁,刚要爆粗口,就对上了宋见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声音立马卡壳儿。 “是你?” “你这药庐,我来不得?”宋见微自顾自地在一旁的椅子里落座。 向来只有她定规矩,没人能约束得了她。 “不敢......”苏玉璃转过身继续捣鼓他的那些瓶瓶罐罐。他的命是宋家大小姐救的,药材也是她给找来的,他能说什么?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欠了债没法儿还,就得识时务地服软。 “我要的东西,弄出来了没?”宋见微没跟他废话,直奔主题。 “那药很难配,还需要一味药引。”聊起他的本行,苏玉璃没再装哑巴。 “药引是什么,很难找吗?”宋见微诧异道。苏玉璃医毒双绝,也有他觉得为难的时候,真是稀奇啊! 苏玉璃晃着瓶子的手顿了顿,说道:“至少百年以上的人参。” 放在以前,这样的东西只要他开口就会有。可如今......没有那样强大的背景支撑,莫说是百年人参了,就算是十年的都难找。 “还以为是多稀罕的东西呢......”宋见微长长地松了口气。“等着,我这就命人去取。” 苏玉璃惊讶地回头。“侯府竟也有这样的宝贝?” 在他看来,永宁侯府就是那上不台面的破落户,跟长公主府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宋见微神秘地挤出一抹笑容。“侯府没有,不代表我没有!” 说完,她朝着银翘打了个响指。 银翘倾身,宋见微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银翘听完,神色颇为古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玉璃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禁有些恍惚。 这一幕,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曾经,银翘对那位也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第八十九章 他莫不是听错了? 相府 “爷,银翘姑娘来了。”青玄进去禀报时,谢九宸正伏案写着些什么。 “让她进来。” 青玄得了指令,出去把银翘领了进来。 银翘虽然不待见谢九宸,可他好歹是主子的盟友,于是按照规矩行了礼。 “你家主子叫你来,所为何事?”不用想,就知道没好事。 银翘清了清嗓子,将宋见微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咳咳......听说相爷近来得了一株百年人参,我瞧着挺顺眼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直接把青玄干蒙了。 宋大小姐还真敢啊,那百年人参何等珍贵,她张口就想讨要! 上回主家的人登门,委婉地说要借来瞧瞧,被相爷一口回绝。宋大小姐虽说和主子关系不错,但到底非亲非故,如此稀有的宝贝,主子定不会轻易地给出去。 哪曾想,他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谢九宸的话就给了他闷头一棍。 “青玄,带她去库房取来。” 青玄惊愕地嘴巴都没合拢,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莫不是听错了? 相爷当真要把那百年人参给了宋大小姐? 那可是万金难求的宝贝啊! “怎么,需要我再说一遍?”见他愣在原地没动,谢九宸不悦地挑了挑眉。 青玄回过神来,忙道了一声不敢。“属下这就去取。” “银翘姑娘,请随我来。” 银翘冲着谢九宸福了福身,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直到装着人参的盒子捧到手心里,她还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 相爷居然就这么把东西给了她! 要知道,上一回见到品相这么好的人参,还是在黑市。小小的一株,五十年份的,就卖了高达上千两黄金。盒子里的这一株形状饱满,个头硕大,是那一株的三倍不止,算得上是价值连城了! “替我多谢相爷!”银翘定了定心神,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 青玄盯着盒子,多少些不舍。 “相爷还真是大方......”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可是用来保命的!” 银翘如何不知它的珍贵,再次郑重地道了谢。“我家小姐说,相爷的这份恩情她记下了,不日便会拿相对价值的东西作为交换。” 说罢,便带着东西匆匆离开了相府。 银翘走后,青玄去了书房回话。 宋见微的谢礼,谢九宸没做什么指望。不过,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能够想到他,他心里不禁带了几分窃喜。不枉他几次三番半夜翻墙去侯府刷存在感! 什么苏玉璃,什么叶随风、纪墨尘,通通都要靠边站。 谢九宸越想越美,连带着折子里的长篇大论也跟着变得顺眼起来。 “爷,银翘姑娘走了。”青玄抱拳道。“宋大小姐说,日后会拿别的东西作为交换。” “嗯,知道了。”谢九宸再次恢复了清冷高贵的模样。 青玄:...... 就这么一句? 就不问问宋大小姐要那百年人参做什么用? 到了嘴边的话,被青玄强行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谢九宸不想从他们这些手下嘴里听到想要的答案。 他想听她亲口对他说。 于是,当天夜里,听雪苑再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 李记药堂 “没想到还真是!”苏玉璃打开盒子,眼睛都看直了。 宋见微没有撒谎,她是真有啊! “怎么样,可还能入了你的眼?”宋见微傲娇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苏玉璃讪讪地笑了笑,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这一株人参不光是品相好,年份更是他见过最长的,而且保存完好,没有任何损伤,堪称完美! 一看他这副表情,宋见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意地弯起嘴角。“东西齐了就赶紧把药给我做出来,我急等着用呢!” “你想用这药对付谁?”苏玉璃最终没忍住好奇,将心里话问出了口。 “当然是防身啊!”宋见微笑眯眯地回答。“你是不知道,小小的侯府里藏了多少魑魅魍魉,三天两头都想要害我,我这也是为了自保!” “既然欺负到了你头上,为何不干脆下毒,一了百了?”苏玉璃蹲了一回大狱,戾气重了不少,张口闭口就要人命。 “毒死了他们,然后呢?”宋见微哂笑着问。“让我再进一次诏狱?” 苏玉璃:...... 行吧,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他以前在江湖上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可这里是京城,处处都要讲规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轻则挨一顿板子,重则满门抄斩,九族消消乐。 杀人不难,难的是善后。 宋见微一个姑娘家,无权无势,只能仰仗侯府这个靠山。 好在,两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苏玉璃花了两个时辰将药丸做了出来,又用手头的材料做了好几种药粉塞给宋见微。 “这个是巴豆粉,毒不死人,但能让人一泻千里。” “这是无颜,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皮肤溃烂。” “还有这个......无色无味,放入熏香之中能让人产生幻觉,勾起心底最邪恶的念头......” 说起自己拿手的东西,苏玉璃如数家珍。 宋见微摸了摸鼻子。“还神医呢,别人是救死扶伤,怎么到了你这里尽是些害人的玩意儿?” “不要,还给我!”苏玉璃懒得跟她废话,要把东西收回去。 宋见微立马卷起包袱就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忒小气了吧!” “那个......蒙汗药,你记得多做一些!” 说完,宋见微就不见了。 银翘愣了愣神,冲着苏玉璃点了点头,追了出去。 苏玉璃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你还活着,真好......” “虽然换了张脸,没以前好看,但性子是一点儿都没变......” 他嘴里喃喃着什么,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熟悉的口吻,相似的表情,一切都宛若昨日。 苏玉璃深吸一口气,昂起头想要将眼泪逼回去却没能成功。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记。 老天爷待他还算不薄,让她以另一个身份回到了他的世界。 这一次,他一定会守护好她。 第九十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从李记出来,宋见微又顺路去了趟怡香院。 “这是治疗眼疾的药。”她将几个药包扔给了一旁的书童。“红色标记的碾碎了外敷,黑色标记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书童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小的都记下了,一定按时给公子服用。” 纪墨尘眼盲多年,其实早就不抱希望了。“多谢姑娘好意,只是......” “别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些丧气话!”宋见微打断了他,没让他说下去。“你又不是天生的眼疾,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相信,事在人为。 “这话,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可惜......”纪墨尘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之前没找到适用的方子。”宋见微笃定地说道。她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从大理寺捞了人出来,可不是来听他说这些的。 “之前?”纪墨尘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宋见微愣了一下,自知食言,于是将某人拉出来当挡箭牌。“我是听叶随风说的。他说,长公主以前寻了许多名医微你诊治,已经初见成效,若不是因为......耽搁了,说不定你的眼睛早就复明了!” 纪墨尘虽然看不见,听力却非同凡响。他循着宋见微的声音看过去,用心感受着她的一举一动,嘴角勾起的笑容,让宋见微莫名的心虚。 “咳咳......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宋见微虚张声势。“我跟你说,这药可是我托了不少关系弄到的,你不用也得用!” “让姑娘费心了。”纪墨尘轻声道谢。 宋见微哼了一声,昂起骄傲的头颅。“真想要报答我,就赶紧好起来。我手底下可不养闲人!” 她嘴上说得市侩,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书童在一旁瞧着,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分明是一位俊俏的公子,为何主子会称呼对方姑娘?哪有姑娘家来这种地方的!莫不是主子看不见,弄错了?可回头一想,以主子的聪敏岂能将男子认成女子! 在怡香院的这些日子,可是有不少漂亮姐姐到公子面前献殷勤。难不成,这位姑娘也跟那些姐姐一样,看上了他家公子? 书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男的俊女的俏,还挺般配! 说完了药的事,宋见微又重新起了一个纪墨尘感兴趣的话题。“听说,你一直在寻找白芷的下落?” “是。”纪墨尘没有隐瞒,将当初被救下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这么说来,她还有恩于你。”宋见微神色颇为复杂。 昔日,她身边丫鬟仆妇无数,皆以药草命名。紫苏、白薇、琥珀、银翘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几个大宫女,也最得她的信任。 白芷虽比不得银翘她们几个,却也行事稳重。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小丫头,居然会是旁人安插在公主府的一枚棋子。 “白芷她......可还活着?”纪墨尘幽幽开口,脸上倒是没有任何异样。 宋见微嗯了一声。 “如此便好。”纪墨尘松了口气,没再追问下去。 这下,轮到宋见微好奇了。“你不问问具体情况?比如,她现在身在何处,过得怎么样?” 纪墨尘如实地摇了摇头。“我与她并无私交。” “啧啧......忒无情了些,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宋见微忍不住吐槽。 “她的恩情,我记下了,若有机会必定报答。”纪墨尘苦笑道。如今,他是朝廷钦犯,自身都难保,说再多的空话都没用。 倒是个务实的!宋见微默默地点头。 “行!看在她救下你的份儿上,我暂且不动她。”宋见微给了个准话。 “多谢。”纪墨尘再次道谢。 宋见微最烦这些繁文缛节,起身就要离开。 该说的她都交代清楚了,天色不早了,她也该回府了。 “姑娘请留步。”纪墨尘扶着拐杖站起身来。 “还有事?”宋见微停下脚步,神色古怪。 纪墨尘本欲开口挽留,但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生打住。“没什么,就是想送送你......” “你暂时不方便露面,就在屋子里好生待着!”宋见微拒绝了他的好意。“怡香院人多眼杂,指不定就有谁见你面熟,把你认出来。” “是我考虑不周了......”纪墨尘无奈地叹了口气。 宋见微瞧他神色黯然的模样有些不忍。“你且耐心等上一阵子,待你眼睛治好了,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 纪墨尘只觉得眼眶微润,轻声说了句“好”。 / 寿安堂 “宋见微那个死丫头还没回来吗?” “一个姑娘家,整日在外面瞎逛,哪里有半点儿侯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等她回来,立马让她来见我!” 老夫人刚从荣禧堂回来,想起儿子受的罪,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老夫人,大小姐那性子......怕是不好管教......”老夫人身旁的嬷嬷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据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就知道宋见微不是个好惹的。 侯爷这个一家之主都在她那里吃了好几次亏,老夫人就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她想劝老夫人收手,免得自讨没趣。 老夫人梗着脖子叫嚣。“我是她祖母,她敢不听我的!” “那还真不一定!”嬷嬷在心里嘀咕,面上却还得陪着笑给她分析利害关系。“您想啊,侯爷都收拾不了她,您又怎能降得住她!” “她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孝,是要被浸猪笼的!”老夫人还想摆长辈的谱儿。 “老夫人,您听老奴一句劝,还是莫要招惹她的好。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惹恼了她,她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侯爷不是说了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逼急了她,她到外头一通乱说,倒霉的还是侯府!” 这老嬷嬷是真没说错。 宋见微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人搓圆捏扁的小可怜了!这侯府里没有大小姐在意的人,就等于是没有任何软肋,做起事来就可以肆无忌惮!谁让她不好过,她就拉着整个侯府一起不好过! 现在,谁敢惹她不痛快,她就会打回去。 她才不管什么孝道不孝道! 第九十一章 柳家的日子不好过 “这恶人啊还需恶人磨!” “与其让她在窝里横,不如早些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嬷嬷说得口水都干了,这才将老太太劝住。 “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是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老太太灵机一动,想要在娘家的那些子侄里头挑挑拣拣。她出身农家,娘家在一处闭塞的山里,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的男人个个彪悍,不信治不住一个宋见微。 “不如,把她嫁到山里去?” 可惜,她的提议遭到了嬷嬷的无情反驳。“这个不成!她好歹是侯府大小姐,若是随随便便嫁了,外人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侯府呢!” “侯府把她养这么大,要是低嫁了,对侯爷没有任何助益,岂不可惜?” “官大一级压死人!寻常人家不被她奴役就不错了,哪里有底气来压制她!” 老太太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那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自然是明面儿上看着还不错,实则内里要仰仗侯府鼻息的大户人家。”这老嬷嬷是侯爷花了大价钱请进侯府指导老太太规矩的,原先在高门大户当过丫鬟,知晓的东西还不少。 “最好,是找那种婆母厉害,会撒泼的。” “这样真能镇得住她?”老太太想起宋见微的战斗力,不禁有些疑虑。 “就算制不住,好歹也能牵制一二,省得留在娘家添堵。”老嬷嬷解释道。“待到成了亲有了孩子,自然就消停了。” “说句不该说的,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闯鬼门关,运气好的母子平安,运气不好的,一尸两命......” 老太太听得两眼直放光。“还是你这话中听!” 当然,宋见微毕竟是宋家的骨血,老太太倒还没恶毒到要她死。她只是想找人教一教这个孙女规矩,好叫她以后对她这个祖母客气一些。 “就按你说的,四处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 “这个倒不用老夫人您费心,夫人已经在找了。”嬷嬷消息灵通,府里的事情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柳氏?她一个当后娘的,能安什么好心!”老太太嘀咕道。 “老夫人多虑了!夫人虽说管着侯府大大小小的事务,可您毕竟是长辈,她挑好了人选,也得您先点了头才能成事不是?” 嬷嬷这么一说,老太太瞬间释然。 是呢,柳氏就算一百个不乐意,几个孩子的婚事也要先问过她的意思,否则就是不孝! 这主仆二人在屋子里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子,丝毫没察觉到隔墙有耳。 “菊香姐姐,我肚子不舒服,先去趟茅厕。”一个相貌普通的丫鬟捂着肚子,寻了个借口开溜。离开寿安堂众人的视线后,她一刻不停地往东,摸去了听雪苑,在那里待了一盏茶的时辰才回来。 / 听雪苑 “她还真是闲得慌!”得知老太太想要算计她的婚事,宋见微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小姐,不如想个法子,让她们彻底闭嘴?”银翘早就看府里的那些人不顺眼了。 “不打紧。”宋见微笑道。“你家主子我什么脾气,你难道还不清楚?她们要是敢做我的主,我就敢以牙还牙,让她们吃不完兜着走!” “柳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作为柳氏的帮凶,柳家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他们前脚跑到侯府来闹,后脚宋见微就让人在暗处套了麻袋,将他们揍得鼻青脸肿。 不仅如此,宋见微反手就把柳大人为官这些年来贪墨的证据送去了衙门,御史台一参奏,他的乌纱帽就给摘了,家里值钱的物件儿也都上缴了国库。 柳家的官身没了,很多隐形的好处也跟着烟消云散。原先跟柳家交好的,纷纷避嫌,生怕受到牵连。 柳家老太太闻讯,据说都吐了血。她的身子本就不好,每个月要大量的名贵药材吊着,如今没了银子,她连药都吃不上,那叫一个凄惨。 柳家每天都在为了生计发愁,自然也就没有精力来侯府折腾。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有了柳家的前车之鉴,那些打她主意的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掂量掂量,不敢轻易来招惹她。 现在,外头把宋见微传得跟母夜叉似的,可没有哪户人家敢登门求娶。 柳氏这些日子,算是白忙活了。 “府里的小打小闹不足为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在朝堂安插人手,培养自己的势力。”宋见微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长公主的势力被削弱是不争的事实,但根基还在,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想要成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叶随风等人已经陆续被召回,情报网也已初见规模,日渐成熟;钱财嘛,她以前藏了不少的好东西,随便拿出几件就能换不少银钱;沈氏名下的产业也都尽数交给了顾昭,让他帮忙打理。 唯一的不足,是缺乏朝堂上的势力。 她薨逝后,原先跟着她的那些官员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即便侥幸活下来的也都被远远地贬去了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到那些受她连累的官员和家眷,宋见微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最近两个月,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派人去抚恤这些人,光是补偿他们的银两就高达数万两。而且,还不能明着给,只能偷偷摸摸,免得被人盯上。 “殿下待属下们一向不薄,大家都能理解的。”银翘知晓主子的心事,好言开解道。“当初既然选择站在殿下这边,就料到其中的风险,殿下不必自责......” “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或许没有怨言,但他们的家眷是无辜的。突然遭这无妄之灾,心里多少会有些埋怨......”宋见微苦笑了笑。“有的甚至还丢了性命,满门只剩下孤儿寡母......” 宋见微无法坐视不理。 她能做的,就是让她们的日子好过一些。即便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她也必须去承担。 “殿下已经做得够多了......”银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相劝。 “远远不够。”宋见微摇头。“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抚平的。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害他们的人,从来都不是殿下!”银翘红着眼眶道。“该付出代价的,该是那些争权夺利的小人!” “我的罪,我自己会赎。但那些害人的东西,我也会一一收拾,一个都不会放过!”宋见微以性命起誓。 第九十二章 第一个要收拾的 宋见微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吏部侍郎邓世英。 邓侍郎原先不过是个小小的起居郎,因为她的提拔才坐上了吏部侍郎的位子。她死后,邓家成了她手下唯一一个没有被清算的势力,这就很不合理。 俗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那些人既然将她拉下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手底下的那些人。尤其,是位居高位的,更是他们精准狙击的目标。然而,她得到的消息却是邓侍郎不但好好儿的活着,还有望接任尚书的位子。 这其中,一看就有猫腻。 “殿下薨逝后,有百姓跪在宫门口鸣冤,就是被这厮给劝走的!他说殿下是积劳成疾而亡,还拿出了御医的脉案,百姓们听信了他的鬼话才没继续闹。” “据查,那些脉案都是他一手伪造。” 这位邓侍郎就是个笑面虎,平时见谁都是一副笑脸,长袖善舞,做事颇有手段,适合周旋在世家之间,长公主才加以重用。却不料,关键时候他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投靠了新帝。 正因为有新帝照拂,世家才没有动他。 “真看不出,他还精通医理!”凛一潜入大内偷到了所谓的脉案,上面的笔迹赫然是邓侍郎的。宋见微看着那以假乱真的措辞,都要气笑了。 “忘恩负义的小人,该杀!”银翘将拳头捏的嘎嘣响。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宋见微表示理解。“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他背叛主子后还打着主子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笼络以前的势力,将他们收为己用。” “来年的春闱,邓世英被任命为主考官,这才是最棘手的。”宋见微头疼的是这个。 要知道三年一次的科举,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那些举子大都是要入朝为官的,将他们收为麾下,就等于无形中在朝中各部安插了人手。待这些人成长起来,彼此照应,会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邓世英作为主考官,自然就成了举子们争相投靠的对象。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小姐的意思是......在春闱之间解决了他?”银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身为朝廷命官又是来年的春闱主考官,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难免惹人注目。”宋见微羽翼未丰,还不想打草惊蛇。“想个法子,让他失去主考官的资格即可。” “邓贼狡猾,即便是有什么把柄,怕是早就处理干净了。”银翘咬着牙道。原先主子还是长公主的时候,有不少人来投奔。但主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要么是能力出众堪为大用的,要么就是人品贵重性情相投的,总的来说大多是品行高洁的名仕,朝堂上的官员少之又少。 邓世英找上门时,主动将自己的把柄交了底。因为这份诚意,这才让长公主殿下刮目相看。如今看来,这邓贼的实诚不过是刻意为之,说不定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插的棋子。 “旧的把柄是没有了,但不代表没有新的。”这一点,宋见微倒是很乐观。“水至清则无鱼。坐上高位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圣人,真正干净的没几个,想要找出破绽并不难。” “属下这就派人盯紧邓府。”银翘说着就要出去。 “回来!”宋见微叫住了她。“这事无需你操心,你另有任务。” “但凭主子吩咐。”银翘抱拳道。 / 镇国公府后巷 “世子,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吐血不止,大夫说是中了毒,若不能寻到解药,恐怕就要......就要......”白鹭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在国公府附近徘徊,为的就是这一刻。 镇国公府她是进不去的,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侯府里那些个没用的不能替小主子做主,她就找个能为主子做主的人。 被拦下的顾昀微微蹙起眉头。“好好儿的,为何会中毒?” “奴婢不知。”白鹭想起小主子的叮嘱,只一味的哭诉,含糊其辞。“小姐向来与世无争,即便是受了欺负也都默默忍受,从不与人计较......” “什么样的毒?”顾昀顾忌男女大防并未从马车上下来,而是隔着帘子与她说话。 “好......好像叫什么红颜......”白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回话。 下一秒,帘子被掀起,顾昀红着眼走了出来。“你再说一遍,是什么毒?” “红颜......”白鹭抽抽噎噎。 顾昀一脸的不敢置信,双腿一软,险些栽下马车。 侍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向白鹭的眼神带着不善,似有责怪之意。 侯府小姐中了毒,关世子什么事! 这丫鬟当真是不可理喻! “红颜殇......居然又是红颜殇......”长公主死于中毒不少人都有所耳闻,但真正知道内幕的寥寥无几,顾昀算是其中一个。 所以,在听到红颜二字后,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长公主的死状。 没能救下长公主的遗憾,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和长公主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宋婉儿也中了此毒,顾昀瞬间就失去了理智。 “去永宁侯府!”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马车,催促着侍卫赶路。 “是。”侍卫纵然不情愿,但还是跳上马车,扬起了马鞭。 永宁侯府见有贵客登门,忙不迭地叫人往内院送信。 宋志远刚在寿安堂陪着老太太用了晚膳,听闻镇国公世子来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可有说什么事?”他一边匆匆往外院赶,一边跟下人打听。 “世子没有说。”下人如实答道。“不过,跟着世子一道来的,还有二小姐身边的白鹭。想来......是听闻二小姐身体不适,特意过来探望。” 一听是来看宋婉儿的,宋志远嘴角的弧度就更深了。 “看来婉儿没有说谎,镇国公世子对她确实是另眼相待。”宋志远美滋滋地幻想着女儿风光大嫁的场景,心里就痛快不已。 他亲自去门口迎了顾昀进府,本想说些寒暄的话,却被顾昀打断。 “在下想见婉儿小姐一面,不知是否方便。”这番话,本不该从顾昀的嘴里说出来。但人命关天,他迫切想要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一刻都不愿意耽搁。 “方便!”宋志远笑得合不拢嘴。“来人啊,给世子带路。” 能让顾昀这个小古板破例,他家婉儿的魅力着实不小! 第九十三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沁芳园虽比不得听雪苑大气,却也是经过精雕细琢,布置得格外的雅致。 “小姐,该喝药了......” “咳咳......” 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让站在屏风后的顾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白鹭......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宋婉儿虚弱无力地开口。 “不会的......小姐那么善良,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白鹭跪在一旁抹泪。 死这个字,刺激到了顾昀的神经。刚刚恢复的理智,再次离他而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冷静自持的太傅。 他大步绕过屏风,不顾礼教走了进来。 榻上,宋婉儿奄奄一息地侧卧着,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不施脂粉的她,此刻看起来脆弱又无助,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风飘然而去。 “世子!”白鹭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慌忙起身行礼。 宋婉儿听到这个称呼,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情绪激动下,她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世子......” 顾昀紧了紧拳头,阻止她起身行礼。“先别说话,让大夫替你诊脉。” 顾昀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被侍卫一路风驰电掣地接过来,气都还没喘匀。 “林大夫,请。”顾昀不敢耽搁下去,让出了榻前的位置。 林大夫放下药箱,从里面摸出一个脉枕,示意宋婉儿伸出手腕来。 宋婉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葱段般的皓腕。 顾昀下意识地侧过身去。 非礼勿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约莫一盏茶时辰后,林大夫收了脉枕。“确是中毒的迹象。” “什么毒?”顾昀眸色暗了下来。 “一种来自西域的蛇毒,名唤红颜。”林大夫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神医,见多识广,一下子就辨认出了这种毒。“中此毒者,起初是头昏脑涨,而后会有咳血的症状,若不及时解毒,身子会一天天地衰败下去,直到脏器溃烂,呕血而亡。” 得知宋婉儿并非中了红颜殇,顾昀狠狠地松了口气。“这种毒,林大夫可能解?” “虽有些棘手,但只要找齐了所需药材就能制出解药。”林大夫医术高超,以前曾经救治过这类的病人,解毒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有劳。”顾昀冲着林大夫一揖,态度恭敬。“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我命人去寻。” 林大夫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桌子写起了方子。 “多谢世子救我家小姐性命......”白鹭见主子有救,感动得红了眼眶,当即跪下就给他磕起头来。 顾昀伸手虚扶了一把。“举手之劳罢了,你要谢便谢林大夫吧。” 白鹭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林大夫跟前恭敬地磕了三下。 “这是药方,趁早把药找齐。”林大夫龙飞凤舞地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 白鹭感激地双手接过,匆匆地出府前往附近的药堂。 “世子,老朽还要出诊,不便久留。”林大夫是被半路截胡的,他正要去另外一户人家看诊,不好半途而废。 顾昀再次向他道了谢,并让侍卫亲自护送他前往。 永宁侯方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没有吭声。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灵机一动,也寻了个借口离开,将顾昀单独留在了宋婉儿的屋子里。 顾昀确认宋婉儿没有性命之忧,便要离开。 宋婉儿却再次咳嗽起来,还吐出一口血,吓得他立马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怎么突然吐血了......来人......” 他说着,就要叫人进来。 “世子......我心口疼......”宋婉儿拽住了他的衣角,脸色越发苍白。“我好害怕......” 楚楚可怜的侧脸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慢慢重合,顾昀不自觉地就心软了下来。 他顺从地在床榻外侧坐了下来,反握住了宋婉儿的手。“你莫要激动......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宋婉儿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动人的光彩。 顾昀凝望着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宋婉儿感动不已,眼角的泪珠如断了线般颗颗滚落。 顾昀掌心温热,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让宋婉儿感到无比的幸福。 以前顾世子待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即便有亲近之意,却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越的举动。上次在诗会上,他因为紧张她才扶了她一把,很快便意识到不合礼法就将她放开了。像如今这般亲昵地握着她的手,还是头一次。 这样的纵容,很难不让人多想。 用中毒换来顾世子的怜爱,还是值得的。 宋婉儿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笑意。 / 听雪苑 暗卫在银翘耳边嘀咕了几句,气得银翘直咬牙。 “知道了,继续盯着。”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幕当中。 银翘进屋伺候的时候,脸色还没恢复过来。 宋见微一眼就瞧了出来。“哟,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咱们银翘姑娘了?” 银翘回过神来,连连告罪。“是奴婢的错,不该扰了主子的兴致。” “能把你气成这样,想来事儿不小。说来听听?”主仆多年,她光凭一个眼神就能看出蹊跷来。银翘这丫头最是稳重,能让她心绪不宁,事情肯定不简单。 银翘斟酌了一番,还是一五一十地将沁芳园的事儿同主子说了。 “我当是什么事儿!”宋见微轻笑出声。 “小姐......”银翘很是替主子不值。 “我同他不过是一纸婚约,又没有山盟海誓的情谊,他和谁亲近,都与我无关。”宋见微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满脑子都是家国大业,情情爱爱什么的,她从未经历过也不在乎,自然也不会为谁而伤怀。 “以后啊,你少关注这些有的没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多赚些银子来的实际。”宋见微刚看过账本,这个月又花出去大几万两,她正肉疼呢。 “那也不能便宜了宋婉儿!”银翘心里那道坎儿始终是过不去。在她看来,顾昀作为长公主的婚约对象,就该为长公主守一辈子的节! 玩儿什么替身文学! 简直有辱斯文! “顾昀这人还是不错的。”宋见微有一说一。“人是古板了一些,但起码没有什么坏心思,是真正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小姐,你怎么还替他说起好话来了!”银翘气鼓鼓地说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以前就觉得他完美的不像个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人情味儿,倒是难得。”对顾昀,宋见微没有男女之情,先前的不忿也只是虚荣心作祟。如今想明白了,就懒得计较了。 “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两人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第九十四章 若有心纳她为妾 宋见微这话,还是说的太草率了。 日后,她不但会时常跟顾昀碰面,还再次站在了对立面。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 镇国公府 “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顾昀的脚刚跨进府门,就被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给拦下了。 顾昀心里一紧,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便去给母亲请安。”躲是躲不过去的,顾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嬷嬷将话带到,便没再多言,进内宅回话去了。 顾昀回了自己的住处,简单的梳洗了一下便去了国公夫人的院子。 国公夫人想说什么,他能猜到个大概。无非是他今日去侯府一事被国公夫人知晓,想要开口敲打他一番。其实,早在他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脑子就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一边为了自己鲁莽的举动而羞愧,一边又实在放心不下宋婉儿,最终还是冲动战胜了理智,在永宁侯的陪同下进了内宅。 果然不出所料,国公夫人开口就是询问他的去处。 “母亲想必都已经知晓了......”顾昀放弃了抵抗。 “你糊涂啊!”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起伏伏,神情焦灼。“你年少成名又身处高位,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红。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监视下,稍有差池就会弄得满身污名......” “儿子知错。”这一点,顾昀并没有否认。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在听到中毒二字时,他就已经失去了理智。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见到宋婉儿,确定她还活着。 他已经失去了一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国公府走到这一步,已是烈火烹油,那些人巴不得你犯点儿什么错,好拿捏住把柄......你一天到晚将规矩挂在嘴边,怎会失了分寸,做出这种落人话柄的事儿来!”国公府说的急了,胸口一阵闷闷的疼。 “夫人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嬷嬷生怕他们母子间再生出嫌隙来,赶忙上前劝道。“世子一向重规矩,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那你倒是让他说说,究竟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国公夫人气得坐回了椅子里。 嬷嬷是看着顾昀长大的,见他被夫人训斥她心里也不好受,于是不停地朝着他使眼色,盼着他能够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夫人,好缓和一下气氛。 奈何顾昀不擅长说谎。“儿子去侯府,是因为得知婉儿......” “宋婉儿病了,自有侯府的人照顾,你去算怎么回事?”国公夫人既盼着儿子能够开窍早些给她娶一房媳妇回来,又 不想他和宋婉儿有过多的牵扯。 反正,她就是看不上宋婉儿这种柔柔弱弱的姑娘。 顾昀身为国公府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他的妻室,必须要出身高门大户,要有学识有教养,最好还能有担起世子妃责任的决断力。 宋婉儿这种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女子,根本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还会拖他后腿。 顾昀跪在地上,任由国公夫人训斥,没有任何怨言。 今日之事,他确实是做错了,他认。 只是,他越是这样,国公夫人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是真喜欢,为娘又怎会不依着你,何必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侯府的门第不算低,但她养女的身份着实是上不得台面。即便是纳她进府,也只能做个侍妾。世子妃的位子,她想都别想!” 国公夫人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最终做出了让步。 “母亲,我没想过......”顾昀愣了愣神,出言反驳。 “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存任何心思?”国公夫人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没那个心思,你几次三番的替她解围?一听说她病了,便着急忙慌地往侯府赶?” “当初那位在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殷勤!” 提及长公主,顾昀的眸中闪过一抹悲痛。“母亲......” “好好好,我不提便是。”国公夫人知道那位是他的逆鳞,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为避免有人说闲话,我明日便派人请侯夫人来府上一趟,商议纳妾的事。” “母亲!”顾昀震惊地抬眸。 他对宋婉儿,根本就没有男女之情! 他不过是......不过是怜惜她,还有她那张脸。 国公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开口。“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去侯府的事能瞒得住谁?若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明日朝堂上就会有人参你一本,说你德行有亏你信不信?” 顾昀沉默了。 他今日行事莽撞,确实会留下不小的隐患。 “大可以对外称,是去拜访永宁侯。”顾昀喃喃道。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当别人是那么好糊弄的吗?咱们国公府和永宁侯府素无往来,宋婉儿又顶着那样一张脸,就算你有正当的理由去侯府,也难免会被人误解。” “与其被动地被人猜忌,倒不如主动出击,纳了她进府,还能落得个不忘旧人的名声,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国公夫人作为当家主母,处理起这种事情来得心应手。 顾昀还想说些什么,国公夫人却听不进去。“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着。纳妾之事,我会先找永宁侯夫人谈一谈。” “等有了结果,我再同你说。” 顾昀从正院出来时,月亮已经高高地挂起。 他神情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从未想过和她扯上关系......” “可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看到她就如同见到你......” 顾昀脑子里闪过一道身影,开始对着前面的竹林自说自话,可把一旁的小厮吓得不轻。 “世子,您瞧见什么了?”小厮的话,打断了他的幻想,将他拉回了现实。 顾昀定了定心神,黯然垂眸。“没什么......乏了,替我准备热水。” “是。”小厮挠了挠头,没再多问。 / 相府 “你是说,顾家那位下朝后匆匆忙忙去了侯府,直到天黑了才从侯府出来?”青玄收到消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你说谁去了侯府?”谢九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自打知道侯府在替宋见微相看人家,谢九宸对侯府二字就格外敏感。 青玄忙将暗卫传回的消息如实地汇报了一遍。 谢九宸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顾昀好端端的去什么侯府!该不会......也是冲着宋见微去的? 第九十五章 眼神不好,居然看上了她? 国公府的帖子下到侯府的时候,柳氏感觉自己又行了。 自打老夫人回府,她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上有婆母压着,下有几个不省心的儿女,就连一向和她一条心的宋志远也有了疏远之意。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柳氏一开始的高兴在看完帖子的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 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亦是诧异地蹙起了眉头。国公府的帖子里点名让柳氏带上府里的几位姑娘,包括听雪苑的那位。看似寻常的邀约,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柳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国公夫人这是要替世子相看......” 若不提及宋婉儿和宋见微,柳氏或许会高兴地跳起来。毕竟,整个侯府没有谁比她的亲生女儿更适合当世子妃。但偏偏国公夫人点了那两个贱蹄子的名,摆明了就是更看中她们。 想到这些,柳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夫人,未必就是您想的那样。”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在一旁劝着。“兴许是怕外人说闲话,所以把咱们府上的几位小姐都叫上......” “听雪苑那位就算不得宠,可到底是侯府嫡长女,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至于沁芳园那个......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国公夫人就更看不上了!” 被她这么一番安慰,柳氏心里才好受了些。 只是,心里头始终是有根刺。 没多会儿,荣禧堂的丫鬟就把消息传到了府里三位小姐的住处。 听闻要去镇国公府做客,三人表现迥异。 宋沁柔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期许和着兴奋;宋婉儿则是一派淡然模样,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至于宋见微嘛,心中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镇国公府她去过无数次,一点儿都不稀奇。 “国公府怎么突然给侯府下了帖子?”喜鹊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好奇地嘀咕。侯府和镇国公府不过是见了面点个头的交情,偶尔有些人情客往的都只是送个礼,并不会亲自到场,像今天这般正式的邀请还是第一次。 “这很难猜吗?”宋见微眯着眼道。“前些天,顾世子不是登门去看望了宋婉儿?” “小姐是说......沁芳园那位要攀上高枝儿了?”喜鹊惊得瞪大了双眼。宋婉儿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样的好事也让她给碰上了! 她很是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就算要和国公府联姻,也该是她家小姐才是! “你气什么劲儿?”宋见微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奴婢就是觉得侯爷太偏心了!放着您这个嫡长女不疼,非要抬举一个外室生的女儿!顾世子那样高洁俊雅的君子,只有小姐才能配得上!” “国公夫人眼神不好,沁芳园那位她也瞧得上!” 宋见微乐得不行,头上的步摇晃得一颤一颤的,衬得她的容颜越发娇俏明艳。“你怎知这一定就是好事?” “难道不是吗?”在喜鹊看来,国公府的门第是除了皇室外最尊贵的存在,顾昀更是天下男子的表率,这两个buff叠加起来更是了不得。 “宋婉儿的身份,确实是不够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谁说一定是娶,而不是纳?” “啊?”喜鹊都听糊涂了。 银翘见她还是没明白,索性把话挑明了。“顾世子那样的人物,即便是要娶妻,定会选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她宋婉儿就算有几分姿色,也入不了高门主母的眼,顶多是做妾!” “妾?”喜鹊脑子终于是转过弯儿来。是呢,宋婉儿对外宣称是养女,并非永宁侯亲生。这样的身份,岂能配得上清风霁月的顾世子! 宋婉儿算来算去,结果只是做妾,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喜鹊眉飞色舞,都想陪着宋见微去国公府看戏了。 宋见微的确是打算带着她出去见世面的。 银翘另有任务在身,她身边能信得过的就只有喜鹊。 去国公府赴宴的那日,宋见微罕见的穿了一身桃粉色裙衫,配上浓颜系的长相,在众多漂亮姑娘里格外显眼。 宋沁柔为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觉得宋见微是故意的,就是要跟她抢风头。 宋婉儿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装扮,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可惜,不少人为了迎合顾世子的喜好,也都打扮得十分低调。如此一来,宋婉儿的这份素雅就变成了大众,显不出她的特别来了。 柳氏还以为国公夫人只邀请了他们一家,沾沾自喜来着。结果到了国公府门口一瞧,好家伙,门口停放的马车比比皆是,都快要把路给堵死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柳氏自言自语道。 宋见微是最轻松的那个。 她纯粹就是来瞧热闹的。 被管事嬷嬷请进内宅后,她既没有要表现的意思,也不与人来往,只坐在安静的角落吃吃喝喝,逍遥又自在。 “夫人,那位就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贴身婢女附在国公夫人耳边小声通报。 国公夫人顺着丫鬟指的方向望去,刚好跟宋见微对了个正着。 宋见微冲着她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嗑瓜子。 “那些个姑娘们极尽所能的想要引起本夫人的注意,她倒好......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东西......”国公夫人本来是瞧不上宋见微的,毕竟她在外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如今见了真人,倒是有所改观。 比起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她更喜欢这种直率的。当然,宋见微还远远达不到她心目中儿媳妇的标准,只是看着比较顺眼。 国公夫人笑了笑,朝着宋见微举了举杯。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看在眼里,这份对宋见微的另眼相待,惹得不少闺秀们羡慕嫉妒。 “难不成,国公夫人喜欢这种类型的?” “应该就是礼貌地打个招呼,要是真看重又怎么会安排那么偏的位子!” 姑娘们对这次国公府做客的目的是心知肚明,大都是冲着世子妃的位子来的。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她们的竞争对手。 国公夫人身居高位,不需要那般小心翼翼,她喜欢谁就夸谁,不喜欢谁就不搭理,毫不掩饰。其他府上的不论,就拿宋家的三位小姐来说,国公夫人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 宋沁柔因为跟在柳氏身边,被国公夫人关照了几句。宋见微没往跟前凑,国公夫人也对她举了杯。唯独这宋婉儿,全程被忽略,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和之前请进府里小住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 第九十六章 他就是来蹭饭的 “国公府今儿个够热闹啊!”青玄驱车从镇国公府门口路过,看到门口整齐停放的马车,感到有些惊讶。 镇国公府门第显赫,想要攀附巴结的人不少,时常有人出入并不稀奇。但从车架的装饰来看,大都是女眷才会用的样式,不难猜测,国公府府今日宴请的是女客。 “咦,那不是永宁侯府的马车?”青玄眼尖地看到了宋家的徽章。 谢九宸在听到永宁侯这三个字的时候,缓缓抬眸。“停!” 青玄赶忙勒紧缰绳。“相爷,咱们拜帖......就这样登门,不妥吧?” 高门大户的规矩就是多。 想要登门拜访,得提前几日投递拜帖,否则会被视为无礼。 谢九宸才不管这些,径直走上了台阶。 一国丞相驾临,镇国公府的小厮可不敢拦着,撒腿就往里跑。 镇国公得知谢九宸造访,小小的惊讶了一把。 “他怎么来了!”镇国公的第一反应就是,谢九宸又来找他麻烦了!难不成,是他最近谋划的事情被这厮知晓,前来向兴师问罪了? “人在何处?带了多少人马?”镇国公莫名的心慌。 小厮不解地看向国公爷,小声应答。“在门口......就带了一个侍卫!” 镇国公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来找茬儿的! 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冠,起身往门口迎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们备好酒水。他可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节外生枝。 小厮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内宅。 国公夫人正陪着几位夫人在屋子里说话,得了国公爷的吩咐亦是诧异不已。 谢九宸独来独往惯了,从不与官员们私下接触。 今日突然来了国公府,定是有什么要事。 “去,就按国公爷说的办。饭菜酒水一定要最好的,不可怠慢!”尽管双方隶属不同的阵营,但先礼后兵总是没错的。 前厅,国公爷正端着茶盏试探。“不知谢相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国公府坐坐?”谢九宸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小口啜饮着。“顾家不愧是世家之首,连茶水都是上等的雪山云雾。” 谢九宸顾左右而言他,让镇国公心中越发不安。“承蒙圣上恩赐,这才得了二两。”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杀了个回马枪。“谢相能品出这茶的滋味,想来平时没少喝吧?” “这种好茶相府自然是没有的,也就在宫里喝过几盏。”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镇国公抿了抿唇: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儿装什么傻白甜呢! 他最不喜谢九宸这种文臣,就喜欢拐着弯儿骂人!谢九宸刚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暗讽他国公府日子过得穷奢极欲,比起宫里那位也毫不逊色? “国公爷,席面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管家见厅里气氛有些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 镇国公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相邀道:“谢相既然来了,便同我一道赴宴。区区一顿饭,国公府还是管的起的!” 他本以为这么说,谢九宸会拒绝,却不料谢九宸竟然点了点头。 “国公爷这般热情,那本相就却之不恭了!” 镇国公噎了一下,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这个谢九宸,怎么不按理出牌啊! 说好的高冷呢?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镇国公不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人去了后院。 国公夫人在花园里宴请女客,府里的男主子们不好露面,便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侧设了席位。 镇国公带着谢九宸过去时,顾家的几位公子基本上都到齐了。 “见过父亲、丞相大人!” 一时间,耳边都是高低起伏的问安声。 镇国公府的男丁,就属镇国公辈分最大。其次,便是镇国公的几个弟弟和子侄。 顾昀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地位仅次于镇国公,座位安排在镇国公的左手边。只是,谢九宸的突然到访,这个位子他便要让出来。 毕竟,谢九宸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堂堂一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跟镇国公平起平坐也是可以的。 一番见礼后,众人按照顺序落座。 谢九宸泰然自若,如同在自己家一样,反倒是国公府的子弟们显得过于拘谨。他们一改往日的高谈阔论,一个个埋头吃饭,连咀嚼的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引起这位大人物的注意。 谢九宸在外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不好惹! 被他盯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一顿饭下来,众人都是索然无味,只吃了个半饱。 反观谢九宸,不紧不慢地进食,偶尔跟镇国公聊上几句家常,仿佛真是来蹭饭的。 诡异,太诡异了! 好不容易熬到撤下席面,众人便各自寻了理由离开。 “太吓人了!他往那儿一坐,我后背都汗湿了!” “别看他语气温和,指不定心里在憋着什么坏!一会儿可得提醒伯父一声,千万要当心,可别被他给算计了!” “好端端的来国公府做什么,害得我大气都不敢喘!我最喜欢的东坡肘子还被抢光了!” 唯一没发表意见的是顾昀。身为太傅,他早练就了遇事不动声色的本领。 “行舟,你们同朝为官多年,可知这位为何突然登门?”问话的是顾昀的二叔。 顾昀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兴许就如同谢相所说,就是路过国公府而已。” “这话你也信?”顾家二叔面露不虞。 “他就带了一个侍卫,能干什么?”顾昀反问道。 顾家二叔被驳得说不出话来。 “即便是有什么,自有父亲担着,二叔不必惊慌。”顾昀意识到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两人正说着话,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大伙儿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哎呀,谁放的风筝,都挂树上了!” “到底会不会啊,不会让我来!” “这树也太高了,取不下来怎么办?” “我去叫人拿梯子来!” 顾昀抬头望去,果然就看见院墙边的柳树上挂了一只蝴蝶风筝。 没多会儿,院墙旁边露出一颗头和一道桃粉色的身影来。不同于那些举止文雅的大家闺秀,这位小姐可谓不拘小节,身手利落,三两下就爬到了树上。 “宋姐姐当心啊!” “再往左边一些就能够着了!” 树下,几个姑娘家提心吊胆地叫喊着。 宋见微将烦人的袖子卷起,踮起脚尖朝着挂住风筝的枝丫探去,食指勾着线轻轻一扯,下一瞬风筝便稳稳地落入了她纤细的手中。 第九十七章 生生气晕了 “这姑娘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宋?莫不是永宁侯府的那个宋家?” “宋家有三位小姐,不知这是其中的哪一位?” 突如其来的一幕,惹得国公府众男子交头接耳。 “如此行事风格,肯定不是婉儿小姐!”顾昀的堂弟顾澈率先排除道。宋婉儿在国公府小住的那段时日,他曾偷偷地打探过,是个温婉知礼的女子,才不会做出爬树这等不雅的事来。 “宋家二小姐性子倒是活泼......却未必有这个胆子!”那棵树少说也有三丈高,寻常姑娘家可没这本事爬上去。 “不是她们......难道是宋家大小姐?” 终于说到了重点。 “宋家大小姐,被丫鬟指认给长公主下毒的那个?” “那事儿早就翻篇了好嘛!她是被陷害的,不然也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诏狱出来!” “听说她进了趟诏狱,性情大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众说纷纭之时,谢九宸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粉色的身影。 只是一个背影,他便认出了她。 是宋见微没错! 只有她才如此洒脱不羁! “宋家大小姐?”顾昀不止一次从宋婉儿口中听过关于她的传闻。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也知道是个任性跋扈之人,否则宋婉儿的眼神不会总是躲闪。 “闺阁女子当贞静娴雅,举止得体......她非但仪容不整,还做出如此有失体统的事来,当真是不知所谓!”顾昀把宋见微说的很是不堪。 宋见微正要下树,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听声音还很耳熟。 她回头瞅了一眼,可不就是熟人嘛! 顾昀这人啊,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趣! 宋见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阳怪气道:“某些人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有功夫在这里说三道四,怎么不见有人上树帮忙?!” “堂兄,她居然敢骂你!” “这位宋大小姐,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吧?不得不说,这法子真是蠢到家了!” “是啊,行舟最是看重仪礼规矩,她越是这么做就越是惹人讨厌,哈哈哈哈......” 一群男子在院墙便叽叽喳喳,语气满是调侃。 顾昀被骂得愣了愣神。 这说话的口气......和记忆中的那人好像!然而,不等他将人看清楚时,宋见微已经拿着风筝从树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匆匆一面,顾昀很确定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和那人没有半分相似。 他不禁有些失望。 “太傅被人骂了,不怒反而还很怀念?”谢九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顾昀身旁。 顾昀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谢九宸出现在国公府,究竟是何目的? 谢九宸任由他打量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拥有的时候却不知道珍惜,失去了反而开始惦记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谢九宸的话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地刺进了顾昀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谢九宸说的是谁,却无力反驳。 “那日,你若在她身边,她或许就不会死......”此时周围的人已经散去,树下只剩下谢九宸和顾昀两人,他便没了顾忌,扎心窝子的话不要钱一样的往外砸。 “长公主的死,你也有份吧?” “不然,你又怎么会缺席那么重要的场合!” “她平日里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而你,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将她害死......午夜梦回时,你就不会被噩梦惊醒吗?” “顾昀,你自诩高洁,一言一行都遵循圣人之道,还不许别人犯错。其实......你才是最虚伪的!”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谢九宸的这番评价,给了顾昀沉重的一击。 他的话,勾起了他藏在深处如同恶魔一样的记忆。 “殿下,女子当恭顺柔嘉,举止得体......” “女子的天下在内宅,是相夫教子,是勤俭持家,而非在朝堂上和男子一争长短......”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定下来的规矩,不可违抗!” “忠言逆耳,臣都是为了殿下着想!” 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压得顾昀喘不过气来。轻飘飘的话语,看似是为了别人好,如今听来却是那样的刺耳。当时,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 顾昀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换个立场,他好像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和不甘了。 “女子凭什么就得被困在内宅的小小天地,男子能做的事本宫一样能够做到,而且比他们做的还要好!” “就因为本宫是女子,所以不配站在朝堂之上?当初西疆被外敌入侵时,本宫自请上战场,你们怎么不说本宫是弱女子,不应该承担这些?” 争执的画面,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好像就是他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开始变得疏远了。她不会再对着他笑,因为怕被他说她不矜持;她也不会再同他谈天说地,因为那不是姑娘家该谈论的。 如此种种,到了此刻他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生生扼杀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明明是那样肆意张扬的明艳女子,却被他口中的教条束缚,慢慢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如同被尺子量过一般,成为他心目中完美的妻子模样。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对她的喜爱,不正是她的特别吗? 想到这里,顾昀没由来的一阵心悸,一头栽倒在地。 “谢相,你究竟对我儿做了什么?!”恰好撞见这一幕的镇国公,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谢九宸摊了摊手。“本相不过同太傅探讨了几句,哪曾想他身子竟如此弱不经风......” 他也很无辜好吧! 镇国公却是不信的,立马召了府医过来诊脉。 “世子积郁已久,却一直强撑着不肯发泄出来,拖了几个月,身子自然受不住......”府医倒是诚实,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胡乱栽赃。 得知顾昀是心病,国公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尴尬。“方才是我鲁莽,错怪了相爷,还望见谅!” 不疼不痒的道歉,着实太没诚意。 好在,谢九宸的目的达到,于是他大人有大量,没跟这一家子计较。 第九十八章 人心是会变的 “相爷,打听到了。” “国公府今日设宴,是为了给顾世子相看......瞧国公夫人的意思,是要在众多闺秀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当世子妃......至于永宁侯府会在受邀之列,据府里的下人说,国公夫人看上了宋婉儿那张脸,打算纳了给顾世子做妾!” 青玄凭着一张嘴,竟从国公府下人那里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 得知与宋见微无关,谢九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些。不过,在国公夫人敲定人选之前,他都不能松懈。“派人盯着国公府。” 不用主子吩咐,青玄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部署。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马车旁突然多了个人。 他和青玄交代了几句,便重新隐入了暗处。 “何事?”外面的动静,没能逃过谢九宸的耳朵。 青玄压低声音将事情简要的说了一遍。 谢九宸听完之后,眸色沉了沉。“镇国公的手,伸得够长啊!” 谢九宸在国公府蹭饭的时候,相府发生了一件事。一向老实本分的伙夫,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翻找东西的时候被府中暗卫逮了个正着。 经过一番严刑拷问,伙夫没熬住,全都招供了。 谢九宸从步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好了腹背受敌的准备。府里的下人,是经过好几轮的筛查才留下的。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多年来的防守,让相府如同铁通一般。却不料,还是有漏网之鱼。 青玄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属下没想到,老铁头儿会背叛主子......当初,主子在外办差遇到山匪,他还替主子挡过刀......” “人都是会变的。”谢九宸说不上悲伤,仿佛早已习惯。老铁头救过他又如何,只要利益足够大,人心也是会被腐蚀的。 青玄却心有不甘,他非要查出其中的内幕不可。 两天过后,青玄找到了答案。 原来,老铁头的女婿欠下了高额的赌债,赌坊的人说,若是不还钱,就要拿他的女儿去还赌债。老铁头妻子早逝,就只留下一个女儿跟他相依为命。 这些年,他一直把闺女当成眼珠子一样疼。为了女儿的前程,他千挑万选将她嫁给了同村的一名秀才。哪曾想,成婚后那秀才便暴露出了好赌的本性,三两天就把女儿带去的嫁妆赔了个精光。 起初,那秀才懊悔地跪在老铁头儿面前痛哭流涕,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痛改前非,绝不再踏进赌坊一步。老铁头儿心疼女儿大着肚子,便原谅了他。 可赌博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秀才在家没待几天,赌瘾就又犯了,拿走家里仅剩的一点银子泡在了赌坊里。等被发现时,他已经欠下了赌坊上万两银子。 老铁头儿的闺女经不住吓,小产了。 老铁头儿那个后悔,想杀秀才的心都有了!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镇国公府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找上他的,说是可以帮他摆平这件事,但需要他拿东西作为交换。老铁头儿起初并没有答应,说不会背叛主人。但随着上门要债的人越来越多,女儿整日以泪洗面,身子越来越不好,老铁头儿开始动摇了。 倒不是为了钱,而是保护他唯一的女儿。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青玄感慨地叹了口气,很是替他不值。“他脑袋里塞的是稻草吗?发生这么大的事,愣是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提!” “他要是早说了,相爷难道还能冷眼旁观不成?!”青玄是恨铁不成钢。主子只是看着冷了些,实际上待府里的下人不薄。除了混入府中的奸细,这些年来相府从未无故打杀过任何人。 “好在,他还有些良心,没把相府的机密送出去。”青玄嘟嘟囔囔,念叨个没完。 谢九宸没有赶尽杀绝,念在老铁头儿救过他的份儿上,只是将他逐出相府。 老铁头儿羞愧不已,自知无颜面对,回到家交代完后事就拿裤腰带吊死在了床头。至于他的女儿,那天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后面的事,青玄没再打听,只是重新将府里的人筛查了一遍,稍有嫌疑的全都打发去了庄子上。 一时间,整个相府风声鹤唳,人人绷紧了皮囊。 / 镇国公府 “夫人可有相中哪家的千金?”国公爷回到内宅,神情疲惫地问道。 国公夫人拿了几幅小像给国公爷瞧。“妾身觉得这几位就不错......不但模样周正,知书达理,性子也好,最主要是门当户对!” 国公夫人笑眯眯的,显然很满意自己挑选出来的几位候选儿媳。 国公爷扫了一眼,首先排除了其中两位。“这两个不合适。” “为何?”国公夫人表示不解。 “李家面上看着光鲜,实则是外强中干,成不了气候!” “秦家内宅纷争不断,这秦府的姑娘更是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上回宫里的事儿,你当为何是秦家的姑娘中招?”国国公夫人惊讶地捂嘴。“难不成,是她们自己起了内讧?” “皇后的宝座,谁不想要?”国公爷捋着胡子,一副早就看透的模样。“就算是亲姐妹又如何,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会争个你死我活!” 秦家培养子女的手段向来如此。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争过了就能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争不过的,就只能乖乖听从家里的吩咐,沦为巩固家族势力的棋子。 国公夫人听完,庆幸今天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否则,到时候怕是难以收场。“那剩下的这几位呢?” “宋家嫡长女,可以列入考察范围。”国公爷没有点评其他的闺秀,而是提了这么一号人物。 国公夫人皱了皱眉,道:“宋家那丫头容貌倒是生得不错,就是言行举止粗鄙,怕是入不了行舟的眼......” “规矩什么的,可以慢慢教。就凭她能够安然无恙地将风筝从树上取下来,就胜过那些娇生惯养的名门贵女了!”镇国公武将出身,挑选儿媳的眼光比较独特。 在他看来,太过纤细柔弱的女子,难当大任。 “国公爷不觉得她这是惊世骇俗?”国公夫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难道没发现?当时在场的那么多姑娘家,行舟就只同她说过话!”国公爷笑得高深莫测。 被他这么一说,国公夫人还真有几分意动。 那就,把宋大小姐也加上? 第九十九章 拦了,没拦住 宋见微不知道她被人惦记上了。 隔日一大早,听雪苑的丫鬟便拿着一堆五花八门的帖子进来。 “这是礼部尚书家的......” “这是国子监祭酒家的......” 丫鬟挨个儿禀报,念的嘴巴都干了。 喜鹊看着那些精致的信笺,心肝儿一颤一颤的。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多邀约的帖子。果然啊,小姐的运道是好起来了! 不光是喜鹊,就连银翘都是一头雾水。 她把喜鹊拉到一旁,低声询问昨日在国公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喜鹊摇了摇头。“昨日那两位挺安分的,没人闹幺蛾子......” 银翘觉得没那么简单,定是她忘了什么要紧的事。“你再仔细想想,可还发生过什么?” 喜鹊回忆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一件较为特殊的事。“昨儿个贵女们在院子里放风筝,结果一只蝴蝶风筝不小心挂树上了,是小姐帮着取下来的......” “兴许是咱们小姐的热心肠,打动了那些个贵女?” 银翘愣了愣,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表情。“小姐上树,你没拦着?” “我......我拦了......没拦住......”喜鹊的声音心虚地低了下去。 银翘指着她,数落了好一通。 “小姐说,这叫日行一善......正因为这番举动,才让那些高门贵女对小姐刮目相看......”喜鹊小声反驳。今天递进来的那些帖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银翘忍不住扶额。 国公夫人设宴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可以说前去赴宴的贵女们都暗自较这劲儿呢。小姐这番出格的举动,无疑是在给自己招黑,好叫这些人放心,她无意跟国公府扯上关系。 毕竟,国公夫人那样端庄的当家主母,肯定不会将一个没规矩的人列入儿媳妇的考察之列。 那些贵女是因为放心,才想着跟小姐交好的。 银翘心思百转千回,接着问道:“当时,旁边除了女眷,可还有旁人?” “还,还有顾世子他们......”喜鹊越想脸越臊得慌。果然,银翘姐姐骂她是对的。她就该拼命拦着小姐,不给顾世子训诫小姐的机会。 那可是顾世子啊,谪仙一般的人物。 被他骂的那般难听,小姐的名声怕是更差了,以后不知道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银翘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喜鹊一阵后怕。 “晚了!”银翘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出门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保护好小姐,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其实,喜鹊是真的被冤枉了。 自打跨进国公府的大门,她就一直紧绷着神经,丝毫不敢松懈。但凡有人靠近,她都要全身心的戒备,就怕上演栽赃陷害的戏码。 她哪里能想到,千防万防,最后问题出在自家主子身上。 小姐那一身反骨,根本不是她能够阻止的。 “这次我便不同你计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定饶不了你!”银翘知道不狠狠地敲打一番,不会长记性。 喜鹊这丫头是个忠心的不假,但缺乏远见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以后,她还得多提点一些才行。 屋子里,宋见微刚用完早膳,正在小书房临摹字画。再有几日便是吏部侍郎府的老夫人大寿,永宁侯府少不得要去道贺一番。 这位邓侍郎,向来附庸风雅,喜欢搜集字画。 那她便投其所好,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 荣禧堂 宋志远难得歇在主院,和柳氏一番温存过后便问起了国公夫人的态度。“她可有提起,何时登门提前?” “提亲?侯爷怕是想多了!”柳氏无情地戳破了他的美梦。“宋婉儿是什么身份,不过侯府的一个养女,焉能嫁给国公府世子做正妻?” “不是正妻......?”宋志远脸上写满了惊讶。 柳氏有些无语。 她不否认自己也存了攀高枝儿的心思,可总得有些自知之明。国公府那样的门第,莫说是侯府嫡女,就算是公主郡主也是娶得的! 宋婉儿一个上不台面的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国公府主母的眼!他莫不是被宋见微那小蹄子给揍傻了,居然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国公夫人的意思是,看着侯府的面子上,可以让宋婉儿入府做妾。不过,在世子妃的人选敲定之前,侯府不许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否则就当没这回事!”柳氏阴阳怪气道。 说实话,得知宋婉儿做妾,她心里是痛快的。 谁叫她被欺骗了那么久呢! 若她的女儿能够嫁给顾世子做世子妃,那就再好不过了。到时候,她的宝贝女儿就能压过宋婉儿一头,永远的将她踩在脚下。 柳氏想着想着,都笑出声来了。 “婉儿给人做妾,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下轮到宋志远不高兴了。“再这么说,你也是她的嫡母,她与人做妾,侯府脸上也无光,侯府其他人也会一起被看轻!” 柳氏才不管其他人! “正因为是她的嫡母,所以才替她高兴啊!”柳氏反驳道。“国公府门第显赫,岂是寻常人家可比!宋婉儿能够嫁给顾世子做妾,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否则,就凭她那出身,能嫁给四五品官员府上做正妻都是烧了高香!” 这还真不是柳氏故意埋汰人。 宋婉儿虽然是宋志远的骨血,但对外却只是侯府的养女。在旁人看来,就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能嫁入官宦人家,那都是沾了侯府的光。 在这个规矩大如天,门第森严的时代,平头百姓想要攀上高枝儿简直难如登天。 宋志远虽然不爱听这些话,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只好无奈地改口。“做妾便做妾吧,若日后能牢牢地抓住顾世子的心,有个一儿半女,也能在国公府站稳脚跟......” “既然她的婚事敲定了,嫁妆也要准备起来了......虽说是为妾,但也不能太寒碜,免得叫人说闲话......就......就二十八抬,只能多不能少!” “侯爷说的倒是轻巧!如今侯府是什么样的光景,你会不知道?妾身哪儿来的银子给她置办像样的嫁妆!”涉及到银子,柳氏立马炸毛。 她现在就是个光杆儿司令,空有掌家权。 “侯爷若是心疼她,就自个儿替她准备,妾室实在是无能为力。”柳氏说着,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第一百章 想要翻身也得问她答不答应 宋婉儿脸色阴沉得厉害。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被柳氏叫去荣禧堂。柳氏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假惺惺地向她道喜,说她的命真好,在侯府借住了几年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起初,她还以为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祷,要美梦成真了。却不料,柳氏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如遭雷击,从天堂跌入了深渊。 她永远忘不了柳氏那恶意满满的嘴脸。 “宋婉儿,你费尽心思,不惜踩着侯府往上爬,可惜啊......算来算去,只落得个做妾的下场!” “哈哈哈......果然,下贱胚子生的也下贱!你跟你那不知廉耻的娘一样,只配被我踩在脚下!” 柳氏笑得猖狂,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当时,她气得险些失去理智,恨不得扑上去挠花她的脸。 柳氏她凭什么这么对她! 她也是父亲的骨血,这侯府也有她的一份!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忍了下来。她如今的实力还无法跟柳氏相抗衡,得罪了她吃亏的就会是她。她得再忍耐一些时日,等到外祖父回京,她就有了靠山。到那时,再收拾柳氏不迟。 是的,宋婉儿前些时候从白鹭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以前之所以没告诉她,是因为觉得时机未到。而且,宋婉儿年纪小,没什么定力,太早告诉她还可能给她招惹麻烦。 从国公府回来,白鹭也以为小主子跟顾世子的婚事成了,哪曾想国公夫人欺人太甚,居然想让小主子做妾。 白鹭一个没忍住,这才将小主子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您的母亲,才不是什么外室,她乃邯郸王的亲生女儿!” “邯郸王,您的外祖父乃高宗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皇叔祖,论辈分圣上还得唤您一声表姐!您身上流淌着皇家的血,身份尊贵!” “柳氏不过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连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宋婉儿在得知身世真相后,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能有个体面的身份,然后高嫁到世家门阀,成为尊贵的当家主母。从此成为人上人,不再被任何人看轻。 可现实却不止一次地打碎了她的幻想,让她低到尘埃。 她曾问过父亲,关于她母亲的事情,父亲却总是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从那以后,她便死了心,不再打听生母的背景。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你说......我的母亲是邯郸王的女儿?”宋婉儿不敢置信,一遍遍地询问。 “是。”白鹭跪在地上,眼神坚定。“奴婢当年便是伺候夫人的......后来,因为出了一些变故,夫人临死前便将奴婢给了小姐。” 白鹭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玉牌,恭敬地呈到她面前。“这是夫人刚出生时,王爷为夫人定制的。王府每出生一个子女,王爷都会命人定制一块,象征着皇室血脉尊贵的身份......” 宋婉儿捧着玉牌仔细摩挲打量,如获至宝。 她眉宇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自豪与矜骄。 “你说......邯郸王要回京了?”宋婉儿神情里满是期待。 “是。”白鹭的回答斩钉截铁。“奴婢打听到,再有月余便是太后娘娘千秋岁诞,各封地的王爷们都会回京给太后娘娘祝寿。” “邯郸王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子硬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携带儿孙回京,在京城王府小住。” 白鹭不愧是王府出来的,办事能力非寻常奴婢能比。 宋婉儿立刻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宋志远是靠不住了,她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更强大的靠山。比起宋志远这个徒有虚名毫无实权的侯爷,邯郸王可是实打实的亲王,不但手握兵权,在皇室辈分也高。 他一句话,比宋家倾全家之力还管用。 宋婉儿只要一想到身份公开的那一天,侯府那一张张震惊的脸,心里就痛快无比。当务之急,就是如何跟邯郸王取得联系,并让他认下自己这个外孙女。 宋婉儿来到妆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难怪旁人都说我同长公主长得像,原来真有血缘关系......”宋婉儿为此沾沾自喜。“若国公夫人知道我外祖父是邯郸王,是不是就能改变主意,让我做世子妃?” 宋婉儿轻抚着侧脸,眼里的野心毫不掩饰。 她宋婉儿要做就做人上人,绝不屈居人下! “白鹭,即刻派人南下,密切关注邯郸王府的一举一动!” “奴婢遵命!” / 夜半三更,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听雪苑门口。 银翘听到外面的动静,立马警觉起来。 “谁?” “我,凛一。”黑影从暗处走出来,脸上的银色面具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寒光。 银翘收起腰间的鞭子,放松下来。“大半夜的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凛一没有废话,直接把截获的书信递到了她面前。 银翘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拿起烛火快速浏览了一遍。 “宋婉儿派人监视邯郸王,她想做什么?”银翘眉头微微蹙起。 “邯郸王昔日一度宠妾灭妻,险些给王府招来灭顶之灾。邯郸王查明真相一怒之下将爱妾和她所生的女儿赶出王府,任由她们在外面自生自灭。” “去年,邯郸王妃病逝,邯郸王又想起了那个被赶出家门的爱妾,正派人四处打听她们的下落。我路过邯郸的时候,顺便听了一耳朵。” “宋婉儿的生母,就是邯郸王的庶女。” 银翘冷哼一声。“就算她是邯郸王的外孙女又如何,也改变不了她庶出的事实!而且,还是没名没分,无媒苟合生下来的!” 这世道,最看重出身和规矩。寻常人家便是如此,更何况是颜面大过天的皇家。 宋婉儿以为只要攀上邯郸王,就能一雪前耻,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件事最好早些解决,不然容易养虎为患。”凛一眼底闪过寒光,按他的意思,不如将人杀了一了百了。省的日后成了气候,给主子找麻烦。 “我知道了。”银翘将信折叠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明日一早,我便向主子禀报。” 宋婉儿想借邯郸王的势找回场子,也得问过她家长公主殿下答不答应! 第一百零一章 美梦要碎掉了 “猜到了。”面对宋婉儿离奇的身世,宋见微表现平静,一点儿都不觉得稀奇。让她感到不舒服的是,宋婉儿这个小绿茶竟然真和以前的她有几分血缘关系。 难怪会长了一张翻版的脸! “邯郸王真是越老越糊涂了!”银翘吐槽道。“那母女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被赶出王府已经是格外开恩。没想到,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居然又惦记起那二人了!” “邯郸王妃若是知道,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吐槽完了之后,银翘又进言道:“宋婉儿留着始终是个祸害,若真让她搭上邯郸王,跟皇家扯上了关系,日后怕是会越发肆无忌惮。” 宋婉儿什么德行,银翘看得很清楚。 宋见微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急。“邯郸王老了,难免会做出错误的决断。不过,如今是世子当家,有些事情,他未必能做得了主!” “邯郸王世子?”银翘脑子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 “邯郸王年事已高,前些年就把掌家权交到了世子手中。这位世子爷看似温和,但能够在一众兄弟中坐稳世子之位,又岂是个简单的!” “邯郸王妃生前因为那些个妾室受了多少委屈,他这个做儿子的再清楚不过!宋婉儿想要认这门亲,也得问过他答不答应!” 邯郸王生性风流,膝下子女无数。光养在府里的庶子都有十几个,更别提外头那些没认回来的。 邯郸王妃因为相貌普通不得邯郸王的喜爱,连带着几个儿女也不受重视。邯郸王世子却能守住世子之位,并顺利等到册封,就说明他是个有本事的。 宋见微还是萧倾凰的时候,就对这位堂兄颇为欣赏。 “有他在,宋婉儿的美梦八成是要破碎了。”不是宋见微瞧不起宋婉儿,实在是她的亲外祖母和母亲太过缺德,生生斩断了她成为贵女的可能。 皇室的门也没那么好进,尤其宋婉儿的生母还无媒苟合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 皇室可丢不起这个人! “虽说不能正式认亲,但邯郸王私下必定会给她撑腰。”银翘还是隐隐有几分担忧。“邯郸王虽垂垂老矣,可他手里的兵权还在,又是皇室宗亲里辈分最大的,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只要他提一嘴,宋婉儿在侯府便能横着走。 宋见微笑了笑,并不觉得宋婉儿是个威胁。“她有靠山,我难道就没有吗?” 银翘不解地眨了眨眼。 “谢九宸啊!”宋见微笑得那叫一个肆意。“他乃百官之首,把持朝政,还有先帝赐下的免死金牌......大不了遇到危险,借他的名头一用!” 借势,谁不会啊! 谢九宸可比邯郸王难缠多了! 银翘瞬间悟了。 是啊,她怎么把这号大人物给忘了! 果然,她是关心则乱啊! “去,把本小姐的印章拿来!”画上的墨迹完全干涸之后,就剩下盖章了。 宋见微临摹的是前朝一位大师的名作,因为太过珍贵,昔日一直收藏在宫里。后来,她立下赫赫战功,先帝问她要什么赏赐,她就问先帝要了这幅画。 当时,宫里的那些娘娘们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人,看过之后就锁进了库房里。要不是为了给边疆战士凑军费,她也想不起那幅画来。 “这幅画,不是早就卖了么?”银翘记得当初这幅画就是经了她的手。 “嗯,所以才要画幅假的。”宋见微对自己的笔墨很有信心,认为能以假乱真。“反正鉴定出真假还需要一些时日,暂时糊弄一下还是可以的。” 盖上那位名士的印章,画作就算是真正地完成了。 “邓府寿宴那日,偷偷将宋志远准备的字画给换了。”她要来个偷龙转凤。即便到时候东窗事发,对方也赖不到永宁侯府头上。 礼单她已经打听到了,宋志远送去邓侍郎府的是前任太傅的字画,算不上多珍贵,但因为是太傅亲笔,才勉强担得起贺礼二字。 寿宴当日,宾客众多,管账的顶多瞅一眼,不可能当场把字画展开来鉴别,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 第一步,换掉宋志远准备的字画。 第二步,放出消息,引厂卫的人找到那幅字画。 然后,就是邓侍郎还债的时候了。 这个局,其实再简单不过。 栽赃陷害嘛,证据真假不重要,有就行。以当今那位的性子,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日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就会动手除掉。 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更何况,这位邓侍郎原先还是她的幕僚。 尽管他递了投名状,可依旧无法改变他是她昔日旧部的事实。 想杀他,随便一个理由就够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银翘将画装进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转身出了屋子。 / 三日后,邓府果然送来了请帖。 柳氏没心情出门应酬,便称病推脱了。宋见微也胡乱扯了个理由,说要在家修身养性。 宋志远巴不得她不出门,免得又给侯府惹出什么祸事来。于是,就只带了宋沁柔、宋婉儿和宋庭轩姐弟三人去了邓府赴宴。 他们这一去就是一天,直到天色全暗才回到府里。 宋志远被小厮搀扶着,满脸通红,显然是心情好吃多了酒。 宋庭轩神采奕奕,为结交了新的朋友而高兴。宋婉儿则一改先前病恹恹的模样,脸颊红润,仪态万千,手腕上还多了一只看起来十分名贵的玉镯子。 唯一耷拉着脸的只有宋沁柔。 回锦绣阁的路上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像是受了不少委屈。 “她有什么好高兴的!国公府只说纳她为妾,还真当自个儿是世子妃了!” “父亲也太偏心了!我不过是说了宋婉儿几句,他居然骂我!” “宋见微就算了!她宋婉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凭什么排在我前面!” “我才是侯府的嫡女!” 宋沁柔越说越伤心,扑在床榻上嚎啕大哭。 第一百零二章 男人的心思好难猜 宋志远当然偏心宋婉儿了。 毕竟,三个女儿当中,就属宋婉儿最乖巧懂事,最让他省心。 宋见微,他懒得做评价。至于宋沁柔,被柳氏给养废了,性子天真,遇事就知道哭哭啼啼,没有半分贵女的样子。 三者一对比,他自然会更偏爱宋婉儿! 宋沁柔发了一通牢骚,犹不解气,又跑去荣禧堂找柳氏哭诉。 柳氏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指着她的鼻子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教训。 “为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出了侯府一定要谨言慎行,你倒好,转头就把我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宋婉儿那种上不台面的东西,你不搭理她就是了,为何还要与她拌嘴?” “姐妹失和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柳氏拍着桌子,手心都拍红了。 宋沁柔本是来寻求安慰的,结果反挨了顿骂,眼泪掉的更凶了。“娘......我已经够难过了,你还骂我......” 柳氏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还敢顶嘴?!” “我说你几句怎么了?你瞧瞧你现在这幅样子,哪里有半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 宋沁柔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我到底哪里不如宋婉儿了,我可是永宁侯府的嫡女!” 柳氏揉着眉心,有些气馁地道:“你倒是端起嫡女的架子啊!你见过哪家的嫡女整日这般斤斤计较,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到处嚷嚷的?” “你当着众人的面贬低宋婉儿,外人不会夸你厉害,只会在背后笑话你没有容人之量!” “宋婉儿惯会装可怜,你针对她,不就是亲手将把柄交到她手上?” “你啊你......脑子怎么长得!” “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的聪明,我也不至于气得卧床不起!” 柳氏那个后悔啊,后悔不该太惯着这个女儿,以致于养成如今这般天真愚蠢的模样。在侯府还好说,有她罩着没人敢欺负!一旦嫁了人,可没人会顺着她! “明日起,你跟着张妈妈学规矩!不学好,不许出门!”柳氏痛定思痛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不要......”宋沁柔反对道。 “不要也得要!”柳氏发了狠,没有退让。“张妈妈,派人去锦绣阁给小姐收拾几套衣裳。最近一段时日,她就住在隔壁,你亲自监督。” “是,夫人。”张妈妈恭敬地应声。 “娘~”宋沁柔还想撒娇卖乖,但柳氏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想因为一时心软毁了她。 “娘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明白的!”柳氏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管宋沁柔怎么闹,柳氏把心一横,命人将她带了下去。 “夫人怎么突然对小姐严厉起来了?”红菱不解地问道。 柳氏扶着额头,神情满是憔悴。“以前是我太过纵容她了,将她养得不谙世事,没有半分城府......难怪会败在宋婉儿那个贱蹄子手上!” “唉,她这倔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眼看着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知道还能不能掰过来......” “小姐生性善良,相信很快就会明白夫人的苦衷的!”红菱替柳氏捏着肩膀,轻声劝慰。她是柳氏的陪嫁丫鬟,后来柳氏有孕,便抬了她做通房丫鬟。奈何红菱相貌普通,并不得宋志远的喜爱,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个通房。 柳氏也就能跟她说说体己话。 主仆二人说了会子话,红菱便伺候着柳氏歇下了。宋沁柔在偏厅闹了许久,砸了不少东西,也没能让柳氏改变主意。最终,只得服了软,乖乖地坐下来抄写女则女训。 消息传到侯府各处,幸灾乐祸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甚至还有人同情起了宋沁柔。 “张妈妈下手可狠了!三小姐落到她手里,怕是要脱层皮!” “当初大小姐都熬过来了,想必三小姐也能做到吧?不然,岂不是连大小姐都不如?” “哎呀,叫我说,根本没必要。三小姐贵为侯府嫡女,还怕嫁不出去?即便是高门大户的主母瞧不上,不还有新科状元嘛!” “榜下捉婿的例子可不少见!” 一群人在背后叽叽喳喳,可热闹了。 老夫人那边得了信儿,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大概的意思就是怪柳氏没把孩子教好,让她在外头丢了侯府的脸面。总之,都是柳氏的锅。 “慈母多败儿!当初我就说了,这柳氏一看就不是个能当家的,他偏不听!” “沈氏虽是商贾出身,可好歹管家有两把刷子,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没让老婆子操半点儿心!” “娶妻当取贤!自打这柳氏进了门,侯府就时常被人议论,叫我说,她就是个扫把星!” 老太太没什么见识,骂起人来格外粗鄙。 丫鬟们忍俊不禁,差点儿笑出声来。 老太太骂过之后还不解恨,又派了丫鬟去柳氏的院子传话,让柳氏去祠堂跪着忏悔。柳氏还没缓过劲儿来了,老太太又来这么一出,当即就气晕了过去。 她这一晕,倒是不用去祠堂罚跪了,却把老太太气得不轻,跳着脚在院子里骂她会做戏,骂她不孝,污言秽语不要钱一样的往外倒。 宋见微听乐了,觉得这小老太太还挺可爱。 柳氏有这样的恶婆婆压制,倒是替她省了不少事。 / “事情可办妥了?”银翘隔着窗户问道。 窗外的黑影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我亲眼瞧见姓邓的把那幅画挂在了书房最显眼处,日日观摩玩赏,爱不释手。” “他没发现画有问题?”银翘冷笑道。 “不曾。”凛一斩钉截铁道。 银翘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便没再留他。“这些日子你到处跑,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凛一没有吭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呐呐地开口。“我......我还没用膳......” 接着,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便传入了银翘的耳中。 银翘愣了愣,笑着转身取来一个食盒。“你早说啊!喏,这是剩下的马蹄糕,不嫌弃的话,拿去垫垫肚子。” “不嫌弃!”凛一飞快地接过,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亲手做的,他怎么会嫌弃! 银翘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想:他怕不是个傻子吧!一碟糕点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以前在公主府的时候,没少他的吃食啊! 这是海珍海味吃腻了,换口味了?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第一百零三章 糕点只有他一个人能享用 凛一拎着食盒回到住处,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糕点的香味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什么东西,好香啊!”身后突兀的响起一道声音。 凛一手臂刚抬起来,就听那人慌忙自报家门道:“是我,叶随风!” 凛一哼了一声,缓缓地收手。“大半夜的不睡觉,找死?” 叶随风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不是有事同你商量......哎,正好我没用膳,这糕点......” “想都别想!”凛一一个侧身,拿走了食盒。 “不就是一盘糕点,至于嘛!”叶随风的表情很难评,悻悻地把拽着收了回去。 凛一确认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拿起糕点品尝起来。 叶随风咽了口口水,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谁叫他打不过人家呢。 “说正事。”凛一吃完两块就把盖子盖了回去,打算留着明天再吃。 “咳咳......你带回来的那人伤势有些重,怕是称不了多久......”叶随风道。 “就连苏玉璃都救不了?”凛一蹙眉。 “人是你带回来的,他的伤势你应该最清楚,苏玉璃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况且,拖了那么久才医治,还能有一个口已经是烧高香了!”叶随风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本来嘛,这种跑腿的小事不该他过来,奈何如今手底下没几个能信的人,只好自己亲自跑这一趟。 “我不便出入侯府,你替我向主子带句话,问问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凛一作为暗卫首领,任何地方都来去自如。 传递消息的事儿找他准没错! 凛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门差事。 “还有纪墨尘......用过药后,他的眼睛好像有些不一样的反应了......”叶随风每天没事就爱往纪墨尘的屋子跑,他身上的变化他比其他人都要先知道。 “你是说,他的眼睛可以复明?”凛一鲜少过问不相干的事,今日却多了句嘴。 “他的眼疾本就是中毒所致,毒解了,眼睛自然就好了。”这话是苏玉璃那厮说的。叶随风原本是不信的,但前天听纪安说他家公子觉得床榻靠着窗子有些刺眼,他才反应过来。 或许,苏玉璃还真有几分本事,能把纪墨尘给治好。 凛一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纪兄的眼睛若能康复,殿下也能多一道助力。” 纪墨尘虽然眼盲,但脑袋瓜子是真好使啊。尤其是他那双灵活的手,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效。任何物件儿到了他手上,都能重新焕发光彩。 另外,他还会至少一百种字体且擅长机关之术。他随手做出来的弓弩,都能吊打大渊龙卫的装备,命中率还奇高。这还是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弄出来的玩意儿,真要是能看见了,指不定还能做出多么令人震撼的宝贝呢。 叶随风对凛一的话极为赞同。 “我也想要有人能替我分担啊!你是不知道......”说完了正事,叶随风就开始发起了牢骚。“你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偌大一个怡香院,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凛一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拎起他就丢去了院子。“以后这地方,少来!” “哎,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好歹共事多年,你不管饭就算了,居然还赶我走?!” “凛一你个面瘫,不就是仗着武功高强,信不信我......唔唔......” 凛一直接点了他的哑穴。“再嚷嚷,卸了你的下巴!” 叶随风:...... 好残暴! 凛一碰的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一个时辰后,叶随风的声音从窗口飘了进来。“最后一句话,我说完就走。话说,你带回来的糕点是哪儿买的?我明儿个也去买了尝尝......” “滚!”凛一一道劲风拍过去,直接把人扔到了墙外面。 银翘做的糕点,只能他一人享用! / 翌日,宋见微用过早膳,银翘就把凛一带回的消息传达给了她。 得知重要人证快要死了,宋见微的反应很平静。“该招的都招了?” “招了。还签了字画了押。”银翘将一份带着血迹的认罪书呈了上来。 宋见微瞥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桌上。“把人送去相府,连同这份认罪书。” “为何要送去相府?”银翘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作为百官之首,他有监察百官之责。把永宁侯的把柄送到他手里,是最妥善的。”为了避免死无对证的尴尬,提前跟谢九宸通个气是最明智的。 大渊以孝为先,子女状告亲长那都是不被允许的,会被视为大不孝。 为了一个宋志远,不值得。 把人送到谢九宸手上,就等于在官府立了案。他日秋后算账,也能有个依据不是?人留在她这里,虽物证齐全,但真要耍起赖赖,人证物证依的效应会大打折扣。 银翘想来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没再纠结,转头就去传话。 凛一没有走远,一直密切关注着屋子里的动静。银翘出来时,他已经在院子的角落里等候。 那里有一棵粗壮的树,倒是不容易被人发现。 银翘走过去,小声说了些什么。 凛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银翘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我脸上有脏东西?” 凛一回过神来,耳根子微微泛红道:“没......没有......” 银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主子的话我带到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拿捏好分寸。” 相府没那么容易进,硬闯肯定是不行的。而且,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毕竟,这位丞相大人性子阴晴不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被召见的。 银翘说完就要离开,凛一下意识地叫住了她。“那个......昨晚的糕点......还有吗?” 银翘狐疑地看着他。 男子大都不喜甜糯的吃食,他的口味倒是挺特别! “没,没有就算了!”凛一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说话都不利索了。 银翘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这才丢下一句话。“等着,我去给你拿。” 凛一紧绷的心弦这才缓和了下来。 透过窗户瞧见这一幕的宋见微若有所思。 窗外的桃花开了,夜里的猫叫声也渐渐多了起来,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到来了啊! 第一百零四章 邓府被抄家 邓家被禁军围起来时,周围有不少的百姓议论纷纷。 “邓家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啊!邓大人不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嘛,怎么会被禁军给围了?” “听说是勾结前朝余孽,想要图谋不轨!” “这......不能吧?邓大人马上就要升任吏部尚书,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想不开谋逆呢?” “是啊,邓大人可是个好官,怕不是被人陷害的吧?” 邓侍郎这些年经营出来的形象还不错,深受百姓爱戴,不少百姓都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当然,有人夸就会有人落井下石。 这不,几个作商贾装扮的就有不一样的言论。 “走走走,朝廷的事咱们少掺和,当心以共犯论处!” “这些当官儿的,一个个唯利是图,有几个是清白的!有些人啊惯会装腔作势,私底下不知道做过多少肮脏事儿,害过多少人!”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一没有权二没有势的,可不能被人当枪使!” 百姓们本来还挺同情邓府遭遇的,听他们这么一说,立马四散开来,作鸟兽散。 目的达成,几个脚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隐入了人群中。 邓府里,已经是鸡飞狗跳。 抄家的禁军来的猝不及防,府里的人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府里各处院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尽数充公,连稍微像样一点的家具都没留下。 有人舍不得多年攒下来的家业,想要偷偷藏起来,被禁军一顿暴揍;有人怕受牵连,想要翻墙逃走被逮个正着;有人胆子小被吓得哭爹喊娘,还有的人知道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抄家、无奈地叹息。 一时间,府里乱成一片,连个出来主事的人都没有。 邓家老太太前两天还高高兴兴地过了大寿,此刻却捂着心窝子,躺在床上直哼哼。她怎么都想不到,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她,转眼就沦落到了抄家灭族的下场。 “母亲,您可千万要撑住啊!兴许......只是误会......等老爷回来,一切又会恢复到原样......”邓夫人经历过一次抄家,不像其他人那么着急忙慌。 老太太一边喊着胸口疼,一边哭天抹泪。“上回只是围了府,府里的东西他们一个子儿都没动.....你看看这屋子,都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老太太正说着,一个穿着铠甲的禁军进来,抢走丫鬟手里的妆盒,是一点儿都不打算给她们剩下。 “奉旨抄家,胆敢阻拦,格杀勿论!”禁军没跟她们客气,简直可以用粗暴来形容。 老太太本就受了惊吓,被他们这么一番威胁,心口疼得更狠了,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邓夫人在一旁劝慰着,心里也没个底。 今儿个早上,邓侍郎出府前还用了两张饼,一碗胡辣汤,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过了晌午,邓侍郎却迟迟未归,她刚要派人去衙门询问,禁军就来了。 毫无征兆的抄家令,打了侍郎府一个措手不及,她甚至都不知道邓家犯了什么事。 “姚氏,派人去打听......”老太太哎哟一阵后渐渐冷静了下来。为今之计,是要先弄清楚抄家的缘由才能找出破解之法。 她紧紧地抓着儿媳姚氏的手,恳求她回娘家求助。 姚氏出身世家,当年榜下捉婿,算是下嫁。 如今邓家有难,能帮上忙的也就只有她的娘家姚家了。 姚氏含泪点点头,努力稳住了情绪。“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叫心腹回姚家求助,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了......” 姚氏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打着鼓。 她从小受的教导告诉她,姚家十有八/九不会淌这趟浑水。被禁军抄家,犯下的罪行肯定不轻,这个时候谁敢站出来替邓家脱罪?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更何况牵扯到家族利益,姚家必定不会为了一个外嫁的女儿犯险。 入夜过后,一道身影从院墙翻进来,摸到了姚氏的屋子。 “夫人,老爷回信了。”是她的贴身婢女青雀。 姚氏忙不迭地从榻上起身,借着微弱的烛火迫不及待地将信展开。果不其然,和她猜想的结果大差不差。姚父在信里只说了两点:一,邓家谋逆,板上钉钉,没救了。二,询问她的打算,若自请下堂,姚家尚且能够保下他的性命;若选择陪邓家一起沉沦,姚家爱莫能助。 看完信,姚氏眼角已经有了泪光。 “夫人,老爷信里都说了什么?大人是被冤枉的对不对?”青雀是她的陪嫁丫鬟,自然是盼着邓家好的。 姚氏苦笑了笑,任由纸飘落在地上。 青雀见主子不吭声,蹲下身将信捡了起来。她跟在姚氏身边耳濡目染,多少识得几个字,很快便看完了书信的内容。“怎么会这样......夫人,邓家若被问罪,您该怎么办啊?” 姚氏不过三十出头,膝下一双儿女还不满十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姚氏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和邓侍郎年少夫妻,感情甚笃。邓侍郎这些年一直守着她一个人,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闺中好友,哪一个不羡慕她的好命。 再者,她也舍不得两个孩子。 可真要留下来跟邓家共患难,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不能再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有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对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来说,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夫人......”青雀都急了。“夫人得赶紧拿个主意啊!再拖下去,怕就真的无法脱身了......” 圣上的旨意只提了抄家的事,没提府里的人该如何处置。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获罪的家眷轻则贬为庶人,重则流放服劳役,甚至是杀头。 新帝登基不久,根基尚浅,或许不会大开杀戒。但即便是流放,也不是谁都能吃得消的。 姚氏出生名门,娇生惯养长大,根本吃不了这个苦。 姚氏双手抱膝,迟迟难以做出决断。 她,大约是不会离开邓家的。 因为她知道,就算和离归家,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圈禁,要么被送进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么远远地送回乡下任她自生自灭。 这还是最好的结局。 有些大家族,为了家族清誉,做得更狠,直接赐下一根白绫,彻底了断。 第一百零五章 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姚氏到底是没有和离。 消息传到宋见微耳朵里时,她短暂的沉默了片刻。 “倒是有几分骨气。”她感慨道。 银翘听出主子话里的赞赏,接过话来。“姚家家风严谨,断然容不下和离归家的出嫁女。早些年,姚家就有一远嫁的女儿被夫家虐待,请求和离,被娘家人好一顿教训......没多久,就被醉酒的夫君给打死了......” “邓夫人怕是想起了这段往事,怕也落得个暴毙的下场,这才选择留在邓家。如此一来,既能守着两个孩子,又不拖累娘家,全了孝义二字!” “她就是太傻了!”宋见微虽然同情,但不认同她的做法。“留在邓家,日子未必就能好过。邓家发配北境,那里天寒地冻的,莫说是过日子,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邓家获罪之前,或许会念着她出身高门,对她敬重有加。可如今姚家对邓家避之不及,甚至还写了断亲书,日后她在邓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邓家老太太比不得自家老太太粗鄙,但心眼儿一样小。邓家生死关头,姚家非但不出手帮忙,还落井下石撇清关系,她心里如何会没有怨气。 姚家她报复不了,但作为儿媳的姚氏势必会成为她的出气筒。 不过,这些事都跟宋见微没有关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宋见微将一沓纸丢进火盆,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邓侍郎被罢官,一点儿都不冤。禁军从邓家抄出来的东西,足足十口大箱子,每一口箱子都塞的满满的,全都是金银财宝。 邓侍郎寒门出身,好不容易当了官,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他表面上装得高风亮节,官袍打了补丁都不肯换新的,实则每天睡觉前都要去地窖,躺在银子堆里好半天才肯起来。 不仅如此,光是书房就搜出了上百幅名人字画,个个都价值连城。光是这些字画,都够养活一城的百姓。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 扳倒他的证据,正是其中一幅字画。 若只是贪污受贿倒还好说,顶多就是抄了家产,丢了官。可偏偏那幅画泼了水之后,会有几行小字浮现,字里行间都是对新朝的不满,极尽讽刺之意。 邓侍郎爱惜字画,不会朝它泼水。 那么那几行反诗是怎么被发现的呢?这就要从邓家老太太寿宴结束后的第二天说起了。 话说邓侍郎得了这么一幅美妙绝伦的画,少不得要拿出来显摆。于是,就组了个局,邀请了几位有相同爱好的官员到家里鉴赏。 说来也巧了,当天伺候的下人病了,换了个毛手毛脚的丫鬟。丫鬟端茶水的时候不小心被裙角绊倒,那茶水正好洒在了那幅画上。 邓侍郎见状,气得直跳脚,心疼得要滴血。正要教训那丫鬟时,那几行字便隐隐的显现了出来。一旁的官员们以为这首诗是邓侍郎所作,都变着花样夸他文采非凡,书法了得。 直到有人高声将这首诗念了出来。 诗曰:十年砥砺匣中藏,未试锋芒夜有霜。一旦跃出惊斗牛,敢教日月换新光。 邓侍郎入朝为官,恰好是整十年,和开头相呼应。又逢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圣上有意提拔他,即将晋升的关键节点。种种巧合下来,不被误会才怪! 起初,那些不懂诗的人以为是邓侍郎有感而发,还向他贺喜来着。但越是品鉴,就越是觉得不对劲,大家就都识趣地闭了嘴。 邓侍郎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当即就要撕毁了那幅画,却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 那是当朝御史,还是最铁面无私的那一个。 据说,先帝在位时,因为宠爱贵妃冷落皇后,他都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数落皇帝的不是。最后,逼得先皇不得不一碗水端平,维持后宫的和睦。 一个连皇帝都敢骂的人,岂会怕区区一个吏部侍郎? 于是,这位御史大人第二天早朝时,就把事儿捅到了皇帝面前。 “活该!” “这就是他背弃主子的下场!” 邓侍郎一家子流放的判决传出来后,银翘激动地红了眼眶。 “银翘姐姐这是怎么了?”喜鹊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 “她家人就是被这邓侍郎给害了!如今大仇得报,她这是高兴的。”宋见微平静的解释,顺手递给银翘一方帕子。 银翘昂起头,努力将眼泪逼了回去。 “是......是高兴的。” “今晚,我要吃锅子庆祝!” 银翘所说的锅子,是近来京城兴起的一道菜肴。铜质的圆锅子被一分为二,一边清汤,一边辣汤,汤汁被炭火煮的滚烫后,将喜欢的食材放进去烫煮,捞起来再配以各种口味的蘸酱,一口下去,满口留香。 宋见微吃过一次就忘不了,命人打造了一口铜锅,什么时候想吃了便让银翘去做。 久而久之,银翘的口味也被养刁了。 “好,今晚就吃锅子!”对于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宋见微十分纵容。 银翘高兴,她何尝不是? 这么轻松就解决掉了一个叛徒,很难不令人心情愉悦。 听雪苑这边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有人出门采买新鲜的蔬菜瓜果,有人负责调配可口的酱料,有人忙着生炭火,有人切菜摆盘。大家各司其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锅子的香味很快就在府里弥漫开来,不少人闻着味儿凑过来,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听雪苑在开小灶。 宋见微自打搬来听雪苑,就没再碰过大厨房送来的吃食。 她的吃食,都是由银翘负责。 听雪苑里有小厨房,宋见微有银子,一应开销都是她自己出,旁人自然没资格过问。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柳氏等人,闻到这股子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可他们手头没银子,馋也没有用。 老太太倒还好,年纪大了,不重口腹之欲,忍一忍就过去了。柳氏是当家主母,拉不下脸来求宋见微,顶多就是私底下骂几句。 宋沁柔和宋婉儿是心里最不平衡的,尤其是宋沁柔。同样是侯府嫡女,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凭什么她日日吃素,宋见微却能享受山珍海味? 宋庭轩是侯府未来的希望,爹娘偏心她,她无话可说。宋婉儿装一装可怜,也有人心疼。可她呢?明明是侯府嫡女,和未来世子一母同胞,却过得还不如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宋见微! 偌大一个侯府,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一百零六章 兴师问罪 邓家被驱逐出京城那天,宋见微也偷偷出了城。她带着人一路跟着发配的队伍走了十里地,趁官兵不注意,掳走了已经被贬为庶民的邓世英。 头顶的布袋揭开的那一瞬,邓世英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宋见微面色冷冷地打量着眼前满脸胡子形容邋遢的男子,眼底是毫无温度的讽刺之意。 “跪下!”银翘狠狠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邓世英毫无防备,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处传来的刺痛,终于让他回神。“你们是何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后的人按了回去。 “好久不见啊,邓大人。”宋见微戏谑地开口。 邓世英抬头,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十分陌生,确定是不认识的。 宋见微没有忽略他眼底的迷茫,继续说道:“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三个月前,大人亲自从公主府的暗格里搜出长公主与属臣来往的书信,口口声声称她觊觎皇权、有不轨之心,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她嗓音清冷,不疾不徐,平淡的叙述却宛若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激起阵阵涟漪。 邓世英惊骇地看向她,似乎想透过这张陌生的脸庞找到记忆中熟悉的影子。然而,眼前这张脸却同记忆中的那人毫无相似之处。 就在他以为他想多了的时候,又听宋见微说道:“这人啊,做多了亏心事是要遭报应的!这不,才三个月,邓家就覆灭了呢......” “罪名同样是谋逆,你说可笑不可笑?” 宋见微字字扎心,刺得邓世英脸色煞白。 “你......你与长公主,究竟是何关系?!”宋见微说得如此直白,他若是还听不明白可就白活这一世了。他这辈子昧着良心做的错事屈指可数,唯一被他记在心上的就只有这一件。 宋见微轻抚自己的脸庞,说道:“本宫不过是换了张脸,大人就不认识了?” “你......你是......不,这不可能!”邓世英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反应过来后,他甩了甩头,想要踢出那荒唐的念头。 长公主中毒时,他就在当场。长公主吐血身亡是他亲眼目睹,岂能有假?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怎么可能再活过来。她是在故意诈他! “不,你不是她!”邓世英冷静了下来。 宋见微笑了笑,没有回应。 倒是一旁的银翘忍不了了,拔出配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殿下面前,休得放肆!” 邓世英听到这熟悉的嗓音,这才一脸震惊的看向银翘。“你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 “你没死!”邓世英瞳孔深处不自觉地抖了抖。 银翘是长公主的贴身婢女,长公主议事时,她便伺候在侧,无需避讳,说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都不为过。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陪伴长大的心腹,就连他们这些臣子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长公主在世时,很多事情都是交给这位女官大人来转达,对她的重视可想而知。 长公主暴毙后,长公主府上下都被清洗。除了少数人杀出重围遁走,大都已经魂归地府。 他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这位女官。 “看到我,大人似乎很惊讶?”银翘将剑刃逼近了几分。“如你所见,我命不该绝!如今,你落到了我手里,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栽赃长公主是我不对,但我是被逼的!”邓世英闻言,哪里还有先前的镇定,吓得身躯都在抖。比起皇帝的那一纸诏书,他更怕来自仇敌的报复。 “世家联手,我若不从,他们便要污蔑我是同党,我全家都难逃一死!” “贪生怕死之辈,还敢狡辩!当初你投靠殿下时,可是说为了殿下,愿意上刀山下火海!怎么......被人恐吓几句,就立马认怂了?”银翘看着斯斯文文的,骂起人来活像变了个人。 “你该不会觉得你能坐上吏部侍郎的位子,是靠你自己吧?若没有殿下抬举,就凭你那出身,一辈子也就是个六品小吏!” 邓世英脸色晦暗不明,显然有些不服气。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不得志的举子!像你这般怀才不遇的比比皆是,你凭什么觉得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当初,要不是殿下怜悯你,你早就因为得罪权贵被下狱了!”银翘愤愤道。 “可惜,殿下看走了眼,提拔了你这么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银翘说着,狠狠地在他肩上划了一刀。 邓世英疼得冷汗直冒,脸色越发惨白。 长公主对他确实有恩,这是不争的事实。可他也回报了长公主的厚爱,于政务上勤勤恳恳,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他从一个小吏,一步步爬到侍郎的位子,付出了很多。长公主的助力固然有用,但更多的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政绩。 他好不容易坐上了侍郎的位子,怎能功亏一篑! “我忠的是君,不是长公主!”他替自己辩解道。“长公主是给了我报效朝廷的机会,但除此以外,她没有给过我任何帮助!” “侍郎的位子,是我兢兢业业付出后应得的,与长公主何干?!” “呵!”银翘被他的话气笑了。“还真看得起你自己!若没有长公主替你说话,你以为那些官员会给你好脸色?三品侍郎的位子,多的是世家门阀的子弟想要,凭什么给你?” “当了几天侍郎,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人物了!”在银翘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邓世英一向自负,听到这些否定的话语,一张脸气得通红。 “住口!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他梗着脖子,据理力争。“若非你们故意设局陷害,我已经是吏部尚书了!我是陛下信任的臣子,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银翘没给他脸,用剑鞘毫不留情地戳了戳他的伤口。“哦,是嘛!你若真有本事,又怎么会被轻易发落?看来,你在那位的眼里也没多重要!” 一个侍郎,说流放就流放了,足以说明问题。 果然,下一刻,邓世英就如同蔫了的白菜,一副被雷雨洗劫后的模样。 “阿翘啊,何必跟这种人浪费口舌。”宋见微面对这个背主的贼子,忽然就没了兴师问罪的兴致。“杀了吧,记得做得干净些!” 第一百零七章 死就死了,没人在意 “不,你们不能杀我!”邓世英听到阿翘这个称谓,明显愣了几秒。待回过神来,他立马慌了,挣扎着往后退去。“我若是死了,肯定会惹人怀疑,到那时,必定会查到你们头上!” “死到临头还抱着幻想呢!”银翘眼神骤然一沉,利落地在他身上划了两刀。 邓世英疼得哭爹喊娘。 可惜,这屋子建在山里,周围一户人家都没有。任他喊破了喉咙,也不会被人发现。 银翘挥剑,继续在他身上制造新的伤口。“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就该千刀万剐!” “流放之人死在路上,多常见啊!” “放心,我已命人打点好了。到时候,官差会说你染了风寒,没撑到流放地就病死了!” “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你死了,根本没人在意!” 银翘说完最后一句,一剑划破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邓世英捂着脖子,不甘地咽了气。 处决了一个叛徒,银翘却一点儿都不开心。因为他只是害死殿下的凶手之一,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旧高高在上,活得好好儿的。 “殿下,人已经死透了。”银翘踢了邓世英一脚,确保他是真的没了生机。 宋见微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屋外走去。“尸体处理干净,别叫人发现了。” “殿下放心,替身已经混进了流放的队伍,过两日便会暴毙,保管不会惹人注意。”银翘追上去,恭敬地应答。 银翘办事,宋见微自然是放心的。 这丫头,心细着呢,早早地就有了应对之策。 山下的村子里,官差修整了半个时辰,便催促着邓家人动身了。 “都起来,继续赶路!” “再有两个时辰就天黑了,务必在关城门前抵达燕城。” “别磨磨叽叽的,赶紧的!” 官差们手里拿着鞭子,谁不听话就往他们身上招呼。 邓家一大家子,女眷居多。她们平时出门都有车马相送,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头。这才走了几里地,脚就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痛不欲生。 “大人,行行好,让我们多歇上一刻钟吧!” “家中多是老弱妇孺,这般赶路,实在是吃不消啊!” 邓家的男丁忍不住开口恳求。 官差哪里肯应,恶狠狠地怼了回去。“你们当这是出门郊游呢!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你们如今是朝廷钦犯,没资格提要求!” “快走,不然我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官差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吓得一众人缩紧了脖颈。 队伍里的“邓世英”一直没吭声,只偶尔咳嗽几声。 “夫君,你怎么样?”姚氏察觉到他的异样,赶忙上前询问。 “邓世英”摇了摇头,皱着眉不说话。 姚氏没有多想,只当他是一朝被罢官流放,心里的结没有解开。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披风给他系上,而后便回去照顾一双儿女。 她知晓,男人好面子,这个时候不说话才是最合适的。 银翘派去的人跟了一路,直到“邓世英”在流放途中“病逝”这才悄然折返。 邓家的事,并未在京城激起水花。 毕竟,一个侍郎而已,算不得多大的官儿。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达官显贵,很快邓家被抄家的事儿就被其他的奇闻轶事所替代。 除了极少数人仍旧怀质疑态度,绝大多数人很快就把这一家子给忘了。 / 镇国公府 “邓世英不是马上就要升任吏部侍郎,怎么说没就没了?” “难道不是咱们的人动的手?” 书房里,幕僚们正聊起这个话题。 他们就是那少数人之一。 邓世英原先是长公主的属臣,后来又投靠了陛下,在他们这群人眼里,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这种人,他们自然是要防备的,所以会密切注视邓府的一举一动。 邓家被抄家流放,是他们没想到的。 当然,吏部尚书的位子也是镇国公府一系想要的,原以为需要费些功夫去对付姓邓的,结果闹了这么一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早朝,陛下再三挽留,原本要告老还乡的吏部尚书居然没再坚持,一口答应了。 当时众人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说好的辞官呢? 怎么变卦了! 不仅如此,吏部侍郎的位子也被谢九宸那厮的人给顶了。 镇国公回府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他谋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以提拔自己人的机会,就这么被谢九宸捷足先登了! “简直欺人太甚!”镇国公将东西砸得噼里啪啦响,好半天才消停。 不怪他如此生气,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就好比精心呵护的一棵果树,好不容易等到它开花结果,不料一夜之间被猴子偷了个精光。一瞬间,投入进去的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就这么打了水漂。 镇国公可是收了数十万两银子,许了旁人这个位子的! 结果,给他整这么一出。 “竖子猖狂!” “敢坏我好事,我饶不了他!” 等到镇国公发泄完,已是一个时辰后。屋子里重新被收拾干净,换了新的茶盏,地上的青砖擦得锃光瓦亮,仿佛先前的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诸位可有应对之法?不妨畅所欲言。”镇国公揉着眉心,收敛了脾气的他仍旧带着令人敬畏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低了脑袋不敢轻易开口。 谢九宸真要那么好对付,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国公爷,现任吏部侍郎是谢贼的人,咱们或许可以从他入手,若能收买最好不过,若他油盐不进,咱们就......”有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妥!”他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反对。“这位徐侍郎是谢九宸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时候收买他,无异于将把柄主动送到谢贼手上!” “刺杀也不能保证一击必中,杀了姓徐的,还有姓李的姓王的......总不能全都杀了!真闹大了,陛下势必会怀疑到国公爷头上,得不偿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个可行的法子来啊!”提议的那人不乐意了。 “属下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姓徐的能否坐稳这个位子还另说,咱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你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一时间,书房里闹哄哄的,吵个没完。 第一百零八章 下一个目标秦家 相较于国公府的热闹,相府就要安静多了。 谢九宸喜静,府里的下人们连走路都要放慢了脚步,生怕扰了主子的清静。 当然,宋见微是个例外。 她不光大摇大摆出入相府如入无人之境,还弄出各种响动,在某人的底线上反复蹦跶。好比此刻,她就坐在谢九宸的书案上,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看到新奇的事物,还会忍不住发出感叹。 “这徽墨可是紧俏货,你在哪儿买的?” “这纸白得像雪,摸着还光滑,以前没见过......这种好东西,花了你不少银子吧?” “不愧是大渊过的丞相,所用之物皆是上品!” 门外的青玄,狠狠地替宋大小姐捏了把冷汗。要知道,主子最不喜处理公务的时候被人打扰。这宋大小姐太能折腾了! 他真怕主子一个暴怒,直接把她扔出门外。 然而,预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谢九宸神色如常,批阅奏折的手丝毫没有停顿,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不仅如此,他偶尔空出手来还会递给宋见微一块糕点,眼神那叫一个宠溺。 青玄瞧见这一幕,惊得下巴差点儿脱臼。 这什么情况? 主子竟然没有发怒? “宋大小姐威武啊!”青玄默默地在心里感慨。看来,以后见了这位,态度要更加恭敬。 屋子里,谢九宸搁了笔。 “喜欢?”他问道。 “还行吧!”宋见微撇了撇嘴。比起她平日用的,确实好上不少。她天生就是富贵命,东西自然是要用最好的。不过,嘴上却说的勉强。 谢九宸如何不清楚她的心思,十分慷慨地道:“看上什么,尽管拿。” 宋见微惊得从桌子上跳下来。“你这么大方,我都不习惯了。” 谢九宸嘴角抽了抽,将目光移向一旁她吃了一半的糕点。“不要,那算了!” “哎,谁说不要了!”宋见微护食般的将东西抱在了怀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岂有反悔的道理!难不成,你想做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谢九宸不由得失笑。 她这张嘴啊,还是那么的......得理不饶人。 他不同她计较。 “永宁侯犯的事不小,你真打算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如此一来,宋家怕是要不复存在了,你不怕受到牵连?”谢九宸起了个新的话题。 “所以暂时不动他。”宋见微不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她是不会做的。“他这笔账容后再算,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下一个目标是谁?”他直言不讳问道。 “镇国公府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根本动摇不了他。”宋见微冷静地分析道。“与其跟国公府硬碰硬,不如先剪除其麾下的党羽。” 邓家能这么快覆灭,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且邓家没什么根基,不需要怎么费心就能除掉。镇国公府不同,它乃大渊世家之首,传承已有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犹如身形庞大的猛兽。若不能直击要害,等他反应过来,势必会猛烈的反扑。 她不能打草惊蛇。 她琢磨一番后,抓起一把棋子在棋盘上铺成开来,隐约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秦家?”谢九宸皱了皱眉。 秦家乃当今太后的娘家,虽比不得镇国公府有权有势,但背后有太后撑腰,没那么好对付。况且,秦家数代靠着姻亲跟京城其他世家保持着密切联系,想要动他并非易事。 宋见微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主动开口解惑道:“秦家背靠太后没错,但也没那么牢不可破。春日宴上的事你也瞧见了,太后一心属意秦家女入宫为后......” “你想要离间秦家跟其他世家的关系?”谢九宸不亏是丞相,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皇后的位子,谁不想呢。秦家靠裙带关系才跻身八大世家,族中子弟大都不成器,这样的家族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服气的?” “秦家一代不如一代,却还要占着八大世家的一个席位,你猜那些世家有没有想法?” 宋见微狡黠地眨了眨眼。 “世家之间也相互较这劲儿,谁又愿意被秦家压了一头?秦太后到如今都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一门心思想要扶自家侄女登上后位,迟早会失了人心。” 谢九宸看着这熟悉的小表情,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翘。“这倒是个突破口。” “你打算怎么做?”他耐着性子聆听。 宋见微从容地挑出中间的一枚棋子,道:“秦家子女众多,却如同一盘散沙,咱们不妨从内里......等到她们自己先乱起来,再各个击破。” “春日宴上,秦家四姑娘被自家姐妹陷害,心里怕是存了滔天的怨念......”她的突破口就是这位秦四小姐。 / 秦府 “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害我的人什么都没追究,我却要被送去尼姑庵!” “这不公平!” “你小声些!”秦二夫人搂着四小姐,满脸惊恐。“这话可不兴再说了,叫你大伯父听见,指不定会罚得更重!” “娘~”秦四小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祖母未免太偏心了些!同样是秦家的女儿,祖母从来都是偏向大房,咱们二房即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地往肚子里咽,凭什么啊......” “明明是二姐姐怕我抢了她的皇后之位,顺水推舟害我......” “这种连自家姐妹都害的毒妇,有什么资格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秦四姑娘泣不成声。 她一直以为二姐姐是不一样的,她不争不抢,知书达理,不像其他姐妹那般爱出风头,爱搬弄是非。却不料,下闷口的,往往都是不叫的狗! 她也是吃了个闷亏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事后二姐姐还一脸无辜的说她是一番好意,以为她早就跟曹家公子心意相通,还帮忙打起了掩护。 秦四姑娘气得差点儿晕过去。 她和曹公子都没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过,什么心意相通,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倒是二姐姐跟曹公子的妹妹来往密切,这里头若说没她的手笔,她头拧下来给人当球踢! “我如今落到这样的下场,也不会让害了我的人好过!”秦四姑娘眼神冰冷,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一百零九章 有人来替她主持公道了 秦四小姐纵然再有不甘,但始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名声已毁,对秦家来说就是颗弃子,毫无用处。就算知道她受了委屈,秦家也不可能给她一个公道。为了整个家族的声誉,甚至还要将她送去尼姑庵思过。 这样的安排,彻底在秦四姑娘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小姐,有人往咱们院子的花圃里塞了封信。”丫鬟杜鹃见主子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也暗暗着急。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四小姐被家族放逐,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谓前途一片暗淡。 秦四小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明日就要被送出城了,再多的挣扎都没用。 “小姐......”杜鹃见她毫无反应又唤了两声。 秦四小姐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神空洞活像个木偶。 她依旧没有吭声,但好歹有了回应。 杜鹃把书信递到她面前,苦口婆心道:“小姐好歹看一眼吧,万一会有什么转机呢?” 秦四小姐苦笑了笑。 她已经是弃子了,还能有什么盼头。 杜鹃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于是帮她把书信拆开,塞到了她手里。 秦四小姐打小精心培养,习得一首漂亮的楷书。然而,这信里的字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狠狠地刺激到了她。原本无声的双眸,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她坐直身躯,认真地打量起书信的内容,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表情一变再变,末尾突然笑了起来。“果然啊,天无绝人之路......” 她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地跟着滑落。 杜鹃看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小姐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秦四小姐情绪发泄出来后,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她命丫鬟取来烛火,将书信焚烧殆尽。虽然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但有人能够替她讨回公道,她又岂能坐以待毙。 就在此时,秦二夫人派人送来了好几口箱子。里面装的大都是去庵堂里要用到的东西,衣裳、被褥、鞋袜之类的。还有一个木盒子是单独拿来的,里面装着几张大额的银票。 秦二夫人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她是庶女出身,本就没什么陪嫁,在秦家更是被其他几位妯娌压得抬不起头来。能够在短时间内备齐这些物件儿,已经是十分难得。 秦四小姐倒是不怨秦二夫人。 毕竟,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替我谢谢母亲,明日一早我再去拜别母亲。”秦四小姐一改先前的颓废,不喜不悲,俨然又成了知书达理的贵女模样。 丫鬟婆子暗暗吃惊,回去之后将她的话转述给了二夫人听。 二夫人得知她的变化,又是难过又是欣慰。 秦四小姐命丫鬟将银票缝进衣服内兜,往木盒子里放了一些碎银子,以此来掩人耳目。出门在外,人心叵测,她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儿。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悄然从秦府后门离开。 马车路过一家成衣铺子,秦四小姐吩咐车夫靠边停,说不知何时才能回府,想去买几身换洗的衣裳。车夫和跟着的婆子以为她想趁机逃走,满脸警惕。 “四小姐莫要为难老身,老身将您送到庵堂还得回来向老夫人复命呢!” 秦四小姐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神色平静道:“只是买两身衣裳,又耽搁不了多久。妈妈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跟着进去!” “祖母只是命你们护送我出城,可有规定何时抵达?若没有,就不要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思!” 秦四小姐是被放逐了,可秦家并未对外宣称她暴毙,这也就意味着她小姐的身份还在。在这些下人面前,她依旧是主子,由不得她们践踏。 婆子听她这么一说,自知说错了话,心虚地低下头去。 秦四小姐教训完,在杜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成衣铺子的掌柜见有客人登门,忙陪着笑脸迎了上去。铺子二楼有专门供贵人们试衣服的雅间,秦四小姐随手挑了几件衣裳就上了楼。 “你在门口守着,杜鹃进来伺候。”秦四小姐冷着脸吩咐。 婆子朝着里头瞄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便退了回去。 成衣铺子就一个正门,门口有车夫守着,人应该跑不了。况且,这里是二楼,离地面足足有一丈高,四小姐胆子再大也不敢往下跳。 那可是会要命的! 想明白了这些,婆子便安心地在门口等候,没再闹什么幺蛾子。 秦四小姐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屋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按照上面的指示,通过一道暗门来到了隔壁雅间。 屋子的布局都差不多,除了窗前多了一道背对着的身影,其他别无二致。 听到身后的动静,窗前的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秦四小姐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你是......永宁侯府的宋大小姐!” “四小姐,有礼。”宋见微大方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秦四小姐看完书信后做了无数的猜想,却始终没想到宋见微的头上。 “四小姐见到我,好像挺惊讶?”宋见微难得没有作男子装扮,和寻常闺秀无异。站在她身后的银翘上前,给两人倒了茶水,而后转身去了门口。 她得在门口守着,防备有人突然闯进来。 “时间紧迫,还请宋大小姐长话短说。”秦四小姐冷静下来后,理智渐渐回笼。对方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把书信送到她的院子不被人察觉,说明是个有本事的。 跟这样的人合作,就得表现得聪明一些。 宋见微就欣赏这种识趣的人。“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半个时辰后,守在门口的婆子意识到不对劲,正要推门而入,秦四小姐却带着丫鬟杜鹃从里间走了出来。她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 “四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动身了。”婆子不耐烦的催促道。 秦四小姐没再为难她,乖乖地上了马车。 反正该办的事儿都已经办妥了,接下来便是静待时机。 秦家将她送去庵堂,正好能替她打掩护。 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第一百一十章 被架在火上烤 秦四小姐的离开,并没有在京城掀起什么浪花。 秦家为了颜面,更不可能四处宣扬,只当家里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宫里,太后还未死心,频繁地接秦家的几个小辈进宫小住。明面上说是陪她解闷,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想要给她们制造跟天子亲近的机会。 如此举动,自然是惹得各大世家不满。 宋见微趁机叫叶随风的人四处煽风点火,把秦家架在火上烤。 “秦家已经出了一位太后,竟然还想霸占皇后的位子,是一点儿机会都不给咱们留啊!” “秦家早就大不如前,族中子弟大多为酒囊饭袋。就这种小家族养出来的女儿能高贵到哪儿去,也配做中宫皇后?!” “秦家不过是世家的末流,眼界狭窄,如何担得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就是!秦家那几位小姐我见过,论容貌才情,根本比不上咱家的那几个孩子......” 风言风语没用多久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世家本就不满秦家久矣,借着这个东风,朝堂上也开始了出现了针对秦家的声音。 御史们那叫一个忙。不是弹劾秦家的纨绔欺男霸女,就是弹劾承恩公收受贿赂卖爵鬻官,亦或是治家不严,纵容仆人行凶等罪名。 世家难得统一战线,群起而攻之,后果可想而知。 “据说,太后娘娘都被惊动了!眼看着秦家接连好些人被下了大狱,太后娘娘不得不做出了让步,将几个侄女送出了宫。”银翘将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宋见微正帮着沙袋练字。 “咱们这位太后娘娘还真是能屈能伸!”宋见微嗤笑一声。 “依奴婢看,太后娘娘只是暂时妥协......她并未承诺什么!”银翘撇了撇嘴,道。“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看似是服了软,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损失。” “等到秦家人被放出来,选秀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到时候,她照样可以照拂秦家的姑娘。” 宋见微点头,表示赞同。 秦太后能够在长达几十年的宫斗中立于不败之地,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会伪装,面对强势的敌人她能够放得下身段蛰伏,以退为进。 如此一来,世家倒是不好将她逼得太紧。 她毕竟是太后,当今天子的嫡母。 再说,选谁做皇后,不是太后一个人说了算,得皇帝点头才行。 这场闹剧,最后以太后的战术性撤退作为终结。 世家们的目的达到,便不再步步紧逼,将秦家有罪之人轻拿轻放,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不过,世家们收手了,不代表朝廷的法度就可以纵容。 还不等世家这边把人撤回来,谢九宸那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秦家诸人下了判决。 欺压乡民的秦家纨绔,打板子的打板子,罚银子的罚银子。承恩公卖爵鬻官,情节严重,直接奏请摘了他的爵位,罢免一切官职,以儆效尤。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秦家和世家的人都懵了。 “陛下都没说什么,他谢九宸凭什么下令,他这是越俎代庖!” “简直无法无天!他眼里还有陛下吗?” “我的儿啊,不过是强纳了几名女子为妾,犯得着下这样的死手吗?” “承恩公乃太后娘娘的胞兄,爵位乃先帝所赐,岂是他谢九宸说废就能废的!” 秦家人反应过来后,嚷嚷着要进宫请太后娘娘主持公道。 秦太后确实很生气,可不等她去皇帝面前哭诉,秦家诸人的罪证就先一步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上。这些年,秦家人都犯了哪些事,人证物证,样样齐全,由不得他们抵赖。 更绝的是,其中还以一份秦家私自开采矿脉的罪证。 图上所绘制的矿脉,乃大渊龙脉所在。大渊律法严令禁止私人采矿,违令者以谋逆论处。秦家如此行径,等于是要断了皇室的命脉,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帝原本还想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关龙脉,便由不得他放水了。 所以,太后派了几波人去御书房请,皇帝都一律不见。 “秦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卖爵鬻官就罢了,还私自采矿,分明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当了好些年的傀儡皇帝,萧衍是真的受够了。如今他羽翼渐丰,手里有了部分兵权,言语间便多了几分底气。 “承恩公枉顾君恩,私采矿脉,以下犯上,证据确凿。”皇帝到底还是没有失去理智,给太后娘娘留了几分颜面。“念太后娘娘的抚养之恩,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废除承恩公爵位,贬为庶民,以儆效尤!” 皇帝这般决策,自有他的考量。 至少,他不能背上不孝的骂名。 他在太后膝下养大,有这份恩情在,他就不能肆无忌惮地对秦家下手。不过,这次算是给秦家人敲了个警钟,好叫他们知道,他才是大渊之主,威严不容侵犯。 秦太后听完宫人的禀报,当场就给气晕了。 皇帝假惺惺地去慈安宫探望,一副怒其不争的沉痛模样,倒是将太后的嘴堵得严严实实,愣是没给太后问罪的机会。不仅如此,为了秦家,太后还得夸他一句处事公道,有先皇的风范。 两人假模假样地上演了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消息传到秦家时,秦家顿时一片哀嚎。尤其是承恩公夫人,也就是秦四小姐的祖母,哭得最大声。 她年轻的时候不被婆家待见,好不容易熬到太夫人去世,这才过了几年逍遥日子。哪曾想,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秦家却遭了这样的大难。 她一下子从贵妇变成了庶民,这样的落差,如何能不叫她难受。 面对前来抄家的禁军,她又哭又闹。 “那是先皇御赐之物,你们不能动!” “秦家是被冤枉的,是有人故意诬陷!” “放肆!我可是太后娘娘的嫂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可无论她如何撒泼打滚,禁军都懒得理会。 该拿走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承恩公夫人见阻止不了,又要进宫求见太后。可此时的太后不过一个空壳子,没有半点儿实权,皇帝又并非她亲生,为了自保,她只能忍痛将秦家人拒之门外。 谁叫秦家的事儿闹得这么大,她即便贵为太后也站不住脚跟。那么多皇室宗亲看着呢,她要是敢包庇秦家,宗人府下一个问罪的就是她这个太后。 第一百一十一章 究竟是谁要害秦家 秦太后的明哲保身,让秦家彻底失去了希望。没有了太后撑腰,刑部官员该查办的查办,该判刑的判刑,曾经辉煌一时的承恩公府一夜之间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承恩公爵位被褫夺,原先的大宅子被朝廷收了回去。 如今四五十口人挤在老太太陪嫁的庄子上,日子别提多凄惨。 最让秦家人无法接受的是,原先总是端着笑脸的秦家儿媳全都换了副面孔,不再对老太太毕恭毕敬,偶尔还要抱怨上几句,更有甚者在暗戳戳的谋划着和离,不想留在秦家受苦。 秦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小姐们,早已没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一个个憋屈地缩在巴掌大的院子里,或唉声叹气,或怨天尤人,时不时还大打出手。 什么规矩,什么教养,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 “秦家过去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就突然发难了?这里头必然有蹊跷!”秦家如今的当家人是秦四小姐的大伯,前承恩公世子。酩酊大醉过后,他突然清醒,将兄弟几个召集起来商议起了对策。 他才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 可思来想去,他始终没想到是谁要害秦家。 “可是近来得罪了什么人?”秦家二爷小心翼翼地开口。 秦家几位爷冥思苦想,都记不起跟谁发生过冲突。“世家子弟凑在一起,难免要争个高低,发生口角不是挺正常的?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到这个地步吧!” “况且,咱们还有太后娘娘撑腰,但凡要脸的人家都不会针对咱们!” “寻常百姓就更不可能了!” 一通畅所欲言后,仍旧没理出头绪来。 秦二爷夹在中间,平时就是个透明人,此刻脑子却灵光一现,道:“会不会跟陛下选妃有关?” 他这么一提,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他。 “你继续说。”秦家大爷微微一愣,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秦二爷斟酌了一番,开口道:“陛下即将及冠,太后娘娘一直属意咱们府上的姑娘入宫为后。虽然没有明着说出口,但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会不会......跟此时有关?” “难不成......是有人想要这皇后的位子,故意算计咱们秦家?”秦家三爷脑子终于开了窍。“他奶-奶-的,要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我非杀了他不可!”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逞能。 秦家能败落得如此之快,皆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尤其是秦家三房,个个都是混不吝的,没少干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他叫嚣着,扯到了身上的伤,立马疼得龇牙咧嘴。“大哥,你一定要替我们讨回公道啊!” 秦家大爷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刑的。 尽管他暗地里做的坏事不少,但秦家为了保他,推了管家出来顶罪,算是把他给摘了出来。这么做,是想保住秦家最后的希望。 毕竟,只要太后还在,秦家就还有起复的希望。 秦家大爷捏着拳头,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武安侯,还是镇北将军?亦或是......镇国公?上回春日宴,这几家的姑娘都表现不俗,有资格跟秦家一争高下。 “这件事,我会命人查清楚。胆敢在背后捅刀子,真当我们秦家是吃素的!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让他们也尝尝从高处跌落的滋味!” 秦二爷的话,成功得将众人的目光锁定在了几大世家身上。 / 从正院出来,秦二爷额头都在冒汗。 五月的天气,日头本就大,他不时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渍,倒是不容易惹人怀疑。 回到西南角的偏院,二夫人已经焦急地等在了门口。 “怎么样,没被他们为难吧?”二夫人急切地问道。他们虽然不受重视,但夫妻之间倒是有几分真感情。其他几位妯娌都动了和离的念头,唯有二夫人愿意跟夫君共患难。 秦二爷看了看周围,示意她进屋说话。 秦家被赶出来后,府里的仆人大都被遣散了。秦家财产被查抄一空,如今他们养活自己都艰难,哪里还养得起那么多的下人。 秦二爷夫妻并几个子女挤在最偏的一处院子,房间自个儿都不够住,勉强留了两个下人使唤。 屋子逼仄,屋子中间摆了张桌子,几个凳子,墙角一张床,简陋得还不如寻常百姓家。 秦二爷却顾不上这些,拉着妻子小声说着话。“我都按四丫头说的做了,大哥他们也信了......只盼着她说的都是真的,等有朝一日脱离了秦家,咱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不怪秦二爷会叛变,实在是秦家过于偏心其他几个兄弟,让他受尽了憋屈。让他最后下定决心的,是他的女儿。好好儿的一个姑娘,被自家堂姐算计,要青灯古佛过完下半辈子,他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寒心! 秦四小姐在信里写到她在庵堂的日子,比府里的下人还不如。不光要帮着干活儿,带去的银钱还被庵堂里的人搜刮一空。 堂堂秦家小姐,被欺负成这样,秦家却愣是一个字都没提。若不是他派了心腹过去搭救,她怕是被害死了都无人知晓。 想到女儿用血送来的求救信,秦二爷再没了犹豫,将多年来搜集的证据送到了谢九宸的手上。 这是秦四小姐在信中特别叮嘱的。 她说,能够与世家抗衡的就只有谢九宸。 当然,原先的长公主算一个,可惜已经香消玉殒。 长公主在时,这些人还能有所收敛。如今,她不在了,世家就开始暴露本性,连装都不装了,肆意妄为起来,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秦四小姐不希望他们跟着秦家一起沉沦。至于其中的细节,她没说的太明白,只道是有贵人暗中相助。等风头过去,不仅秦二爷能够官复原职,他们一家子还能在京城团聚。 “要怪就怪他们太造孽,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二夫人轻声安慰。“老爷这么做,也是在帮他们赎罪。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二夫人絮絮叨叨,让秦二爷忐忑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只是不想同犯下罪孽的他们同流合污。 他没有错!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要小瞧女人 听雪苑 “秦四小姐的信。”银翘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看了一眼,呈到了宋见微面前。 “念。”宋见微没有抬眸,依旧专注于手头的事情。 银翘清了清嗓子,将字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大概的意思就是,秦二爷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秦家人的怒火引向了几大世家,并询问下一步的计划。 “她能这么快说服秦二爷,看来是个有本事的。”宋见微从不轻视任何人,尤其是女人。“你帮我回信,让她按兵不动。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将秦家二房捞出来。” “顺便叫人送一千两银票过去,以示诚意。”秦四小姐干脆利落的性子,宋见微十分欣赏,自然不会吝啬拉拢。 一千两银子不算多,但对于如今的秦四小姐而言却是一笔巨款,够他们一家子用一阵子了。 秦家被抄家,金银财宝所剩无几。 秦家二房本就不受重视,日子必定更加艰难,她送去的这笔钱无异于雪中送炭。 用一千两银子换秦家二房的忠心,很划算。 “是。”银翘应声。起初,她并不看好这位秦四小姐,觉得她就算再恨家族的不公,也不会出卖本家。她还是低估了一个长期被打压后反弹的力量。 可以说,秦家的倒台,秦家二房功不可没。 坐实秦家犯罪的证据,有一半都是秦家二房提供的。 这叫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 秦家二房大义灭亲,都是被他们自己人给逼的! “小姐,是否派人暗中保护?”银翘请示道。秦家那些人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若是知道自家出了叛徒,肯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宋见微思索了片刻,答道:“叫人在暗处盯着,先不要插手。若他们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以后也不必跟着我了!” 银翘应了一声,拿了字条出去了。 信鸽养在后院,绕过一道长廊,还要拐两个弯。 这件事,听雪苑没有藏着掖着,只说是养了给大小姐煲汤喝的,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毕竟,宋见微拿回沈氏的嫁妆后生活过得那叫一个奢靡,顿顿都离不开肉,吃喝用度是整个侯府最好的,养几只鸽子吃不算什么稀奇事。 将鸽子放飞出去后,银翘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打了一桶井水,将手清洗好几遍之后才返回。 主子嗅觉灵敏,她不能叫主子闻到身上的异味。 这是她多年以来养出的习惯。 / 沁芳园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邯郸王的车架已到了涿州,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京城。”白鹭匆匆忙忙回府,钻进屋子后便将这个喜讯带给了宋婉儿。 宋婉儿这些日子被拘在府里学规矩,根本没机会出门,她都快要憋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兴奋剂,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当真?”她再一次确认道。 “奴婢花钱雇了镖局的镖师,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想来错不了!”白鹭信誓旦旦道。为此,她特地找了两拨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同一个,这才回来禀报。 “这几日,辛苦你了。”宋婉儿悬着的心回笼,对白鹭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还没用膳吧?方才剩了一些,你拿去用吧。” 白鹭的确是饿了,但看到桌子上的残羹冷炙,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她为了小主子来回奔波,不说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回了府,却连顿热乎的饭菜都吃不上,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舒服。不过,她还是道了谢,没有将情绪外露。 简单吃了几口,宋婉儿又把她叫到身边,打听邯郸王的喜好。 “你说那日我穿什么样的衣裳比较合适?若是太过华丽,会不会显得轻浮?可若是穿得过于朴素,又显得不够重视......” 宋婉儿兀自苦恼着,都已经想到见面时的穿着了。 “奴婢觉得,小姐还是低调一些的好。”白鹭思索着开口。“要让王爷知晓您在侯府的不容易就不能太显眼,如此一来王爷定会加倍心疼小姐。” 宋婉儿觉得她说的在理。 只是一想到要灰头土脸的出现在邯郸王的面前,她又觉得憋屈。祖孙俩头一次相见,她想要呈现出完美的自己。或许,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宋婉儿的目光在几件衣裳间来回切换,最终选中了一条看似素雅实则名贵的衣衫。“就这件,明日重新熨烫一遍,再在领口绣上一朵花。” 就算是低调,她也要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宋婉儿打定了主意,怎么劝都没有用。 白鹭了解她的性子,便没有多说什么,按照她的要求吩咐了下去。 太后娘娘寿辰在即,各地藩王陆续抵达了京城。 秦太后一改先前的萎靡不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秦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她若再不支棱起来,只会叫旁人看了笑话。 她丢不起这个脸! 别人越是质疑,她越是要风风光光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好叫那些想要看她出丑的人知道,就算秦家式微,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不容许任何人看轻她! / 城外驿站 各地藩王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邯郸王作为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宗亲,宫里还专门派了人过来迎接。 “陛下说了,若王爷住不惯王府,可去宫中小住。您出宫建府前的宫殿,还给您留着呢。”前来传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原先的太监总管。 邯郸王倒是没有倚老卖老,声称难得回京,想要四处转转,住在宫里多有不便,还向作为侄孙的当今天子表达了谢意。 总管太监再三相邀,都被婉拒,只得作罢。 他刚离开,邯郸王世子便忍不住开口问道:“父王为何对一个太监如此客气!论辈分,龙椅上那位还得管您叫一声叔祖!” “你当我老糊涂了吗?也不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儿!”邯郸王是上了年纪,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他不过是客套两句,你还当真了!” “辈份高又如何,君是君,臣是臣,做臣子的永远都越不过君王去!” “以后这话可别再说了,小心惹祸上身!” 邯郸王当年并非没有争皇位的实力,只是不屑罢了。他野惯了,不想被困在皇宫里。在他看来,皇帝真没那么好当,尤其是要当一个明君,就必须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他这暴脾气,可是一点儿气都受不得的。 皇帝,就一个名头好听,实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不是在处理朝政就是在处理朝政的路上,想偷懒都不行! 咦,想想就可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抢了她的风头 诸王进京那日,可谓热闹非凡。 藩王们乘坐的华丽马车从街上驶过,引来无数百姓围观。长长的车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内城,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场面蔚为壮观。 宋见微带着银翘,矗立在一家酒楼的雅间看着陆续驶过的马车,精准地捕捉到了邯郸王一行的车架。 “小姐,是宋婉儿。”银翘居高临下,眼尖地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宋见微摇着扇子,神色淡漠地瞟了一眼。“这么好的认亲机会,她怎么会不来!” 宋见微好奇的是,宋婉儿如何凭一己之力突破层层防卫来到邯郸王面前。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不久,楼下便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一个圆滚滚的竹球突然蹦跶着穿过街道,紧接着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她似是要去抓住那不听话的圆球,却忽略了疾驰而来的马车。 马车近身时,孩子都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侍卫紧急勒停了马车。紧接着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拦腰将孩子抱起,跃到了路边的安全区域。 这惊险的一幕,让围观人群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谁家的孩子,爹娘怎么照看的?就这么冲到街上,等出了事,可有他后悔的!” “多亏了这位姑娘!要不是她,那孩子一准要遭殃!” “方才那一幕多惊险啊,这位姑娘没犹豫就直接跳了下去......真是个大善人啊!” 周围都是对孩子那不负责任的父母的谴责声,以及对救人女子的称赞声。 马车突然停下来,惊动了里面的贵人。 “怎么回事?”一道威严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出来。 侍卫不敢隐瞒,忙将刚才那一幕简单的汇报了一遍。 邯郸王闻言,挑起帘子朝外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宋见微将孩子送回母亲怀里。妇人对着她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的手都在颤抖。 她不敢想象,若晚上一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多谢姑娘!” “姑娘的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救人的女子背对着邯郸王,看不清面容,但光听声音就知道年纪不大。“今日街上人来人往,马车也多,大嫂可要把孩子看好了。” 妇人连连点头,情绪依旧激动。 白衣女子轻声安抚了几句,转身便要离开。 “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忽然,一道粉白色的身影拉住了她。 宋见微挑了挑眉,道:“这条路是你家的,我不能来?” 宋婉儿被怼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想到反驳的话来。 这也是她最讨厌宋见微的一点。 宋见微的嘴太毒了! 偏她又要维持温婉的淑女人设,不好光明正大的怼回去。如此,便落了下风。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婉儿偷偷瞥了瞥旁边的马车,双眼一红,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我就是担心大姐姐......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太过莽撞了,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她字字关心,却时刻提醒周围的人,她一个姑娘家如此行事不妥当。 宋见微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影射,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救人?” 宋婉儿前一秒还在为了自己的“得体”暗自窃喜,下一刻就被宋见微反将一军,慌忙解释道:“大姐姐救人怎能有错!” “只是,大姐姐作为侯府嫡女,应该将自身安危放在首位。救人的事,应该交给下人,而不是以身犯险......”宋婉儿自以为这番话说的在理。 可惜,她的对手是宋见微,注定她要吃个闷亏了。 “情急之下,我哪儿能想到这些。”宋见微理直气壮道。“倒是你......方才离这小丫头最近,怎么不见你的丫鬟跳出来救人?” 说来说去,宋婉儿都不占理。 “她自己不去救人,还指责救人的人有错,什么人啊!” “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能想的那般周全,靠的都是本能!这位姑娘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可见是真的心善,不忍那孩子受伤!” “我......我本来就想救人的,只是晚了一步......”面对周围的质疑声,宋婉儿心急如焚。 宋见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宋婉儿当然会救人! 毕竟,她才是这出精心安排的戏的主角! 她在楼上看得很清楚。 那个球,就是她故意踢到街道上去的。那个小丫头见心爱的玩具跑了,这才追了出去。 宋婉儿打的主意很简单,她想要给邯郸王留下一个深刻又美好的印象。她想要凸显她的善良。等到日后,她的身份被揭穿,邯郸王一定会不予余力地与她相认,心疼她、爱护她。 计划很完美,也很符合宋婉儿的人设。 奈何,这事儿被宋见微撞见了,最终出风头的人变成了她。 宋婉儿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去查,那白衣女子的身份。”邯郸王的视线在宋婉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了宋见微的脸上。很陌生的一张脸,他确定是头一次见。但不知怎么的,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侍卫很快便打听到了。“王爷,救人的那姑娘是永宁侯府嫡长女。” “永宁侯?”邯郸王上了年纪,记性不大好。 一旁的世子小声提醒道:“江陵一役,一战成名的那位,先帝念其英勇,赐封永宁侯。” 邯郸王哦了一声,可算是想起了这么号人物。 这也不能怪他。京城的名门望族比比皆是,王公贵族多如牛毛,他哪儿能全都记着。更何况,永宁侯受封时,邯郸王早已去了封地多年,不认识很正常。 “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此女,当得起侯府嫡女的称号!”邯郸王颇为欣赏地捋了捋胡子。 “父王,时辰不早了。”眼看着后面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世子抬手示意继续赶路,错过了入宫觐见的时辰就不好了。 邯郸王点点头,将帘子放了下来。 全程,他都没有多看宋婉儿一眼。 宋婉儿不甘地捏着帕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离去。 她不是没想过追上去,道明自己的身份。可想到这是在街上,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姐,来日方长。”白鹭虎视眈眈地看着不远处的宋见微主仆,气得直咬牙。 银翘不客气地回瞪了她一眼,满是警告。 白鹭最终不敌,灰溜溜地跟在宋婉儿身后挤进了涌动的人群。 第一百一十四章 哪儿来那么多巧合 “方才,可真是解气!”回到雅间,银翘乐不可支道。“您是没瞧见宋婉儿那张脸,简直比锅底还黑!” “没能在邯郸王面前露脸,估计快要气死了吧!” 银翘言辞间满是幸灾乐祸。 “幸亏小姐反应快,否则真要让她得逞了!”银翘道。危机时刻,就算主子不打算出手,她也会出手的。总之,就是不能让宋婉儿捡了便宜。 宋见微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救人,其实跟宋婉儿没有半毛钱关系。 “邯郸王应该瞧见宋婉儿那张脸了吧,他是何反应?”宋见微关心的这个。 银翘想了想,答道:“奴婢瞧着邯郸王并无异样,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 “不应该啊......”宋见微想不通。宋婉儿那张脸,可是与原来的她有七分相似。若刻意描绘上英气十足的眉毛,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邯郸王不可能对长公主毫无印象,怎么就那么轻飘飘的走了? 宋见微不知道的是,邯郸王上了岁数,眼神不大好了,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楚。宋婉儿站的位子距离马车一丈开外,他老人家是真看不见! 银翘摇了摇头。“奴婢已经命人盯着沁芳园,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 宋见微倒也不怕宋婉儿攀上高枝。 毕竟,她是遇强则强。 有挑战的任务,才更有意思。 / 宋见微不知道的是,邯郸王世子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宋婉儿。 她那张脸,实在是太打眼了,不令人印象深刻都难。 回到王府后,他便秘密叫人打听起了宋婉儿的来历。邯郸王离京多年,在京中的眼线却不少。不到半日,宋婉儿的身世就被摆在了邯郸王世子的眼前。 “永宁侯外室所出。”邯郸王世子冷哼一声。“难怪那幅做派,一看就是个没教养的!” 顿了片刻后,他又提出了一个疑问。“既然是外室所生,为何却对外宣称是养女?还捏造了一个什么救命恩人的故事,难不成......是那外室的身份见不得人?” “这......属下还没查到。”侍卫忐忑地开口。毕竟,养外室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时间无法查到下落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宋婉儿的生母去世多年,就更难查了。 侍卫仔细回忆了一番,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过她身边的丫鬟,属下瞧着有几分眼熟,好似原先在王府当差的奶娘......” “谁?”邯郸王世子立刻警觉起来。 侍卫想了半天,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出一个模糊的名字。“好像是姓吴......在芳华院伺候过......” 提到芳华院时,侍卫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触怒了主子。 芳华院里住着的,正是昔日邯郸王的爱妾。 果然,邯郸王世子在听到芳华院这三个字后,脸色沉了下来。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是他童年的噩梦。尽管如今他已经是世子,但只要想到那母女二人的嘴脸,他仍旧会气得牙痒痒。 要不是她们,他母亲也不会抑郁而终,早早地撇下他就死了。 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忘了这笔账,他发誓要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那丫头,莫不是奶娘的后人?”邯郸王世子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若是,她为何会出现在侯府?莫非......宋婉儿的生母就是萧玉妍那个贱人!” “这......属下尚未查明。” “这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巧合!”邯郸王世子眸色渐冷。“那么巧,她就刚好出现在王府车架旁;那么巧,身边跟了个王府出去的丫鬟!” 再有就是她那张脸! 长公主的生母,据说也是出自胡家。只不过,那位娘娘乃是嫡枝的嫡女,而那贱人的母亲,不过是旁支的庶女。 种种巧合加在一起,难免不让人多想。 综上所述,宋婉儿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蓄谋已久。 “她莫不是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故意接近?”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 邯郸王将拳头捏的嘎嘣响。 他绝不会让那人的女儿得逞! “王爷那边,该如何回话,还请世子明示。”侍卫才是最难的。老王爷惦记被赶出府的爱妾和爱女,命他们四处打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没日没夜的寻找,还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原来,胡氏和萧玉妍多年以前就已经不在人世。查到这里,他们以为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可王爷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说萧玉妍去世前曾经有过身孕,非让他们把流落在外的外孙女找出来不可。 侍卫们打听消息不难,难的是要如何在夹缝中生存。王爷已经老了,如今王府是世子当家。他们这些做侍卫的,若想要在权力更迭中站稳脚跟,就要学会站队。 很显然,他们更偏向邯郸王世子。 “就说,当年孩子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邯郸王世子想都没想,就直接抹杀了宋婉儿的存在。“父王若是问起,就这么回话。” “是。”侍卫得到肯定的答复,暗暗松了口气。 “另外,派人盯着永宁侯府。本世子不想看到某些居心叵测之人,费尽心思接近父王。”邯郸王甚至动了杀人的念头。 回头一想,这里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若是直接把人杀了,难免引人注目。 不过区区一个庶女,他有的是法子让她从这个世上消失。 / 相府 青玄将厚厚的一沓帖子送到谢九宸面前。“主子,这些都是各王府送来的拜帖。” 藩王们很识趣。 到了京城的地界,知道该拜会谁。 然而,谢九宸依旧是那幅态度。 “替本相拒了吧。就说,本相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谢九宸头都没抬一下。相府周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监视之下。但凡他表现出跟哪方势力亲近一些,都会被其他势力针对。 他何必惹这个麻烦。 青玄有些为难。“其他的都好说,就是邯郸王......若是拒绝,恐怕他老人家不会善罢甘休!” 谢九宸有些意外。 邯郸王怎么也给他递了帖子?他们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交集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广撒网的投资人 事实上,邯郸王府的帖子并非老王爷吩咐,而是邯郸王世子下的。 邯郸王离京多年,在朝堂的威望大不如前。 邯郸王垂垂老矣,爵位又非世袭罔替,等传到孙子辈,爵位就要收回去了。 作为王府世子,他不得不为将来做打算。 若论京城权势,自然是以丞相谢九宸为首。 所以,他此次进京除了给太后娘娘祝寿,就是和谢九宸搞好关系。 “世子,谢相称病,婉拒了所有的邀约。”手下将消息带回来,都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邯郸王世子似乎早有预料,还算沉得住气。“无妨......太后娘娘寿诞在即,总能见着的。” 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他效仿之又有何妨。 只要他拿出该有的诚意,相信总能被看到。 “给太后娘娘的贺礼,务必要仔细检查,切莫出错。”邯郸王叮嘱道。而后,打算往秦家那边也送一份。礼多人不怪,舍弃一点小财,将来说不定有大用处。 手下愣了愣,道:“世子,秦家......被问罪了......” 邯郸王世子露出一抹惊讶的神色。“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几日前。”手下应道。 “秦家犯了什么事?”世子又问。 “秦家子弟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承恩公卖爵鬻官,贪赃枉法......”手下答道。 邯郸王世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随便一个罪名,就够秦家喝一壶的啊。“陛下如何裁决?” “只是被废了爵位贬为庶民,查没家产,收回宅院。如今秦家几房挤在城外的庄子上,靠着外嫁的女儿们接济过活。” 听到秦家落得如此下场,邯郸王心有余悸。 这就是京城啊! 不过是面上看着光鲜,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太后娘娘呢,没有帮着秦家说情?” “陛下倒是有意卖太后娘娘一个人情,奈何宗人府的那些人不许......说什么天子犯法与民同罪,没必要为了几个外戚坏了祖宗规矩......” 这些消息,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原先仗着太后娘娘这座靠山,秦家可谓是在京城横着走。如今一朝跌入泥潭,人人唾弃,当真令人唏嘘。”邯郸王不禁有些庆幸。 庆幸他们远在封地,否则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就是他们了。 “秦家那边的份例照常送。”世子思索片刻后,做出了决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若能换得太后娘娘一份人情,倒也值了。” 不得不说,邯郸王世子是个懂得投资的。 邯郸物产富饶,不缺这几个银子。若能利用它多收买些人心,总归不会亏本。 “是不是将玉石珠宝之类的换成粮食、布匹?”手下请示道。现在的秦家最紧缺的就是吃穿用度,那些玩赏之物并不实用。 “就按你说的办。”邯郸王世子应允道。 关于秦家的事儿,各地藩王的反应不一。有人同情,有人嗤之以鼻,更有甚者落井下石。谁叫秦家跌下神坛之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如今遭了难,像邯郸王世子这般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 秦家庄子 “母亲,明日便是太后娘娘寿诞,咱们却连件像样的寿礼都拿不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啊!”秦家大夫人为了此事,愁得好几晚都没睡好。 老太太躺在榻上哼哼唧唧,瘦的脸颊都凹陷了进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秦家是你管着,自然得由你来想法子。” 她一辈子的积蓄就只剩下这么一座庄子,还是太后娘娘帮着说项才留下的。否则,偌大一家子恐怕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临老了还要受这样的罪,想想就糟心。 秦大夫人震惊地张大了嘴。 老太太这是要撂挑子! 她若真有法子,又怎么会求到她老人家面前! 这不是故意刁难她嘛! “大夫人,老太太该喝药了......”一个老嬷嬷端着药碗进来,将她挤到了一边。 秦大夫人气得直咬牙,却不敢当着老太太的面发作,只得退出屋子再另想办法。 哪曾想,刚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不合时宜的靡靡之音。 秦大夫人的脸当即就绿了。 “都这个时候了,竟只想着玩乐!”屋子里传出的声音,她如何不认得,正是她的好夫君,秦家大爷。经此一难,秦家大爷不说撑起门楣,居然还想着跟丫鬟厮混,简直是无能。 “夫人......”守在外面的丫鬟婆子见状,个个尴尬地脚趾抠地。 秦大夫人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任何人,转身去了隔壁院子。 那里住着大房的几个儿女。 男人指望不上,能依靠的就只有孩子了。 秦大夫人定了定心神,将几个孩子叫到了跟前。“你们外公来信,说要接你们过去住些时日,你们是怎么想的?”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却忍不住狂喜。 窝在这逼仄的庄子上,他们早就受够了。若是能去外祖家,自然是再好不过。那里有精致的吃食,有下人伺候,还能有自己的院子,比这里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只是,离开的话却不好轻易说出口,怕被人诟病。 毕竟,爹娘祖父他们还在这里受苦,他们却在外祖家享乐,怎么都说不过去。 “只是去小住几日。”秦大夫人叹了口气。她如何看不出这几个孩子的心思,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么安排。她的打算很简单,就是尽快让娘家人帮忙安排婚事,早些将几个女儿嫁出去。 有了夫家做靠山,她们就不必跟着自己吃苦。 若能说上一门好亲事,将来能帮扶娘家一把,秦家起复才更有希望。 “到了外祖家,要守规矩,莫要惹得长辈们不高兴。”秦大夫人殷切叮嘱。说完,又把二小姐拉到一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秦二小姐咬着唇点点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秦家落难,她们姐妹几个的身价大不如前,不可能嫁入高门。想要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就要放下身段,舍弃尊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眼儿小的秦四小姐 城东,李记药铺 得知秦家境遇的秦四小姐,笑得前俯后仰。 “报应,这都是报应!” “坏事做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顾昭看着她的眼神,一言难尽。 那些可都是她的族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么幸灾乐祸合适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是镇国公府有朝一日也落得如此下场,他估计也会在一旁拍着巴掌叫好。 那也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四小姐,这是你要的药粉。”掌柜的将两个药包端了上来。 秦四小姐大方地付了银子。 “有劳,再给我一包巴豆粉。”她额外又下了一单。 掌柜的嘴角疯狂抽搐,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合适。 这位姑娘可真是勇。 和掌柜露出同款表情的还有顾昭。 他以前没少跟秦家人打交道,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离经叛道的。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秦四小姐不悦地挑眉。 “咳咳......”顾昭轻咳两声,收敛起了情绪。“是在下失礼。不过,你要这巴豆粉做什么?” “我这人心眼儿小,被人欺负了,当然是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秦四小姐说的理直气壮。“我在庵堂吃的那些苦不能白受,总得让她们也吃些苦头。” “只是喂她们一些巴豆粉,怎么样?本小姐心善吧!”秦四小姐倨傲地昂起下巴。 顾昭:...... 好个心善的女子! 他摸了摸鼻子,庆幸没得罪这位姑奶奶。 秦四小姐拿着东西,满意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让他给宋见微带句话。“秦家虽然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宫里还有太后在,让她务必小心谨慎,别着了人家的道。” 她的提醒,点到为止。 顾昭本想问得清楚些,秦四小姐已经登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口。 想着宫里那位的手段,顾昭不放心,连夜派人给侯府递了信。 “看来,秦家还没死心呢。”宋见微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自然吃不了粗茶淡饭。”银翘一边伺候主子洗漱,一边回话。“奴婢听闻,秦家大夫人将几位小姐送回了娘家小住,想要借助娘家的势力捎带他们进宫赴宴。” 秦家没了爵位,也就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秦家人不肯死心,就把主意打到了姻亲的身上。他们坚信,只要见到了太后娘娘,太后就一定会设法恢复他们的身份和以前的荣光。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宋见微嗤笑一声。 “太后身份尊贵,若真想拉秦家一把未必不能,需得早些打算。”银翘对秦家人本就没什么好感,殿下被害后她连同秦太后在内也一并记恨上了。 毕竟,从殿下手里夺权,秦家没少出力。 秦太后明面上对殿下疼爱有加,实则一直都是利用。等到新帝继位,太后地位稳固,殿下这枚棋子就成了碍眼的存在。 那些人联手时,秦太后一直做壁上观,并未阻止,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察觉到银翘的怒火,宋见微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是不是秦家人哪里惹到你了?” 银翘垂眸,闷闷道:“奴婢就是见不得他们好!” “太后到底是姓秦的,嫁入皇家多年仍旧事事以娘家为重......难怪先帝在时,除了初一十五鲜少踏足椒房殿。想来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想养大了外戚的野心。” 提及先帝,宋见微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一抹柔色。 她生母早逝弟弟年幼,周围群狼环伺,在宫中处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太后将他们姐弟养在膝下,不过是需要一个皇子,待他们姐弟俩并非出自真心。 唯一给予她温暖的,是先帝。 先帝并未因为她是女儿身就轻视于她,相反还对她格外恩宠。她小的时候,先帝曾抱着她去上朝,就算被大臣们进言说不合规矩先帝也毫不在意。 再大一点,先帝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射箭,好些皇子都没这待遇。 先帝总说她天生聪慧,性子洒脱,有他年少时的风采。说她若为男儿身,必定能够承袭他的衣钵,成为一代贤名的君主。 可惜的是,这样的好光景并没有维持多久。先帝在一次御驾亲征中身负重伤,熬了两个月便驾崩了。 回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宋见微眼眶不禁微微湿润。 “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尽说些让小姐不开心的事,请小姐处罚。”银翘以为是自己的话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不免自责。 “与你无关。”宋见微回神,让她起来。“有些债,迟早是要收的,不急于一时。沁芳园那头近来可有动静?” “宋婉儿还算安分,正苦练舞技。”府里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她的双眼。 “哦?”宋见微似乎有些惊讶。 “听说邯郸王的那位爱妾便是擅舞,当年在宫殿上一曲飞天赢得满堂喝彩,也入了邯郸王的眼,被纳入王府做了贵妾。”银翘解释道。 “她这是想效仿她的外祖母,好勾起邯郸王的回忆?倒是不笨。”宋见微道。 “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银翘冷哼道。 宋婉儿为了扮演好才女的角色,花了大量的时间在研读书籍上面,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至于舞技嘛,是最近才学的,虽说有几分天赋,但跟真正的舞姬比起来还相差甚远。 她想靠这些歪门邪道来达成目的,注定是要沦为笑柄。 宋见微却不这么认为。“她或许没有高超的舞技,但只要能让邯郸王看见,她就算成功了一半。” “小姐的意思是,她的目的不在于出风头?”银翘反应了慢了半拍。 “她跳得再好,能有宫里的舞姬好?她的目标是邯郸王。咱们这位婉儿小姐啊,是迫不及待想要认亲,甚至幻想着能高人一等。”不得不说,宋见微将宋婉儿的心思看得十分透彻。 宋婉儿要的,不仅仅是邯郸王外孙女的身份,而是借着这个身份继续往上爬。 镇国公夫人许诺的世子妾室,她可瞧不上。 她要的是世子妃之位,甚至更高。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了,不中用了 最近一段时日,宋婉儿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着过。 为了能够尽快跟邯郸王相认,她没日没夜的在院子里练习舞技,不到精疲力尽不肯罢休。甚至,为了能够穿上特制的舞衣,她每日只用几块糕点果腹,连水都不敢多喝。 就这样,终于来到了太后寿诞那日。 宋婉儿早早就起来梳妆,穿上了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可就在临出门的时候,柳氏派人去沁芳园传话。 “国公夫人那边可交代了,婉儿小姐婚事已定,该安分地待在内宅修身养性,莫要出去抛头露面。”来传话的是柳氏身边的心腹红菱。 她古井无波的嗓音,配上宋婉儿震惊失态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说什么!”宋婉儿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再一次确认道。 红菱于是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夫人说了,让婉儿小姐在府里好生待着。今日的宫宴,就不必出席了,免得叫人质疑咱们侯府的规矩。” 宋婉儿如遭雷击。她辛苦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一日能够好好儿表现。眼看着都要出门了,柳氏却来了这么一招。难怪荣禧院最近一直没有动静,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宋婉儿气得浑身直发抖。 白鹭亦是怒气蒸腾,指着红菱就骂道:“这么要紧的事,为何不早说?!” 红菱一脸无辜道:“夫人近来忙着给太后娘娘准备贺礼,一时忘了也是今儿个早上才想起来......” “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宋婉儿这回是真的急哭了。她这些日子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清楚,难不成就因为柳氏一句话就要白费?! 不,她不甘心。 “国公府尚未登门提亲,何来定下一说?分明就是夫人故意刁难。”宋婉儿一改往日温婉的形象,露出了本来面目。“夫人若不想苛待养女的事情传出去,大可以继续阻难!” 她说着,便带着白鹭往前院走。 红菱愣了一下,没想到宋婉儿竟然敢不听夫人的吩咐。于是,带着几个婆子前去阻难。“婉儿小姐,还请三思。若今日出了侯府,日后国公府那边儿追究起来,你可担待得起?!” “你一个下人,也该拦着本小姐?!”宋婉儿恼了。 红菱梗着脖子,道:“奴婢是为了婉儿小姐好!忤逆主母,可不是什么小事,传出去对小姐的名声可不好。” “你敢威胁我!”宋婉儿气红了眼。一个婢女,也敢在她面前蹬鼻子上脸,真是岂有此理。“白鹭,把她给我拿下。我倒要去问问侯爷,是谁给她的胆子,敢以下犯上!” 宋婉儿终于想到了自己的靠山。 柳氏想要拘着她,不让她出门,她偏要出去。 “快把她们拦下。”红菱被白鹭拽着胳膊无法动弹,只能求助于其他人。 那些个粗使婆子有的是力气,奈何宋婉儿拔下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这要是有个万一,就不是挨一顿训斥这么简单了。 最终,宋婉儿突破层层防线,来到了外院书房。 她一哭,宋志远立马就心软了,做主让宋婉儿上了他的马车。 柳氏在后院听闻这个消息,气得摔了杯子。 她忍了这么久,就等着这一天能好好儿治一治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婉儿。却不料,关键时候宋志远又来拆她的台,害得她威信全无。 “宋志远,我跟你没完!”柳氏气得直跳脚。她嫁进侯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却为了一个外室所生的卑贱女儿一再驳她的面子,哪有半点儿为人夫的样子。 柳氏气急败坏,红菱又在一旁添油加醋,将她的怒火推到了顶峰。“那位如此作为,全然没把夫人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其他人岂不是有样学样?”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万一国公府那边知道夫人没拦住人,怕是会对夫人有怨言。” 红菱处处为柳氏着想,让柳氏十分感动。 她亲自扶了她起来,渐渐冷静了下来。“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跟国公府那边通个气,免得到时候那野种闯了什么祸,还得本夫人来背锅。” 柳氏顺了顺气,立马派了腿脚麻利的丫鬟前往国公府送信。 / 消息传到听雪苑这头时,宋见微正要出门。 “柳氏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宋见微评价道。“居然让宋婉儿走出了沁芳园,还反过来告了她一状!连个小丫头都斗不过,难怪宋老匹夫会同她离心。” 柳氏年近四十,早已过了女子最好的年华。整天对着这么一张脸,宋志远当然会觉得乏味。 “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是只会小姑娘的那些招数,毫无进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宋见微对柳氏颇感失望。 当然,她对宋志远的评价更差。毕竟,能让这样一个没本事的女人当了侯府的女主人,可见他的眼光也就那样。 “小姐,可要派人将她带回来?”银翘道。 她就是不想看到宋婉儿顶着一张跟主子相似的脸出去招摇。 柳氏那头,也是她叫人帮忙出的主意,为的就是想要把宋婉儿困在侯府。只是,柳氏的人太没用了,连个弱女子都拦不住! 宋见微摇了摇头。“宫宴无聊得很,有她在正好能找些乐子。” 主子发了话,银翘不好再追究,只得加强戒备,防止宋婉儿作妖。 这回,她说什么都要跟着主子出门。 为此,她特地提前让苏玉璃帮她做了一张人皮面具,免得叫人认出来。 “小姐,婢子今日是喜鹊,可别叫错了。”银翘的脸看着憨态可掬,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清冷。 宋见微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在宫门口停下。 侯府来的不算晚,但前面已经排成了长队。 “丞相大人!” “谢相安好!” 宋见微刚打起帘子,就见人潮避开一条道,道路的尽头,是一身紫色官袍的高大身影。 他逆着光信步而来,周身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辉,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睥睨天下的气度却扑面而来,叫人不敢直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比面首还好看的丞相大人 “啧......还真是人模狗样!”宋见微眯着眼睛欣赏道。若非谢九宸身份摆在那儿,以他的容貌仪态,最少能排进美男榜前三。 宋见微抿着唇,想入非非。 “小姐......”银翘低着头,扯了扯她的衣袖,提醒她行礼。 宋见微撇撇嘴,往旁边挪了挪。 让她给谢九宸行礼? 门儿都没有! 谢九宸老远就瞧见了宋家人,视线掠过众人,在某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幽幽撤回,径直朝前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后面的人才敢小声议论起来。 “呼......谢相的气势太强了!幸亏我躲得快,不然被他盯上就完了......” “二十出头就坐上丞相之位,能不厉害嘛?!不过话说回来,他长得是真好看啊,比昔日长公主府的面首还要好看......” “提什么长公主,不要命啦!” “我就随口说说,能怎么样......人都已经死了,怕什么......” 前方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在后面的宋见微依旧面不改色。 银翘起初还担心来着,怕主子听着心里不舒服,见她没有生气,这才稍稍安心。“小姐,婢子这就找人教训他们一顿!” “倒也不必。”宋见微平静的开口。“别忘了,这里是皇宫。一言一行,都在龙卫的监视之下。” 龙卫,大渊皇室的暗卫,和禁军一样,都只听从皇帝调遣。 银翘紧了紧拳头,低声应“是”。 柳氏拉着宋沁柔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人嘀嘀咕咕,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可惜,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量,她只依稀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宋沁柔盯着前头远去的紫色身影好一会儿,等回神的时候见柳氏不停地朝后张望,不免有些好奇。“娘,你干嘛呢?” “你有没有觉得,宋见微身边的丫鬟今天有些怪怪的?”柳氏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宋沁柔瞥了一眼宋见微身旁低眉顺眼的喜鹊,没发现任何异常。“哪里怪了?” 柳氏跟她说不清楚,只得收敛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今日的宴会上。“一会子,你同我去见一见几位故交,记得要......” 宋沁柔知道柳氏想干嘛,可她却提不起丝毫兴趣。“娘,丞相大人今年贵庚,为何迟迟没有娶妻?” “你问这个做什么?”柳氏满脸警惕。 “就......就是好奇嘛......”宋沁柔挽着她的胳膊撒娇。 柳氏拗不过她,便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她。“他啊,据说父母去得早,年幼时一直养在谢家老宅,后来考取功名才来的京城。” “他那一房出自谢氏嫡枝,却不知为何跟受了诅咒似的,都活不过三十......反倒是庶出的那几枝人丁兴旺......” “族长的位子一直都是嫡枝的人担任,可嫡出血脉稀薄,渐渐的权势就落到了庶出那几枝手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谢九宸升任首辅后便自逐出族谱,另立了门户。” “婚事,自然也就耽搁了。” “啊?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当真是可怜。”宋沁柔想到自己父母健全,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两厢一对比,心里忽然就平衡了。 “他可怜?”柳氏被她的形容惊呆了。“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他可是权势滔天的丞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可怜了?!” 柳氏真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都塞的什么东西。 母女俩叽叽咕咕好半天,内容却全叫身后的两人听了去。 “三小姐这是惦记上了丞相大人?”“喜鹊”嘴角勾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位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曾想有人光天化日下对着谢九宸投怀送抱,结果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据说那位贵女为了保命,隔天就嫁去了外地。 宋沁柔这种小白花,怕是还没近谢九宸的身就被踹飞出去了。 宋见微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宋沁柔看上谢九宸了?” 她怎么敢的啊! “喜鹊”刚要解释,就见几道熟悉的身影靠了过来,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垂下脑袋。 “芳菲郡主!” “嘉和郡主!” 被人簇拥而来的几位皇家贵女,可都是见过她的。 “不必紧张,你现在的身份是喜鹊,她们压根儿就不认识你。”宋见微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安抚。 事实上,的确是银翘想多了。 这些皇家贵女连宋见微都不曾注意到,更何况是身为婢女的她。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从二人面前走过,连眼神都不曾飘过来一下。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从藩地来的郡主、县主,大都跟芳菲郡主交好,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嘴巴就没停过。 “芳菲姐姐,最近京城有什么好玩儿的?几年不曾进京,变化还真大......” “醉天仙酒楼还在吗?好久没吃他家的烧鹅了,还真是想念啊!” “听闻城东有家香膏铺子,做出来的香膏好用又好闻,我想买一些带回去。芳菲姐姐,可知道这家铺子?” 小姑娘们在外头长大,不似京中的闺阁女子那般拘谨,性子活泼的紧。 芳菲郡主耐着性子替她们一一解答。 “这丫头,倒是沉稳不少。”宋见微瞧见她的变化,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她比芳菲郡主这个堂妹要年长不少,小丫头会走路后就一直爱跟在她身后。 因为她爱穿男装的缘故,她还被错认成皇子,一口一个阿兄的叫着。为此,她没少笑话这丫头。 转眼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哭包居然就长这么大了! 宋见微怔怔地看得有些出神。 “哟,这不是宋家养女宋婉儿嘛,她怎么来了?” “进宫给太后娘娘贺寿的,可都是各家的嫡女,她该不是想了什么法子,偷偷混进来的吧?” 宋婉儿那张脸,走到哪里都很打眼。 这不,刚一现身,就被人酸了起来。 宋婉儿掐着帕子,显得有些无措。“我没有......是父亲......侯爷带我入宫的......” “说话就说话,你哭个什么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有贵女不乐意了。“你们大伙儿可要替我作证啊,我可没有碰她!” “噗嗤......孙小姐,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有人在一旁打趣。 姓孙的小姐冷哼一声,道:“上次诗会,宋家大小姐离她那么远,都要被栽赃撞了她,我不得小心一些?” “说起宋大小姐,我对她早有耳闻,想要结识一番呢......她人呢?”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朝着宋见微这边瞧过来。 宋见微:...... 不是,她就是个吃瓜群众啊,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又被坑了 “宋大小姐,永宁侯府的那位?” “哪个永宁侯府,我在封地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家?” 封地来的郡主县主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宋见微这位传奇人物。 芳菲郡主笑了笑,替大家介绍道:“永宁侯素来低调,大家没听说过是情理之中。不过这宋大小姐近来在京城可是很有名,不但才华满腹,还有情有义,经常在城外施粥施药,帮助了不少灾民......” 宋见微被夸得都有些耳根子泛红。 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些? 这事,银翘倒是知道的。 “小姐,是叶随风命人做的。”她低声解释道。“先前有人恶意散播谣言,坏小姐名声,叶随风说,这是花小钱办大事,日后再有人诋毁,百姓们自然便不会信了。” 宋见微哭笑不得。 被人夸也好骂也好,她其实根本不在意。 “他倒是有心。”宋见微轻笑道。而后,冲着芳菲郡主施了一礼。“郡主谬赞了,不过是拾人牙慧,当不起有情有义四个字。” “宋大小姐谦虚了。”芳菲郡主自打诗会上跟宋见微相识便一见如故,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这年头,能微百姓着想的人属实不多,宋小姐此举,当为我被楷模。” 宋见微摆着手,一连说了几句“愧不敢当”。 “宋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嘉和郡主也跟着符合。“上回我出城上香,碰到一群纨绔,还是宋大小姐替我解的围。” 宋见微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她没有印象? 嘉和郡主见她露出疑惑的神情,掩着嘴笑道:“那件事,对于宋大小姐来说,可能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记得也正常。” “当时,宋大小姐义正言辞,骂得那些纨绔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别提多霸气!” 经她这么一提醒,宋见微总算是记起来了。 那日,刚好就是邓家流放之日。 她带着几个心腹出城,是追着邓侍郎一家去的。解决完事情回城的路上,碰到微服私访的嘉和郡主主仆二人被一群公子哥围着调戏,有些看不下去,就顺手帮了一把。 那会儿,她并未认出嘉和郡主来,也就没放在心上。 “原来是你啊......” “宋姐姐比我大,我便唤你一声姐姐,可好?”嘉和郡主十三四岁,性子单纯,谁对她好她就喜欢亲近谁。不等宋见微拒绝,就已经凑过来挽上了她的胳膊。 宋见微:...... 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 “宋大小姐救过嘉和,那也就是我的朋友。”芳菲郡主怜爱地摸了摸小堂妹的头,表明自己的立场。 其他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芳菲郡主是何人?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小辣椒,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没想到,这位侯府的大小姐,竟然能得她照拂,可见此人定不简单。 一番思量过后,不少人都纷纷附和,表达了愿意结交之意。 “宋姐姐,御花园的桃花开的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瞧瞧?”嘉和郡主口气不似询问,而是直接拽着人离开。 宋见微能说什么? 只能被动地跟着她走了。 宋婉儿被忽视了个彻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宋见微吸引了过去,根本无人在意她。 “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宋沁柔幸灾乐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说她的待遇也不怎么样,但跟爱出风头的宋婉儿比起来,接受程度还是可以的。 宋婉儿最喜欢装模作样。 以前,仗着会做几首酸诗,在芳菲郡主面前也能排的上号。为此,她可没少被人笑话,说她一个嫡女,还不如一个养女。 如今,看到她在人前吃瘪,还被宋见微夺走了所有的光环,宋沁柔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爽感。 “五十步笑百步!” “不知所谓!” 宋婉儿冷哼一声,朝着宋沁柔翻了个白眼。宋见微她暂时奈何不了,至于宋沁柔嘛......她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身败名裂!敢挑衅她,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宋婉儿,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宋沁柔果然被她激怒。“不过一个野种,也妄想别人高看一眼?!”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竟被你百般嫌弃......”宋婉儿一秒变脸,眼泪说来就来。 宋沁柔懵了一瞬,气不过的骂道:“宋婉儿,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掉几滴眼泪,就能博取同情,我告诉你,没人吃你这套......” 话还未说完,身后便响起了一道严厉的呵斥声。 “宋三小姐,好大的口气!” “婉儿小姐与你虽非一母同胞,可好歹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些年,你怎能这么说她!” “好一个刁蛮任性的三小姐!原先我还不信,今日亲眼所见,果真难缠!婉儿小姐在侯府这些年,不知道受了她多少委屈!” 宋沁柔猛地回头,暗道不妙。 该死的,又被宋婉儿给坑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想要解释却为时已晚。 其中一位公子推开她,上前安慰起了宋婉儿。“婉儿小姐莫要同她一般见识!我等见了侯爷,一定会如实相告,让侯爷狠狠罚她!” “宋三小姐毫无教养,连婉儿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多谢几位公子替婉儿主持公道......”宋婉儿假惺惺的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无人注意时还不忘朝着宋沁柔投去挑衅的一笑。 宋沁柔气得肺都要炸了,想要冲上去挠花宋婉儿的脸。好在身边的丫鬟给力,强制把人拉了回来。 “小姐,这里是皇宫,夫人交代,一定要恪守规矩。否则,要大祸临头的呀。”丫鬟死死的拽着她,生怕她一个冲动惹出什么祸端来。 主子犯错,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只会罚的更重。 “宋婉儿不过是侯府养女,您金尊玉贵,同她计较岂不是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丫鬟不识字,但女夫子教导主子的时候,她能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说上几句大道理。 “夫人还在前面等着呢,别误了大事。”在丫鬟好说歹说下,宋沁柔才不情不愿地负气离开。 宋婉儿没能将宋沁柔彻底踩在脚下,多少有些失望。不过,她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等腾出手来再找机会收拾宋沁柔不迟。 第一百二十章 最讨厌养女二字 “是她!” “上回在城外,就是她把小爷我骂得体无完肤,害我在友人面前丢脸!” “一会子叫人把她骗到偏僻的宫殿,今天小爷我要非得给她一些教训不可!” 一身着华服的公子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回想起被羞辱的画面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方世子,这不太好吧?这里是皇宫,要是捅到太后娘娘跟前......”同行的白衣公子犹豫着开口。 “怕什么!又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就是吓唬吓唬!谁叫她有眼不识泰山,敢惹到本世子头上!”方世子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 他可是好不容易把人找到,不能就这么放她走了。 “出了事,小爷顶着便是!”他把胸脯拍的啪啪响。“你,想个法子,把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单独请到含芳殿。” 宫女不禁面露难色。 她一介宫女,岂能指使得动这些贵女? “见过世子。”就在这时,整理好仪容的宋婉儿从转角走了出来。 清脆的嗓音,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宋婉儿朝着几人福了福身,粉面含羞,看起来格外的娇艳动人。 “你是......宋家那个养女?”方世子想起来了。 宋婉儿在听到养女二字时,神色微微一僵。 她最痛恨别人这样称呼她。 不过,她倒是很快收敛了情绪,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是。方才路过,听世子提起永宁侯府大小姐......莫非,世子与我家大姐姐相识?” 方世子哼了一声,眯起眼睛道:“本世子确实有话要同她说。你,帮我把她叫去含芳殿,这个就是你的。” 他从腰间解下荷包,丢给宋婉儿。 那荷包沉甸甸的,满满的都是金花生金瓜子。 宋婉儿心里不忿,脸上却依旧笑容不改。“能帮到世子,是我的荣幸。至于这个,就不用了......” 她才不想在这些世家公子面前落得一个贪财的恶名。 还有,这方世子究竟拿她当什么了! 这些玩意儿一看就是用来打赏下人的,丢给她算怎么回事?! 她说着,将荷包递了回去。 “本世子给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方世子浑惯了,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他更不能将东西收回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拿着便是!” 他一副本大爷赏给你你就要乖乖拿着的姿态,不容许她推辞。 宋婉儿神色尴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方世子着急着报仇,催促她道:“别磨叽了,赶紧去啊!这事要是办成了,以后本世子罩着你!” 宋婉儿嘴角抽了抽,转身朝着芳菲郡主一行人走去。 “小姐?”白鹭跟在她身后,表示不理解。在她看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接近邯郸王,而不是节外生枝,去找大小姐的麻烦。 这么做,对她没什么好处。 “顺手罢了,耽误不了正事。”宋婉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什么把握。 她就是被宋见微欺负狠了! 所以,见有人想要对付宋见微,便忍不住多了句嘴。 接着这个差事,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鲁莽。 宋见微若真那么好对付,她就不会在她手里吃那些闷亏了!可她都已经答应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否则,非但不能让宋见微吃亏,还会得罪方世子。 她眼珠子四处乱瞟,默默打量着御花园的众人。 如果由她去说,宋见微肯定懒得搭理她。她需得找个替罪羊,即便是出了什么事,也不能查到她头上那种。可,找谁合适呢? 而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在一边生闷气的顾家小姐身上。 有了! 宋婉儿弯了弯嘴角,朝她走了过去。“阿瑾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婉儿姐姐!”顾如瑾见到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还不是那个宋见微!我就是看不惯她惺惺作态就嘀咕了两句,哪曾想被芳菲郡主听到,反倒数落起了我的不是......” 顾如瑾这是不服气! 原本,她才是应该站在芳菲郡主身边的那个。 宋见微一个侯府不受宠的嫡女,凭什么抢了她的位子! 顾如瑾也怨芳菲郡主,她们相交多年,郡主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当众下她的面子,叫她颜面尽失。奈何芳菲郡主不是她能够得罪的,所以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宋见微头上。 “你也不要怪大姐姐......毕竟,她好不容易能出来见见世面,难免想要受到重视......”宋婉儿明着是开解顾家小姐,实则火上浇油。 她话音刚落,顾如瑾便不悦地推开了她。“婉儿姐姐,你到底站哪边的啊!她平时那么欺负你,你还替她说话?!” “我......我自然是站妹妹这边的。只是......侯爷一直教导我们姐妹要团结一心,若不这么做,回府后定要受罚.....”宋婉儿委屈巴巴的,说着又红了眼眶。 顾如瑾最怕看到她掉眼泪了,赶忙安慰道:“好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气不过......” “大姐姐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宋婉儿斟酌道。“不如,阿瑾妹妹卖我一个面子。我一会儿叫上大姐姐,让她给妹妹赔礼道歉。这事,就这么算了,可好?” 顾如瑾听她这么一说,消了消气。“好,那就给婉儿姐姐面子。只要她给我赔礼道歉,我可以既往不咎!” “这里人多眼杂,大姐姐怕是抹不开面子。”宋婉儿思索了片刻,指着不远处的假山道。“不如,咱们去那边说话?” 顾如瑾一向信任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妹妹先去那边等着,我去同大姐姐说。”宋婉儿笑着把人支开。 顾如瑾想到宋见微一会儿要低声下气地给她道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搞定了顾如瑾,接下来就是把宋见微骗到假山那边。 宋婉儿琢磨了片刻,对着白鹭吩咐了几句。 白鹭点点头,转身去寻了一名宫女来。 宫女想着只是帮忙传句话的事,便没有拒绝。 “宋大小姐,方才奴婢在假山后面见到贵府三小姐,她好像不小心崴了脚,说想请您过去一趟。”宫女表情诚恳,没有半点儿心虚。 “既是你家妹妹找你,你自去忙吧。”芳菲郡主表示理解,没有挽留。 宋见微瞥了一眼四周,确实没瞧见宋沁柔。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走吧,去瞧瞧。”好歹是永宁侯府的人,她总不能放着不管。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两人究竟什么关系 “小姐,当心有诈。”银翘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头另有玄机。 宋沁柔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根本不可能向别人求助。尤其,这个人还是压了她一头的嫡长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道理,宋见微自然也明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宋见微一边往假山方向行进,一边提高了警惕。按照正常逻辑,没人敢在宫里乱来,但架不住有人头铁,非得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银翘虽然低着头,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可疑之处都没有放过。 假山后,有人头隐隐攒动。 “她过来了。”方世子激动地握紧了手里的折扇。“一会儿,你们听我吩咐。老三,把她的丫鬟支开;老五,你拦着其他人,别让她们靠近......” 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方世子拉了好几个帮手过来。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跟方世子一样皆是家中嫡系,被宠坏的二世祖,一个个胆子大得很。 “放心,今儿个保管让世子狠狠出口气!” “两个弱质女流,小意思!” 几人暗戳戳的搓手,跃跃欲试。 他们还没在宫里干过坏事呢,想想就兴奋。 就在几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几人身后。 “你们在干什么?”那人沉声问道。 “本世子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方世子一如既往的狂妄。只是,当看清来人的脸后,他未说完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相......相爷......”其他人亦是虎躯一震,立马老实了。 “这里是皇宫,不是玩闹的地方,奉劝各位三思而后行。”谢九宸不谢跟这些纨绔掰扯,话都由他身边的侍卫说了。“真要惹出什么乱子,受罚的可不仅仅是诸位,还有你们身后的家族。” “相爷误会了,我们就是......就是聚在一起说说话,没想干什么......”方世子神色不自然地说道。任他平日里如何狂妄,但家里人千叮万嘱,绝对不能舞到这位爷面前。 那些不信邪的,坟头草都两丈高了,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是啊......我瞧着这块石头生得不错,特地过来一观......” “唔......这上面还刻着字呢......” 几个人装傻充愣,想要蒙混过关。 谢九宸瞥了他们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踱着步子往长廊深处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众人才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 “还好只是路过,不然今儿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方兄......还要继续吗?” 几人齐齐看向方世子,等着他发话。 方世子不想被人看不起,正要嘴硬几句,就听身旁有人说道:“哎,那主仆二人怎么不见了?刚才分明还在这儿的!” 方世子闻言,探出脑袋环顾四周,果然不见了宋见微主仆的身影。 “肯定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跑了!”方世子在心里咒骂了谢九宸无数遍。他可好不容易才逮着那丫头,结果临门一脚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仇没报,还欠了宋婉儿一个人情,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不应该啊......谢相此刻不应该在勤政殿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未免太巧了吧!莫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是我!我一直跟着世子呢!” “也不是我,我方才去了茅厕......都不在同一个方向......” 几个跟班纷纷赌咒发誓,自证清白。 方世子倒是不曾怀疑他们。“算了,反正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以后报复回去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他似是想通了,放弃了在宫里动手的念头。 其他人跟着符合,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 宋婉儿那头等了半天,都不见闹起来,不禁有些气闷。她费了那么多的心思,以为终于有人能够收拾宋见微,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就是个废物!” 白鹭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小主子平日里行事极有分寸,怎的对上宋见微脑子就犯糊涂,连轻重缓急都不分了?眼下是最要紧的是认亲啊! 宋婉儿气呼呼地撕扯着一旁的花枝,花瓣都被她扯烂了。 宋见微,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还有那个奸相谢九宸,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白鹭,你说......宋见微跟谢相是什么关系?每次宋见微有难,他都会出现......还有上次,宋见微从诏狱出来,也是被相府的马车送回来的......” 她越想越不对劲。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每次都这样,两人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宋婉儿自以为抓到了宋见微的把柄,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白鹭,你替我盯着他们......” 白鹭皱了皱眉,觉得小主子是被欺负惨了,有些草木皆兵。 谢相是什么人,岂是宋见微能够攀附的? 莫说她只是永宁侯府的女眷,就连永宁侯本人也没那个本事! 不过,主子说什么,她应下便是。 两人私下说了几句,宋婉儿才消了气,转身去准备寿宴上要表演的舞蹈。 “婉儿姐姐,不是说宋见微要亲自向我赔礼道歉么,她人呢?!”顾如瑾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宋婉儿身子一僵,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阿瑾妹妹......对不住,是姐姐无能,没能劝动大姐姐......”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朝着一旁的白鹭使了个眼色。 白鹭心领神会,添油加醋道:“顾小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为了缓和您二位之间的关系,好言好语跟大小姐商量,却反倒被大小姐数落了一通......” “说小姐偏帮外人,不帮她......骂我家小姐是白眼儿狼......” “真是冥顽不宁!”顾如瑾本来心里还有些怨气的,听她们这一说,立马将炮火对准了宋见微。“本小姐肯给她台阶下,她就该千恩万谢!” “不领情就算了,还迁怒别人!如此品性,还妄想进一品阁,她想都别想!”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大的口气 顾如瑾口中的一品阁,乃是长公主在世时设立的女子书院。书院设立的初衷,是想让女子同男子一样,享有读书识字的权利。 长公主认为,女子亦有七窍玲珑心,能文能武,丝毫不输男儿。 当然,一开始并不顺利,书院遭到了很多人的抵制,尤其是将规矩看得比性命还要重的世家门阀,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应该安分的待在内宅。是长公主力排众议,将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又有皇室的公主郡主们坐镇,这才将书院推行了下去。 后来,一品阁渐渐成了贵族女子互相交流学习的场所。 宋见微都到了嫁人的年纪,按说是不用去书院的,但架不住她有东西藏在书院的秘密基地里。有这层身份打掩护,进出书院会方便许多。 如今的书院院长由几位国公夫人共同担任,顾如瑾知道这些,是母亲镇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说漏了嘴。 宋婉儿听到一品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努力学着作诗,在京城小有名气,为的就是能够进入这一品阁。 明面上只是书院,暗地里却是结交人脉的最好桥梁。 能够进一品阁的,皆是名门望族之后,更有皇室公主、郡主们位列其中,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若能与她们做同窗,搞好关系,日后何愁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奈何,宋婉儿的身份实在是低微。 莫说是侯府养女,即便是侯府嫡女,也还差了一大截。 侯爵也是分等级和资历的。像永宁侯府这种靠军功起家,没什么底蕴的“暴发户”,根本入不了那些老派贵族的眼。 宋婉儿苦心钻研多年,都没能进入一品阁,宋见微凭什么可以! 这个消息,着实令人震惊。 宋婉儿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瑾妹妹......你说......宋见微要进一品阁?” 说起这事,顾如瑾嘴巴就撅得老高。“我听母亲身边的丫鬟说的,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弄到了长公主颁发的玄鸟令......” 玄鸟令是一品阁入学凭证,是刻着玄鸟图案的令牌。令牌材质特殊,用了特殊方法处理,非寻常人能伪造。 经鉴定,宋见微手里的那枚令牌是真的。 长公主曾言,玄鸟令就是一品阁的象征。持有此令牌者,才能进一品阁进学。而且,此令牌统共就一百枚,三年为期,完成学业后要将令牌归还。 长公主还有言在先,凡一品阁出来的女子,皆可以封女官,食俸禄,为朝廷效力。 男子想要当官都要经过层层选拔,就算是贵族子弟,也不可能人人都有官做。而一品阁的女子,学成便能封女官,想想就带劲。 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光耀门楣?女子亦然! 这样的殊荣,谁不想要呢? 宋婉儿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想得到一枚玄鸟令。 “婉儿姐姐,你与宋见微同住一个屋檐下,竟然不知道她有玄鸟令?”顾如瑾满是诧异地看向她。以永宁侯对宋婉儿的喜爱,有这样的好东西,应该优先给她才是。 在顾如瑾看来,宋见微根本没本事弄到这样的好东西。 宋婉儿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大姐姐独来独往惯了,一向不怎么同我亲近......” 这样的解释,成功地将顾如瑾带偏。“能有婉儿姐姐这样的姐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若能跟着婉儿姐姐身边,说不定耳濡目染下,也能博个好名声......” “可惜啊,有些山猪就是吃不了细糠!” 顾如瑾肆无忌惮地羞辱,张口就来。 宋见微双手抱臂,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冷眼瞧着这一幕。 宋婉儿给人泼脏水的手段,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教训她们一顿。”“喜鹊”气得将拳头捏的嘎嘣响。换做以前,她早就化身掌公主教她们规矩了。 “背地里说人是非,镇国公府的小姐果真好教养!”宋见微不知何时来到了二人身后。 顾如瑾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可当看清身后的人是谁后,这份窘迫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宋见微,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分明就是你无礼在先,还倒打一耙......” 宋见微就没见过这么蠢笨的人。“顾小姐慎言!你我素无交集,何来无礼一说?” 顾如瑾噎住。 她总不能说是宋见微抢了她的风头这样的理由吧? “你见了本小姐,为何不行礼?我爹可是镇国公,我兄长是太傅,而你不过一个侯府不受宠的嫡女......”顾如瑾显摆着自己傲人的家世。 宋见微被她的这套逻辑给逗笑了。“敢问顾小姐官居几品,亦或是......有诰命在身?若是没有,恕我不能从命!” 大渊律法,白身见了官,确实要行礼。 顾如瑾一没有官职在身,二不是皇妃、诰命夫人,她凭什么要别人向她行礼啊! “你......”顾如瑾被怼得无话可说。 宋见微的到来,让宋婉儿瞬间警觉起来。 在她手里吃过几次败仗后,她都有应激反应了。 “有什么话,大家好好儿说,千万别动怒啊......”她假惺惺地在一旁劝道。“大姐姐,阿瑾年纪小不懂事,你莫要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她还年纪小?”宋见微指着顾如瑾道。“若我没记错,我好像就比她大两岁。” 宋见微年方十六,顾如瑾比她小两岁也就是十四,都及笄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顾如瑾说不过就想耍赖。“别以为能跟芳菲郡主说上几句话,就真的贵不可言了!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就算你有玄鸟令又如何?我只要一句话,你休想进一品阁!”顾如瑾从小被宠坏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阿瑾,住口!”顾昀揉着眉心,沉声道。 假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入了一群锦衣华服的翩翩少年。其中,站在中间的,正是镇国公世子兼大渊最年轻的太傅大人顾昀。 “家妹年幼无知,叫大家看笑话了。”顾昀面对口没遮拦的妹妹,也是十分无力。他不止一次说过,在外要谨言慎行,结果她转身就忘了。 “一品阁的事,居然是她顾家小姐说了算。镇国公府真是好大的口气!” “年幼无知?我看呐,是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吧!” 随行的人并不都是镇国公的拥趸,少不了有人唱反调,跟顾家对着干。 一时间,顾家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国公府好教养 “哥......”顾如瑾脸色煞白,方知闯了大祸。 有外人在,顾昀倒是没开口指责她什么,只想尽快息事宁人。“不过是小姑娘间拌嘴,一时说的气话,各位莫要当真。” “一品阁乃长公主所创,国公府绝无干涉之意。玄鸟令在谁手上,谁便有资格入学。”他澄清道。 “可顾小姐方才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像是信口开河啊......”一蓝衣公子阴阳怪气道。他是御史家的公子,寒门出身,最看不惯这些世家仗势欺人。 当然,永宁侯在他心目中也不是什么好鸟。 不过,一码归一码。 他只是就事论事。 此言一出,顾如瑾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我......”她想替自己辩解,却被顾昀一个眼神给制止。因为他深知,多说多错。想要尽快摆平此事,最好的法子就是认错。 “阿瑾,向宋大小姐赔礼道歉。” 顾如瑾一听这话,顿时炸毛,刚才的萎靡一下子就不见了。“哥,你让我给她道歉?” 她指着宋见微,眼睛都气红了。 “道歉。”顾昀的命令不容置疑。 “凭什么......我又没对她做什么......”顾如瑾狠狠地瞪向宋见微。 宋见微瞥了一眼顾昀,似笑非笑。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顾世子!他顾家的姑娘当众羞辱他人,他一句道歉就想揭过去?真当她是泥人,可以任由人搓圆捏扁! “不愧是太傅大人,果然知廉耻、重规矩,即便是亲妹妹犯了错也一视同仁!”宋见微拍起了巴掌。“只不过,令妹似乎并不认同太傅大人的裁决?” “宋见微,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你先惹得我!”顾如瑾沉不住气地反驳。 宋见微摊了摊手,道:“我同顾小姐并不熟,入宫以来都没打过照面,何来招惹一说?” “对,我可以作证。”蓝衣公子自告奋勇。“宋大小姐一直跟芳菲郡主在一处,没工夫理会别人。”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噗嗤......顾小姐所谓的招惹,莫不是宋家小姐入了几位郡主的眼抢了她的风头?若这都算罪过,那些郡主们岂不是也有错?”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牵扯到芳菲郡主,顾如瑾不由得慌了。 “陈述事实而已,顾小姐何必恼怒?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宋大小姐哪里得罪了你,要被你这般编排。”蓝衣公子语气轻蔑。 顾如瑾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周晋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周家......” “阿瑾!”顾昀再次喝止了她。 “哥......”顾如瑾委屈地直跺脚。“是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是某没教好她,在此给各位赔礼了。”顾昀朝着众人深深一揖。堂堂太傅,将姿态摆得这么低,旁人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他的背后还有镇国公府,若揪着不放,便会适得其反了。 “罢了,是本公子多管闲事了!只是,宋大小姐是真的冤,平白无故受了一顿指摘......” “谁叫永宁侯府势不如人,只能乖乖受着!” “以后咱们还是远着些镇国公府的人吧,免得受着无妄之灾!” 周京安刷的展开折扇,大摇大摆地离开。 到了大殿之上,他一改人前吊儿郎当的模样,跑去谢九宸面前邀功。“方才我可是舌战群儒,替宋大小姐伸张了正义,够意思吧!” 那嘚瑟的小模样,仿佛在说,快来夸我呀! 有些欠揍。 谢九宸吹了吹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心情看起来似乎挺不错。“库房里的南海珍珠,归你了。” 周京安眼睛骤然一亮。“当真?” 谢九宸掀了掀眼皮子。“不想要?那算了!” “要要要!”周京安连连道。谢九宸的私库他可没少进去,他口中的南海珍珠,大的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随便一颗都能换一座宅子,可谓价值连城。 谢九宸张口就送了他,不拿白不拿啊! “我就知道......”他嘿嘿地笑着,露出满口大白牙。“你小子,肯定是看上人家了......” 他朝着谢九宸挤眉弄眼。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 谢九宸侧过身去,将茶盏放回了桌案上。“管好你的嘴!若是传出去半个字......” 周京安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放心,我这嘴严实得很。” 谢九宸睨了他一眼,揭过了此事。 周京安忙活了半天,终于得以坐下来喝口茶水。“姓顾的那丫头为何总是针对宋大小姐,她们以前也没什么交集啊?” 不等谢九宸回复,他自个儿就想明白了。“啊,我知道了......是有人从中挑拨,永宁侯府的那个养女,叫宋婉儿,对不对?” “不是养女。”谢九宸纠正道。“是永宁侯外室所生。” 周京安嗅到八卦的气息,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永宁侯那老匹夫,竟然豢养外室!” 这么劲爆的消息,他回府之后一定要同他爹说道说道。 “对了,这消息准吗?”他问道。 谢九宸昂起下巴,示意他看对面。 周京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对方,是邯郸王一家子。 这事儿跟邯郸王有什么关系? 他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会儿瞧着便是。”谢九宸没有直接揭晓答案,而是让他自己看。 宋婉儿千方百计混进宫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话音刚落,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帝王扶着太后在大殿上现身。 众人忙整理仪容,行礼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秦家出事后,太后和新帝首次一同出席宴会。 因着秦家的事,太后跟新帝生了不少嫌隙,再无往日那般亲密。 秦太后大病初愈,虽装扮隆重,却再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都起来吧。”她强忍着咳意开口。 众人叩谢,重新落座。 因是太后娘娘寿辰,整个大殿布置得十分喜庆,光是名贵的花卉都摆了上百种,万紫千红,应有尽有。太后娘娘瞧见这些花,心情果然舒畅不少,说了句“赏”。 随着吉时的到来,宫人们鱼贯而入,送上一盘盘精致的吃食。乐声响起时,宋婉儿不负众望,蒙着面纱出现在了一群红衣舞姬当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好一出狗血剧 “小姐,可要奴婢出手给她一些教训?”“喜鹊”冷眼瞧着大殿中央,竟是起了杀意。她可没忘了一炷香之前,宋婉儿是如何搬弄是非,挑唆顾家小姐针对主子的。 更让她感到不忿的是,顾昀竟然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非周御史家的公子站出来质疑,顾昀估计又会跟前几次一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尽管顾家小姐受到了应有的处罚,但始作俑者宋婉儿却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这笔账,得算在她头上,加上之前那几次算计,正好一起清算。 宋婉儿不是一直想要博个好名声嘛,她不介意帮她一把。 宋见微却不想因为一个宋婉儿叫自己人陷入危险之中。“宫里到处都是暗卫,还是谨慎些好。想要教训她,等回了侯府有的是机会。” 她说话的时候,眼眸低垂,都懒得看一眼。 说实在的,宋婉儿的舞技并不怎么样。唯一出彩的,是她身上那套舞衣。在她不停地旋转下,裙摆如波浪般层层叠叠,不断地向外延伸,裙摆上绣着的蝴蝶翩翩起舞,如同活过来了一样,有着极强的视觉效果。 “看,好多蝴蝶!”有人惊呼道。 不知何时,从殿外飞来一只只蝴蝶,全都聚拢在舞姬身边。 这场景,那叫一个美轮美奂,妙不可言。 “这是教坊司新编的舞?”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帝觉着新奇,忍不住问了一嘴。 一旁的太监弯着腰,神情疑惑。“兴许是临时改了?” 教坊司奉銮根本没提过这茬儿。 此时的大殿外侧,看到这一幕的教坊司官员也傻眼了。 这是整的哪一出? 这不是他编排的啊! 他忍不住试了试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哪个小祖宗擅自改的?一会子陛下怪罪下来,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大人,这不挺好的嘛......您瞧,大伙儿都被大殿上的蝴蝶吸引,就连陛下和娘娘都看的目不转睛呢!”收了好处的小吏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荷包,壮着胆子回话。 那位贵人可是说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若是搞砸了,她也会一力承担,不会叫他为难。 奉銮王大人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怕是要气得吐血。这可是宫宴啊!稍许差池,就会人头落地。他胆子真够肥的啊,这种钱也敢拿! 庆幸的是,直到一曲毕,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没说什么。 王大人正要叫她们退下,就见邯郸王猛地站起身来。紧接着,便是杯盏落地的声响。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众人的目光循声而来,齐齐看向邯郸王。 “老王爷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看的好像是殿上的舞姬......”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件事儿来。多年前,也是在宫宴上,有一女子穿着同样的舞衣跳了一曲,被当时正值壮年的邯郸王看上,纳入府中做了妾室......” “难不成,这舞姬想效仿当年,用这种手段勾搭贵人?”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邯郸王突然走上大殿,径直来到那舞姬面前。 “像......太像了......”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喃喃道。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继续问道:“你是何人?” 宋婉儿刚跳完一支舞,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她冲着邯郸王福了福身,回道:“小女乃永宁侯养女宋氏。” 若细听的话不难发现,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这一刻,如何能不激动! “永宁侯......”邯郸王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 “父王,有什么事,等宫宴结束后再议。”此时,邯郸王世子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今日是太后娘娘的生辰,他不想给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可乘之机。 被儿子这么一说,邯郸王瞬间清醒。 “是本王失礼,太后娘娘莫怪。”邯郸王脚下踉跄了两步,朝着高台上的两人赔罪。 秦太后哪里敢说什么。 论辈分,她还得管这位叫叔父呢。 “无妨,王爷若是喜欢,大可以将此女带回府中。”邯郸王生性风流,看上个宫女,给了也就给了,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秦太后并不知晓这舞姬乃宋婉儿假扮,只当是教坊司之人。 邯郸王想要开口解释,想了想还是没再多言。 宋婉儿却不甘心就这么收场,她在行礼退下时,故意脚滑了一下,腰间的荷包瞬间脱落,从里头掉出一块质量上乘的玉佩来。 玉佩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邯郸王的目光再次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便不动了。 邯郸王世子恨恨地瞪了宋婉儿一眼,正要扶着邯郸王回座,邯郸王却先他一步上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玉佩。他捧着那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 “邯郸王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女子勾引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邯郸王这是上钩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让宋婉儿羞愤难当。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才没有勾引别人! “王爷,这是家母的遗物,还请还给小女......”她咬了咬牙,继续表演。 “遗物......你是说,这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邯郸王总算是回过神来。 “是。”宋婉儿轻声道。“这是家母临终前,交到小女手中的。说是外祖母同外祖父的定情之物,她老人家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后来,外祖母离世,便将这块玉佩传给了我母亲。”宋婉儿接过玉佩,怜惜地摩挲着。 “你母亲可是姓萧?”邯郸王昏黄的眼眸里闪过泪意。 宋婉儿心脏砰砰砰直跳,脸上却装作惊讶的模样,道:“王爷如何得知?” “你,你是妍儿的闺女......”邯郸王看着她熟悉的眉眼,还有手中的玉佩,笃定道。“我,我是你外祖父啊,孩子!” “外祖父?”宋婉儿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狗血的一幕,让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京安一个没忍住,将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宋婉儿怕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来这么一出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岳父大人在上 “老天垂怜,终于让本王迟暮之年,找到了妍儿的后人!”邯郸王热泪盈眶。 邯郸王世子神情僵硬,在一旁劝道:“父王......仅凭一枚玉佩,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邯郸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玉佩乃本王亲手雕刻,这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本王不小心磕到桌角留下的,本王绝不会认错!” “可即便玉佩是真的,但这么多年过去,谁又能证明拿着这枚玉佩的人,就一定是萧家的血脉?”邯郸王冷眼瞧着宋婉儿,眼带警告。 他绝不容许父王认下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子!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 邯郸王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的什么混账话!你难道看不出来,她长得跟胡侧妃有几分相像?” 邯郸王世子想要反驳来着,宋婉儿的丫鬟白鹭突然冲上殿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邯郸王面前。 “奴婢白氏后人,叩见王爷!”白鹭恭敬地磕头,语调带了几分哽咽。 “白氏?”邯郸王一时没记起来。 “家母曾在胡侧妃院子伺候过,是玉妍小姐的贴身丫鬟。”她声泪俱下道。“当年胡侧妃离府,只带了两个丫鬟,其中之一便是家母。” “胡侧妃病逝后两年,玉妍小姐诞下我家小主子,取名婉儿。” “王爷若是不信,可以问侯爷。当初,玉妍小姐险些活不下去,便是被侯爷所救。” 白鹭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道来,说的有鼻子有眼,不似在撒谎。 “永宁侯何在?!”邯郸王朝着周围喊了一声。 永宁侯还懵着呢,邯郸王这一嗓子才将他拉回现实。 他也是今日才知晓他那外室的身份,简直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天上掉馅儿饼这种事,居然会落到他头上! “王......王爷......”永宁侯傻笑着,跌跌撞撞走到邯郸王面前,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这卑躬屈膝的狗腿模样,可真是没眼看! 宋见微嫌恶地撇开头去。 “你就是婉丫头的生父?”邯郸王不悦地皱起眉头。萧玉妍可是他的掌上明珠,他竟让她屈居妾室之位,简直岂有此理! 永宁侯被邯郸王这么一问,脑子骤然清醒。 侯府对外一直都说宋婉儿是养女,他要是当场承认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而且,还会因为豢养外室一事被御史揪着不放。 可若是不认吧,放着邯郸王这样的岳父不要,着实可惜。他虽有爵位在身,却无实权。若能成为邯郸王的女婿,就算是皇帝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他纠结来纠结去,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被御史弹劾就弹劾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不了就是被骂几句,不会少一块肉。有了邯郸王做靠山,他还怕什么? 这样想着,永宁侯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壮着胆子朝着邯郸王抱拳行礼。“是,婉儿确实是我跟妍儿的孩子。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大庭广众之下,永宁侯就这么华丽丽地承认了。 “真是够不要脸的!人家柳夫人还在呢,他竟喊别人作岳父,什么时候永宁侯的夫人换人了?还是说,他打算贬妻为妾,扶妾室上位?” “侯府一直对外宣称宋婉儿是养女,原来是为了掩盖这桩丑闻啊......” “没想到,堂堂亲王的女儿,居然给人做妾!而且,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简直就是丢了皇家的脸面!” “瞧永宁侯那幅呆愣模样,该不会才知晓那外室的身份吧?” “永宁侯枉顾礼法,豢养外室,不知廉耻!” 大殿之上,再次热闹起来。 永宁侯听着周围的谩骂声,丝毫不受影响。只要邯郸王认下他这个女婿,挨几句骂又如何。 他一门心思想要攀附王府,柳氏则在一旁铁青着脸,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模样。 “宋志远.....你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柳氏死死地瞪着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嘴里隐隐有铁锈味弥漫开来。“这些年来,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府务......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 柳氏说着,心口一阵阵闷疼,险着站不住。 宋沁柔离她近,慌忙扶住她。“母亲,你没事吧?” “爹他怎么能这样!”宋沁柔恨恨地瞪着大殿中央。宋婉儿还是侯府养女的时候就压了她一头,若真被邯郸王认下,岂不是要一直把她踩在脚下?! 不,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母亲,你快想想法子啊!”宋沁柔晃了晃柳氏的胳膊,催促道。 柳氏能有什么法子! 邯郸王可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宋沁柔见柳氏不说话,只好病急乱投医,将目标转移到了宋见微身上。“宋见微,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娘可是爹的原配!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萧......一个妾骑到你母亲头上?” 宋沁柔生怕永宁侯贬妻为妾,到那时,她也会从嫡女变成庶女。 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宋见微看起来很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放心,有朝廷法度在,永宁侯不敢肆意妄为。” 宋沁柔和柳氏听完她的话,竟然奇迹般地安心下来。 宋见微说他不敢,那应该是不敢的吧? 毕竟,在侯府,宋见微才是食物链的顶端。宋志远在她面前,都只有挨打的份儿! 那头,邯郸王还在训斥着永宁侯。说他亏待了自己的女儿,同样也亏待了他的外孙女,要他给个说法。宋志远唯唯诺诺,眼神不时地往高台上瞟着。 “岳父大人,小婿当真不知妍儿是您的女儿啊!若是早知道,定会八抬大轿将她娶进门,绝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至于婉儿,这些年来,除了没有给她应有的名分,吃穿用度可都跟嫡女一般无二。不信的话,您大可以问问在座的各位!” 宋志远实在是没招儿了,直接当场找起了人证。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方琨第一个帮腔道。“在京城,谁人不知永宁侯待养女比亲女儿还要好!不仅带着她出席各种宴会,连云锦这等稀罕物也都毫不吝啬。” “据我所知,这样的待遇,侯府大小姐都不曾有!” “是啊,以前的永宁侯府都只知有婉儿小姐,嫡出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全要靠边站!” 后面说着说着,就变了味儿。 永宁侯听着有些别扭。 他让他们作证,可没让他们连苛待嫡女这种事都拿出来说啊。 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醒酒汤 眼看着宫宴要被邯郸王的家事给搅黄了,皇帝不得不出面转移话题。“叔祖的家务事,可否私下解决?今日是母后寿辰,该以母后为重。” 皇帝开了口,邯郸王才意识到今日的举动实在是欠妥,于是邯郸王世子连连告罪,搀扶着邯郸王回了座。 宋婉儿目的达成,终于不再折腾。 一场宫宴下来,秦太后似乎都不怎么开怀,只勉强维持着笑容。不等宴会结束,她便借口身子乏了,早早地回了慈安宫。 跟着她一起离开的,还有秦家的二小姐。 秦家人没资格进宫赴宴,于是央了秦大夫人娘家李氏的老夫人带了她入宫。这位秦二小姐的出现,没少惹来非议和嘲讽。 她整个人弱不经风,随时一阵风都能刮倒一样,早已没了往日的矜贵模样。 来到慈安宫,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缓解。 “姑母......”秦二小姐跪在秦太后面前,眼眶泛红。 秦太后轻轻地揉着太阳穴,淡淡地开口。“家里一切可还好?” 毕竟是娘家人,秦太后又岂能不闻不问。 秦二小姐看了看四周,缄默不语。 秦太后会过意来,抬手示意宫人们退出殿外。没有了外人在,秦二小姐隐忍的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祖母身子本就不好,受此打击,精神越发萎靡不振......” “庄子上条件简陋,一大家子挤在逼仄的屋子里,转个身都难......一日三餐,也就只能吃些米粥......我们小辈倒是不打紧,可祖母年纪大了......” 倒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吃了不少苦头,眼泪掉的格外真。 秦太后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心里也难受得很。“你们的处境,哀家知晓了。哀家如今病着,很多事情操心不过来。秦家的困难是暂时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你回去之后,替哀家好好宽慰你祖母和父亲,让他们千万莫要灰心......秦家迟早会重新站起来......”秦太后眸底闪过冷芒。 她一手养大的小狼崽子,如今是翅膀硬了,都敢不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了。 呵,既然他不听话,那她就找个听话的。 秦二小姐犹豫着开口。“姑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颜儿愿替您分忧。” 秦二小姐,闺名秦夕颜。 秦太后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颜儿当真什么都肯做?” 秦二小姐咬了咬唇,笃定地点头。 秦家可以等,但她等不起。 翻过年,她都十六了,原本以为入宫为后是板上钉钉的事,故而家里一直拖着,没有给她定亲。如今,秦家辉煌不在,莫说是当皇后了,恐怕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不愿意求娶。 她从小被当做太子妃来培养,自然也不愿意低嫁。 秦太后的想法,她基本能猜到一些。秦家出事前,她确实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做一些事情。但现在嘛,形势所迫,为了能重新回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用一些手段又何妨。 秦太后知道她聪慧,索性点破了这层窗户纸。“皇帝今晚饮了不少酒,想来十分难受。一会子,你替哀家送些解酒汤过去。” 秦二小姐垂眸,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这话里藏着的深意,她懂。 两人说了会儿话,秦太后便回寝殿歇着了。她的贴身宫女带着秦二小姐去浴池泡了个澡,又换了身轻薄的衣物,这才领着人去往皇帝的寝殿。 因是得了太后娘娘的吩咐,侍卫自然不敢拦着,将人放了进去。 正如秦太后所料,皇帝确实是有些醉了。 各地藩王难得回京,你一杯我一杯的劝酒,不喝都不行。果酒没什么酒劲儿,但架不住多啊。虽然没有醉死过去,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儿来。 伺候的太监总管得知是太后娘娘送来的醒酒汤,笑着接了过来。“多谢太后娘娘记挂。” 他守在门口,没有让步的意思。 秦二小姐不甘地紧了紧拳头,柔声道:“公公可是不放心?我可以替陛下试药。” “秦小姐误会了。”太监陪笑着说道。“太后娘娘送来的药,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只是,天色已晚,这孤男寡女的......” “公公说的是。只是,太后娘娘吩咐,要让我亲眼看着陛下服药才能安心,这......”她作出为难的模样。 太监思索了片刻,想着有人在旁边看着,倒也无妨。 于是,便将她请了进去。 伺候汤药这种事,太监们做惯了,比较顺手。没多会儿,一碗醒酒汤就见了底。 皇帝服了药,脑袋舒服了不少,睡得更沉了些。 “秦小姐,药已经服下,请。” 秦二小姐挤出一抹笑容,转身离去。 不过,她并没有走远。 秦太后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待皇帝寝殿里的人都退到殿外,一道黑影便带着她避开巡逻的侍卫,重新溜了进去。 / 永宁侯府 宋志远端着茶盏,脸上的笑意就没有停下来过。今晚,婉儿给了他那么大一个惊喜,他怕是要睡不着的。 跟他比起来,柳氏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从上马车开始,她就一直恨恨地瞪着他,一副随时都会扑上去找他拼命的样子。 宋志远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说道:“柳氏,你瞪着我做什么!该不会还在为了本侯一时口误,耿耿于怀吧!你的心眼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狭隘了?!” “我心眼儿小?”柳氏气笑了。“宋志远,做人要讲良心!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为你,为整个侯府付出了多少,我可有向你抱怨过一句?” “你倒好!知道那贱人是邯郸王的女儿上赶着巴结就算了,还恬不知耻地叫上了岳父大人!” “怎么,你想休了我,还是贬妻为妾,让我给他的女儿腾位置啊?!” 柳氏说着,还动上了手。 宋志远一个不防,脸上顿时留下了几道血印。“你个泼妇!我可是你丈夫,你居然敢挠我,反了你了!”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挠你算轻的!”柳氏正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尊女卑,夫为妻纲。 她只想先泄泄火。 宋志远捂着脸,眼里满是震惊。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解语花般的女人吗?这妥妥的悍妇啊! 永宁侯府近来是不是犯冲,不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骑到他头上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人得志 听雪苑 宋见微刚从浴桶里出来,身上还带着雾蒙蒙的水汽。脸颊脖颈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看起来格外诱人。就连同为女子的下人们见到她这副模样,都有些移不开眼。 大小姐这模样,真是没得挑! 宋见微刚落座,丫鬟们便各司其职,打扇的打扇,梳头的梳头,捶腿的捶腿,尽职尽责地伺候着,力求让主子满意。 大小姐就是看着性子冷了些,其实待下面的人还不错。只要恪守本分,除了每个月月银,表现出色的还会给予不同程度的奖励。 下人们曾私下议论,说整个侯府就属听雪苑的主子最有人情味。 原先瞧不上这位大小姐的,如今想着法儿的都想调到听雪苑来伺候。 “小姐,一品阁派了掌事姑姑来,询问入学事宜。”银翘从外头进来,带回这么一个消息。 宋见微单手支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睁眼。“你去同她说,明日我便过去。” 一品阁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新学员入学都会集中在初一或十五。 明日,恰巧就是初一。 这规矩,还是她当时定下的。 说起这事,喜鹊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因为事情多,她差点儿给忘了。“小姐,邯郸王府送来帖子,说是明日会在王府设认亲宴,请了侯府众人前去赴宴。” “邯郸王这是什么意思?”银翘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什么日子不好,非得挑在主子入学的日子。 宋见微几乎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主意。“除了宋婉儿,谁会这么无聊?” 宋婉儿好不容易有了靠山,怎能不显摆一二。 她就是故意的! “又是她在作妖,简直不可理喻!”银翘都无语了。 “一朝得志,扬扬闾里,惟恐人不知也。”宋见微倒是挺能理解。 宋婉儿原先不过是侯府养女,在真正的世家面前抬不起头,也无法融入贵族圈子。现在嘛,她摇身一变,成了亲王的外孙女。 据说,邯郸王在宫宴结束后,还腆着脸问新帝求了恩典,封了宋婉儿一个县主。有县主的身份加持,她便是皇亲国戚,能跟世家贵女们平起平坐。 明日的宴会既是认亲宴,亦是册封她为县主的好日子,宋婉儿恨不得昭告全天下。 至于选择这个日子嘛,就是想要压过她这个嫡长姐一头,好一雪前耻。 可惜啊,她这个身份,宋见微还没把她放在眼里。 “区区一个县主,也值得这般炫耀!”银翘仆随主子,自然也瞧不上这种小人得志的行径。她家主子,可是长公主殿下。 县主?连坐在她家殿下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王府宴会,本小姐就不去凑热闹了。”宋见微有自己的事要做,没心思陪他们演戏。“你去荣禧堂说一声,就说我最近都住在一品阁,暂时不回府了。” “是。”银翘得了指令,腰背挺的更直了。 荣禧堂那边得了回信,柳氏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还盼着宋见微明日去帮她撑场子呢,免得叫宋婉儿一个人出了风头。不知何时起,宋见微什么事都能搞定的形象就已经在她的心里扎了根。 跟宋婉儿这种白眼儿狼比起来,她更愿意向宋见微这种真性情的人打交道。 “娘,我也不想去!”宋沁柔扯着帕子,满心的不情愿。只要一想到日后在府里的处境,她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 “你以为我想去吗?”柳氏脸色不虞道:“明知道是鸿门宴,却根本拒绝不了!” “要不......称病?”宋沁柔想了想,出主意道。 “前两日还出现在宫宴上,明日就卧床不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若真的躲在侯府不出门,那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柳氏抓肝挠肺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不止要去,还得陪着笑脸去!” 不然,就是不给邯郸王府面子。得罪了邯郸王,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大渊皇室,她以后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搞不好,宋志远为了讨好邯郸王,就真把她给休了。 柳氏赌不起。 “可我就是看不惯宋婉儿春风得意的样子!”宋沁柔不甘地说道。“宋见微就算了,谁叫她命好,比我早出生几年,那是没办法。可她宋婉儿算什么东西!一个外室生的女儿,如今也爬到了我头上!” 宋沁柔怄得呀,只差吐血。 宋婉儿比她还要大半岁,排资论辈还得排她前面。更憋屈的是,侯府不但要认下她这个女儿,还要抬她的生母萧氏为平妻。这么一来,她头上硬生生多了个嫡姐,而且还是个有县主封号的嫡姐,你就说气不气! 她原先还因为侯府嫡女的身份引以为傲,觉得除了那些皇家公主、郡主、国公府的小姐们,就属她的身份尊贵,就连宋见微这个嫡长女都没放在眼里。 现在,她成了侯府地位最低的,就问气不气! 柳氏和宋沁柔不愧是亲母女,一个比一个丧。原先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 可惜,不管她们愿不愿意面对,宋志远都发了话,她们必须要到场。 侯府上下,最高兴的莫过于宋志远母子。 宋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一只脚都踏进坟墓了,却突然多了个当县主的孙女,这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啊。她从知道这个消息后,就乐得几宿没合眼。 “我就说婉儿看着是个有福气的!这几个孙女里头,就属她最有出息!” “县主,那可是大官儿啊,跟皇家沾着亲呢!” “以后出了门,我就是县主的亲祖母!”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认亲宴那一日早些到来。 宋志远也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朝中多少人瞧不起他,觉得侯府就是个空壳子。现如今,他有了邯郸王这个岳父,身份跟着水涨船高,就连陛下对他都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宋志远这几日出门,走路都带风。 当然,他高兴归高兴,还是识趣地没去招惹宋见微这个逆女。他派去江陵的人迟迟没回来,他心里始终难安。在彻底解决这个祸患之前,他还需同她虚以为蛇,小心周旋。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且让她得意几日 邯郸王府设宴,京中文武百官几乎全员到场。即便是没能赶上的,也派人送了贺礼。 这就是老亲王的排场。 只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邯郸王世子的脸色自宫宴那日起,就没好过。 “父王当真糊涂!”邯郸王世子愤愤地捶着桌子。“仅凭一枚玉佩,就笃定是王府血脉,简直荒唐至极!” 最让他感到不忿的是,邯郸王竟然还给那个宋婉儿求了个县主的封号。 嫡亲的孙女都没这待遇! 邯郸王世子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个遍。 “世子息怒......”面容姣好的妾室屏退下人,柔情似水地上前宽慰。“何必为了这么桩小事动怒?不值当!” “你觉得这是小事?”邯郸王世子胸口憋着一股气,语气不善。 妾室轻抚着他的胸口,道:“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世子不必在意。她这身份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那些真正的世家门阀可不傻,不过碍于王爷的情面,做做样子罢了。” “王爷年纪大了,这王府迟早是要交到世子手里的......宋县主也就得意那么几日罢了!” 被她这么一劝,邯郸王世子心里好受了些。“唉,本世子还不如你通透。” “世子莫要笑话妾身,您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这妾室能随侍在侧果然有几分本事,三言两语就把暴躁的世子爷给哄好了。 “你说得对!她不过一个姑娘家,马上就要嫁出门了,就算是有父王照拂,也碍不着本世子什么事儿!”脑子清醒后,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换个角度来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哦?” “妾身听闻,永宁侯府和镇国公府私下议定了县主和顾世子的亲事。若传闻是真的,咱们王府在京城便多了镇国公府这么一门姻亲。”妾室的话点到为止。 果然,邯郸王世子听后,脑子活泛了起来。 邯郸王就藩多年,在京城的势力早已大不如前。想要重新回到权力的巅峰,势必要与京城的世家结盟。宋婉儿若是嫁进镇国公府,对邯郸王府而言便是一大助力。 唯一让他膈应的就是,宋婉儿是胡氏的后代,而胡氏又是害得他母妃抑郁而终的罪魁祸首。 邯郸王世子脑子里两种不同的声音拉扯着,一个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对王府有利可以做出一些让步;另一个却认为,若是认下这个外甥女,就是对死去母妃的背叛。 一时间,他竟难以抉择。 权力和地位,他当然想要,可母妃的死一直是他的心结所在,哪里那么容易放下。 妾室是个玲珑剔透之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交给时间来决断。 / “邯郸王居然给一个外姓人请封县主,这叫什么事儿啊!” “莫说你了,我听了都差点儿惊掉下巴!” “这位宋二小姐,当真是好命啊!” “听说镇国公夫人曾有意纳她进府给顾世子做妾,如今她一跃成了县主,这妾室之位......怕是不相称吧?” “县主又如何?谁人不知她生母只是永宁侯的外室,被赶出王府多年,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出身,想要做世子妃可是不够格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王府认亲宴上也不例外。 有好事之人心痒难耐,跑到镇国公夫人面前旁敲侧击,想要问出个结果来。 镇国公夫人正为此事烦着呢。宋婉儿给他儿子做妾尚且勉强,世子妃的位子可不是她能肖想的!她未来的儿媳妇,必须出身高贵,没有任何瑕疵。 宋婉儿封了县主又如何?终究是来路不正,她根本瞧不上。 可头疼的是,她近来很得邯郸王的宠爱,这位爷若是开了口,她倒是不好拒绝。所以,有些话她不能说的太死,否则就是给自己挖坑。 “你们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可莫要胡说,免得坏了宋县主的名声!”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国公府素来重规矩,就算是结亲,那也得三媒六聘,岂能偷偷摸摸的道理,你们说是吧?” 国公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面对众人的询问,镇定地开口。 “夫人说的是。” “我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半点儿动静,原来是造谣!”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连连点头附和。 这一刻,国公夫人无比庆幸,庆幸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去侯府提亲。否则,麻烦可就大了。 宋婉儿得了县主的尊号,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 宫里还有不少赏赐下来,堆满了半间屋子。 宋婉儿看着那些奇珍异宝,激动地脸都红了,嘴角就没下来过。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不,是县主,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比起其他人,白鹭的道喜更具真情实感。 “白鹭,这些年你一路陪着我,辛苦了。”宋婉儿从箱子里挑了几锭银子塞到她手里,发誓不会忘记她的陪伴跟付出。 白鹭忙道不敢。“这都是奴婢该尽的本分。” “你莫要谦虚。”宋婉儿将她扶起。“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待日后我站稳脚跟,必定为你寻一个满意的郎君,保管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前面的那些话,白鹭听着确实熨帖。可一说到嫁人,她的身子明显一僵。 小姐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姐说她非顾世子不嫁,身边也就她这么一个知心人,等进了国公府,会设法抬她做姨娘,这样一来,她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不分开。 这才过去多久,小姐就变卦了? 不过也是。 小姐如今贵为县主,又有邯郸王当靠山,对世子妃之位势在必得,哪里还需要她这个贴身婢女帮着固宠。 她有些不甘心。 小姐许诺了她那么美好的一个未来,她就已经把自个儿当成世子的人了。况且,顾世子那样谪仙般的君子,哪个女子见了不心生欢喜? 她自知身份卑贱,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但只要能够侍奉世子左右,就算是没有任何名分她也心甘情愿。 可如今,小姐突然变卦,要将她另嫁他人......她如何能接受! 宋婉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害羞了。 “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没什么好害羞的!”宋婉儿自说自话道。“你若看上谁,便同我说,不用不好意思。” 白鹭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面上却依旧毕恭毕敬。“多谢县主。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婢定会如实告知。” 原先一条心的二人,渐渐有了隔阂。 第一百二十九章 柳氏的狼狈 宋志远是被下人扶着回府的。 因为宋婉儿被封县主,又攀上了邯郸王府,上赶着巴结他的人不少。几杯黄汤下肚,他就有些找不着北了,险些在宴会上闹了笑话。 宋老太太也是高兴地合不拢嘴,破天荒跟着一道出门赴宴,逢人就夸宋婉儿这个孙女如何如何好,还马后炮说什么她早看出来她不同凡响,不愧是皇家血脉云云。 老太太的说辞,旁人只当是个笑话,听过就忘了。 全程僵着脸的,只有柳氏和宋沁柔。 柳氏原先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狼狈。宋婉儿面上虽敬着她,说多谢她这些年的照拂,实则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大家柳氏不过是表面功夫。 宋见微就是最好的例子。 柳氏若真是个贤惠的,宋见微这个嫡长女为何一直寂寂无名,还闹出那么多的笑话? 这就是宋婉儿的高明之处。她没有说柳氏半个不好,但又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她是个伪善之人。 柳氏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却又拿宋婉儿没办法。她非但不能埋怨,还得反过来说她的好,想想就够憋屈的。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柳氏才在宋沁柔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 “就知道这是鸿门宴,不该来的......宋婉儿那个......摆明了是要给我下马威!”柳氏脸色发白,一口牙齿都要咬碎了。 她后悔啊,当初就不该心软将她留在府里! 当然,宋志远这个罪魁祸首在她这里也成了狼心狗肺之辈。 “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转头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妾室一房接一房往府里抬,还让我帮忙养了这么多年的私生女!” “骗得我好苦!”柳氏顺遂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哭的这么伤心。 宋沁柔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全程木着一张脸。 宴会上,她总是被人拿出来比较,她都麻木了。 原本粗鄙软弱的嫡长姐,一跃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出身卑微的宋婉儿,摇身一变成了邯郸王的外孙女,还封了县主。 她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瞬间就被比下去了。 实在是没什么优点夸她了,就会来上一句率真活泼。 “柔儿......你爹怎么就那么狠心,我对他不好吗?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倒好,把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抬为平妻,就为了给宋婉儿做脸!我可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子啊!”柳氏发泄完还不够,非得拉着宋沁柔一起骂。 “你祖母也是半点儿不省心,整天就知道摆婆母的架子,我为侯府辛苦操劳,她半分不体谅,还鸡蛋里挑骨头,把我贬地一文不值......” “我任劳任怨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宋沁柔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母亲也就能在她面前说上几句,当着祖母和爹爹的面,她半个字都不敢提。幸亏祖母跟爹爹在一辆马车里,否则,娘亲又得挨骂。 “娘,您不是还有我跟轩哥儿嘛!”宋沁柔冷着脸说道。“爹就算再偏心,难道还能休了您不成?!” 被她这么一说,柳氏眼泪立马就止住了。 对啊,她还有轩哥儿。 他可是侯府唯一的嫡子! 老太太那么挑剔的人,对这个孙子倒是疼到了骨子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就算宋婉儿再得宠,也定越不过他去。想明白了这一层,柳氏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你说得对,我还有轩哥儿......你爹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儿子承爵后,她就是侯府的老夫人,府里依旧是她说了算。 提到宋庭轩,柳氏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你弟弟呢?” “在前面那辆马车上吧。”宋沁柔不敢确定。毕竟,男宾和女宾是分开的,她只远远地瞧见过一眼,之后就没再注意。 车轮吱呀吱呀地滚动着,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侯府正门口。 柳氏累了一天却还要强撑着伺候老太太歇下,这才得以回荣禧堂休息。 / 相府 谢九宸手里的书页已经许久未翻动,他怔怔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玄瞥了一眼凉透了的茶水,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换一盏。 “宋家大小姐今日可有去王府赴宴?”谢九宸冷不丁地开口。 青玄愣了一下,而后答道:“回爷的话,不曾。侯府那边的暗卫传回来的消息称,大小姐一早便去了一品阁,休沐日才会回府。” “一品阁?”谢九宸诧异地挑了挑眉。 “宋大小姐手里的玄鸟令是真的。”青玄道。“就是不知是何人所赠。” 谢九宸扶着额头,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宋见微手里的那枚玄鸟令,八成是她伪造的!毕竟,玄鸟令当初就是她捣鼓出来的,想要重新弄出一枚来,不是什么难事。 “另外,宫里最近挺热闹的。太后娘娘生辰那晚,秦家那位二小姐被留宿宫中,第二天便册封为了才人。”这消息尚未对外公布,但谢九宸早些年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却先一步将消息递了出来。 “秦家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秦太后的手段,谢九宸是真瞧不上。秦家想要荣华富贵没有错,但将希望寄托在女子身上的行径,吃相过于难看。 如今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那位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知道秦太后在背后算计他,非但不会再提拔秦家,说不定还会把他们往死里逼。 不得不说,谢九宸是真的很会拿捏人心。 皇帝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秦二小姐,确实杀她的心都有了,但碍于秦太后,他不好把事情做的太绝。所以,在秦太后的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将秦二小姐纳入了后宫。 不过,皇后之位就别想了。 秦家如今就是个破落户,秦二小姐的身份高贵不到哪里去,就随便封了个才人。 秦太后当场就不乐意了,说什么她是看着秦二小姐长大的,说她恭顺娴雅,才华横溢,又是皇帝的表妹,就算不立为中宫皇后,起码也得是四妃之一。 他说:“秦二小姐若真有太后娘娘说的这般品性高洁,又怎会偷偷摸摸爬了朕的龙床!” 皇帝一句话,就让秦太后哑口无言。 第一百三十章 睹物思人,想她 “宋昭昭有多久没来了?”谢九宸对秦家的事不感兴趣,他唯一关心的只有那个小没良心的。 “半个月?”青玄思索了片刻。 “是十六天又五个时辰。”谢九宸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喃喃道。 青玄:...... 主子日理万机,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宋大小姐在主子心里的分量果然不一般! “可要属下去传个话?”青玄有些摸不准地问道。 谢九宸幽幽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青玄挠了挠头,越发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了。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倒是给个准话啊? 谢九宸没有多想便拒绝了青玄的提议。“算了,两地相距甚远,月黑风高,多有不便。” 青玄点点头,以为主子就是一时兴起。 结果下一刻,谢九宸便起身往书房外走去。 青玄愣了片刻,这才拔腿跟上。 “晚膳用多了,出去消消食。”谢九宸说着,转眼便消失在了眼前。 青玄:...... 爷您嘴里还有一句实话不? 这架势,哪里像是去消食,分明是睹物思人,迫不及待想要跟佳人来个月下相逢! 青玄在心里念叨着,飞身追了出去。 / 一品阁每天都有固定的作息时间,每日辰时起,酉时就寝。 学院管理严苛,什么时辰做什么事,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哪里是禁区非请勿入,都有明文规定。违反禁令者,轻则受罚,重则被逐出学院。 故而,天黑不久,学员们要么被府上的马车接走,要么乖乖地待了住处,从不轻易外出走动。 宋见微因为是新来的,被分到一间单独的屋子,倒是替她省了不少事。 关上房门,吹灭蜡烛,宋见微换了身夜行衣,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后窗溜了出去。 她的目的地是藏书楼。 一品阁设立的初衷,就是想要女子能够跟男子一样享有读书识字的权利。故而,长公主亲自带人去世家,挨家挨户地“借”藏书,总计两万余册。 为了保护自家的藏书,经过共同商议,每家出两人,组建了一支卫队,轮流守护这藏书楼。 宋见微这两日基本摸清了学院里里外外,轻车熟路就来到了藏书楼附近。 藏书楼在一处独立的庭院,阁楼高约五丈,总共五层,每一层都有侍卫巡逻。阁楼四周还设有机关,擅自闯入,触动机关,非死即伤。 宋见微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朝着阁楼门口石碑的一处凹槽弹射过去。凹槽被击中,发出轻微声响,之后便归于平静。 院子里的布局没有任何改变,但宋见微不似先前那般谨小慎微,几个闪身就摸到了阁楼附近的树下。 此时,恰逢阁楼侍卫换防。 趁着两队人马交接,宋见微猫着腰绕过他们的视线盲区,悄悄潜了进去。 外面的侍卫毫无察觉,凑在一块儿闲聊。 “真搞不懂上头是怎么想的,一座藏书楼而已,平时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日夜轮守!” “管他呢!反正每个月都有银子拿,每日来点个卯就行!” 两人见四下无人,索性找了个地方坐下,喝起了小酒。 宋见微背靠着墙壁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楼里再无其他人,这才朝着阁楼深处走去。 当初可是说好了每一层都有侍卫巡逻,这才过去多久,下面的人就阳奉阴违,只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楼里干净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过,倒是方便了宋见微行事。 这座藏书楼她来过几次,还算熟悉,很快便顺着台阶上了二楼。 藏书楼里的机关,她也恰到好处地避开,一路往上,最终顺利地到了顶楼。 顶楼的摆设没什么变化,就是鲜少有人上来,桌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这里曾是她的秘密基地,有什么烦心事,她就会躲来这里。 宋见微摸索着来到书架一侧,拿出火折子,点亮了墙上的羊角灯。 光线亮起的那一刻,屋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宋见微怀念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并不担心被楼下的侍卫发现。因为顶楼高出地面不少,若非仰着头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上面的变化。 宋见微推开沉重的窗户,清风伴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她站在窗前眺望,方圆几里的地形屋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昔日,她便是在这里和友人谈天说地,定下宏伟蓝图和一页页章程。她想要改变这不公的世道,想要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可惜,都是曾经。 她的目标尚未实现,就香消玉殒,死在了那些人的算计之下。 宋见微迎着夜风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好在她并非多愁善感之辈,感慨一番后,便想起了正事。 她来藏书楼,可不是为了故地重游,而是找一样东西。 先帝临终前,给了她一道空白的圣旨,说是给她的护身符。说不一定能用得上,但留着是个保障,有备无患。当时她还觉得是先帝想多了,然后就被现实狠狠地上了一课。 什么骨肉亲情,都比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力。 宋见微甩了甩头,将往事抛诸脑后,开始一门心思地翻找起来。 她起初并没有太在意这东西,随手丢在了屋子的某处。后来还是银翘怕东西被有心之人盗取,帮她收进了暗格之中。 “究竟放哪儿了?”宋见微问了银翘具体位置,但许久没来了,屋子里的东西几乎被清空,根本无从找起。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宋见微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后悔被把银翘给带进来。以前的她,可是从来不操心这些琐碎的小事。 一寸一寸搜寻下来,终于,她在书架旁的山水画后面发现了暗格的机关。 此处机关藏得较为隐秘,只是掀起画作并不会发现,用手指轻叩会发出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声响。用力按压,墙壁会弹出一扇小门,里面有一个能容纳一个妆奁盒子大小的空间。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长形的木盒。 啊,找到了! 宋见微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在她把东西取出来藏好,吹灭油灯准备下楼时,下面忽然传来一阵纷踏的脚步声。 “有人闯进来了!” “抓刺客!” 而后,整个藏书楼四周突然燃起无数火把,被惊动的卫队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难道她潜入藏书楼被发现了? 宋见微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着该如何脱身。然而,她左等右等都不见有人往楼里冲,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不是说看到贼人往这边来了吗,人呢?会不会看错了?”一道粗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属下亲眼所见,错不了!”领头的那人信誓旦旦道。他方才去茅房,手里的灯笼突然就灭了。起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一团黑影从头顶掠过,消失在对面的屋檐,这才警觉起来。 “那人长什么样,你可看清?”侍卫头头沉着脸问。 “没,没看清......那黑影速度太快了,只依稀瞧见是往这个方向来了......”侍卫当时在蹲坑呢,发现不对劲立马提起裤子就追了出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几人正对线呢,就听见有人好奇地咦了一声。“你们方才怎么进来的,为何没触动机关?” 这个提问,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啊,藏书楼周围可是布满了机关,不熟悉这里的人闯进来都有来无回。曾有人不信邪,径直往里闯,结果就走错了一步,就被暗处疾驰而来的箭雨当场射杀。 打那以后,他们就老实了。 最最重要的是,机关所在的位置,只有负责看守藏书楼的人知晓。 “会不会是年久失修,不中用了?”有人提出自己的见解。 “不是。”有人走到门口的石碑前,摸索着按下了机关。一阵轻微的咔哒声过后,齿轮再次运转起来。他试着往错误的石板上疼了一块石子,立刻就有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出。 “机关没问题!” “这么说,是有人破解了此处的机关?”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坏了!那贼人该不会已经进了藏书楼吧!”有侍卫反应了过来,急急忙忙就要往楼里冲。 “慢着!”为首的那人叫住了他。他指了指身旁的几人,吩咐道:“你们几个负责守住藏书楼的各个出口,其余人点亮灯笼,随我一层一层往上搜!” 宋见微蹙了蹙眉,暗道不妙。 眼看着侍卫一步步逼近,她不得不转身返回楼上。 人多势众,她势单力薄,只能另想出路。 “头儿,一楼查过了,没有!” “二楼也没有!” 侍卫们手脚利落,很快就搜查完了下面的两层。 “继续。”为首的侍卫三十出头的模样,看起来孔武有力,一看就不好惹。他举着灯笼,照亮上楼的台阶,果然在靠边的位置发现了几处脚印。 “人在楼上,给我追!”他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拔出佩刀。 后面的人闻言,顿时振奋起来。 一行人伸手矫健就往楼上冲,没有任何迟疑。 宋见微低咒一声,飞快地往顶楼而去。都怪那该死的贼人,把这群人引了过来,害得她陷入陷阱。若叫她查到是谁坏她的好事,她定要好好回敬一番。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闷热,没多会儿宋见微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她也被逼到了顶楼,退无可退。 难不成,今儿个就要折在这里了? 宋见微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试图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假装被人打晕,一问三不知?这个说法好像没什么可信度。还是说来这里借阅书籍,看书忘了时辰?可若被问起是如何进来的,她要怎么解释?这里可是有重兵把守,她不可能凭空出现。 宋见微躲在柜子后面,没由来地焦虑。 就在她摸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打算殊死一搏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影。她反应过来后,抬起手臂就朝着身后刺了过去。 “是我。”身后的人避开这致命一击,擒住她的手腕。 嗯?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宋见微愣神之际,藏书楼的侍卫已经来到了楼梯口。 “走!”来不及解释,黑衣人揽过宋见微的腰,将人带出了窗外。 宋见微:...... 这里可是五楼! 掉下去不死也残啊! 宋见微闭着眼,抓紧黑衣人的衣襟,心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谁叫他突然冒出来,害得她被人围剿! 然而,预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她胡思乱想的空挡,脚尖已经触碰到了屋顶的瓦片。 两人稳稳地落在了藏书楼的塔尖之上。 夜风袅袅,吹得两人衣襟猎猎作响。不远处便是京城的繁华街道,灯火璀璨的繁华景象,与静谧的书院形成强烈的对比。 宋见微竟一时忘了深处陷阱,看呆了。 这就是她费尽心力守护多年的大渊国都! “人呢?方才分明听到楼上有动静!” “里里外外都仔细搜查过了,没有!” “确定所有地方都搜过?” “屋子就这么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没地方能藏人。” “莫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楼下,不时地有说话声传上来。 宋见微稍稍回神,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黑衣人倒是一派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情欣赏头顶的月色。 “窗户!”宋见微垂眸,忽然发现有一处漏洞。 若楼下的人察觉,定会想到他们是从窗户逃走的。只要稍稍探出头来,就能看到位于塔尖的他们。 黑衣人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朝着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后,藏书楼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贼人,哪里跑?!” “在那边,追!” 楼上的几个侍卫听到楼下的动静,顾不上查看窗户便噔噔噔地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见微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就差一点,就要被抓个现行。 脱离危险后,宋见微才想起来掀黑衣人的斗篷。 “谢九宸?” 斗篷下那张精致的脸庞,正是谢九宸。 “你怎么在这里?”宋见微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子里的卷轴。 “出来消食。”谢九宸依旧是这句话。 宋见微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谢九宸摊了摊手,没有多做解释。“这么晚了,你又为何在此?” 宋见微撇撇嘴,学着他的口吻道:“睡不着,出来转转......” “嗯,今晚月色是不错!”谢九宸道。 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怕忍不住想掐死她 半个时辰后,谢九宸和宋见微大摇大摆地从藏书楼出来,回到了位于西厢的院子。 谢九宸没拿自己当外人,跟着宋见微一道进了屋子。 “时辰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宋见微脱掉最外层的夜行衣,对他下了逐客令。 谢九宸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径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宋见微:...... 这里可是女学子们的住处,他一个外男待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万一要是被人发现,她就算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本相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连杯茶水都没有么?”谢九宸仿佛没听见,赖着不走。 谢九宸的难缠是出了名的,宋见微不想挑战。 “喏,喝了赶紧走!”宋见微拎起茶壶倒了一盏茶,啪地送到他面前。 谢九宸倒是不嫌弃,小口小口地品尝,仿佛是什么世间珍品。 那不疾不徐的样子,看得宋见微心里窝火,恨不得亲自上手给他灌下去。好不容易一碗茶见底,宋见微刚要开口,就见谢九宸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有人来了。” 宋见微心一紧,赶忙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子再次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窗棱洒落在地上。 她竖着耳朵听了好半晌,都没有发现异常。 接着,便是谢九宸的轻笑声响起。 “你耍我!”宋见微发觉上当,当即就要跟他动手。 “嘘!”谢九宸没有避让,只是在她的手落到她肩上时将人捉住。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宋见微抿唇,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没骗你!”谢九宸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往屏风后躲藏。 宋见微正要反抗,就听见一阵纷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是正往这边而来。她身子一僵,迅速做出反应,配合着他往床榻方向而去。 宋见微三两下脱去外衫,掀开被子,将谢九宸推进了内侧。 谢九宸来不及开口,被子重新笼罩下来,将他盖了个严实。 宋见微踢掉鞋子躺下的同时,房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撞开。一队侍卫在嬷嬷的带领下,闯了进来。 “谁啊?”宋见微扒拉了两下头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那些侍卫倒是守规矩,没有进内室,而是让嬷嬷进来搜查。 嬷嬷瞧了瞧穿着单衣的宋见微,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宋大小姐一直在屋子里?可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宋见微摇了摇头。“可是出什么事?” 事关藏书楼,嬷嬷不好明说,随便扯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国公夫人养在后院的猫丢了,我带人过来寻一寻。” 确认屋子里再无其他人,嬷嬷转身退了出去。 “可有异常?”侍卫头领见嬷嬷从屋子里出来,用眼神示意。 嬷嬷轻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个院落!”侍卫不疑有他,带着人往隔壁去了。 嬷嬷虽然觉得此举不妥,但藏书楼被人闯入不是小事,若真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到时候学员们怕是说不清楚。没办法,只能让他们搜。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见微拍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幸好我手脚快,不然就麻烦了......” 谢九宸闻声掀开被子,脸色潮红。 大热天的盖这么严实,不热才怪。 不过,他并未马上离开。被子上带着女子独有的淡淡香味,让他有些沉醉。 “起来,还想赖到什么时候?!”宋见微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谢九宸闷哼一声,捂着胸口道:“你就这么报答我这个救命恩人?” “哼,要不是你被人发现,我早就脱身了!”宋见微可不认这份恩情。 谢九宸没有与她争辩,话锋一转,问道:“大晚上的,去藏书楼做什么?莫非,那里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宋见微眼眸闪了一下,故作镇定道:“听说藏书楼里有前朝的藏宝图,我一时好奇便想进去瞧瞧。” 藏宝图?亏她想得出来! “那你找到了么?”谢九宸问。 “藏书楼太大了,我还没开始找,就被你连累了......”宋见微继续编造谎言。“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好,非得今天,害我损失了一大笔!” “你说,你打算怎么赔?”谁还不会耍赖了! 谢九宸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不由得失笑。“就算被我连累,但我救了你,咱俩也算是扯平了!” “账不能这么算!”她宋见微才是定规矩的那个人。 “你当如何?”谢九宸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 “听说京城最赚钱的酒楼是你名下的产业?”宋见微心思一动,来了个狮子大开口。她最近手头紧,可不得想办法捞银子! 谢九宸这只现成的肥羊主动送上门,她还客气什么?当然是大薅特薅了! “你可真敢说!”谢九宸不怒反笑。 “我不要多的,只要一成利。”宋见微竖起一根手指。“作为交换,我可以再告诉你几个关于长公主的秘密。” 提到长公主这个名号,谢九宸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她这么爱演,他只能奉陪。 “说说看。”他单手支着额头,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宋见微清了清嗓子,挑了些能说的。“长公主府养了不少面首,你可知她最喜欢哪个?” 谢九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不愧是死对头,她是知道怎么气他的! 谢九宸的沉默,让宋见微有些不解。“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居然不感兴趣?” “她喜欢谁,与我何干?!”谢九宸沉声道。明知道不该跟她赌气,可他心里的那道坎儿就是过不去。只要一想到她身边曾经围绕着那么多的男子,他就控制不住脾气。 宋见微:...... 他怎么还生气了呢! 这可是外人无从得知的最高机密,她肯告诉他,他应该高兴才是啊! 可惜,她一点儿都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对谢九宸而言,这无疑是往他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谢九宸深吸两口气,翻身下榻。 再继续待在这里,他怕一个忍不住想要掐死她。 离开之前,他没忘了此行的目的。“玄鸟令仿得不错,但经不起推敲。若想全身而退便尽早离开,免得徒惹事端。”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幕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知道他生哪门子气 谢九宸来的蹊跷,走得也匆忙。 他走的时候明显是带着气离开的,但宋见微想不明白他究竟生的哪门子气。 “唉,男人心,海底针啊!”宋见微躺在榻上感慨着。她跟谢九宸斗了那么些年,原以为他是个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的家伙,没想到私底下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宋见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完全摸不清哪里得罪他了。 “之前不是一直好好儿的嘛,怎么突然就......”宋见微没尝过情爱滋味,所以弄不明白谢九宸的心思。 “算了,不想了!”想不明白,就干脆放下,她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过两天,谢九宸自己就好了,根本不必她去哄。 宋见微从枕头下拿出明黄色的卷轴,神色复杂。 这是父皇对她的偏爱,怕也是催命符。 她前世的死,应该是跟这个有关。 宋见微叹了口气,怀念起了先皇他老人家。“父皇啊父皇......您是一番好心,生怕我被人欺负了去!可殊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玩意儿虽能护我,却也是个烫手山芋......” “就连皇弟也......” 往事不提也罢。 宋见微翻了个身,将东西重新放到隐蔽处藏好。或许是怀着心事,这一夜宋见微没怎么合眼,刚眯了会儿,就被外面的铃铛声唤醒。 这一整日,宋见微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基本功扎实,对于师长的提问,她对答如流,没出什么岔子。 “那便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阁楼高处,一道威严的身影凭栏而立。 “是。”身旁的嬷嬷恭敬地答道。 “她是何时被录取的,为何本宫没有印象?”贵妇身着牡丹花纹的华服,容貌清丽绝尘,声音却冷得像是浸过冰渣子。 “这个月初一刚进来的。”嬷嬷答道。 “她的玄鸟令哪儿来的?”贵妇又问道。 “玄鸟令没有问题,据说是长公主生前给的。”嬷嬷对这位大小姐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她的这番说辞。 “长姐结实的人确实不少,但本宫却从未见过此人。”她认定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嬷嬷愣了片刻,解释道:“这位侯府大小姐乃先侯夫人所生,被继母柳氏拘在府中,轻易不得出门。殿下没见过,实属正常。” 这贵妇,正是同样出身皇家的平阳公主。 只不过,她母妃身份低微,并不得先皇宠爱,故而她在一众皇女中并不起眼。唯一庆幸的是,她抱对了大腿,新帝登基后慢慢崭露头角,成为了长公主之外地位最为尊崇的皇室公主。 “本宫还是觉着不对。”平阳公主摇了摇头。“你,亲自去核实。本宫要知道,那块玄鸟令究竟是怎么到的她手里。” “另外,派人盯紧了她。本宫瞧着,她不像是来进学的。” 这个宋见微,身上有太多的可疑之处,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一品阁乃是皇长姐心血,她不容许任何人毁了它。 嬷嬷震惊之余,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是,殿下。” 宋见微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却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受影响。她想做什么,没人能够阻止,也不怕被查。只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宋见微一直老老实实地在书院待着,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每天和其他人一样,不是上课就是在屋子里待着,完全挑不出错处。 藏书楼那边搜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能抓到潜入的黑衣人。 几大世家知道此事后,将看守藏书楼的侍卫狠狠地教训了一通,每个人都挨了顿鞭子。 “连个门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给你们三天时间,若还不能把贼人找出来,就都别干了!” 世家以镇国公为首,发了好一通火。 侍卫们也很是无奈。 藏书楼里除了几个鞋印,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将上下五层地毯式地搜索了一遍,连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属下将脚印拓印了下来,看鞋子的大小,是女子没错。” “可当晚女舍都查了个遍,没有任何异常。” “能来一品阁念书的,非富即贵,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根本没那个上天入地的本事。” “那贼人的身形看起来十分高大,并不像女子......” “难不成,还有同伙?” “不无可能。毕竟,咱们刚追上楼,外面就有黑影掠过,摆明了就是想要声东击西,相互接应。”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分析来分析去,始终没有头绪。 / 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谢九宸。宋见微的话,如同针芒扎进他胸口,只要想起来就痛彻心扉。 “满脑子都是那些面首,难怪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谢九宸靠坐在软枕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被某人给气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里! 是他长得不够好看,还是能力不够出众? 亦或是,不如他们会伺候人? 这些问题折磨着他,直到天明都没有个答案。 “相爷,该上朝了!”外间响起了青玄熟悉的声音。 谢九宸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道:“本相得了风寒之症,告假三日。” 他头疼得厉害,实在没心思跟那些老狐狸周旋。 青玄愣了愣,道:“可是昨儿个夜里吹了风?” 早知如此,他就该命人熬好姜茶给主子服下。 谢九宸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让他退下。 青玄有些担忧,转身就去找了厨娘,要了一碗姜汤过来。他没敢打扰主子休息,将汤碗放下便离开了。 浓浓的姜汤味扑鼻而来,令谢九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伸手端起碗,一饮而尽。 谢九宸称病不上朝,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在装病。 毕竟,这样的事,他不止干过一次。 “谢九宸身为大渊的丞相,他岂能如此随心所欲,想上便上,不想上就告假?未免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是啊,昨儿个看着还好好儿的,怎的突然就病了?陛下不妨派御医前往相府,若真病了,陛下还能落得个体恤臣子的美名。” “可若是装病......哼!定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听话的狗不用留了 散朝后不久,果然就有御医奉命来到相府。 相府管家倒是没拦着,客客气气地将人请了进去。 御医在相府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走的时候神色凝重,眉头紧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消息传回宫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谢九宸是真的病了。 “脉象浮紧,气血运行受阻且时断时续,确为风寒之症。”御医跪在年轻的帝王面前,恭敬地回话。他是新帝继位后提拔上来的心腹,绝无隐瞒。 新帝听完,不禁有些懊恼。他不该听那些臣子的挑唆,派御医前往相府打探虚实的。谢九宸会不会觉得他已经偏向了世家,同他生了嫌隙? 想到这里,萧衍莫名烦躁起来。这种慌乱,他已经许久没体验过了。上一次焦灼得睡不着,还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皇姐手中有龙卫的事情。 “丞相大人这病,定是操劳所致。陛下不妨多赏赐些药材,让谢相在府中多歇息几日。”一旁伺候的太监揣测着帝王的心思,试探地进言。 萧衍心念一动,脸色好看了少许。“谢相劳苦功高,为国事操劳不慎病倒,确实该好好抚恤一番。” “传朕旨意,赏黄金百两,云锦十匹,外加五十年份的人参一支。”萧衍一口气说完,眉宇渐渐舒展开来。他看了看身旁弓着腰的太监,眼里带了几分欣赏。 “相府那边,你亲自跑一趟。”秦公公贴身伺候萧衍多年,由他出面是最合适的。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帝王至高无上的恩宠。 秦公公笑着应下。“奴遵旨。” 秦公公退下不久,便有宫人进来询问。“陛下,太后娘娘请您摆驾慈安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听到太后娘娘这四个字,萧衍眼底闪过一抹冷厉。“朕召见了六部大臣,有国事要议。”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 宫女低声应是,连头都不敢抬便匆匆退了出去。 秦太后打的什么主意,萧衍心里一清二楚。无非是不满他只给了秦家二小姐才人的位份,想要找他讨个说法罢了。呵,真当他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傀儡呢! “也不看看秦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朕没杀了她,已经是给太后面子了!”萧衍最痛恨的就是先斩后奏。 秦太后百般算计,将人送到他的龙榻之上,硬塞给他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还妄想他给秦家体面,让秦夕颜为妃,简直异想天开! “去同太后娘娘说,若是觉得宫中苦闷,可以去皇家寺庙替大渊祈福。”秦家和世家闹掰后,萧衍再也不必看秦太后的脸色行事,硬气了起来。 太监战战兢兢地前去慈安宫传话,据说内殿没多会儿便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砸声。 可见,秦太后是有多生气。 “他这是翅膀硬了,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些年,他装作一副孝子模样,演得可真好啊!” “原以为是个怯懦好拿捏的,没想到竟是头披着皮的狼......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扶持景王,也好过被这个白眼儿狼反咬一口!” “太后娘娘息怒!”宫人们跪了一地,心中骇然。这些话,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整个慈安宫的人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秦二小姐抿了抿唇,跟着劝道:“姑母一心替颜儿谋划,颜儿感激不尽。若因为颜儿,让表弟同姑母生了嫌隙,那便是颜儿的罪过了......” “姑母,秦家如今已是白身,若是封了高位,反而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秦夕颜原先是多么孤傲的一个人,在经历了家族的巨变后,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颜儿你......”秦太后愣住了。 “姑母,才人的位份不低了。”秦夕颜蹲在太后娘娘身边,强颜欢笑。“颜儿相信日久见人心。颜儿一定会好好儿跟表弟相处,重振秦家门楣的。” 秦夕颜一直觉得陛下这个称呼过于生分,故而以表姐弟相称。 秦家如日中天时,萧衍还是一名皇子。精明如她,从未在萧衍面前摆过架子,她盼着萧衍能够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能够给她靠近他的机会。 只要萧衍能想起她的好,她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便不会太难过。至于将来能爬到什么位子,她对自己有信心。 “你真的想明白了?”秦太后诧异过后便是心疼。娘家这些子侄,就属这丫头聪明伶俐,懂事得惹人心疼。 “颜儿想清楚了。”秦夕颜眼神坚定,不似做戏的样子。“颜儿只希望姑母能够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如此一来,秦家也就有了盼头。” 萧衍若想不被人骂做昏君,势必要敬着秦太后这个嫡母。 只要秦太后在一日,秦家就有起复的希望。 秦太后欣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欣慰。 片刻之后,地上的碎瓷片就被打扫干净。秦夕颜为了讨太后娘娘欢心,亲自去小厨房做了几道点心。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名暗卫悄然现身,跪在了秦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哀家养了多年的狗,如今都学会反咬主人了......正好各地藩王如今都在,你替哀家传个信,哀家要重新物色人选。” “不听话的狗,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是。”暗卫收到指令,闪身隐入夜幕之中。 / 转眼间便到了休沐的日子。 宋见微刚回到侯府,喜鹊便急急忙忙地迎上前来。“小姐可算是回来了!” “小喜鹊这是想我了?”宋见微挑起她的下巴,戏谑到。 喜鹊被逗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说起正事。“小姐离府多日,侯府发生了很多事。沁芳园的那位如今成了县主,侯爷便做主,让她搬去了锦绣阁。” “宋沁柔能答应?”宋见微问道。 “二......三小姐自然是不答应的。可侯爷说长幼有序,锦绣阁本就是给二小姐准备的,是三小姐非要占了去,如今不过是各归其位罢了。”喜鹊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那日,府里可热闹了。 她可是吃了不少瓜呢。 “他们没打听雪苑的主意?”宋见微看着一切正常的院子,表示有些惊讶。 “二小姐倒是想。”喜鹊撇了撇嘴。“不过,侯爷对小姐似乎有所忌惮,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哦,还是那个长幼有序。说小姐是侯府嫡长女,理应住最大的院子。即便二小姐贵为县主,也不能有违纲常,容易落人话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她在格外安心 宋见微回府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侯府。 侯府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一抖,险些将杯子甩出去。“那个孽障怎么回来了!” 她现在光是听到宋见微的名字都发怵,巴不得她一直住在学堂不回来。 宋见微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没人给她添堵,她过得别提多舒心。宋婉儿成了县主,依旧每日恭敬给她请安,哄得她合不拢嘴。 柳氏在她面前亦是伏低做小,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该享的福啊! “瞧老太太说的,大小姐每逢旬日休沐,自然得回来了。”贴身伺候老太太的嬷嬷笑着应道。她就怕老太太一个想不开跟那位对上,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老太太自己。 “没说非得回来吧......”老太太小声嘀咕。 “祖母。”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宋婉儿请安的声音。 老太太立马换上了笑脸,拄着乖张站起身来。“是婉儿啊,进来吧。” 宋婉儿如今身份尊贵,不用像以前那样低调行事。她穿着名贵衣料裁制的衣裳,头上戴的是成套的宝石头面,走起路来金钗上的流苏随之摇晃,处处彰显着她县主的身份。 “听闻祖母夜里睡不好,婉儿特地命人寻来了安神香。”宋婉儿自顾自地坐到老太太身边,可谓十分贴心。 “难为你记得我这个老婆子。”老太太笑得眯起双眼。 没多会儿,柳氏带着宋沁柔也过来了。 不是说她们有多孝顺,而是宋婉儿每天往老太太这儿跑,她们若是不来,外头指不定怎么说她们呢。 “听雪苑那边,可派人送了信?”柳氏低声问身旁的管事妈妈。 “已经命人去请了。”婆子答道。 柳氏心中稍稍安心。 不知为何,有宋见微在,她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以前没见她每日晨昏定省,最近倒是演上了!”宋沁柔得知宋婉儿在,脸色立马就垮了下来。她根本不信宋婉儿会这么孝顺,不过是想显摆罢了。 “你少说两句吧,上次的事还不够你长教训么?!”柳氏如今看到这个女儿就头疼不已。在宋婉儿手里吃了那么多亏,还是不长记性。若是叫宋婉儿听见了,肯定又要治她一个不敬之罪。 柳氏说的是两人换院子的事。 宋沁柔原先仗着自己是侯府嫡女,便开口要了宋志远给宋婉儿精心打造的锦绣阁。那会子宋婉儿只是侯府养女,不好同她争,只得忍气吞声。 现在嘛,宋婉儿无需再对着侯府众人卑躬屈膝,自然要先把这口气给出了。 宋沁柔被夺了院子,侯府却没有任何人替她撑腰,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认了。自那以后,她便变得沉默寡言,不似以前活泼了。 “我知道了......”宋沁柔委屈地红了眼眶。 柳氏叹了口气,用眼神安抚了一番,这才领着人进了屋。 宋婉儿见她们进来,并未起身相迎。 她如今是县主,就算不行礼也没人敢说她的不是。 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怎么才来?婉儿比你们可是早到了一刻钟!” “若是不想给老婆子请安,索性不来便是,这幅做派是想给谁难堪呢?” 老太太一直看柳氏这个儿媳妇不顺眼,说话越发不客气。 柳氏捏了捏帕子,陪着笑脸道:“尽早起来身子略有不适,喝了一碗药才来,便耽搁了......” “你病了还来?莫不是想把病气过给我!”听了这解释,老太太又不高兴了。“你,你离我远点儿!” 柳氏脸色变了又变,那叫一个难看。 这死老太婆! “祖母,母亲为了整个侯府操劳都累病了,您不说关心一句,居然还指责......”宋沁柔到底是见不得柳氏被老太太欺负,忍不住多了句嘴。 “柳氏,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胆子肥了啊,连祖母都敢顶撞!”老太太瞪大双眼,举起拐杖就要往宋沁柔身上砸。 “一大早的这么大火气,也不怕折寿?”宋见微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的出现,立马让整间屋子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太太举着拐杖的手顿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大姐姐,好久不见。”宋婉儿抬眸,缓缓开口。 宋见微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看到祖母身子骨这般硬朗,我就放心了。”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清静,咱们做小辈的就该识趣些,尽量少往祖母的院子跑,免得搅得她老人家不安生。你们说,是吧?”宋见微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朝着宋婉儿掀了掀嘴角。 宋婉儿神色一僵。 这就是故意点她! “大姐姐不在府里,不用晨昏定省,日子自然是轻松。唉,我就比不得大姐姐,没机会去一品阁学习,只能每日陪着祖母说说话,尽一尽孝道......”宋婉儿最拿手的就是装柔弱,就算做了县主还是改不掉这做派。 所以啊,一个人的尊贵是刻在骨子里的,某些人只学了个皮毛,内里却依旧上不得台面。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很好。”宋见微才不会跳入她的语言陷阱。 对付这种绿茶,打直球就是最佳的破解。 果然,下一刻宋沁柔就捂着嘴笑了。不愧是能压制宋婉儿的人,怼人的本事就是厉害! 宋婉儿一张脸涨得通红。 “大胆,居然敢对县主不敬!”宋婉儿身后的丫鬟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呵斥道。 “一个下人,也敢在主子面前造次!”银翘可不会惯着,抬手就给了那丫鬟一个巴掌。 “你,你们......”丫鬟满脸的不敢置信。她似乎没有料到,还有人敢不给县主面子,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大姐姐不喜我便罢了,为何还要命人打我的丫鬟?她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不等宋婉儿把罪名坐实,宋见微就打断了她的话。 “县主这脏水泼得着实是冤枉!我方才分明没有开口!是你的丫鬟以下犯上,挑衅在先。我的婢女不过是按照规矩,略施惩戒罢了。” “还是说你宋婉儿的丫鬟格外金贵,学的规矩也不一样?”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一个挑拨离间 “谷雨,休得无礼!我们自家姐妹话家常,何需以身份论尊卑!” “还不退下!” 宋婉儿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终还是决定息事宁人。或许是在宋见微手上吃的亏多了,宋婉儿每次同她对上总觉得底气不足。 直觉告诉她,若继续纠缠下去,最后吃亏的还会是她。 “大姐姐,是我的丫鬟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宋婉儿挤出一抹笑容。 谷雨惊愕的同时,又感到委屈。 她可是为了替县主出头,这才挨了巴掌,怎能就这么算了。 “我瞧着这丫鬟眼生的很......”宋见微察觉到她的不忿,淡淡地开口。 “是外祖父......邯郸王送来府上的......”提到那位皇家老祖宗,宋婉儿的腰背瞬间挺直了。“她老人家见我身边没个得用的人,便送了几个过来。” “咱们侯府这般捉襟见肘了吗?连下人都要问别的府上借了......”宋见微看着乐呵呵一脸与有荣焉的老太太,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一僵,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可她出身低微,哪里能想到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是邯郸王对宋婉儿的重视。 “王爷这是心疼婉儿,所以才送了几个丫头过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哦,那她们的卖身契可一并送来了?”宋见微又问道。 宋婉儿原本得意的神色一顿,变得尴尬起来。 这事,她还真没想过。 “大姐姐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她们是邯郸王府派来监视侯府的吧?这哪里是送下人,分明是探子!”宋沁柔这榆木脑袋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没有卖身契,就等同于无法约束她们的行为。 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哪个府上敢用? 柳氏脑子也转过弯儿来,看向宋见微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以为邯郸王有多疼你呢,居然连卖身契都舍不得给!” “该不会过段日子就把人要回去吧?” 柳氏积压已久的郁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痛快! “不是的!”宋婉儿捏着拳头反驳道。“谷雨她们几个是外祖父临时起意送来的,没有随身携带卖身契再正常不过......” “确实如此。”谷雨哪儿能叫人挑出错处来,跟着帮腔。“奴婢的卖身契还在王府,王爷已命人传信回邯郸,不日便能送达京城。” 世子可是同她们交代过了,只说让她们跟在宋婉儿身边伺候,至于卖身契依旧在世子妃手上。她们若是敢生出二心来,她们全家都得遭殃。 当然,这些事她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让侯府的人知道。 宋见微配合地点了点头,嘴角却带着压不住的嘲讽笑意。“这么说来,倒是我误会了。” 不管她们的谎圆得多圆满,她反正是不信的。 邯郸王纵然再心疼这个外孙女,可毕竟没有承欢膝下,能有多喜爱?不过是心中愧疚作祟,怜惜一二罢了。邯郸王给宋婉儿求来县主之位,那份愧疚便消散了大半。剩下的,不见得有多上心。 更何况,如今王府是世子和世子妃当家,邯郸王早已颐养天年,不问琐事。 这些个丫鬟,邯郸王未必会亲自挑选。 邯郸王世子可好记恨着胡氏母女戕害他母妃的事呢,又岂会真心待这个外甥女? 卖身契,怕是故意落下的。 此事跟她没多大关系,宋见微也就懒得插手了。 / 宋婉儿从老太太院子出来,脸瞬间垮了下来。 “谷雨,卖身契的事,究竟怎么回事?”宋婉儿一向自诩聪明绝顶,可惜眼界始终被困在内宅,很多问题她根本就想过。 若不是宋见微提出来,她还在沾沾自喜。 谷雨眸色暗了暗,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王爷只让奴婢们尽心伺候县主......其他的事,奴婢一概不知啊......” 难不成真如宋见微所说,这些丫鬟并非是王府给她的私产,而是派来监视她的? 想到这里,宋婉儿心瞬间凉了半截。 “县主莫要多想。大小姐就是故意挑拨,使的离间计......王爷寻回失而复得的亲人,别提有多高兴,还特地进宫求来册封的圣旨......”谷雨舌灿莲花,试图挽回。 宋婉儿本就是个多疑的性子,算计别人多了难免会把别人想的跟她一样。宋见微的话在她心里撒下了种子,一些理所应当的事情此刻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既如此,你便回王府替本县主问个明白,也好叫我安心。”宋婉儿弯起嘴角,决定试探一番。 “这......”谷雨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心虚了。 宋婉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卖身契的事,果然有猫腻。 册封县主的旨意一下来,认亲宴上的高光时刻,她高兴地过了头,忽略了不少的事情。 比如,世子舅舅对她的冷淡。 再比如,王府下人们看她的目光并非全然带着敬意。 还有关于她外祖母和邯郸王妃之间的恩怨。 如今想来,确实是她大意了。 “怎么,你不肯?”宋婉儿的眼神骤然变冷。 “奴婢不敢。”谷雨吓得慌忙下跪。“奴婢......奴婢这就回王府......” “回来!”宋婉儿气恼过后,理智逐渐回笼。“本县主有些事想要问你。” “县主想知道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谷雨呐呐道。 宋婉儿看了看四周,生怕隔墙有耳。“回锦绣阁。” “是。”谷雨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后,宋见微和银翘从竹林后走了出来。 “还是小姐厉害!三言两语,就让宋婉儿对王府起了疑心......”银翘忍俊不禁道。“如此一来,宋婉儿忙着在邯郸王面前争宠,便抽不出空来打扰小姐!” 一个宋婉儿,宋见微的确没放在眼里。 只是,她如今有了邯郸王这个靠山,她就不得不防了。 “邯郸王看似闲云野鹤,表现得对权势毫无兴趣,可单从他们入京后私底下的动作来看,就知道他们野心不小。”宋见微分析道。 “真让宋婉儿得了势,少不得要给我使绊子......倒不如,让他们窝里斗,省得脏了我的手!” “小姐英明!”银翘适时地恭维。 “派人盯紧了,别让她钻了空子。”宋见微说完,径直朝府外走去。 “柳氏和侯爷那边......” “柳氏先别管了,她掀不起什么浪来。至于宋志远......他最近那么嘚瑟,少不了会得罪人,不必咱们出手,就有人收拾他!” 不作死就不会死! 宋志远上蹿下跳,迟早会栽跟头!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到底图什么 “你说.......谢九宸病了?”宋见微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前几天他还活蹦乱跳,大半夜跑去一品阁溜达,怎么说病就病了。 “是,宫里的御医给诊的脉,说是染了风寒。”银翘一边做着冰碗,一边答道。 这么说,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宋见微感到一丝意外。“严重吗?” “寒症并不重,不过引发了旧疾,咳嗽不止。宫里的御医开了汤药,服用了三天都不见好转......”这些消息银翘本不知晓,是青玄那个大嘴巴一直在她耳边唠叨,她被迫记下的。 “相府什么时候安插了咱们的眼线?”如此绝密之事,寻常人可打探不到。 银翘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告知。 “主子病了,他还有闲心往侯府跑?”宋见微觉得事有蹊跷。 “说是替相爷送东西过来的。”银翘将做好的冰碗递到主子手里,转身去博古架上取来一个木盒。 “装的什么?”宋见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秀玉坊几家酒楼的房契。”银翘将东西展示了一遍。“相爷说,以后这些产业都交给主子打理。” 宋见微将信将疑。 上回她就跟他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居然转头就把东西送给了她。 这厮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对劲! 那晚他离开的时候,可还生着气呢! 宋见微歪着脑袋思考,连手里的冰碗都不香了。 “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银翘总觉得谢九宸没安好心。他虽没有跟世家同流合污,但也没少给主子使绊子。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厉之人,怎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释放善意,这里头肯定憋着什么坏。 宋见微手指在桌上轻叩,好一会儿才说道:“东西送到顾昭那里。不过,这东西我也不白要,得给他一份相应价值的回礼。” “库房里可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儿?” 银翘蹙着眉头道:“值钱的物件大都换成了银子,剩下的不太方便拿出来。” 除了沈氏的陪嫁,宋见微还取回了原先藏在外面私库里的宝贝。只不过,那些宝贝大都是御赐之物,在内务府登记在册过。若被有心之人看到,势必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宋见微惊讶地张嘴。“咳咳......药材之类的宝贝呢?” 不会也没有吧? 银翘依旧是摇头。 宋见微扶着额头,面露沮丧。 “小姐,婢子觉得,还是莫要同相府来往密切的好......”谢九宸的心机城府不可小觑,她怕主子被人诓骗了去。 这样的话从银翘嘴里说出来,宋见微一点儿都不诧异。这丫头以前可是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唠叨,说谢贼狡诈异常,远比世家难对付,要有所防备。 宋见微思索了片刻,道:“你觉得,他想从我身上图什么?” 银翘抿了抿唇,答不上来。 谢九宸那样精于算计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无的放矢,而是有利可图。她想不通的是,他千方百计地接近小姐,到底在谋求些什么? 倒不是说小姐不值得被追求,在她眼里,小姐是这世上最最好的女子。但现实就是永宁侯府在遍地权贵的京城真排不上号,更何况永宁侯还一直不待见这个嫡长女。 谢九宸几次三番示好,又把她送到主子身边,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说......是察觉到了什么? 想到这儿,银翘脸色瞬间煞白。 “小姐......他......他该不会认出您来了吧......”除了这个解释,银翘实在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比起银翘,宋见微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恐慌。“你也这么认为?” “小姐早就猜到了?”银翘又是一惊。 “只是猜测,尚未确定。”宋见微其实也拿不准。从谢九宸种种表现来看,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些什么。毕竟,那家伙多智近妖,最擅长以小窥大。 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宋见微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最了解的,未必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谢九宸初入朝堂就跟她作对,私下指不定怎么研究过她呢。在诏狱再次重逢时,以他的敏锐洞察力定是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那可如何是好?”银翘后背生出阵阵寒意。“我就知道,他救下我,肯定没安好心......都怪婢子愚钝,才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定是早有预谋!” 银翘自责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这是做什么,这事不怪你!”宋见微摸了摸她泛红的脸颊,心疼不已。“谢九宸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他真要是有心加害,我根本走不出诏狱!” “况且,你家小姐我早已不是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没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银翘始终不放心。“不对......小姐手里有龙卫,还有上千人的旧部......他们的存在连龙椅上的那位都十分忌惮,说不定......” “以我对他的了解,若真惦记我手里的这点儿东西,大可以明抢,何至于纡尊降贵,同下位者百般周旋?”宋见微分析得头头是道。 银翘听着,好像是这么回事。 以谢九宸如今的权势,确实可以光明正大的抢。 宋见微见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耐着性子开解。“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家小姐我没那么好欺负!” 银翘哪里能放心,脑子里一直记着这事,寝食难安。 待伺候主子歇下后,银翘便唤来凛一商量对策。 “以你的身手,能否在相府来去自如?”凛一是小姐一众护卫里身手最好的,银翘能想到的帮手就只有他了。 凛一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悬!” “连你也不行吗?”银翘不免失望起来。 凛一不想对她撒谎。“相府守卫森严,高手如云。昔日曾奉命监视相府,同他们交过手,打了个平手。” 对于他这样的高手而言,打个平手就算是输。 银翘不禁暗暗着急。 “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凛一握着手里的长剑。 “算了,就当我没说。”银翘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主子身边能用的人本就少,她不能让凛一去冒险。 凛一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手有些痒。“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想说什么?”银翘问道。 “姓谢的......看上咱们小姐了!”凛一一本正经道。 银翘:......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别到时候把自个儿搭进去 相府 谢九宸缠绵病榻数日,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格外憔悴。 “相爷都病了几日了,怎么还不见好......莫不是药不对症?” “休要胡说!那可是宫里的御医,怎么会弄错药方!定是熬药时火候没把握好,这回我亲自盯着!” 门外,侍卫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这事放在以前,早就被训斥了。 今日,谢九宸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宋见微什么时候来探病。 他病了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她应该也知晓了吧?作为她口中的盟友,她难道就没点儿表示?亏他巴巴儿地把那几家酒楼的房契送过去,结果连个响都没听见! 小没良心的! 谢九宸再次陷入了自己编织的牢笼。 “莫不是消息还没传到她耳朵里,所以才没来?” “不可能!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若是知道了还没有来,那便是不愿意来!” 两道声音在脑海里撕扯着,谁都没能占上风。 “来人。”他终是受不了煎熬,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进来。“相爷有何吩咐?” “宫中的赏赐里有几道御膳,本相没胃口,赏你们了。”谢九宸支着额头,道。 侍卫心里一喜,连连谢过。 正要拎着食盒下去享用,就被青玄给夺了回来。“美得你!” “这是相爷赏的,怎么就不能吃了?”被敲了脑瓜崩的侍卫揉着脑袋委屈道。 “蠢!爷那是话里有话,真当是赏给咱们的?”青玄觉得他真是笨死了。 “不是赏咱们的,那是给谁的?”侍卫不解地问。 “没瞧见主子一直望着西边儿嘛......”青玄朝着屋子里努了努嘴。“这食盒,分明是给宋家大小姐的!” “不会吧?主子真瞧上那位了?” “瞧好了!”青玄清了清嗓子,对着屋子里喊了一声。“爷,属下这就给侯府送去!” 屋子里没有回应,显然是默许了。 侍卫惊得瞪大双眼。 还真是啊! 青玄朝着同伴使了个眼色。“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啊!” 侍卫迟疑片刻,拎着食盒离开。 谢九宸听到外面的动静,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心想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总该有所回应了吧?哪怕是让下人回个话也好。 半个时辰后,侯府那边果然回了帖子。字迹工工整整,措辞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不过,一看就是宋见微身边丫鬟代笔的。 谢九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气得想要撕烂,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将其叠好压在枕下。 丫鬟代写就代写吧,起码没有视而不见。 谢九宸就这么自欺欺人的替宋见微寻了个理由。 又过了一日,烧退了些,谢九宸人精神了不少。 他正坐在窗前喝药,苦得皱眉。 青玄拎着个食盒进来,脸上满是笑意。“爷,银翘姑娘送来了一盒糕点。” 谢九宸看着食盒竟怔了半晌。打开盖子,刚出锅的糕点还带着热气,精致的花朵造型混杂着浓郁的甜香,闻着格外有食欲。 谢九宸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不是他素日爱吃的口味。即便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没见停下。 青玄在一旁欲言又止。 相爷风寒未愈,御医叮嘱要忌口,这一盒子糕点下去怕是要坏事。 “爷刚用过午膳,不宜多食......”青玄试探地劝了一句。 谢九宸嗯了一声,捏着糕点继续往嘴里塞。 青玄:...... 算了,当他没说。 接下来几日,谢九宸像是上了瘾似的,变着法儿地往侯府送东西。今日是一匣子上好的血燕,明日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墨兰,后日又是千金难求的蜀锦。 相府的侍卫从最初的震惊,已经慢慢习以为常。 侯府那边,宋见微却头疼不已。 “谢九宸他什么意思?”宋见微揉着眉心,满脑子问号。 这是东西多的没地儿放了吗? 银翘却还记着凛一那晚说的话。谢九宸莫不是真的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想到前世的冤家对头抱在一起的画面,银翘就忍不住打了哆嗦。 “小姐若是不喜,奴婢这就命人送回去!” “白拿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宋见微不是眼皮子浅的人,但不得不说,谢九宸是真的挺会揣摩心思,每一样东西都送到了她的心坎儿里。 她金尊玉贵着养大,从吃食到穿着,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过的。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的侯府就是个空架子,莫说是血燕这种好东西,就连寻常的燕窝都吃不起,更别提价值百金一匹的蜀锦绸缎。 她享受惯了,何必没苦硬吃! “可是小姐......”银翘几次想要把那句话说出口,却还是生生忍住。 就怕一语成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见微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欠他的人情,我会还的。” 大不了,以后丞相的位子还留给他。 宋见微就是这么大方。 不计前嫌。 银翘看着主子清澈的眼眸,就知道她们说的不是一件事。 她担心主子人情越积越多,到最后把自个儿给搭进去啊! / 锦绣阁 “你是说,最近老有人往听雪苑送东西?”宋婉儿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可知道是何人?” “对方没有标明身份,不过......送的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东西送进听雪苑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人,侯府不少人都瞧见了。 “如此明目张胆,也不怕被人说闲话!”宋婉儿心里不大服气。凭什么那些好东西都是宋见微的?她才是永宁侯府身份最尊贵的嫡女! 是的,就在不久前,宋志远就偷偷地开祠堂,把宋婉儿的名字记入了族谱,将她的生母萧氏以继室的身份也一并写了上去。 这事儿,是趁着宋见微不在府上悄悄办的,没敢声张。 宋志远想得挺美,觉得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宋见微反对也无济于事。 殊不知,侯府的任何风吹草动,宋见微都一清二楚,只不过没有理会罢了。银翘将此事告知她时,宋见微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入族谱好啊!” “等到大祸临头时,族谱上多出来的那几行字就是催命符!” “她想跑都跑不掉!”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想个法子尽早把自己给摘出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走一步看三步 宋婉儿忙着揪宋见微的小辫子,宋见微则因为表现突出,入了平阳长公主的眼,被邀去公主府品茶。 收到帖子的宋见微眉头微挑。平阳长公主在皇室存在感极低,她同这个皇妹一向不怎么亲近。如今突然冒出来,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可要婢子替您回绝了?”银翘请示道。 她同样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平阳长公主没什么权势,但毕竟是皇家公主,若有心刁难,怕是难以应付。 “除了我,她还邀请了谁?”宋见微问道。 银翘在收到帖子的时候,便跟公主府的下人打听过。她记性好,一连报了好几家的名号。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锦绣阁和沁芳园那两位,也在受邀之列。” 宋见微哦了一声。“还真是有意思......” 看来,晋阳长公主是对那块玄鸟令起了怀疑,想弄清楚它的来历。 是她小看了这位皇妹了。 不过,这点考验,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想要打消晋阳长公主的疑虑,她有的是法子。 “银翘,研墨。”宋见微来到小书房,取了宣纸铺开。 银翘应了一声,跟上主子的脚步,熟练地在砚台里倒入山泉水,细细的研墨起来。墨汁由淡转浓,宋见微提笔蘸了蘸,在纸上落下龙飞凤舞的字迹。 银翘侧身瞥了一眼,都是些探讨诗词相关的内容。 起初,她没弄明白主子的用意,直到宋见微搁笔,让她将墨迹晾干后找人做旧,她才恍然大悟。 “小姐这是在......伪造书信?” “玄鸟令来的蹊跷,总得拿出些实证来不是?”宋见微朝着她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一丝俏皮。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银翘赞道。 “书信只是其一。”宋见微做了两手准备。“库房里应该还有不少以前的旧物,寻一样出来,明日去公主府捎带上。” 银翘觉得此计甚妙。 长公主能将金贵的玄鸟令赐给侯府大小姐,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书信来往再正常不过,互赠东西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家主子走一步看三步,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银翘看她家小姐的目光,越发崇拜起来。 翌日清早,宋见微姐妹三人便出发去了晋阳长公主府。 相较于倾凰长公主,晋阳长公主的府邸算不上奢华,院子小了不止一半。但好歹是皇家公主的府邸,就算她地位不显但也布置得隆重庄严又不失雅致。 众所周知,晋阳长公主喜欢养一些花花草草。除了一些常见的牡丹、芍药,还有好些五颜六色叫不出名来的。其中,有不少是从周边各国弄来的稀有品种。 纵是知晓这些传闻,但宋见微踏进公主府的那一刻,还是被惊艳到了。 “许久没来,变化挺大啊......”宋见微小声嘟囔了一句。 跟在她身后的宋沁柔听了个大概,正要开口询问,宋见微已经轻车熟路地往正院而去。 宋婉儿觉得有些奇怪。她很确定宋见微以前没来过晋安长公主府,但瞧她那架势,好像对这里很是熟悉?这不应该啊! 宋沁柔瞥了她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县主,她们未免太过分了!”白鹭见两人这般行径,忍不住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论身份,您是县主,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比起她们不知高贵多少!按照规矩,就该您先进!” “白鹭,休要胡说。”宋婉儿皱了皱眉,觉得白鹭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没分寸了。“这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去,指不定怎么在背后议论。” “以后低调些,莫要给本县主惹麻烦!” 宋婉儿对外立的人设就是温婉知礼的小白花,白鹭说这些仗势欺人的话,旁人会认为是她这个做主子的意思。县主的架子是有了,但却损害了清纯无害的形象,得不偿失。 “县主......”白鹭被训斥,脸色有些不好看。 以前主子可舍不得对她说这些重话。 宋婉儿一颗心都在如何讨好晋阳长公主的事情上,根本没察觉到丫鬟的异常。眼看着宋见微和宋沁柔走远,她立马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晋阳长公主府后院,受邀的千金们已经陆续抵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 宋见微进去的时候,不少人都朝她投来不屑的目光。 “怎么哪儿都有她!”一位贵女不满地撇了撇嘴。 “宋大小姐好歹是一品阁的学员,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与她相邻的贵女掩着嘴说道。“倒是永宁侯府的另外两个女儿,怎么也来了?” “宋婉儿被封了县主,同长公主殿下算是亲戚,受邀很正常。” “宋二小姐......不,应该是三小姐,她凭什么能来?” “谁知道呢!搞不好某些人就是脸皮厚,硬跟着挤进来的!” 宋见微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神色如常。宋沁柔心理素质就要差了许多,几句挤兑的话便让她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我没有......”她想说,她也是受邀而来,才不是厚着脸皮跟来的。 只可惜,无人在意她的分辨。 宋沁柔委屈地眼睛都红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宋见微,想要寻求安慰。 “走了这么久,不累么?”宋见微一把将她按到了椅子上,顺手塞给她一杯花茶。“长公主亲自烹的花茶,不喝可惜了!” 宋沁柔注意力被转移,眼泪瞬间缩了回去。“你怎知......” “呵,还真敢说!”坐在对面的贵女鄙夷道。“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怎么可能亲自烹茶!这话要是叫长公主殿下知道,有你好受的!” 其他人也觉得宋见微口没遮拦,简直是自寻死路。 站在高处的晋阳长公主目睹这一切,不由露出一抹惊讶。 “宋家大小姐才喝了一口,就知道茶水是殿下烹煮的,这也太厉害了吧......”身后的侍女亦是同样一副表情。 正如宋见微说的那样,晋阳长公主喜欢品茶,为了烹出满意的茶水,甚至亲力亲为。就好比这一回宴请京中贵女,长公主殿下难得有此雅兴,一时兴起便亲自动手,煮了最喜爱的君山银针。 可这事儿只有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知晓,这位宋家大小姐又是如何得知的? 第一百四十章 她懂我 “宋大小姐,长公主有请。” 宋见微的直觉很准。 从她进院子开始,就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一直盯着她不放。 “有劳姑姑带路。”宋见微往阁楼方向瞥了一眼,淡淡地应声。 嬷嬷见她举止有度,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般跋扈无礼,暗暗地点了点头。 她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同样是客人,为何长公主殿下单单见她?” “说不定是方才她的言论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被叫去问责呢。” 有人羡慕嫉妒,有人幸灾乐祸。 宋见微却始终面不改色,从容不迫。 绕了半个院子,宋见微才来到晋阳长公主的寝殿。寝殿内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附庸风雅的字画,只有各种开得旺盛的花。 宫人们各司其职,没有人出声,生怕惊扰到了主子。 将人带到后,嬷嬷也躬身退下了。 此时的殿内,只剩下宋见微和晋阳长公主两人。 晋阳长公主立在窗前,正修剪着花束上的枝叶。因为专注于手里的盆栽,她似乎没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殿内安静地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长公主不开口,宋见微也不急,规矩地站在门口。只是一双眼睛不怎么老实,肆意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 她这个皇妹是真爱花儿啊,连床前都摆了好几盆。 这是拿花果香当熏香用了! 晋阳长公主虽然没有回头,眼角余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从宋见微身上掠过。终于,她放下手里的剪刀,成了先沉不住气的那人。 “你就是永宁侯府嫡长女,宋氏?”晋阳长公主踱着步子来到一旁的美人榻上坐下。 宋见微欠了欠身,道:“正是。不知长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晋阳长公主盯着她的脸,连细微的表情都没有放过。“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知晓那些茶水是本宫亲自烹煮?” 宋见微弯了弯嘴角,似早就成竹在胸。“臣女踏进公主府时,发现院子里的花养得格外好。想来,殿下平日里没少亲力亲为。” “养花如此,烹茶亦是如此。”宋见微自信道。她这个皇妹啊,性子比较轴,做任何事都过于追求完美。这一点,从府里一丝不苟的摆设就能看出来。 她那样苛求完美的人,怎能容许宴会上的茶水失了水准。 下人们煮出来的茶水固然是合格的,却少了几分灵韵。就像漂浮在水面的那些花瓣,看似随意,却大有讲究。 什么茶陪什么样的花,味道都有所差异,就如同受邀而来的那些贵女,性情容貌才艺各有千秋。她安排的茶水,都是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喜好而定。如此这般,既修身养性,让客人们满意。 晋阳长公主之所以这么做,宋见微猜测有两个原因。 其一,她是真的喜欢侍弄花草,烹茶品茗,乐得自己动手。 其二,前来赴宴的贵女身份都不简单,笼络住她们对她有利。 “长公主殿下的花茶别具一格,是我喝过最独特的。”宋见微不吝夸赞道。 “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晋阳长公主没想到宋见微是真的懂她,不禁眉眼含笑,少了几分敌意。“怎的,你平日也有这般喜好?” “那倒没有。”宋见微如实答道。“不过是臣女身边的婢女擅长此道罢了。” 晋阳长公主略显惊讶,觉得宋见微还真是个妙人。 很真实,不做作,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人。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进来。她冲着长公主行了一礼,而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晋阳长公主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放在心上。“由他去吧。” 丫鬟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选择了闭嘴。 “时辰不早了,殿下是否移驾水榭?”贵女们应邀而来,不好一直晾着。 晋阳长公主看向宋见微,朝她伸出手臂。 宋见微迟疑了两秒,垂眸走上前。 晋阳长公主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缓缓起身。 这是拿她当丫鬟使了? 宋见微哭笑不得。 好在,她并没计较。 两人并行来到水榭,亲昵的姿态令众人震惊不已。 “不是说问责么?我瞧着不像啊......宋大小姐分明是入了长公主的眼!” “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长公主对她这般另眼相待?” “真羡慕啊,因为几句恭维话就搭上了长公主!这手段,我是学不会了!” “当丫鬟使唤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 贵女们各怀心思,面上却带着笑意,恭敬地上前问安。 “都坐吧。”晋阳长公主性子清冷,淡淡开口。说完,又把转身要走的宋见微叫住。“你就坐本宫旁边。” 宋见微在心里啧了两声。 她这是闹哪出?这等于把她架在火上烤,平白给她拉仇恨值啊!可偏偏,她还不能拒绝,只能顺从地在一旁落座。 晋阳长公主仿佛没瞧见她挣扎的脸色,一会儿使唤她帮忙斟茶,一会儿又让她帮着研墨,一会儿又问她烹茶的心得,全然没拿她当客人。 这么一来,倒是降低了不少人的嫉妒心,有些甚至还同情起她来。 比如,宋沁柔。 宋见微在侯府多嚣张啊,连爹爹和祖母都对她敬而远之。她说往东,大伙儿绝不敢往西。 如今,却被长公主殿下呼来喝去的,当丫鬟驱使,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可惜,她人微言轻,根本帮不了她。 宋婉儿却截然相反,她倒是高兴地不得了,想着总算是有人能够治住不可一世的宋见微了! 唯一让她不爽的是,让宋见微出了风头。 明明她这个县主同长公主的关系更近,可长公主自现身以来连个眼神都没给过她,这让她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极度不平衡。 宋见微她凭什么! “县主这是怎么了?”身旁传来的询问声将宋婉儿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脸色僵了僵,敛去了眼底的怨气,含笑道:“没想到大姐姐对茶有如此见解,是我孤陋寡闻了。” “看来,宋大小姐为了这次宴会是下足了功夫.......”果然,她的话一说出口就成功让周围的人都产生了误解,以为宋见微为了出风头,刻意提前打听晋阳长公主的喜好。 忒有心机了! 宋沁柔头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目睹这一切,不禁感到作呕。 原来,这就是大姐姐口中的绿茶。 果然矫揉造作,没眼看! 第一百四十一章 谢邀,不想踩坑 “你那两个妹妹,看起来不好相处啊......”晋阳长公主漫不经心地开口。 宋见微瞥了一眼宋婉儿和宋沁柔,平静道:“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让殿下见笑了。” “本宫记得,你没比她们大多少吧?”晋阳长公主瞧着她这幅少年老成的样子忍不住开怀。 宋见微笑了笑,没接话。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够当别人的祖母了! 晋阳长公主对吟诗作画没什么兴趣,日头升起来后她有些受不住,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回了寝殿。“本宫乏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长公主不在,贵女们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像之前那般拘束。 “院子里有几株罕见的月季,谁要同我一道去看?”有人提议道。 话音刚落,便有志同道合者附和起来。 “张家姐姐,我陪你去!” “我也去。” 姑娘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没多会儿便散去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宋见微没心情赏花,只盼着宴会尽早结束,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宋沁柔和别人说不上话,赖在她身边没动。 “你怎么不去?”宋见微有些好奇。 “长公主养的花金贵,我可不想在拥挤的人群里推来搡去,万一磕着碰着了,我可赔不起!”这次,宋沁柔是真的学乖了。 至少,要离宋婉儿那个灾星远一些。 以前很多次出丑,都有宋婉儿的手笔,她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好几次。 啊,多么痛的领悟! 宋见微闻言,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这妮子,开始长脑子了! 不错! “去旁边待着去,别挡着我看戏就成。”宋见微不喜欢应酬,但不妨碍她当个吃瓜群众。 俗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这满院子的姑娘,不发生矛盾才怪。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不远处便传来了争执声。 “是谁?谁在背后推我?!” “王雪蓉,是不是你?” “少血口喷人!” “方才你就站我身后,除了你,还能有谁?没想到,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却在背后使阴招,看我不挠花你的脸!” “你讲不讲道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你了?没凭没据的,就是污蔑!” 宋见微探了探头,看得津津有味。 宋沁柔瞧着她这吃瓜的表情,有些错愕。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昭昭吗? “都是姐妹,大家各退一步,闹到长公主那里,大家都讨不了好!” “没多大点儿事,大家要以和为贵啊......” 不少人闻声而来,在一旁劝导。 王家姑娘和陈家姑娘本就不对付,哪儿能这么容易罢休。但毕竟是在长公主府,她们不敢把事情闹大,想让大伙儿给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的错。 “我很确定是有人推了我,我这才撞到架子上的花盆......”陈家姑娘一脸的委屈。摔碎的花盆倒是不值钱,可那花是长公主精心饲养的名贵品种,叫她怎么赔啊。 所以,她急需一个脱身的理由。 “那也不能胡乱攀扯别人啊!”王家姑娘更委屈。“我只是恰好路过,这罪名我可承受不起!” “你休要狡辩!当时周围没有别人,就只有你!”陈家姑娘一口咬定。 “大理寺断案还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呢,就凭你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定我的罪?我不服!”王家姑娘的脾气蹭的一下子就上来了。 两人谁都不服谁。 “你们大伙儿刚才有瞧见的吗?”一位面生的郡主开口道。 众人齐齐摇头。 拜托,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就算是看见了也不能明说啊。 “这个地方较为隐秘,除非站在高处,否则很难看见的......”宋婉儿状似无意地瞥了宋见微这边一眼,含糊其辞道。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立马就发现了几丈远外的宋见微。 宋见微:...... 不是,她吃个瓜而已,招谁惹谁了? “宋大小姐,你可有瞧见?”有人开口问道。 宋见微面色淡淡道:“没看见!” “你怎么可能看不见!”陈家姑娘顿时来劲儿了。她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真如宋婉儿说的那样,宋见微站的位置要高于下面的花园,能够将整个院子尽收眼底。 “你莫不是同王雪蓉交好,故意偏袒她,想要替她隐瞒吧?” 宋见微都要气笑了。“你们之间的拉扯,关我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你事了!你方才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肯定是心虚了!”陈家姑娘正在气头上,已经失去了理智。 宋见微懒得搭理她,转身回了坐席上。 “宋大小姐,你若真的瞧见了,还是如实告知的好。”有着郡主封号的姑娘来到她面前,一副秉公办理的正义模样。宋见微才不想踩这个坑。“我的证词根本不能作数。” “我若是开了口,你们又如何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即便是真话,你们又有几个人会信?” 不等她们回应,宋见微又继续说道:“谁提出来的建议,你们就去找谁,别想着讹我!” 这话,显然是冲着宋婉儿去的。 刚才所谓的证人,就是她提出来的。 她就想让她知道,害人是要遭反噬的。 下一瞬,大家的目光果然都集中到了宋婉儿的身上。 宋婉儿神色一僵,开脱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你该不会说,又是大家误解了你的意思吧?”宋沁柔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就怼了回去。“宋婉儿,这一招你用过多少次了,不嫌老套吗?” “每次出了事,你总爱说些误导人的话,最后吃亏的是别人,你倒是撇得干净!” 宋沁柔积压多日的愤懑在这一刻得到释放,简直大快人心。 不少人都很赞成宋沁柔的话。 “仔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要不是她提这么一嘴,我也不会把宋大小姐牵扯进来!” “宋大小姐说的有道理,就算她说了,她们也不会信,反而落不得好!” “这位宋县主的心思.......不纯啊!” 众人的视线在宋家几姐妹身上扫来扫去,心中有了计较。 永宁侯府的这几位,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合不来。 宋婉儿的心思被揭穿,羞恼不已,想杀了宋沁柔的心都有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惊天大瓜 “不愧是本宫瞧上的。”晋阳长公主听闻小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后,非但没有对宋见微产生反感,反而觉得她反击得漂亮。 道德绑架这种事情,只要退一步就会处处受限。 最好的回击就是勇敢地说“不”。 “殿下以前不喜这宋大小姐么?”捏肩膀的嬷嬷眼底闪过一抹惊讶。这才短短半日,就彻底改观了? 晋阳长公主打着扇子,心情看起来颇好。“嬷嬷难道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殿下说的是......”嬷嬷顺口问道。 晋阳长公主没有直接明说,而是陷入了回忆。“当年本宫在宫里处处受欺负,因为没有人能依靠,只一味地唯唯诺诺,险些被跋扈的三皇姐推进湖里淹死......是她将我捞了起来,还狠狠地罚了三皇姐......” “不过,令本宫印象最为深刻的不是这救命之恩,而是她在榻前说的那番话......她说,靠山山倒,靠树树摇,人只有自己立起来才能不受欺负、活得肆意!” 晋阳长公主说到这里,眼神渐渐迷离,似是十分怀念在宫里的那段岁月。 嬷嬷伺候她多年,自然对自家主子十分了解。 这世上除了倾凰长公主,再无其他人能够让晋阳长公主动容。只可惜,那位光芒太盛,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殿下,斯人已矣,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嬷嬷生怕晋阳长公主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步了倾凰长公主的后尘。 “道理本宫都懂,可有些人有些事没那么容易忘的......”晋阳长公主如何不清楚嬷嬷的担忧,只是一想到她如今的安稳日子都是拜那位所赐,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嬷嬷可有听说过......借尸还魂?”晋阳长公主忽然开口道。 嬷嬷怔了怔。“殿下可莫要吓老奴!” “同你开玩笑罢了。人死如灯灭,怎么可能还活着......兴许是前些时候看了些杂书,魔怔了......”晋阳长公主摇了摇头,也觉得这个念头极为荒谬。 “不过说起来,那位宋家大小姐的确跟寻常闺秀不同,颇有胆色......”嬷嬷对宋见微的观感不错,难得帮一个外人说话。“起争执的那二位身份都不一般,她那一番说辞,可是将两边的都得罪了!” 晋阳长公主眯着眼睛,冷哼一声。“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便闹得不可开交,陈家和王家还真是会教女儿!” 她这是将陈家和王家都骂了进去。 “王家延续百年,底蕴深厚,族中儿女皆养得娇贵,自然是不服输的。至于陈家......虽没能位列八大世家,却养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子弟,个个手握实权,出门在外腰杆挺得笔直,不怕事......”受邀之人的背景,嬷嬷一清二楚。 这不仅仅是两个姑娘家之间的矛盾,而是旧贵族和新贵之间的较量。 两个姑娘在家耳濡目染,自然是互相瞧不上。 这不,有点儿矛盾就能杠上。 “你去盯着些,别到时候在公主府受了伤,最后把责任赖本宫头上。”晋阳长公主揉了揉眉心,有些后悔把这两家的人给请来。 “是。”嬷嬷恭敬地弯了弯腰。 “宋家大小姐,本宫看着顺眼,多护着些。”末了,晋阳长公主又加了一句。 / 宋见微并不知晓,她已经被晋阳长公主纳入了自己麾下。此时的她被太阳晒得有些犯困,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补个觉。 她问过了府里的婢女,婢女便将她带到了一处偏殿。 那里是公主府专门为了此次宴客准备的休息场所。姑娘家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那里被收拾出来,做临时招待之用。 宋见微道了声谢,便挑了间空屋子,打算睡上半个时辰。 “小姐,婢子在外面守着。”易容过后的银翘却不敢有丝毫马虎,时刻保持着警惕。 宋见微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睡了过去。 烈日当空,园子里嬉闹的声音小了不少。贵女们大都累了,纷纷回了屋子里躲阴凉。或是下棋,或是作画,或是闲聊,分散在殿内的各个角落。 宋见微再次睁眼,日头已经偏西。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银翘怎么没叫醒她? 宋见微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屋子,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连本该守在门口的银翘,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驸马说的是真的?你当真愿意为了我同殿下求情,纳我为妾?” “我何时骗过你?” “可她毕竟是长公主......如何会答应......” “成婚三载,她都未能替我生下一儿半女,若不许纳妾,岂不是要断了我的后?!” 宋见微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大瓜,脑子瞬间清醒。 听声音,在此偷腥的男人,正是晋阳那丫头的驸马赵景淮。 至于女子,她暂时没认出来,应该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否则她不会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而且,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可没有上赶着给人做妾的癖好。 两人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应该是怕被人发现。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混杂着女子的低吟。 宋见微立马捂住了耳朵。 啧,真是世风日下! 好在他们还有所忌惮,知道今日府里宴客,人多眼杂,怕被人察觉。耳鬓厮磨一番后,两人便迅速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就在宋见微思索着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晋阳那丫头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呼喊声。“长姐,你在吗?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那造作的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宋见微再熟悉不过。 不是宋婉儿又是谁! 她这一嗓子,喊的可真是时候。 赵景淮应该还没走远,听到有人说话,身子顿时僵住。他一个闪身躲进假山后面,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冷芒。 他没料到,这空置许久的院子竟有人在! 那他们方才做的事,岂不是被人听了去?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后怕,继而起了杀意。 方才他不过诓骗那单纯的小女子罢了,哪里敢真的给长公主戴绿帽子!这件事一旦传出去,长公主肯定饶不了他,他必须赶在有人告密之前把人找出来除掉。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那是哪家的千金?”赵景淮拦下一个丫鬟,指了指转身离去的娇俏身影。 丫鬟抬眸看了一眼,答道:“是永宁侯府家的小姐,前不久刚封了县主的那位。” 邯郸王认亲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赵景淮身为驸马,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认亲宴当天,他在外办差没能赶上,所以没认出宋婉儿。 宋婉儿口中提到的长姐,应该就是永宁侯府嫡长女。 “这屋子有人来过?”赵景淮不动声色地打探道。 “今日府中设宴,殿下命人将这边几间屋子收拾出来,方便贵女们歇息。”丫鬟不确定是否有人,只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赵景淮点了点头,将丫鬟给打发了。“行了,你下去吧。” 丫鬟福了福身,告退。 赵景淮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不管那人有没有出现在这里,他都必须采取行动,除掉这个麻烦。否则,真要捅到长公主那里,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倒是没怀疑到宋婉儿头上。 毕竟,他离开的时候宋婉儿才出现。 殊不知,撞见这惊天丑闻的不止宋见微,还有宋婉儿。只不过,她看到的不全,只知道赵景淮和人在偏院私会,但不知道具体是跟谁。 她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 今日受邀前来的贵女不少,穿一样颜色衣裳的人不在少数,她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 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结果就撞见赵景淮迎面走来,于是灵机一动,故意朝着旁边喊了一声,为的就是声东击西,将这位驸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 宋婉儿离开后,心脏仍旧砰砰直跳。撞破这样的机密,会惹来杀身之祸,说不害怕是假的。她不禁庆幸自己的机智,及时地甩锅给了宋见微。 就算赵驸马想要灭口,最先想到的也会是宋见微。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自己,又除掉了宋见微这个碍眼的,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宋婉儿想到宋见微的下场,心情顿时舒畅不已。 “县主方才去哪儿了,叫奴婢好找。”白鹭见她现身,悬着的心可算是落了地。刚才主子没少被其他贵女奚落,她生怕主子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宋婉儿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两人回到水榭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客人们陆续起身告辞。 “大姐姐去哪里躲清闲了,我转了一圈都没瞧见。”宋婉儿瞥见宋见微的声音,凑了过来。她声音刻意拔高,似是有意引起大伙儿的注意。 果不其然,还没离开的人纷纷朝着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八卦嘛,谁不爱听? 今儿个公主府可是有不少瓜,她们吃了一个又一个,还没尽兴呢。 宋见微如何不知道宋婉儿打的什么主意。“我同大家一起赏花时,也不见你,你又去了哪里?” 她停顿了一下,又一脸了然地说道:“想起来了......你丫鬟说你肚子不舒服出恭去了......可公主府的净房不是在东边儿么,怎么会从西跨院出来?” 宋见微就这么把宋婉儿如厕的事说了出来,惹得不少看热闹的人捧腹。 “这宋家大小姐还真是有趣,一点儿亏都不吃!难怪宋县主几次三番栽在她手上!” “她也是蠢!明知道斗不过,还老爱在人家面前找存在感,这不是没事找事?” “比起宋婉儿这种装货,我更喜欢直来直去的宋大小姐!” 周围的窃窃私语,让宋婉儿脸色变了又变。 都怪宋见微,害得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这笔账,她迟早要讨回来! 宋婉儿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我是瞧见大姐姐去了西跨院许久不回,这才寻了过去......大姐姐头一回来晋阳长公主府,难免会迷路,我也是担心大姐姐......” “公主府那么多下人,随便找个人不就清楚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宋见微一脸的莫名其妙。 “宋婉儿怎么回事,老是把话题往宋大小姐身上扯?” “莫不是,西跨院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发生?” 本来都要离开的众人默默地坐了回去。 被那么多双眼睛探照灯似的盯着,宋见微忍不住扶额。 果然,爱吃瓜是人的天性! “时辰不早了,我去同长公主殿下辞行。”宋见微懒得再搭理宋婉儿,转身要走。 宋婉儿却不依不饶。 她眼尖地瞥到赵驸马朝这边而来,哪儿能轻易放她走。“是我多虑了,大姐姐别生我的气!”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宋见微的衣袖。 宋见微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宋婉儿指不定又想算计她! 宋婉儿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终于没再有其他动作,安分地退到一边看戏。 按理说,长公主府今日宴请的都是女宾,赵景淮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毕竟是这府里的男主人,众人不得不上前见礼。 赵景淮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尤其是那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姑娘家见了都会忍不住脸红心跳。 他踱着步子来到宋见微面前,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 姿容倒是不错,就是性子执拗了些,不是个好拿捏的。 这是他对宋见微的第一印象。 他站在远处目睹了宋家姐妹相处的全过程,宋见微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姿态,强势得令人讨厌。倒是那位宋县主,看起来柔柔弱弱楚楚可怜。 看清了宋见微的长相,赵景淮便没再停留,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内殿。 有赵景淮这个驸马在,众闺秀倒是不好再进去。 晋阳长公主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便命人出来传话,让她们自便,不用进去特地拜见了。另外,长公主还大方地送了每人一盆花。 “喜欢哪盆,可以直接带走。”这是长公主的原话。 不少人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忙着去院子里挑花去了。 宋见微对花没什么兴趣,正要空着手回去,却被嬷嬷叫到一旁。 “宋大小姐,殿下说廊下牡丹开得不错,很是衬您。可否要老奴帮着送到马车上去?”嬷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给人一种和蔼的错觉。 宋见微有些受宠若惊。牡丹象征着皇权,和凤凰一样有着特殊的含义,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养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礼尚往来,送画 晋阳长公主的另眼相待,叫其他人羡慕不已。尤其是宋婉儿,论血缘她同长公主还要更近一些。可自她进公主府以来,晋阳长公主就没分过一个眼神给她。 这样的落差,让她心里极度不平衡。 她是县主,她才是该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啊! 这样的想法,让她心理十分扭曲,连带着脸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宋沁柔看着她吃瘪的样子,顿时舒服了。 “哎呀,这牡丹可真好看!” “能有此殊荣的,大姐姐可是独一份呢!” 比起没有得到的遗憾,宋沁柔更喜欢看宋婉儿嫉妒发疯。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给你的!”宋婉儿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她不再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小白花,眼神满是怨毒。 “哟,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不继续装可怜了?”有宋见微撑腰,宋沁柔才不怕她。 是的,这三人共乘了一辆马车。 因为另外一辆马车装着长公主赏赐的花,那花金贵的很,必须有人专门看护着。 宋见微被她们两人吵得脑仁疼,不得不出声制止。“都给我闭嘴!” “没完没了是吧!要吵,回自个儿院子去吵!” “再多说一句,拔了你们的舌头!” 宋沁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往宋见微身边凑了过去。“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今天有帮你说话,你能不能不要凶我......” 宋见微:...... 宋沁柔什么时候转性儿了? 她以前可从没给过她好脸色! 见宋见微没有反驳的意思,宋沁柔立马挑衅地朝着宋婉儿昂起了下巴。那嘚瑟劲儿,好像打了胜仗的公鸡,头上顶着不可一世四个大字。 宋婉儿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但碍于宋见微在,她势单力薄,只好忍了下来。 宋见微她暂时动不了,但收拾宋沁柔这个草包轻而易举?只要她掉两滴眼泪,有的是人愿意替她出头,她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就这样忍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侯府门口。 不等马车停好,宋婉儿就率先钻了出去。 不知是马车没挺稳还是宋沁柔走得太急,马车突然晃了一下。宋婉儿脚下一个没踩稳,竟直挺挺的摔下了马车。 “县主!”伺候宋婉儿的丫鬟见到这一幕,全都吓得面色惨白。 侯府门口有不少仆妇,宋婉儿这一摔,可谓是出了大丑。 宋婉儿疼得眼泪直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还是白鹭先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她搀扶了起来。 “快,去请大夫。”白鹭一边背着宋婉儿往内院跑,一边喊着。 宋婉儿则趴在她的背上装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太丢人了! 宋婉儿不是没怀疑过马车里的两人,但当时她们离了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一道帘子,就算她说了也没人会相信。而且,身上的疼痛已经让她没办法正常思考。 她是真疼啊! 宋沁柔看着狼狈离开的宋婉儿,觉得十分解气。“呸,活该!” 说完,心情愉悦地去荣禧堂。 看着宋沁柔这个憨憨扬眉吐气的样子,宋见微表示很无语。 “小姐,那几盆牡丹该如何处置?”银翘伸出手臂,扶着自家主子下了马车。 宋见微想了想,问道:“府里可有擅长侍弄花草的下人?” “倒是没仔细询问。”银翘答道。听雪苑的下人大都刚进府没多久,尚且不知道底细。 “没有也无妨,明日去寻个花匠来。”宋见微对花花草草没太大的兴趣,随手就把照看的任务交给了身边人。 银翘知道这些牡丹的来历,不敢大意。 “搬的时候小心些,莫要磕着碰着!” “牡丹娇贵,要放在风吹不到的地方。” 宋见微回到听雪苑时,喜鹊已经备好了膳食和热水。 宋见微出了一身汗,选择先泡澡,再用膳。 躺在浴桶里的时候,她再次回想起了西厢房撞见的那一幕,不禁感到头疼。 晋阳那丫头什么眼光,居然挑了这么个玩意儿!身为长公主的驸马,竟然敢背着长公主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是嫌命太长吗? 无论她以前跟晋阳那丫头关系如何,既然撞破了此事,就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宋见微思索了片刻,命银翘取来纸和笔。 她没有写下只言片语,只画了一幅画,画上的两一男一女在院子的假山旁亲密地搂抱在一起,寥寥几笔就描绘出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场景。 “这画上的男子......是赵景淮?”银翘一眼就认了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宋见微赞赏地朝她投去一瞥。 “衣衫。”银翘道。“赵驸马今日穿的正是圆领罩袍。” 至于画上的女子,她也有几分印象。“好像是......平阳侯府的小姐.......” “确定是平阳侯府的?”宋见微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平阳侯府竟没落至此,连赵景淮这种人都要费尽心思去巴结了?脑子被驴踢了吧! “腰间的这只荷包,奴婢只在平阳侯府小姐身上见过。”银翘绝不会认错。 宋见微点了点头。“晋阳送了我两盆牡丹,礼尚往来,你把闻香阁新做出来的花露带上,连同这画,一并派人送去公主府。” 闻香阁被宋见微接手后,重新整改了一番重新营业。靠着过硬的手艺和口碑,慢慢地恢复了声誉,再次成为了京中贵妇们的首选。 她提到的花露是近期推出的新品,以花为原料,不但气味芬芳,还有滋润养颜之功效。一经推出,受到了贵妇千金们的一致好评。 不过,因为花期短,成本高,花露数量有限,即便是有银子也不一定能够买得到。 宋见微这里的几瓶,还是顾昭提前留了孝敬她的。 宋见微不喜欢用香膏香薰之类的东西,便随手丢到了一边。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记得把画藏得隐秘些。”宋见微交代完,补充了这么一句。 宋婉儿那一嗓子,已经让赵景淮起了疑心。 永宁侯府送去的东西,他多半会盯得紧。 为了防止他狗急跳墙,伤害到晋阳那丫头,她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样的福气你要吗 宋见微所料不差。 赵景淮确实对她起了疑心。 这几日,他推了一切应酬,赖在公主府,说想多陪陪长公主。长公主对这个驸马没多少感情, 只要不碍他的眼便随他去了。 和宋见微想法一样的贵女不少,收了长公主的花就要回一份礼。故而,门房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每隔几个时辰就有东西往内院送。 赵景淮没事就在门口徘徊,见到有东西送进来便顺手接了过去,美其名曰要亲自交到长公主手上。 府里的管事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深究。 不过,他这些小动作,都没逃过长公主的眼线。 “驸马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殷勤?”事出反常必有妖,嬷嬷觉得不对劲,便在晋阳长公主耳边念叨了几句。 晋阳长公主请哼一声。“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跟着驸马爷的侍卫没有禀奏,应该是没在外头闯祸。”嬷嬷琢磨着。长公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只要身边的人安分守己,便不会有麻烦。 “殿下,永宁侯府送来了回礼。”赵景淮踏进大殿时手里拿着个精巧的盒子。“我替你瞧了瞧,是闻香阁近来百金难求的香露。” 他自顾自地说着,不忘拿出里面的东西在晋阳长公主面前展示一番。 嬷嬷忍不住皱眉。 这些东西是贵女们送给长公主的礼物,本该由长公主过目。他倒好,竟私自拆开来看,实在是没有规矩! 嬷嬷正要训诫,被晋阳长公主拦了下来。 “哦,拿来本宫瞧瞧。”永宁侯府四个字,成功引起了她的兴趣。 赵景淮将盒子里里外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想要通过晋阳长公主的反应再行试探。 “殿下闻闻,可还喜欢?”赵景淮讨好地凑到她跟前。 晋阳长公主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赵景淮身子一僵,默默地退了回去。 “昨儿个赵家派人送信来,不是让你回去一趟么?”长公主摸索着盒子上的花纹,淡淡地开口。 赵景淮知道,这是长公主嫌他碍眼了,只能轻咳一声,陪着笑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我先回赵府?晚点带殿下最喜欢的糕点回来......” 晋阳长公主垂眸,没再看他,答案显而易见。 赵景淮紧了紧拳头,堆着笑容说了好些恭维的话这才转身离开。背过身去的那一刻,他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眼底满是愤恨。 别人娶妻都是做妻子的处处以夫为天,将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到了他这里,却完全反了过来。在这公主府里,所有人都以长公主为尊,根本没人拿正眼看他。 他是个男人,他也是有尊严的啊! 这样伏低做小的日子他是真的受够了! 赵景淮的离开,没有对晋阳长公主产生任何影响。身为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她无需像寻常女子那般卑躬屈膝讨好男人。 “这盒子怕是比里头的香露还要贵吧......”她把玩着手里的盒子,舍不得放下。至于里面的香露,半点儿激不起她的兴趣。 “应该是出自名师之手。”嬷嬷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您瞧这底部,还刻有前朝工匠的名字。” 长公主轻抚着上面的纂文,来回摩挲。 只听见咔哒一声,盒子竟凹陷进去一块地方,露出两指宽的一个暗格来。 “咦?”晋阳长公主察觉到异样,探出指头在里面拨弄了一阵,果然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张。 她好奇地取出来展开一瞧,竟是一幅画。画技算不上好,画上的男女也没有五官,但只要看上一眼,她就认出了画里的男子。 不正是她的驸马? 画里的女子嘛,肯定不是她! 宋见微这是告诉她,赵景淮背着她和别的女子勾搭在了一起。 得知此事,晋阳长公主心里并没产生多大的波动。 “驸马他怎么敢?!”嬷嬷瞥见画里的内容,惊得叫出声来。 晋阳长公主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这不预料之中的事么!当初父皇赐婚时,本宫便派人打听过。赵景淮十五岁就有了通房,是个在脂粉堆里长大的......” “不管以前什么样,既然尚了公主,就该恪守本分。”嬷嬷不赞同道。她刚知事就进宫做了宫女,最是清楚皇家规矩。 赵景淮这番行径,就是在打皇家的脸。真要追究起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说得对,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晋阳长公主忽然笑了。“宋大小姐送的这份礼,深得我心啊!” “殿下打算怎么做?”嬷嬷问道。 “当然是休夫了!”晋阳长公主毫不犹豫地道。 “这......从古至今,只有男子休妻或是和离,从未听说过女子休夫......”嬷嬷震惊之余稍稍找回了一些理智。 “以前没有,那本宫就做这大渊王朝第一休夫之人!”晋阳长公主看着孤傲高冷,却是个敢作敢为的人。“走,随本宫进宫面圣!” “本宫长这么大,没求过他什么,为了日后能过上舒心的日子,进宫去求一回又何妨!” 晋阳长公主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打定了主意便会付诸行动。 嬷嬷想要劝都来不及。 晋阳长公主来到府门口时,车架已经备好。 跟正要回赵家的赵景淮撞了个正着。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赵景淮瞬间警惕起来。 晋阳长公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许久没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怎么,你要同本宫一起去?” “不......不了......赵家还有要事等我回去商量......下,下次,我一定陪殿下进宫......”一听要去拜见秦太后,赵景淮立马婉拒。 晋阳长公主嗯了一声,径直上了马车。 赵景淮目送着马车离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以他对晋阳长公主的了解,若真发现他背着她做的那些事,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或许是我想多了......”赵景淮自我安慰了一番,翻身上马回了赵家。 / 慈安宫 “胡闹!” “日子过得好好儿的,你到底在闹什么?!还休夫?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秦太后得知晋阳长公主的来意,惊得差点儿摔了手里的杯盏。 “这样的福气给太后,您要吗?”晋阳长公主原先或许还会敬着秦太后,但自打秦家被弹劾倒台后,仅剩的一点儿敬畏也没有了。 “你......”秦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惊世骇俗,要休夫 晋阳长公主在慈安宫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出来了。 说实话,看到秦太后颤抖着手骂她不孝,她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殿下,您方才应该说的更委婉些。”嬷嬷跟在身旁提醒道。秦太后真要是气出个好歹来,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就够她喝一壶了。 晋阳长公主依旧是那幅清高模样,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本宫只是来知会她一声,可没征求过她的意见。嬷嬷放心好了,太后没你想的那般脆弱!” “秦家都被打压得靠姻亲接济度日了,她不照样活得好好儿的嘛......” 在她看来,秦太后内心坚韧着呢。 不然,怎么可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来。 就她这点儿事,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嬷嬷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我的殿下哟,这些话可不兴说出来啊,万一被人听见......” 晋阳长公主心情大好地往勤政殿而去,她才不在乎。 皇长姐的陨落,秦太后可是出了不少力,这笔账她在心里记着呢。她甚至还萌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巴不得秦太后早些下去跟先皇团聚。 萧衍听说晋阳长公主求见,讶异地抬起头来。 “她来做什么?”这位皇姐,萧衍与她并不算亲近。 “长公主殿下进宫后先是去了慈安宫,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出来时,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传话的太监斟酌着描述道。 这太监有些年纪了,是最早入宫的一批老人,能够在御前伺候,自然是极有眼力劲儿,早早就把晋阳长公主的行程打探清楚了。 提到慈安宫,萧衍眼底闪过鄙夷。他本没空召见晋阳这位皇姐,却临时改了主意。“传她进来。” 老太监应了一声,够搂着腰出去接人了。 没多会儿,晋阳长公主便来到了御前。 “见过陛下。”晋阳长公主欲蹲下行礼,被萧衍打断。“皇姐不必多礼。” 说完,还赐了坐。 晋阳长公主没跟他客气,捏着帕子在一旁坐下。“今日进宫,除了给太后娘娘请安,还有一事相求。” 晋阳长公主说话时,声音带着哽咽。 事情的缘由不需要她开口,自有身旁的嬷嬷帮忙转述。 嬷嬷是个懂说话的,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表述的时候,抹去了那幅画的事情,只说是长公主无意中撞破,倍感屈辱。 “赵景淮当真做了这等混账事?!”萧衍少年老成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怎么敢的!” “老奴起初也不敢相信,追查下去却发现,竟还不止这一个......”嬷嬷说着,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驸马欺辱长公主至此,分明就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还请陛下替我家主子做主!” 萧衍感到震惊,却还没失去理智。赵家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但赵景淮的父亲却领着户部尚书的职,不是说罚就能罚的。 显然,晋阳长公主也看出了他的为难。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赵家算账,她要的只是把赵景淮那个恶心玩意儿给踹了。故而,在看到萧衍面露难色时,她退而求其次,只说要休夫。 “他碰了其他女人,我嫌脏。”晋阳长公主说话直白,一点儿都不拐弯抹角。“恳请陛下准许我休夫,从此我同他一拍两散,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休夫?倒是新鲜......”萧衍见她是个识趣之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不过,休夫一事在我朝从未有过,宗人府那边怕是会有异议。”萧衍是萧倾凰一手带大,见过她做的不少荒唐事。区区一个休夫,他接受能力还是有的。 跟倾凰长公主做的那些惊世骇俗之事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 “只是休夫未免委屈了皇姐。”顿了顿之后,他才接着往下说道。“赵景淮不敬皇室,不敬朕之皇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朕旨意,命赵景淮跪在公主府门口自省三日。三日后,他不再是大渊的驸马。赵尚书教子无方,有失察之责,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多谢陛下。”晋阳长公主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她用生姜浸染的帕子还没派上用场呢。 恰好此时有太监进来禀报,说是六部大臣们在外等候。 晋阳长公主很识相,没多做停留。 她从勤政殿出去,刚好跟那些大人们碰了个正着。 “见过长公主殿下!” “诸位大人有礼了。” 双方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分开。 “晋阳长公主怎么会从勤政殿出来?” “今日是十五,她应该是进宫给太后请安,顺道过来的。” 这些大人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家国大事,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晋阳长公主身上。 若是他们知晓长公主来这里的目的,估计又有一阵口水仗要打。 从宫里出来,晋阳长公主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三日后,宫中会有旨意下来。但愿这些时日,莫要出什么岔子。”晋阳长公主扶着额头,将有些刺鼻的帕子丢的远远儿的。 “陛下金口玉言,想来不会有变故。”嬷嬷一边替她揉着腿,一边安抚。 “此事,本宫得给宋大小姐记上一功。”若没有她的提醒,她还蒙在鼓里呢。也幸好是她迅速做出了决断,否则拖久了定会生变。 提起宋见微,嬷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殿下,驸马这几日的反常,会不会跟宋大小姐送来的这幅画有关?若真是如此,她怕是有危险!” 嬷嬷这么一说,晋阳长公主也警觉了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景淮这几日一直粘着她,怕就是防着有人向她告密。 “立刻派人去侯府,提醒她小心些。另外,找人盯着赵景淮,他若有任何伤害宋大小姐的举动,无需汇报,就地格杀!” 晋阳长公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她胃口的人,不想她就这么被赵景淮给害了。 “这......会不会给殿下惹来麻烦?”嬷嬷首先考虑的是主子的安危。 “一个废物而已,杀了便杀了,量赵家也不敢追究。” “更何况,就算他们怀疑是本宫动的手,也要拿得出人证物证才行。” 晋阳长公主虽然没什么权势,但养个把两个死士还是没问题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歹毒小人 赵景淮还真如晋阳长公主所料,正谋划着在去往一品阁的必经之路设伏。 他回赵家就是个幌子,其实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去了在外面置办的宅子。 “让你找的人手,可找齐了?”赵景淮这话是冲着心腹刘大说的。 刘大是赵家的家生子,打记事起就在赵景淮身边伺候。赵景淮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主子心里在想什么。“驸马爷交代的事,小的肯定放在心上。” “总共五人,都是外地来的流民。就算失手,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不愧是你啊,想的就是周到。”赵景淮赞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事成之后,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驸马爷!”刘大嬉皮笑脸谄媚着。 “毕竟是侯府嫡女,为防止事情闹大,尽量弄成流匪劫掠的样子。”赵景淮仍不放心,叮嘱道。 “驸马爷就瞧好吧,明日定有好消息传来。”刘大赔笑道。在他看来,主子就是过于谨慎了。对付一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动用了五个壮汉已经是看得起她。 赵景淮在宅子里没待多久,便骑着马离开了。 他约了人出去喝花酒,再不去就晚了。 这头他刚出了院子没多久,那头宋见微便收到了晋阳长公主送去的书信。随着书信一起的,还有一盒子金银珠宝,以及长公主府的令牌。 “晋阳长公主还真是大方啊!”银翘看着那枚令牌,惊讶地合不拢嘴。有了这块令牌,便能自由出入长公主府,还可号令公主府的人。 宋见微也挺意外的。 她如今的身份跟晋阳那丫头统共就见了两次,这份谢礼未免太重了些。 “小姐,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解决了赵景淮?”银翘得知他居然起了歹意,想要对自家主子不利,这种歹毒小人自然是不能留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杀了赵景淮,怕是会给晋阳带来麻烦。”不是宋见微不想出手,实在是晋阳那丫头给的太多了。投桃报李之下,她势必要多替她考虑。 “是婢子鲁莽了。”银翘忙不迭地认错。 宋见微没揪着此事不放。 比起对付赵景淮这种小人,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端午一过,各地藩王便要动身返回封地。在此之前,将人手安排妥当,我需要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叶公子派人递了话过来,说已经成功在藩王们的身边埋下了钉子。” 宋见微不光要复仇,还要稳住大渊的江山。 萧衍一心只想着将朝堂变成他的一言堂,不惜害死她这个镇国长公主,好将权势收归自己手里,却无视京城外的那些势力,简直愚昧至极。 他以为除掉了她就能高枕无忧,以为此举显得他很有魄力,很明智?不,在某些人看来,却是正中他们的下怀。在背后,指不定笑话他的短视呢。 秦太后的寿宴上,宋见微就一直在默默地观察这些个藩王。无一例外,他们都藏着狼子野心,就连一向闲云野鹤著称的邯郸王世子,都四处拉帮结派,想着重回京城呢。 她可是好不容易把这些势力压在封地动弹不得,绝对不能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叶随风竟这么快把人安排妥当了?”宋见微不由得刮目相看。 “有纪先生在一旁提醒,叶公子处理起这些事来事半功倍。”银翘斟了一杯去火的茶水,递到主子手边。 “他们俩倒是配合地天衣无缝。”宋见微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听说,纪墨尘的眼睛好了?” “是。”银翘早几日便收到了消息。“纪先生还说,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春闱啊......他以什么身份参加?”宋见微问道。 “纪先生说她母亲娘家那边有个亲戚过了府试,却在半个月前重病不治。纪先生前去吊唁,不知怎么同那家人说的,让他顶替了那人的身份。” “他那张脸......可是有不少人见过......” “纪先生说,他同那位表兄本就血缘相近,容貌相似再正常不过。稍做伪装,蒙混过关不是问题。” “既然他都决定好了,我若是阻挠,反而显得我不识好歹了。”宋见微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也相信他有灵活变通化解危机的能力。 至于另外几人,宋见微也是全然信任。 “苏玉璃最近在忙什么?”叶随风几人的动向宋见微都了解过,唯独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太过随心所欲。 “苏公子回药王谷扫墓了。”银翘答道。 “清明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是走着去,也该回来了吧!”宋见微挑眉道。 “这......苏公子独来独往惯了,暂时无法确定他的行踪。” “算了,懒得说他。等他回来,记得让凛一把他揍一顿。好让他长长记性。”宋见微最烦这种一意孤行,不听指挥的。 银翘默默记下,打算晚点通知凛一。 其实,宋见微是真的冤枉苏玉璃了。 他并非擅自行动,而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疑似秦慕白的行踪,便追着去了。他有在沿途留下暗号,但不知怎的没有被发现,这才同京城这边失去了联络。 / 京郊,客栈 苏玉璃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房门,连日的风餐露宿让他狼狈不堪。他好不容易从那人手里逃脱捡回一条命,身体却因为中毒而虚脱,走几步路都喘得厉害。 “苏公子?”看到标记寻过来的暗卫瞧见他这幅憔悴模样,差点儿没认出来。 苏玉璃听到熟悉的嗓音,捏着针的手才缓缓松开。“带我回怡香院,找叶随风......” 他话刚说完,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暗卫感觉事态严重,马不停蹄地将人塞进马车,朝着京城方向疾驰。 奈何天色已晚,马车来到城门下,沉重的大门已经关上。 暗卫看了看马车里昏迷不醒的苏玉璃,心急如焚。 苏玉璃是凛一大人要的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没办法交差。 就在他琢磨着该用什么法子叫开城门时,一辆华丽的马车慢悠悠地从夜幕中驶来。城楼上的人看到马车上悬挂的灯笼,立马挥舞着旗帜,命令手下打开城门。 “快开城门,是丞相府的马车!”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 第一百四十八章 装,你继续装 听雪苑 银翘看到窗下留的标记,来到偏院旁的桃树下。 刚站定不久,凛一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苏玉璃回来了,说要见小姐。”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小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银翘嫌弃地撇了撇嘴。谁家好人大半夜的登门,苏玉璃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他怕是等不到明天。”凛一皱着眉道。 “又闹什么幺蛾子?”银翘不悦地道。 “他中了毒。”凛一言简意赅道。“而且,还是以前从未见过的毒。” 银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世上还有他解不了的毒?” “什么人这么厉害?” 把苏玉璃都给比下去了! “我问了,他不可能说,非要见小姐。”凛一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深夜打扰。 “你等着,我去禀报主子。”性命攸关之事,银翘不敢擅自做主,急匆匆地回了正屋。没多大会儿,她便带回了主子的回信。 “把人带进来吧,记住,别惊动其他人。”听雪苑乃小姐的闺阁,若是叫有心之人瞧见,小姐怕是又要被说三道四了。 凛一微微颔首,一个转身就不见了。 他再次现身,是一刻钟之后。跟他一起的,还有半死不活满脸青紫的苏玉璃。 “哟,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宋见微被人从睡梦中吵醒本就一肚子气,看到苏玉璃凄惨的模样,嘴巴自然不会留情。 苏玉璃听着这熟悉的调侃语气,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有什么话赶紧说,姑奶奶我明儿个一早还要去一品阁呢。”宋见微扶着额头,满心烦躁。 “我找到秦慕白的下落了......我身上的毒,就是拜他所赐......”苏玉璃每说一句,胸口就起伏得厉害,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他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咳咳......” “我敢肯定,他就是害死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凶手......” “嗯,他现身了,然后呢?”宋见微懒得听废话,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现在在何处,又是什么身份?” 苏玉璃噎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敢半夜凑到我跟前?”宋见微觉得,他怕不是被毒傻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我在他身上下了蛊,能散发出特殊的香味......只要放出我养的萤火虫,就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咳咳......” “哦,还算没笨死!”宋见微轻哼一声。“说完了就滚,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殿下......”苏玉璃捂着胸口,压着嗓子开口。楚楚可怜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疼。 可惜,宋见微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 不仅如此,她还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夹着嗓子说话!不然,我拔了你的舌头!” 苏玉璃:...... 果然还是以前那个殿下! “凛一,把人丢出去!”宋见微摆了摆手,打算回屋睡回笼觉。 “殿下,我中毒了......”苏玉璃可怜兮兮道。就这么把他丢出去,未免太不人道。 “别装了!”宋见微才不上他的当。“你早就百毒不侵,这点儿毒对你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赶紧的把人弄走。”宋见微决然转身离开,没再给苏玉璃开口的机会。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苏玉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 凛一冷脸俯视着他,被愚弄的感觉可不好受。“是你自己走,还是我拎着你走,选一个?” “麻烦凛一大人了。”苏玉璃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凛一:....... 想得美! “起来!”凛一按了按剑鞘,意图明显。 苏玉璃瞥了一眼泛着寒光的剑刃,果断认怂。他虽然有武功傍身,但跟暗卫统领凛一比还是差远了。在大仇得报之前,他还是很惜命的。 “我,我自己走。” “刀剑无眼,你别挨得太近......” 苏玉璃嗖的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利索劲儿哪里像是中毒不治的样子。 “你刚才都是装的?!”银翘叉着腰,眼里直冒火。亏她以为他要死了,一时善心大发,把主子从睡梦中唤醒。 他真该死! “凛一,小姐昨儿个可是说了,等苏公子回来就让你把他揍一顿,好叫他长长记性。”银翘咬牙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留一口气,不打死就行!” 凛一自然是对银翘的话深信不疑。 于是,单手拎起苏玉璃,几个纵身便离开了侯府。 “喂,你该不会真要打我吧?”苏玉璃看着不断从眼前掠过的树影,忽然有些后悔。 “银翘不会假传小姐的旨意。”换句话说,他相信银翘。 银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绝无二话。 “她......她这是公报私仇!” “我是殿下的人,他才不会这么对我!” “喂喂喂......兄弟一场,你该不会真的下死手吧?” “哎哟......你真动手啊!” 声音渐渐远去,听雪苑总算是清静了。 暗处,一道身影静静地矗立在树梢上,目睹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看到苏玉璃如同破抹布一样被人扔来扔去,摔得鼻青脸肿,他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畅快。 叫你装可怜博同情,该! “相爷,姓苏的在宋大小姐面前居然只字不提被救的事,没良心的狗东西!”青玄在他身后骂骂咧咧。“早知道他这么忘恩负义,就该一刀结果了他!” 两个时辰前,谢九宸从城外回来,守城的不敢将他拦在城外,便破例开了城门。 凛一见苏玉璃伤势严重,便求到了他面前。 谢九宸本不想搭理,但想着能卖某人一个人情,便让他们上了他的马车。甚至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跟来了侯府,就想知道她得知他又帮了她的人一把是什么反应。 哪曾想,苏玉璃这厮竟然隐瞒了被救的过程,一句话都没有提起他。 谢九宸气笑了。 不愧是她的人,是知道怎么过河拆桥的! “相爷,要不要属下也去给他一点教训?”青玄咽不下这口气。 谢九宸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沉住了气。 他真要是把苏玉璃给揍了,某人怕是又要心疼了! 哼! 他才不给苏玉璃卖惨的机会!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福我享有难你当 宋见微对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因为半夜被吵醒,宋见微一晚上没睡踏实。她罕见地做了个梦,梦到了前世一些被她遗忘的细节。比如,状元游街那日,她在阁楼上远眺,却与迎面而来的人四目相对。 她对那双眼睛记忆犹新,幽深、清冷,毫无温度,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眸底泛起一丝动容。她记不清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只记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醒来时,宋见微还惦记着这事。 银翘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永丰二十八年春闱金榜三甲都有谁?” “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银翘一边惊讶一边在脑海里搜索答案。许久之后,她终于有了答案。“永丰二十八年......不就是十年前?” “那一年的举子是大渊历史之最,总共八千三百多人,头三甲更是汇聚了南北名士,且个个年少有为,不到而立之年,一时传位佳话。” “哦,对了,谢九宸就是那一年的探花。听闻他本可以摘得状元桂冠,但因为那张脸才被先皇判为了探花。” 银翘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止不住。 “是他?”宋见微用清水擦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不少。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银翘正色道。 宋见微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原来,她和谢九宸那么早就有了交集,只是她没放在心上而已。想来,后来几次相遇,她的心思也都在正事上,没有主意到他。 “你说,谢贼......谢九宸他有没有可能......可能.......”话到了嘴边,宋见微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小姐想表达什么?”银翘一头雾水。 宋见微摆了摆手。“罢了,不聊这个了。马车可有备好?再不走就要迟了。” 永宁侯府距离一品阁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这个点出发刚好能赶上早课。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次,凛一亲自驾车。”银翘拿起桌上的书袋,跟了上去。她没忘了赵景淮在暗中窥视着侯府,不得不小心为上。 “凛一啊......”宋见微笑了笑。“挺好!” 这两人是一刻都分不开呢。 宋见微表示磕到了。 她倒是不担心凛一会暴露,毕竟他作为暗卫首领,一直戴着面具,并未以真面目示人。就算是萧珩,都不一定能够认出他来。 主仆二人从内院出来,很不巧在拐角处撞见了宋婉儿。 她的穿着跟宋见微一模一样,都是女子学院的院服。 “她怎么会有这身衣裳?”银翘蹙了蹙眉。 宋婉儿见到宋见微,笑着上前打招呼。“大姐姐,今日是我入学的日子,能捎带我一程吗?” 宋见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破天荒没有拒绝。“只要你跟得上。” “多谢大姐姐。”宋婉儿哪里会错过这么好的炫耀机会,立马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宋见微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她腿长,一步顶宋婉儿两步。宋婉儿为了不落后太多,一路小跑,到马车跟前时,已累得满头大汗。 “县主,侯爷专门给您备了一辆马车,为何非要跟她挤?”白鹭抿着唇,表示不理解。 “你懂什么!我就是要让她膈应!”宋婉儿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就是比她高贵。她费尽心思求来的东西,我只要张张口,就有人上赶着送到我手里。”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能这么轻易拿到玄鸟令。 她只是在邯郸王面前哭诉了一回,第二日这枚令牌就到了她手上。 天知道,她拿到这枚令牌后有多高兴,兴奋地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她几乎能想到,那些贵女在一品阁看到她时的惊讶模样。 她要告诉世人,永宁侯府有出息的不仅仅只有宋见微这个嫡长女,还有她宋婉儿! “出发。”宋见微见这主仆二人迟迟没上来,开口道。 宋婉儿这才意识到耽搁得太久,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大姐姐,说好的一起,怎么不等我......” 宋见微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懒得搭理她。 宋婉儿自讨没趣,脸色有些难看。不过想到能够在一品阁惊艳众人,便没再计较这些,安分地坐了下来。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穿过大街小巷,朝着一品阁方向驶去。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学院门口的巷子时,一壮汉赶着牛车迎面而来,档去了去路。 凛一勒紧缰绳这才没撞上去。 “怎么赶车的?!”凛一本就冷着一张脸,开口后愈发吓人。 赶牛车的汉子骇了一跳,一边陪着小心一边解释。“抱歉,车轱辘年久失修,真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时眼睛不时地往马车里扫视,手更是悄悄摸向牛车下方。 凛一冷眼瞧着,暗暗地提高了戒备。 就在此时,马车后方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个蒙面人,提着刀朝着马车疾奔而来。 “是永宁侯府的马车没错!” “兄弟们,干完这一票,咱们下半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杀啊!” 他们毫无预兆地攻过来,同赶牛车的汉子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婉儿主仆吓得尖叫不止。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黑衣人!宋见微,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 “我说你今天怎么格外好说话,原来是想拉我垫背!你的心未免太过歹毒!” 宋婉儿被外面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 她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都怪宋见微这个瘟神! 她第一天去一品阁报到,还没来得及炫耀呢,可不想死在这里啊! “哟,终于转过弯儿来啦?”宋见微老神在在,继续悠闲地啃着烧饼。“你几次三番害我,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放心吧,不被砍到要害是不会死的!” “顶多就是流点血,别怕,啊!” “你说的是人话吗?”宋婉儿本来就怕得要死,听宋见微这么一说更心惊胆战。“他们是冲你来的,凭什么要我替你挡刀?” “你怎知他们是冲我来的?”宋见微眯起了眼睛。 宋婉儿对上她的眼睛,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我,我猜的!” 宋见微/信她才怪。 “宋婉儿,那日在晋阳长公主府西厢房,你也看到了吧?”宋见微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揭穿了她的阴暗心思。“你故意大声唤我,装作刚进院子的样子,不就是想让赵景淮注意到我?” “我,我没有......你莫要冤枉我!”宋婉儿本能地反驳。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你都唤我长姐了,就该有福我享有难你当,你说呢?”宋见微皮笑肉不笑,拎起宋婉儿就朝马车外丢去。 第一百五十章 主仆情深,成全你 凛一的战斗力毋庸置疑,那些假扮成流民的杀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宋见微早就交代过,让他不要暴露真正的实力,只要护着她不受伤即可,不必伤他们的性命。至于宋婉儿和她的丫鬟,纯粹是意外,就不在她的关心之列了。 所以,宋婉儿被丢下去的那一刻,杀手们误将她认成是雇主口中的目标人物,提着刀就朝她砍了过来。 宋婉儿吓得面色惨白。 她顾不上磕破的膝盖,狼狈地四处躲避。 “别杀我!” “你们的目标是宋见微,不是我!” “我是县主,伤了我,我外祖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宋婉儿一边逃命,一边大声叫喊着。奈何刀剑无眼,杀手们铆足了劲儿要赚银子,每一招都拼尽了全力,等听到她自报家门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啊~”宋婉儿一个躲闪不及,胳膊上挨了一刀。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巷子里,闹出了不少动静。 “县主!”白鹭见主子受伤,吓得魂儿都要没了。这事若是叫邯郸王和侯爷知道,肯定要治她一个护主不力之罪。“大小姐,县主敬你是长姐,处处维护忍让,你怎能推县主出来替你受罪!”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宋见微最烦的就是这种茶言茶语。“你不说话,我还想不起你来。放心,本小姐从不厚此薄彼。既然你这么心疼你家主子,那就由你替她守着吧!” “凛一。”宋见微唤了一声,凛一瞬间来到她身边。 “她想找死,成全她。”宋见微指着白鹭,冷冷吩咐道。 “是。”凛一二话不说,拎起白鹭就丢到了宋婉儿身上。 主仆情深是吧?他成全她! 白鹭会一些功夫,但在凛一这样的高手面前完全不值一提。被丢出去的一刹那,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重重的砸在了宋婉儿的背上。 宋婉儿胳膊本就受了伤,被她这么重重的一撞,伤口更疼了。 “啊~”宋婉儿再次发出惨叫。 “对不起,县主......”白鹭想要解释,杀手们的刀再次劈了下来。 凛一就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救的意思。 “她方才好像叫她县主?” “宋县主是永宁侯府的二小姐,没错吧?” “咱们这是杀错人了?” 杀手们硬生生停了下来,开始梳理头绪。 “你们要杀的人是她!”白鹭反应过来,指着马车里的人说道。“她才是宋家大小姐!” “真弄错了?怎么不早说!”为首的汉子烦躁地抓了抓头。 白鹭欲哭无泪。 他们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啊。 “白鹭,扶我起来。”宋婉儿疼得眼泪直流,更令她感到难堪的是她狼狈趴在地上的姿势,若是叫人看见,她冰清玉洁的仙女形象可就毁了。 白鹭愣了愣,这才上前去搀扶。 宋见微看够了戏,朝着凛一打了个手势。 凛一会意地点头,认真对待起来。 长剑出鞘那一刻,围上来的杀手便一个个捂着脖子倒了下去。他们瞪着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接下这一单的时候,他们还觉得出动五人杀一个闺阁女子,简直是大材小用。 现在,他们后悔也晚了。 “啊~” “杀人了......” 宋婉儿亲眼目睹这一切,再次失声尖叫起来。她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双眼一番就晕了过去。她的丫鬟白鹭也没好到哪里去,抱着主子瘫软在地。 “啧啧......这就晕了?”太没用了吧! 宋见微忍不住吐槽。 “知道这些尸体怎么处理吧?”宋见微这话是对凛一说的。 “属下会命人将他们丢进赵景淮的院子,然后报官。”凛一不愧跟在她身边多年,处理起这种事来早已得心应手。 宋见微赞许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里地,宋见微亲自驾车。至于宋婉儿主仆,则被她丢在了巷子里。反正宋婉儿这幅样子,肯定是不能再去一品阁的。 毕竟,她可是最要面子的,才不想被人看见如此狼狈的一面。 / 宋婉儿醒来时,后背都汗湿了。 她做了噩梦,梦里全都是那些人被抹脖子的画面。鲜血喷溅出来,洒得她身上到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在鼻间,太过真实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永宁侯宋志远闻讯赶来,神色不耐。他是在去上朝的路上被叫回来的,不得不跟上峰告假。 如今整个侯府都指望着他的俸禄过日子,三天两头告假,那可是要扣银子的! 白鹭哭哭啼啼的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添油加醋的说宋见微如何把宋婉儿推下马车,如何见死不救,说大小姐就是嫉妒宋婉儿,想要害死她。 宋志远的第一反应很有意思。 他说道:“府里不是专门给婉儿备了马车,为何偏要跟那丫头凑一块儿?” 白鹭愣住了。 不是,侯爷不该愤慨地替县主打抱不平,狠狠地责罚大小姐吗?怎么反倒数落起县主的不是了? “侯爷......县主也是想同大小姐亲近,不想被外人说侯府的女儿不和......” “县主也是为了侯府着想啊!” 宋志远却懒得听这些,他不想跟宋见微对上。“行了,赶紧找个大夫给你家县主包扎伤口。一品阁那边,本侯亲自去说。” 至于宋见微为何会被杀手盯上,他不想过问。 白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婉儿亦是。 她其实早就醒过来了,是为了在宋志远面前装柔弱博同情,这才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结果她的戏做足了,宋志远却完全不按照她设想的来演?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这个没用的窝囊废! 宋志远还惦记着上官的事,在锦绣阁待了一刻钟就匆匆离去了。除了嘴上关切了几句,实质上的好处是一个都没有。 宋婉儿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白鹭,你去邯郸王府,将我受伤的事告诉外公......”她就不信了,找不到个能替她出气的人。 宋见微敢拿她挡刀,她非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扮柔弱博同情失灵了 邯郸王府可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就算白鹭拿着宋婉儿的贴身玉佩也不行。 毕竟,现在是邯郸王世子当家。 邯郸王难得回京一趟,原先交好的那些老伙计挨个儿找上门,每日各种应酬,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来看顾宋婉儿这个半路找回来的外孙女。 能够给她求来县主的位份,已经是全了他们的祖孙情谊。 到底不是养在膝下的,情分还是薄了些。 邯郸王世子起初因为县主的位份还同邯郸王闹了一场,冷静下来之后便改了主意。 说起来,邯郸王世子能想通,还是他的爱妾给劝解好的。 “王爷念旧,好不容易寻回流落在外的至亲骨肉,自然想要好好弥补一番......可那位终归没养在身边,能有多少真感情?遗憾弥补上了,心中没了亏欠,久而久之便不会再惦记了......” “就好比妾身怀着旻儿时一直想着陈记的酥饼,丫鬟便日日去陈记排队买,结果一连吃了三日,妾身便腻了......” “人亦是如此!世子爷觉得......是不是理儿?” 邯郸王世子仔细一琢磨,还真像这么回事。 自打认下宋婉儿这个外孙女,老爷子一开始确实新鲜着,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送给她。但稀罕了一阵后,他便不念叨了,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该出门会客的会客,该去梨园听戏的听戏,提起宋婉儿的时候也渐渐少了。 于是,邯郸王世子便开始了试探。 他按照老爷子的意思,送了几个婢女给宋婉儿,却故意不提卖身契的事,老爷子知道后虽然训斥了他几句,却也没做出任何补偿。 宋婉儿已经从老爷子那里得到了不少好处,还不知足,三天两头告状,想要索取更多,老爷子心里怎么会没有怨言。 他主动给的,那是他这个做外祖父的乐意;但若开口要,就变了味儿了。 邯郸王不傻,知道孙子和外孙哪个更亲近一些。 在试探出了老爷子的底线后,邯郸王世子再面对宋婉儿这个外甥女时,就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了。 就好比这一次,宋婉儿遇刺受伤。那个叫白鹭的丫鬟口口声声说是宋家大小姐害的,想让王府的人帮着宋婉儿出头。 “一个丫鬟的说辞,不足为信。”邯郸王世子当即就表了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永宁侯府的家事,本世子一个外人,还是少插手的好!免得被人指指点点,闹个里外不是人。” “姐妹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不理会,用一些药材把人打发了。 白鹭见邯郸王府这条路走不通,灵机一动,转身去了镇国公府。 宋婉儿和顾昀的婚约还在,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欺负。 只是不巧,白鹭去的时候,顾昀已经上朝去了。 白鹭咬了咬牙,求到了顾家小姐那里。 顾如瑾得知宋婉儿受伤,当即就要去探望。 刚要出门时,就被国公夫人派去的嬷嬷拦了下来。 “夫人说,小姐的经书没抄完不许出门。”嬷嬷冷冷地瞥了白鹭一眼。她在国公夫人身边伺候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就白鹭这种心思不纯的丫头片子,她一看一个准。 她就跟她那主子一样,惯会扮柔弱,一脸的狐媚子样。 国公夫人是真的很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留了宋家二小姐在府里小住。以为可以借着她那张脸,能够让世子爷得到一丝慰藉,不至于随着镇国长公主去了。 哪曾想,竟是引狼入室。 呸,忒不要脸! “你家主子受了伤,自有大夫照看。四小姐待字闺中,正在议亲,不便在外抛头露面,还请县主见谅。”漂亮话谁不会说?保管叫人挑不出错来。 顾如瑾想要反驳,还未开口就被自家丫鬟给拉回了屋子里。“小姐,您又不是大夫,去了也不能帮到什么忙。宋县主有伤在身,也没办法招待您。等以后县主进了门,多的是机会相处,您说是不是?” “夫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不抄完这些经书,厨房是真不会送晚膳过来的......还是趁着天黑之前,赶紧抄书吧......”上一个没能劝阻主子的丫鬟已经被发卖,她们可不想步她们的后尘。 顾如瑾没办法,只得叫白鹭带话回去,说等宋婉儿身子好些了再去探望。 白鹭没能搬到救兵,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顾昀下朝后,倒是听说了此事。 比起以前,他这回倒是没有冲动,不管不顾地跑去永宁侯府。 或许是因为公务繁忙,无暇惦记;又或许是他脑子清醒了过来,不再受宋婉儿那张脸的迷惑。总之,顾昀想起宋婉儿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就算听见有人提起,他也能做到心如止水。反倒是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永宁侯府的姑娘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趁着午休,问了一嘴。 国公府消息灵通,小厮很快便打听了出来。 “永宁侯府的马车在槐花巷遭遇伏击,应该是早有预谋......” “那些人扮做流民,想要制造一场意外,却被侯府的侍卫反杀......那里距离一品阁只有半里地,想来是打听到了宋家小姐的行程,提前等在了那里......” “宋县主本不该出现在那里,说是临时起意跟宋家大小姐上了同一辆马车,算是无妄之灾。” “至于宋大小姐推宋县主出去挡刀,因为是丫鬟的一面之词,尚未得到证实。” 小厮如实地禀报,没有添油加醋。 放在以前,顾昀听到宋婉儿受伤以及丫鬟的阐述,肯定会信以为真。毕竟,在他眼里,宋婉儿天真善良,对任何人都十分友好。 可不知怎么的,想起宋大小姐骂他的那些话,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不是那样心思歹毒之人。 明明以前没有见过,宋大小姐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宋家大小姐可有受伤?”他破天荒地问了这么一句。 小厮愣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据说,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未受伤。” 顾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世子不去侯府看望一下宋县主?”小厮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上次宋县主中毒,世子爷可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顾昀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去。“吾如何行事,岂容你一个下人置喙?” 小厮面色一白,吓得立马噤声。 顾昀喝止了小厮,心里却依旧不得劲。想到再有半年,就要抬宋婉儿进门,就莫名烦躁。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白忙活一场 顾昀想要退掉这门亲事。 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在他脑海里回荡。 有一回,他甚至当着国公夫人的面说了出来。 当时,国公夫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晚了!” “若她只是侯府养女,退了也就退了,大不了多给些补偿。可如今,她被邯郸王认了回去,还封了县主,这门亲事就只能认下。” 最让国公夫人如鲠在喉的是,宋婉儿身份转变带来的麻烦。 她本想着,一个妾而已,纳了也就纳了,不会影响到大局。大不了以后再给顾昀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有她这个婆婆撑腰,宋婉儿翻不出什么浪花。 结果,邯郸王给她来这么一出,生生打乱了她的计划。 宋婉儿如今有着县主的位份,是断然不能做妾的。国公府只好退一步,让她以平妻的身份进府。只不过,正妻之位,必须是出自八大世家。 邯郸王还算没老糊涂,应允了。 国公夫人近来一直在给顾昀相看,奈何选来选去都没有合适的。正着急上火呢,顾昀又突然说要退亲,她如何能有好脸色。 “以前不顾礼法要护着她的是你,如今看清了她的真面目要退亲的也是你!”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 国公夫人唠叨归唠叨,但还是舍不得看儿子愁眉苦脸。“不过是个名分,你若是不喜欢,等人进了门,晾着她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把正妻的人选敲定下来。” 顾昀和宋婉儿的婚期定在了冬月,总不能叫正室后头进门。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顾昀闻言,不由得直皱眉。“母亲,长公主过世尚不足半年,您就要让儿子娶妻,若是叫外人知道,要如何看咱们国公府?” “此事我已经同你父亲商议过了,就说当初你和长公主的婚约只是先皇的戏言,当不得真。这些年来,你一直拿长公主当妹妹看,并无儿女私情。” “如此,便可以免去守孝的规矩......” 国公夫人这是料定了宫里的那两位不会替镇国长公主撑腰,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顾昀震惊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母亲竟然连先皇的旨意都敢不放在眼里。 “不妥!”他下意识地反驳。“我同长公主的婚事满朝皆知,岂是咱们说不认就能不认的!” “是镇国长公主先不认的!”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她若是真的认同先皇的赐婚,你们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国公夫人本就不满先皇的赐婚,现在赐婚的对象没了,她越发不想认。 她千辛万苦将顾昀养大,将他培养得德才兼备,受世人敬仰,怎能纡尊降贵尚了公主,那是生生断了他的前程啊! 虽说先皇破例封了他做太傅,可跟前朝比起来,太傅不过一个称谓,早已没了实权。若是不尚公主,说不定能爬得更高。 她不甘心她半辈子的心血被浪费。 “母亲!”顾昀觉得国公夫人的话有些刺耳。 “她没有不认......她只是......只是肩上的担子太重,无暇顾及......半年前,她便慢慢放权给陛下,还亲手绣了嫁衣,打算成亲了......” 顾昀回忆起在栖凰殿两人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眼眶就不自觉地泛起了水雾。 镇国长公主真的没有想过把持朝政,她之前做的种种都是为了帮着陛下巩固皇位!这些事,是他这半年来才渐渐想明白的。 以前,是他太过武断,听信了别人的谗言,以为她想谋权篡位,这才对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殿下莫不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势?可你终究只是个女人,就算能力再出众也有违礼法,不被世人所容......” “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如今海河晏清,天下太平,殿下也该回归内宅,过自己的日子了......” 当时萧倾凰是什么反应,他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也不再邀请她去公主府品茶闲聊,同他商议朝政大事。 顾昀的后悔,不仅仅是他误会了萧倾凰。最让他无法释怀的,还是她的死。 那天,若不是国公夫人装病将他叫回国公府,或许长公主就不会死。 想到这里,顾昀的态度再次变得坚决起来。“母亲,儿子的婚事再议。先皇对我们国公府不薄,儿子不愿意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顾昀说完,便愤然地离开了,气得国公夫人又摔了好几个茶杯。 自那天起,顾昀便一直在逃避,甚至连去正院请安都少了。 浑浑噩噩过了半个月,脑子才清醒了一些。 正如国公夫人所说,亲事是没办法退的。除非,宋家主动退婚。 这,可能吗? 顾昀自嘲地笑了笑。 宋婉儿费尽心思接近他,不就是想要嫁给他?更何况,她如何还有县主的头衔,直接跳过妾室,成了他的平妻。 “平妻......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个称谓......” “身为太傅,不能以身作则,枉读圣贤书!” 顾昀一向看重规矩,甚至不惜和长公主闹翻脸,也要劝诫。到头来,坏了规矩的人却是他。 / 宋婉儿受伤的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一品阁那头知道事情的始末后,除了派人来慰问了几句,让她不用着急着去报到,就再没其他了。 侯府这边除了老夫人,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这是宋婉儿没料到的。 “早知道会被宋见微那个贱人害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同她挤一辆马车!”宋婉儿恨恨地捶着身下的床榻,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没事干嘛要去招惹那个瘟神!一次两次的教训还不够,非要往她跟前凑! 宋婉儿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受了伤,还没人关心,宋婉儿心里难免不痛快。 她忽然意识到,即便她成了县主,成了邯郸王的外孙女,她的待遇也没有好多少。在府里,照样要被宋见微压一头;在府外,根本没人在乎她是不是县主。 这个认知,让宋婉儿感到沮丧。 她千辛万苦的去认亲,原以为能够过上人上人的生活,结果却是白忙活一场!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婉儿遇袭的事,最终还是被瞒了下来。宋婉儿纵然百般不愿,但真相一旦揭露,便是直接同晋阳长公主府撕破脸,怎么看都不划算。 思来想去,宋婉儿劝住了永宁侯,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志远感到不对劲,问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不打算追究......难不成,知道是何人所为?” 宋婉儿迟疑地点头,将在公主府看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赵景淮背着晋阳长公主和别的女子不清不楚?”宋志远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怎么敢?” 那可是皇家公主! “女儿亲眼所见,不会有错。”宋婉儿笃定地开口。“不仅仅是我,长姐当时也在院子里。想来是赵驸马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半路设伏,想要杀人灭口。” “宋昭昭这个灾星!我就知道,跟她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宋志远踱着步子,嘴里骂骂咧咧。不过,喜爱钻营的他脑子立马开动起来。 若是能借此事搭上赵家这条船,似乎也不错? 赵家虽排在八大世家的末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赵家如今的家主乃是户部尚书,手握实权。赵家祖上,还是开国功臣,有能保命的丹书铁券。 和赵家结盟,稳赚不赔。 宋志远这样想着,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婉儿啊,此事一定要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女儿醒得。”宋婉儿乖巧地答道。“就是不知长姐那边.......那日长姐备受长公主青睐,若她去告密......长公主怕是要怨上咱们侯府......” 提及宋见微,宋志远就忍不住头疼。“事情过去这么久,长公主府并没有任何动静,想来她还没找到机会告密。” “她那头,我去说。她要是敢忤逆,我就......就跟她断亲,不认她这个女儿!”宋志远一改往日的畏头畏尾,一下子回到了半年前。 对,就这么办。 宋见微要是不听他的,他就对外宣布断亲,让她成为侯府弃女,看她到时候还怎么嚣张! 哎,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没有了侯府嫡女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宋志远离开锦绣阁的时候,嘴角就没有压下来过。 宋婉儿看着他那志得意满的模样,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大话,谁不会说? 他真要有本事,也不会三番五次地被宋见微吊着打! “县主,侯爷当真会把大小姐赶出侯府吗?”白鹭竟信以为真。 “他的话,你也信?”宋婉儿冷哼一声。 白鹭面露诧异。 “他要真有能耐,也不会至今还是个五品!”宋婉儿算是看透了这个窝囊废父亲。叫的比谁都大声,真到了关键时候又掉链子。 她甚至觉得,宋见微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都是他给惯的! “如果她刚从诏狱回来那天,就按家规处置了她,哪里还有后来的这么些事!”宋婉儿嗤笑一声。“一时心软,终究是养虎为患了......” “侯爷莫不是真有把柄落在大小姐手上?”白鹭问道。可她想不通的是,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一家之主的侯爷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儿低头。 宋婉儿也想不明白。 她自五岁被接回侯府,便一直同他们生活在一起。宋志远做的任何事情,她都一清二楚。就连他夜里歇在哪个院子,吃的什么菜,都有人向她汇报。 宋志远怕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他最疼爱的女儿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吧? 以她掌握的信息,宋志远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都是小打小闹,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是入府之后的事,那就是十年前?”宋婉儿不算太笨,在纷乱的线索中寻到了一丝头绪。“十年前,侯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十年前.......难道是跟沈氏有关?”白鹭惊呼一声。“沈氏便是那年冬天没的。” “哦?”宋婉儿眼睛亮了亮。“这么说来,是跟沈氏的死有关......” 沈氏难道不是病死,而是被人给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是宋志远?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宋见微是如何知道这些秘密的? 宋婉儿扶着脑袋,眉头紧皱。 “沈氏当年的陪嫁,可还有活口?”她严肃道。 白鹭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了。柳氏进门后,侯府内宅的下人基本上都换了个遍。尤其是荣禧堂,据说连倒夜香的婆子都换了。” “那些人一个月之内从侯府消失得干干净净。有的因为偷盗被发卖,有的则是被家人接走,不知所踪,剩下的不是溺水就是染了重病......总之,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白鹭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侯府老太太。这老太太兴许是太孤单了,总喜欢嚼人舌根。下人们可以封口,但这老太太的嘴捂不住,絮絮叨叨的就把当年的事倒了个干净。 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一些琐碎的事。但对于想要在侯府站稳脚跟的人来说,这就是重要的情报。 “沈氏的人全都死了,宋见微又怎会知晓?” “兴许是老太太说漏了嘴,所以起了疑心?”白鹭猜测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宋见微这些年一直在装傻充愣?当年的她虽然才五岁,但有些人早慧,已经懂得很多事了。”宋婉儿越琢磨越心惊。 “她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想要找个机会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对,一定是这样。 宋见微若知道她心中所想,估计会笑破肚皮。 所谓的把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宋婉儿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隔三差五地就往老太太屋子里钻,旁敲侧击打听沈氏有关的事情。老太太对她不设防,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半句隐瞒。 “说起来,她也是个没福气的。那会儿,咱们宋家还没发达,你爹也还只是个芝麻小官,一大家子都要她一个人操持。好不容易熬到你爹建功立业,封了侯,她却因为积劳成疾,早早地去了......” “是病逝的吗?”宋婉儿再三确定。 “千真万确!大夫说,是痨病,看不好......起初以为是风寒,没对症下药,拖了很久,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无法挽救回来了......” 提到前儿媳,老太太真挚地抹了一把眼泪。沈氏是真的温柔贤惠,对她这个婆母百依百顺。不像柳氏,心思多,在银钱上还抠门儿。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扮女人上瘾了 宋婉儿经过多方求证,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沈氏是病逝。 至于有没有人在药里头动手脚,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多年过去,人证物证早已消散,就算宋见微拿此事要挟宋志远,宋志远也不该是这幅态度才是。一番推衍之下,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宋志远还有别的什么把柄。 “西苑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宋婉儿不死心,买通了宋志远一个妾室,让她把宋志远灌醉了套话。算一算时间,应该有信儿了。 白鹭点点头,去了门口打探。 不出所料,一刻钟后就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被带了进来。 这女人就是芳姨娘。 芳姨娘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还不错,皮肤水水嫩嫩的,逢人就带笑。 “给县主请安。”她笑着上前行礼。 宋婉儿找上她的时候,她还挺意外的。要知道这位,以前见了她们从来都是昂着下巴,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如今做了县主,反倒是平易近人了起来。 就有点儿受宠若惊。 宋婉儿不想听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芳姨娘能够在柳氏的压制下还过得滋润,可见不是个蠢笨之人。有些话,她说一半藏一半。“妾按县主吩咐的问侯爷套话,侯爷说了不少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妾顺势问了当年江陵一役,原以为侯爷会侃侃而谈,没想到竟呵斥了妾几句,说妾扫兴......” 宋婉儿听得直皱眉。“侯爷在江陵一战成名,为何如此避讳?” 难不成,那泼天的功劳有什么猫腻? 若真是如此,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宋志远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的爵位和前程!可若那所谓的战功掺杂了水分,他所拥有的一切就都会成为镜中花水中月,甚至是掉脑袋。 想到这里,宋婉儿的心肝不由得砰砰直跳。 “县主?”芳姨娘见宋婉儿迟迟没有反应,忍不住唤了一声。 她还等着宋婉儿给她打赏呢。 宋婉儿反应过来,给了白鹭一个眼神。白鹭会过意来,从里屋取来一个钱袋子。“这是县主赏的。以后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教了吧?” 芳姨娘得了好处,顿时笑颜如花。“妾多谢县主赏!县主放心,妾以后会继续替县主办事,府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绝对第一个让县主知道!” 宋婉儿心里乱糟糟的,没心情陪她周旋,抬手将她打发了出去。 待屋子里只剩她和心腹时,她才表露出真实的情绪。“白鹭......我好像知道侯爷有什么把柄了......” 白鹭飞快地走到门口将门合上,确保没有人偷听。“县主莫慌,您早已不是无依无靠的侯府养女,您还有邯郸王给您撑腰呢......” 宋婉儿被她这么一安慰,心果然平静了不少。“你说得对......我不该怕的......” 宋婉儿喝了口茶水压了压惊。“此事非同小可,我也只是猜测,尚无实证......可以肯定的是,宋见微也知晓此事,所以才能以此来拿捏侯爷......” “究竟是什么把柄?”白鹭实在是好奇死了。 能把县主吓成这样,定不是小事。 “我只知此事跟江陵城有关。”宋婉儿没把话说太透,就怕隔墙有耳。她如今还没出嫁,侯府要是有事,势必会牵连到她。 宋婉儿定了定心神,嘱咐道:“芳姨娘那边,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别走漏了风声。另外,找几个信得过的悄悄去江陵城一趟,打听一下当年那场战事。” 白鹭听到江陵城这三个字,跟她的主子一下吓了一跳。只是,她还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以为是私吞军饷之类的罪行。“是,奴婢这就命人去办。” 宋婉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鹭放下扇子,贴心地将冰盆往跟前挪了挪,这才退出门外。 宋婉儿看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莫名烦躁起来。 国公府那边虽然改了口,说让她以平妻的身份入府,但终归还是低了正经的世子妃一头。她还有半年才出阁,若侯府在这期间出了什么变故,亲事怕是会泡汤。 宋婉儿蹭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因为太过突然,不小心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她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都怪宋昭昭那个贱人!” “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被她害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不死在诏狱,回来干嘛!” 宋婉儿小脸泛白,眼里却像是淬了毒。 锦绣阁的动静,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听雪苑。 暗卫将宋婉儿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上报给了银翘,再有银翘转述给了宋见微。 宋见微刚下学回来,饭都没来得及吃。 “哟,总算是发现了啊!” “比柳氏强多了!” 柳氏起初也怀疑过,只是被宋志远骂了几句就没敢追问下去。 宋婉儿察觉到不对劲,还知道派人去查证一番。 就凭这一点,就远胜柳氏。 难怪柳氏几次三番想找宋婉儿的麻烦,却次次没讨到好。 “小姐,要不要派人拦截?”银翘请示道。 “不用。”宋见微灌了两口茶水,才将浑身的燥热压下去几分。天儿越来越热,走几步路就浑身冒汗。 她不喜欢。 “她要查就随她去,到时候东窗事发,正好把这揭发的功劳送给她。”宋见微没有刻意掩盖什么,为的就是引鱼儿上钩。 与其她来大义灭亲,倒不如让他们这对好父女狗咬狗。就是不知道宋志远在得知当年的事是他最疼爱的好女儿揭露出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小姐早就想好了退路?”银翘惊喜不已。 主子不愧是主子,竟未雨绸缪到了这个地步。 自古以来,子女状告长辈那都是有违伦常,会被视为不孝。她先前还替主子担心来着。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坏了自己的名声,太不值当了! 现在好了,宋婉儿主动跳出来顶在了前面,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小姐,闻香楼掌柜求见。”喜鹊从外面进来,带回来这么一个消息。 “这个时辰,他过来做什么?”银翘嘀咕道。 “他人在哪儿?”宋见微随口问了一句。 喜鹊笑着答道:“顾姐姐在院子里候着呢,奴婢这就去请。” “顾......什么玩意儿?”宋见微脑子有些宕机。 姐姐? 顾昭那丫的是不是扮女人上瘾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景淮死了 喜鹊完全没有发现顾昭是个男人,以为她只是个头比寻常女子高挑一些。 一路上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的可亲热了。 顾昭穿着女子的衣裳一点儿都没有不自在,还有些乐在其中。 “妹妹这张小嘴儿真甜,是不是抹了蜜呀?” “大小姐身边能有你这样的伶俐人儿,肯定十分安心。” 顾昭夹着嗓子说话,毫无违和感。 喜鹊不好意思地摆手道:“我哪有顾姐姐说的那么好......我还有好多地方要跟银翘姐姐学呢......” “银翘啊......那丫头确实是厉害。”顾昭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说笑着,就到了正厅门口。 “顾姐姐,里面请。”喜鹊笑得眉眼弯弯。 “有劳妹妹带路。”顾昭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喜鹊红着脸走开。 宋见微见他光明正大地调戏自己的丫鬟,忍不住啧了一声。“顾昭,适可而止!” 顾昭见屋子里没有外人,大摇大摆在宋见微对面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就是同那丫头说了几句话,至于这么紧张么?” 他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这里是侯府的内宅!”宋见微拿起扇子在他的手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顾昭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你再大声一些,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宋见微一个眼刀子飞过去,警告道。 顾昭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可怜兮兮道:“行了,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儿!看,手都红了......” 顾昭的手纤长且手,十分的耐看。 长公主以前可是称赞过,说他的手好看。打那以后,他可宝贝他这双手了,每天都会涂抹药物好好儿保养。如今殿下换了副面孔,性子也变了不少,都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宋见微简直没眼看。 “把你这幅表情给我收起来!”她紧了紧拳头,生怕一个控制不住往他的脸上招呼。“有事说事,没事就赶紧滚。被人瞧见,像什么话!” 他不嫌丢人,她还觉得丢人呢。 顾昭见她是真的动了怒,立马变得正经起来。“是有很要紧的事。户部尚书之子被晋阳长公主休了的事,想必大小姐已经知晓了吧?” 宋见微懒懒地嗯了一声。“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是来聊八卦的?” “当然不是!”顾昭拔高声音道。“那个姓赵的驸马,昨儿个夜里死了!” “哦?”这个消息倒是让宋见微感到有些惊讶。 她只是命人把那几个杀手的尸体丢进赵景淮的院子,没对他做什么啊。他该不会是胆子小,被吓死的吧?不应该啊!他都有胆子买凶杀人了,还怕看到尸体? “怎么死的?”宋见微追问道。 “死在了花楼里,女人的肚皮上。”顾昭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他还特地跑去叶随风那里,向他求证来着。 “马上风,听过吧?”顾昭故作高深道。“很不体面的一个死法!今儿个一早,就有御史站出来弹劾赵家教子无方!原先那些非议晋阳长公主的声音也消失了......” 晋阳长公主休夫的事,算是史无前例。 消息公开的时候,可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批判。 “自古以来都是夫为妻纲,长公主虽然贵为皇室女,也不能越过祖宗规矩做出有违纲常的事来!” “女子休夫,如此离经叛道,实在是闻所未闻!” “长公主此举实在不妥!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女子纷纷效仿,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女子本就该以夫为天!就算她贵为长公主,也不能如此任性妄为!” “驸马爷不就是养了几个小妾么,至于这般大题小做?如此善妒,实非贤妇所为!” 那些个老古板蹦跶的尤其厉害,恨不得当着晋阳长公主的面将她骂醒。 好在晋阳长公主内心强大,对周围的声音置之不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完全不受影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见微可没那个闲工夫听他说这些。 “殿下难道就不好奇,是谁动的手?”顾昭撇了撇嘴,道。 宋见微挑了挑眉。“你知道?” “殿下这就问对人了。”顾昭骄傲地挺直了脊背。“据我所知,那赵景淮身体还算不错,就算是放纵了些,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是有人在他喝的酒水里动了手脚,这才......”顾昭故意卖了个关子,就是想要引导宋见微猜测。 “幕后之人,不会是晋阳长公主。”宋见微笃定道。 “殿下英明。”顾昭朝她竖起大拇指。“晋阳长公主都能休夫了,可见根本不在意赵景淮这个驸马。他被休,已经是莫大的耻辱,根本无需再画蛇添足。” “嗯,分析得有道理。”宋见微也是这么想的。 晋阳长公主真想要赵景淮死,也不必进宫求来休夫的旨意,直接偷偷让他暴毙就好。她把人给休了,就是对赵景淮最大的惩罚。 此时若再对赵景淮下狠手,世人都会怀疑到她头上,她没那么傻。 “属下恰好同赵景淮的几个酒肉朋友认识,私下打听了几句。赵景淮起初还庆幸偷腥没被发现,结果休夫的圣旨一拿出来他当时就傻眼了。哭着喊着要面见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直接命人守在门口,任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给他开门。” “赵景淮丢了这么大的脸,全京城的世家子弟都在嘲笑他无能。他心里不痛快,就找了那几个友人去春风楼喝酒。据那几人说,赵景淮对长公主颇有怨言,说她整天冷冰冰的,还不让他近身,说他如何如何委屈......” “前两天他好像受了什么惊吓,倒是安分了两日。昨儿个身子刚好了些,就又去了春风楼,还跟另一个纨绔发生了冲突......” “搞不好,就是与他结怨的那人动的手。”顾昭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 说到这里,宋见微耐心都要耗尽了。“你的结论到底是什么?再敢卖关子,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别着急啊,我这不是正说到关键地方了嘛。”顾昭摸了摸鼻子。为了保住一双腿,他不得不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那个同他抢花娘的叫周晋安,御史中丞家的公子。”顾昭说到这里,眼睛开始冒光。“这个周晋安,可是谢九宸那厮的跟屁虫!” “我觉得,赵景淮的死,肯定跟谢九宸脱不了干系!” 宋见微:...... 这都能扯到谢九宸身上?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吧! 宋见微忽然有些同情起他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愧是奸相,杀鸡儆猴 相府 谢九宸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一众属下看过来,他摆了摆手,表示无关紧要。“南方连日阴雨,已呈灾患之象。关于赈灾,朝堂上争论不下,诸位可有何良策?” 谢九宸身子刚养好了些,却依旧没去上朝。朝廷大事耽误不得,各部大臣每天都是皇宫相府两头跑,那边都不敢怠慢。 “去岁北境雪灾,国库拨出去一百万两,已经所剩无几。今年春上,各地驻军军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户部侍郎最先被推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应付。 他倒是没说谎,国库的确是没什么钱。大渊前些年为了抵御外族,几乎将整个国库掏空。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又天灾不断,国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谢九宸食指轻扣着桌面,没有接话。屋子里被他的威压所笼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国库没银子......庞大人的意思是,要放任南方的灾情不管?没有银子,难道连赈灾的粮食也没有吗?”谢九宸沉默许久,冷眼扫过在场的众人。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庞侍郎被逼问得冷汗直冒,连连否认。“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各地粮食还不到收割的时节,税粮还未入库......” “没有银,没有粮......你们就打算空着手去安抚受灾百姓?”谢九宸真要气笑了。 “青玄,念。” 青玄手里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大声宣读。“半年前,庞府嫁女儿,嫁妆八十八抬,价值五万两;上个月庞大人乔迁新居,五进的宅子,价值三万两......” 青玄每念一句,庞侍郎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等青玄念完,他就扑通一声跪下,爬到了谢九宸面前。“丞相大人明鉴!下官入朝为官以来恪守本分,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那,那些钱财乃是祖上几代积累所得......” “庞家往上数三代也就是个农户,哪儿来的万贯家财!你分明就是在撒谎!”青玄打断了他的话。 “下官......下官......”庞侍郎噎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庞大人,你可知罪?”谢九宸见时机差不多,将册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庞侍郎显然是知道谢九宸的手段。他既然能够说出每一笔具体的数目,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在手。他若是继续硬扛,只会罪上加罪。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早些认罪,也能少受些罪。 “下官知罪......” “还是庞大人识时务。”谢九宸话锋一转,竟没有直接发落了他。“本相念在你做事还算勤恳的份儿上,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庞侍郎已经做好了罢官抄家的准备,没想到竟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顿时喜出望外。“还请丞相大人赐教。” 谢九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国库空虚,庞侍郎忧国忧民,自愿捐出十万家财充盈国库替陛下分忧......庞侍郎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纵然知道谢九宸会狮子大开口,但庞侍郎还是被这庞大的数字给惊呆了。 十万两,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只是,反驳的话他是一句都不敢提。因为只要多说一句,侍卫手里的剑就要架到他的脖子上。 “丞相大人......下官......下官刚置办了宅院,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庞侍郎能在户部为官显然是个懂得算计的,于是想来个缓兵之计。 口头上先答应着,至于什么时候补齐银子还不是他说了算? 奈何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谢九宸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没有现银没关系。”谢九宸表现得十分大方。“京城那么多钱庄,只要开口,多的是人愿意借给你。” 庞侍郎神色一僵,看向谢九宸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种骚主意,他也能想的出来! 银子借了难道不用还吗? “唔......庞侍郎若是拉不下脸面去借,也可以把府里的产业抵押给本相。本相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帮你凑齐这笔银子。”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奸相,说出来的话就跟淬了毒一样。 庞侍郎若非内心强大,怕是早就气得吐血了。 “下官......下官这就回府凑银子!”庞侍郎不傻,真要是把家里的产业拿出来抵押,谢九宸肯定会压价,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借钱去。 庞侍郎逃命似的离开了,屋子里的其他人心里也都打起了鼓。 谢九宸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庞侍郎被逼着捐了十万两,他们肯定也是要出血的。毕竟,他们这些做官的有几个人经得起查,谁手里没点儿把柄?谢九宸这些年养了不少的鹰犬,专门督查百官。 他们若还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势必是要舍弃一些家财的。 “庞大人都慷慨解囊了,下官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吏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主动示好。“下官家中略有薄产,愿意捐出一万两。” “下官家中清贫,也愿意拿出五百两救济灾民。” 一个人开了头,后面的人纷纷效仿,生怕晚一步就会被谢九宸惦记上。 见他们如此识趣,谢九宸表示很满意。“诸位大人爱民如子,本相甚是欣慰。明日一早,本相便进宫给诸位大人请功!” “相爷谬赞,这些都是下官们应该做的。” “下官愧不敢当!” 这些人见他没有揪着不放,全都松了口气。 离开相府的时候,有人还觉得刚才太过冲动,把数字报高了。“早知道相爷只是要一个态度,我就少捐一些了!” “五千两,可是我整整五年的俸禄啊!” “跟庞大人比起来,咱们算是幸运的!” 人最怕的就是跟别人比。 那喋喋不休的大臣立马安静了。 是啊,跟庞侍郎比,他们损失的这点家财根本不值一提。 那可是整整十万两啊! 倒不是说他们手里的把柄没有庞侍郎的多,而是谢九宸暂时没有动他们的意思。毕竟,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把他们全都处置了谁来替朝廷办事? 明年春闱过后,会有大批的贡生入朝为官。到那时,他们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位子就不一定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憋屈的皇帝 皇宫 萧珩看着谢九宸递进宫的奏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朕为了赈灾银殚精竭力,吃不好睡不好,为了省出银子甚至不惜削减宫里的开支。这些官员们倒好,一个个吃的肠肥脑满,还跟朕哭穷!” “谢九宸不过几句轻飘飘的威胁,他们就自掏腰包,捐出了几十万两的赈灾银,他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帝王!” “陛下保重龙体!”秦公公端了杯清热解暑的茶水给他。“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不是么?” “话虽如此,但他们个个唯谢九宸马首是瞻,朕的威信何在?!”萧衍愤怒不已。以前镇国长公主在的时候,谢九宸还不敢这般嚣张。 镇国长公主一死,他演都不演了,直接架空了他这个皇帝。 萧衍不禁有些后悔。 他不该心急,早早地就把制衡谢九宸的棋子给除掉。他应该徐徐图之,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再从中获取渔翁之利,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萧衍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你说......皇姐若是还在,朕是不是就不会活得这么憋屈?”萧衍这会儿倒是想起了萧倾凰的好。 秦公公垂眸,柔声安抚道:“陛下何必妄自菲薄?历史上的明君,大都擅长隐忍。等到大权在握的那一天,何愁不能出了这口恶气!” “常言道,若要让其亡必先使其疯狂!” “且让他再得意几日!等到世家联起手来除掉这个狂妄之徒,便是陛下肃清朝堂奸佞扬眉吐气之时!” “朕难道还不够隐忍吗?”萧衍觉得憋屈。 “陛下......谢九宸和世家不共戴天,留着他还有些用处。等到他和世家斗得两败俱伤,便是陛下得偿所愿之时。况且,他还身中剧毒而不自知,时日已经所剩无几......” 听到这里,萧衍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当真?” “那毒乃是奴从西域行商手中购得,无色无味,中毒后症状同寒症相似,就算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也轻易验不出来......”秦公公含笑道,似乎对这毒有自信。 萧衍回忆起谢九宸近来的那场病,眸子不由得亮了起来。“朕,确实没看错你!” “能为陛下效劳,是奴几世修来的福分!”秦公公谄媚道。 萧衍显然很享受这样的恭维。 自打秦慕白来到他身边,确实帮他做了不少的事。 “等朕大权在握,必定少不了你的赏赐!”萧衍高高在上,自以为会拿捏人心。秦慕白是药王谷的弃徒,被苏玉璃追杀多年,他愿意收留他,他必定感恩戴德。 只要他肯替他解决了谢九宸这桩麻烦,他赏他一个官职也未尝不可。 “谢陛下!”秦慕白跪地谢恩。只是,伏地的那一刻,眼底却闪过一道冷芒。萧衍自以为是的赏赐,他根本不稀罕。若非还需要借助萧衍往上爬,他早就出手弄死这个窝囊皇帝了。 / 镇国公府 “谢九宸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仗着手里捏着文武百官的把柄便肆意妄为,简直比昔日的镇国长公主还要可恨!” 镇国公府一派的官员你一句我一句,都是在骂谢九宸的。 这次的募捐,镇国公府这边可是损失不小。就连镇国公府,都被逼着拿出了五万两。五万两对镇国公府而言算不得多,但平白损失这么一笔,他心里也是不平衡的。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镇国公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谢九宸能拿咱们的把柄作为要挟,你们就不会挖出他的秘密,反向拿捏?” “这......不是我们不想啊,实在是他过于狡猾,政务上完全挑不出毛病来!” “他如今告了病假,连人都见不到,原先谋划的那些事情根本不管用!”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想给谢九宸挖个坑等着他往里跳,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他接手了那桩差事,他们就有把握让他深陷其中。 结果,谢九宸突然就病了,那差事落到了他们自己人头上,险些闹出笑话。 “他会不会提前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故意装病避开了?”有人提出质疑。 “那事就只有这屋里的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难不成,是咱们当中出了内鬼,有人向他告密?”有人不服气地怼了回去。 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镇国公眼看着他们又闹起来,气恼地拍了桌子。“你们除了会窝里横,还会什么?!有本事,就给我把谢九宸这狗贼解决了!” 镇国公动了怒,屋子里人立马不吭声了。 “我就不信,他没有软肋!”镇国公是真的气急了,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众人面面相觑,还真找不出谢九宸的弱点。想拿他的家人威胁吧,他早就判处家族自立了门户,好些年不跟族人来往了。 如今的相府,就只有谢九宸一个主子。别的官员,他们可以用美人计来拉拢。偏偏谢九宸不近女色,府里连个丫鬟都没有,清一色都是小厮。 “要不......找几个长相清秀的小倌儿试试?”不知是谁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既然不喜女色,那会不会是有断袖之癖? “谢九宸身边的那个侍卫长得就不错!我觉得,可以试试。万一能行得通呢?”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么荒唐的主意,镇国公居然答应了。 他实在是想不出招儿来了。 顾昀走到书房门口,正好听到这一段。 简直荒谬! 顾昀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世子爷。”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了他,恭敬地行礼。 顾昀定了定心神,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有事要同国公爷商量。” “属下这就进去禀报。”侍卫不敢耽搁,转身就进了屋。没多会儿,前来议事的各家代表便陆续离开,将屋子空了出来。 那些人大都是同顾家交好的一些世伯世叔,见到顾昀还挺意外。 要知道,国公爷将这个嫡子保护得很好,从不轻易让他涉足背地里的腌臜事。如今到了无人可用的境地,倒是舍得让他掺和这些事了。 想想也是。 顾昀本就是要承袭爵位的,以后整个国公府都归他管,若不提前操练起来,日后怕是扛不起这个重担。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来了来了,美男计来了 顾昀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他腰背挺得笔直,神情却略显凝重。 同国公夫人一样,国公爷亦不赞同他退婚。不仅如此,他还要求他尽快定下世子妃的人选。 “与你同龄的世家子弟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以前不提成婚是因为婚事由不得咱们做主!如今长公主已逝,你成了自由身,婚姻大事我同你母亲说了算!” “若是你母亲的名单里没有相中的,为父还可以替你寻其他适龄的贵女!” “总之,一个月之内必须把婚事敲定。” 顾昀反驳的话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在镇国公面前,他纵然学识渊博也是无能为力,只能乖乖顺从。 回到自个儿院子,顾昀一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坐了许久。 “为什么都要逼我......”他扶着额头,神色阴郁。 他不想娶一个连面都没怎么见过的女子为妻!即便是要娶,起码也要等到他为长公主守孝一年,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他想要顺从自己的心意,想要等心腾干净后再接纳别人,这是对自己的交代,亦是对未来妻子的尊重。 可无论他如何劝说,父亲母亲都不赞同。 顾昀前二十年过得极为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他想要的,权势、名誉、声望,他都唾手可得。但这份顺遂自打长公主薨逝后就不复存在。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如此有心无力过! “朝朝......”他起身来到屋子里的暗室,抬手抚上墙壁上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骑着战马,手持一杆长枪,威风凛凛,英姿飒爽,不是镇国公长公主萧倾凰又是谁。 顾昀唤的是她的乳名。 据说,萧倾凰的母妃当时怀的是龙凤胎。生萧倾凰时正值清晨,日头刚从地平线升起,霞光漫天,甚是好看。当时还未晋封的宸嫔便给她取了朝朝这个小名。后来出生的孩子则是在傍晚,取名暮暮。只不过,那位小皇子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宸嫔因此备受打击,抑郁而终。 朝朝这个小名,只有萧倾凰身边极为亲近之人才知晓。 顾昀曾作为皇子伴读,偶然听人叫过,便记了下来。 “朝朝......我后悔了......我应该早些同你成婚的......这样一来,便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事到如今,顾昀仍旧沉浸在悔恨当中。 恨自己没能早日察觉到危险,恨他没有能力保护好心仪之人。 “父命难为,朝朝我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自己的坚持,一边是父母之命,顾昀夹在中间实在是为难。 / 听雪苑 宋见微刚回府,便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你说什么?有人往谢九宸的府上送了几个样貌清秀的......男子?”宋见微险些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这世道......变得她快要不认识了! “是真的!”喜鹊叽叽喳喳将听到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奴婢有个远房亲戚在相府隔壁那户人家当差,她亲眼所见!” “她还说,那些个美男子衣着单薄,有弱风扶柳之姿,比女子生得还要好看呢......” 喜鹊今儿个去闻香楼取胭脂,半路才得的信儿。若不是有差事在身,她还真想亲自去相府门口瞧瞧。 这事儿多稀罕啊,比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还有意思! 宋见微咳了好一会儿,总算是缓了过来。“如此荒唐的主意,究竟是哪个脑子有包的想出来的?” “据说是一位姓酆的富商所敬献。”喜鹊答道。 “姓酆?这姓氏倒是少见。”宋见微重新换了杯茶啜饮起来。 银翘皱了皱眉,走到博古架取来一本册子翻阅起来。“酆鸿,京州人士,早些年靠倒卖私盐起家,后来摇身一变成了户部赵尚书府上的门客。” “京城烟柳街最有名的那几家青/楼,便是在他名下。” 叶随风的情报网还是很给力的。 但凡跟京城权贵有关的信息,都一个不落。 “赵家......是不是跟镇国公府走得很近?”宋见微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没错。”银翘的回答干脆利落。“两家明面上没什么交集,但私下不止一次在怡香院碰面。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都是前后脚进的怡香院,分别定了不同的厢房。” “有一回,其中一家故意挑事,双方还当着众人的面打了起来,上演了一出好戏。” “可惜,他们骗过了别人,却没躲过咱们的耳目。” 两家人背地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人都有记录。 宋见微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往谢九宸府上送小倌儿,是镇国公府在背后指使。” 得出这个结论后,宋见微又觉得十分荒唐。“真不知道镇国公那老匹夫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招惹谢九宸这个大魔头!” “给他送男人,啧......怕不是嫌命太长!” 那可是谢九宸啊!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镇国公是有几颗脑袋够他折腾的! “谢九宸什么反应?”真正让宋见微感到好奇的是这个。 “听说相府大门紧闭,根本没人搭理他们。”喜鹊惋惜地叹了一声。“那几个美男子顶着日头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后便晕倒,被人抬走了......” 宋见微闻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都是从哪儿找来的林妹妹啊,身体虚成这样! 难不成是瞧谢九宸弱不经风,所以找了几个比他还要虚弱的来伺候他? 宋见微脑子里闪过谢九宸那张绝色的脸,忽然好想看看他在得知此事后的反应。 “晚膳我就不在府里用了,我出去一趟,两个时辰后回来。”宋见微是个行动派,想要做什么便去做,绝不拖泥带水。 “小姐,等等我。”银翘刚要跟上去,宋见微嗖的一下子就没了影儿。 银翘急得不行,吹响了特制的哨子。哨声过后,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朝着宋见微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银翘姐姐,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去了?”喜鹊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眼花。 “你看错了,是树影。”银翘面不改色地否认。 喜鹊:...... 院子里没风啊! 不过,银翘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听着便是! 小丫头转过身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哼着歌继续收拾起了屋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他们比,谁好看? 月黑风高,宋见微踏着月色叩响了相府的后门。 本来嘛,她是可以翻墙进去的。可回头一想,都跟谢九宸这么熟了,好像没这个必要。然后,她就便大摇大摆地进了相府。 宋见微的来意不用她说,谢九宸用脚指头就能想到。 “谁让你来的,出去!”谢九宸没好气道。 “这都过去多久了,气性还这么大!”宋见微丝毫不畏惧,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青玄,让厨房做几道咸甜口的菜,本小姐还没用晚膳呢!” 她就没拿自己当外人,使唤起谢九宸的侍卫来一点儿都不客气。 “宋昭昭,这里是相府!”谢九宸提醒道。 “我知道啊。”宋见微一脸坦然。“换做是别人,我还不一定肯进来呢!” 谢九宸凝视着眼前这个女人,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他盼了这么些时日,不就是在等她登门么? “相爷,这......”青玄看了看满脸乌云的主子,又看了看嚣张至极的宋家大小姐,实在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最终,还是谢九宸妥协了。 他抬了抬手,意思不言而喻。 “是。属下这就是安排。”青玄得了指令,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口。 厨房的火一直烧着呢,因为谢九宸也还没用膳。 厨子们忙活着,宋见微也没闲着。 “听说......有人送了几个貌美的男子到你府上,长得好看吗?”宋见微支着下巴,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谢九宸闻言,差点儿吐出一口老血。 她进门后,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倒是关心起一些有的没的! 她是懂怎么气他的! “宋昭昭,你的良心呢?!”谢九宸从牙缝里挤出这样几个字来。他病了这么些时日,她可曾前来探望过?可有关心过他是否痊愈,是因何染的风寒? 一句都没有! 枉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就连最珍贵的千年人参也舍得送她! 宋见微指了指胸口。“这儿呢!” “小宸宸,你到底在气什么啊?” “生气老得快!” “你瞧瞧你,头发都白了,要是再多几道皱纹,那多难看啊......” 宋见微是出了名的好色。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长得好看的在她这里就能享受特殊待遇。 说实在的,谢九宸这张脸是真的不错,比她养在公主府的那几位还要好看。就是脾气怪了些,动不动就爱生气,这一点,不太讨喜。 宋见微说着,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想要抚平那几道褶皱。 谢九宸本来挺生气的,恨不得抓着她揍一顿。但就在那软乎乎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忿、埋怨全都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藏在心底的那一丝丝贪念。 他渴望她的靠近。 就算顶着全然陌生的一张脸,他也极为享受。 “喂,发什么呆呢!”宋见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正要把手收回来时,却被谢九宸一把反握住。“本相的脸,好戳吗?” “咳咳......手感还不错......”宋见微思索片刻,识相地答道。 “比起你那些......朋友,如何?”谢九宸几乎自虐地问道。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又开始懊悔。他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明知道她当他是死对头,又怎会偏向他! 出乎意料的是,宋见微没说出让他心梗的话。“我又没摸过他们,怎么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所谓的面首,不过是幌子罢了。 她收留他们在公主府,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至于私下的相处,她有分寸。毕竟,她又不是真的荒唐,且有婚约在身,这点儿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你......没碰过他们......”这个答案,让谢九宸欣喜若狂。 “谢九宸,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我养的男宠吧?!他们替我办事,我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地,各取所需罢了。”宋见微解释完,立马就后悔了。 “我干嘛跟你说这些!”宋见微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反倒是被谢九宸拽入怀中。 “朝朝......”谢九宸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我跟你好像没那么熟吧?昭昭这个称谓,也是你能叫的?!”宋见微并不知道他唤的是她另一个名字。 谢九宸却笑着一遍遍重复。“朝朝......朝朝......” 宋见微被他念叨得脸颊发热。“再不闭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谢九宸见她露出小虎牙,识趣地没再往下试探。 就在此时,青玄将做好的吃食端了过来。 “东坡肉,酿茄子,蒸白鳝......”青玄挨个儿报着菜名,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方才窗户上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他可是瞧见了。那叫一个亲密!他跟随主子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主子同一个姑娘家如此亲近?这位宋家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宋见微趁机推开谢九宸,板着脸坐到了对面。以往都只有她调戏别人的份儿,今儿个却被人反调戏了!要不是看在这一桌子美食的份儿上,她早就甩脸走人了。 或许是真的饿了,又或许是食物的香味太勾人,宋见微没再看谢九宸这狗贼一眼,认真地埋头干饭。 谢九宸本来没什么胃口,见她吃得香,忽然有些饥肠辘辘。 他夹起一块东坡肉喂进嘴里,甜得有些腻了。 青玄瞧见这一幕,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主子素来不喜甜食,府里的吃食大都寡淡无味,就连肉食都很少有。今儿个居然一连吃了好几块东坡肉,简直令他大开眼界。 他还以为,他家主子信佛,不吃肉呢! 宋见微眼看着盘子里的肉越来越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谢九宸,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你别跟我抢!”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本相的府邸!”谢九宸嘴上这么说着,却任由她抢走了最后一块肉。 “姑奶奶肯留下用膳,那是你的荣幸!” “敢跟我抢,信不信我到处造谣,说你堂堂丞相竟穷得连肉都吃不起!”宋见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谢九宸轻笑一声,往她碗里加了两片菜叶子。“别光顾着吃肉,菜也要多吃。” “呸呸呸,用你吃过的筷子给客人布菜,这就是你相府的教养?”宋见微嫌弃地皱眉。 “方才那块肉我也碰过,你不也咽下去了?”谢九宸气定神闲地反驳。 宋见微愣了愣神,脸上迅速爬满了红云。 第一百六十章 她家主子被轻薄了 宋见微从相府出来,凛一和青玄已经交手了不知道几个回合。 两人一番切磋,功夫竟不相上下。 “走了!”宋见微吹了声口哨,脸颊的热度已经褪去,俨然又成了往日高傲清冷的模样。 凛一恭敬地低头,一个闪身回到了她身旁。 青玄有些意犹未尽。他出师以来就没遇到过对手,那哑巴一样的侍卫却能跟他打个平手,让他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下回若有机会,他定要再讨教一番。 不过,跟他比起来,相府其他侍卫就没那么舒服了。他们虽然也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但比起凛一这个变态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 青玄转过身来,看见的就是躺了一地的侍卫。 “现在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明日起,每人再加练一个时辰!”青玄意识到了他们的不足,自然要用勤来补拙。 院子里顿时哀嚎一片。 青玄没理会他们的抱怨,技不如人就要多练,没得商量。 回到书房,谢九宸仍坐在桌子旁,还维持着一刻钟前的姿势。 他没记错的话,宋大小姐走的时候可是狠狠地抽了相爷一巴掌。那清脆的响声,他老远就听见了。当时,他很是替宋大小姐捏了把冷汗。 相爷可是亲手剥过人皮的!就凭宋大小姐干的这事儿,够死好几回了。 出乎意料的是,相爷非但没动怒,甚至还问宋大小姐手疼不疼。 青玄当时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两个鸡蛋。 此时的谢九宸一手托腮,一手轻叩桌面,眉尾不时地上挑,似是在回味些什么。 青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好几下。 “人送回侯府了?”谢九宸抬眸,问道。 “宋大小姐身边有高手跟着。”青玄如实答道。 谢九宸脑海里闪过凛一那张故作深沉的娃娃脸,眸色渐深。 她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谢九宸深吸好几口气,才把心中邪恶的念头压下去。 他不能冲动。 动了她的人,她肯定会生气。 他必须找点事情做,否则很容易陷入疯狂的泥沼里。 / 听雪苑 银翘在院子门口徘徊许久,始终放不下心来。直到宋见微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视线尽头,悬着的心才回归原位。 “小姐,路上可还顺利?”银翘立马迎上前。 宋见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踏着步子进了正屋。 银翘察觉到不对劲,却不好开口询问。等到主子歇下,她才唤来凛一询问情况。 凛一对她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将他看到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你是说,谢贼轻薄了小姐?!”银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就知道,谢九宸接近主子肯定没安好心! 这才多久就暴露出了本性! 银翘后悔没跟着去!有她在,谢贼或许还有所顾忌,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主子做出那样的事来! “你当时在,为何不阻止?!”银翘忿忿地拧起他的耳朵。 她让他跟着,就是为了护主子周全。 他倒好,光顾着在暗处看戏了! “当时我同相府的侍卫缠斗在一处,实在是分身乏术......”凛一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任由她作为不敢有任何反抗。 银翘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脑子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这事怪不到凛一头上。 “以后跟主子出去,一定要寸步不离!” “尤其是有外男在的时候!” 银翘再三叮嘱。 凛一乖乖点头。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银翘摆了摆手,算是放过了他。 凛一却拽住了她的衣袖,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饿......” 他还没用晚膳就出任务,这会儿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 咕噜噜的声响,成功让银翘升起了一抹愧疚。 “等着,我去给你拿。”银翘交代他在原地等,转身去了小厨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拎着个食盒回来了。里面装着一碟牛肉,一小碗青菜和一盅鸡汤。荤素搭配,看起来很有食欲。 凛一看到这些菜式,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 开小灶吃的就是香! 银翘怕出来太久被人察觉,将食盒给了凛一便回了屋子里。 凛一轻车熟路地上了屋顶,在月光笼罩下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藏在暗处的其他人闻着味儿寻了过来。 “靠!头儿,你居然吃独食!” “我顿顿吃馒头。老大却有两菜一汤,这也太不公平了!” “都干一样的活儿,凭什么待遇差这么多,我不服!” 几个暗卫凑过来,想要找首领讨要说法。 “不服给我憋着!”凛一冷着脸将吃食护在了怀里。“这是银翘姐姐专门给我准备的,你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手下们鼓着腮帮子,敢怒不敢言。 当然,他们打不过凛一这位首领也是原因之一。 凛一见他们老实了,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不愧是银翘姐姐亲手做的,味道比起宫里的御厨分毫不差。 他吃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几个碗碟就见了底。说实话,这点儿东西根本不够他塞牙缝。这些吃食原本是给宋见微准备的,分量就那么点,肯定是不够他一个大男人吃的。 凛一却并不嫌少。 在他看来,能吃到银翘亲手做的吃食就够了。 / 锦绣阁 一个婆子摸黑进了院子,迫不及待地把看到的场景说给了白鹭听。 “听雪苑里闹鬼!我起夜时亲眼所见!” “那黑影嗖的一下子从眼前飘过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你该不会看错了吧?”白鹭狐疑地蹙眉。大半夜的被人叫醒,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据我所知,听雪苑那位养了不止一只狸猫。” “千真万确!”婆子赌咒发誓。 “那黑影有这么大,比成年男子要高出一个头!”婆子用手比划着。“我还听到了卡嚓卡嚓的声响,像是啃着什么东西,特别渗人......” 婆子一边描述着,一边瑟瑟发抖。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鬼?”白鹭仍旧不信。若真有,听雪苑早就闹起来了。比起鬼混,她更愿意相信是府里进了贼。 “指不定是哪个鸡鸣狗盗之辈,趁着夜色想进府偷东西。”想到这里,她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你且回去,若再看到黑影便敲锣示警。” 就算不能把贼人逮个正着,也能给听雪苑那位找些麻烦。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欺负到了长公主头上 尚书府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抛下娘就这么走了......到底是谁害了你,害为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赵夫人扒在棺椁旁哭得嘶声力竭。 妯娌儿媳轮番劝说,她始终不肯撒手。 “母亲,二弟已登极乐,该入土为安才是......” “我的儿死得不明不白,你叫我如何心安?!”赵夫人眼睛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可太医说......二弟是死于马上风......”赵家长媳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好意思提起。 这话如同炮仗,戳破了赵夫人最后一层防线。 她变得歇斯底里,抬手就给了长媳一巴掌。“胡说八道些什么!淮儿他是被人暗害的!” “肯定是晋阳那个妒妇,是她害死了我儿!” “她不守妇道,胆敢休了自己的夫君,让我儿蒙受如此大的羞辱,他才一蹶不振去外头找乐子解闷!要不是她,我儿子也不会死!” “不就是在外头养了几个外室,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就算她是皇家公主又如何,嫁到赵家三年,孩子都没生下来一个,还不许我儿纳妾,这是要绝了他的后啊!” 赵夫人兴许是悲伤过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赵/家人听得胆战心惊,个个面如土色。 赵尚书更是气得瞪大了双眼,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说什么胡话呢!长公主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夫人回内院歇着!” 说罢,他又冲着前来吊唁的宾客深深鞠了一躬,替赵夫人善后。“内子痛失爱子,悲痛欲绝,胡言乱语,还望各位莫要见怪!”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不敢轻易得罪了这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说哪里话,夫人痛失至亲才口不择言,我们能理解。” “尚书大人节哀!” 场面话,谁都会说。 赵尚书安抚好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背过身去,他严厉地将尚书府其他人都训斥了一顿,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爹,晋阳长公主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您何必怕她?!”赵家长子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你懂什么!”赵尚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晋阳长公主的确没什么好怕的,可那也是皇室血脉。你以为如今的大渊还是以前那个被世家掌控的大渊吗?” “愚蠢!” “自先皇起,皇室就一直在不予余力地削弱世家,将权势一点点收拢。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赵尚书不同于其他世家的话事人,他脑子还算清醒。就算他和镇国公一样,怀揣着想要振兴氏族的理想,但却做不出大庭广众之下打脸皇家的事来。 赵夫人方才那番猖狂的话若是传到天子耳中,指不定要给赵家招来什么祸端。 江南水患就已经给世家敲响了警钟,让他们狠狠地出了一会血,他绝不能再有把柄落到皇帝手中。 “你们若是还不警醒,继续肆意妄为,邓家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一番话,瞬间将赵/家/人震慑住。 赵尚书见他们都冷静下来,继续说道:“回头多劝劝你们娘,我知道她心里不甘心,但人死不能复生,总要为府里的其他人考虑。” “至于淮儿的死......等查清楚真相,我定会替他讨回公道!” 赵尚书对儿子赵景淮的死也心存疑虑,背地里已经派人在四处查证了。他只是不像赵夫人那般,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罢了。 “是,儿子受教,定会好生安抚母亲。”赵家长子正色道。 赵尚书点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仪式继续。炎炎夏日,赵景淮的尸身已经在家停了好几日,若非用冰块镇着 ,尸身早就腐烂。 尽管赵尚书挽回了局面,但尚书夫人在灵前的那些疯言疯语还是传了出去。 一时间,晋阳长公主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休夫一事本就惹得不少人非议,赵夫人又明着数落她的不是,若非晋阳长公主性情坚毅,怕是要被这些流言蜚语给逼疯。 “太过分了!” “尚书府这是觉得咱们殿下是个软柿子,可以任由他们随意拿捏?什么脏水都敢往殿下身上泼!” “他赵家算什么东西,也敢不敬长公主,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晋阳长公主没受什么影响,倒是公主府的下人义愤填膺,纷纷替主子打抱不平。 晋阳长公主手持剪刀,耐着性子修剪盆栽多余的枝叶。“赵夫人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嬷嬷气愤道。“当时有不少人在场,都说听见了!” “赵王氏简直大逆不道!” “污蔑皇家公主清誉,这是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长公主是君,赵家是臣,赵景淮尚了公主,就等同于入赘皇家。赵王氏真是拧不清,竟敢在长公主这儿摆起了婆婆的架子! 呵,真当长公主没人撑腰? “她向来如此!”赵夫人的为人,晋阳长公主很早以前就看透了。 当年先皇选定赵景淮做她的驸马,对赵家而言是恩赐,是提拔。这赵王氏却觉得她儿子志向远大,英武不凡,尚她这个公主实在是太委屈了,暗地里几次三番想要解除婚约。 可惜,未能如愿。 两人成婚后,赵王氏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实则根本没把她这个公主儿媳放在眼里。赵景淮背着她养小妾,就有赵王氏的推波助澜。 “赵家简直欺人太甚!”嬷嬷道。“殿下,赵家对您不敬,必须严惩!” “搭理他们做甚?”晋阳长公主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宗人府早有定论,赵景淮的死与本宫无关!随他们去说,清者自清!” “殿下这么处置不妥。”嬷嬷不赞成道。“一个小小的赵家都敢骑到殿下头上来撒野,岂不是告诉世人殿下性子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皇室公主被人践踏至此,皇家威严何在,天理何在?!” “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只怕是越发不得安宁!” 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看问题要更深远。 “哦......那你告诉本宫,当如何?”晋阳长公主叹了口气,问道。 “自然是拿出皇家公主的气度,派人去尚书府训斥赵王氏一番。这次若放过她,日后她必定更嚣张,越发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如此,那就劳烦嬷嬷跑一趟吧。”晋阳长公主迟疑了片刻,准了她所奏。 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媳妇儿坑惨的尚书大人 隔日,晋阳长公主府的嬷嬷便大张旗鼓地去赵家,在人来人往的府门口将赵夫人训诫了一通。 “我家殿下向来好脾气,驸马做了对不起殿下的事,殿下都没计较,只是斩断前缘各自安好。哪曾想,赵/家人非但不感恩,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往我家殿下身上泼脏水!” “赵二公子的死因宗人府早有定论,赵夫人却非要把责任往我家殿下身上推,实属以下犯上,藐视皇族!” “赵夫人不是三岁孩童,还望日后谨言慎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清楚!” 嬷嬷拔高音量,毫不客气地将赵家的颜面狠狠地踩在地上摩擦。 家丑不可外扬! 本来嘛,赵景淮死就死了,根本没几个人知道。现在好了,被赵夫人这么一闹,路过的狗都知道赵景淮是个什么德行! 狎妓、死于马上风,连同被长公主休弃,随便一个都够人笑话半年的。 赵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即就气晕了过去。 赵家的颜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赵尚书下朝回来得知此事,据说也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慈母多败儿!” “古人云,娶妻当娶贤,诚不欺我!” 他气得坡口大骂。 他真是瞎了眼,竟然违背长辈意愿执意舍弃知根知底的表妹求娶赵王氏。 赵王氏出身太原王氏分支,算得上是名门淑女。可惜,空有皮囊。成婚后他才看清她的真面目,但为时已晚。彼时的王家有权有势,他碍于王家的势力只能忍下这苦果。 如今,真是悔不当初。 赵尚书在书房独坐了许久,最后还是得打起精神来替赵王氏收拾烂摊子。 别提多憋屈! 很长一段时间,赵家都是京城的笑柄,这直接导致了赵家儿女婚事的不顺。正在议亲的,纷纷打了退堂鼓;已经定下亲事的,都萌生了退婚的想法。 当然,赵家还没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赵尚书备受天子重用,位子坐得稳当,稍微有眼力劲儿的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出退婚。 只不过,那些尚未定亲的就比较惨了,就连赵家旁支的姑娘都被人指指点点。 赵家注定是要没落了。 / 消息传到宋见微耳朵时,她正在院子里挥汗如雨。 经过三个月的勤学苦练,她的功力恢复了不少。虽说比不上原先的两成,但对付一些宵小之辈也足够了。 “小姐,马上就端午了,听说城外会举办龙舟赛,可热闹了!”喜鹊递上干净的帕子,嘴里碎碎念。她在侯府做了这么多年的丫鬟,都还没见过那场面呢! “想去?”宋见微笑着问道。 喜鹊连连点头。 “想去就去,到时候本小姐给你放假一天。”宋见微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小丫头难得是个忠心的,她对自己人一向很大方。 喜鹊闻言,欣喜不已。“小姐会去吗?” 宋见微其实并没什么兴趣。 毕竟,年年都看,都腻了。 “我就不去了。”宋见微活动了活动胳膊,将帕子丢回盆子里。 喜鹊却愣住了,表示不理解。“小姐以前被拘在府里,瞧见夫人带着二小姐和三小姐出门,都要羡慕好久......” 如今自由了,怎么反倒不想去了呢? 宋见微毕竟不是原主,哪里会清楚原主心心念念的就是看一场龙舟赛。“就是一群世家子弟的玩闹,没什么好看的。” 有那个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多赚点银子。 前来投奔的旧部越来越多,庄子都不够住了。那么多张嘴等着她投喂,银子都不够花的。而且,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容易暴露,她寻思着给他们找个正经事做以便掩人耳目。 顾昭出主意说开个镖局,一来可以自给自足,二来畅通无阻地去往大渊各地,方便打探消息、搜集情报。 宋见微觉得甚好,便在城南租了一处宅子用作镖局的场地。 这又是一笔大的开销,一下子去了上万两。 账上好不容易有了些积累,瞬间少了大半。 愁啊! 喜鹊挠了挠头,显然是被难住了。 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宋见微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又或者是没空理会,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要出门。 端午将至,一品阁准了三天假期。 好不容易得闲,她必须利用好这三天,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宋见微出门,银翘自是要跟着的。 主仆二人为了方便,作男子装扮,看着就像是两个相貌清隽的小郎君。 宋见微第一站去了闻香楼。 经过顾昭的一番整顿,如今的闻香楼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风光,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接连推出的香膏、香粉,备受京城贵妇的喜爱,甚至还出现了千金难求的情况。 “大小姐。”掌柜的见她们进来,忙迎上前来。 宋见微竖起手指,提醒道:“唤公子!” “是,公子。”掌柜的改口道。“顾公子已经等候多时。” 宋见微颔首,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 闻香楼一楼人来人往,二楼倒是十分清静。 宋见微刚落座,顾昭便如约而至。 “宋兄?”顾昭愣了愣神,总算是没叫错。 “镖局文书已经下来了,老刀他们的身份路引什么时候能办妥?”正好云州那边有一桩旧事未了,需要派人过去瞧一瞧。 “这事急不得。四五十人太过惹人注目,需要分好几次办理。”顾昭执起茶壶给她添了杯茶。 “我等着用人。”宋见微敲着桌面。 总不能把暗卫都撒出去? 未免大材小用。 “叶随风那边还有些人手。”顾昭想了想,道。 “他的人我信不过。”宋见微说的很直白。不是叶随风的问题。怡香院环境复杂,人心难测,而她要做的事不容半点儿闪失。 顾昭一时为难起来。 “什么时候能办好,给个准话。”最终,还是宋见微做出了让步。 “十日之内。”顾昭说了个期限。“实在不行,就多花些银子。” 有足够多的好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这一招,屡试不爽。尤其前些日子,朝廷官员被逼着捐银子赈灾,荷包吃紧。有银子主动送上门,傻子才会往外推。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敢招惹的存在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端午。 一年度的龙舟赛正式拉开序幕。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参赛的队伍不仅限于各营地抽调的精锐,世家也联手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其中,以镇国公府为首的八大世家方阵在初赛时便名列前茅,成绩十分耀眼。 “这回世家可是出尽了风头啊!不仅赢了京畿几大营,就连宫里的禁军都被狠狠压了一头!” “正牌军居然输给了世家的府兵......若非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信?!” “瞧见陛下的神色没,脸上的笑意都要挂不住了......这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围观看热闹的人在一旁窃窃私语,都不敢说的太大声。 萧衍的脸色的确不怎么好看。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他紧衣缩食省出来的银子养着的军队居然能这么废物!一个龙舟赛都赢不了,真要是上了战场,岂不是要输得一塌糊涂?! “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初赛,热热身而已,想来各营对自己的实力多有保留,且再看看......”秦公公弯着腰在一旁伺候,神态自若。 萧衍拢了拢衣袖,浮躁的心慢慢被抚平。“你去同各营的统领说,务必全力以赴。若连区区几个府兵都赢不了,他们这些个统领也不必做了!” 皇家和世家如今站在对立面,双方都不想输。 “奴这就命人去传话。”秦公公眯了眯眼,退着下了看台。 “那太监看着眼生的很,原先在陛下跟前伺候的刘公公呢?”坐在下手的镇国公不时地瞥向看台。 “据说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陛下体恤,赏了座宅子,出宫荣养去了。这位秦公公是刘公公收养的义子之一,刚提拔上来不久,尚无品级却颇受陛下重用。”有知情者小声解释着。 “刘钊的义子?”镇国公皱了皱眉。 “是,原先在冷宫打杂,国公爷没印象也正常。”开口的是礼部侍郎。他时常在宫里行走,善察言观色,见这位秦公公颇有圣宠便多打听了几句。 “一个冷宫杂役居然能混到勤政殿当差,看来有些手段。”镇国公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心中有了主意。 刘公公是先皇留给新帝的,对皇室忠心耿耿。他几次拉拢都被那阉人婉拒,让他很是没脸。如今,那忠心的老狗不知因何缘故被人挤了下去,恰恰是给了他机会。 刘钊那阉人不足四十便坐上了大内总管的位子,可见其心机跟手段。按理说,他这样的心腹不会轻易被皇帝换掉的。 这里头,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 镇国公朝着贴身侍卫招了招手,在他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抱拳领命,转身离开。 河上,赛事还在紧张地进行着。 河岸的树林里,秦公公刚把皇帝的话带到正要离开,就被一个侍卫拦下。 “公公留步。” “国公爷请了戏班子在醉仙居登台,不知公公是否方便?” 秦公公听完侍卫的转述,神色平静,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咱家伺候陛下起居,不得擅自离开,还望国公爷见谅!” “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不会耽搁公公太久。”侍卫早有预料,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来回不过一刻钟,还请公公移步。” 侍卫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秦公公思索片刻,应下了。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河上的龙舟赛吸引,帷帐下何时少了几个人,根本没人在意。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谢九宸裹着披风,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脸色带着一丝病态的白,和满头的银发相互辉映,与传闻中的奸臣形象大相径庭。 镇国公和秦公公前后脚离开,旁人没察觉到,他却是尽收眼底。 青玄在他的示意下,不声不响地跟了过去。 “那是哪家的公子,模样生得真好!” “你说的是哪个?” “就紧挨着镇国公府,穿浅紫色锦袍的那个......” “你们不要命啦!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赶紧闭嘴吧,小心祸从口出!” 对面的脂粉堆里,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嬉笑声。闺秀们好不容易走出家门,少不得四处看热闹。尤其是那些到了议亲年纪的姑娘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俊俏的郎君自然是移不开眼。 有胆子大的,看上哪位公子便托人打听,来一场浪漫的邂逅;矜持一些的,只敢偷偷看上几眼,私下交流几句。不管是哪一种,都没人敢往谢九宸的身边凑。 “他就是谢九宸?”得知他身份的圆脸姑娘家捂着嘴,满脸的不敢置信。她的父亲刚从荆州调回京城,不认识谢九宸也正常。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一国丞相居然如此年轻,还长了这样一张妖孽的脸!这与她们印象中的魔头可是完全不符啊! “你小声点!相爷的名讳,也是随便能叫出口的!” “你想死可别拉上我!” 同行的姑娘吓得不轻。 圆脸姑娘昂着头,直勾勾地看向谢九宸的方向,丝毫没有避讳。“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凶啊......你们为什么那么怕他?” “你刚回京不久,肯定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 “听闻有御史前脚在朝堂上弹劾他,后脚就被人扒光衣服吊在了城门上暴晒了整整三日。那御史后来虽然被救下却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了相府门口......” “还有一回,楚王府的郡主看上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调戏,隔天就不小心坠马摔断了腿,下半辈子只能在床榻上度过......” “还有还有......” 说起谢九宸的那些“恶行”,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圆脸姑娘摇了摇头,觉得是大家以讹传讹。“这些事,可是你们亲眼所见?若是道听途说,便不足为信。” “他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圆脸姑娘突然提起裙摆,径直朝着那位权臣走了过去。 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们,她们对谢丞相的误解有多严重。 “她疯了?竟然敢去招惹那位阎王!” “哎呀,我都不敢看了!” 姑娘们一个个心惊胆颤,扭过头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谢九宸贵为丞相,自然不是什么人能够近身的。 那位跃跃欲试的圆脸姑娘还没走到对岸,就被侍卫拦了下来。甚至,在她大声喊出他的名字时,谢九宸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高冷如斯,名不虚传。 圆脸姑娘仍不死心,趁人不备,悄悄溜了进去。然后......就是噗通一声。她整个人被一道劲风掀起,重重的砸在了江面上。 “哪里来的贼人,竟敢行刺相爷!”青玄拔出配剑,怒视着江面上起起伏伏的身影。 这一幕,瞬间惊呆了众人。 “谢相果然不近女色!那样娇滴滴的小娘子,他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把人打飞了!” “可怜那位姑娘,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 “什么贼人?那可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季府的姑娘!” “来人啊,救人啊......” 周围议论纷纷,看热闹的居多,没人想过要在谢九宸的眼皮子底下救人。 毕竟,谢九宸名声在外,不好惹。 直到季家人察觉到在江上扑腾的是他们家小主人,这才慌了神,让会泅水的婆子下去捞人。 季家姑娘还算命大,被人及时救起。不过,就算没死也去了半条命,被救上来时身子抖得更筛糠似的,显然是吓得不轻。 “太可怕了.....”季家姑娘扑在奶娘怀里嚎啕大哭。 闻讯赶来的季家人见状又惊又怕,下意识就要去找谢九宸算账。 “季大人息怒!”知情者赶紧上来相劝。“你刚进京,不知道他的厉害......他可是徒手剥下死囚皮的魔鬼!” “别意气用事,想想你的家人......” “他分明就是草菅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季侍郎看着爱女难受的样子,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替宝贝疙瘩报仇。“我这就去找陛下评理!” “我还真就不信了,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住他!” “季大人,三思啊!” 季侍郎却是铁了心要替女儿讨个说法,怒气冲冲地就朝着谢九宸去了。 区区一个侍郎,谢九宸还真没放在眼里。 不等他靠近,青玄便拔剑横在了季侍郎的面前。 “谢九宸,你将我女儿推下水,险些害她性命,今儿个必须给个说法!”季侍郎也是虎,扯着嗓子就朝他喊。 “说法?意图行刺本相,没杀了她已是本相仁慈!”谢九宸慵懒的声音淡淡溢出,说出来的话如同刀子扎在了季侍郎的心上。 “什么行刺,纯属污蔑!小女身娇体弱,连刀都拿不起,何来行刺一说?你分明就是想抵赖!”季侍郎性情中人,指着谢九宸的鼻子就骂。 “我不管!小女因你受罪,你必须负责!” “明日......明日你亲自登门求娶,聘礼不能少于二十八抬......” 季侍郎这番话一说出口,周围皆是一阵抽气声。 “我没听错吧?他竟然要谢相登门求娶他女儿?” “这货打哪儿冒出来的,怕不是出门的时候忘了带脑子?” “合着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逼谢相娶他家的女儿?不得不说,他胆子是真大!” 在场的人一个个惊讶地合不拢嘴。 碰瓷还能这样碰? 长见识了! 就是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 谢九宸听着季侍郎的大放厥词,神色依旧淡淡的。“青天白日的,季侍郎做什么美梦呢......” 隔得老远的宋见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不愧是嘴毒的谢相,开口就能把人毒死。 “你这是不想负责?”季侍郎脑子好像不太好使,继续跟他杠上了。 “你家姑娘不知检点,大庭广众之下非要表演投河,怎么还赖到别人头上了?本相可是连个正眼都没给她,若要找人负责,该找岸边的那些人才是。”谢九宸坚决不背锅。 “你......明明是你将人推下河的,你休要狡辩!”季侍郎牙齿咬得嘎嘣响。 “眼睛不好使,本相可以替你摘了!”谢九宸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在座之人,有谁瞧见是本相动的手?站出来!” 百官面面相觑,谁都不想跳出来当出头鸟。 季侍郎愕然,不死心地看向一旁的几位大人。 离得最近的兵部尚书撇过头去。“今天天气不错.....” 右边的国子监祭酒低头摆弄着茶碗,好似在研究什么奇珍异宝。 不错,造型独特。 季侍郎看了一圈,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却无人替他作证。 季侍郎不由得急了。 对了,镇国公! 他一向跟谢九宸不对付,肯定会帮他说话的。 “国公爷......”季侍郎巴巴儿地凑了过去。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国公爷抬手打断。“我方才去了趟醉仙居,发生何事了?” 季侍郎:...... 感觉天塌了! 镇国公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十分意外。 要知道,世家跟谢九宸向来不共戴天,朝堂之上你来我往,私底下更是几次三番派人行刺,势同水火。按理说,谢九宸被季侍郎算计,镇国公理应站在季侍郎这边帮他一把。 可偏偏,镇国公一反常态,居然没打算插手此事。 季侍郎不甘心道:“国公爷当真没看见?” “你们可有瞧见什么?”镇国公捋了捋胡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没有......” “下官方才只顾着看龙舟赛了,没注意其他的......” “这茶水不错......” 不管是依附镇国公府的,亦或是中立派,都在睁着眼说瞎话。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得罪谢九宸。 谢九宸发起疯来,他们可招架不住! 原先镇国长公主还在的时候,他还有所收敛。就算有些手段见不得光,但好歹能揣摩出他的心思。长公主薨逝后,谢九宸宛若失去束缚的野兽,没人能够看透他。 他逮着谁就咬,不撕下一块肉来绝不罢休。 这种疯子,还是轻易不要招惹的好。 季侍郎不敢置信地张着嘴,好半天合不上。 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不行,他闺女今儿个可是遭了大罪,再晚一会儿小命都得搭进去! 季侍郎见无人帮衬,只得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高台上的天子身上。 “陛下!” “陛下可得为微臣做主啊!” 萧衍不是傻子。没见镇国公都置身事外了嘛,他又何必为了一个季家去淌这趟浑水。 “季侍郎,慎言!”萧衍轻咳一声,道。“方才的确是令嫒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怨不得别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惹到谢九宸是有多想不 “季家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了谢九宸那狗贼身上,是有多想不开!” “现在好了,非但没占着便宜,还把闺女的清白搭了上去......啧啧,如此愚笨之人是怎么坐上这侍郎的位子的?!” 叶随风站在宋见微身后,吊儿郎当地调侃着。 他们恰好路过,没想到歇个脚的功夫竟然能看到这么一场好戏。 真是够精彩的! 宋见微摇着扇子,眉眼含笑。“你不觉得,镇国公那老匹夫方才的表现很有问题吗?” “主子您看出什么来了?不妨同属下说说,也好让属下长长见识!”叶随风忙谄媚道。 宋见微睨了他一眼,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镇国公一改先前的态度,主动向谢九宸示好......摆明了是想卖他一个人情,好从中获利。” 比起季家这样毫无根基的勋贵,谢九宸的价值可要高多了。 “镇国公半个时辰前和宫里的秦公公私下见了面。你猜,他们会不会在密谋些什么?”宋见微继续说道。 “秦公公?新帝如今身边的红人?”叶随风消息还算灵通,多少知道一些。“姓秦......这姓氏未免太过巧合......” 叶随风曾听苏玉璃提起过他那位师兄,好像就是姓秦的。 殿下所中之毒,亦可能出自他手。 叶随风起初怀疑长公主的死是苏玉璃做的,想杀了他的心都有。后来在纪墨尘的开导下才慢慢冷静下来,一番抽丝剥茧的推理之下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不是巧合。”宋见微目光沉沉。“苏玉璃说,那人就在京城。” “他放出去的蜂群一直在皇宫上空盘旋,那人就藏在宫里。”这消息宋见微刚收到不久,而秦公公恰好出现在了萧衍身边,她更确信了几分。 “此人当真是狡猾!”叶随风将拳头捏得嘎嘣响。“我这就带人去灭了他!” “他和苏玉璃师出同门,医毒双绝,没那么容易对付。”宋见微及时拦下了他。 “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借新帝的势爬上高位?”叶随风不免担忧。真要让姓秦的手握权势,以后想要除掉他就更难了。 “稍安勿躁。”宋见微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曾随一高人研习相术,从他的面相可以推断他出身富贵。”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家破人亡,流亡在外。” “他?出身富贵?”叶随风挑眉。不是他不信,而是那姓秦的曾在公主府做过花匠,低声下气,全然没有半点儿贵人该有的样子。 “相术上是这么说的。”宋见微以前不信,现在却有些信了。“不然,你以为药王谷是怎么没的?他又是如何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大内混的如鱼得水?” “他莫不是出身大渊哪个皇亲国戚之家?”叶随风惊呼。 “不。”宋见微笃定地摇头。“他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不似大渊人长相。而且,生活习性也大有不同。” 这些信息,是近来银翘回忆起来的。 “听主子这么一说,我好像见过这种长相的人......”叶随风扶着脑袋,努力回想。“之前一定见过......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不急,慢慢想。”宋见微安抚道。 “是北燕!”叶随风猛地睁开眼,抓住了一闪而逝的灵光。“新帝登基那年,北燕曾派使臣来大渊观礼。当时,有个北燕人在街上横冲直撞,险些引起踩踏,还是殿......主子您出手将其制服的。” 被他这么一提醒,宋见微好像有了些印象。只不过,当时她急着出城办事,没把这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留意那人的长相。 现在仔细想来,那北燕使臣的确长得人高马大,颧骨和眼睛同那姓秦的公公颇有相似之处。 “北燕......” 竟然是北燕! 当年北燕屡次进犯大渊边境,一口气攻占了五座城池。大渊守将被杀,大渊江山岌岌可危。她临危受命,披甲上阵,在北境一待就是三年。 那三年里,她无数次同北燕交手,一点一点收复失地,将他们赶出大渊境内。后来,北燕国都突然传来噩耗,北燕君王突然暴毙,其弟梁王继位。 梁王为了巩固权势,主动派人求和,称愿意向大渊纳贡,俯首称臣。至此,长达三年的动乱才堪堪结束。 “姓秦的......莫非跟北燕有关?”叶随风喃喃道。 “八成是的。”宋见微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热闹场景,心却莫名地静了下来。“你回去问苏玉璃要一副秦公公的画像,再派人去一趟北燕。” “何须去寻苏玉璃,我也能画!”叶随风自告奋勇,不想被主子看低。 他好歹在平宁侯府待了这么些年,君子六艺都有涉猎。 “姓秦的擅长易容术,如今这张脸想来是假的。”宋见微倒不是嫌弃他的画技。“整个大渊,只有苏玉璃见过他的真容。” 叶随风拱了拱手,表示受教。 “出来够久了,回吧。”宋见微对龙舟赛并没多大兴趣,转身上了马。 叶随风紧跟其后,骑着马朝山下而去。 / “相爷,查清楚了。” “镇国公离开的那一刻钟,的确是去了醉仙居。巧的是,那段时间,秦公公也离席了一炷香时辰,没在帝王身侧。” 回城的马车上,青玄正小声汇报着。 谢九宸正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听完青玄的陈述,他缓缓睁眼。 “镇国公这是同陛下的新宠搭上了啊......”谢九宸语气平静,早已见怪不怪。毕竟,前朝和后宫勾结的事并不罕见。 前朝之所以灭亡,正是帝王重用宦官,让大权旁落。宦官又被世家收买,成为安插在帝王身边的探子。一旦帝王生出想要除掉世家的念头,要么突然暴毙,要么意外身亡。 如此一来,整个国家从内里就坏掉了,不堪一击。 镇国公这是想要效仿前朝,试图在皇帝身边安插棋子,已达到控制皇帝的目的啊! 啧啧,萧衍费尽心思除掉了可以帮他压制世家的人,反过来宠幸一个同世家勾结在一起的阉人,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梦魇,要跟谢九宸成婚 “相爷,镇国公今儿个的作为,一看就不正常啊!”说到镇国公,青玄又想起了另一档子事。“换做平日里,早就跟姓季的沆瀣一气,推波助澜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水儿!” “还有那姓季的,摆明了不怀好意,想要栽赃陷害!呵,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主子您岂是他能够随意攀咬的!” “手下这就找人把他揍一顿,给主子出气!” 青玄跟在谢九宸身边久了,胆子也越发大了。 朝廷命官,想揍就揍。 “回来!”谢九宸叫住了他。“季家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倒是那位来历不明的秦公公......需好好儿查探一番......” 连宫里的眼线都没能查出他从哪儿冒出来的,可见此人非同一般。 “还有刘公公......据说是出宫荣养了,也一并查查他的下落。”谢九宸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姓秦的不简单。刘公公出宫,怕是也跟他有关。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青玄恭敬应道。 马车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行驶着,周围的车架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敢靠近。 谢九宸不久之前刚把侍郎府的千金踹进河里,他们才不要去招惹这位活阎王。 至于季侍郎的那位千金,据说是觉得丢了脸哭晕了过去,早早地被送回了府里。没过多久,就被季侍郎许给了昔日任上的一位知州家的公子,远远地嫁出了京城。 之后再有人议论起谢九宸,便又多了一条罪名,那就是祸害无辜少女。 当然,这都是后话。 谢九宸刚回到相府,关于那位季侍郎的所有丰功伟绩就都摆在了他的书桌上。他的出身履历,如何升的官,同什么人结交过,都记录在册。 “没想到这位季大人看似粗犷,实则是心思细腻之人。”谢九宸翻阅完资料后给出了这样一句评价。龙舟赛上,他确实是意在试探。 若他真的应了,季家便能攀上他这根高枝儿。若没成,他给帝王和文武百官留下一个莽撞无礼的印象,好让某些人放心。 兵部侍郎这个官职可是实打实的大权在握,多少世家子弟盯着这块肥肉呢。 季侍郎初来乍到又没有雄厚的身家背景,想要坐稳这个位子并不容易。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扮猪吃老虎,降低那些人的警惕心,而后再徐徐图之。 萧衍和世家早已势同水火,自然乐得提拔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人。 只要季侍郎跟世家划清界限,坚定地站在帝王这一边,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当然,这些都是表象。 他私底下会不会跟世家同流合污,就难说了。 “为了试探,居然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心可真狠啊!”青玄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忍不住咋舌。虎毒还不食子呢!季侍郎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连亲生女儿的名声都不顾了。 “万物皆有因果,没有舍哪里来的得。”谢九宸拨了拨灯芯,屋子里瞬间变得亮堂起来。“他若不狠心一些,这些年怕是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据情报上所说,那个圆脸的小姑娘乃是姨娘所生,本就不受待见。今日敢站出来冲撞他,应是季侍郎许了她什么好处,又或者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总之,他们是各取所需。 “主子,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您是不是考虑一下,娶一房妻子。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人打您的主意了......”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青玄也是想要一劳永逸。 上回竟有那胆大包天的富商往相府送美男,让主子被非议了好久。 这样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谢九宸提笔的手顿了顿。“你觉得以你家主子现在的名声,有哪家的姑娘敢嫁?” 青玄噎了一下,试探道:“事情也没有绝对,总有那胆大的姑娘吧?” 比如,永宁侯府的那位。 谢九宸冷哼一声,将人赶了出去。“你今日护主不利,自己去领罚。” 青玄:...... 冤枉啊! 他那不是跟踪镇国公去了嘛,所以才回来晚了些。 他若在场,肯定不会让那姑娘有机可乘。 可主子都发话了,青玄不得不遵守,只好乖乖地去了刑堂。 / 宋见微夜里又做了奇怪的梦。 梦里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十里红妆,甚是热闹。 远处,迎亲队伍缓缓而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谢九宸。他一袭红衣,越发衬得容貌俊朗非凡,让人移不开眼。 只不过,周围的百姓都离得远远儿的,不敢往跟前凑,更不敢开口要喜钱。 宋见微刚想开口嘲笑他几句,却发现轿子旁的丫鬟有些眼熟,赫然正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喜鹊和银翘。 她们两个在,那花轿里头的新娘子岂不就是她? 得出这个结论后,宋见微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宋见微一个激灵,就吓醒了。 “小姐,可是魇着了?”听到动静的银翘立马起身走了过来。 宋见微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无碍,就是做了个噩梦。” 呃,那应该算是噩梦吧。 她居然要嫁给谢九宸那个死对头! 定是白日里见他被逼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梦,都是反的。 这样一番安慰,宋见微总算是松了口气。 银翘贴心地端来茶水给她解渴。 宋见微喝了一盏茶,身体果然凉爽了不少。 “奴婢再去添些冰块。”银翘见主子满头大汗,以为是天儿太热了。 宋见微摆了摆手,道:“不必麻烦,把窗户开开就好。” 这具身子实在是太过娇弱; ,若是着了凉怕是又要在榻上躺好几天。她好不容易才把功夫捡起来,必须好好保养身体。 银翘应了声,走到窗前把窗扇支了起来。 窗子打开的那一瞬,她意外地对上了凛一那双清幽的眼眸。 “呼,大半夜的不睡,站这儿吓唬谁呢!”他突如其来的现身,把银翘吓了一跳。 凛一忙不迭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有事?”银翘拍着胸口,没好气地问道。 凛一点头。“永宁侯趁着小姐不在府里,拿着庚帖出了府,私下给小姐定了一门亲事。” “谁?”银翘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邯郸王那死去的侧妃胡氏娘家的一位公子,名唤胡天明。”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怨鬼索命 嘎嘣一声,是笔杆这段的声音。 “相爷!”青玄见主子的手掌被竹枝划破,忙取来帕子替他包扎。早知道相爷反应如此之大,他就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谢九宸置若罔闻,仿佛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不等谢九宸开口,青玄便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胡家倒卖粮食起家,后来靠联姻攀附上达官显贵,如今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胡天明是胡家的小儿子,今年二十有七,前后娶过两房妻室。” “头一个进门不到一年便没了,对外说是得了急症;第二个撑了两年,也没了。” “听街坊说,那两个女人是被活活打死的。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处是好的,还新伤叠着旧伤。据说这胡天明十分贪杯,喝醉了酒便打人。他的两任妻子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胡家家大业大,娶的又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即便是察觉到不对,却无法与胡家抗衡,只得忍气吞声,拿了银钱了事。” 而这样一个有着严重暴力倾向的男子,竟是永宁侯给嫡长女寻的夫婿。 “好,好一个永宁侯!”谢九宸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手,忽然笑了。 青玄垂眸,默默地替宋志远点了两排蜡烛。 被主子惦记上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谢九宸拿帕子拭去手上的血渍,喃喃道:“是不是本相太好说话了,他们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们这是想逼我大开杀戒啊......”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青玄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主子说的对,他们该死!” 谢九宸缓缓侧过身来,沉声吩咐。“去查胡天明近来什么时辰出门,去了哪里,平日里都走哪条巷子,身边带了多少侍卫......事无巨细,都给本相查清楚!” “爷,您这是......”青玄的心弦猛地绷紧。 谢九宸没有接话,眼神锐利地像是案板上的刀子。 青玄吓得一哆嗦,没再多言,转身领命而去。 谢九宸坐在昏暗的室内,掌心的血早已凝固。他抬手将染了血渍的帕子送到油灯上,帕子瞬间化作一团火苗,焚烧殆尽。 永宁侯真是该死啊! 他怎么能那么对她!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连说句重话都不舍得,他凭什么这么糟践她! 胡天明也该死! 一个猪狗不如的杂碎,也敢肖想天上的明月?! 一个时辰后,青玄便带着谢九宸想要的答案回了府。 暗卫没费什么功夫就将胡天明的行踪轨迹摸得一清二楚。 “胡天明如今管着胡家名下的布庄,每日辰时出门去铺子查账,身边跟着两个小厮。去铺子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弯弯绕绕连通附近的主干道;另外的一条则是僻静少人的小巷,偶尔遇到急事才会从这里经过。” “另外,永宁侯府传信与他,命他三日后登门下聘。” 庚帖私下已经交换,婚书也立下了。 三媒六聘,已经走了一半! 谢九宸听完,眸底的冷意更甚。 好一个急不可耐! “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青玄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些年多少能猜到一些主子的心思。查胡天明的行踪,绝对不是心血来潮闹着玩儿,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宋志远敢拿宋大小姐的婚事做筹码,就别怪主子心狠手辣。 谢九宸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本相一刻都等不了,今晚便动手!记得做得干净些,莫要叫人怀疑到她头上。” 这个她指谁,想必青玄心里很清楚。 青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谢九宸沉默了片刻,叫住了他。“别让他死得太轻松!听过冤鬼索命么?那些被他害死的苦主所受的痛苦,得让他一寸一寸还回来才好......” 青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这是想让胡天明活活被打死,但要做出被冤魂报复的假象,而那两个被他打死的妻子,就是最好的筏子。 “属下领命!”青玄抱拳,退了出去。 / 城南,桂花巷 夜深人静,整座胡宅都已陷入沉睡。 突然,几道凄厉的哭声在夜空中响起,吓得左邻右舍都跟着吵醒。 “我死的好冤啊......” “胡天明,你好狠的心......全然不顾夫妻情分,活活将我打死......我死的时候,还怀着两个月的身孕,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狠得下心来将他踹死......” “那天我流了好多好多血......你却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我断气......” “为什么啊?你登门求娶的时候,不是说会对我好吗?” “骗子,你是骗子!” “你还我命来,还我孩儿命来......” 女鬼的哭泣声若隐若现,不少人都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这是什么声音,是谁在哭?” “好像是从胡家宅子里头传出来的!” 没多会儿,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传了过来。 “鬼啊,有鬼!” “来人啊,救命啊......” “咦,听着声音,好似胡家老二?”挨得近的几户人家纷纷点起蜡烛,移步到了院子里。 他们的院子同胡家的宅子只隔了一道院墙,能够听得更清楚。 “珍娘,你饶了我......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我当时喝醉了,脑子不清醒......” “只要你放过我,我来日一定给你多烧些纸钱!” “相公,我好想你啊,你到地下来陪我,好不好?” “不,不,不......兰儿......我知道错了!” “宏哥儿他们还小,不能没有爹啊......” 胡天明不停地哀嚎着,其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女鬼伸出利爪,重重地在胡天明身上留下一道道印记,深可见骨。小厮和护院想要冲进院子里,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阻拦在外。 没多会儿,胡天明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翌日,胡天明惨死家中的消息不胫而走。诡异的是,他院子里的门栓都是反锁着的,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身上的伤也不似寻常兵器所致,反倒像是被野兽撕咬留下的。 胡家老爷和夫人见到儿子破碎不堪的尸体,当即吓晕了过去。 不久之后,胡家二公子被怨鬼索命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亲父女,明算账 永宁侯府 宋志远正在妾室屋子里听着小曲儿,想到两日后那个逆女跪着来求他时的场景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没过多久,一则噩耗的传来,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谁死了?”宋志远听完下人的禀报,惊得从太师椅里弹坐起来。 “回,回侯爷的话,是,是胡家二公子......”下人被他这么一吓,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可能!”宋志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昨儿个才见过胡二! “你听谁说的?”好一会儿之后,他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胡,胡家派了人来报丧。”下人战战兢兢道。“人就在外面,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叫进来问话。” 宋志远大手一挥,叫他把人领了进来。 进来的小厮身披麻袋,头上还缠着白色的带子,是典型的服制。进门后,小厮跪下来就砰砰砰地给宋志远磕起头来。“侯爷,我家二公子......殁了!” 小厮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可见不是演戏。 这下子,由不得宋志远不信了。 “他......怎么死的?!”宋志远跌坐回椅子里,心头生起莫名的怒火。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想了个磋磨逆女的法子,结果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如何能甘心?! “二公子是突然暴毙。”小厮得了主家的吩咐,没敢把家丑抖落出来。 “不可能!”宋志远下意识地反驳。“我前儿个才见过,他撞得跟头牛似的,身体好得很!” “是真的......”小厮抽噎道。“仵作已经验过了,的确是得了急症。” 宋志远却是一万个不信。怎么就这么巧!他刚给胡天明和宋见微那个逆女定下婚事,他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胡天明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 可不管他如何逼问,胡家的下人却咬死了是病死的,多的一个字都不愿意吐露。 宋志远没办法,只好作罢。 送走胡家人,宋志远便唤来暗卫,派他去胡家打探消息。 “务必查出胡二公子的真正死因。”宋志远咽不下这口气。若叫他查到,是宋见微那死丫头背后搞的鬼,他正好可以来个大义灭亲,让她绳之于法。 如此一来,既保住了自己的秘密,又能除掉这个祸害。 宋志远越想越得意。 只不过,这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舒展开来,宋见微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老头儿,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剩下的债什么时候还清?”宋见微是来要银子的。 “我什么时候又欠你债了?!”宋志远一口茶水喷出来,险些没把自己呛死。“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娘的嫁妆,我已经还清了!” “嫁妆是还清了没错。”这一点,宋见微表示认同。“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用什么还的?” 宋志远噎了一下,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顺发钱庄,是不是很耳熟?”宋见微俯身,拿着手里的借据拍了拍他的脸。 “你手里怎么会有顺发钱庄的借票?!”宋志远看到上面的手印,如同炸毛的猫,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 “啊,忘了告诉你了。顺发钱庄如今是我名下的产业。我作为东家前来收账,很合理吧?”宋见微笑得一脸灿烂。 “你......”宋志远闻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今天这是什么鬼日子!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宋志远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还在噩梦中没有醒来。 “大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跟侯爷说话?”芳姨娘娇滴滴的挤进来,挽着宋志远的胳膊埋怨道。“侯爷可是你的父亲,你这样可是忤逆不孝!” “银翘,掌嘴。”区区一个姨娘,宋见微还没放在眼里。无需多言,直接罚了便是。 银翘应声,上前就抽了芳姨娘两巴掌。“一个妾室,也敢在小姐面前叫嚣!” “这是主子教的规矩,你可记好了!”银翘是习武之人,力道大的惊人。这两巴掌下去,芳姨娘的脸颊顿时高高地肿了起来。 “侯爷......”芳姨娘受了委屈,哭着向宋志远求助。 “聒噪!”宋见微最烦动不动就哭的人。还有就是,芳姨娘两边的脸太不对称了,看着别扭。于是,宋见微又朝着银翘使了个眼色。 银翘秒懂,抬手又是两巴掌。 这次,她打的是另一边。 这下子,两边总算是对称了。 银翘很满意自己弄出来的成果。“小姐,可看着顺眼了?” 宋见微点头。“极为对称,力道掌握得不错。” “谢小姐夸奖。”银翘笑眯眯地福了福身。 被主子夸了,开心! 芳姨娘就惨了。 她没想到,她只是想要在侯爷面前给大小姐上上眼药,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遭了这么大的罪。她想让侯爷为她做主,刚挤出两滴眼泪,银翘的手笔便再次抬了起来。 眼泪瞬间憋了过去。 她不想再挨打了。 宋志远见到芳姨娘的惨状,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你,你打了她,就不能再打本侯了......” “放心,我不打你!”宋见微笑着眯起眼睛。她是来收账的,打坏了还怎么要钱啊!就算是要打,也得等她拿到银子以后再说。 宋志远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松了口气。 “拿来吧,总共二十万两!”宋见微将借据拍在了桌子上。 “二十万两?!”宋志远的声音骤然拔高,都快赶上宫里的内侍了。“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就正在抢嘛!”宋见微诚实得可怕。 宋志远:...... 她就是魔鬼! 比谢九宸还要恐怖的存在! “我借的明明是十万两!”宋志远气得浑身都在抖。 “那是本金。”宋见微好意提醒。“这借据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日息一厘。” “那也没有二十万两!”宋志远是武力值不行,不是脑子不行。“日息一厘,三个月连本带息是十万九千两!” “账不是这么算的。”宋见微纠正道。“咱们是什么关系?亲父女啊!这十万九千两,四舍五入一下不就是二十万两整?” 宋志远听过亲兄弟明算账,但万万没想到父女之间的账还能这么算! “你,你这是想要逼死我!” “逆女!”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 宋志远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打的是这主意 “会不会是侯爷做多了亏心事,所以老天爷才会看不下去,让我生出来专门来惩罚你?”宋见微琢磨了一番,一本正经地答道。 宋志远听到这个答案,顿时血气上涌,当场吐出一口血来。“你......” “孽障!” 面对宋志远的咒骂,宋见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侯爷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侯府现在什么样儿,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我哪儿来那么多钱还你!”宋志远胸口上下起伏着,感觉去了半条命。 “你没有,宋婉儿有啊!”宋见微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帮着他出主意。“邯郸王不是送了她不少好东西?随便变卖几件就够凑出利息了!” “你,你竟然打的是这主意?!”宋志远可算是见识到了宋见微的无耻。“那是你妹妹的东西,不能动!她马上就要嫁进国公府,若没几件像样的嫁妆,会被人看轻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宋见微依旧坚持。“古人还云,父债女偿!” “她身为侯爷的女儿,自然有义务替你偿还这笔债务!” “总不能享受了侯府的荣耀,遇到困难便置身之外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宋见微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 “大不了,你就说是问她借的,等侯爷日后手头宽裕了还她便是!她是你最宝贝的女儿,肯定会体谅侯爷你的,对吧?” 宋志远被她这么一番“劝说”,竟然觉得有些道理。他把宋婉儿千娇万宠的养大,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他助力?眼下他遇到了困境,正是需要他们付出的时候。 当然,这荒唐的想法只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道,他便清醒了过来。 “你还是侯府嫡长女呢,你怎么不体谅一下我的难处,还逼着我还债?”宋志远大声反驳,脑子可算是聪明了一回。 宋见微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道:“若侯爷欠的是我的银子,我当然不会催得这么紧。可这笔债,我是替我娘收的啊,不能混为一谈!” “沈氏既入了我宋家的门,她的就是我的!”宋志远不要脸地喊道。 宋见微竖起手指摇了几下。“不,不,不,大渊律法明文规定,女子嫁入夫家时的嫁妆乃是个人私产,夫家不得以任何借口占为己有。” “就算我娘死了,嫁妆也只能留给我,而不是给侯府!侯爷在朝为官多年,怎能连这最基本的律法都能记错?若是叫外人知道,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宋志远被她一顿数落,嘴角又开始往外渗血。 宋见微直起身子朝后退了两步,满脸嫌恶。“我言尽于此。三日之后,我要看到这笔银钱归账。否则......我便叫人直接去锦绣阁拿东西抵债!” “别怪我没提醒。主动归还和被动偿还是有区别的,到时候利息什么的,可都是我说了算!”宋见微说完,大摇大摆地带着人离去。 宋志远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冲着一旁的芳姨娘喊道:“你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宋志远气得胸口疼。 一个个都没眼力劲儿!方才宋见微动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离得远远儿的,生怕遭了池鱼之殃。他花银子养的这些人,全都是吃白饭的! 芳姨娘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去扶人。 “老爷......泥嗨好伐......”她的脸肿得老高,说话都含糊不清。 宋志远对着这么张肿胀的脸,简直倒尽了胃口,甩开她的手便往外走。“真是晦气!” 芳姨娘委屈地直掉眼泪。她也是受害者啊,侯爷不说安慰她几句,还嫌弃她被揍成猪头影响观感。呜呜呜,她才是最无辜的好嘛! “姨娘,县主那边......要不要去报个信儿?”一旁的心腹丫鬟小声问道。 芳姨娘暗地里替宋婉儿做事,几个心腹是知道的。 大小姐想要抢县主的宝贝,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芳姨娘捂着脸,说道:“你是嫌窝被打得不够,是伐?” “大小姐就是个女魔头,谁招惹她谁就得倒霉!” “你去敲打院子泥的人......不许他们透露半个字......若是叫大小姐知道是我告密,我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她一边说着,一边哎哟哎哟的叫唤。 银翘那几巴掌可是用了八成力道,牙齿都松了几颗。 芳姨娘最是在意自己的容貌,如今肿成猪头,哪里还有心思去讨好宋婉儿。跟宋婉儿这个空有名号的县主比起来,大小姐才是侯府的天啊! 她以后要在侯府过日子,是万万不能得罪她的。 “可若是叫县主知道是咱们知情不报,会不会对姨娘不利?”丫鬟满面愁容。 “方才大小姐来找侯爷说话,咱们都被赶出去了,根本不知情!”芳姨娘在内宅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儿脑子还是有的。 反正侯爷是绝对不会对外说起今日之事的,他要脸。只要侯爷不挑明,她就算是说了谎也不怕被揭穿。 想明白这一点,芳姨娘立马安心了。 / 端午前后,宋婉儿被邀请参加了不少的诗会、花会什么的,整日不在府里。 尽管她留了人手盯着侯府的动静,但那些丫鬟婆子大都是外门当差,很难进入各院的核心区域,打探到的消息有限。故而,宋婉儿即便知道宋见微同侯爷又发生了冲突,具体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废物!连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留你们何用?!”宋婉儿回到府里,一问三不知,如何能不恼火。 “县主莫要动怒,婢子定会狠狠罚她们,替您出出气。”白鹭端着茶水进来,俨然宋婉儿身边第一人自居。她的穿戴也比其他丫鬟要精致得多,发间甚至还别了一支海棠花样式的银簪。 衣裳料子也非寻常丫鬟穿的粗布,隐隐泛着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样一身装扮,说是六品官员家的千金都不为过。 “县主想知道内情,把芳姨娘叫过来问问不就一清二楚?”白鹭接着说道。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宋婉儿。 “去,把她叫过来。”宋婉儿于是下令。 然而,一炷香时辰过去,也不见芳姨娘过来。去传话的丫鬟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芳姨娘病了。“西苑的冬梅姐姐说芳姨娘脸上长满了疹子,怕过了病气给县主,暂时不过来了。” 第一百七十章 天道的宠儿 “怎么就那么巧?!”宋婉儿不信,以为是故意找借口。 “是真的。”丫鬟吓得跪倒在地。“奴婢亲眼所见,芳姨娘一整张脸都肿得不成样了,戴着面纱躲在屋子里都不敢见人呢......” 芳姨娘是永宁侯府最得宠的姨娘,除了性子圆滑讨喜,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出众。否则,她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也不可能进侯府做姨娘。 “你真看仔细了?”宋婉儿追问道。 “千真万确!”丫鬟赌咒发誓道。“芳姨娘的脸看着比平时大了许多,奴婢去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冬梅正在院子里熬消肿的药膏,那气味奴婢闻过,不会错的。” 这婢女是邯郸王拨给她的,略懂医理,对药物的气味比较敏感。宋婉儿将她留在身边,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她的食物里动手脚。 “她一个姨娘,哪里敢对县主撒谎。想来的确是有苦衷。”白鹭接话道。至于是不是真的起了疹子,就不得而知了,她也没兴趣知道。 见实在是挑不出刺来,宋婉儿只得作罢。 好在她这几日在外奔波,收获颇丰。不仅结识了不少藩地来的王孙贵族,还机缘巧合救了一位诰命夫人的命。那位诰命夫人的夫家位高权重,人缘也特别好。在她的庇护下,宋婉儿的名声有了很大的转机。 “县主,贺家今儿个送了谢礼过来,您可要瞧瞧?”白鹭口中的贺家,便是那位诰命夫人的夫家。 宋婉儿心中一喜,亲自起身开了箱笼。 贺夫人出身名门,祖上攒下了不少的家当。她是府里唯一的嫡女,千娇百宠着长大,出嫁时十里红妆,嫁妆摆满了一整间屋子,随手拿出来一件都价值连城。 贺夫人感念宋婉儿的救命之恩,出手十分大方。不仅送了好几匹云锦,还有一箱东珠,一套宝石头面,以及各种古玩字画和姑娘家喜爱的小玩意儿。 其中,最让宋婉儿喜欢的是一双镶满了珍珠的绣鞋。鞋面正中的珠子,足足有拇指大,很是显眼。她穿着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别提多得意。 “呀,这鞋子可真好看!” “这珠子好大一颗,比夫人珠钗上的还大!” “瞧见没,那上头的祥云图案是用金线绣的,亮闪闪的,富贵又优雅!” 丫鬟们都忍不住惊呼。 宋婉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她喜欢被人捧着的感觉。 “没想到,贺家居然送了这么重的礼。”宋婉儿感慨着,眉眼都笑弯了。她不过是顺路载了贺夫人一程,便得了她的青眼,真是赚大发了。 宋婉儿脱了鞋子,捧在手心里反复鉴赏,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贺夫人不但送了谢礼,还邀请县主去府上做客呢。”白鹭将一张信笺奉上,与有荣焉。自家主子好了,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跟着沾光。 有了贺夫人的相助,将县主的美名宣扬出去,定能让国公夫人改观。日后嫁进国公府,也有了同世子妃一较高下的底气。 宋婉儿欣喜地翻开瞧了瞧,脸上满是得意。 她果然是老天爷的宠儿。 无论陷入多大的绝境,总有翻身的时候。 宋见微占着嫡长女的位子又如何?她一个没有娘亲外祖护着的孤女,如何能争得过她?她有县主的头衔,日后又要嫁给国公府世子做平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宋见微嘴毒心苦,粗鄙不堪,除了有几个臭钱,根本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宋婉儿似乎忘了,就在两个月前,宋见微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赢了她这所谓的才女,惊艳四座。而她的不羁和洒脱,也让不少人对她青睐有加。 比如,晋阳长公主殿下。 宋婉儿兀自沉浸在即将成为人上人的美梦中,完全没察觉到危机即将到来。 / 宋见微向来说一不二。 宋志远在见识过她的厉害后,哪里还敢拖延,第二天一下朝便匆匆赶回府里,去了锦绣阁。 他去的时候,宋婉儿正对着妆镜拿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在头上比划着。 宋志远看到那支簪子,眸子不禁亮了几分。 “侯爷!”丫鬟们见他进来,纷纷规矩地行礼。 宋志远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睛始终没从宋婉儿手上的金钗上移开过。 “父亲。”宋婉儿起身相迎。她正是得意的时候,丝毫没察觉到宋志远的异常。“父亲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宋志远打了个哈哈,说了几句赞美的话。“几日不见,婉儿气色越来越好了......” “近来应酬多,也要注意身子,莫要累着了。” “听丫鬟说,你近来总是睡不好,可有瞧过大夫?” 宋志远一番关切的话语,让宋婉儿十分熨帖。“多谢父亲关心,婉儿吃了几副安神汤,好多了。” 宋婉儿哪里是真的生病,不过是时不时地在宋志远面前刷一下存在感,免得被其他人钻了空子,抢走属于她的关注度。 柳氏和宋沁柔不中用,但还有个宋庭轩。柳氏从她那里拿走了不少的好东西,宋志远说要补偿她却一直没兑现。这笔账,她可还记着呢。 宋庭轩是宋志远唯一的嫡子,宋志远难免偏心他。她就是要让宋志远时不时地想起她,有任何好处都想着分给她一份。 否则,欠她的东西什么时候能补给她? 瞧,她的策略果然有效。 “婉儿啊......你外祖父马上就要离京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宋志远斟酌着开口道。“是为父没用啊,至今才是个五品芝麻官,没办法护着你......” 宋志远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父亲不必妄自菲薄。”宋婉儿和往常一样,温声细语地安抚着。“父亲才华横溢,又是对抗外敌的英雄,终有一日能得偿所愿,站在更高的位子的......” 宋志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为父近来听到一则小道消息,兵部尚书旧疾复发,不日便要辞官归乡。这尚书的位子一旦空出来,底下的位子都要跟着动一动。” “为父想让王爷帮衬一二,奈何囊中羞涩......你也知道,侯府如今就是个空壳子,想要往上爬就得多打点......”迂回了半天,宋志远总算是扯到了正题上。 宋婉儿原本还高高兴兴的,听到后面却是越听越不对劲。 宋志远该不会是拿不出钱打点,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吧? 想到这里,宋婉儿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金钗往袖子里藏了藏。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冒充救命恩人霸占功劳 听雪苑 “小姐,锦绣阁那边儿闹起来了。”喜鹊在侯府人缘不错,府里有什么八卦都逃不过她的耳目。她刚跨进门槛,便叽叽喳喳地跟主子分享起来。 “哦?”宋见微抬眸,似笑非笑。“出什么事了?” “听锦绣阁的洒扫婆子说,侯爷问那位东西,那位有些不情愿,被侯爷怒斥不孝呢......最后,竟让家丁强行搬走了两口箱子,还勒令那位禁足,让她在院子里反省呢。” 喜鹊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满脸的不敢置信。锦绣阁那位最近可是风光无限,不但有邯郸王府给她撑腰,还即将嫁给当朝太傅、国公府世子,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侯府更是拿她当菩萨供着,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尤其是永宁侯宋志远,对她那叫一个言听计从。就算侯府拮据得快要揭不开锅,却没少往锦绣阁里送东西。即便是侯府老太太,都没她这待遇。 “果然啊,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宋见微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讽意。 宋志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先前还在她面前哭穷来着,说让她宽限几日。被她稍稍要挟一番,转身就去宋婉儿那里薅羊毛了。 以他自私自利的性子,这才对嘛! 这还多亏了宋见微时不时地给他洗脑。 “宋婉儿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不过是收回之前的赠予罢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是你的女儿,她的就是你的!等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补偿她就好了啊!” “她如今贵为县主,日后还是世子夫人,要什么没有?哪里会在意这点儿东西,对吧?!” “她不是说舍不得你为难吗?想来定会替你分忧!” 这些话,宋见微说得多了,宋志远竟被说服了。 是啊,他为宋婉儿付出了那么多,找她要点儿东西怎么了?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带人去了锦绣阁。 “宋婉儿怕不是要气死了吧?”银翘在一旁幸灾乐祸。 “何止是生气,听说都晕过去好几回了。”喜鹊笑嘻嘻地说道。府里的三位小姐,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宋婉儿。以前总是装柔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误导别人,可是害大小姐吃了不少亏。 “被抢的那两箱东西,听说是贺家送来的谢礼。” “哪个贺家?”宋见微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就是御史中丞的那个贺家。”喜鹊解释道。“前些日子,贺夫人郊游时不小心迷了路,被野兽追赶,被锦绣阁那位所救......” 银翘听得直皱眉。“宋婉儿有那个本事?” 反正,她是不信的。 宋婉儿可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再说了,山林里的野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对付的,就算是有经验的猎户都不一定做到,宋婉儿她一个娇小姐能从野兽手里救人? 骗鬼呢! “你说......宋婉儿救了贺家的夫人?在什么地方?”宋见微总觉得这剧情有些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 喜鹊回忆了一下,道:“就是端午那日,在京郊一个叫李家村的庄子附近。” “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对不对。”喜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宋见微对李家村有些印象。那天,她和叶随风刚好就去过那个村子。镖局开张在即,她去庄子上挑人。那些旧部,便是住在李家村附近。 在回来的路上,她依稀听见树林里有人呼救,便骑马进去瞅了一眼。 当时,她没看得太真切,只瞧见一只身形高大的豺狼追着一个妇人。情急之下,她掷出手里的匕首将豺狼击退,妇人则体力不支地瘫倒在地。 因为怕被人知道行踪,宋见微并未自报家门,给那位夫人喂了些水,将她带到大路边便匆匆离去。 本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宋见微没放在心上。 不过,听喜鹊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贺夫人是不是三十岁左右,个头不高,鹅蛋脸,眼尾有一颗痣,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这可把喜鹊给问住了。 毕竟,她也就是听人提了一嘴,哪里见过什么贺夫人。 银翘倒是知道这人,替她答道:“根据小姐的描述,的确跟贺御史的夫人很像。” 话刚说完,银翘立刻反应了过来。“小姐见过这位贺夫人?” 宋见微冷哼一声,将端午那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银翘听完,怒不可遏。 “该死的宋婉儿!她脸皮可真厚!” “谁给她的胆子冒充贺夫人的救命恩人!” 顶着一张肖似前世主子的脸作威作福就算了,如今还把主子的功劳给占了。 呸,不要脸! “这就有意思了......”宋见微啧啧两声。 银翘替主子感到不平。“贺夫人明明是小姐救下的,为何贺夫人却要将这个功劳给了宋婉儿?难不成,惊慌之下将救命恩人认错了?!” “当时走得匆忙,并未与之交谈。”宋见微回忆道。“救人时没想太多,顺手罢了。” “那也不能便宜了宋婉儿!”银翘捏紧了拳头。 “是啊!”喜鹊跟着附和。“小姐辛辛苦苦救人,好处却算在了那位头上,没这道理!” “贺家可是送了不少好东西去锦绣阁,还大肆宣扬她的善举。这些,本该是小姐的!” 宋婉儿她凭什么! 宋见微倒是不在乎什么名声,不过说到那些谢礼,她较真儿了。 “都送了些什么?” “有几匹云锦,一盒子东珠......还有金线做的绣花鞋,上面镶嵌着好大一颗珍珠,可好看了!”喜鹊掰着指头数着。“听说那位见了,都爱不释手呢!” “侯爷抬走那两箱东西,唯独这双绣鞋那位怎么都不肯给,留下了。”喜鹊绘声绘色地说着,仿佛亲眼所见。 光是听着,宋见微就觉得那些东西价值不菲。 宋婉儿何德何能啊! 正如喜鹊说的,那些本该是她的啊! 宋志远拿走这些东西想要偿还欠她的债,不就是拿着她的东西做人情?不不不,这账不能这么算,她很吃亏! “银翘,派人去打听一下贺夫人近来的行程。”宋见微打定了主意要拨乱反正。 该是她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报恩也要有个限度 贺府 “娘,您会不会弄错了?” “宋婉儿看着娇滴滴的,走个路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能在豺狼口中救下您?” 贺知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她和宋婉儿接触过几次,对方或许有那么点才气在身,但说到救人,她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毕竟,宋婉儿几次三番表现出来的柔弱,可不像是个会搭弓射箭的。 贺夫人起初也有些迷惑,可她睁开眼第一个瞧见的就是宋婉儿,并且宋婉儿还体贴地载了她一程,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了贺府。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恩于她。 “意儿,做人最忌讳的就是偏听偏信。有些人有些事,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贺夫人耐着性子教导女儿。“宋县主看着娇弱,但心肠还不错。” “若不是她,娘还不知道要在那树林子里待多久呢。” 贺夫人是个懂得感恩的。 就算不是宋婉儿救的她,但照顾她一路也是有功劳的。 贺知意抿了抿唇,她就是不喜欢宋婉儿那假模假样的人。“您这般大张旗鼓地宣扬她的美名,那个真正救下您的人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贺夫人愣了愣,似乎被问住了。 “宋婉儿不过载了您一程,就如此厚礼相谢,等寻到了真正的救命恩人,岂不是要把整个贺家给送出去?”贺知意不反对母亲报恩,但报恩也要有个限度。 是,母亲是不缺这点东西,但殊不知有些人贪得无厌,尝到了甜头后,保不齐日后还会拿这份恩情来做文章。母亲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肯定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到时候还不任人予取予求? 贺夫人愕然地张着嘴,脑子有些混乱。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 贺知意轻叹一声,拉起贺夫人的手,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母亲知恩图报没有错,但要把握好一个度。” “宋婉儿一个私生女却能在永宁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甚至风头盖过两个嫡出的姐妹,可见心机之深。”她没有刻意说宋婉儿的坏话,只是实事求是。 “她若真是个好的,宋家另两位小姐又怎会同她不睦?” “您再想想,邯郸王的那位胡侧妃是因为什么被赶出府的?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后代,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总之,贺知意就是瞧不上宋婉儿。 就算她如今贵为县主,她也瞧不上。 贺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对宋婉儿其实并不了解,也就因为上回载了她一回,所以对她印象颇为不错。 可听女儿这么一说,好像跟她认识的那个宋婉儿有着天壤之别。 “她......当真不是个好的?”贺夫人忽然有些心虚。 “她若秀外慧中,能给顾世子做妾?”贺知意忍不住撇嘴。“您是没瞧见......她见了顾世子,都恨不得黏他身上去,那样的做派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家该有的吗?” “品行太差的,国公夫人应该看不上吧?怎会同意她入府......”贺夫人理智稍稍回笼了一些,但不多。 “还不是因为她那张脸!”贺知意道。“顾世子同长公主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身,长公主暴毙,顾世子该有多伤心啊......” “国公夫人此举,也是为了能让顾世子有个慰藉罢了。您真当国公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贺知意旁观者清,看得十分透彻。 贺夫人再次沉默了。 她内心挣扎着,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 贺知意也不急,等着她自己想明白。“想要看清一个人,且看三日后的宴会上,她如何表现吧。” 贺夫人觉得她说的在理。“依你的意思,该如何行事?” 贺知意想了想,凑到贺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贺夫人听后,连连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 听雪苑 宋见微还没采取行动,贺家小姐的请帖便送到了她手上。 “哟,没想到贺家还有这么个有意思的人。”宋见微在看完帖子的内容后,哂笑道。帖子里的内容言简意赅,说是仰慕她的才华,想让她过府指点一二。 别家小姐宴请的目的不是赏花,就是踏青,又或者是品茶,像这位这么直白的还是头一回见。 “贺御史家的小姐,是个直肠子啊。”银翘瞥了一眼,笑着说道。“她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特地邀请小姐一同参加宴会?” 贺夫人稀里糊涂地把宋婉儿当成救命恩人,贺小姐却对寂寂无名的宋大小姐另眼相待,怎么看都很蹊跷。 “或许吧。”宋见微正愁没有机会去见一见那位贺夫人,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替我回个信,就说三日后我必登门。” 银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贺家的下人得了准信儿,高兴地离开了。 “沁芳园那边,有收到邀请吗?”宋见微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喜鹊摇了摇头。“贺家就只给小姐和锦绣阁那位下了帖子。” 宋见微又一次笑出声来。“贺家人是真的有趣。喜欢谁,不喜欢谁,一目了然。” 别家下帖子,就算不喜欢某些人,但碍于面子还是会挨个儿请一遍,免得落人话柄,说他们厚此薄彼。贺家却不这样。 他们就是真的不看情面,想邀请谁就只邀请谁,都懒得附带一些不想见的。就好比这一次,给她跟宋婉儿送了请帖,却没提宋沁柔,摆明了不想有不必要的应酬。 “三小姐若是知道,怕是又要难过了。”喜鹊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笑盈盈的。 在她看来,三小姐也就比锦绣阁的那位好那么一点点。但总体来说,也是讨人嫌的。谁叫她以前总是对大小姐这位长姐不敬,还帮着锦绣阁那位欺负大小姐!如今,就算她有所收敛也没办法抹平以前的那些账。 宋见微抿了口茶水,道:“你去沁芳园同她说一声,三日后让她陪我一起去贺府。” “小姐?”喜鹊惊愕地瞪大双眼,表示不解。三小姐以前那样对她,她怎么一点儿不记仇啊。 “放心,我就是请她一起去看一场好戏罢了。”有些话宋见微不便开口,正好需要有人做她的嘴替。而这个最佳人选,自然就是宋沁柔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她凭什么不去,去! 沁芳园 宋沁柔坐在矮榻上,久久不能回神。 半个时辰前,听雪苑的喜鹊过来传话,说让她准备一下,三日后陪着长姐去贺府做客。 贺家登门道谢的事,她早有耳闻,也知道贺夫人送了不少珠宝首饰金银玉器给宋婉儿。说不嫉妒,那是假的。她怎么就那么好运气,救下这位财大气粗的郡主娘娘呢。 是的,这位贺夫人不仅仅是御史中丞大人的夫人,还是大渊朝唯一一位异性王的后代,封号福安郡主。 她当时还酸宋婉儿来着,说她是走了狗屎运。否则,怎么会跌到谷里又一次次爬起来,宛若打不死的蟑螂。 贺夫人不光送了谢礼,还邀请宋婉儿去贺府做客。 宋沁柔除了嫉妒,更多的是酸涩。整个永宁侯府,好似就她一个是透明人。宋婉儿有父亲和外祖的护航,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长姐宋见微也靠着自己的本事,争了个才女的名头。 唯独她,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一直寂寂无名。 所以,当宋见微派人来传话,让她一起去贺府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彷徨胜于喜悦。 她的丫鬟更是将心提了起来,觉得其中有诈。“大小姐会那么好心?奴婢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宋沁柔亦有所迟疑。 宋见微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任由人欺凌的软柿子了,有什么好事自然不会便宜了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过,相较于宋婉儿那虚伪至极的小人,她倒是更愿意亲近用拳头说话的宋见微。 “就按她说的,替我准备衣裳。”宋沁柔犹豫了一阵,最终下定了决心。 “小姐!”丫鬟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宋沁柔抬手打断了她。“她们都去得,我为何就去不得?!” “我倒要看看,宋婉儿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可是小姐......”丫鬟还是不放心,试图阻止她冒险。 “我心意已决。”宋沁柔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放心,我是去看看热闹。我会寸步不离的跟在宋见微身边,出了什么事,她定脱不了干系。” 不得不说,宋沁柔是真的开始长脑子了。 在吃了那么多次亏之后,她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跟宋见微作对没有好果子吃。相反,顺着她一些,反倒能够得到不少好处。 宋婉儿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她几次三番陷害,都没能得逞,反而将自己的名声越搞越臭。 她现在学乖了。 她总觉得宋见微似乎撞了什么大运,好像有神灵庇佑。只要不跟她唱反调,就能顺风顺水。想明白了这一层,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嗯,该担心的,是宋婉儿。 “你说,贺家为什么要给宋昭昭递帖子?”救人的不是宋婉儿么? 丫鬟皱着眉,表示不解。“听说是贺家小姐相邀,应该不是贺夫人的意思。” “贺家小姐?她什么时候跟宋昭昭相熟了?”宋沁柔努力回想,始终无果。 “可能......可能是因为上次大小姐帮着贺小姐的表妹捡过风筝?”丫鬟冥思苦想,两者之前能产生联系的就只有这么一桩事了。 丫鬟这么一提,宋沁柔顿时想了起来。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宋婉儿在贺府看到宋昭昭出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真的很期待呢! / 时间如梭,转眼就过去了三天。 这日一大早,宋见微就带着宋沁柔出了门,都没等宋婉儿一起。 宋婉儿对此,一无所知。 为了能够在贺家宴会上艳压群芳,她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来梳妆,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出彩,光是试衣服都试了不下十套,等到全都满意了才出门。 宋婉儿坐在马车上,心中可是得意得很。 “帮我瞧瞧,珠钗可有歪掉?”宋婉儿举着一面小镜子,不时地看一眼。 白鹭凑上前,帮着扶了扶钗子。“县主今儿个这装扮可真美,必定惊艳四座。” 这样的吹捧,让宋婉儿十分受用。“算你有眼光!” 宋婉儿自我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镜子。“贺家虽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但贺大人官拜御史中丞,在朝中颇有声望。若能与之交好,倒也不失为一大助力。” 宋婉儿再有几个月就要出嫁,自然不想被正牌的世子妃给比下去。既然身份已定,她能做的就是多给自己找些靠山。贺家是可不错的人选。 贺大人掌管督察院,有监听百官的权利,据说连陛下都要对他敬畏三分。 贺夫人更是异性王之女,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亦有自己的人脉和圈子。 这样的势力若能为她所用,何愁将来没好日子过? “县主说的是。” “若能认下贺夫人当义母,就再好不过了。” 不得不说,白鹭对宋婉儿是真的忠心。 为了扶主子上青云,她可是费尽了心思。 宋婉儿眼前一亮。 这主意不错! 她虽有邯郸王这个外祖做靠山,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且远在封地。将来若有需要出力的地方,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至于侯府,柳氏是指望不上的。 她如今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置而后快,又岂会替她撑腰! 倒是这位贺夫人,不仅是个热心肠,还有权有势,只要把她哄好了,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打定了主意,宋婉儿便开始盘算起来。“一会儿进了贺府,你多跟府里的下人打听一下贺家主子的喜好,尤其是贺夫人。” “是,奴婢晓得。”白鹭笑着应下。 主仆二人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到了贺府,刚进后院就迎来当头一棒。 “宋昭昭?”宋婉儿嘴角完美的弧度在这一瞬僵在了脸上。 宋见微若有所感,回头瞥了一眼。 哟,可算是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宋婉儿满脸的不敢置信。之后,便是强烈的不甘。“大姐姐,你莫不是跟踪我至此?贺府可不是咱们侯府,可以任由你来去!” “你还是快些走吧,要是被人发现可就遭了!” “贺御史是出了名的重规矩,我也是为了你好......” 宋婉儿一副为他人着想的姿态,却嚷嚷得几乎人尽皆知。 果然,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正在廊下寒暄的女眷们纷纷探出头,朝着这边看过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性情中人,一见如故 又是这样的伎俩! 宋见微都看腻了! “你还有没有点儿别的招数?”她嗤笑一声,半点儿都不见慌张。 宋婉儿皱了皱眉,还要说些什么,就见一个长相明艳大气的姑娘走了过来。她眼珠子转了转,料定她便是贺家小姐,忙换了副嘴脸,笑着上前打招呼。 “贺家姐姐安好!”她挤出一抹乖巧的笑容,这样的姿态屡试不爽。 然而,贺知意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将视线放在了一旁的宋见微身上。“宋姐姐,你可算是来了!方才母亲还问起你,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贺知意属于清冷美人那一挂,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只有亲近之人才会给个笑脸。 今儿个倒是为了宋见微破例,头一回见便熟稔地拉起了对方的手。 宋婉儿诧异地微张着嘴,宋见微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跟这位贺家小姐好像并不熟吧。 当然,不讨厌这样的亲近就是。 她对香香软软的美人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贺知意给拉走。 至于宋婉儿,宋知意连话都懒得跟她说。 “贺家姐姐怎会同宋昭昭这般亲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宋婉儿气得想要跺脚。 “会不会是认错了?”除了这个缘由,白鹭实在是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脑子也是蒙的。 宋见微的出现,可不在她的预料当中,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不知道就去打听,还需要本县主教你吗?”宋婉儿显然是真的气着了,表情都有些许狰狞。 白鹭忙不迭地应声,转身去寻贺府的丫鬟搭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鹭才回到宋婉儿身边。 “大......宋见微是受贺家小姐之邀来的贺府。听说,是贺家小姐想要向宋见微请教诗词,特意派人送的请帖。”白鹭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就从下人口中套出了话。 宋婉儿闻言,险些将手里的帕子扯烂。 宋见微不就是作了几首酸诗,也值得如此受人尊崇?她那几句诗,指不定从哪里抄来的呢!她才不信,原先一个连大字都不识的蠢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学会作诗!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终有一日,她会揭开真相,让宋见微身败名裂。 宋婉儿咬着牙,狠狠地瞪向宋见微。 “宋姐姐,那位宋县主好像对你有意见?”宋婉儿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贺知意的眼睛。她这么问,是想给宋见微提个醒,免得着了宋婉儿的道儿。 不知为何,她就是对宋婉儿喜欢不起来,反倒是素未谋面的宋见微对她的胃口。 “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虑。”宋见微并非是轻敌,而是根本没把宋婉儿当成过对手。一个只会在后宅钻营的女子,能有多大的出息?! 宋婉儿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听她这么一说,贺知意便放下心来。“确实是挺丑的!” 她的直言不讳,取悦了宋见微。“没想到,贺小姐亦是性情中人。” 在这一点上,她俩还挺合得来的。 “我实话实说罢了。”贺知意拉着宋见微进了内堂。 两人进去的时候,贺夫人正同娘家弟妹说着家常。 “母亲,舅母。”贺知意松开宋见微的手,规矩地向两位长辈行礼。 宋见微跟在她身后,朝着两位夫人福了福身。“见过两位夫人。” “你便是知意丫头口中提到的永宁侯长女?”贺夫人是个和蔼人,见了漂亮的小姑娘就移不开眼。她笑着朝着宋见微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哟,瞧这长相,当真是水灵!”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看着有些眼熟?” “我母亲见了好看的小姑娘都说眼熟。”贺知意怕宋见微不自在,小声在旁边说道。 宋见微对这位贺夫人的观感还不错。她从小就没了母亲,两世都一样,对这种慈眉善目的善良长辈颇有好感。“夫人谬赞,愧不敢当。” “或许是夫人面善?我亦觉得夫人有几分眼熟,好似前不久才见过。”宋见微答道。 贺夫人听她这么一说,笑得都眯起了眼睛。“你这丫头,嘴巴可真甜!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熟法?” 宋见微弯起嘴角,说道:“端午那天,我带着丫鬟出城,路过一片树林,见到一个被豺狼追赶的中年美妇人,那妇人的身形与夫人有些相似......”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贺夫人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她被豺狼追赶的事,只有家里极少数人知道。为了名声着想,对外只说在郊外迷了路,被宋县主找到送了回来,对豺狼二字可是只字未提。 这宋家大小姐是如何知道的?而且,还说出了这么多的细节。 难道,那天救下她的人是宋大小姐? “宋姐姐说的是真的?”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贺知意。她早就对宋婉儿救人一事持怀疑态度,如今亲口听宋见微提及此事,越发觉得事有蹊跷。 宋见微回忆了一下,说了个具体的时辰。“当时情况紧急,没怎么多想,便射杀了那只豺狼。可惜的是,只射中了腿,让它给逃了!” “等我赶到那位夫人身边时,她已经陷入了昏迷。” “后来我便将那位夫人扶到大路边,想着去附近找找马车,没想到回来时,已经不见那位夫人的身影......” 宋见微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跟贺夫人的记忆对上。 贺夫人噌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激动地上前握住了宋见微的手。“是你!是你救了我!” “那日在林中遇险的,是夫人?”宋见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我。”贺夫人感动得都要落泪了。提及那日的惊险,她仍心有余悸。“若不是你射出的那一箭,我怕是早就成了豺狼的盘中餐,哪里还有命在!” “知意,宋大小姐果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贺知意上前,朝着宋见微拜了下去。 贺家的教养,便是要知恩图报。 “夫人不必如此!” “贺小姐快快请起!” 宋见微最烦这些繁文缛节,都不知道该先扶哪一个好。 贺夫人的弟妹却是一头雾水,喃喃道:“阿姐的救命恩人,不是那位宋县主吗?怎么......” 正说着,宋婉儿便施施然地跟着丫鬟进了屋。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眼泪对女人没用 “见过夫人。”宋婉儿踩着莲步,盈盈一拜。 她将姿态拿捏得恰如其分,每一个动作仿佛精心设计过,做出来优雅十足,极具观赏感。只不过嘛,在场的都是女人,效果就很一般了。 那种娇滴滴的柔弱感,贺知意反正是欣赏不来。 “快,给宋县主看座。”贺夫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笑着招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份客气里少了几分热络,比起宋大小姐来要疏远不少。 宋婉儿心思敏感,显然也察觉到了贺夫人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 “叫县主多生分,夫人还是唤我婉儿吧。”宋婉儿打定了主意要把贺家拉到她这边。 贺知意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这宋婉儿未免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 头一次登门,就刻意亲近,当别人不知道她另有所图? “宋二小姐贵为县主,身份尊贵,直呼其名便是失了礼数。”贺知意知道母亲抹不开面子,便主动替她解了围。 贺夫人有了台阶下,脑子也活泛了起来。“知意说的是,县主金枝玉叶,直呼其名实乃以下犯上,不合适。” 自打知道救命恩人另有其人,贺夫人对宋婉儿的好感便少了大半。 只是载她回城,她就送了好几箱子的珍宝作为谢礼。 这份恩情她早就报答了,不欠她什么了。 甚至,她还在外人面前宣扬过宋婉儿的美名,也算对得起她了。 这个结果,是宋婉儿没预料到的。 作为贺夫人的救命恩人,她不应该被捧在手心里宠着吗?为何贺家的态度跟之前截然不同?难道是宋见微说了什么,让贺家人对她产生了误会? 想到这里,宋婉儿恶狠狠地瞪了宋见微一眼。“夫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婉儿虽是县主,却也是晚辈。夫人是婉儿敬重的长辈,直呼其名并不算逾矩。” 说来说去,她还是想要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 贺夫人一时为了难。 贺知意是个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宋县主的好意贺家心领了。我贺家向来循规蹈矩惯了,希望县主能够理解。” 话说到这份儿上,宋婉儿若还坚持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贺御史对外人严苛,对自家人更甚。任何有违礼教的事,都是不被允许的。严重的,还要受罚。宋婉儿若是逼着贺家为她破例,反倒会让人觉得她以权势压人,得不偿失。 宋婉儿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作罢。 相互见礼后,宋婉儿仿佛才发现宋见微一般,惊讶地看向她。“长姐也在啊......抱歉,妹妹方才没瞧见你......怎么出门的时候没知会一声?我若是知道长姐也要来贺府,定会同你一起。” 瞧瞧这坑挖的,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 宋婉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宋见微不懂事,明知道要来贺府赴宴却不告知府里的姐妹,独自一人前来,有失长姐风范。 宋见微不管如何作答,都会给人留下不睦姐妹的坏印象。 可惜,她算计来算计去,还是棋差一着。 “哦,是吗?”宋见微面不改色道。“你多日前就收到请帖,也没见你告知我啊?再说了,你的马车可是县主规制,我如何坐得?” “万一被有心人瞧见,反咬我一口,岂不是要落得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宋见微的这番辩驳,对宋婉儿提出的疑问给出了有力的反击。 贺知意悬着的心微微回落。 她就说嘛,宋家姐姐何等聪慧,怎么可能会输给宋婉儿! “长姐怎么能这么想我......”宋婉儿还委屈上了。“我虽是县主,却也是侯府的女儿,你我是嫡亲的姐妹,哪有什么坐得坐不得的......” 宋婉儿的眼泪对男人或许有用,但屋子里又没有男人,这戏是白演了。 “大喜的日子,你在别人府上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了你!” “贺夫人好心请你来府上做客,你就是这么报答她们的?” 宋见微丝毫不给她面子。 宋婉儿噎了一下,眼泪瞬间凝固。“我,我没有......” “没有就赶紧把眼泪收一收!”宋见微看到她那张脸就觉得晦气。 “对不住,夫人,是婉儿没控制好情绪,让您见笑了。”宋婉儿一边抹眼泪,一边告罪。 贺夫人本来没觉得什么,小姑娘家家的,总要多几分包容心。但听宋见微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很有道理。她高高兴兴地办场宴会,请了好些客人作陪,宋婉儿动不动就哭鼻子,可不就是想让人误会她在贺家受了欺负? 这个锅,她可不背! “县主言重了。”贺夫人赶紧岔开话题,命人上了茶水点心。“这是刚出炉的莲花酥,还热乎着呢,县主尝尝?” 她主动把台阶给了宋婉儿。 宋婉儿若是不识趣,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宋婉儿哪里敢得罪贺家,只得强颜欢笑,说了几句夸赞的话,算是把这事儿揭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贺家人都在围着宋见微转。 贺夫人更是将宋见微夸了又夸,一会儿说她性情爽朗不做作,一会儿又说她为人风趣妙语连珠,是个招惹喜欢的小姑娘。 宋婉儿这个“救命恩人”反倒被晾在了一边。 在场的不少宾客察觉到不对劲,纷纷交头接耳。 “不是说宋县主救了贺夫人嘛,贺夫人应该捧着她才是,怎么一直拉着宋家大小姐说话?难不成,是认错人了?” “贺夫人这么大人了,怎么可能认错!宋家大小姐和宋县主长得完全不一样好嘛!” “不应该啊!贺家一向懂礼数,怎么能这么对待救命恶人呢?这里头,该不会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内情吧?” “你们看宋县主那细胳膊细腿儿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吧,还有心思救别人?倒是宋大小姐,我曾见过她搭弓射箭,不输男儿......” “救下贺夫人的,难道不是宋县主而是宋大小姐?” 不得不说,某些人真相了。 贺御史回到府里,便听见一些风声。 当初,对宋县主救人一事,他也是存疑的。但将夫人送回来的,的确是侯府的马车。若真是宋县主救的,他必定会诚心报答。 可若是弄错了,也该及时地拨乱反正,免得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相信她,她有这个实力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稳妥谨慎。 关于宋婉儿的一切,贺大人早就暗中调查得一清二楚。虽说邯郸王为她求来了县主的尊位,可到底出身不正,乃是永宁侯和邯郸王府庶女苟且生下的孽种,名不正言不顺。 这样的人,贺家不屑与之结交。 “老爷,宋家今日可是来了三位小姐。”贴身长随小声禀报。 “哦?”贺大人深感意外。 “小姐给宋家大小姐下了帖子,宋家大小姐便将三小姐也带了来。”长随询问过府里的丫鬟,早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 “外头都传宋家姐妹不睦,看来并非如此。”贺大人背着双手,不断地自省。他以前也是听信了旁人的话,所以人云亦云。 果然啊,偏听偏信要不得。 他有错。 “宋大小姐为人洒脱,有些不拘小节。”这是长随观察得出来的结论。“宋三小姐性子娇憨,心思单纯。至于那位宋县主......才华有,小心思也多。” 这样的评价相当精辟。 不愧是跟在御史大人身边多年的。 “你对宋家大小姐的观感不错?”贺大人听出了长随的言外之意。 “小的曾在街上偶遇过宋家大小姐。”长随如实答道。“就在城南的槐树巷。当时有几个地痞闹事,欺负一对孤儿寡母,被宋大小姐撞见了,宋大小姐就带着她的丫鬟一起,把那几个地痞给揍了!” 提起这事,长随眼里满是敬佩。 莫说是寻常男子,就连衙门的官差对这种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会出手制止。宋大小姐一个姑娘家,却敢见义勇为,着实是令人钦佩。 “竟有此事?”贺大人眼里写满了惊讶。在他看来,姑娘家就该贞静娴雅安分守己,而不是在外抛头露面,更别提做出揍人这等不雅举动。 “千真万确!”长随连连保证。“小的亲眼所见,错不了!先前小的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姓甚名谁,今儿个在府门口瞧见这才知晓她的身份。” 贺大人沉默了。 按理说,这样离经叛道之人,根本不配踏进贺家的大门。可偏偏,她又是自家女儿邀请上门的贵宾。 这就很难办! “老爷不妨找夫人问清楚再做打算?”长随跟他多年,多少能猜到一些主子的心思。 贺大人点了点头,避开园子里的女宾,绕道去了内宅。 贺夫人那头正同客人们说着话,突然有丫鬟凑上前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贺夫人唤来女儿,交代了几句,便去了后头的罩房。 “老爷何时回来的?”见到贺御史,贺夫人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夫人,你如实同我说,那宋大小姐,究竟怎么回事?”贺大人实在是好奇地很,一见到夫人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我正要同老爷说。”贺夫人的激动溢于言表。 她将那日遇险的事详细的说了一遍,又把宋见微的描述也说了出来。“当时妾身吓坏了,忘记了许多细节。今日听昭昭说起,立马记了起来。” “你相信她说的?”贺大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万一是有心之人探听到了些什么刻意接近......” “昭昭说的每一处细节都能对得上,我自然是信她!”贺夫人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当时树林里,除了我跟她就再没了别人!” “反倒是宋县主......我当初误以为是她救了我,几次三番的道谢,她当时分明很惊讶,之后却默认了!”贺夫人觉得宋婉儿人品是真的不行。 给的那些谢礼等于喂了狗! 亏死了! 贺大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道:“她当真有那个本事?” “老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院子里瞧瞧。姑娘们正比射箭呢!” “昭昭的箭术,那是有目共睹!” 提起宋见微,贺夫人那叫一个自豪。她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宋家丫头变成了昭昭。 可见,对她的喜爱。 贺大人是个很较真的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轻易相信。 于是,他便去了附近的一处阁楼。那里离花园不远,居高临下,能将方圆百丈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贺夫人没离开多会儿便回去了,还带回去一个手钏当彩头。 院子里,姑娘们难得松快一日,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当魁首。只不过,她们平日里大都学的是诗书礼仪,针砭女红,骑射一项没怎么接触。 “宋姐姐,该你了!”贺知意的箭术还是不错的,射中了靶子。虽然不是靶心,但也比那些放空箭的好得多。 宋见微拿出帕子递给她,顺便从她手里接过了弓箭。 宋见微没怎么瞄准便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不出意料,箭正中靶心。 “宋姐姐好样儿的!” “宋姐姐怎么做到的?还赢得如此轻松,简直羡慕死人了!” “宋姐姐能否教教我?” “我也要学!” 姑娘们年纪都差不多,能玩到一起。 除了宋婉儿,其他人都对宋见微的箭术佩服不已。 宋见微也没有拿乔,手把手地教她们。从握箭的姿势,到瞄准的注意事项,再到如何用力,她都说的很详细,且浅显易懂。 在她的指导下,不少人都有了很大的进步。 “哇,我居然射中了!” “哎呀,就差那么一点儿!看来,是我力气不够,以后可得勤加练习才是!” “宋姐姐教的我都能听懂耶!”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贺大人站在阁楼上看着院子里的场景,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孩子们如此鲜活的一面了!她们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拘谨的样子,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说错话。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孩子们小的时候,都愿意往他这个爹跟前凑。尤其是知意,喜欢坐在他的膝头撒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儿就不再与他亲近,也再没了这般轻松的笑容。 难道,他真的错了? / “该死的宋昭昭!” “该死的贺家人!” 宋婉儿被抢了风头不说,还被贺家人冷落,脸色能好到哪里去。那阴恻恻的模样前所未见,眼神可怖得仿佛能杀死人。 白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今日的事实在是太蹊跷了! “哟,这就不装啦!”一道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宋沁柔看向她们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怎么,没人捧着你的臭脚,不高兴了?” “宋沁柔,比起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如今,也只能低声下气地做她宋见微的小跟班!”宋婉儿对付不了宋见微,收拾一个宋沁柔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跟班怎么了?我乐意!”宋沁柔冲她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宋见微,她脑袋瓜子明显比以前灵活了不少。 第一百七十七章 楚家,不简单 宋见微从贺府出来时,手上多了好几个盒子。吃的用的都有,且个个都沉甸甸的,手酸得不行。 贺家弄错救命恩人的事不好对外说,只能在补偿这一块加以弥补。 比起送给宋婉儿的那些,这几个盒子里的东西在数量上是少了些,但珍贵程度却是只多不少。 “先前是我们弄错了,对不住宋姐姐。这些东西,请务必收下。”贺知意对宋见微一见如故,简直拿她当亲姐姐看待。 小表妹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宋姐姐!这是姑母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你若是不收,姑母肯定会过意不去......” 宋见微并非矫情之人,知道再推脱下去便是不近人情了。 然而,她没料到这几个小箱子竟有如此份量。 “银翘。”宋见微唤了一声。 银翘赶忙上前,从她手上接过沉甸甸的盒子。 “这里头装的该不会是砖头吧?”怎么这么重!饶是习武多年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这份量。 宋见微揉了揉手腕,道:“那倒不至于。” 贺家真心实意想要感谢她,不可能啪啪打自己的脸。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打开盒子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点心意! 第一个盒子里装着黄灿灿的小金鱼,满满当当,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目测至少有四五十条。 第二个盒子里也装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不同颜色的宝石,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应有尽有。 第三个盒子稍微轻了一些,都是拇指大的东珠,整整一盒子,随便一颗都够寻常百姓吃喝不愁。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马车后面还帮着两口箱子,不用打开也能猜到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贺家还真是大手笔啊!”宋见微这见惯了大场面的也忍不住感慨连连。 “比起这些,送去锦绣阁的那些确实不值得一提。”银翘权衡一番过后,心里舒坦了。 贺夫人果然上道。 宋见微则是羡慕不已。随随便便都能拿出这么多的珍宝来,不要钱似的往她手里塞,可见贺家是真的富可敌国啊。哪像她,每天为了银子愁得连觉都睡不踏实。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贺家都做些什么营生?”宋见微想要偷师。 “贺御史治家严谨,不许族人涉足商贾之事。”银翘想了想,答道。“这些应该是贺夫人的陪嫁。贺夫人祖上有从龙之功,被封异性王,赏赐自然少不了。” “后来楚家更是屡立战功,雄踞一方,身份比起藩王还要显赫。封地内更是发现了好几座金银矿,据说楚家上奏了朝廷将其充作军饷,之后便不了了之。” “几代人积累下来,已然是富甲一方。” 宋见微听得直咋舌。“先祖对他们一家子还真是器重啊!” 看来,财富就是这么积攒下来的。 楚家也是神奇,一代代传下来,竟然没有把家底败光。由此可见,楚家的家风之正。 “说来也奇怪,这样的情况,换做是别的家族早就飞鸟尽弹弓藏了......楚王一家子非但没有遭到清算,还平平安安地传了这么多代......”银翘有些想不通。 历朝历代,对于这种功高盖主的封疆大吏,朝廷会不予余力地打压,以避免他们起兵造反。可这样的结局,却没有在楚王身上上演,确实挺不可思议的。 宋见微前世身为镇国长公主,倒是有所耳闻。“前朝覆灭前,群雄割据,各自为政。当时,除了萧家就属楚家最为强盛。” “后来两家老祖联手,曾有过约定,称无论最后谁登基为帝都要善待另一方,与之共享天下。最后,萧家称了帝,便按照约定封了楚家为异性王。”这些都是她从一些史料上看来的。 银翘从小陪着主子读书,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她深知,没有哪个帝王能够容忍他人同他平起平坐。至于楚家为何成为例外,要么是自身强悍,不容欺负;要么就是拿捏住了萧氏皇族什么把柄,令他们忌惮,不敢轻易动手。 她能想到的,宋见微自然也能。 “看来,楚家不简单啊!” “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够侯府吃用好几年。” 贺夫人还是个外嫁女! 楚家真正的实力,怕是更加恐怖。 宋见微眯了眯眼,突然警觉了起来。 若非意外救下贺夫人,她还察觉不到楚家的存在。且她辅佐萧衍登上帝位后,一直将重点放在打压京城的八大世家,却将这楚家忽略地彻彻底底。 宋见微不由得后背一阵发凉。 “小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银翘被她的怔愣吓了一跳。 宋见微摇了摇头,努力打起精神。“没有,将东西收起来吧。” 贺夫人给的,不要白不要。 就算楚家有什么问题,那也跟贺夫人无关。 一码归一码。 想明白了这一点,宋见微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了下来。 “长姐,等等我!”马车正要离开,宋沁柔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她跑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头发还有些凌乱,身后的丫鬟也是灰头土脸,一看就是有事。 宋见微掀起帘子瞥了她一眼。“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宋沁柔是个直肠子,并没有瞒着她。“就是看不惯宋婉儿惺惺作态的样子,同她打了一架。” 宋见微:...... 宋沁柔居然会打架? 宋沁柔误将她的表情理解成了赞赏,下巴昂得更高了。“而且,我还赢了!” 她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搞笑。 宋见微揉了揉眉心。“这里是贺府......” 不是自家后院! “我知道啊!”宋沁柔认真地点头。“我动手之前观察过了,周围没人,只有她和那个叫白鹭的丫鬟。” “我聪明吧?!” 宋见微不由得失笑。 这丫头,跟聪明完全不沾边。 “你把她打了,可有想过后果?”宋见微道。 “大不了关我几天呗!”宋沁柔现在学会了破罐子破摔。反正不管她怎么做,永远都比不上宋婉儿在父亲心中的地位,那她索性就不争了。 谁敢给她气受,她就加倍的还回去! 这个道理,她还是从宋见微这个长姐身上学来的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盟友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不出所料,宋婉儿回府后定会找永宁侯告状。 宋沁柔免不得要挨罚。 不过,这都与宋见微无关。 她得了一笔意外之财,高兴都来不及。再加上宋志远从宋婉儿那里搜刮来的好东西,她的小金库一下子又富裕了起来。 “忽略掉宋婉儿寐下的那双鞋不计,贺夫人送的谢礼全都进了小姐的私库,一点都没有浪费。”银翘负责登记册子,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就算贺夫人认错了恩人,最终这笔谢礼还是到了真正的恩人手里。这就叫做因果循环,好人有好报!”银翘看着厚厚的一沓册子,眼睛亮得惊人。 宋见微点头,表示满意。 “这些东西折算下来,应该够城外那些人半年的花销了吧?”宋见微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只估算了个大概。 “岂止半年,两年都够了!”银翘拨弄着算盘道。 “这么多?”宋见微欣喜不已。 “贺夫人给的这些东西本就价值不菲,若是拿去珍宝楼拍卖,还能卖得更高!”银翘经常处理这方面的事情,所以懂得较多。 贺夫人也是个妙人,或许是知道宋见微处境不易,送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 更确切的说,是可以换银子的物件儿。 几箱子珍宝里头,没有一样是御赐之物。 “改天去问问贺夫人,问她还缺不缺闺女?”宋见微突然不想奋斗了。 说起这个,银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宴会前两日,贺夫人的确动了收那位为义女的心思。不过......被贺家小姐拦了下来。” “哦?”宋见微眸子微亮,觉得有戏。“看来贺家人也不完全糊涂,知道留个心眼儿!如今,他们知道了是宋婉儿冒领了救命的功劳,不提收义女的事也正常!” “银翘啊,若我主动提及,你觉得贺夫人会答应吗?” 银翘跟随主子多年,岂会看不出她那点儿小心思? “主子这是瞧上了楚家?”否则,又怎会纡尊降贵认别人当母亲! “贺家可是有正经的嫡女......”银翘委婉地提醒。 宋见微:...... 好吧,这条路好像行不通。 于是,宋见微又问了一嘴。“楚家现在什么情况,可有尚未婚配的儿郎?” 宋见微不屑用这种手段,但若能白得几座矿山那就另当别论了。她可是养着上千号人啊,将来可能还会更多,没银子不行! 银翘震惊不已。“小姐,万万使不得啊!” 她家主子金尊玉贵,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岂能为了黄白之物搭上自己的终身大事! “只是让你打听,又没说别的。”宋见微哭笑不得。楚家有合适的人选固然是好,没有的话,她还能另想办法。实在不行,强抢了也行。 这天下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银翘听完,稍稍松了口气。“奴婢这就命人去查。” “倒也没那么急。”宋见微叫住了她。“若我没记错,谢九宸的生辰是不是就在这几日?你去库房挑两样合心意的出来,提前一日送去相府。” 宋见微总算是想起了这位盟友。“之前拿了他那么多东西,总得表示表示。” “除了字画,他可还有其他喜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宋见微重生一回才发现,她对谢九宸的了解少之又少。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这......奴婢暂时没打听到。”银翘羞愧道。 “不赖你!相府守卫森严,凛一这样的高手都没办法做到来去自如,其他人就更不行了。”宋见微支着脑袋,有些不甘心。 谢九宸对她倒是不设防。或许,她该多去相府转转,亲自刺探一番?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 相府 “相爷,宋大小姐来了。”青玄见到宋见微的身影,第一时间就通报了进去。 谢九宸刚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他衣衫微敞,一头银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有种莫名的凌乱美感。白皙的胸口有一道新的疤痕尚未结痂,应该是最近才有的。 他慢条斯理地合了合衣领,神色恹恹的,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让她回去。”谢九宸还生着气呢。端午过去都好几日了,他遇刺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到她耳朵里了吧,居然都没过来瞅一眼! 这个没良心的! 宋见微刚到门口,听到这么一句,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这谢娇娇又怎么了? 动不动就生气,比姑娘家还矫情! 宋见微忍不住啧了一声。 “心情不好,何必为难你的手下?”她摆了摆手,示意青玄出去。 青玄偷偷瞥了主子一眼,见没有任何动静,大大地舒了口气。 还得是宋大小姐啊! 要不是她替他解围,估计最后受罚的还是他。 唉,主子的脾气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宋见微没把自己当外人。进屋之后,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满屋子溜达了一圈,这才在谢九宸的面前站定。“哟,受伤啦!” “这回又惹到谁了?” 她语气里满是调侃,完全没有半分心疼的模样。 谢九宸垂着头,忍着不去看她。“我是生是死,宋大小姐会在意?” “当然在意啊!”宋见微道。“你若是死了,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合拍的盟友?” “只是盟友?”谢九宸心里憋着一团火,一遍遍地炙烤着他仅存的一丝理智。 “盟友都不知足?那你还想要什么?!”宋见微俯下身来凝视他。 谢九宸这厮的皮相是真好啊! 这么近的距离竟然都挑不出任何瑕疵! 察觉到她目光逐渐炙热,谢九宸险些气出内伤。 她果然只是馋他的身子! 他就不给她看! 谢九宸坐起身子,将衣领拢了个严实。 宋见微:...... 真小气!不就是多看了两眼,至于么! “上药。”别扭的谢九宸终于开了口。 “我叫青玄进来。”宋见微说着便要转身。 谢九宸伸手拽住了她。“你来。” 宋见微盯着他的手瞧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我没伺候过人,万一弄疼了你......” “那我也认了!”谢九宸还真就跟她杠上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事事顺意,无病无灾 青玄站在门口,一直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生怕这二位一言不合打起来。 “大......大小姐......还请手下留情啊!” “我家主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宋见微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着药瓶,笑得眉眼弯弯。“放心,我心里有数。” 青玄扒在门缝往里瞧,一颗心悬得老高。 因为没有及时清理伤口,导致伤口溃烂,需要先刮去外面的一层腐肉,然后要用烈酒清洗伤口,最后一步才是撒上药粉进行包扎。 宋见微嘴上说着狠话,下手时却减了力道。可即便如此,谢九宸还是疼得额头只冒冷汗。 “疼就叫出来,没人让你忍着。”宋见微见他将嘴唇咬得泛白,忍不住打趣。 谢九宸抿着唇不吭声。 他丢不起这个脸。 “都说祸害遗千年,但也不能这么瞎折腾。你知不知道这伤口上有毒?竟然拖着不让大夫医治。怎的,真以为自个儿是铁打的,有金刚不坏之身?” “只是没来得及处理。”谢九宸辩驳道。 “若我没记错,你是七天前遇刺的吧?”宋见微好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刀上没毒。”谢九宸坚持道。“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引发了体内的顽毒。” 谢九宸中毒一事,宋见微是知道的。 那些人都敢给她下毒,又岂会放过能与她一较高下的谢九宸?而且,还那么巧的在她薨逝后不久,他便一夜白头。显然,这毒早就在他体内种下了,只待一个诱因。 “忘了问了,你究竟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毕竟是盟友关系,宋见微还指望着他帮她打头阵呢,可不能让他轻易地死了。 谢九宸垂眸。“不知。” “平日里有何症状?”宋见微又问。 “没什么不适,只每月初一十五头疼欲裂,心如刀绞。”他轻描淡写地描述着,仿佛在议论天气一般。 宋见微这回倒是寻回了几分良知,没有幸灾乐祸。“你若信得过,可以让苏玉璃一试。他出自药王谷,从小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天底下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呵!”谢九宸忍不住冷笑。 他就算是被毒死,也绝不会让姓苏的碰一下。 宋见微和他斗了那么多年,如何不清楚他的心思。“行了,你就别傲娇了!让他给你疗伤,能少块肉啊!” 谢九宸抿着唇,不说话。 这态度,都把宋见微气乐了。“好好好,你有骨气,不屑让我的人帮你治!” 她故意狠狠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有本事你以后别来求我,疼死你活该!” 她说着,就要负气离开。 “大小姐,有话好说......”青玄一直在外头候着呢,哪儿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子的病情继续恶化下去。“相爷郁结于心,脾气难免大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主子每次毒发难受的样子,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宋大小姐都主动提出要让苏神医给主子医治了,这机会绝不能错过。 “青玄,你皮痒了是不是?!本相的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退下!” 谢九宸本就心里不痛快,哪里听得这些话。 “哟哟哟,还真是给点儿阳光就灿烂。”宋见微忍无可忍,抬起谢九宸的下巴就捏了上去。“你的毒爱解不解!搞得好像非得我求着你似的!” “谢九宸,你简直莫名其妙!”宋见微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非得跟她对着干。 她肯让苏玉璃出手他就偷着乐吧,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他有脾气,她就没有吗? 宋见微懒得管他了,拎着放在桌上的盒子就要走。 这下子,轮到谢九宸着急了。 他的手先脑子一步,拽住了她的衣袖。“别走......” 好吧,他认栽了! 因为他知道她是个爱记仇的性子,今儿个若是就这么走了,日后定会老死不相往来。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卸下心防,愿意亲近他,绝不能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前功尽弃。 “我......我刚跟你闹着玩儿呢,你别当真......”谢九宸深吸一口气,将先前的别扭归功于玩笑。 “闹着玩儿?!你当我三岁孩童呢!”宋见微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 谢九宸见她把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暗暗松了口气。 为了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他指着她手里的盒子问道:“这里头装的什么?” 宋见微视线随之而下,总算想起了今晚来相府的目的。 “送你的。”宋见微重新将盒子放到了桌子上。 谢九宸眼底满是欣喜。看来他这些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总算是有了回应? 盒子打开的一瞬,谢九宸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这是......” “你体内中的是寒毒吧?这块暖玉是我命人从一西域商人手里购得,贴身佩戴可起到一定的压制效果。”关于送什么生辰礼物,宋见微确实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寻常的珍宝,谢九宸是不缺的。 他堂堂丞相,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根本不缺她那三瓜两枣。恰逢苏玉璃来信汇报解药的最新进展,她便顺口问了一句,最终敲定了暖玉。 不过,这暖玉并非她从什么西域商人手中购得,而是先皇所赐。 她从不离身。 暴毙前的某天,她似是料到有什么事发生,便提前将一批珍宝偷偷借着密道运出京城,藏在了皇陵附近的一处山洞里。 那枚暖玉便在其中。 谁能想到,她的第六感居然那么准。东西运出去不久,她的身体便出现了状况。而后,苏玉璃诊断出她中了毒,毒素渗透至奇经八脉,已无几日好活。 这注定是一场必死的结局。 只是,她没料到那一天会来的那么快,还是在她二十岁的生辰宴上。 回忆到这里,宋见微脸上的玩笑表情已经尽数敛去。 “谢九宸,愿你往后余生,事事顺意,无病无灾。” 谢九宸内心的震撼无以言表。 这些话,本该是半年前他要对她说的话。如今,反倒是叫她先开了口。 这样美好的她,叫他如何能不惦记! 谢九宸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塞到她手里。“昭昭既有如此诚意,某便却之不恭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想让她替他戴上。 第一百八十章 他眼睛不干净了 “主子,大小姐都走了半个时辰了......”青玄壮着胆子进屋时,谢九宸还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他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衣领半敞半掩之下,隐约能看到一块晶莹剔透的椭圆形玉佩。 青玄心中了然。 主子素来不喜佩戴饰物,唯一不离身的就只有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如今,又多了一块暖玉。 谢九宸指尖轻轻地在暖玉边缘来回摩挲,仿佛怎么都摸不够。 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时辰。 青玄有些没眼看。 不就是一块玉佩么,哪里只得主子这般看重。 “好看吗?”谢九宸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青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好看......”青玄嘴角抽了抽。 “嗯,昭昭送的。”谢九宸嗓音低沉,嘴角含笑,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青玄:...... 他的眼睛不干净了! 谢九宸兀自沉浸在欢喜里,假装没瞧见手下的窘迫。 玉佩,昭昭送的。 绳子,昭昭亲手编的。 最后,还是昭昭亲自戴上去的。 回忆起她靠近时身上独特的幽兰香气,她的发丝顺着他的脸颊滑过,落在他坦荡的胸怀......他们靠的很近,彼此呼吸交缠,说不出的暧昧。 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相爷......六部又送来了一批奏折......”青玄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不得不出声提醒。 “嗯,放着吧,本相忙完了自会批阅。”谢九宸嘴上说着忙,实则一动没动。 青玄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宋大小姐果然是主子命中注定的劫数! 只要她出现,主子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 “什么?让我去给谢九宸那厮看诊?我不去!”苏玉璃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凭什么啊! 他堂堂药王谷的神医,岂是什么人都给治的! 尤其,这人还是谢九宸。 提到谢九宸,苏玉璃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当初在诏狱里,他可没少对我下狠手!我腿上的疤还在呢,这笔账迟早要向他讨回来!” “这是小姐的命令。”凛一绷着一张脸,重复道。 可惜,他那张娃娃脸再如何得装深沉都没用。 苏玉璃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那我也不去!”他性子如此,谁的话都不好使。 凛一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使出杀手锏。“小姐说,你若是不去,以后每个月的开销减半。另外,先前送来的药材也要通通归还,少一样都不行!” “又来!除了这一招,她还会不会别的?!”苏玉璃极其败坏地将宝贝药材揽入怀里。“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去的道理!” “不知道什么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小姐说,她不是君子是女子,所以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凛一理直气壮地回怼。 苏玉璃张着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泼皮无赖! 他以为他已经够不要脸了,没想到还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要么服从安排,去相府一趟;要么拒绝得彻底,被扫地出门,你选一个吧?”凛一双手抱臂,认真地履行传声筒的责任。 苏玉璃看了看满柜子的瓶瓶罐罐和珍贵药材,最终一咬牙做出了选择。 “治就治!” “说好了,只是替他解毒,其他的一概不负责!” 苏玉璃耍着心眼儿。 小姐让他给谢九宸解毒,却没说不许他给谢九宸下毒。 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在解毒的同时在谢九宸体内种下另外好几种毒,而且短期内不被诊出来的那种。 谁叫他以前总跟殿下作对! 活该被他整! 当然啦,他也不会做的太绝。至少,不会给他下见血封喉的剧毒。顶多就是让他难受一些时日,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算是他替殿下讨的利息。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过去,我忙着呢!”苏玉璃松了口,但不代表他会随传随到。 他也是要面子的! 凛一上前抓起他的肩膀,将人提溜上了屋顶。 “喂喂喂,你松手!我的药箱还没带!” “他一时半会儿又死了不了,没必要这么急吧?!” 苏玉璃抗议道。 凛一依旧我行我素。“药箱,会有人送过去。” “子时之前,我要回去复命。” 他的时间也很宝贵呢! “那也犯不着这么赶,我连晚膳都还没用过呢!” “凛一,你放我下来,我颠地快要吐了!” “你再跑一个试试,信不信我给你下毒?!” 苏玉璃功夫有,但比起暗卫统领凛一还是差远了。 经过一炷香时辰的折腾,两人总算是到了相府的地界。 “什么人?”相府的暗卫率先发现了他们。 凛一没有说话,直接把苏玉璃扔了下去。“来给相爷看病的!” 苏玉璃冷不丁被丢下去,若非他有足够自保的功夫,早就摔个四脚朝天了。“凛一,你给我等着!” 凛一掀了掀嘴角,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苏玉璃刚站稳,脖子上便多了一柄长剑。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我奉大小姐之命,来给你家主子看诊。” “你是苏玉璃?”青玄看向他的眼神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不该两月前就被斩首示众了吗? 这是见鬼了?! “别跟我在这儿废话,我耐心有限!” “赶紧把你们主子叫出来,做完这趟活儿,我还有别的事儿呢!” 苏玉璃本就不情不愿,再被这么对待,火气越发旺盛。 青玄听到外面的动静,循声而来。见到苏玉璃的那一刻,他亦是明显一愣。不过到底是谢九宸的贴身侍卫,能够镇得住场子,并未表现得太明显。 “苏公子,里面请。”他用好奇又戒备的目光打量着他。 苏玉璃哼了一声,倨傲地昂起了下巴。“还不把我的药箱拿上!” 不知何时,地上多了个木头盒子。 青玄紧了紧拳头。 要不是主子身上的毒还需要苏玉璃帮忙清除,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哪里还有他在这儿叫嚣的份儿! 苏玉璃也是莽,对周围的冷眼视而不见,在重重包围中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窗外暮色四合,谢九宸半靠在榻上,脸上煞白。这是夜煞发作的迹象。随着的毒液沿着血脉蔓延,所过之处如万蚁噬骨。 这种痛,非常人能忍受,谢九宸却只是微微合着眼。眉头轻蹙,愣是一声没坑。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玉璃迈着随性的步伐长驱直入。 药箱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有些重,然后是倒茶的声音。 苏玉璃自顾自地喝着茶水,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丞相府的茶水,果然不赖!”苏玉璃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可惜泡茶的人手艺太差,平白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谢九宸闻声,缓缓睁开眼。 苏玉璃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一袭靛青长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带着几分轻佻不羁的模样。 “苏玉璃。”谢九宸明明正在遭受着毒的折磨,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沉稳。 苏玉璃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较量着。 “谢丞相命真大!”苏玉璃放下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夜煞之毒,寻常人撑不过两个时辰。您这毒怕是有半年之久了吧?没想到竟还能活着!” 谢九宸没有接话。即便狼狈至此,他周身的气度依然压人。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苏玉璃,眼神冷漠。 苏玉璃被他看得笑意淡了几分。 他最讨厌谢九宸这种爱摆官架子的人!明明是有求于他,却非要做出一副不动声色,好像全天下都该在他股掌之间的姿态。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啊!”苏玉璃站起来,走到榻边。“你虽贵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现在命却在我手里!识相的话,就给我收敛一点!” 这样的威胁,显然是吓不到谢九宸的。 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从苏玉璃脸上缓缓滑过,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个极淡的蔑笑。 “命在你手里?”他不屑地挑眉,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撑着身子微微前倾,暗沉的眼睛逼近苏玉璃,一字一句地说道:“苏玉璃,你不过奉命行事罢了。我若出了什么岔子,你觉得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苏玉璃的瞳孔骤缩。 他盯着谢九宸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动作粗鲁得像在撕一块破布。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撕裂,黑红的血瞬间浸透了外衫。 撕裂的痛让谢九宸肌肉绷了一瞬,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苏玉璃冷哼一声,垂眼查看伤口的状况。 他指尖沾了沾黑红色的血,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眼底闪过讥诮。 “居然不止一种毒!” “夜煞,银环蛇毒,苦佛陀......你究竟是有多少仇家?!” “若非你功力深厚,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苏玉璃幸灾乐祸着。 得知还有不少人跟他一样厌恶谢九宸这狗贼,苏玉璃心里舒坦了! 他絮絮叨叨着,全然忽视了谢九宸那足以凌迟人的目光。 “幸亏你体内的毒不止一种!几种毒相生相克,彼此牵制,否则你早就毒发身亡了!”苏玉璃一边打开药箱,一边继续念叨。 “得亏是遇到了我!再有三两个月,毒入骨髓,骨头会一寸一寸地被溶解掉,最后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谢九宸依旧面色不改。“舌头不想要了就直说!”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这般反应,反倒让苏玉璃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是存了心要刺这狗贼的,最好能逼得他失态,能看到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裂痕。 可惜,还是失算了。 谢九宸根本不为所动,像一个没有缝的铁桶。 苏玉璃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他下针的手法很快,取针、消毒、蘸药,一气呵成。当第一根银针没入谢九宸的胸膛时,他的呼吸终于不稳了一瞬。苏玉璃是故意的。 他故意避开穴位,擦着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扎进去,痛感比正常行针放大了数倍。 谢九宸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微微隆起。 苏玉璃弯起嘴角,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谢丞相,忍忍。解毒嘛,总归是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捻起一根银针,故意在谢九宸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扎向下一处。这回更刁钻,针尖不偏不倚地挑着痛觉最密集的位置,像是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先玩够了再说。 谢九宸喉结上下滚动着,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把所有的痛都吞进骨血里,就是不想让苏玉璃如愿。 苏玉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扎下去一针,这回倒是没有再故意使坏。“你早就猜出她是谁了,对吧?” 谢九宸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苏玉璃知道他听懂了。 谢九宸多智近妖,连他都认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猜不到。 不知为何,苏玉璃心里堵得慌。他们几个陪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可谓是朝夕相伴,能认出她来实属正常。凭什么谢九宸也能认出来,还拥有比他们更特殊的待遇? “你话太多了。”谢九宸深吸一口气,道。 苏玉璃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收紧。“都疼成这样了,还逞强呢?!” “本相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谢九宸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骨子里的强势像是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不容置喙。 苏玉璃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戾气。 “谢丞相说的是。”他拔出最后一根针,重重地刺入最后一处穴位。“你的事,我确实没兴趣。我只是个大夫,只管让你死不了!” 至于别的,他就不敢保证了。 沉默在室内蔓延。 苏玉璃转身,开始调配外敷的药膏。 他的药箱像个无穷无尽的宝库,各种药材都有。他熟练地将它们捣碎、混合、搅拌,动作行云流水,再也没看谢九宸一眼。 “苏玉璃,你在公主府三年,都没真正的近过她的身吧?”谢九宸的声音如一道惊雷钻了进来。“就在几个时辰前,我同她还依偎在一处,耳鬓厮磨,好不快活......” 苏玉璃身子一僵,捏在手里的瓶子应声而碎。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好你个老阴批 “你在她身边三年。”谢九宸的声音低而缓,语气却极为刺耳。“三年时间,你也就只能跟在她身边做个随传随到的大夫。” 苏玉璃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 谢九宸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再次浮现。那笑容落在苏玉璃眼里,比任何嘲讽都刺骨,那是胜利者的炫耀。 “谢九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苏玉璃把药钵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不过是阴暗角落里偷窥的懦夫,凭什么对我评头论足!” “凭我能用权势护她周全?”谢九宸笑着说道。 苏玉璃愣了一下,接着抡起拳头就往谢九宸身上砸去。 谢九宸不躲也不避让,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就在苏玉璃的拳头离他只剩毫厘时,门外一道身影疾驰而来,出声喝止了他。 “苏玉璃,你在干什么?!” 苏玉璃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殿......小,小姐!你......怎么......” 他完全没料到,宋见微会出现。 谢九宸恰到好处地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弱弱道:“昭昭你别怪他,他......他就是在同我开玩笑,没想对我做什么......” 苏玉璃听了这话,眼睛都能喷出火来。 谢九宸,好你个老阴批! 居然敢耍我! 谢九宸挑衅地勾了勾唇,继续上眼药。“我的命是苏公子救的,他随时都可以收回去......咳咳......” “谢九宸!”苏玉璃气极,后悔走着一趟了。被他摆了这么一道,他简直百口莫辩。若是因此惹得小姐不快,以后怕是要愈发疏远他了。 “苏玉璃!我让你来给他治病,不是让你来挑事的!”宋见微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她忽略了谢九宸对她的称呼,只想尽管安抚好两人,别让他们起冲突。 谢九宸身上的毒只有苏玉璃能解,而她暂时还需要抱他的大腿。 简而言之,谢九宸不能有事。 “小姐,我没有......”苏玉璃觉得委屈极了。 “好好好,你们只是闹着玩儿。现在,可以说说具体什么情况了吗?”宋见微敷衍着,打算转移话题来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苏玉璃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能继续辩解下去。 谁知道谢九宸还有什么阴招在等着他。 “他体内好几种毒相生相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没好气地说道。 宋见微听了这个结论,诧异的同时又放下心来。 苏玉璃说死不了,那就是真的死不了。 谢九宸的命保住了! “他头发......怎么回事?”宋见微又问道。 “并非是毒,而是怒气攻心所致。”苏玉璃耐着性子解释道。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可见其心性之暴躁,心眼儿之小!” 他自以为是的做法,恰恰给了谢九宸卖惨机会。 “确实是我自己的问题。”他眉眼低垂,神色中染上一丝愧疚。“噩耗传来时,我一时没忍住就吐了血......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苏玉璃差点儿再次暴走。 谢九宸这狗贼! 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给他挖坑,还在小姐面前装可怜,简直不要脸至极! 宋见微说不动容那是自欺欺人。 她和谢九宸斗了那么多年,她以为他是盼着她死的,没想到竟破天荒地对她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或许是受形势所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 那些人在弄死她之后,肯定会调过头来对付他。 宋见微感慨的拍了拍谢九宸的肩,不再提及他的伤心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玉璃不再说话,收起情绪,只尽一个大夫的本分。谢九宸也乖乖地配合,没再开口,闭着眼睛靠在榻上,享受着病人该有的待遇。 最后一根针拔出,苏玉璃把用过的东西一样样归位,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药杵偶尔碰撞瓷瓶的声响。 苏玉璃提起药箱就往外走,感觉多待一秒都要窒息。 “苏公子,多谢。”身后,传来谢九宸低沉而郑重的嗓音。 苏玉璃脚下步子一顿,而后消失在门口。 室内重归寂静。 谢九宸侧过头去,看向一侧的宋见微。“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方才去办了件小事,还是不放心你这里,就回来看看。”宋见微随口解释道。她很庆幸回来了,否则苏玉璃真要是把谢九宸伤了,还不知道要赔多少银子呢。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 宋见微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瞧了瞧他的脸色,稍稍安心。“既然毒解了,你就安心在府里养病。我明日再去问问苏玉璃,看有没有法子把你的头发染回来!” 虽然银发也怪好看的,但终归是没有黑头发来的吉利。 谁家好人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 宋见微的一番好意,谢九宸却不想领受。“不必。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这头银发,是他对她情入骨髓的见证。 留着他,便能时刻让她记着。 谢九宸的小心思,宋见微没有参透,还以为他信不过苏玉璃的医术。“我说真的,他一定有法子让你的头发变回来的!” 谢九宸扫了一眼她袖子上的污垢,道:“你说的小事,该不会是偷偷去做贼了吧?” 那黑色的印记,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烟味,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在一个时辰前,隔壁街一座官员的府邸着了火。 他目测了一下大概的方位,好像是尚书府赵家? 这场火,来的蹊跷。 结合宋见微出现的时辰,他敢肯定,这火八成跟她有关。 “咳咳......就是不小心进了别人的院子......”宋见微含糊其辞。她是不可能据实以告的,毕竟她做事的手段有些不光彩。 赵景淮死后,赵/家人可没少明里暗里地打压她名下的产业。他们认定了赵景淮的死与她有关,却又没有确凿证据,只能用这些手段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宋志远受她的牵连,在朝堂上被针对。当然,她放火不是为了替宋志远鸣不平,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 哼! 他们倚老卖老,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她若是不好好儿回敬一番,怎么对得起嚣张跋扈的恶名。 第一百八十三章 惹到她,该被清算了 “没被人瞧见吧?”谢九宸问道。 “我易了容,就算他们把整个京城翻过来,都找不到!”宋见微拍着胸脯保证。她所说的易容,可不单单是戴张人皮面具,她连身形都做了伪装,就算张府的人站在她面前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她就是有这种底气! 谢九宸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如此便好!”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解决了两桩心事,宋见微顿感轻松不少。“明日的生辰宴,我就不参加了。书院那边告假太久,再不回去怕是要被/除名。” “东西不是已经到手了,为何还要留在那里?”谢九宸道。两人早已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说起话来便少了几分顾忌。 “我当然有留下的理由。”宋见微冲他眨了眨眼。至于具体是什么,她不方便告诉他。就算两人有着过命的交情,但她依旧不能全然信任他,会有所保留。 说罢,宋见微便大步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桌上的一颗梨。 谢九宸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青玄。” “属下在。”青玄飞快现身。 “你亲自护送宋大小姐回府。”谢九宸沉声吩咐。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赵家那边近来不消停,把准备好的东西送去赵家内院藏好。” 赵尚书明面上哪边都不沾,以纯臣自居,但背地里早就跟其他世家通了气。不过是镇国公在明,他在暗而已。 谢九宸没想这么早动赵家的,可谁叫他非要找宋昭昭的麻烦。 他只好提前清算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青玄抱拳,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青玄离开后,谢九宸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又唤来另一名叫十三的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 这一晚,宋见微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醒来时,还不到寅时。 “银翘。”她朝着外间唤了一声。 银翘快步进来,将鸦青色的帐子挽起。“时辰还早,小姐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宋见微没有赖床的习惯,既然醒了就不会再躺下。多出来的时间,她不打算浪费,决定用作晨练。 近来她忙着镖局的事情,好几日没耍枪了,必须捡起来。 “取我的枪来。”她吩咐道。 银翘点头应下,去了后罩房。 别家的闺秀每天不是琴棋书画,就是针砭女红,唯有她家主子不爱红装爱武装,整天跟刀枪棍棒为伍。当然,主子的六艺一样也没有落下,技艺丝毫不逊色那些高门贵女。 银翘因为有这样的主子而自豪。 “小姐,接着。”银翘亦是习武之人,长枪在她手里也使得十分顺手。 宋见微闻声抬起手臂,稳稳地将长枪抓在了手里。几十公斤的铁枪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院子里的树叶花瓣都被震落了好些。 几个来回下来,宋见微总算是找回了熟悉的手感,练得越发起劲儿。 “小姐太厉害了!”喜鹊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地拍着巴掌。那杆枪她碰过,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能拿起来。小姐耍起来却如此轻松,仿佛那不是精铁打造而是木头做的。 她好想变得跟小姐一样厉害! “银翘姐姐,你可不可以教我?” “我想学好了保护小姐!” 喜鹊认真请教。 银翘并非故意打击她,只实话实说道:“你已经过了习武的年纪,想要学好并非易事。” 喜鹊不由露出失望的表情。“真的不行吗?” 银翘拍了拍她的肩,道:“习武需得循序渐进,还是孩童时就要开始练基本功。你这个年纪,骨肉和肌肉差不多都定型了,很难出成就。”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虽然成不了高手,但学点保命的招式,强身健体还是可以的。” “姐姐教我!”喜鹊闻之心里一喜,立马表示要学。 “我丑话说在前头,习武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可是非常苦的。”银翘提前给她说清楚,免得她学到一半就放弃。 “我不怕吃苦!”喜鹊眼神坚定。 银翘赞许地颔首。“行,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你来找我。” 银翘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小姐。 宋见微若不在府里,她的时间会比较充裕。 喜鹊高兴地应了下来。 两人说话间,宋见微已经收势,将铁枪放回了架子上。 银翘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帕子上前,又吩咐丫鬟抬了热水进来,伺候主子梳洗沐浴。 今日是去一品阁的日子,可不能耽搁了。 谁知宋见微沐浴完刚用过早膳,便有丫鬟进来传信儿。“一品阁的嬷嬷过来传话,说今日不必去学堂了。” “可知是何缘由?”银翘赶紧问道。该不会是小姐请假太多,被学院除名了吧? 银翘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如今的一品阁由几位国公夫人、长公主共同打理,而镇国公夫人对小姐存有偏见,平日里鸡蛋里挑骨头就算了,若知道小姐连连告假,肯定会想方设法将小姐赶出一品阁。 丫鬟福了福身,接着道:“据说是几位夫子收到邀请,要去相府贺寿。” 宋见微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居然是为了这种事情放假?谢九宸他何德何能! 不仅她,一品阁的其他女学员全都是这副表情。 一品阁设立以来,全院上下都恪守着长公主定下的规矩,从不受外界的干扰,更别提因为此等荒唐的理由而荒废教学。 如今,因为谢九宸的生辰宴,居然就破了例! “荒唐!”宋见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词。“一品阁早就立下规矩,她们这是明知故犯!” 她设立一品阁,就是想让女子们也有进学的机会,想让她们明事理,不轻易向人折腰。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人来打她的脸! 真是岂有此理! “是谁下的令?”宋见微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意。 “奴,奴婢不知。”传话的小丫鬟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大小姐平日里很和气,听雪苑的下人还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银翘表示理解。 这小丫鬟只是负责传话,哪里知道学院里的事情。 “小姐,奴婢这就命人去查。”银翘说着,就要去传唤凛一。 “不必了。”宋见微出声阻止了她。冷静下来后,她应该是猜到了些什么。谁有能耐能让一品阁的主事者们集体放弃原则,作出妥协? 答案呼之欲出。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既要又要还要 侯府,书房 宋志远捏着烫金的请帖,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能收到邀请,这是不是说明他之前做的那些事起了作用,已经在相爷那里挂了号,有了一定的分量? 这样想着,宋志远就忍不住得意。 他早就怀疑宋见微背后有人给她撑腰,却没想到竟会是当朝宰相。他惊恐之余,又存了几分攀附的心思,逮着机会就往谢九宸跟前凑。 虽说并未真正的同谢九宸有过接触,但好歹是在他那里留下了印象。 果然,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不,谢相头一回办生辰宴,便给侯府送来了请帖。 “侯爷神机妙算!”贴身小厮适时地恭维道。 宋志远十分受用,摸着下巴道:“这就叫做功夫不负有心人!” “那,大小姐那边......”小厮欲言又止。前些天,侯爷还说要把大小姐嫁给一个死了两任夫人的鳏夫,要好好儿磨一磨大小姐的性子呢。 可惜,那位胡公子在来侯府的路上因为争道与人起了争执,不小心被马给踩死了。 胡家那边几次三番上门讨说法,侯爷说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至于这交代是什么,自然是跟大小姐有关。 侯爷说:“既然许给了胡公子,小女就是胡家的人了。等过了明路,就把她嫁过去,配冥婚也好,留下来守活寡也好,都随胡家的意思。” 不仅如此,侯爷还东拼西凑,给了胡家一大笔赔偿。 胡家得了好处,这才没继续闹下去。 算算日子,再有几日胡家就该上门了。 被小厮这么一提醒,宋知远这才想起这茬儿来,不由得为难起来。 他确实是想尽快把宋见微这个逆女给解决了,顺便将她的嫁妆占为己有。可这突如其来的请帖却是在告诉他,宋见微是谢相罩的,他若敢把宋见微往火坑里推,相爷肯定饶不了他! “侯爷,跟相府比起来,胡家根本算不得什么......”小厮进言道。 这个道理,宋志远当然懂。“可本侯话都说出去了,若临时反悔,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宋志远要面子啊! 再者,胡家近来有邯郸王的照拂,隐隐有了兴盛的苗头。胡家亦是婉儿外祖母的娘家,关系还不能闹得太僵。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就多留一手了。”宋志远后悔不迭。 “侯爷不妨悄悄给听雪苑那边儿透个信儿?若是大小姐不肯......胡家也怪不到侯爷头上不是?”小厮帮着出主意道。 宋志远觉得这主意不错。 只是,要怎么不露痕迹地把消息透给那个逆女,他还需要仔细琢磨一番。 “侯爷,咱不如这样......”小厮凑到宋志远耳边,小声嘀咕了起来。 宋志远听得连连点头。“行,就这么办!” 没多会儿,小厮便去了后门找看门的两个婆子说话。 那两个婆子最是碎嘴,府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她们说出花儿来。 / 下人出府一般都是走侧门或是后门,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这日,喜鹊拎着篮子从外头回来,就听见看门的婆子在树底下说闲话。起初,她没怎么在意,毕竟事不关己。但无意中听到她们提及大小姐的称呼,这才顿了顿脚步。 “听说是许给胡家的二爷了!可惜,那胡二爷是个短命的,刚换了庚帖就一命呜呼了......胡家夫人最疼这个小儿子,整日以泪洗面,还骂咱们大小姐克夫......” “大小姐八字这么硬的吗?以后岂不是很难找到婆家了?!” “不好说......不过,听说胡家还想着继续履行婚约来着......” “这人都没了,还要怎么继续?” “冥婚,听过没?就是把活人封进棺材里,陪着一起下葬,到了阴间也能有个伴儿......” 后面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喜鹊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脚下生风,着急忙慌地往听雪苑赶,只想着尽快让小姐知道这件事,早些想出应对之策。 “喜鹊姐姐这是怎么了?”院子里的丫鬟见她匆匆忙忙的,好奇地朝她打量。 喜鹊无暇顾及其他,径直往里屋去了。 然而,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主子。 银翘从小书房出来,见她慌张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何事如此惊慌?” 喜鹊喘着粗气,将看门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志远暗戳戳地给小姐定亲的事,银翘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后来一直没有下文,便暂时抛到了脑后。没想到,胡家那边还不肯死心,竟然想让小姐嫁过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银翘姐姐,这该如何是好啊?!”小姐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怎能再受这样的委屈。喜鹊很是替主子鸣不平。 银翘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道:“别急,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的。” 喜鹊却始终无法安心。“还是早些让小姐知道的好,拖久了怕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侯爷一向不喜小姐,她实在是不敢赌。 银翘见她处处为主子着想,很是欣慰。“小姐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那些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小姐一声令下就能给收拾了。” “你不妨仔细回忆一下,惹到你家主子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喜鹊惊愕的张着嘴,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好像自打从诏狱出来,小姐就没再受过谁的气?反而是那些挑衅上门的小人,一次次地栽在了小姐手里。侯夫人是,锦绣阁的那位更是,就连老夫人也拿小姐没办法。 想到这些,喜鹊顿时踏实了许多。 银翘想的要比她深远的多。 宋志远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瞒着府里上下的,想要打小姐一个措手不及。此等机密之事,后门的婆子是如何得知的?这里头,可是大有文章。 宋见微回来时,银翘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 “老匹夫这是两头都不想得罪,故意放出风声,好让我替他解决?他想的可真美!”宋见微稍稍一揣摩就有了答案。无非是想攀附相府,又不想跟胡家闹掰,指望她闹起来他自己好脱身。 他想屁吃!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连儿子的私房钱都不放过 “小姐,属下这就去胡家,彻底了结了此事!”胡家敢把主意打到主子身上来,该死。 宋见微却笑着拦下了她。“你一个姑娘家,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可是......”银翘就是见不得主子受欺负。 “这事儿是谁惹出来的,就让谁去解决!”宋见微倒是没想那么复杂。“没道理他们弄出来的闹剧,让我这个受害者去帮忙收拾烂摊子!” 银翘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奴婢这就去传话。” “不急。”宋见微道。“这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永远都不会感觉到疼的。再等几日吧,等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让他着急去。” 银翘听得眼睛一亮。 对,就该如此。 宋志远想要甩锅,让小姐去跟胡家对账,她们偏不如他的意! 于是,宋志远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去相府赴宴那天,听雪苑始终没有动静。 宋志远不由得急了。“你不是说把消息透露给了后门的婆子吗,为什么她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小厮挨了一脚,结结巴巴回话道:“兴许......兴许是没听见?” “那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想办法!”宋志远气得又是一脚。 小厮连滚带爬着起身,匆匆忙忙出去了。 这一次,他没采取迂回的法子,而是直接找上了在听雪苑当差的一个洒扫丫鬟。两人原先就认识,好歹能说得上话。他在门口等了许久,总算是把人等了出来。 他把人叫到僻静的地方,说有要紧的事跟她说。 丫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跟着去了。 一刻钟后,丫鬟回了听雪苑,脸色有些不好。她思索再三,还是把“秘密”告诉了银翘。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银翘并未训斥她,也没有表现出很着急的样子。 只一句知道了,就把人给打发了。 那丫鬟在院子里偷偷观察了许久,都不见屋子里有什么动静,于是傍晚的时候去了趟外院,把情况同那小厮说了。 “大小姐在屋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字,晚膳还多用了半碗饭。” 小厮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大小姐都已经知道了胡家的事,为什么仍旧无动于衷?难不成,是认命了?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答案。大小姐是谁?那可是连侯爷都敢揍的人啊! 那般心高气傲的女子,如何能甘心受此等屈辱? 小厮琢磨不透,只好硬着头皮去给侯爷回话。 宋志远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逆女,她肯定是故意的!她定是早就知道了此事,却一直按兵不动,肯定在憋着什么大招,想让我丢脸!” 宋志远是真的怕了这个逆女了! 奈何他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还有把柄落在她手里。 想想就憋屈。 “侯爷,接下来要怎么办啊?胡家那边已经在布置喜堂了,不日就要上门接亲了......”小厮是真的替主子着急啊。到时候木已成舟,大小姐若不肯上花轿,胡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当我不急吗?”宋志远没好气地瞪了小厮一眼。“宋见微那死丫头不接招,我能有什么法子!” “不如,直接同胡家说明缘由?”小厮建议道。 “不妥!”宋志远想都没想就给否定了。“你当胡家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家刚没了个儿子,正处于悲愤当中,我要是敢提退婚,他们指不定要怎么闹到侯府来呢!” 他在朝堂上本就没什么威望,届时名声只会更差。眼下,他必须牢牢地抱住谢九宸这根大腿。有了谢九宸这个疯批的庇护,那些御史想要弹劾他也得掂量掂量。 “给相爷的贺礼,再加三成。”宋志远琢磨来琢磨去,最终选择了摆烂。 小厮露出为难的神色,道:“侯爷......账上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若是再添三成,府里的日常开销怕是都不够了......” 宋志远哪里能考虑那么多,只想着尽快解决眼下的难题。“先把贺礼凑齐,其他支出本侯会另想办法。” 小厮无法反驳,只得带着侯爷的指令去了账房。 宋志远在书房踱着步子,还是觉得礼太轻了。他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柳氏。柳氏原先可是挪用了先夫人沈氏不少嫁妆,还拿侯府的银子补贴娘家。 现在,他正是急用钱的时候,柳氏作为他的妻子总得出份力才是。 宋志远笃定柳氏手里还有私藏,带着人就直奔荣禧堂。 宋志远近来都歇在姨娘那里,柳氏乐得清静。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也不用伺候男人,她反而比以前看着年轻了许多。 当宋志远带人冲进院子的时候,柳氏正在廊下乘凉。 看着她清闲的模样,宋志远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她却在家享清福,简直太不公平了! “侯爷?”柳氏瞥见他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起身。 宋志远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她,径直就往内室闯。 “侯爷这是做什么?”柳氏一下子急了。里屋是她的私人领地,他带着侍卫往里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活了! “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我有用。”宋志远没有文言软玉的哄,直接开门见山索要。 柳氏惊得瞪大了眼睛。“侯爷让妾身保管的东西,妾身早就拿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话,宋志远是不信的。“继续给本侯搜!” “侯爷!”眼看着就要翻到箱子底,柳氏忍不住尖叫起来。“侯爷就这么信不过妾身?妾身如今连家都不管了,账本也早就交出去了......” “你不是给庭轩和沁柔攒了私房么?”宋志远沉声道。 柳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没想到,宋志远会把主意打到她一双儿女身上。那可是她最后一点积蓄了,是为了将来给儿子娶媳妇用的!至于宋沁柔的嫁妆,她都还没开始攒呢。 “不许碰!都给我住手!”柳氏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侍卫。 这是找到东西了?宋志远眼睛一亮。 他站起身来,就往床榻方向走。 “侯爷,这些是在床下的暗格里找到的。”侍卫冷着脸禀报。 柳氏扑上去,就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是给轩哥儿的,你们不能动!” 说着,她又朝着宋志远吼道:“侯爷,轩哥儿可是你唯一的嫡子!你若是动了这笔银子,轩哥儿以后可要怎么办?你这是把我们娘儿几个往死里逼啊!” 柳氏抱着箱子不肯撒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吃瓜第一线 “后来怎么样了?”宋见微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一直在吃瓜第一线。 侯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线。 “自然是没留住。”银翘笑着回答。 “宋志远铁了心要动这笔银子,柳氏哪里拦得住!柳氏为了保住最后那点儿私房跟宋志远大打出手,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银翘说到这里,就觉得无比解气。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活该! “后来,老夫人得了信儿跑去荣禧堂拉偏架,还骂柳氏不懂事,说她不会替侯府着想呢。”喜鹊笑着接话,想想就觉得好笑。 “她老人家平日里不是最疼宋庭轩这个宝贝孙子么?”宋见微有些惊讶。 “孙子哪有儿子重要!”银翘嗤笑道。“在老太太看来,只有儿子好了,侯府其他人才会好。侯府的一切,都是她儿子的,孙子来了也得靠后!” 宋见微点头,道了一句人之常情。 “荣禧堂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宋婉儿和宋沁柔没去凑热闹?”宋见微又问。 “沁芳园那位一反常态,并没有上前。”银翘回忆道。“想来得知宋志远抢的是她弟弟的体己银子,根本没有她的份儿,所以心灰意冷了吧。” 宋见微在心底为她点了一排蜡烛。 原来,侯府里不受宠的女孩子不止她一个。 “宋婉儿惯会装模作样,假惺惺地安慰了柳氏几句,又劝她以大局为重,气得柳氏揪着她打了一顿......”说到这里,银翘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也是活该!” “这个时候了,还往被逼疯的柳氏跟前凑!” “她身边的丫鬟没拦着?”宋见微眨了眨眼。 “拦了,但是没拦住。柳氏应该是受了刺激,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力气大了不少。宋婉儿身边就带了两个丫鬟,根本不是柳氏的对手。” “宋婉儿脸上被挠了两道印子,哭哭啼啼的被送回了锦绣阁。” “宋庭轩呢?”宋见微忽然想起侯府还有这么一号人。 “他啊,自然是站在宋志远这边的。还大义凛然地跟柳氏讲道理,言外之意就是觉得柳氏眼皮子浅,把银钱看得比父亲的仕途还重要,把柳氏气的吐了血......” “他可真是个大孝子!”宋见微简直要惊呆了。 柳氏再怎么讨人嫌,却也是他的亲生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自不必说,柳氏对宋庭轩的爱护可是远远地超过了宋沁柔。 没想到,他一点儿都不体谅柳氏,还说出那样戳心窝子的话。 柳氏偷偷攒下那笔钱是为了谁? “辛辛苦苦养大的一双儿女,到了关键时候却选择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想想就糟心啊!”宋见微都有些同情起柳氏来了。 “眼下侯府乱的很,老太太还骂了小姐您呢。”银翘如实道。 “哦,骂我什么?”宋见微还挺好奇。 “那些污耳朵的话,小姐还是别听了。”银翘不想主子受委屈。 “无妨。”宋见微可不是什么弱女子,这点儿承受力还是有的。 银翘无奈,只得挑了一些能说的。“无非是说府里的祸端都是您惹出来的.......要不是因为您拿走了沈夫人的嫁妆,侯府也不至于捉襟见肘,连几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嗯,她倒是长脑子了。”宋见微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夸了老太太一句。 “小姐......”银翘哭笑不得。 “不提他们了。”宋见微摆了摆手,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反正他们心里再有不甘,也不敢舞到她面前来,她又何必庸人自扰,去跟她们计较。 “明日是相爷的生辰,侯府也在受邀之列。”银翘提醒道。 相爷什么意思,其实很明显。 这是想让小姐光明正大去相府做客呢。 宋见微啧了一声。“不就是过个生辰,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么?” “据奴婢所知,相府以前还真没在府里办过什么宴会。”银翘道。“这回要办生辰宴,不少收到帖子的人家都感到十分震惊。” 宋见微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算了,看在他还是个病号的份儿上,就宠他一回吧。 / 谢九宸生辰这日,天气意外的好。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突然就停了,天空万里无云,蓝得令人心旷神怡。 往常,相府大门紧闭,即便是路过的行人都要加快脚步,不敢停留。 今日,相府门口却是车水马龙,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侯府的马车比较靠后,难得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除了柳氏,就连不常出门的老夫人都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褂子,乐呵呵地东瞧瞧西看看。 “祖母,前面就是相府了。”宋婉儿陪在她身边,不时地介绍着窗外的景物。她脸上擦了厚厚的粉,堪堪将几道印子遮住。 宋沁柔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显得异常沉默。 她坐在宋婉儿的对面,紧靠着宋见微身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帕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志远和宋庭轩则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看起来意气风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周大人!” “宋侯爷!” 在门口遇到熟人,宋志远破天荒地主动跟人打起了招呼。 他口中的周大人,正是周晋安的父亲,周御史。 这位周御史以前可没少弹劾宋志远,两人以前见了面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今儿个宋志远非但没有摆臭脸,还主动上前打招呼,着实让周御史惊愕不已。 “宋侯爷这满面红光的样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周晋安跟在周御史身边,依旧穿的花里胡哨,骚包得很。 周御史都没眼看,直呼逆子。 周晋安丝毫不在意,笑着摇起了扇子。“父亲大人,今儿个是九爷的生辰,我才特意打扮一番的,还不是想着给您长脸!” 周御史抬起手就是一巴掌。“长脸?你这是丢人现眼!” 宋志远看着他们父子斗嘴,心里瞬间平衡了。起码,他没有一个跟自己对着干的儿子。他的儿子,可是孝顺的很。不过,眼神瞥到宋见微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儿子是比周御史的强,但女儿就......唉,不提也罢! 第一百八十七章 谢九宸,你果真病得不轻 不同于其他府上的宴会,办得隆重又体面。 谢九宸的生辰宴,完全可以用简陋二字来形容。山珍海味什么的就别想了,席面上连荤腥都见不着,只有零星几个碗里飘着点油沫子。 那叫一个寒碜。 “谢九宸弄这么一桌子的素菜打发叫花子呢!” “好歹是生辰宴,竟弄得如此抠搜,也不怕惹人笑话!” “相府不会拮据得连肉都吃不起了吧?” 宾客们看到桌子上的菜品,脸色那叫一个精彩。有胆子大的,当场就发起了牢骚。 “对不住,我家相爷大病初愈,闻不得荤腥。”管家面不改色地当众解释。言外之意就是相府并非吃不起肉菜,就是只准备了素菜。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他闻不得荤腥,就让宾客吃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有人都给气笑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小心被人惦记上。”劝说的人阴阳怪气,分明是火上浇油。 饭菜全素就算了,就连酒水也都欠缺,用了粗茶代替。 没错,就是下人喝的粗茶。至于好茶叶,用谢九宸的话说,他们不配。碍于谢九宸的位高权重,宾客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骂他。 当然,有个别人的待遇是例外。 就比如,宋家大小姐宋见微。 宋见微进府后,就被单独请到了后院的凉亭。亭子位于水榭旁,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糕点小食,以及宋见微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满满的一桌,不下于十二种。 茶水更是千金难求的雪顶云雾,颗颗分明的嫩芽漂浮在水面,看着就非凡品。 “大小姐请慢用,主子一会儿便到。”青玄亲自在一旁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相府头一回设宴,真正要接待的就只有这一位。 换句话说,这场宴会就是为了宋大小姐举办的。其他人,都是顺带。 银翘站在宋见微身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路过前院时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一眼望去,桌面上绿油油一片,清汤寡水,毫无食欲可言。 面前的这桌席面却异常丰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甚至,连这个时节罕见的河蟹都有。 宋见微没跟他客气,径直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银翘为人谨慎,每道菜都用银针试了毒。 是的,她信不过除了主子以外的任何人。 宋见微哭笑不得。 说起来,银翘还是谢九宸救的呢。在救命恩人的府上,她这般举动,可是要寒了某人的心了! 青玄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眼神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主子对大小姐的喜爱都写在脸上了,又怎么会在饭菜里动手脚。 银翘姑娘着实是谨慎过了头。 银翘却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谢九宸在前院露了个脸,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回了后院。他踏着步子来到水榭,神采奕奕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儿病体初愈的样子。 “相爷为了这场宴会,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宋见微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气,溢出来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连着说话的语气都柔软了几分。 谢九宸闻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昭昭可还喜欢?” 宋见微瞥了一眼满桌的珍馐,如实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寻常吃不到的美味,相爷有心了。” “昭昭喜欢就好。”谢九宸执壶,亲自为她倒了杯果酒。“自家种的果子酿的,尝尝看?” 宋见微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竟还有闲工夫酿酒。淡淡的酒香散开,引得人口舌生津,想要一尝为快。谢九宸都给她满上了,若是不喝反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她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清甜爽口的酒香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叫人回味不已。“好喝!” 宋见微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能被她称上一句的东西,实属不多。 谢九宸识趣地又给她倒了一杯。 宋见微二话没说,又饮了一杯。 两杯果酒下肚,她脸颊微微泛起了桃粉色。果酒没什么酒劲儿,不会喝醉,只有甜甜的滋味和幽幽的果香,就连说话的时候,吐出来的气息都是香的。 宋见微甚是喜欢。 “这是......番邦的葡萄?”她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谢九宸没有瞒她。 “那可真是难得!”宋见微顺口赞道。要知道,葡萄这种果子大渊境内十分罕见,它对光照、温度、土壤还是风力都有特殊的要求,常见于遥远的番邦。 谢九宸能够大老远的将这种东西弄到大渊还酿制成果酒,可见下了不少的功夫。 谢九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绿油油的藤蔓说道:“昭昭若是喜欢,一会儿可以摘些回去。” 宋见微惊讶地挑眉。“你自己种的?” 她还以为,是大老远从番邦寻来的呢。 “机缘巧合,认识一个番邦来的商人,问他要了种子和种植之法。”谢九宸轻描淡写的几句,仿佛任何事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事。 他这是在故意跟她炫耀?宋见微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果然,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改不了这爱显摆的性子! “银翘,去,都给本小姐摘了!”既然谢九宸这么大方,那她还跟他客气什么,自然是有多少要多少。最好是一颗都不给他留。 谢九宸见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由她发号施令。 宠得那叫一个没边儿。 “属下去帮忙。”青玄不想留在这里吃狗粮,跟在银翘身后离开。 凉亭里只剩下了吃着糕点的宋见微,和一脸宠溺看着她的谢九宸。 纵然宋见微脸皮再厚,也有些吃不消。 她没好气地瞪了谢九宸一眼。“你到底在看什么?” “几日不见,昭昭越发好看了......”谢九宸支着额头,眼神里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 他本是抱着试试的态度给永宁侯府发了请帖,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不枉他特地安排了这一场宴会。 宋见微平日里多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此刻却跟被人割了舌头一般,辩无可辩。 许久,她才憋出一句话来。“谢九宸,你果真病得不轻!” 第一百八十八章 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谢九宸被骂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笑盈盈的,如同捡到了什么宝贝。 那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实在是没眼看。 宋见微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宁愿谢九宸跟她针锋相对或是大打出手,也好过他现在这般疯魔的样子。 “昭昭?”谢九宸以为她醉了,坐直了身子想要去扶她,被宋见微躲开。 “你瞎喊什么呢?昭昭也是你能叫的?!”宋见微瞪了他一眼。 “一个称呼而已,何必动怒?”谢九宸依旧死性不改,顾左右而言他。“公平起见,昭昭也可以唤我的小字,庭安。” 谁要叫他的小字! 他们很熟么? 宋见微恨不得拿块布把他的嘴堵上。 “谢九宸,适可而止!”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 谢九宸显然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见苗头不对,马上换了一副正经的面孔。“好,不同你说笑了,我们来谈正事。” 听到正事二字,宋见微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说来听听。” “听闻胡家准备明日就去侯府迎亲,你打算如何应对?”谢九宸问道。 宋见微没想到他竟然也知晓此事。“我堂堂侯府嫡女,岂是那么好娶的?三媒六聘,才走了哪儿,什么都不付出就妄想把人抬进门?” “痴人说梦!” 宋见微是一点儿都不急。 该着急的,是宋志远。 麻烦是他惹出来的,就该他去解决。 “若胡家想要强娶呢?”谢九宸故作担忧地蹙起眉头。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她。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为她的事忧心。“可需要我出手?” “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宋见微直接拒绝。谢九宸的手段,一般人可承受不起。再者,时机尚未成熟,她还不想让人知道她同谢九宸结盟的事。 谢九宸露出受伤的表情。“昭昭说这话,可真叫人难过......” 他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怎么就成了添乱? 宋见微懒得跟他掰扯,直言道:“宋志远造的孽,让他自个儿承担,你帮他收拾什么烂摊子?!还是说,你想让我不好过,平白遭人非议?” 谢九宸政敌多如牛毛,盼着他死的人不在少数。跟他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宋见微不想成为朝堂争斗的活靶子。 “暗中帮忙也不行?”谢九宸努力争取道。 他不想被她的那几个“面首”比下去! 他想要为她鞍前马后,哪怕是在旁边帮忙递刀子也行! 宋见微被他步步紧逼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做了让步。“真想帮忙?” “是,愿为昭昭效犬马之劳。”谢九宸眼睛一亮,乖巧地点头。 “找人把胡二的尸身烧了!”恶心人谁不会?胡家敢欺负到她头上,就别怪她心狠,连个全尸都不给他们留。不是要配冥婚么? 她把新郎官儿挫骨扬灰了,看他们拿什么跟她拜堂! 这事儿,宋见微本想交给暗卫去做的,既然谢九宸主动请缨,那就由他去吧。反正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查起来,也查不到她头上。 谢九宸对这个差事似是很满意,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两人在凉亭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直到管家过来请,谢九宸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谢九宸不在,宋见微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青玄和银翘抬着两筐新鲜的葡萄果子回来,她笑得眉眼弯弯,当即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口感意外的好。她原先还是长公主的时候,也曾命人在府里搭了架子培育葡萄,可惜果子酸涩得很,无法入口。 不知道谢九宸用了什么法子,竟能种出这么好吃的果子来。 “大小姐若是喜欢,可时常府里坐坐,果子管够。”为了让相府早日迎来女主子,青玄可谓是操碎了心。 宋见微吃得尽兴,只道是客套话,并没放在心上。 银翘见时辰差不多了,在她耳边提醒道:“小姐,是不是该回府了?若是被人瞧见,怕是有一千张嘴都说不清。” 一个闺阁女子出现在这里,的确不合适。尤其,谢九宸孤身一人,后宅连个丫鬟都没有! 宋见微本来也是走个过场,因为贪嘴才多停留了两刻钟,确实是该走了。 宋见微并未去前院,而是直接从后门离开了。离开前,她让青玄去前院给侯府的人带了句话,说身体不适,提前回府了。 宋志远虽然有所怀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跟谢九宸搭上话,便没太放在心上。 倒是宋婉儿留了个心眼儿,让身边的丫鬟偷偷跟了上去,想要抓住宋见微的把柄。可惜,那丫鬟刚到后院就被人打晕了,什么都没瞧见。 “你确定她进了后院?”宋婉儿眼底闪过一抹兴奋。 果然,宋见微跟丞相大人有一腿! 她的猜测没有错! “你都瞧见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来。”宋婉儿满心期待。 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任何的细节。“奴婢......奴婢只瞧见大小姐进了内宅......奴婢刚想跟上去,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大小姐已经带着银翘从后门离开了......” “奴婢看到的就这么多。”丫鬟战战兢兢,生怕惹得主子不痛快。 宋婉儿的确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不早些回来禀报?” 若是她没有惊动别人,回来告诉她一声,说不定能抓个现行! 到那时,不用她出手,宋见微都会身败名裂。 “奴婢一时大意,县主恕罪......”丫鬟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只有乖乖认错才能息事宁人。 宋婉儿当上县主后,就越来越难伺候了。以前的温婉宽厚,全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她不但有侯府嫡女的身份,还加封了县主,自然不用再继续扮演体恤下人的善良主子。 好在这里是相府,宋婉儿就算要发脾气也有所顾忌。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就罚三个月的月钱吧。” 丫鬟低下头认罚,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三个月的月钱看似罚的很轻,但对于靠月钱养活一家子的人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她不过是没能帮主子抓到大小姐的把柄,县主就要扣掉她三个月的月钱,对她而言何其的残忍。 这钱,可是她给母亲看病的救命钱啊! 宋沁柔和她的丫鬟站在假山后面,冷眼瞧着这对主仆。 “我就说嘛,她怎么会那么好心派人去寻长姐......果然没安好心!”宋沁柔不复往日的天真活泼,说话的语气阴沉沉的,眼里满是戾气。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直摆烂一直爽 宋沁柔在争宠和躺平中选择了摆烂。 而后,她惊喜的发现,自从她摆烂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反而好过了许多。 尽管待遇还跟以前一样,但不用绞尽脑汁去讨好家里的长辈,不必挖空心思同宋婉儿争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简直不要太舒服。 心宽则体胖。 短短一个月,宋沁柔就胖了十斤。 “小姐近来好像圆润了不少......”最先发现她变化的,是贴身丫鬟红鸾。 她拿着衣服比划着,腰围处愣是窄了两指。 不仅如此,原先合脚的鞋子也开始逼仄起来,嫌穿着不舒服。 红鸾伺候主子更衣时,果然发现里衣都有些紧了。胸口似发面馒头般鼓鼓囊囊的,颇为壮观。 “红鸾,你盯着本小姐看做什么?”宋沁柔不自在的掩住胸口。 红鸾红了脸,低声道:“小姐的衣裳小了,奴婢明儿个就去针线房,让她们赶制两身新的出来。” 宋沁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来到妆镜前一瞧。果然,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原来的瓜子脸,而是一张圆圆的包子脸。 出乎意料的是,宋沁柔只是皱了皱眉,并未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倒是丫鬟们吓得不敢说话。 换做是以前,宋沁柔肯定又是叫又是闹的,下人们少不得要挨顿骂。今儿个,她竟异常平静,只懒懒地说了一句。“最近吃得好,睡得好,长点肉挺正常的吧......” 摆烂一时爽,一直摆烂一直爽。 管她呢,她自己觉得舒服就好。 “小姐不是说喜欢纤细苗条的身段吗,怎么突然转性儿了?” “兴许是受了什么刺激,顾不上这些了吧......” “唉,咱们小姐如今在侯府是爹不疼娘不爱,上有当县主的姐姐,下有未来的顶梁柱弟弟,日子可不好过......这是要自暴自弃了?” 丫鬟们议论纷纷。 红鸾暗暗替主子担忧。长此以往下去,主子怕是要被彻底失宠了。 “小姐,中秋前后就要大选了......”她委婉地提醒道。 宋沁柔拿起桌上的糕点啃了一口,含糊地道:“急什么,反正也轮不到我!” 萧衍在跟秦太后一番博弈之后,最终还是退让了一步,答应了选秀女充盈后宫。这一回,秦太后倒是没提让秦氏女入宫为后的事儿,还主动提出由他自己做主。 双方各退一步,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从前,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消息放出来后,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尚未婚配的嫡女,都被列入了候选名单。永宁侯官职不高,看看能达到标准线,自然也在喜滋滋的做着各种准备。 “小姐先前不是还说过志在必得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红鸾表示不理解。 宋沁柔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你当进宫为妃是什么好事情吗?没有强有力的家族支撑,没有过硬的本事,就算是侥幸中选,也只是个下等的宫妃......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陛下的面!” “小姐这话是听谁说的?”红鸾错愕道。 “还用听别人说吗?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宋沁柔最近在沁芳园修身养性,看了不少话本子。其中,就有描述宫廷内斗的戏码,看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宋沁柔起初确实有想过去争,想要把府里的另外两人比下去。可回头一想,她凭什么呢?是凭她会做梦,还是凭她饭量大? 她连府里的那两个都斗不过,更别提那些世家出身的贵女了。 世家底蕴深厚,府中谋士众多。在那样环境下长大的女子,心眼子肯定比地里的芝麻还要多。 她压根儿斗不过!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摆烂放弃。 “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在奴婢眼里,您就是最好的......”红鸾既心疼又无奈。她们做下人的,只有主子好了,她们才能跟着沾光。 不过......论心机手段,论琴棋书画,小姐的确比不过。 “红鸾啊,咱要有自知之明。”宋沁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宫大内的水深着呢,你家小姐惜命,才不想去那里头受苦。” “小姐,这话可不兴说啊!若是叫人传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红鸾脸都白了。 宋沁柔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跟前又没别人......” 沁芳园的主子不受宠,下人们也都变得懒散起来,这个时辰还不知道在哪里躲懒呢,哪里会有人注意她说了些什么。 红鸾却不敢赌。“小姐,当心隔墙有耳。” 如今的沁芳园,漏得跟筛子一样。 “行了,我不说总行了吧。”宋沁柔放平心态后,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红鸾不能任由主子这么放纵下去,飞快地拿走了盘子。再这么吃下去,小姐都要吃成个胖子了。到时候进了宫,第一轮就得被刷下来。 那多没面子! 这天后,红鸾便将屋子里的零嘴全都收了起来。 宋沁柔瞬间觉得日子没盼头了。 / 沁芳园的事儿,被银翘当成笑话说给了宋见微听。 宋见微跟宋沁柔倒是没什么深仇大恨。毕竟,宋沁柔也就在原主小的时候欺负过她几回。诸如抢东西之类的,都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再正常不过。大了之后,宋沁柔似乎对抢原主的东西失去了兴致,顶多就是言语上刻薄了些。 真正害死原主的,是宋婉儿和柳氏。 柳氏收买原主的丫鬟玉珠,让她陷害原主;而给柳氏出主意的人,正是宋婉儿。至于宋婉儿是得了谁的授意,又是如何把宋家其他人摘出来的,暂时不得而知。 宋见微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选秀女......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就下发到了各府。小姐并未在应选之列,奴婢就没有多嘴。”银翘不敢隐瞒。 宋见微揉了揉眉心,这事她的确不好掺和。 萧衍可是她亲弟弟! “秀女的名册已经定了下来,永宁侯只上报了宋婉儿跟宋沁柔的名字。至于小姐,应是他存了私心,不想让小姐借势爬得更高,便以有婚约为由,将小姐的名字划去了。”银翘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宋志远自以为做的隐秘,实则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暗卫的眼线。 第一百九十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胡家 “明儿......明日便是你娶妻的日子,为娘一定替你办得热热闹闹的......你不要睡了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娘......”胡夫人趴在冰棺旁,任谁劝都不好使。 她瘦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如同枯槁的手指轻轻从胡二公子的脸上划过,看着格外渗人。 一旁的丫鬟见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毛骨悚然。 二公子已经去了,夫人始终不肯接受现实,还逼着老爷去侯府要说法,闹得家中鸡犬不宁。胡老爷被逼的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了永宁侯。 没想到,如此荒唐的要求,永宁侯竟然答应了! 胡老爷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永宁侯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说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对不会悔婚。 胡老爷将消息带回府里,胡夫人终于是止住了眼泪,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兴高采烈地操办起了婚事。她命人撤掉了满府的白幡,换上了喜庆的红绸。 灵堂也重新装饰了一番,点上红蜡烛,挂上红灯笼,俨然成了喜堂。 不仅如此,她还命人按照胡二公子的身材比例扎了个纸人。纸人身上穿着红色的喜袍,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端坐在喜堂中央的椅子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尤其是那双无神的眼睛,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这头,胡夫人还在絮絮叨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完全陷入了疯狂。 “等着,迎亲的队伍马上就出发了......等拜过堂,娘就送她下去陪你,保管不让你孤单......”胡夫人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阴沉着脸离开。 府里静悄悄的,根本不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得夫人心里不痛快。 这些日子,府里可是死了不少人。 胡夫人绷着脸来到前院,扫了一眼清冷的门庭,冷冷下令。“迎亲的时辰到了,让他们去侯府接人。” “是。”管家不敢忤逆,带着人一声不响地离开。 配冥婚这种事,可不敢张扬。 况且,要嫁过来的还是侯府嫡长女。 长长的迎亲队伍从胡家出发,径直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而去。沿路不少人都好奇地张望,感到诧异。 “胡家不是才办了丧事么,怎么挂上了红绸?” “是啊,我记得胡二头七才没过多久!” “我听说啊,是胡夫人怕小儿子在地底下孤单,要给配冥婚!” “疯了吧!哪个好人家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走,跟着迎亲队伍瞧瞧去!” 没有礼炮,没有鼓乐,唢呐,甚至连喜娘都没有,有的只是胡家的家丁和一乘轿子。一群爱凑热闹的人跟着迎亲队伍,路上不时地有人加入。快要到侯府门口时,迎亲的队伍已从十几人变成了上百人。 “永宁侯府?我没看错吧!” “堂堂侯府,居然把女儿许给了一个鳏夫?” 百姓们看着侯府门口巍峨的牌匾,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到底是他们老眼昏花,还是这世道变了? “胡家那个二公子都已经死了,还把女儿嫁过去,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就是!哪有这样做父母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位侯府大小姐的生母早逝,俗话说得好,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八成是那继室在后面撺掇......” 百姓们议论纷纷,围着侯府指指点点。 宋志远缩在屋子里,没敢出去。 他这会儿正头疼着呢。 “不是说已经去胡家传话了吗?怎么还是来了!” “你们怎么办事的!” 小厮也很为难。“小的去的时候,胡老爷不在家,便将消息递给了胡府的管家。兴许......兴许是他没能及时地把话带给主子?” “我不管什么原因,你赶紧把他们给弄走!”永宁侯气急败坏道。 “侯爷,这......”小厮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若强行驱赶,恐落人口实......” “你不会想个好点的理由吗?”永宁侯气得想扇他巴掌。什么事都要主子自己想办法,养他们何用! 小厮无奈,只能求到了听雪苑。 宋见微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谁惹出来的祸,谁解决。” 她吃饱了撑的,给宋志远这个始作俑者收拾烂摊子! 小厮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破皮了也没激起大小姐的怜惜。 “让他滚远些,别脏了听雪苑的地。”银翘看不下去,直接命人把他轰了出去。 很快,小厮就被丢出了听雪苑。 “是奴婢管教不力,让人闯进来,饶了主子的清静。”银翘请罪道。 “不关你的事。”宋见微没有迁怒于她。银翘又是要帮忙管账,又要贴身伺候,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个人用,哪里顾得上这些。 再说了,底下的人也不全是靠谱的,叫人混了进来再正常不过。 “小姐,胡家的人还是趁早打发走的好。”银翘虽然看不惯宋志远的所作所为,想要给他一个教训,但若不能尽快处理好这件事,对主子的影响不好。 主子不在乎那些虚名,她在乎。 她见不得主子被人说半句不好。 “放心,用不着咱们动手。”宋见微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着急,甚至还能气定神闲地喝茶看话本子。最近坊间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话本子,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她看得正起劲儿呢。 银翘还想说些什么,就见一道黑影稳稳地落在了庭院里。 宋见微瞥了对方一眼,缓缓地收起话本子。“说吧。” 来者正是神出鬼没的凛一。 凛一抱拳,言简意赅道:“胡天明的尸身不见了,现在胡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宋见微挑了挑眉,心中有了猜测。 能做出这种缺德事的,除了谢九宸那狗贼,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果然,凛一接下来说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属下赶到胡家时,跟偷走尸体的贼撞了个正着。” “看身形和武功路数,应该是相府的暗卫。” “釜底抽薪,够狠!”宋见微忍不住鼓掌。她想过不少的解决方案,威逼利诱,总有一样能够让胡家妥协。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她确实是没想到的。 嗯,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长见识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丢乱葬岗喂狗 相府 “事情都办妥了?”谢九宸歪在太师椅上,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嘴。 “幸不辱命!”青玄抱拳,恭敬地回应。“不过......” “不过什么?”谢九宸眯了眯眼。 “属下从胡家离开的时候,遇见了凛一。”青玄垂眸,有些心虚。 他应该更谨慎一些的。 “无妨。”谢九宸摆了摆手。凛一是谁,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比起苏玉璃他们几个,凛一那个呆瓜算是唯一一个让他没有敌意的人。 因为他知道凛一的身份,面首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属下担心的是,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坏了大小姐的事?”青玄忐忑道。既然凛一出现在了胡府,定是受了大小姐的差遣。 谢九宸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戒,好一会儿才开口。“凛一可有拦你?” “那倒没有。”青玄回忆道。“他只是在一旁看着。” “没有拦你,就是跟她的计划没有冲突。”谢九宸认真地分析。 青玄狠狠地松了口气。 “胡二的尸体如何处置,还请主子明示。”说实在的,青玄想起那尸体就想吐。炎炎夏日,就算有冰块包裹,也挡不住尸体腐烂发臭。 天知道他把胡二的尸体背出来时,做了多少心理建设。那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衣衫往下流的时候,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若非他心理素质过硬,早就吐得昏天暗地了。 “丢去乱葬岗喂狗。”谢九宸声音清冷,对胡天明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谁叫他没眼力劲儿,把主意打到了他心仪的姑娘身上呢。 只是丢去乱葬岗,已经是仁至义尽。换做是以前,他非要把人剁碎了炖熟了熬成汤,塞进那家人的嘴里! 至于为什么不这么做,自然是不想让他的昭昭看到他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他只想她记住他好的一面。 对,就是这样。 谢九宸慢慢地说服了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胡家彻底陷入了混乱。他们忙着寻找胡天明的尸身,忙着给胡夫人请大夫,根本顾不上侯府这头。 宋志远闻讯,狠狠地松了口气。 只要胡家不再提婚约的事,他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不知道的是,得了失心疯的胡夫人压根儿就没有放弃过冥婚的念头。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惨死,必须要找个人去地府陪着他。 这个人选,必须是宋见微。 “都是这个女人,害死了我的儿子!”她丝毫没有反省,将全部过错都推到了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 两任儿媳接连暴毙,她瞧不见。 胡天明在外头胡作非为,她当睁眼瞎。 现在胡天明遭了报应,她仍旧执迷不悟,非要找个人垫背才能安心。 对此,胡老爷劝过也骂过,可惜都没有什么效果,只能由着她去。 三日后,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胡天明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经过胡家下人的辨认,确认无疑。 胡夫人当即就疯了,尖叫着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儿子的尸身不肯撒手,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还是胡老爷狠下心来,叫人敲晕了她,这才让儿子的尸骨得以入土为安。 至于冥婚,他是不敢了。 那么多的巧合凑到一块儿,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有人不想他儿子娶侯府的女儿呢! 胡夫人醒来之后,闹了好几场。胡老爷不敢得罪人,强行把人关进了佛堂,又找了信得过的大夫开了安神汤,一碗接着一碗地给她灌了下去。 打那以后,胡家便清静了。胡夫人神志不清,整日浑浑噩噩,睡了醒醒了睡,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胡家其他人担惊受怕,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期间,胡老爷悄悄地去了一趟永宁侯府,亲自把庚帖还了回去。 “是我儿没这个福气!还请侯爷为大小姐另觅良缘!”胡老爷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宋志远心里窃喜,脸上却不得不装出惋惜的模样。“胡兄言重了!胡二公子人品贵重,一表人才,我见了很是喜欢,说起来还是昭昭高攀了......” “唉,可惜有缘无分......” 胡老爷木着脸,心里却门儿清。 他淡淡地瞥了宋志远一眼,好意提醒道:“侯爷谦虚了!贵府大小姐容貌出众,才名远播,乃大富大贵之相。若说高攀,也是我家高攀。” 宋志远愣了愣。“胡兄,此话何意?” 胡老爷摇了摇头,没有明说。 隔墙有耳,万一他的言论被人听了去,得罪了那幕后之人,他怕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牵扯到其中。 “我言尽于此。”胡老爷起身告辞。 宋志远却还在琢磨着胡老爷这番话。见他起身要走,忙开口挽留。“都是自家亲戚,既然来了便用了午膳再走。胡兄还没见过婉儿那丫头吧?本侯这就命人去请......” 宋婉儿是胡侧妃的外孙女,胡侧妃又是胡老爷的亲姑母。这么算下来,宋婉儿应该唤胡老爷一声表舅。 胡老爷摆了摆手,执意要走。“府里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 宋志远没办法,只得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解决了一桩心事,宋志远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结果,没快活两日,他就又被御史弹劾了。 弹劾的由头,跟胡家有关。 “永宁侯为父不慈,竟要将嫡出长女嫁给一个死去的人,简直骇人听闻!” “虽说儿女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该如此作践自己的女儿,实在是有违人伦纲常!” “永宁侯如此糊涂,有何颜面在朝廷当差?” “恳请陛下罢免他的官职,让他好好儿反省!” 御史的嘴那叫一个厉害,你一句我一句的,喷得宋志远无从辩驳,连头都抬不起来。 朝堂之上,竟无人替他说话。 由此可见,他为人差到了什么地步! 宋志远不时地用眼神向镇国公求救。以为看在两家就要结亲的份儿上,镇国公会帮他说情。结果,镇国公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一副不屑与他为伍的姿态。 宋志远心里那个气啊! 萧衍被御史们烦得不行,加上宋志远确实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于是大手一挥,停了他的职。 第一百九十二章 纨绔不想啃老了想当官 这是宋志远第三次被罢免,且三次都与宋见微有关。 被赶出宫时,他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 他好不容易才官复原职,怎么就又被打回原形了?! “侯爷......朝会这么快就结束了?”等在门口的小厮见主子脸色阴沉得厉害,小心翼翼地上前。 宫门口人多眼杂,宋志远丢不起脸,佯装镇定道:“本侯身体不适,今日告假。” “回府!”他踏着矮凳,迅速钻进了马车里。 小厮不敢多问,驱赶着马车往回走。 路过青龙大街时,宋志远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调头,去相府。” 小厮诧异地愣了片刻,勒住了缰绳。“侯爷,身体不适不应该是去医馆吗?” “再多问一句,老子割了你的舌头。”宋志远恼羞成怒道。 小厮吓了一跳,乖乖地闭上了嘴。 相府离宫门口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马车刚停稳,宋志远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叩响了门上的铁环。 相府刚办过一场宴会,看门的侍卫自然是认得宋志远的。 “永宁侯?” “劳烦通禀一声,本侯有事求见相爷。”宋志远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道。 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没多会儿,那侍卫便去而复返。 “侯爷请回,相爷今日不见客。” 宋志远哪里肯罢休,咬牙从兜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了侍卫手里。“本侯是真的有要事求见,还请通融一二。” 侍卫却将银子还了回去。“相爷说了不见客,侯爷别让小的难做。” 说完,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合上了。 宋志远吃了闭门羹,脸色白转红红转青,那叫一个难看。可即便他一口牙齿险些咬碎,也不敢在相府门口撒野。毕竟,谢九宸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谢九宸这里行不通,宋志远只得另想他法。 侯府的马车渐渐远去,两个侍卫立马前去青玄面前邀功。 “头儿,人已经打发走了。” “嘿嘿......” 青玄给了他们一个赞许的眼神,并随手抛给两人一锭银子。“拿去喝酒。” “谢头儿!”两个侍卫乐颠颠地接过银子,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头儿,咱们就这么把人给轰走了,相爷知道后不会怪罪吧?”其中一人较为谨慎,多了句嘴。 青玄淡淡开口。“出什么事,我担着。” “好嘞!”头儿都发话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拿着银子回去当差了。 青玄摆平了这件事,继续回书房伺候着。 宋志远来相府的消息,他并未刻意瞒着,谢九宸也早已猜到。 因为弹劾宋志远的事,就是他命人做的。 证据还是他亲自派人送去御史府的。 青玄自作主张把人打发走,他非但不会怪罪,还要给予奖励。 谢九宸的奖励简单粗暴,直接打赏了一百两银票。 拿着这笔意外之财,青玄眼睛都直了。 他没想到,不过是替主子拦下了永宁侯,就得了如此丰厚的奖赏。可见,主子对永宁侯是有多不待见。 “相爷,永宁侯的官职空了出来,可要命人补上?”青玄将银票妥善收好,总算是想起了正事。 谢九宸弹了弹手指,问道:“可有合适的人选?” “罢免宋志远,周御史出了不少力。”青玄思索片刻后,答道。“周家的长子五年前中的进士,如今在工部任六品主事。” “周郁安?”谢九宸有些印象。 “是。”青玄将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此子和周御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为人刚正不阿,不喜阿谀奉承,故而一直遭人排挤。” “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却不得上峰赏识,五年了都还是个主事。” 谢九宸手指轻叩桌面,道:“不急,先派人问问周家的意思。” 周御史教养出来的儿子,性子跟他一样轴。若直接提拔,他非但不会接受这份好意,还可能适得其反,给自己惹来麻烦。 再者,他同周晋安交好,自然不希望同周家为敌。 巧的是,周晋安此刻正在来相府的路上。 得知谢九宸要给他兄长升官,惊得立马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太仆寺寺丞,那可是正五品!” 周郁安他何德何能啊! 一下子从七品升到五品,可是一下子跳了好几级啊! “吏部那边儿,能答应?”震惊过后周晋安如同谢九宸预料的那般,开始思考起了可行性。 “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有办法做到。”谢九宸还真不是吹嘘。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动动嘴皮子就有大把的人替他办事。 更何况,太仆寺又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地方。虽说太仆寺寺丞是正五品,但在外人看来,还不如六部的六品官。周郁安从工部调任太仆寺,妥妥的明升暗降。 周晋安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要不......让我去呗?” 谢九宸睨了他一眼,懒懒道:“你去不合适。” “为什么?!”周晋安不服气地说道。太仆寺掌管皇室车架,马匹等事宜,算不上什么要职,平日里也没那么繁忙,正适合他这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我兄长他过于板正,不知变通,得罪了人还不自知。真要是跟皇家打交道,我怕我们周家小命不保!”周晋安开动起了脑子,嘴皮子也变得利索起来。 “换成我就不一样了!我跟那些皇家子弟熟啊!”周晋安将胸脯拍得啪啪响。“别看我吊儿郎当的,但人缘儿是真不错!” “那些郡王啊,郡主什么的,都爱去我家的酒楼!” “你不是说当官累,宁愿在家啃老吗?”谢九宸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年少轻狂时说的话,岂能当真?!”周晋安能跟谢九宸成为朋友,脸皮得是不一般的厚。“我爹整日骂我不学无术,我非要做出点儿成绩让他看看!” “搞不好,我以后品级还比他高!”想到这里,周晋安越发来劲儿了。“日后同朝为官,我站在老头儿前面,那场景想想就过瘾!” 这么一想,当官儿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那般难以接受。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名震京城的周御史惧内 “我兄长就是个闷葫芦,让他做做木工活儿还行,让他跟权贵打交道,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若是能说会道,早就升官儿了,又怎么会在七品的主事上一干就是五年!” “真拿我当兄弟,就推我一把!日后我当了大官儿,也能暗中替你办事不是?” 周晋安为了能够达到目的,好话都说尽了。 谢九宸还真被他说动了。 比起舌灿莲花的周晋安,周郁安确实不太能胜任太仆寺寺丞。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周晋安见好友没有反对,顺着杆子往上爬。 “太仆寺寺丞乃正五品,太打眼了。你若真有心替我分忧,可以从主簿做起。”谢九宸虽然采纳了他的意见,但理智尚存。 “主簿是几品官?”周晋安皱了皱眉。 “七品。”青玄代主子回答。 “才七品......”周晋安瞬间觉得不香了。 “你没有功名在身,能给你个官儿做就不错了。”谢九宸被他给逗笑了。 大渊王朝推翻前朝后,为了防止世家继续坐大,废除了举孝廉,大兴科举。想要做官,只有两条路,要么勤学苦读考功名,要么投身军营历练,靠军功授予官职。 周晋安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就算他把这个位子给他,他也未必能够坐得稳。 “七品就七品吧,大不了我多立几次功!”周晋安话都放出去了,岂能轻易收回。 谢九宸也没让他失望,当即就把人送进了太仆寺。 太仆寺寺卿四十出头,看着十分精明。 谢九宸送来的人,他哪儿敢往外推。更何况,这周晋安还是御史中丞周大人的儿子,这位周御史可是大渊出了名的护犊子! 思索片刻后,他便把人留下了,然后上了一道奏折,将事情的始末禀报给了新帝。 一连三日,宫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太仆寺寺卿总算是放了心。这事儿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日后再有人捏着此事不放,他也有个说理的地方不是? 周晋安拿着任命文书回到家,狠狠地在父亲周御史面前嘚瑟了一把。 据说,周御史得知此事,二话没说直接把他给揍了一顿。 理由很简单,他不允许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尤其还是这种先咱后奏的事。 周夫人心疼儿子,当晚把周御史赶出了正院,让他去睡书房。 “儿子肯上进是好事,你不支持就算了,还打他!” “这世上,哪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 “任命文书都下了,说明是朝廷认可的,你不认也得认!” “敢在老娘面前耍威风,后半辈子你就睡书房吧!” 周夫人是出了名的贤妻良母,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周御史在外头是谁都敢喷的强者,在家里却是个惧内的耙耳朵。周夫人一生气,他立马就认怂了。他可不想一直歇在书房,万一叫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夫人息怒......我这不是怕他走错路,闯下大祸嘛......” “我这就给他找大夫,绝对耽误不了他上职。” 周夫人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周御史见哄不好,只得拿出杀手锏。 他屏退下人,进内室拿来搓衣板,老实地跪了上去。“夫人,为夫真的知道错了!” “是为夫的错,我不该怀疑晋安弄虚作假,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了他......” 果然,这一跪,周夫人立马消了气。 “还有哪里错了?” “不该惹夫人生气!”周御史脑子转得快。“没有夫人在身边,我是吃不好睡不好......夫人就饶我这一回,别让我搬去书房了吧?” “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再犯!” 周御史信誓旦旦。 周夫人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大发慈悲扶了他起来。 / 宋见微听人说起这事,可是笑了很久。 “没想到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周御史,私底下竟是这副模样?”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早知道周夫人有如此魅力,她就直接从周夫人下手了啊。 “说是惧内,其实不然。”银翘解释道。“旁人都说周御史能娶到周夫人是高攀,殊不知这门婚事,还是周家主动提出来的。” “当年,周夫人看上了高中榜眼的周御史,直接把人绑回了将军府。” “竟有这事?”宋见微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是真的。”银翘接着说道。“不过,周御史也不像是被强迫的。自打娶了周夫人后他便一心一意地待她,就连周夫人有孕时要给他纳妾,他都没同意。” 宋见微生在皇家,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倒是鲜少见到这般对感情忠贞不一的男人。 “所谓的惧内,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银翘总结道。“听周家的下人说,周御史的衣裳缝了又缝都舍不得换一件新的,对夫人倒是极为慷慨,时不时地会送她名贵首饰呢。” “倒是个会疼人的。”宋见微内心极为震撼。 “外人只看到夫妻两人的门第差距,却忽略了几十年如一日的真心相待。”银翘越是查的深,越是觉得这份真情难能可贵。 她原先也以为周御史同其他男人一样,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装装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养了多少外室,弄出多少庶子庶女。 事实却是,他是真的言行合一,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周夫人的事。 就连应酬,都不许女子近身。 “周夫人这是驭夫有道啊!”宋见微关注的重点却有些偏。 她不禁暗暗羡慕。虽说她身边也有不少忠于她的手下,但他们毕竟不是她的枕边人。她无法想象,有朝一日身边躺着一个让她无法安心将后背交付的陌生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嫁人。 起码,不用时时刻刻防着。 宋见微更加坚定了不嫁人的决心。 “周家的事不提。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拿下太仆寺寺丞的位子。”太仆寺看似不起眼,但和皇家相关,值得好好儿利用一番。 “小姐想让谁顶上?”银翘恭敬地问道。 “晋阳长公主不是有个表兄在宗人府任职?”宋见微稍稍提了提,银翘便明白过来。上回,赵景淮想对主子下手,是晋阳长公主派人提醒,让主子提防。虽说主子早有预料,但还是承了这份情。 主子这是打算投桃报李,还晋阳长公主人情!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出手大方的长公主 主意是傍晚时分定的,帖子是一个时辰后送到晋阳长公主府的。 宋见微没有废话,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几个字——太仆寺寺丞。 晋阳长公主起初并没看懂这几个字的意思,直到两日后,苏家人登门。 来的是晋阳长公主的舅母苏夫人。 “宗人府那边的差事虽说清闲,可到底身份受限,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老爷为了长庚的前程,不知道走了多少门路,却始终没有动静。” “昨儿个调令下来的时候,还当是弄错了。托了人去太仆寺打听,这才知道是长公主从中出了力......” 苏夫人笑盈盈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感激。 苏长庚原先在宗人府,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吏,混日子罢了。如今被提拔为太仆寺寺丞,那可是正五品,多少世家子弟盯着的肥肉。 “娘娘去世多年,没想到长公主还念着咱们苏家!这份恩情,苏家永世难忘。”苏夫人说着,正式地朝着晋阳长公主一拜。 晋阳长公主回过神来,伸手虚扶了一把。“都是自家人,舅母不必如此。” 晋阳长公主心中纳闷,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顺口问了苏家的近况,又夸了苏长庚几句,算是把这事儿糊弄了过去。 苏夫人并未在长公主府久留,送上谢礼后就急匆匆地回了苏府。 苏长庚升迁,不少亲朋闻讯登门,她还有的忙呢。 晋阳长公主没有挽留。 只是,待苏夫人离开后,她便派人去了趟太仆寺。 她有没有出力,她自己很清楚。 可太仆寺的人却说是她举荐,就不得不查清楚了,否则,她心里难安。 派去的心腹办事效率还不错,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寺卿大人不肯透露太多,似是有什么忌讳......不过,却提到了青龙大街......”心腹在长公主耳边小声禀报。 青龙大街位于皇城以西,那里有着大片的官署和官宅,住那里的身份地位皆非同一般。 据晋阳长公主所知,相府便是那里最显眼的存在。但令她想不明白的是,谢九宸为何要横插一脚,把这么大一份人情送给她? “拿帖子来。”晋阳长公主思索片刻,开口吩咐。 侍女取来放在桌案一角带着淡淡花香的请帖,恭敬地递到主子手上。 晋阳长公主翻看,仔细打量起那上面的字,隐隐有股熟悉之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帖子哪儿来的?” 侍女愣了一下,答道:“门房在门口的铜环上发现的,上面并未署名。” 晋阳长公主拿着帖子凑近鼻子闻了闻。“是倾城的味道.......” 长公主府的每一盆花,都有自己的名。 倾城,是晋阳长公主给最喜欢的那盆牡丹取的名字。而那盆牡丹,早在一个月前,送给了永宁侯府嫡长女宋见微。 难道,这帖子是她送来的? 不对!太仆寺寺卿说的分明就是谢九宸。 这两人......究竟有何关联? 晋阳长公主若有所思。 她努力回想着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但凡跟谢九宸、宋见微有关的通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见微被打入诏狱,是谢九宸帮她洗脱的冤屈;芳菲郡主办的诗会上,宋见微惊艳四座,谢九宸恰好也出现在那里;还有前些时候相府的那场宴会,有人曾看见宋见微悄悄进了内院,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种种巧合累积在一起,就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晋阳长公主打着节拍的手猛地一顿,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真没看出来,他们俩......有意思!” “殿下?”侍女一脸茫然。 晋阳长公主摆了摆手,没有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宫里刚赏下的两匹香云纱,你派人送去永宁侯府,就说是本宫赏给宋家大小姐的。” “殿下,那可是贡品......”侍女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那料子可是极为难得,因为工艺复杂,故而产量相对较低,一年下来也只能得百匹。 长公主手里的这两匹,还是太后娘娘看在她刚“丧夫”的份儿上赏下的。 “太素了,本宫不喜欢。”晋阳长公主一句话就把她的劝诫给堵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 / 宋见微看着桌上的两匹香云纱,嘴角微微抽了两下。 晋阳那丫头,对她还真是大方! 香云纱这种料子,可以说是万金难求,她就这么随手扔给了她。而且,一来就是两匹! “替我多谢你家长公主殿下。”宋见微道。 侍女偷偷地打量了宋见微一眼,恭敬地屈膝行礼。 这位宋家大小姐不简单!以后见了,一定要客气些。 侍女默默地在心里嘟囔。 送走了长公主府的侍女,宋见微对着这两匹香云纱犯了愁。这东西是好,却不易保存。而且,它还是贡品,穿出去容易被人盯上。 宋见微思来想去,决定将它们做成里衣,就寝的时候穿。 “晋阳长公主送来的?”银翘从外头进来,亦是被这么贵重的回礼给震惊到了。 宋见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找几个手艺好的绣娘,做几身贴身衣裳。” 银翘点头。“这料子挺括有质感,还透气,贴身穿倒是不错。” 夏季闷热,容易出汗。香云纱轻薄透气,比其他料子要舒适百倍。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整个侯府都知道宋见微得了两匹好料子。 老太太自不必说,活了大半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自然是眼馋的紧。柳氏和宋沁柔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她们似乎已经认清了现实。 跟宋见微争?那是找死! 至于宋婉儿,据说嫉妒得摔了一套茶具。身为县主的她都没有,宋见微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玩意儿凭什么有! “晋阳长公主当真是瞎了眼!” “这样的好东西,凭什么便宜了宋见微那个贱人!” 宋婉儿气得拿起剪刀,将刚绣完的鞋面搅成了碎片。 白鹭惊呼一声,道:“县主,这鞋面您可是绣了好几天......” 宋婉儿出嫁在即,近来都安分地在屋子里绣嫁衣。而被剪碎的这双鞋子,是她亲手所绣,打算成婚后认亲时送给国公夫人的见面礼! 为了让这份见面礼能够拿得出手,宋婉儿请了两个绣娘没日没夜的教,眼睛都熬出了红血丝。眼看着就剩下最后一道工序了,结果却因为她的一时愤怒,化为了碎片。 白鹭想想都心疼。 那鞋面上的图案,可都是金丝所绣,价值不菲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两位公子争宠的戏码 端午过后,太阳越发毒辣。 宋见微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舞刀弄棒,一会儿的功夫,衣衫便已湿透。 几个月坚持下来,她的身体比起以前有了质的飞跃,也更加灵活。歇下腿上的沙袋后,她能轻松跃上院墙,身子轻盈的如同飞鸟。 唯一的遗憾是这具身体不适合修习内力,遇上真正的高手会有些吃力。 不过,她向来是个乐观的性子。内力修为提不上去,就用外力来弥补。这不,纪墨尘刚派人送来几件轻巧适合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 “这枚银戒看着普通,但只要按下机关,就能射出细如牛毛的毒针。” “这是袖箭,改良过的。一次能发射五支。” “外形像发簪的利刃,按下卡扣便能取出,削铁如泥......” 纪墨尘慢条斯理地讲解着,不时地现场演练一番。 这些武器不光看着精致,还很实用。甚至,关键时候能有大用处。 宋见微非常喜欢,当即就把簪子插入了发间。 “不愧是‘鬼手’的徒弟,这手艺......绝了!”宋见微毫不吝啬地夸赞。 银翘亦对他刮目相看。 她还以为,纪公子只会下棋抚琴呢,没想到还有这绝技。殿下当初留他在公主府,简直就是最正确的决定。 “纪公子还会些什么?”银翘忍不住问道。 “奇门遁甲,机关术。”纪墨尘答得坦然。 “还有呢?” “相术也会一些。”纪墨尘想了想,补充道。 “老纪还写得一手好字!”叶随风与有荣焉道。还有一点,他没说出来。纪墨尘不但写得一手漂亮的字,还能模仿其他人的字。 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曾经有一回,差点儿连他也骗了过去。 “那我真是捡到宝了!”宋见微笑着收下了他送的礼物。 “咳咳,跟纪兄比起来,我或许是差了些,但论打探消息,我称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叶随风见纪墨尘被夸,不甘就这么被比下去。 这一点,宋见微没有否认。 她的几个面首,皆各有所长,不然也不会被留在她身边委以重任。 说到这里,叶随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昨儿个有个客人点了湘云弹曲儿,弹到一半就被人请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从密道进了房间,说了好一会子话才离开。” “那个穿黑斗篷的看着脸生得很,听口音像是南边儿的......” “他们说了些什么?”宋见微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凉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因为离得远,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不过,看嘴型,好像提到了永宁侯府。”叶随风当时觉得不对劲,便躲在暗门后面偷窥,奈何距离有限,没听到全部。 宋见微挑了挑眉。 永宁侯府近来是捅了谁的马蜂窝么?这么不遭人待见! “继续。”以宋见微对叶随风的了解,他若是提起此事,定然会追查到底。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叶随风的下文便来了。 “黑斗篷的身份不得而知,但跟他接头的那人我却有些印象,应是借住在赵家的客卿。”叶随风道。 “赵家?”宋见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户部尚书的那个赵家。”叶随风提醒道。 宋见微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那个赵家,这就不奇怪了! 毕竟,她前些日子才去赵家放了把火,毁了他们大半的基业。赵家查了数日都没查到纵火的凶手,想要找人泄泄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他们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真以为她好欺负么? “赵家行事一向稳妥,鲜少做出此等不理智的事情。小姐......到底怎么招惹他们了?”不愧是纪墨尘,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宋见微摸了摸鼻子,道:“也没什么,就是把赵景淮给废了,被赵家报复后又把赵家的宅子给烧了......” 纪墨尘倒是没太大反应。 因为,他家主上就是这么个吃不得亏的性子。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可若有人非要不长眼惹她不痛快,她必定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赵家沦落到这步田地,那是他们活该! “确定只是废了,而不是杀了?”叶随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只是给了点教训,我的人离开时,他还活着呢。”宋见微没什么好隐瞒的,大方地承认了。“至于为何死在花楼里,就不得而知了。” 宋见微从不屑于撒谎。 纪墨尘点头。“这么说来,弄死赵景淮的另有其人。” “会不会是晋阳长公主?”叶随风猜测道。要论谁跟赵景淮有仇,晋阳长公主绝对排前列。 “不是她。”宋见微笃定道。“她若真想弄死赵景淮,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进宫请旨休夫?直接让他暴毙不是更省事?” “有道理......”叶随风汗颜不已。 果然,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可除了晋阳长公主,还有谁跟赵景淮有这么大的仇恨? 纪墨尘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却没打算说出来。 放眼整个京城,能做到悄无声息除掉一个人的势力其实并不多。赵家素来行事低调,不轻易与人结怨,世家更是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下次狠手。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见不得主上受委屈,替主上除掉了这个祸害。有这个本事,又同主上有关联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纪墨尘不光手巧,脑子也是相当好使。 叶随风脑子是有的,但涉及到主上的事情,总是会少根筋。 “你说,那人从怡香院的密道进出?”宋见微没有被他们的话带偏,直接抓住了重点。 对此,叶随风深感自责。“密道入口极为隐蔽,只有少数心腹知道......不过,我已经命人将密道入口封了起来,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宋见微没有怪他的意思。毕竟,怡香院那一带存在有些年头了。那条密道虽说是她前几年发现的,但谁又能保证她是唯一的知情者? 没准儿早在她之前,就有人窥得了这条密道,只是没对外人说罢了。 南方口音,对京城地界熟悉,还知道密道......宋见微忽然对那个黑衣斗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一百九十六章 求到了秦公公面前 皇宫,大内 “总管大人。”秦慕白刚从勤政殿出来,就有个小公公凑上前来冲着他行礼。 秦慕白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随我来。” 小公公弯着腰,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到了僻静之处,秦慕白神情才放松下来。“勤政殿人多眼杂,以后有什么事去司礼监。” 秦慕白顶替原先太监总管的位子后,就被授予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务,俨然成了大内第一人,权势堪比禁卫军统领。 在司礼监,秦慕白就是妥妥的老大,就连太后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司礼监在前朝就已经废除了,因为宦官专权有着极大的弊端。新帝登基后,为了跟外戚、世家抗衡,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便重新组建了司礼监。 起初,新帝不敢声张,只敢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直到镇国长公主大权在握将世家的声望压下去后,他便再没了顾忌,直接摆到了明面儿上并大力扶持。 当然,镇国长公主其实并不赞成恢复司礼监。毕竟,前朝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可惜,新帝一心想要将权势握在自己手里,根本听不进劝。如今,更是将秦慕白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还将他捧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秦慕白手中有了权势,便大力在宫中安插起了自己的耳目。新帝怕是不知道,就连他的勤政殿内,就有好几个宫女太监是他的人。 “总管大人,这是那位托人送进宫来的。”小公公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恭敬地呈上。 秦慕白瞥了一眼,径直收进了袖袋里。“可还有其他事?” 小公公虽然诧异他的反应,但却不敢造次,态度一如既往的顺从。“秀女参选在即,有不少人家递了帖子,想邀公公出宫一叙。” 秦慕白勾了勾嘴角。那些所谓的世家贵族,平日里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真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得低下头求到他的面前? “帖子先留着,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自会去见。”秦慕白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有的人就是得吊足了胃口,才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好处。 他要先晾着他们,让他们着急。 “一个阉人,也敢端着架子,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本官肯给他下帖子,那是看得起他,他居然敢推辞,简直不识抬举!” 一连等了好几天,都不见宫里有回信,递帖子的那些官员不由得急了。 他们家都有女儿孙女侄女要进宫参选秀女,谁不想家中女郎飞上枝头变凤凰呢?秦太后那边扶持了一个秦夕颜,被封为嫔,自然不会让他们家的女郎压过秦氏女。 无奈之下,他们才想着走一走秦公公这个门路。哪曾想,秦慕白竟然一直吊着他们。礼物他们送了不少,却连秦公公的面儿都没见着。 眼看着再有半月秀女就要入宫了,他们能不急么?! “会不会是礼太轻了?”有人试探着说道。“我听说孙家可是送了一株比人还要高的红珊瑚!” “冯家抬了两口箱子去烟雨巷,看起来沉甸甸的,四个人抬着都吃力......” “这都不算什么!赵家直接送了两个美人......” 这些官员们都存了同样的心思,都互相盯着彼此,谁家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其他人的眼睛。 “赵家还真是......另辟蹊径啊!”交换情报过后,剩下的几人都沉默了。 跟别人送的礼物比起来,他们的确实是太没新意了。 于是,几位大人彼此对了个眼神便各自散去。 必须赶在秀女入宫前,把礼物送到秦公公在宫外的府邸。 / 宋见微对这股子歪风邪气也略有耳闻。 宋志远其实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奈何他口袋里空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这才歇了心思。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放弃。永宁侯府若能出一个宫妃,他脸上也有光不是?或许,还能借着女儿的势,重新入朝为官。 所以,闲赋在家的这些日子,宋志远一直在琢磨如何让宋沁柔中选。 相貌方面,宋志远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宋沁柔虽比不得她两个姐姐那般花容月貌,但好歹也是位清秀佳人。稍稍装扮一下,还能美个两三分。就是才艺方面,有些棘手。 用宋志远的话说,就是柳氏把宋沁柔给惯坏了,导致她高不成低不就,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艺。 好在宫里采选秀女,并不只是看才艺。 宋志远抓住这一点,打算根据宋沁柔的优势来培养独特的气质。 “柔儿娇憨率真,或许有可取之处。”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聪慧的女子,可太过于有心机反而会让男人敬而远之。” 宋志远忽然想起了芳姨娘。她不就是因为天真娇俏的性子才入了他的眼,并且得宠这么多年?若能让柔儿跟着她学上一学,说不定有些用处呢? 想到这里,宋志远便径直去了芳姨娘的院子。 芳姨娘得知他的来意,吓得连连摆手。“侯爷,您这不是为难妾么?妾不过一个姨娘,如何能教导三小姐......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又什么教不得!算起来,你也是她的半个长辈!”宋志远为了让宋沁柔中选,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芳姨娘再三推辞,他都动了怒,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宋志远搞定了芳姨娘,接着又去了沁芳园。 他许久没踏进这处院子了,在见到宋沁柔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你,你是柔儿?” 宋沁柔不情不愿地起身,朝着他福了福。“给父亲请安。” “你......你怎么长成这副模样了!”宋志远瞪大眼睛,仿佛被雷劈过一样。 宋沁柔倒是十分镇定,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我本来就长这样啊......” 宋志远只觉得眼前一黑,指着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就骂。“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你们家小姐的?” “父亲别怪她们,她们把我照顾得很好。”宋沁柔拦在丫鬟面前。 宋志远气得干瞪眼。 他有说没照顾好她吗?恰恰相反,是照顾得太好了! 一个月没见,她都要胖成猪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或许只是同名 镇国公府 就在上个月,镇国公定下了世子妃的人选,乃定国公陆家的嫡长孙女。定国公常年镇守边关,前不久才刚调任回京城。两家底蕴不分伯仲,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镇国公夫人在宫宴上见了陆家小姐一面,颇为满意,回府后便与国公爷商量派人去陆家提亲。 陆家那头没给个准话,说是要让两个小辈先见上一面。顾昀于是便和陆家小姐在相国寺约见了一回,不久后两家便敲定了婚事。 考虑到顾昀和宋婉儿已经定下了婚期,陆家小姐主动提议将婚期提前,定在了八月初。 陆家小姐作为世子妃,先宋婉儿这个平妻进门也是理所当然。 镇国公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随着婚期的临近,整个国公府开始忙碌了起来。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国公夫人更是铆足了劲儿操持着,似是想要努力证明些什么。 比起府里的其他人,顾昀这个准新郎倌儿却显得格外平静。贴身长随拿着礼服来给顾昀试穿的时候,他正对着满屋子的画像发愣。 “世子爷,夫人命人送来喜袍让世子爷试穿,若是有哪里不合适也好拿回去改动。”小厮将大红的喜袍展开来,要上前替他更衣。 顾昀瞥了一眼华丽的喜袍,脸上没有半点儿喜色。“放一旁,我得了空再试。” 小厮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将喜袍重新放了回去。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下人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昀兴许也察觉到了不自在,丢下一句出去走走,便出了府。 顾昀从国公府出来后依旧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想要什么,又在抗拒什么。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恪守礼教、规矩,不能做任何让家族蒙羞的事。就好比,他明明不喜欢陆家小姐,却依旧答应娶她进门做他的世子妃。 还有宋婉儿......他曾扪心自问,是否对她有意,答案一直很清晰。 他只是无法拒绝她那张酷似长公主的脸,不忍心见她难过。 他从来不曾对她有意! 可纵然他心里清楚又如何,因为他的一时心软,片刻的犹豫,就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再无转圜的余地。 婚约已定,他若是反悔,便是要害了那两位姑娘。 他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他的家族也不许! “世子爷,再往前便是长公主府了......”小厮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位暴毙之后,整个公主府就没留下一个活口。白天从门口经过都瘆得慌,更何况是晚上。 再者,小主子大婚在即,去这种地方可是极为晦气。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顾昀麻木的神经总算是有了一丝反应。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来这里了。长公主刚去世那段日子,他浑浑噩噩了许久,几乎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她生前的音容笑貌,总觉得那只是一场噩梦。 他无数次来到这里,盼着她一如往昔骄纵地耍着鞭子从里面出来。就算是骂他几句也好,起码证明她是真的还活着,没有离开。 顾昀慢慢朝前挪着步子,藏在心里某处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他不该轻易向父亲妥协的! 他昔日的未婚妻去世不到一年,他便要另娶他人,无论从礼法还是道德上,都说不过去。更何况,萧倾凰还是皇室公主。 顾昀看着已有破败之相的长公主府,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银翘姐姐,东西都买好了,现在回府吗?”突然,一道娇俏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从巷子口经过,吸引了顾昀的目光。 “银翘......”这名字,顾昀听着十分耳熟。 对,长公主身边的四个婢女,其中一个就叫这名儿。 鬼使神差的,顾昀加快脚步追了出去。 “世子爷.......”小厮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跟了过去。 顾昀刚走到巷子口,那两个姑娘就已经拎着包袱上了马车。车灯在夜风中摇曳,上面赫然倒映着一个宋字。 “那是谁家的马车?”顾昀呼吸有些急促。 “好像是永宁侯府的?”小厮其实并不确定。毕竟,京城姓宋的人家一抓一大把,这马车上也没有其他特殊的标志,很难判定它的归属。 顾昀犹不死心,吩咐道:“跟上去,看看它去了何处。” 小厮不敢推脱,拔腿跟了上去。 “或许是我想多了......只是同名而已......”顾昀喃喃自语道。京城的世家贵族,在取名字上都有自己的巧思,就连下人也一样。 或许,只是巧合。 然而,一炷香时辰后,小厮带来回的消息,却再次让他陷入了疑团。 “世子爷,小的跟了两条街,那马车确实是永宁侯府的。”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怕让主子久等。“小的还打听到,那个叫银翘的丫鬟是侯府大小姐的贴身婢女。” “多大年纪,什么长相?”顾昀迫不及待地开口。 “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小的怕打听多了,惹人怀疑......”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顾昀闭了闭眼,夸了他一句知分寸。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拔除。 翌日,顾昀借着商议婚仪的事情去了趟侯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要迫切地想要见一见那个叫银翘的丫鬟。 顾昀的登门,让宋志远欣喜不已。他在家抠脚都半个月了,俸禄也停了。若再不想办法官复原职,侯府怕是要穷得连嫁妆都置办不起了。 “可是国公爷有什么吩咐?”他下意识地询问道。 顾昀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不动声色道:“父亲忙于军中事务,暂时抽不开身。”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说道:“新房已经布置妥当,我过来是想问问,可还要添置些什么。” 宋婉儿毕竟是以平妻的身份进府,规制上仅次于世子妃,不能太过怠慢。 他来侯府,借的就是这个由头。 宋志远见他如此重视,还以为宋婉儿已经彻底笼络住了这位世子爷的心,顿时笑得都合不拢嘴。“派个下人过来传话便是,怎么还劳烦你亲自来了......” “要添置什么东西,我这做长辈的不好替你们做主......不如,我让人把婉儿叫来,你们自个儿商量?”宋志远眼珠子转了转,打算让他们在婚前多培养感情。 婉儿要是争气,赶在世子妃前头诞下长子,说不定以后还能压正房一头呢!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专坑她一个人的渣爹 顾昀是个极有教养的人。 无论宋志远如何劝说,他还是婉拒了他的提议,都没有像上次那样脑子发昏直接往女子的闺阁里闯。况且,他此次来侯府也不是为了宋婉儿。 他同宋志远聊完了正事便起身告辞,一刻钟都没有多待。 这让宋志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就这么走了?”宋志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顾世子最是重规矩,且他身为太傅,只当以身作则,不会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来......”小厮不假思索地替主子答疑解惑。 顾昀,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正人君子。 宋志远想了想,也对。 宋婉儿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知晓顾昀来了侯府,立马打起精神,让丫鬟帮着精心打扮了一番,想要同顾昀见上一面诉说近些时日的衷肠。 哪曾想,她刚赶到前院,顾昀就先一步离开了。莫说培养感情,连人家影子都没见着。 “父亲,世子哥哥呢?”宋婉儿看着空荡荡的正厅,不免有些失望。 “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宋志远见宋婉儿露出委屈的表情,好言安抚。“世家规矩多,婚期在即,新人不宜私下见面。” “不过,世子这次来也是为了婚仪之事,可见对你的重视。” “婉儿切莫因此同世子生分。” 宋志远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的。都说女婿等同于半个儿子,顾昀却对他的处境视而不见,半字不提助他回朝堂的事。 他几次旁敲侧击,顾昀都不接话,弄得他好没脸。 “父亲怎么不多留他一会儿......婉儿许久未见世子哥哥,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呢......”宋婉儿今儿个可是特地画了长公主生前最喜欢的妆容,还想着用这张脸博取他的怜惜呢。 宋志远是有苦难言。 他难道不想留人吗?是根本留不住啊! 他虽说是顾昀未来的岳父,可终归只空有个永宁侯的头衔,没有半点儿实权。如今还被停职在家,压根儿没有底气同顾昀提要求。 “再有月余,你就要嫁进国公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宋志远有些恼羞成怒,渐渐失去了耐心。“国公府送来的聘礼,为父留下两成,剩下的全数充作嫁妆,随你一同带去国公府。” 宋志远以为他这么说,会让宋婉儿高兴一些。殊不知,却是让宋婉儿越发难堪。 她没想到,宋志远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京城的贵女们出嫁,哪个做父母的不是拼命往嫁妆里塞东西,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生怕嫁妆少了女儿在婆家受欺负。 他倒好,非但不想着帮她添箱,竟还要克扣国公府送来的聘礼! 这让她以后在国公府如何抬得起头来! “父亲......”宋婉儿气得红了眼睛。“原先说好的八十八抬嫁妆都还未凑够,怎能再减两成。您这是要让全京城的人看女儿的笑话啊!” 她可是打听清楚了,陆家小姐要陪嫁一百零八抬嫁妆。 她可不想被比下去! 她盘算着,侯府出八十八抬,邯郸王给的添箱礼少说也能凑个十抬。等到了送嫁妆的日子,她再多弄几口箱子,每个箱子匀一些,好歹也能凑出一百零八抬来。 岂料,出阁前宋志远又给她来这么一下子。 不行,这一次她绝不能让步。 “父亲,女儿也是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啊!” “女儿屈居陆氏女之下,已经够委屈了,若是连嫁妆也比不过,旁人要如何议论咱们侯府?” “父亲就疼一疼女儿吧......日后女儿在国公府站稳脚跟,定会报答父亲的恩情,光耀侯府门楣,让侯府更上一层楼......” 宋婉儿说的言辞恳切,眼泪婆娑楚楚可怜,想要以此激起宋志远的怜爱之心。 放在几个月前,宋志远或许就心软了。但眼下,侯府是真的快要揭不开锅了啊。即便宋志远有这个心,也没那个力。宋见微那头,他还欠着银子没还呢! 想到宋见微的手段,宋志远只得狠下心来。“婉儿啊,不是为父不想给你体面,实在是侯府有难处......你祖母近来身子不好,得吃药调理身子;你弟弟书院那边束脩也还没有着落;柔儿要进宫选秀女,处处需要打点......” 宋婉儿听完这席话,心里更委屈了。 凭什么侯府缺银子,就要从她的嫁妆里出啊! 他怎么不去找宋见微要! 宋婉儿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却又不得不克制脾气。毕竟,她出嫁后还要仰仗娘家人给她撑腰,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撕破脸。 “女儿知道了......”宋婉儿咬着唇小声呢喃。“若父亲实在有难处,女儿可以写信给外祖父,看在已故外祖母的份儿上,外祖父定是愿意出手相助的......” 宋志远是个极要面子的,哪里敢让外人知道他的窘迫,忙出声打断了她。“你这孩子就是实诚!侯府就算再困难,也不敢扰了王爷的清静!这话,以后不许再提!” 说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婉儿的一番孝心,为父心领了。你且安心待嫁,府里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为父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宋志远说的再好听,宋婉儿也不敢当真。 她从小就看人脸色,岂会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真要是为了她好,就不会打她嫁妆的主意。无非是看她好说话,才如此肆无忌惮。 换做是宋见微开口,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宋婉儿气呼呼地回到锦绣阁,当即就派人往邯郸王府送信。 邯郸王在太后生辰宴结束后便回封地去了,只留下邯郸王世子和少数随从在京城。既然认下了宋婉儿这个外孙女,她的婚礼邯郸王府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况且,宋婉儿嫁的还是镇国公世子。 有这么一层姻亲关系在,邯郸王府日后在京中也能有个照应不是? 邯郸王世子纵然再不待见这个外甥女,还是得做做样子。至于给多少的添箱,每个箱子里装些什么,他还要再仔细思量。 给得贵重,他心有不甘。太过敷衍,又会留人话柄。 邯郸王府不比从前,钱财早就被邯郸王挥霍得差不多了,任何需要花银子的地方都要精打细算。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镇国公府 “如何,可见到了那个叫银翘的丫鬟?”顾昀开口询问道。 侍卫站在马车外,脸色有些苍白。“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顾昀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永宁侯府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尤其是那听雪苑,属下刚靠近便被人发现,险些被擒......”国公府培养出来的侍卫不会差,能让他失手,可见听雪苑的防守有多厉害。 “据属下观察,听雪苑里的高手还不止一个......” 顾昀越发觉得这里头有蹊跷。宋见微不过一个闺阁女子,院子里怎会防得如铁桶一般?比永宁侯的书房还要难进,这不符合常理! 只是,提及这位宋家大小姐,顾昀是真的没什么印象。 “去查!我要知道关于宋家大小姐的所有事情。”顾昀冷着脸吩咐。“另外,派人守在永宁侯府附近,只要那个叫银翘的丫鬟出府,立刻来报。” 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做到。 “是。”侍卫抱拳应下。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渐渐消失在转角。 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暗卫盯了一会儿,这才回去禀报。 听雪苑 “你是说,顾昀方才来了侯府?”宋见微有那么一瞬的愣神。顾昀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没听过,都快要忘了有这么个人了。 “是。”银翘并不想提起这个负心汉,但又怕主子疏于防备,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儿。“他同宋志远在前厅说了几句话,喝了一盏茶,前后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只是见了宋志远?”宋见微感到有些诧异。 他来侯府,竟然不是为了见宋婉儿? 这倒是稀奇! “都说了些什么?”宋见微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要紧事。”银翘早早就派人打听清楚。前厅来往伺候的下人不少,他们二人谈话时也没有让下人回避,想要知道谈话的内容不难。 银翘将大概的意思说了一遍。 她关注的重点放在了顾昀的贴身侍卫身上。“小姐,顾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以见得?”宋见微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他若真为了婚事而来,就不会让侍卫暗中来听雪苑。”银翘很是警惕。“奴婢怀疑,他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起了疑心。” 不怪银翘会这么想。 顾昀此人虽说是古板了些,但脑子还是有的。否则,也不会从一众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年纪轻轻就当朝太傅,受天下学子敬仰。 他若较真起来,恐会追查到底。主子好不容易同原先的旧部取得了联系,初步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只是,这股势力同世家比起来,仍旧存在着很大的差距。 主子羽翼未丰,需得保存实力,绝不能被人盯上。 宋见微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视了起来。 “先莫慌,别自己吓自己。”她冷静安抚。“或许,只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要试探。又或者......某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想要替人出头罢了。” 她如今是永宁侯府嫡长女,容貌更是同以前没有半分相似。上回在国公府碰了面,他都没认出她来。 “小姐说的是,是奴婢多虑了。”银翘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放心。经历了那么一遭,她不敢有任何懈怠,宁可错杀也不敢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主子。 伺候完主子歇下,银翘便去后院学了几声鸟叫。 一道黑影掠过,凛一如约出现在了她面前。 银翘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她的担忧同他说了。“咱们院子被姓顾的盯上了,此人留不得!” “你想让我杀了他?”凛一琢磨着问道。 银翘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招棋太过凶险,还需从长计议。 顾昀身为镇国公世子,又是当朝太傅,他若是死了,定会引起不小的震动。若非有十足的把握,绝不能轻易动手。否则,后患无穷。 “不留痕迹除掉他,有几分把握?”银翘不是没有脑子,还知道先权衡一番。 凛一思索片刻后,答道:“五成。” 银翘沉默了。 凛一不会撒谎,他说五成就真的只有五成。凛一的功夫,放眼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他都做不到,这世上就没人能做到。 银翘变得焦虑起来。 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听雪苑的秘密被人发现,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他非死不可,我这就去!”凛一见她蹙眉,忽然改了口。若是失手,他会扛下所有,不会让任何人联系到主子身上。 他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为长公主复仇! 就在他转身之际,银翘一把将人拉了回来。“不许去!” 凛一不解地看向她。 “此事,还需让小姐拿主意。”银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忠仆,她不能背着主子行事。否则,便是等同于背叛! “方才是我太着急了。”银翘自我反省着。“镇国公府守卫森严,一个人去太过冒险。即便行刺成功,也很难全身而退......”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银翘自言自语,不禁有些后怕。 镇国公府屹立百年,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就算成功弄死顾昀那个负心汉,触怒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发起狠来报复,指不定会惹来多少麻烦。 凛一见她为了此事烦忧,不免有些心疼。“我若拼尽全力,也不是没有可能。大不了一死!只是......死后,就不能再吃到你做的糕点了......” 凛一从不惧怕死亡。 他的命是主子给的,主要主子开口,他就算肝脑涂地也会为主子扫平一切障碍。 “呸呸呸,童言无忌!” “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银翘连连拍了几下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这样的话。 柔软的触感袭来,一股陌生的悸动划过心头,让凛一不由自主地愣住。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将人牢牢地困在怀中。 银翘被困在墙壁和温热的胸膛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姿势实在过于暧昧,她方知不妥,一张俏脸瞬间染上了绯色。 第二百章 不好糊弄,起疑 银翘的第六感是对的。 这天,她刚把主子送上马车正要返回听雪苑,突然察觉到一道打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银翘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脸胖,庆幸自己足够谨慎,一直都有乔装易容。 事关主子的安危,出不得半点儿岔子。 “银翘姐姐。”喜鹊拎着篮子从里头出来,笑着同她打招呼。“小姐用惯了的那瓶精油没有了,让我去闻香楼采买一些。” 银翘没想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转眼就到了月中。每到这个时候,闻香楼就会把下个月要用的东西送来府上。 “去吧,路上小心些。”毕竟是个姑娘家,银翘不太放心她独自出门。 喜鹊俏生生地应了,欢欢喜喜地往东边去了。 藏在暗处的探子听到银翘这个称呼,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尽管只是一个照面,他们就已经将她的容貌身形记了下来。 “可画好了?”为首的那人哑着嗓子问道。他们已经在侯府附近蹲守了好几天,总算是把人给等到了。为此,他们甚至带了个画师随行。 那画师年纪看起来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副书生装扮,画功倒是不错,他笔下的人物跟所见到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画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画好了,大人。”年轻画师搁下笔,恭敬地将画像呈上。 “画的不错!”为首的黑衣男子从兜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了他。 画师接过银锭,眉开眼笑地道谢。 做完这一切,盯梢的几人便没再继续停留,拿着画像回去交差了。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侯府离开,偷偷跟了上去。 / 镇国公府 “世子,这画像上的女子,就是银翘。”侍卫将准备好的画像拿出来平铺在了桌子上。 顾昀仔细打量着画像上的女子,眉眼跟他记忆中的那人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当然,他也不是个好糊弄的性子,任何事情上都相当严谨。 “可有听见她与人交谈?是何口音?”顾昀问道。 侍卫回忆了一番,如实禀报道:“这位银翘姑娘应是京城人士,说着一口标准的官话。言行举止得当,不输府里的那些大丫鬟。” 这就是破绽。 顾昀微微勾起嘴角。 据他所知,这个叫银翘的丫鬟本名叫二丫,出身农户,因为逃荒来的京城,之后被拐子卖给牙行,辗转好几次才进的永宁侯府。 这样的出身背景,不熬个几年,绝对做不了侯府小姐的贴身丫鬟。 可偏偏她做到了。 她不仅飞快取得了侯府大小姐的信任,直接晋升成了大丫鬟,规矩更是如同拿尺子量过一般,行云流水得连大户人家的嬷嬷都不如。 这里头,明显有问题。 顾昀手指在桌子上轻点。“此人绝对不简单,继续往下查。” 侍卫却表示不解。世子爷为何突然关心起了侯府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这有些说不过去啊!难不成是看上了侯府那位大小姐,想要从她身边的丫鬟下手?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立马被他否决了。 不对!世子爷从来都不是纵情声色之人! 府里的其他几位公子十五六岁身边就有了通房丫鬟,世子爷却是个例外。清风苑里莫说是丫鬟了,就连嬷嬷都没有,清一色全是小厮。尤其是同镇国长公主定下婚约后,更是清心寡欲得见了其他女子都绕道走。 这样一个品节高尚的如玉君子,又岂会因为贪图美色去蓄意接近? 肯定是他想多了。 更何况,世子爷马上就要迎娶世子妃和宋县主,岂能再打妻姐的主意!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侍卫想明白了这一茬,神色便镇定了下来。“是,世子爷。” 顾昀盯着画像瞧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当中,可有人修习易容术?” 侍卫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怎么忽然扯到这上头了? 愣神过后,有一人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属下祖上是开药铺的,曾做过几年学徒,学过一些。” “瞧瞧这画像上的女子,可有易容的痕迹?”顾昀示意道。 侍卫依言上前,仔细研究了起来。 他只是学过一些皮毛,并不能从画像上看出什么来,只得老实答道:“回世子爷,单从画像上无法判断,还需见过真人才行。” 顾昀摆了摆手。“那你便去侯府门口蹲守,确认过后再回来禀报。” 侍卫不敢怠慢,立马转身出府。 “世子爷怀疑她的身份是假冒的?”心腹试探地问道。 顾昀没有否认。“你们不觉得她可疑么?一个人的容貌和声音或许可以伪装,但言行举止却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法轻易改变。” “永宁侯的嫡长女一直寂寂无名,却突然改了性子......”他怀疑,她的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银翘,便是其中的关键。 顾昀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不弄清楚便不得安宁。 “世子爷,夫人有请。”只是顾昀这边还没有理清头绪,国公夫人那边又派了人过来催促。 下个月便是他迎娶陆氏进门的日子,他不用多想就知道母亲要说些什么。 顾昀揉了揉眉心,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费了一些时辰调整好情绪后,这才冷着脸踏出了书房。 正院那头,国公夫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因为婚期太赶,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事事都要她这个当家主母来操心。府里的那些妯娌倒是想要替她分忧,可那些人想打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得很。无非是想借着操办婚事,捞一笔油水。 哼! 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嫡亲的儿子,他的婚事岂能交到别人手上。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她找谁说理去?! 于是,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只是,这么多的事情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确实有些吃力。 顾昀那边又迟迟没有动静,她这才把人叫过来问问。 可怜天下父母心! “都说儿女是来讨债的,这话一点儿没说错!”国公夫人看着顾昀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火大。 第二百零一章 卑鄙的丞相大人 “听府里的下人说,你今儿个去了永宁侯府?”国公夫人眉头轻蹙,显然是不赞成他的这番举动。“可是宋婉儿私下给你递了信?” 国公夫人提起宋婉儿就恼火。 以前只是单纯得看不惯她扮柔弱吸引男子的注意,瞧不上她是外室所出。现在嘛,则是事情脱离掌控后的不甘和愤怒。 大渊历朝历代,都没有平妻一说。 偏偏这宋婉儿是个例外。 因为邯郸王横插一脚,她从妾一跃成了儿子的平妻,原本只需要几抬的聘礼,因为她县主的身份,不好怠慢,硬生生涨到了十八抬,这谁接受的了! 国公府虽贵为八大世家之首,但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陆家女是未来的世子妃,多给一些那是国公府的体面,可宋婉儿凭什么? 国公夫人越想越生气。 她后悔没些把人接进府里,如此一来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情。 “儿子只是去永宁侯府走个过场,不曾见宋县主。”顾昀耐着性子解释。 国公夫人却是不信的。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对镇国长公主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好几次为了她放下身段去迁就、讨好,她看着都心疼。 长公主暴毙后,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她本想着让宋婉儿陪在他身边,好尽快帮他走出来。哪曾想,这个宋婉儿就是个狐媚子,勾得顾昀几次三番为她破例。 “你也别瞒我,我都清楚。”国公夫人想要训斥他几句,可好不容易把儿子盼来了,最终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口。“先不说这些了。陆家那边今儿个派人来送了几框荔枝,礼尚往来,你明儿个亲自去一趟定国公府,将你舅父从西域捎回来的葡萄拿过去让他们尝尝。” 荔枝可是稀罕物,只有岭南才有。 定国公府肯将荔枝送与镇国公府,可见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同样的,镇国公夫人也很满意陆家的女儿,所以打算投桃报李,将同样珍贵的西域葡萄作为回礼,赠予陆家。 “儿子知晓了。”国公夫人没有揪着宋婉儿不放,这让顾昀不由得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提起这么个人。 那是他人生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 他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跟中了降头一样,任由宋婉儿在他身边晃悠,对她予取予求。 就算长得像,她也不是她! 他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同一个冒牌儿货搅合在了一起! “喜服试过了,可还合身?若有不对的地方,趁早让针线房拿去改。”见顾昀难得的没有抵触,国公夫人的话便多了起来。 顾昀淡淡地应了一声。“一切都好。”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婚期在即,你要尽量多抽出时间来学习礼仪,别到时候闹出笑话。” “儿子谨遵母亲教诲。”顾昀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对国公夫人有求必应,完全看不出前些时候叛逆的样子。 “行舟长大了,也懂事了。”国公夫人表示很欣慰。 这才是她精心培养出来的国公府世子该有的样子! 母子俩许久没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国公夫人不由得高兴起来,甚至她开口留他一起用晚膳,顾昀也没有拒绝。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母慈子孝,一团和气。 / 相府 “顾行舟去了侯府?”谢九宸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去侯府做什么?” “听雪苑的人说,他只在前厅同永宁侯说了几句话,并未进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青玄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顾世子带进侯府的侍卫曾试图闯入听雪苑,被人打了出来。顾世子离开侯府不久,侯府周围就多了好些探子。” 谢九宸半握的拳头猛地收紧。 莫非,顾昀终于清醒了,发现了些什么? “相爷,可要属下派人把那些盯梢的给......”青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九宸还算有些理智,没有赞同他的提议。“事情尚未明朗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他虽然恨顾昀恨得要死,但这个节骨眼儿上动手,只会让顾昀越发起疑。 他巴不得顾昀离他的昭昭远远儿的,最好一辈子都别察觉她的真实身份。 若是这么做了,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昭昭知道吗?”谢九宸扶着额问道。 “宋大小姐......应该是知道的......”青玄斟酌着答道。消息还是听雪苑的暗卫传回来的,宋大小姐不可能不知情。主子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谢九宸却有些坐不住,丢下手头的事就往外走。 “相爷,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青玄跟了上去。“您的伤才刚好一些,大夫说不宜太过劳累。” “聒噪!”谢九宸低斥一声,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青玄叹着气追上去,就瞧见主子径直往东边儿去了。不用想,肯定是去了永宁侯府。 “府里的豪华马车不坐,偏要自己去......” “难道翻墙更能彰显主子的诚意?” 青玄一边运起轻功飞上屋檐,一边小声地嘀咕。 果然,男人一旦陷入爱河,就喜欢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高高在上的相爷也不例外! 谢九宸来到侯府的后巷,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 那动作叫一个熟练。 听雪苑的守卫听见动静正要出手拦截,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容后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明明可以从正门进,却偏要翻墙,这是什么癖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男女之间的情趣。” 两名暗卫偷偷用眼神交流着,不敢发出丁点儿响声。 可这听雪苑里,不止有他们这些暗卫。 凛一身为暗部首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院子周围,不敢擅自离开。 谢九宸翻进院子时,他就发现了,也尽职地将人拦在了门外。 “相爷请自重!”凛一沉声警告。 头一回是他大意,没有察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谢九宸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你大可以闹出些动静来,等把侯府其他人都吸引过来,到时候看你如何收场。”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凛一:...... 好一个卑鄙的当朝宰相! 第二百零二章 堵不如疏,谣言 对于谢九宸的不请自来,宋见微早就见怪不怪。 “你翻墙翻上瘾了,是吧?”她语气里满是调侃。 谢九宸自顾自地在她身侧的椅子里落座,不客气地问她要了一碗解暑的凉茶。 “我还未用晚膳。”放下茶碗,谢九宸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宋见微和他斗了多年,也是没了脾气。“银翘,去准备几样简单的吃食。” 银翘警惕地瞥了谢九宸一眼,转身离去。 小厨房听雪苑就有,食材也都是当日送来的新鲜货,随便整一整就能做出好几道菜。不过,银翘的手艺虽好,却只是专供自家小姐,至于其他人,都是应付了事。 剩下的糕点摆个盘,小姐只用了几口的菜重新加热一下,便能凑出一桌席面来。 不到一刻钟,饭菜就端上了桌。 这么短的时间,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谢九宸倒是没嫌弃,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看得宋见微都有些不忍心了。好不容易熬到他用完晚膳,宋见微立马叫银翘把碗盘撤了下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儿个又是为了什么?”宋见微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无事就不能来你这里坐坐?”谢九宸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答道。 宋见微冷哼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谢九宸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平时比皇帝还要忙,若非有什么要紧事,绝不会浪费时间在闲聊上。 谢九宸知道一时之间无法改变她固有的想法,只得循序渐进,说起了正事。“确有一桩事想问问你。” “何事?”宋见微放下心来。 果然,被她猜中了! “听暗卫说,近来侯府被人盯上了,可知是何原因?” “丞相大人的消息挺灵通啊!”宋见微皮笑肉不笑。这都快过去半年了,她早寻回了原先的旧部,谢九宸安插在她院子里的暗卫却还赖着不走。 谢九宸脸皮够厚,没被她的阴阳怪气所影响。“碰巧见过一次。” 宋见微暗暗撇了撇嘴,不想继续打嘴仗。“是顾行舟的人。想来是宋婉儿在他面前上了什么眼药,想替她报复回来。” 谢九宸不以为然,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据我所知,你出门的时候,那几个探子并未跟上去。他们感兴趣的,另有其人。”谢九宸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看得更加透彻。 宋见微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正色起来。“此话何意?” “两日前,国公府的探子去了城外的刘家村,打听跟二丫有关的事情。”谢九宸简单的提了一嘴。 以宋见微的敏锐,无需他多言,她应该就明白了。 是银翘! 宋见微的心猛地揪了起来。难不成,顾昀发现了她的伪装? “最近还是不要让她露面的好。”谢九宸道。 宋见微自然不愿意银翘的身份曝光,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长公主府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保不齐有些人想要斩草除根,不得不防。 “银翘。”宋见微唤了一声。 银翘应声,快步走了进来。 “这几日,你尽量不要出府。”宋见微叮嘱道。 银翘愣了一瞬,很快便联想到了近来侯府四周的异常。 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小姐,以防万一,奴婢还是离开侯府的好。” 顾昀不蠢,他若认真起来,定会揪着这事不放。若被他瞧出点儿什么来,主子的处境会更危险。即便是顾昀不会去告密,但镇国公府的其他人呢? 那些人可都是唯利是图! “不必如此惊慌。”宋见微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顾昀只是有所怀疑,只要打消掉他的怀疑,麻烦自然就迎刃而解。” “要如何打消他的疑虑?”银翘急切地问道。 “他成婚在即,想来是心里那点子执念作祟。我让苏玉璃再做一张更为逼真的人皮面具,再寻个机会,让他亲眼目睹你的真容,他自然就不会再怀疑了。”堵不如疏的道理,宋见微一向很擅长。 与其让顾昀放不下一直惦记着,不如直接把人带到他面前,亲自验证。 “会不会有风险?”银翘可不敢赌。顾昀的聪明有目共睹,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成了当朝太傅。 “风险肯定是有的。不过,不还有个嫉妒心强的宋婉儿嘛。你猜,若被她知道,顾昀盯上了我院里的漂亮丫鬟,她会怎么做?” 银翘惊愕地张嘴,继而变得安心。 主子素来算无遗策,只要运作得当,肯定能糊弄过去。 她信得过主子。 主仆二人毫不避讳地商议着,将谢九宸当做了空气。 谢九宸一时插不上话,不满地轻咳了一声。“想要成事,还需天时地利人和。不妨就定在陆氏出嫁的那日,顾昀会亲自去陆家迎娶,那位宋县主......少不得要偷偷跟去观礼。” 宋见微狐疑地看向他。“你就这么确定?” “这位宋县主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又是个爱慕虚荣的,肯定不想被正牌世子妃给比下去。”谢九宸顺手给她倒了杯茶水。 “顾昀迎娶陆氏那日,她定会去看热闹,然后设法将自己的婚仪档次提的更高,好压过世子妃一头。事关她的颜面,她不放心交给下人,肯定会亲自去盯着。” 宋见微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天,我再带着银翘去陆家看热闹......”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行,就这么办! / 因为宋见微故意放水,很快顾世子瞧上听雪苑丫鬟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宋婉儿的耳中。 顾昀登门那日的反常本就让宋婉儿起了疑心,如今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哪儿能不多想。 “县主,这都是别人瞎说的,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眼看着主子脸色越来越差,白鹭赶忙在一旁劝道。 宋婉儿阴沉着脸,脑子越来越乱。“你觉得是府里的人在胡说八道?消息可是从听雪苑传出来的!” “那个叫银翘的丫鬟,奴婢不止一次见过,长得还不如奴婢呢......世子也岂会看上她?”白鹭自打进了侯府就一直跟在宋婉儿身边,几乎没做过重活儿,皮肤比寻常丫鬟不知道要好多少。 正所谓一白遮三丑,几年精养下来,比起小门小户的官家小姐还要有派头。 然而,宋婉儿心里有了疙瘩,就爱胡思乱想。 “派人去查!那日,世子是何时进的府,都带了什么人,还有他们的行踪......都给本县主查清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顾世子真的起了这样的心思,叫她情何以堪? 她必须尽早解决了这桩麻烦。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第二百零三章 宋婉儿脑子不好 八月初二,宜嫁娶。 因为两个国公府联姻,一品阁的师长们皆在受邀之列,学院不得不停课两天。 这天,宋见微却起得格外早。 今儿个可是有一场好戏要演,她难得梳了个较为复杂的发髻,打扮得贵气一些。 前脚她乘坐的马车刚出府,后脚宋婉儿也戴着幕篱和几个丫鬟婆子出了门。 “跟上前面的马车。”宋婉儿吩咐道。 白鹭有些犹豫。“县主不是说要去陆家?” 宋婉儿没有接话,只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白鹭立马闭上了嘴巴。 主子近来情绪起伏比较大,还是不要惹怒了才好。 就这么沉默地跟了一路,下一个路口,马车果然往定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她们往迎亲的队伍去了。”白鹭看了一眼周围的街景,回来禀报。 宋婉儿闻言,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跟上去。”她倒要看看宋见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谣言的洗礼下,宋婉儿当真信了。不过,她并不认为是顾世子的错,而是觉得宋见微见不得她好,故意让她的贴身丫鬟去勾引了顾世子,是别有用心。 “前面的路堵死了。”前去国公府贺喜的人太多,周围的巷子全都是马车,根本走不动。 宋婉儿咬了咬牙,让白鹭搀扶着下了马车。 前头,宋见微主仆二人也下了马车。 两人正站在路边的柳树下,有说有笑。 那笑容刺痛了宋婉儿的眼。 “不要脸的狐媚子!”宋婉儿咬牙道。 她死死地盯着宋见微身边的银翘,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 如果,眼神能杀人,银翘早已是千疮百孔。 “不出小姐所料,宋婉儿果然跟上来了。”银翘一早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宋见微勾了勾唇。“不枉我费劲苦心把消息放出去。” 听雪苑向来如铁桶一般,院子里的下人嘴巴严实得很。若非她有意为之,消息根本传不到宋婉儿的耳朵里。 银翘不经意地扫了宋婉儿主仆一眼,冷笑道:“真以为戴了幕篱就没人认出来了?她身边的丫鬟可是醒目得很!” 今日的白鹭打扮得格外娇俏,哪里像个正经丫鬟该有的样子。也就是宋婉儿心思没在她身上,才没发现这丫鬟起了别的心思。 镇国公世子顾昀,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为了能够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姑娘们早早便起身装扮,生怕被其他人比下去。 这些女子当中,就包括想要跨越阶级成为人上人的白鹭。即便是做个姨娘,这辈子也值了。 “宋婉儿的确没什么脑子!”宋见微如实地评价道。白鹭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竟然还敢把人带出来。啧,真不敢想象这对主仆翻脸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撕/逼场景。 和宋见微一样看法的人,大有人在。 就比如,贺家那位小姐。 “宋县主定了亲还带着丫鬟招摇过市,真是半点儿规矩都没有!” “毕竟是外室所出,骨子里就是歪的,能有什么规矩可言?真不知道顾世子看中了她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因为那张脸?” “其实仔细看的话,也没那么像......顾世子居然为了一张相似的脸,就要把人娶回去,着实是令人寒心......长公主泉下有知,指不定多难过呢......” “长公主你也敢编排,不要命了!” 几个姑娘家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都有些瞧不上宋婉儿。 “她身边的丫鬟是叫白鹭吧?穿得花枝招展的,都快要把她的主子比下去了!” “这样的丫鬟一看就是生了争宠的心思,这都敢带在身边,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说话间,远处开始有鞭炮声响起,将她们的声音研墨。 姑娘们吓得躲回了马车里。 宋婉儿从始至终,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宋见微主仆。 宋见微假装没注意到她,上前同贺家小姐见礼。 贺小姐笑盈盈的,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别提多亲热了。“宋姐姐,听说闻香楼是你家的铺子?上回你送的玫瑰玉露太好用了,我跟几个小姐妹都很喜欢......” “奈何铺子每个月就只能产出一百份,有钱都买不到......” 贺小姐不是个重物欲的人,实在是那玫瑰玉露太对她的胃口了,这不腆着脸来跟宋见微求了。 说起玫瑰玉露,好些贵女也都围了上来。 “东西确实好,就是量太少了,根本不够用!” “宋家姐姐,你同铺子里的调香师说说呗,让她们每个月多做一些?” 宋见微没想到苏玉璃随手弄出来的玩意儿这么受欢迎。当然啦,物以稀为贵,真要应了她们的请求加大产量,那这玩意儿就不值钱了。 “多谢各位的抬爱。只是,这玫瑰玉露的制作实在繁琐,一小瓶的玉露就要耗费几斤的花瓣,师傅们就算不吃不喝,每个月也就只得那么一些,是真的没有剩余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铺子门口排起长队......” “我母亲生辰快到了,本想着能给她一个惊喜,看来是不成了......” “宋姐姐可有没用完的,匀两瓶给我也好啊!” 姑娘们有人惋惜,有人不甘,有人想方设法都想弄到手。 宋见微平日里不怎么用这些东西,掌柜的每个月雷打不动得往府里送,确实还有一些存货。 只不过,要的人太多,她不可能一一满足。 于是,私底下同贺家小姐耳语了几句。 谁叫这贺家入了她的眼呢! “那就多谢姐姐了。”贺家小姐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远处的宋婉儿瞧见这一幕,嫉妒地面部都扭曲了。 宋见微她凭什么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 贺夫人分明是她救下的,贺家小姐该感激的人是她! 宋婉儿很确定,贺家小姐看到她了,可她却丝毫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就仿佛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这样的无视,让宋婉儿比挨了刀子还难受。 她才是该万众瞩目的那个! “县主,日头太大了,奴婢扶您去马车里歇息吧?”眼看着打量的人越来越多,白鹭不得不开口提醒。若是叫人认出来,对主子的名声可不好。 宋婉儿刚要呵斥她几句,就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新郎官儿来了!” “撒喜钱了,大家快来抢啊!” 一时间,巷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百零四章 迎亲,引蛇出洞 顾昀顶着烈日去接亲,滋味很不好受。 虽说不用他走路,可喜袍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周正但这么热的天实在是闷得慌,他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额头上更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刺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为了保持仪态,甚至都不好意思拿袖子去擦一擦。 一旁的长随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帕子。 国公府的下人配合着唢呐声,不断地往四周抛洒铜钱。 百姓们为了沾沾喜气,纷纷弯下腰去捡。 顾昀如释重负,利用这个间隙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瞬间湿透了帕子。 “世子,前面就是定国公府了,您再坚持一下。”跟着前来迎亲的嬷嬷见状,心疼不已。 顾昀抿着唇没有说话,身姿已经坐得笔直。 他身为国公府世子,定不能叫人挑出毛病来。好不容易熬到国公府门口,顾昀被人搀扶着下了马。双脚落地的踏实感,让他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恭喜,顾世子!” “恭喜太傅大人!” 围观的百姓得了赏钱,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恭维的话一浪高过一浪。 顾昀面色从容地朝着四周拱手作揖,以示回应。 明明很狼狈,但仪态却优雅得叫人赏心悦目。 “不愧是太傅大人,就是讲究!”宋见微站在不远处,带着一丝欣赏。 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换做是她,可吃不了这个苦。 “婚期定在这个时候,真是难为他了!”银翘阴阳怪气道。 如此盛大的婚礼,本该是她家主子的。 佳人逝去不到一年,准驸马爷就另娶他人,真是讽刺至极!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引起了顾昀的注意。 正要跨过门槛的顾昀忽然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啊,顾世子终于注意到我了!” “想什么呢,顾世子看得是我!” “呸,一个个脸皮真厚!” 不远处的姑娘们羞红了脸,壮着胆子朝着顾昀的方向挥手。 宋见微主仆例外。 宋见微真搞不懂她们有什么好激动的,真论起长相来,顾昀长得还不如她的那几个面首呢。可能是因为有家世的加持? 宋见微暗暗撇嘴。 是她! 顾昀首先看到的就是宋见微,永宁侯府的大小姐! 她身边的那个丫鬟,应该就是银翘。 顾昀没想到,她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不由得微微蹙眉。 “世子爷?”长随见他停下脚步,试探地开口。 顾昀淡淡地收回视线,朝他低语了几句。 长随点头应下,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带人往宋见微站着的柳树下围了过来。 宋见微和银翘对视了一眼,按照预定的计划往巷子口而去。 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动手,她得给他们创造机会不是? 宋婉儿一直盯着宋见微主仆的一举一动,方才顾昀回头的那一幕,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的正是柳树下的两人。 宋婉儿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气出内伤。“跟上去!” 她不甘心,想要当场抓个现行。 她一定要曝光她们的无耻勾当,让所有人都看看宋见微丑陋的嘴脸! 白鹭频频看向定国公府门口,不想就这么离开。“县主,迎亲的队伍把巷子给堵了,马车根本出不去......” “马车走不动,你的腿也废了吗?”宋婉儿没好气地呵斥。 “奴婢知错了,县主莫要动怒。”白鹭不想挨巴掌,赶忙磕头道歉。“奴婢这就扶县主下去。” 白鹭这边还没行动,马车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 架着马车的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是踢腿又是跳跃的,惹得前后的马儿也跟着躁动起来。车夫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安抚好马儿,这一耽搁,宋见微主仆早就没影儿了。 宋婉儿因为马车的摇晃,狠狠地摔了一跤,差点儿破相。 气恼之下,她抬手就给了办事不力的白鹭一巴掌。 “连个人都扶不稳,要你何用?!” 白鹭捂着脸,别提多委屈了。 她哪里知道马儿会发狂,根本反应不过来。 主子只是撞到了肩膀,她却是结结实实地当了肉垫,手都要断了。就这样,主子还打了她一巴掌。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用的东西!”宋婉儿还要动手,就听见旁边有人惊呼出声。“咦,那不是宋县主么?” 见有人认出自己来,宋婉儿非但没有高兴,还吓得躲回了马车里。 她刚刚扇丫鬟的那一幕,该不会被人瞧见了吧? 那岂不是要落得个刁钻跋扈的名声? 都怪宋见微! 要不是她,她也不会受这个罪! 宋婉儿被困在了马车里,这就是宋见微要的结果。 “小姐,他们跟上来了。”银翘眼角余光瞥到身后的几道人影,压低声音道。 “把人引到前面的风雨楼,再假装被打晕。”宋见微算准了对方不会伤人性命,打算来个将计就计。 “是。”银翘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河边走去。 风雨楼不是真的铺子,而是矗立在石桥上的阁楼,因为其独特的造型而闻名,在京城十分有名。不过,因为两大国公府的这门婚事,百姓们全都跑去看热闹了,这里倒是显得人烟稀少。 正如宋见微所料的一样,主仆二人刚上桥不久,身后便袭来了一道劲风。 两人闷哼一声,闭着眼向后倒去。 身后的人飞快地将人带往旁边的屋子,半点儿都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世子当真是料事如神!她果然易过容!”男子在银翘的脸上摩挲了一番,轻轻从耳后揭去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半张残缺的脸。 “真容”暴露出来的那一刻,男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极倒人胃口的脸。 一边白皙光滑如玉,另一边则像是被火灼烧过,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疤痕,蜿蜒扭曲挤在一起,宛若黑炭。 他们都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仍旧被这极为不对称的一张脸吓了一跳。 “呕......难怪要戴着人皮面具,就这张脸,我看着就想吐......” “她内息紊乱,不像是会武功的。”虽然确认过,但他们还是不敢松懈,尽职尽责去摸了银翘的脉。 至于为何会如此,这还多亏了苏玉璃。 银翘正是服了他给的药,才掩盖住了真正的脉象。 第二百零五章 等一个结果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见微和银翘几乎同时睁眼。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笑容。 “奴婢起初还担心被识破,若叫他们发现第二张脸也是假的,之前所作的安排就都白费了。”银翘摸了摸脸上的凸起,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苏玉璃别的本事没有,易容上面从未出过岔子。”宋见微认可道。她打量着银翘的第二张脸,忍不住调侃道:“做的还挺逼真,若非我提前知晓,怕是也认不出来。” 等下回见了苏玉璃,宋见微打算多赏他些药材。 银翘这张脸实在过于醒目,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她重新将外面的那层人皮戴了回去。整理好易容之后,主仆二人顺着风雨楼的另一端而下,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 那头,定国公府的花轿已经出了门。 顾昀骑着马走在前头,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等一个结果。 约莫一刻钟后,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心腹冲着他颔首示意,顾昀这才稍稍有了些精神。 迎亲队伍在鞭炮声中热热闹闹的离开了定国公府,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顺便变得冷清起来。 因着吉时临近,花轿直接朝着镇国公府而去,没再绕路。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按理说,今儿个这样大喜的日子,顾昀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就一炷香时辰的路程,对心里藏了事儿的他来说却显得格外漫长。而且,随着家门越来越近,他的心反而越来越慌乱不定。 好不容易熬到拜完天地,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顾昀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 门外,是早就等候多时的心腹。 两人避开众人的视线,在偏僻处低声交谈了几句。 得知那个叫银翘的丫鬟果然还有第二张脸,顾昀的心忽然就轻松了起来。 他猜得没错,这个丫鬟有问题! “可看清她的长相?”顾昀问道。 心腹斟酌着形容了一番。说实在的,他回忆起来还是有些不适应,胃里翻江倒海,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顾昀听着心腹的描述,微微蹙起眉头。“毁了容?” “是。”心腹道。“像是被火灼伤的。” “眉心处可有痣?”顾昀时常出入长公主府,对长公主身边的四个大宫女印象深刻。那个叫银翘的,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眉心有一点红。 心腹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怎么会没有! 顾昀不觉有些失望。 若她真是昔日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他或许可以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如果她愿意,他还能将她妥善安置,并寻名医替她医治。 偏偏,她不是。 心腹明显察觉到主子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忍不住开口问道:“世子,那丫鬟应该只是同名......” 长公主暴毙后,整个公主府几乎没有留下活口。即便是有,国公爷也不会允许世子同他们有任何牵扯。 世子爷这又是何必呢? 若是叫国公爷知晓,怕是又要受罚了。 可他到底只是个下人,没有资格过问主子的事情,只能把未说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永宁侯府的后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宋婉儿出了趟府回来,脸色就有些不大好。 宋沁柔在院子里碰见她,忍不住刺了她几句,她也没有还口,倒是让宋沁柔有些意外。 “她这是怎么了?”宋沁柔好奇地问身边的下人。 丫鬟摇头,表示不知。“可要奴婢命人去打听?” “算了。”宋沁柔也就是随口一问。宋婉儿自个儿非要往外跑,又没人逼她。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宋沁柔猜测,大概是宋婉儿看到心仪的顾世子八抬大轿迎娶别人进门,受了什么刺激,心里难受着。 活该! 她就没那个当正妻的命! 宋沁柔幸灾乐祸了一阵,便带着丫鬟回了自个儿的沁芳园。明天就是入宫参加秀女选拔的日子,她还要回去学习礼仪规矩。 为了给太后娘娘留下一个好印象,宋志远煞费苦心请来了一位荣休的教养嬷嬷教导宋沁柔规矩。这几日,宋沁柔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勤学苦练。 那位教养嬷嬷可是出了名的严厉,稍有出错就要打手心。宋沁柔脑子本就笨,学什么都慢,已经被罚了好几回了。 放风的时间结束,她该回去接着受训了。 不得不说,在那位嬷嬷的严格教导下,宋沁柔的仪态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不开口的话,看起来同那些高门贵女一般无二,端庄秀丽,落落大方。 一开口就立刻打回原形。 没办法,外表可以模仿但内里的学问却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补起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宋沁柔就被宫里的一顶小轿给接走了。 宋志远象征性地叮嘱了几句,表达了一下作为父亲的关心。 宋老夫人则去了佛堂,跪在菩萨面前念念有词,希望老天爷保佑宋沁柔中选。宋家若能出一位娘娘,她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侯府里最不受印象的,大概就是宋婉儿和宋见微。 宋婉儿是无暇顾及宋沁柔这头。 陆氏先她一步嫁进了国公府,新婚燕尔的,顾世子万一被她笼络了去,她日后如何在国公府立足?只要一想到顾世子和陆氏柔情蜜意的模样,宋婉儿的心就如同猫抓一样难受。 “我不会输,我还有这张脸......”宋婉儿对着铜镜喃喃自语。 对,就是这样。 她这张脸可是无往不利。 只要利用得当,定能把顾世子的心牢牢地拴在她身上。 陆氏有国公府做倚仗,她也不差。她背后是永宁侯府和邯郸王府,甚至是皇室。 她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她不必那陆氏差! 宋婉儿不停地做着心里建设,哪里还有闲工夫给宋沁柔使绊子。 至于宋见微,她正忙着善堂的事情。 去年旱灾,今年又水灾,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不少人为了活命直奔京城而来。这些流民若能利用得当,也能成为她的助力,为她日后成就大业添砖加瓦。 第二百零六章 封才人,喜出望外 重活一世,宋见微算是想明白了。 世界的主宰本就是能者居之,凭什么她就不能坐一坐?她又不比谁差!什么先皇遗命,什么兄友弟恭姐妹情深,只要能保大渊江山社稷昌盛,她离经叛道一回又何妨。 有了目标,做起事来就格外有干劲儿。 “顾昭说最近刚谈成一笔生意,盘下了西岭的一处马场。”银翘指了指西北方向。“这里地处西南边境,气候湿润,适合牧草生长。且周围大山环绕,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京郊的马场离得近,可毕竟是在某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西岭恰好能弥补这一缺陷,天高皇帝远,养多少都不成问题!” 收拢旧部是第一步,然后就军需物资,铠甲、武器、粮草、战马等。 粮草问题好解决,盘下几家米铺就行。其他的,都在朝廷严格管控之列,很难弄到。想要打个锄头还得层层上报,更何况是兵器。 不过,宋见微表现得很乐观。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管够,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最近几个月,她便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攒了不少的铁器。这些东西融了之后,便能锻造成兵器。 战马反而是最难弄到的,毕竟是活物,太过扎眼。现在好了,有了私人的马场,战马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见微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三天后,宫里有人前来报喜。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贵府三小姐中选了,被封为了才人。” 宋志远乍闻这个喜讯,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不过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把人送进了宫,没想到还真就选中了。而且,位份还不低,正五品才人。 简直是喜出望外。 “侯爷。”小厮见他半天没动静,只好在一旁小声提醒。 “赏,快拿赏钱来!”宋志远回神后,乐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天使得了赏钱,被请去了前厅喝茶。 宋志远则拿着明黄色的圣旨,乐颠颠地去了祠堂。 上一回开祠堂,是宋婉儿受封县主。 如今,小女儿又被封为了才人,这样的大喜事怎能不警告祖宗! 他都怀疑,宋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夫人在佛堂里得了信儿,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佛珠往桌上一扔,立马就往外走。“阿弥陀佛,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 老太太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老太太,您慢些,当心脚下。”丫鬟婆子跟了一路,生怕她磕着碰着。 老太太乐呵呵的,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不用你们扶,我自己走!” “柔丫头回府了没?” “圣旨呢,我要亲眼瞧瞧......” “三小姐还在回府的路上,没那么快。”知晓宫中规矩的嬷嬷替她答疑解惑道。“至于圣旨,应该是被侯爷呈到祠堂供奉起来了。” “是该供起来。”老太太嘴上念念有词。“祖宗们保佑,宋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待到来年轩哥儿高中状元,我去了下面也好有个交代......” “老夫人您是个有福的!”嬷嬷恭维道。起初,她并不看好宋沁柔。毕竟,那姑娘心眼儿太实了,又是个不爱钻营的,更没有任何突出的才艺,在一种秀女中属于中下等。 哪曾想,她竟如此幸运,入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眼! 这都是命啊! 嬷嬷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对侯府的主子要客气些。 府里喜气洋洋的,宋志远破例从自己兜里拿了银子出来,让管家拿去置办酒席。府里出了个娘娘,可不得好好儿庆贺一番? 外面吵吵闹闹的,动静不小。 宋婉儿被扰了清静,脸色有些不虞。“外头出什么事了?” 白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宋婉儿一看她这幅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是,是三小姐......”白鹭小声应答。“三小姐被留了牌子,封了才人......侯爷正命人张灯结彩,说是要在府里宴客亲朋好友......” 白鹭越说越小声,生怕惹得主子不高兴。 宋婉儿听完,脸色果然又沉了几分。“你说宋沁柔中选了?” 宋沁柔无才无德,她凭什么?! “是......”白鹭小心翼翼道。“前来宣旨的公公刚走......侯爷开了祠堂,还去了夫人的院子......” 柳氏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宋志远不仅夺了她的掌家权,抢走了她给宋庭轩攒的彩礼,还彻底厌弃了她。柳氏空有侯夫人的名头,实则过得连丫鬟都不如,早已风光不在。 “宋沁柔还真是走运!”宋婉儿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 永宁侯府本就没什么根基,宋志远还被罢了官闲赋在家,府里下人的月钱都要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拿去给宋沁柔铺路。 “就算中选了又如何,后宫佳丽三千,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拿什么去跟别人争?即便是一时得宠,等新鲜劲儿一过立马就会被抛到脑后。”白鹭宽慰她道。 这话,听的宋婉儿心里舒坦了不少。 是啊,就宋沁柔那个蠢人,在那吃人的后宫肯定活不过两年。 她等着她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天! / 宋沁柔坐在马车里,人还是懵的。 她都只打算走个过场了,等甄选结束就可以回家躺平了。老天爷却跟她开了个玩笑,居然让她选上了。她真的很想问问太后她老人家,到底哪只眼睛看到她秀外慧中了? 她的字顶多算得上工整,哪里好看了! “小姐被封了才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丫鬟红鸾是真的替她开心的。 三小姐在侯府的处境,她这个贴身丫鬟最是清楚。她是真的爹不疼,娘不爱啊。大小姐虽说也没人疼,可好歹有大把的银子和先夫人留下的丰厚嫁妆。 三小姐却是连体己银子都没有! 锦绣阁那位就更不用说了,不光有长辈疼爱,还封了县主,不日将嫁给镇国公世子,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相较而言,三小姐是真的惨。 不过,老天爷还是公平的,给了三小姐翻身的机会。若能博取圣上的宠爱,以后也是前途无量啊! 宋沁柔支着下巴,一脸苦哈哈。“你不懂......那就是个金丝打造的牢笼,进去了这辈子就很难出来了......” 人人都觉得她蠢笨,可她却比任何人清醒。 第二百零七章 有仇当场就报 侯府热热闹闹的办了场宴会,只等着帝后大婚,便要随其他低等级的宫妃一同进宫。 不少得了信儿的人家纷纷登门道贺,不愿纡尊降贵前来的也命下人送来了贺礼。 永宁侯府沉寂许久后,终于又迎来了往上爬的机会,往日清冷的府邸瞬间变得人声鼎沸,门口的巷子也有了车水马路的繁荣景象。 “大小姐,侯爷命人来请。”宋志远派来的人没敢进院子,只让丫鬟帮忙传话。 上一回硬闯的,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这样的规矩,很好。 宋见微如今是侯府的大小姐,没道理府里宴客,她在院子里躲清闲的道理。而且,柳氏如今那幅尊荣,实在不便主持中馈,宋志远只得硬着头皮让她这个嫡长女出来待客。 “小姐,可要奴婢去回绝了?”银翘知晓主子的性子,是个嫌麻烦的主儿。 宋见微却破天荒的点了头。“侯府没个主事的说不过去。这样大喜的日子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我也跟着没脸。” 只不过,想让她出马,不拿出诚意来是不行的。 宋见微在银翘耳边低语了几句,银翘笑着应下。 前院闹哄哄的,听雪苑里却安静地出奇。 路过的宾客见下人们都绕道而行,忍不住好奇地朝着这边打量。 “那里头住着的是府上哪位主子,怎的如此冷清?”有人问道。 “回夫人的话,那是我家大小姐的院子。”被问的丫鬟小声答道。 “这么大的一座院子,就她一个人住?”话音刚落又有人插话道。 “是。”丫鬟应道。“这院子是先夫人在世时为大小姐修建的,是侯府最漂亮的一处院落。” “不是说侯府大小姐不得宠么,怎的住处比锦绣阁那位还要宽敞?” “流言岂能当真?再这么说,也是嫡长女,尊卑有别......” “沈家可是江南巨富,光是陪嫁的银子都高达上百万两,给自己女儿弄的院子自然不会差!” “可惜了,是个没福气的,不等夫君封侯便早早地去了......” 夫人们提起沈氏,皆是唏嘘不已。 “贵府设宴,怎么不见你家大小姐出来见客?” “大小姐......大小姐身体抱恙......”丫鬟可不敢随意编排那位,只能胡乱扯了个理由。 永宁侯府现在是谁当家,她们能分得清楚。 老夫人和侯爷都是纸老虎,看着凶实则没什么威慑力;夫人嘛......自身都难保,下人们对她早已没了往日的敬畏;二小姐三小姐也就在自个儿院子里耍耍威风。 府里最不能得罪的,只有大小姐。 因为惹到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就连侯爷,都在大小姐手里吃了好几次闷亏。 “昨儿个我还在书院门口见到了,今儿个就病了?这未免太巧了吧!”有人阴阳怪气地打着扇子拱火。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宋见微不知礼数,故意找借口推脱。 不等有人跟着附和,宋见微便在丫鬟的簇拥下出了听雪苑。 “原来是曹夫人。”宋见微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方才在背后阴阳她的那位妇人。“曹夫人近来可好?听闻曹大人刚纳了一位新人,年纪同夫人的女儿一般大小,真是可喜可贺啊!” “你......”宋见微当众戳破家里的丑事,曹夫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看来夫人是真的高兴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呢!”宋见微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还要我接着往下说吗?” 曹夫人气得想要破口大骂,奈何有把柄落在宋见微手上,不敢以卵击石。那件事若真的捅出来,可就不只是风流轶事,还会牵扯到一桩案子里。 曹夫人深吸了好几口气,挤出一抹假笑。“宋大小姐说的是,我就是太高兴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在场其他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曹大人和曹夫人青梅竹马,两家比邻而居,双方父亲同在朝为官,母亲则是手帕交。两人打小一起长大,感情非比寻常。曹夫人刚过了及笄,曹大人便迫不及待地催促着长辈登门提亲。 成婚十余载,两人还如同新婚夫妇一样,叫人羡慕。曹大人的后院更是只有曹夫人一个,曹夫人有孕后,他更是谢绝了双方长辈送来的通房丫头。 此事,在京城传位佳话。 当年差不多同时出阁的姑娘们,谁不羡慕她嫁了个好夫婿?两人恩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转头曹大人就纳上了小妾?这简直比天上掉馅儿饼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真没想到,曹大人那样爱妻如命的男人也会被美色所诱惑......几十年的感情,说变就变......” “也不是突然就变心的吧,其实早有苗头了......有一回路过成衣店,我依稀看到曹大人和一个小丫头说话,当时还以为是自家小辈,便没有多留意......” “那么早就有了异心?曹夫人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唉,还以为曹大人会是个例外,没想到......我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夫人们看曹夫人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比起一早就知道结局,这样的背叛才更难以令人接受。 曹夫人有些承受不住周遭的眼神,胡乱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侯府。 见识到宋见微有仇当场就报的厉害,纷纷换了副面孔,莫说是编排她的不是,就连平日里最难缠最碎嘴的那几位夫人也对她客客气气的,生怕宋见微再爆出点儿自家什么事情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宋见微对她们的识趣,表示很满意。 这样才对嘛! 登门做客就要有个做客的样子,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算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宴会流程意外的顺利。 宾客们吃饱喝足,醉醺醺的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侯府难得这么热闹,宋志远不由得多喝了几杯。客人们离开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说话时舌头都打结了,可见是有多高兴。 宋见微见不得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命人将他抬回了荣禧堂。 “大小姐,侯爷近来都歇在芳姨娘屋里......”管家忍不住提醒道。 宋见微睨了他一眼。“管家莫不是糊涂了!今儿个可是三妹妹大喜的日子,侯爷自然是要歇在夫人那里的。” 第二百零八章 柳氏的报复 “小姐怎么还帮上柳氏了?”银翘有些不解地开口。 宋见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高深的浅浅笑意。 她说过,想让她帮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宋志远的私产被她搜刮一空,没什么可以补偿她的,她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嗯,没有银子没关系,那就让柳氏来对付他,让她看出好戏也成。 柳氏被宋志远那样对待,想来心里怨气不少。 把醉醺醺的宋志远送到她手里,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毫无反抗之力。 想想,就很期待啊! 银翘瞥见主子眼底的笑意,忽然反应了过来。“奴婢这就派人盯着荣禧堂,想来夜里会非常热闹。” 宋见微笑而不答,迈开步子回了听雪苑。 正如宋见微所料,柳氏的确是心存怨怼,而且怨气还不小。她以前有多爱慕宋志远,如今就有多恨。宋志远纳妾她忍了,宋志远搞出来一个私生女,她也忍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她给宋庭轩攒下的一点家底给一锅端了。 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宋志远被抬进院子的时候,柳氏正坐在廊下发愣。 宋志远已有足足两月没来过荣禧堂。 “侯爷醉酒不省人事,是大小姐命小的们将侯爷送过来的。”小厮将人抬到榻上后,对柳氏解释了一句。 柳氏听到大小姐这个称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是宋昭昭。 柳氏眼珠子动了动,突然多了一丝生气。她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打着呼噜的男人,如同在打量一件死物,眼底的阴狠一闪而逝。 “你们都退下吧。”柳氏吩咐道。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多问。 侯爷肯来荣禧堂,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若两位主子能够和好如初,她们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屋子里的人都离开后,柳氏将门栓栓好。 她走到床榻前,伸手在宋志远的胸膛戳了戳。“侯爷?” 回应她的,只有宋志远震天响的打鼾声。 确认他是真的醉死了过去,柳氏紧绷的神经立马松了下来。 “宋志远,你这个混蛋!”柳氏捡起地上的鞋子,照着他的脸就是一通招呼。啪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如此大的动静,宋志远却毫无察觉,任由柳氏对他施暴。 柳氏一边扇他,一边低声咒骂。“老娘嫁给你这么些年,为你生儿育女,你半分情面都不顾。叫你宠妾灭妻,叫你欺负我,叫你抢我的东西......”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付出了宝贵的青春。恶人我做了,恶名我担了,你就知道躲在女人背后享清闲......” “以为巴结上了邯郸王就万事大吉了,也不想想王府以后是谁当家,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还有宋婉儿......我养了她那么多年,她半点儿都不知道感激,还在我面前摆县主的架子!这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也是你弄进门的,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柳氏的负面情绪积压已久,今儿个晚上算是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通。 或许是打累了,柳氏喘着粗气在一旁的榻上坐了下来。 被关在院子里这么久,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但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就连性子都变得粗鄙暴躁,和当年约下相遇的那个温婉佳人简直判若两人。 柳氏发泄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自己命不好,嫁了个负心汉;哭儿女不懂事,辜负了她的付出。她被关在荣禧堂的这些日子,宋沁柔和宋庭轩都没来看过她。 哪怕只有那么一两次,她心里也能好受些。可偏偏,他们一次都没来。 宋沁柔近来性子叛逆,不来还能说得过去。但轩哥儿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着长大的儿子,她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了他,甚至他们姐弟的利益产生冲突时,她也是毫不犹豫偏向他。 她没有半点儿对不起他,可他却在她被关的这段日子什么都没做,哪怕是叫人带句话都不曾有过! 柳氏哭得伤心,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我辛辛苦苦养你们一场,到头来却没人管我的死活,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娘,我错了......错的离谱!” “当年,我就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嫁给这么个狠心绝情的男人!” 柳氏念叨了许久,不断地反省。 “不,不是我的错......是宋志远他欺骗了我!” “明明说了要对我,要让我过人上人的生活,是他说话不算话!” “柔儿和庭轩也没错,错的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宋家根子上都是烂的,传给了我的一双儿女......” 对,一定是这样。 都是宋志远的错! 柳氏深刻反思后,突然拿起了一旁的瓷枕。 宋志远不让她好过,她也不想让他好过。 只是,枕头砸下去的前一秒,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将瓷枕夺了过去。 “夫人,三思而后行!” “他若是死在了荣禧堂,你肯定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只得跟着一起下去给他陪葬!” 屋子里突然冒出来个蒙面黑衣人,柳氏吓得好半天都没敢吭声。 “你......” “我是大小姐的人。”黑衣人自报家门道。“大小姐把人送过来,就是为了让夫人出气的。只不过,出气归出气,但得留着他的性命。” “是昭昭......她怎么会愿意帮我......”柳氏喃喃道。 她以前,可没少磋磨那丫头。 “大小姐说了,一码归一码。往年的账,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清算。但眼下,大小姐就是看宋志远不爽,想要给他一些教训!”黑衣人直呼永宁侯的名讳,半点儿敬畏都没有。 柳氏丝毫没有怀疑,他就是宋见微的人。 只有她,敢如此大逆不道! 柳氏瞥了一眼榻上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宋志远,默默地把手放了回去。“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黑衣人平静道:“没道理大小姐帮你把人弄来,却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该找个什么由头,将此事遮掩过去,那是夫人的事。” 说完,他再次隐入暗处,消失在了屋子里。 柳氏看着被风撩起的床帐,陷入了沉思。 第二百零九章 赠五千两结个善缘 宋志远一觉醒来,发现哪哪儿都疼。 往铜镜面前一照,差点儿吓得魂儿都没了。 这,这镜子里的人是他? 他不长这样啊! 宋志远抬手摸了摸肿胀的脸,立刻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侯爷,你醒了,可还有哪里难受?”柳氏急急忙忙地从外间进来,眼里写满了担心。“快,快去找大夫!” “柳氏,你怎么在这儿!”宋志远这话刚说出口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这里不是方姨娘的院子! 这里是荣禧堂!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看柳氏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善。 “侯爷忘了?”柳氏露出伤心的表情。“昨儿个您喝得高兴,非拉着妾身的手不放,然后便同我一道回了荣禧堂。这些,府里的下人都可以作证。” 宋志远其实并不相信。 他对柳氏早没了感情,他更喜欢芳姨娘那种解语花,就算是喝得烂醉,他也只会去芳姨娘的温柔乡,才不想对着柳氏这个黄脸婆。 “不可能!”宋志远定了定心神,呵斥道。“管家,你来说。”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想到大小姐警告的眼神,昧着良心扯了个善意的谎言。“侯爷,昨儿个是三小姐的好日子,您歇在正院也正常。” 以往,宋志远就是这么做的。 宋沁柔是柳氏所生,她入宫为妃,柳氏这个做母亲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他就算不喜也要给几分薄面。 宋志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那我的脸是怎么回事?”宋志远不好揪着这一点不放,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这总不至于是他自己摔的吧? 柳氏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狠狠地捏了一把大腿,挤出几滴眼泪。“侯爷真不记得了?昨儿个侯爷起夜,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撞到了恭桶上......” “妾身为了扶您,也跟着一起摔了,磕到了胳膊肘,这会儿都还抬不起来......”柳氏手腕处缠着厚厚的一层纱布,上面隐隐带了血,看样子是伤得不轻。 宋志远心有疑虑,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大。可浑身的疼痛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于是指着柳氏的鼻子将她骂了一通。 “你是怎么伺候的,扶个人都不会!”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笨的!” 柳氏一边拿帕子擦眼泪,一边装模作样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是,都是妾身的错......当时,就不该由着侯爷的性子,把丫鬟都赶了出去。应该让她们留下来照顾侯爷,侯爷也就不会受伤了......” “都怪妾身没用......”柳氏哭哭啼啼,不停地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这么一弄,宋志远若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没有肚量了。 最终,他只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地去了前院。 宋见微在听雪苑听到动静,乐不可支地多用了半碗粥。“柳氏的法子虽然笨了些,但糊弄一下咱们侯爷还是绰绰有余的。” “柳氏下手是真的狠!宋志远整张脸都肿了起来,刚出荣禧堂就被老太太撞见,您猜怎么着?老太太居然没认出他来,还叫喊着要抓贼,骂柳氏不守妇德,背着偷人!” “老太太拿着拐杖就是一顿锤,宋志远惨叫出声她才停手......” 银翘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见微勾了勾嘴角。“谁叫他没个正经,好几个月都不踏进柳氏的院子,被误会了也是他活该!” “他挨这顿打,一点儿都不冤!”银翘跟着附和。侯府为了设宴款待宾客,打肿脸充胖子,又去钱庄借了一万两银子。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一个大男人,不想着怎么赚钱养家,动不动就想要走捷径。他该不会以为女儿入宫为妃,借的银钱就可以一笔勾销不用还了吧! 主仆二人看了场好戏,好一会儿才说起了正事。 “去库房挑几样便宜的首饰送去沁芳园,就当是我这个做长姐的给的添箱礼。”宋见微吩咐道。 银翘有些不解。 “就当结个善缘。”宋见微对宋沁柔改观不少,乐意帮她一把。虽然不指望宋沁柔能干成什么大事,但好歹封了才人,宫里有点儿什么动静,她也好提前知晓。 银翘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不如将首饰什么的兑换成银子,更为实用。” “你看着办吧。”宋见微向来不爱操心这些琐事。无论送什么,只要宋沁柔领了她的情,日后想让她做点儿什么也方便开口。 银翘的办事效率不错,午膳前亲自去了趟沁芳园,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她的出现,宋沁柔确实很意外。尤其,银翘还送来了一沓银票,足足有五千两。整个侯府送的贺礼,加起来都不足五百两。 “替我谢谢长姐。”宋沁柔昂起头,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以后,长姐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诿。” 半年之内,宋沁柔受尽了人情冷暖。 世人只知锦上添花,殊不知雪中送炭才是真的重情谊。 “三小姐言重了。我家小姐毕竟是姓宋的,她是怕三小姐出手寒酸丢了侯府的脸面。三小姐记不记这份情,小姐都会这么做。”银翘冷冷道。 宋沁柔愣了愣,继而笑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长姐。” 如今这侯府,就没几个真心对她的,老太太甚至父亲母亲都更偏爱弟弟宋庭轩。就连宋婉儿,都排在了她前面。唯一知道她有难处肯出手相助的,竟只有她以前一直瞧不上的长姐宋见微。 说来何其讽刺! 宋沁柔在心里默默发誓,日后有机会,定要报答长姐的这份恩情。 如果,她能活到寿终正寝的话。 宋见微给宋沁柔送银子的事儿,很快便在侯府里传开了。众人反应不一,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宋见微的嫉妒。 “一出手就是五千两,真是好大的手笔!侯府都要揭不开锅了,她没说拿银子出来,反倒是塞给了宋沁柔!她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五千两啊,都够侯府一年的花销了!” “这个败家玩意儿!” “宋沁柔不过是封了才人,就给了五千两!上回我封县主的时候,她一个铜板都没有拿出来!我难不成还比不过宋沁柔那个蠢货?!” “莫说五千两......我连五十两都拿不出来......” 羡慕嫉妒过后,几人齐齐地将贪婪的目光看向了沁芳园方向。 第二百一十章 灵机一动,抱上大腿 宋沁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总感觉被人惦记上了。 想起藏在床下罐子里的银票,宋沁柔突然有些不安。 “红鸾,我的珍珠耳环不见了,你让人帮着找找。”宋沁柔思来想去,决定先找人来测试一番。屋子里安不安全,哪些人手脚不干净,她必须提前弄清楚。 找耳环,不过是个借口。 主子下了令,丫鬟们不敢懈怠,一群人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终于在床缝里找到了丢失的白色珍珠。 宋沁柔看了看桌上点着的香,总共耗费一刻钟。 床底下果然不安全! 看来,她得重新找个能藏东西的地方。 房梁太高,上不去;箱子目标太大;水缸里倒是隐蔽,就怕油纸不牢毁了银票......宋沁柔满屋子转悠,都没能找到一个满意的地方。 “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红鸾在身后都快要绕晕了。 “你说,这院子里哪里最安全,适合藏东西?”宋沁柔脑子不够用,于是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贴身侍女。 红鸾想了想,道:“床底下?” “刚才找耳环的时候,床底被翻了不下三遍。”宋沁柔叹气。 “博古架上的空瓶子里?”红鸾继续想法子。 “太显眼,第一个要搜的就是这些地方。”宋沁柔眼里的光又暗了几分。 “埋在院子里?”屋子里不行,红鸾就把目光放到了外面。 “翻地的土色很容易分辨出来,不行不行!”宋沁柔连连摇头。“埋在地底下,万一受了潮怎么办?” 红鸾抿着唇,也没辙了。 主仆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红鸾见主子愁眉苦脸,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小姐不妨想想,咱们侯府哪里是最危险的?” 宋沁柔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听雪苑?”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宋沁柔一拍巴掌,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我可以先放长姐那里,让她替我保管,等进宫那日再去要回来。这样......岂不就是万无一失?” 红鸾:...... 那句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可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宋沁柔打定了主意,立马就抱着装银票的盒子往听雪苑跑。路上遇到跟她打招呼的柳氏,她脚下步子不但没停还飞快地跑了过去。 “柔儿,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柳氏在背后挥舞着帕子。 宋沁柔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话。“我找长姐商量点事。”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柔儿什么时候跟那丫头关系这么好了?”柳氏诧异地张大了嘴。 “夫人,别忘了正事。”红菱在一旁小声提醒。 柳氏回过神来,跟着追了过去。“柔儿,你跑慢些,当心脚下......” “快别跑了,停下来......娘找你说点事,不会耽搁你太久的......”柳氏到底上了年纪,没跑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 宋沁柔可不敢停下来,提着裙摆加快速度,转眼就没了影儿。 柳氏实在是跑不动了,只好守在原地等宋沁柔出来。 听雪苑那头,宋见微刚从一品阁回来。听丫鬟说三小姐来了,她没有丝毫意外。 “让她进来。”宋见微脱掉汗湿的衣衫换了身干净的。 没多会儿,宋沁柔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墙进来了。“长姐......” 宋见微挑了挑眉。 哟,有进步,居然没直呼其名。 以前,她可是从不把原主放在眼里,一口一个宋昭昭的叫着。 宋沁柔香汗淋漓,看到桌上有茶水,猛地灌了两盏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长姐,我......我把银票放你这里几天,成吗?” 宋见微弯起嘴角。 看来,宋沁柔还没蠢到家,知道借她的势来压制府里的那些魑魅魍魉。 “放我这里也不是不行,但我没有免费替人保管东西的义务。”宋见微似笑非笑道。 “我,我可以把这支钗子抵给你。”宋沁柔出门得急,没带什么贵重物品,最值钱的就是头上的这件首饰。当然,跟五千两银子比起来,它确实算不得什么。 宋见微瞥了一眼那钗子,成色大概八成新,应该是她很喜欢的一支。“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她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沁柔狠狠地松了口气,仿佛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长姐答应,我就放心了......” 她拍了拍胸口,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打算何时来取?”宋见微问道。 “进宫那日,可以吗?”宋沁柔试探地问道。“红鸾会随我一起进宫,交给她就行。” 进宫那日她被盯得紧,肯定无暇顾及其他。给她的贴身婢女,是最明智的选择,也好彻底断了那些人的念头。她还想在宫里多活几年,需要银子打点。 宋见微点头,表示同意。 说完了正事,两人就无话可说了。毕竟,两人关系以前可不怎么好。 宋沁柔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寻了个由头便起身离开了。 对于她的识趣,宋见微很满意。 这样的“乖”崽崽,她才愿意偶尔逗一逗。 听雪苑外头,柳氏已经等候多时。 见宋沁柔出来,她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柔儿,你怎么跑听雪苑来了?她......可有为难你?” 柳氏这会儿倒是关心起她来了。 宋沁柔神色淡淡的,再无了往日对柳氏的孺慕之情。“就,就是来找长姐道个别。日后进了宫,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理由,柳氏是不信的。 她们关系可没好到这个地步,柔儿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宋昭昭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丫头鬼着呢,你可千万别被她给骗了!”柳氏作为过来人,不想她的掌上明珠被人利用。 “您想多了,我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值得被人惦记的!”宋沁柔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柳氏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好歹是要进宫当才人了,是皇家的人了,她此刻向你示好,肯定别有用心!” “无所谓。”宋沁柔坦言道。“起码,她在我困难的时候,愿意给我银子。日后我有能帮到她的地方,全当还她人情了!” 柳氏:......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宋婉儿出嫁 柳氏的谆谆教导宋沁柔有没有听进去旁人不知道,但银子肯定是没捞到的。宋沁柔就一句话,银子暂时放听雪苑保管,就把那些打银子主意的人拦了回去。 宋沁柔来了这么一手,可把侯府的那些人给气坏了。 “三小姐倒是聪明了一回。”喜鹊忍不住感慨。当然,最让她高兴的还是自家小姐有本事,能震慑住侯府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中秋。 这天,也是宋婉儿出阁的日子。 侯府前后操办了两场宴会,宋志远手里的那点儿银子一下子就挥霍一空,连一两碎银子都没剩下。为了省银子,他不得不把一些昂贵的东西换成了普通的,给宋婉儿的嫁妆也都是表面光鲜。 “不愧是县主,光嫁妆都有八十八抬!” “听说是要避讳世子妃,这才少装了二十抬呢。” “永宁侯真是大气啊,肯给女儿陪嫁这么多东西!” 前来赴宴的宾客看着一个个大红箱子被抬出府,皆忍不住惊叹。 宋婉儿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情好了不少。 永宁侯置办的嫁妆只有四十八抬,其中有不少还是宫里的赏赐以及邯郸王府送来的贺礼。就这些东西,都还装不满那些箱子。 为了面子上好看,她不得不咬着牙变卖了外头的一些私产,购买了剩下的四十抬物件儿。 她不想被陆氏比下去。 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她哪儿来那么多嫁妆!箱子里,该不会都是空的吧?” “空箱子倒是不至于。瞧见那些挑夫没,起身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见里头装的东西不多。” 银翘和喜鹊在一旁边嗑瓜子边瞧热闹。 整个侯府的下人忙得晕头转向,唯独听雪苑的下人个个儿清闲。 因为他们的月钱是大小姐出,跟侯府无关。 宋志远腆着老脸想要借听雪苑的下人帮忙,宋见微一个眼刀子甩出去,他立马就不敢吭声了。 没办法,怕挨打。 “不愧是母女,一个死后被抬成了平妻,一个直接嫁过去当平妻......”银翘一向是瞧不上宋婉儿的,嘴上丝毫不留情面。 喜鹊胆子小,不敢将这话挂在嘴边,但对银翘的话却十分赞同。 侯府这是有多大的脸,居然弄出个什么平妻来! 大渊国祚两百余年,都没有哪家太过平妻,永宁侯府一下子就搞出来两个!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后议论侯府没规矩呢。 两人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议论两句,清闲的模样让锦绣阁的下人们气得牙痒痒。 “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的,她们却能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 “都是侯府的下人,区别也太大了!” “唉,谁叫咱们没被选去听雪苑当差呢!” 丫鬟们看着两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白鹭作为锦绣阁的大丫鬟,又是宋婉儿的心腹,哪里见得底下的人偷懒。“县主吩咐的事都做完了?再敢偷奸耍滑,县主定饶不了你们!” “呵,光会使唤咱们!” “不就仗着县主信任她,就对咱们指手画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院子里的主子呢!” “狐假虎威罢了!说到底,不也跟咱们一样是个伺候人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可跟咱们不一样,眼光高着呢,说不定以后还要帮着县主伺候世子爷呢!” 白鹭的那点儿心思,谁不知道?呵,真当她们看不出来呢! 下人们小声议论了几句便各自散开了。 白鹭听了这些言论,气得脸都白了。若非今儿个是主子的大喜日子,她早就扑上去撕裂她们的嘴了。 锦绣阁里,宋婉儿已经传好了凤冠霞帔,只等着傍晚时分顾家来迎亲。 想起陆氏出嫁那日的风光,宋婉儿还挺期待的。 顾家既许了她平妻之位,肯定也八抬大轿迎她入门的吧?只要一想到顾世子会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面,她的虚荣心便能得到最大的满足。 京城的闺阁女子,谁不想嫁顾世子那样风光霁月的俊俏儿郎?更何况,他还出身世家,有国公府在背后撑腰,自己还争气,年纪轻轻就成了当朝太傅。 这样优秀的男儿,换谁都心生向往。 “什么时辰了?”宋婉儿坐在妆镜前,不止一次地询问。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想要快些见到前来迎娶她的心上人。 “回县主的话,刚过未时。”丫鬟看了看外头的天,答道。 “怎么才过去一个时辰......”宋婉儿嫌时间过得太慢,算算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头顶着沉重的凤冠,她脖子都酸了。 “县主可是饿了?”丫鬟似乎没明白她的心思。 宋婉儿早上用了些粥,这会儿的确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喜娘一再叮嘱,出嫁之日要禁食,维持最美的体态,否则会叫人看笑话。 宋婉儿想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宾客们面前,自然得忍着。 “没事了,你去把白鹭叫来。”宋婉儿有些气恼。这些丫头一个个蠢笨如驴,都比不上白鹭心思玲珑,看着就烦人。 丫鬟应了一声,出去寻人。 白鹭回来时,宋婉儿正拿着帕子擦汗。“冰盆里的冰都融化了,你再去弄两盆来。” 再这么下去,妆都要花了。 白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宋婉儿不满地开口。 “县主息怒......府里的份额就这么多,用完了就没有了......”白鹭倒是没有说谎。毕竟,永宁侯府早已不复往日的风光,连吃食上都抠抠搜搜的,更何况是冰这种奢侈品。 宋婉儿却不想在这样的日子留下遗憾。“你去同父亲说,就说我说的。若没有冰块降温,到时候出了丑,侯府也会跟着没脸。” 宋志远最好面子,她不信他不听她的。 白鹭无奈,只得去前院找永宁侯。 宋志远的确是要面子,可如今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买冰了。府里用的这些,还都是他跟同僚说好话,低价薅来的。 而且,冰块这种稀罕物可不是随时都有的。 “这会儿让我上哪儿去找冰!实在不行,就让她去老太太屋里待着去,正好去给老太太磕个头。”宋志远眼珠子一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第二百一十二章 顾世子没来,下马威 宋志远这人人品不咋地,但却是个孝子。 老太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养大,吃了不少苦。所以,宋志远发达了以后,便把老太太从老家接了过来,什么东西都要先紧着老太太。 炎炎夏日,京城热得不得了,没有冰盆根本没法儿过日子。 老太太苦夏,一到这个时候就容易生病。宋志远体恤老太太的不容易,砸锅卖铁也要把老太太伺候的舒舒服服。在孝道面前,宋婉儿都要排在后面。 宋婉儿听了白鹭的转述,脸都要气歪了。 她没想到,宋志远可以这么敷衍!他还想不想她为侯府挣得荣光了? “县主,侯爷实在是没法子......不如,奴婢去同老太太商量一下,从她那里匀一些过来?”白鹭试探着问了一句。 县主有自己的骄傲,是不可能纡尊降贵去老太太院子的。再说了,今儿个可是县主出阁的日子,不在自己院子待着跑去老太太那里算怎么回事? 县主以前捧着老太太,那是因为有利可图。眼下都要出门了,哪里还用得着演什么祖孙情深的戏码。 “你是想宾客们看我笑话?”宋婉儿简直要被她给气死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竟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真要这么做了,明天街头巷尾都会说侯府连冰都用不起,到时候她的面子要往哪里搁?还问祖母讨要,那就更不得了,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往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是奴婢糊涂......”白鹭吓得赶紧请罪。 “白鹭,你近来心思过于浮躁了。”宋婉儿看得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不得不敲打她几句。“我知你是为了我好,但有些事得往深处想。这种错误,以后莫要再犯。” 否则,她宁可舍弃这个陪伴她多年的丫鬟,也不想留下隐患。 白鹭脸色白了又白,懊恼自己的大意。“奴婢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瞎出主意了。” 宋婉儿冷着脸打量了她许久,直到她额头磕地泛红这才松了口。“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国公府不比侯府,处处都要小心。一旦被人捏住把柄,谁都救不了你!” “你们也一样!” “到了国公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敢擅作主张,坏了规矩,休怪我无情,将你们发卖出去!” 到了这时候,宋婉儿才想起给陪嫁的丫鬟们立规矩。 丫鬟们乖乖地低头应声,至于有没有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国公府的花轿比预计的晚到了半个时辰。 为了不耽误吉时,很多过场能省则省,连催妆都要一并略过去。 宋婉儿举着扇子,心里有些不满。可想到马上就到了拜堂的时辰,错过了不太吉利,只得忍了下来,由着喜娘搀扶着出了院子。 按照习俗,新人需要去拜别女方的父母。 可直到宋婉儿来到宋志远夫妇面前,都不见顾昀的身影。 “顾府前来迎亲,为何不见世子?” “听说是临时有公务在身,出城去了......代替他前来迎亲的,是族里的堂兄弟,叫什么顾瑾。” “顾瑾?那不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嘛,怎么找了他?看来,国公府并不满意这个平妻啊......” 周围的窃窃私语,精准地传进了宋婉儿的耳中。 什么?顾世子居然没有来?! 宋婉儿捏着扇柄的手微微颤抖着。做平妻就已经够委屈她了,如何还让别人代为迎娶,他这是将她的脸往地上踩!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家兄公务在身,实在是脱不开身。”顾瑾长得倒是相貌堂堂,很能唬人。只是说话语气轻浮,身上还有没有散开的酒味,像是刚从酒桌上下来。 国公府找来这么一个人迎亲,可见是有多敷衍。 宋婉儿气得直咬牙,恨不得当场悔婚,不嫁了。 宋志远倒是乐呵呵的,表示理解。“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怪他......” 柳氏坐在另一侧,笑得眉眼弯弯。 顾世子没来好啊! 她倒要看看宋婉儿以后还怎么嚣张! 顾家越是瞧不上宋婉儿,她就越是高兴!反正宋婉儿发达了,她又得不到任何好处,她丢不丢脸的,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时辰不早了,敬完茶便出门吧。”宋志远生怕国公府反悔,催促着他们赶紧走流程。 顾瑾朝着宋志远拱了拱手。“侯爷大义,小侄在此替家兄多谢了!” 宋婉儿纵然再不情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要顾世子能在拜堂之前赶回来,她的颜面就能保住。 然而,事与愿违。 顾昀注定是没办法赶回来同宋婉儿拜堂了。 他在路上耽搁太久,回程时城门已经关闭。守城的将领还是同国公府不和的对家,不可能为他破例放行。没办法,顾昀只得找人传话回国公府。 宋婉儿从花轿上下来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喜堂倒是布置了,只是相较于陆氏进门的时候要简陋许多。宾客也比不上世子妃进门那日,好些人家的主母甚至都没有亲自前来。 宋婉儿被扶着跨了火盆来到喜堂上才被告知顾世子回不来的消息。 于是,国公夫人便命人寻了一只公鸡来,说要代替顾世子同她拜堂。 宋婉儿当时气的脸都红了,险些失态地摔了手里的扇子。 “顾瑾只是代为迎亲,拜堂也让他替,不合适。”国公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不疾不徐地说道。“还是说......你想跳过这个环节,直接入洞房?” 国公夫人这是当众给宋婉儿下马威。 这口怨气,她憋在心里许久,总算是发泄出来了。 宋婉儿死死地捏着手里的扇子,嘴唇差点儿咬破。可明知这是国公夫人故意刁难,她却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只要忍下这次的委屈,她就能让世子对她生出愧疚。 陆氏先她半个月进门又如何,能笼络住世子心的只能是她! 想明白了这一层,宋婉儿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恭敬回应。“是,婉儿都听婆母的。” 站在国公夫人身侧的陆氏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心里没有泛起半点儿涟漪。 她和顾昀的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他爱娶几个就娶几个,只要不动摇她世子妃的位子就行。这是当初,他许诺她的。否则,她堂堂国公府嫡女要嫁什么样的男儿没有,也不是非他不可。 第二百一十三章 绝顶聪明的谢丞相 镇国公府前后半个月接连抬了两位新人进府,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为百姓们茶余饭后提供了不少的素材,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最欢喜的时刻,可偏偏顾昀因公务没能赶回来,宋婉儿就在新房里独坐了一夜。 她可以想象,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她。 “世子爷究竟去了哪里?”宋婉儿屏退下人后,立马变了脸。 白鹭支支吾吾,将打探到的消息如实道来。“奴婢问了那报信儿的小厮,世子爷确实是公务在身。宫里亲自下的旨意,皇命难违,世子爷这才没能去侯府迎亲......” 宋婉儿是个多疑的性子,哪里肯相信。“何时传的旨,为何偏偏选在今日?” 她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让她当众出丑。 宋婉儿怀疑,此事若不是国公夫人刻意安排便是那陆氏从中作梗。 “这......奴婢这去问仔细些......”白鹭作势要往外走。 “回来!”宋婉儿在背后叫住了她。“这时候去打听,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心眼儿小,对婆母的安排不满意?” “奴婢没这个意思......县主息怒!”白鹭自知说错了话,连连道歉认错。 宋婉儿气得脑仁疼,却生生忍了下来。 今时不同往日,她刚嫁进国公府,尚且没有根基,府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若在这个时候处置了身边的丫鬟,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必须要克制。 宋婉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情绪压了下来。“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沉重的凤冠霞帔令她浑身酸痛,迫切需要卸下。 白鹭忙不迭地应了,出去吩咐人抬水进来。 这一晚,宋婉儿注定是睡不安稳的。 / 春风楼 宋见微和谢九宸相对而坐。 “大婚之日把顾昀支出城,这事儿是你干的吧?”宋见微语气笃定。毕竟,这种缺德事,谢九宸以前就没少做。放眼整个朝堂,似乎也只有他能办到。 “昭昭太看得起我了!”谢九宸抿了一口茶水,唇色越发红润。“当今羽翼渐丰,可不是谁都能左右的。昭昭可能不知道,前些时候,顾昀曾在金銮殿上痛斥陛下为生母请封太后一事,驳了陛下的颜面......” “陛下碍于世家的施压,不得不就此作罢。你猜......以他的小肚鸡肠,会不会记恨上顾昀?” 宋见微抬眸,显然是刚听说这事。“萧珩要追封李太妃?” 秦太后还活得好好儿的呢,他这么做,不怕惹恼了秦太后?行事如此鲁莽,就不怕失了民心? 宋见微揉了揉眉心,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以前教了他那么多,感情都给忘了。 “秦太后那边什么反应?”宋见微顺口问了一句。 “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据说慈安宫的宫人都挨了罚。”谢九宸道。 “秦太后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萧珩手里?”宋见微在谢九宸面前完全没什么忌惮,直呼起了帝王的名讳。 谢九宸也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并未提醒。“秦家如今还在城外的庄子上苟延残喘,没有秦家及其姻亲的支持,秦太后即便贵为太后,也如同失去了利爪的狸猫,再也够不成任何威胁。” 不是萧衍变强了,而是秦氏一族倒台,秦太后失势了。 “原来如此......”宋见微许久没关注秦家的动态,倒是把他们给忽略了。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干预,不过顺水推舟而已......”谢九宸在她面前邀功。“顾昀出城后,我便命人换了那日当值的守城将领。” “顾昀想想办法,其实是可以赶回来拜堂的。”谢九宸继续说道。“但他似乎连争取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便直接放弃了。” 这一点,让谢九宸有些意外。 宋见微亦是如此。顾昀不是一向对宋婉儿有求必应,喜欢她这种温柔的解语花么,怎么到了成亲的日子反而临阵脱逃了?这不应该啊! 同样身为男人,谢九宸多少知道一些原因,但他是不会告诉她的。 “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没有得到的时候心心念念着,一旦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顾昀就是典型的例子。” 宋见微点头,深以为然。 “你派人传话,不会就是为了这些无聊的事情吧?”谢九宸见她话里话外都是顾昀,心里的醋坛子早就打翻了。 “当然不是。”宋见微认真否认道。“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手下可有会说南诏话的能人。” “你找这些人做什么?”谢九宸眼里带了一丝疑惑。 “这么说,就是有了?”宋见微眼睛瞬间亮了三分。“我想同南诏国做买卖。” 她既然要找谢九宸帮忙,就没想过瞒着他。 “南诏国有什么是你想要的?”谢九宸问道。 “听说南诏国境内生长着一种药材,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宋见微对谢九宸有信任,但不多,不会把全部的秘密都告诉他。 谢九宸何等聪慧之人,哪里不知道她话的真假,只是没有拆穿罢了。“有所耳闻......你是为了苏玉璃,才想要派人去南诏国?” 只有苏玉璃喜欢摆弄那些草药。 谢九宸想想心里就不痛快。 “不是为了他。”宋见微如实答道。“我有一位朋友受了很重的伤,需要这味药草救命。” “朋友?”谢九宸拧眉。 她什么时候又有了新的朋友,他怎么不知道! 听雪苑的那些暗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察觉到他脸色微沉,宋见微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是我的一位长辈。” 具体来说,是原身的长辈,淮南沈家的人。 听到长辈这个称谓,谢九宸周身的郁气果然收敛了不少。能被宋见微尊为长辈的可不多!用脚指头想,就知道不是永宁侯府的那几位。 那么,同她有羁绊的就只有沈氏那边的族人了。 “沈家哪位长辈?”谢九宸问了一嘴。 宋见微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 不愧是顶顶聪明的丞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