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成为前任下属后》
1. 遇到前任
程佳周没想过会再遇到前任,也没想过当年大学毕业后的匆匆一别,再见面已经是他们分手的六年后。
可程佳周并不想遇到他,尤其不想在这里,在她刚入职的的新公司见到。
在今天之前,上班给程佳周的感觉就是,嫁进有钱人家,但老公是家暴男的感觉。
时不时想辞职,但一想到钱,就觉得还能再忍忍,而且工作不打她的时候,对她还挺好的。
但今天很不幸,她又被打了。
为了钱,她只能窝囊的冷脸洗内裤,但她将不会再笑。
她在小群里发消息,附上那张只会转圈圈,但跑死也跑不出数的看板截图:到底为什么新员工要脱岗培训。
叶新彤秒附和: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程佳周:脱岗培训为什么光我脱,但我的工作没脱。
打完这排字,程佳周内心的凄凉又多了一层。
她不禁要冷脸洗内裤,还要在家暴老公的指挥下脱来脱去。
程佳周悲愤:到底有没有比我更惨的人啊!新员工培训三天,我一天比一天活多。
叶新彤也给她发来了一张截图,图片上是她今天的工作。
她在回收实验数据,这实验做了两周,但数据结果是负向的,她完全不知道周报该怎么编。
叶新彤:有,在你旁边。
程佳周:……
程佳周:到底有没有比我们现在更悲惨的人啊!
很快,程佳周就回复了自己。
有,那就是遇到了前任,但是人为大拿,我为小虾,却又不能躲的她。
企业史这一环节结束,主持人重新回到台上,总结了内容后话锋一转:“让我们欢迎今天的重磅嘉宾,这位嘉宾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是咱们智禹的传奇人物,我不得不说我刚刚真的接到一条消息,说这位嘉宾可能来不了了,因为他上个会议delay了,让我着实捏一把汗,但幸好他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还是过来了。好了我话不多说,让我们欢迎玉总!”
“嗯?玉总?不是于总吗?”身边的叶新彤小声嘀咕,和她有同样问题的人也不在少数。
大家的窃窃私语声,让原本安静的会场顿时喧闹的像跳蚤市场。
程佳周正在打字的手像烫到了似的,不受控制猛地缩成拳。
因为她想到有一个字,是多音字。
在姓氏里念四声,但很多人习惯读二声,
姓这个的人,她曾经认识过一个。
那时候第一次听他的名字,却忘记了问是哪两个字。
那时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她在满是水雾气的玻璃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写下“于俊”。
水珠沿着笔画温柔坠落,像清晨本身一样模糊。
看着那两个字,她觉得不对,太锋利了,不像是他的样子。
用指腹抹掉,等水雾重新聚拢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这次写的是“余俊”。
“俊”字最后一捺,她停顿了很久,心里那点迟疑依然悬着,像窗檐将落未落的雨滴。
这时屋里的空调开了,水汽慢慢散开,像退潮时海水一寸寸让出沙滩。
先是清冷的眉眼,然后是流畅的轮廓,最后是他完整清晰的五官,逐渐清晰地映在逐渐透明的玻璃上。
清澈的乌龙茶香气里,随着他的五官一点点清晰起来,程佳周的脸跟着一点点发红,发烫。
巧的是,这一次也一样。
第一次听人说这位神秘的“于总”的时候,她第一反应还是,姓于还是余,连顺序都没变。
更巧的是,这位“于总”,过去的“于俊”,声音一模一样。
“大家好,我是喻隽。”
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开始进入正题,大篇幅分享自己通用的工作经验,和思考方式。
程佳周稍微往下坐了一点,让电脑屏幕完全挡住她的脸。
摸鱼小群里另一位成员也发言了:听说于总去你们那了啊??怎么样??
叶新彤:不!虚!此!行!
封雪:????有照片那么帅吗?
叶新彤:有过之而无不及。
封雪:求。
叶新彤倒是大方,一点没藏着掖着,反正会场的人都在拍照,她也光明正大拍了一张,直接扔群里。
图片一出来,还没看清人脸,程佳周立刻关了小群,和正在转圈的看板面面相觑。
名字对了,声线也跟曾经一模一样,低沉但很清晰。
而且他很擅长举例,以前就是这样,枯燥难以理解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瞬间变得简单易懂又很好记。
他现在说:为什么要有用户视角啊?好比说我是爱马仕专柜,我选址会选在地铁里吗?当然不会,为什么?不是因为坐地铁的人肯定不会买,而是因为品牌调性。我的品牌服务的目标客户是什么样的人群?顶级富豪名流和追求极致品质与文化内涵的精英阶层对吧,这样的用户会经常出现在地铁站吗?因此哪怕地铁站让他们免费入驻,他们因为多买这几万几十万,损失我的目标客户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从这个问题入手,他带领台下的人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以前他说:好比我有一个手机,每天充满电待机,即使没用他,但后台同时开着五个应用,是不是也在耗我的电?所以你不要总是想那些没发生的坏事,或者纠结已经发生的事,那些都会消耗你的。你专注做好当下,把你所有的电量都用在你当下能控制的那一件小事上,你就不会这么内耗了。
那时程佳周听话照做,慢慢的,她发现自己真的如他所说,变得没那么内耗。
她曾经觉得,如果他去做老师,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因此,即使没看见脸,程佳周也知道,台上的人是他。
也随着心底的确认,越坐越往下,甚至还稍微蜷缩一点,希望自己能完全被电脑挡住。
刚才跟她一起吐槽的叶新彤这会儿听培训听得认真起来,感觉到身边好像空了一块才转过头,看见缩成一团跟看板四目相对的程佳周,她奇怪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程佳周胡说八道:“我想试试我盯着它能不能跑快点。”
叶新彤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问:“你有病吧?”
程佳周罕见的没反驳,因为她竟然觉得叶新彤说的有道理。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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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病,她怎么会在分手六年后见到他,还想到要躲,
她就应该当见一个陌生人,跟叶新彤,和会场里的所有人一样,听课,拍照。
程佳周轻轻吸了一口气,坐直,但眼皮还是没抬起来。
她想起当初分手时信誓旦旦说的“放心,离开你我肯定过得更好”,而现在她却坐在台下,以新员工的身份,听他的前任,以副总裁身份,对她和她周围的人进行培训。
她应该是觉得脸皮挂不住。
可是是不是又有点太自恋了?
分手这么多年,她记得,他可未必,就算记得她这张脸,他这么忙的人,肯定也不会记得当初分手时她说的话。
毕竟,他们的关系那时根本不对等。
她对他,远不如他对她重要。
忘了也挺好的,至少没那么丢人。
这么想着,程佳周抬起眼皮。
不是猛地掀起来,而是慢慢往上抬。
头顶的光斜斜地切过整个大堂,她先看见的是他的影子,它先于真实世界,先到她的眼底。
她设想了许多种场景,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讲的PPT,大概是面带微笑的;又或者是,正在跟他面前的人互动。
但真实发生的场景,她绝对没有想到——
在她完全抬眼的瞬间,她的眼睛完全撞进台上人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
程佳周的心蓦地空了一拍,大脑紧跟着一片空白。
那人的背后是蓝色裂纹背景,像冬眠的溪流在初春裂冰。
而他仍然面不改色,嘴巴一张一合,只是她忽然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他好像是确认她看见他,动作甚小地点了点头,像是向她示意。
随着逐渐有人的目光被他吸引到她这边,他的头又自然地偏向别处,谈笑自如。
叶新彤见她开始抬头,随口问:“数跑出来了啊?”
没人回应。
叶新彤:“还没跑出来?盯着看也没用?”
她在开玩笑,但仍没得到回应。
叶新彤不禁觉得奇怪,微微偏过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程佳周的电脑屏幕上
电脑因为长时间不用已经黑屏,静静倒映出来程佳周的脸。
她双唇微张,目光怔怔地定在台上,仿佛整个人都已看得入了神。
叶新彤扑哧笑出声:“喂,什么反应啊你?别跟我说是看喻总看成这样了啊。昨天你怎么跟封雪说的来着?让她年纪小不要总是看脸,合着你不让她看脸,留着自己看是吗?”
“虽然人家确实是帅。”叶新彤从兜里掏出中午食堂吃饭用剩下的纸,放到程佳周的电脑键盘上,“不过你还是擦擦口水吧。”
程佳周像是少了两根神经似的,完全没听出来这是句调侃,竟然拿起卫生纸,真的擦了下嘴角。
放下纸,她的视线重新回到台上。
她目光紧紧锁在台上男人的手腕,青筋微现的皮肤上,赫然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中间,坠着五只小小的招财猫。
那是她在老家最灵的姻缘土地庙买的,在二十岁那年亲手戴在他的手腕上。
2. 漠不关心
会议散场,新员工们如潮水般自培训场馆涌出。
喻隽早已不见踪影。而随着他的离去,程佳周方才那阵没来由的恍惚,也在踏出场馆的那一刻彻底消散。
这两年上班不如上香的口号喊得这么响,招财猫又是常见的东西,那根手链没准是他自己去庙里求来的。
毕竟程佳周也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她送的那条。
电梯里,叶新彤关心她:“哎,你还好吧?看你样子有点奇怪。”
已经恢复常态的程佳周笑了笑:“挺好的,不过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叶新彤没听懂:“啊?”
程佳周挑眉:“我的周报数据跑完了哦,你的呢?”
叶新彤仰头磕向电梯,发出一声哀嚎:“啊…………”
她光顾着跟封雪八卦了,忘了要写周报啊啊啊。
回到工位,原本属于程佳周的座位,不知道正在被谁鸠占鹊巢。
程佳周的工位在靠过道的位置,从她的角度,只看到一双明显是男生的长腿,大剌剌地盘成二郎腿,松松散散撑着地。
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挡在显示器后面的脸才露出来。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放在他面前的,她中午买的橘子——的皮。
见她回来,陶鑫完美演绎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
他指着他未经主人允许吃剩下的橘子皮,眉头一皱:“以后可别买这种青皮橘子了,太酸了,我吃不惯。”
程佳周用力抿了抿嘴表示自己的无语:“大哥,我让你吃了?”
陶鑫自顾自的指挥:“当个事儿办啊。”
程佳周放下电脑,懒得搭理他。
陶鑫站起来:“走啊,不说今儿请我吃饭?”
已经到下班点了,程佳周点头:“走吧。”
坐在她对面位置的康敏听见他俩对话,打断道:“等会儿,等会儿再走,把这个广告先给配了。”
她给她转发了物料:“你们去培训的时候销售那边找过来的,一家小公司,你给它放个20%的量就行。”
程佳周愣了一下:“啊?今晚上线吗?”
“对啊。”康敏说,“销售找过来说挺急的。”
程佳周担心:“可这个点儿测试已经下班了,谁来测啊?”
康敏摆手,一副“这都小事儿不值得上心”的态度:“没事儿,广告都是常规配置,你拿手机点一下确认没问题就行。”
领导都这么说了,程佳周只能照做。
就当是又被工作打了呗。
她让陶鑫去车里等她,测试环境先配了一遍确认物料展示和链接跳转都正常,上了正式环境。
因为配置是只有20%的用户能看见,她进了好几次都没圈中,需要反复清数据后重新拉配置,即便如此,也只花了她10分钟的时间。
就这陶大少爷还是不满意,用他的京市口音懒洋洋抱怨:“我真服了,你们领导是不是不懂什么叫下班儿?”
“哪像你们,说下班就下班。”程佳周系上安全带,问他,“你想吃什么?”
车慢慢驶出地库,陶鑫漫不经心地问:“问我啊?”
程佳周:“肯定啊,我请你的感谢饭,肯定你挑地方。”
陶鑫“哦”了一声,冷不丁说:“日料,规格不低于人均5000的。”
程佳周默默倒吸一口凉气,但也接受了:“那你直接开过去就行。”
陶鑫的反应比她大多了,正临车在排队出地库,他猛拍方向盘,上半身直接转过来:“卧槽?真请啊姐姐。”
程佳周认真点头:“嗯。”
陶鑫难以置信,上下打量她:“这么富有??”
“说不上富有,往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呗。”程佳周老实地说,“但我的心意得到嘛。”
“我发现你跟上学那会儿一样,跟你说点什么都特当真。”陶鑫收起玩笑,“咱俩吃涮羊肉就行。”
程佳周仍在坚持:“没事的,你选你爱吃的,不用管我。”
陶鑫有点无奈:“成成成,知道你富有了成了吧,我是真不爱吃那玩意儿,生的吃不惯,没吃一顿涮羊肉暖和呢。”
见他这么说,程佳周这才没再坚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说:“那也好。”
初冬季节,涮羊肉店座无虚席。
铜锅挨着铜锅,满屋子“咕噜咕噜”的沸响,羊肉的鲜膻混着麻酱的浓香,暖烘烘地蒸腾在空气里,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啤酒和饮料先上来,陶鑫给自己满上啤酒,又给坐他对面的程佳周杯子里也添上饮料,完事儿他一举杯:“这一杯,恭喜小周儿同学重新回到我大京市的怀抱!”
程佳周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汽水:“回来快一个月了。”
陶鑫又给自己满上:“第二杯,恭喜小周同学找到新工作!”
这是这顿饭的主旨,程佳周没来得及说,被他抢了先,但是没关系,她再次抿了口汽水:“谢谢陶鑫同学给的机会。”
陶鑫这会跟她客气上了:“嗨,我能给什么机会啊,还不是你自己优秀。”
程佳周把刚上的一盘高钙羊肉下进锅里,拿筷子往陶鑫那边拨了几下,让肉都游去他那边:“不是的,我在软件上找了半年的工作,都石沉大海了,要是我自己能找到,肯定不麻烦你。”
陶鑫发出阴阳怪气的一声“哦——”,单手托脸,一脸看戏的挑了挑眉:“为什么想来智禹啊?”
程佳周没懂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小心翼翼地对上他那双八卦的眼睛:“也没有想来智禹,就是那会儿找其他公司找不到,正好刷朋友圈看见你在这,我就是想试试看内推能不能成。”
陶鑫立刻坐直,心态仿佛从看热闹变成热闹本身:“冲着我来的?”
什么叫冲着他来的?程佳周没懂:“啊?”
“逗你的。”陶鑫夹起一大块子羊肉,一边吃一边说,“我本来以为你是冲着他,一定要来智禹的。”
程佳周还是没懂:“谁?”
这回轮到陶鑫不懂了:“你不知道?”
程佳周还是一脸茫然:“谁啊?”
想来她是个实诚的孩子,这表情也着实不像是在骗他,陶鑫端着碗往四周围瞄了瞄,确认周围没同公司的人:“喻隽在这。”
听到这个名字程佳周一惊讶,筷子差点掉锅里:“你知道喻隽在这??”
“我当然知道喻隽在这啊!”陶鑫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急得都想拍桌子了,“所以你也知道喻隽在这?”
“我……”程佳周顿了顿,“今天知道的。”
这显然超出了陶鑫的认知:“咱们班的群早几年不天天有人聊吗?等会儿……你别说一个同学群都没有啊。”
程佳周缩了下脖子:“……没有。”
“你们宿舍呢?也不讨论他?那好歹是你的……”陶鑫顿了一下,看程佳周没太大反应,才接着说,“……前男友啊!”
程佳周:“我也没有宿舍群。”
陶鑫是个成精的话痨,路过的狗都能聊上两句,别说自己的宿舍群了,别的宿舍他都加了好几个,消息灵的封一句“理大百晓生”不为过。
那会儿喻隽带着“始终”的技术和骨干出任智禹副总裁的消息上了新闻,他在的好几个群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讨论。
而他面前,这位本应该和喻隽关系最近的人,竟然毫不知情。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诧异她的与世隔绝程度,还是她对前任漠不关心的态度。
可想了想,陶鑫又觉得不对劲:“要不是为了他,为什么你好好的网红不当,要来当牛马?”
程佳周瘪了瘪嘴:“说不上网红,顶多叫自媒体。”
早几年她裸辞后弄了个账号,记录她在老家跟外公外婆一起种水果的生活。
可能反差感抓人眼球,爆了一条视频后在她的几番摸索下账号数据还不错,靠接广告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但她的收入从前年开始直线下滑,一来是有短视频公司发现她这条赛道能变现,洗稿她的内容批量生产同类型博主;
二来是品牌方预算缩紧,她能接到的广告越来越少。
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她一条广告都没接到,只能靠积蓄过日子。
前面看不到希望,后面看不见退路,这才不得不重回职场。
陶鑫听明白了,合着之前那些旧情复燃,为爱当牛马,全是他自己的臆想,但这并不影响他仍然想看热闹的那颗心扑通扑通跳的更快了:“好的,不管前因如何,结果已经是如此了。据我所知,喻隽,哦不是,喻总现在还是单身,如果你也是的话,真说不好你俩能再续前缘,我跟你说,那到时候,咱苟富贵……”
程佳周还没来得及打断他,只见他戛然而止,两只眼忽然不再东瞟西瞟,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眨都不带眨一下的:“你听说过,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吗?”
程佳周:“?”
陶鑫面带微笑:“曹操在你身后四点钟方向,刚坐下,别回头。”
陶鑫终究是说晚了,程佳周已经先把头转过去了。
他们中间隔了三桌,但这次喻隽没看见她,因为他是背对着她坐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形窈窕的女生,程佳周看过去的时候,她刚脱下驼色大衣,里面穿的是一件纯白色毛衣。
毛茸茸的,质量一看就很好,衬得她又白又瘦。
程佳周转回来,仿佛看见陶鑫的脸肿了。
半分钟前,他那句“喻总现在还是单身”说的有多笃定,现在打在他脸上就有多疼。
崔卓著看见了刚才带着目的性的目光,冲着喻隽努了努嘴:“那一桌是咱们公司的人。”
手机里业务的人发来了几条消息,喻隽简单“哦”一声,甚至都没把眼神从手机上挪开。
崔卓著习惯了他这样,没指望他能给什么其他回答。
她拿起手机回复几条重要的消息,然后不问他就开始扫码点菜。
程佳周这边本来就快吃完了,陶鑫见那俩人进来,更是不再说话,三两下捞净了锅里的粉丝,起身便穿外套。
程佳周走在前面,厚厚的棉布门帘刚掀开一道缝,凛冽的寒风就像一记耳光迎面扇来,冻得她赶紧撒手退到室内,老老实实拉好羽绒服拉链。
从厕所出来的陶鑫看见这一幕,笑得露出两排牙齿:“瞧瞧,我刚说什么来着,逞能啊。”
离门口近的京市几桌京市大爷听见这话,会心一笑,善意搭腔:“你不给人家小姑娘穿好衣服还说,老爷们儿怎么当的?”
熟悉的人调侃也就算了,被陌生人这么说,程佳周脸皮薄的发烫。
更何况旁边几桌也都在往这边看,更让她不好意思。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喻隽抬眼看过去。
这一看,他的目光就没再收回来。
羽绒服是及膝的长款,拉链却不知道除了什么问题卡在半途。
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还是没拉上去。
情急之下,她拽起拉链两侧的衣襟,往对面的男生面前一递。
那男生很默契的接过金属拉头,用力把拉链扯到底。
她重新对上拉链,一次成功。
全程她的脸都带着绯红,这是她觉得不好意思时脸颊独有的颜色。
第一次吻她时,她的脸也是这样,从瓷般的白皙里,渐渐透成这样的颜色。
菜都已经上来了,他竟然还是没把头转回来,这种反常让崔卓著不禁猜测:“你认识?”
喻隽的眼底暗了暗,嗓音低沉:“很熟悉。”
-
热车的时候,陶鑫把手放在两膝盖中间捂手,一边抖腿一边问:“什么感觉?”
程佳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反问道:“晦气算一种感觉吗?”
陶鑫夸张的“啊?”一声:“这么夸张啊?看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啊。”
想起他们分手的导火索,又想到刚才的女生,程佳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气,咬牙切齿:“何止不美好,简直要恶心透了,就像吃了死老鼠一样恶心!要不是这年头工作实在不好找,我今天就跟HR提离职。晦气!”
陶鑫默不作声开车,开出几公里,遇上红灯,他才挠了挠鼻子,小声开口:“那个……有个事儿,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程佳周:“什么事?”
“你的这个组吧……”陶鑫有点于心不忍,都不太敢看她的脸,“是死耗子亲带的。”
程佳周:“死耗子?”
反应过来以后的程佳周:“……”
她面试进智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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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不是这个岗位,是由于组织架构调整,她原本的部门被归到另一个大部门里,导致原部门的所有人都要调岗。
前领导跟康敏关系不错,就把她分配到现在这个业务下面,做产品运营。
来之前,她就听说过这个业务很受重视,前景很好之类的。
那她也没想到,这个项目竟然是副总立的项,还是副总亲带……
她跟副总之间隔了起码五个行政职级,就算是亲带,也不可能直接面对面吧?
不会的不会的,智禹在等级制度方面,是严格的吧?应该是敏姐去跟他汇报?
大概是今天遇到的事情有点多,大脑负荷超载以后,调用了以前的记忆,以至于这天晚上,程佳周梦到了喻隽。
在此之前,她已经很多年没梦到过他。
那时的程佳周高三刚毕业,从老家来到京市,在她即将入学的大学附近奶茶店打工。
想着一边能赚点钱,一边可能还会认识假期没回家的学姐学长,提前了解学校情况。
她真的命很好的遇到了森森学姐,听她讲了很多大学选课的窍门。
那时因为适逢暑假,早上的订单不多,一般只安排一个人,其他人不想早起,所以几乎所有的早班都被程佳周包了。
那时候有个人每天早上九点半,第一锅珍珠刚煮出来的时候,准时来店里,点一杯草莓味奶茶。
有时候是草莓流心,有时候是草莓冻冻,有时候是草莓凤梨果茶,风雨无阻。
时间久了,他俩渐渐聊些日常,和程佳周猜的一样,他也是理大的学生。
他放假没回家,在搞创业项目。
程佳周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给他取外号叫“莓莓”。
她经常和森森念叨莓莓,森森也会给她分享另一个人,外表跟她描述的莓莓很像,也是清瘦颀长的身高,在搞创业项目假期没回家,但森森口中的这个人冷淡疏离,同专业的人跟他说上话都很难,更别说和“莓莓”这样甜美可爱的外号放在一起,她想都不敢想。
但由于两个人越对细节越像,导致森森好奇心与日俱增,陪她一起开了次早。
后厨煮珍珠的计时器“嘀嘀嘀”响起来,奶茶店踏进来一条穿着黑色长裤的腿。
森森一抬头,“我靠”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理大不流行校花校草那一套,但是面前这尊大神,可谓是到了学校里你只要上过数学课,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大一上学期自学考过本应该大三才学的修实变函数论,下学期同时修了数学、物理和计算机科学三个专业的核心课程。
大二上学期实变函数作业被教授直接作为范本编入新教材,真正奠定他大神的基础。
森森学的是软件工程,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脾气不是很好,冷淡又疏离。
她远远的见过他几次,见到的都是他冷着的脸,证实了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不会的,肯定只是巧合,他怎么可能是“莓莓”,森森低着头点单腹诽,不敢看他。
然而就在这时,程佳周从后厨跑出来,切水果的一次性手套还没摘,看见他就笑眯眯地喊:“莓莓来啦!”
梦境的最后,定格在森森学姐惊愕的脸,和喻隽温柔回应她的笑容里。
他笑起来幅度不大,只是勾勾唇角,像初春溪水漫过的鹅卵石,温温地漾着水光,很好看。
程佳周迷迷糊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才完全清醒。
她扭头冲着自己刚才睡过的地方啐了一声:“好看个屁。”
准备进洗手间洗漱,发现洗手间的门被反锁了,程佳周看了一眼手机,完蛋,八点了。
一到八点钟,她的室友就会占据卫生间半小时,为此她以前都会早起十分钟,但今天做了梦,一不小心没听到闹钟。
八点半再洗漱,上班的时间就会变得非常赶,多等一个红绿灯就迟到。
程佳周叹了声气,虽然不情愿,但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上班这一路像开了加速,她开着她买的二手电瓶车,一路风驰电掣,最后一秒的绿灯都没放过。
终于赶在九点二十二分,到达最后一个路口,还有40多秒的红灯。
过了这个路口,只要再小跑几步,能踩上点打卡。
正盘算着哪条小跑路线人少,身后猛然炸开一声怒喝:“前面的滚开!”
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一股粗暴的冲力,撞上了她的车尾。
程佳周没多想,赶紧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车,穿着工服的外卖员几乎是贴着她的车开过去右转。
等人的车都开的没影了,她才反应过来,不是,她在路口最左边,要右转凭什么骂她啊???
因为现在在最右侧的是戴着头盔的摩托老大哥吗?
有病!
但她被撞了那一下,不知道是怎么的,这会忽然感觉天旋地转。
绿灯亮了,她在最前面,后面的车不停按喇叭,看她没动静,一辆辆超过她。
程佳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胃里翻涌的恶心已冲破喉咙。
“哇”的一声,昨晚那顿火锅混着麻酱的浓腻,尽数吐在了斑驳的路面上。
污秽在湿冷的空气中蒸腾起难闻的气味,又被疾驰而过的车流拖拽出长长的,不堪的痕迹,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是程佳周不敢过马路,她看不清路,甚至连站起来都困难。
没几分钟,路边的工人和同公司的同事一起,把她搀扶到了路边,顺便帮她挪了车。
上班的时间过了,马路上的车渐渐少了。
程佳周闭着眼,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腐烂的呕吐物在嘴边一点点干涸。
她很想喝水,但说不出话。
她很想请假,但不敢睁眼,就只能这么无力的坐在路边。
“程佳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但程佳周顽强地睁开了眼睛,结果还是和刚才一样,整个世界都像掉进了搅拌机,一圈一圈在她眼前转的飞快。
她张开的嘴因此变得不受控制:“喻总——呕——喻——呕——”
3. 友谊之上
喻隽把车停在路边,试图把人搀扶起来,拉起她胳膊时,感受到她在跟他使相反的力,同时嘴里在小声嘀咕什么。
他凑近了些,听见她有气无力的声音 :“车……车……帮我锁下车……”
喻隽这才注意到她手指着不远处一辆电瓶车。
身边人离开,却好一会儿没听到电瓶车被挪动的声音。
程佳周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影影绰绰一个高大的身影,好像刚把车扶起来。
来不及思考这么半天了他为什么刚扶车,就睁眼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眩晕感又让她吐了一次。
吐完,喻隽回来了。
这次再搀扶她,她明显的配合得多。
能感觉到她很不舒服,眼睛全程没有睁开过,也因此整个人都很依赖他,亦步亦趋地拽着他。
车刚启动,只见她像做法一样手指乱飞。
喻隽会意,把她那边的窗户降下去。
程佳周扒着窗户,“哇啦”又是一顿吐。
头回到车里,手边多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摸了一下,是矿泉水。
喝了一小口,凉水顺着喉咙滚过去,瞬间比刚才舒服多了。
喘了几口气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这次车再启动,虽然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是已经不至于像刚才一样要吐。
程佳周这才有余力思考,她现在在谁的车上,顿时浑身紧绷。
她要面子,她希望分开以后她是过的更好的那个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毕业六年还是个职场新人,被前任从马路牙子上捡起来,指不定他要跟现任怎么在背后议论她。
车很快到了医院,她行动仍然不变,喻隽去帮她挂的号。
拿走她手机前,他脚步迟疑了一下,问道:“是挂产科还是妇科?”
产科?妇科?
他以为她怀孕了???
程佳周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声音仍然很虚:“有没有眩晕科?”
答案是否定的,喻隽挂了脑科。
去拍了脑部CT,没有异常,医生推荐她去精神内科。
精神内科很快确诊,她是耳石症,大概是耳朵里有个负责控制平衡感知的一个小石头错位了,所以导致她眩晕呕吐。
可能是早上的撞击引起的,更有可能的是精神压力过大,熬夜之类导致的。
医生让她躺在床上,手法调整,没几下人就好了。
从理疗室出去,世界恢复正常,程佳周看见坐在等候位上的喻隽。
他戴着耳机,眉心微蹙,时不时说两句话的样子,应该是在开会。
程佳周不想看见他,本想一走了之,但毕竟是人家送她来的,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过去打声招呼。
在他面前站定,程佳周双手合十表示感谢,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小人走路的手势,用唇语无声说:“谢谢,我,先走了。”
喻隽闭了自己的麦,起身说:“我送你。”
程佳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没等到她问,他又开了麦,进入了会议讨论。
他的会议听上去很复杂,程佳周同样也没找到拒绝的机会,只好跟在他后面。
坐上车那一刻会议结束,喻隽转头问:“你家住哪?”
"啊?我不回家。"程佳周说,“我回公司。”
喻隽“嗯?”了一声,确认道:“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在公司做吗?”
程佳周难为情的回答:“就是……我还没转正。”
喻隽反问:“你在回答我的问题吗?”
他这么一问,让程佳周想起来了他的思维习惯。
记得那时候两个人已经认识快一年,在其他人眼里早已是情侣,但实际上只有当时人知道,他们还保持着友谊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为了解决当时的困境,程佳周决定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两人吃完饭,送她回女生宿舍时,她找了很久的机会,终于在合适的时候,说出那句:“你不像任何人。”
完整句子是“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出自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在程佳周眼里,这句话在网络的传播下吗,已经人尽皆知,她说“你不像任何人”,不亚于直接说“我喜欢你”。
文科生程佳周还知道很多类似的句子,但考虑到她面对的是个理科生,所以她选了这句看上去最大众的话,向自己的初恋告白。
喻隽听完这句话说:“这句话夸张了,人类共享大量生物、心理和社会共性,我也是其中之一,怎么会不像任何人呢?只是可能你接触到的我这类人比较少。”
程佳周听完心跳直接从110回落80。
她不甘心,后来又找了个机会,特意在初春季节穿的很少,瑟缩着脖子说:“我好冷啊。”
当时喻隽看了她一眼:“是,我是觉得你今天穿的有点少,那赶紧回宿舍吧,我也回去了。”
他说完就挥手再见。
留程佳周一人在冷风中凌乱。
到最后程佳周真的没辙了,在微信上跟他说:我问你个事。
喻隽让她问。
程佳周:你知道上海市南汇区文院街的邮编吗?
喻隽:不知道。
程佳周:你搜一下,那是我想跟你说的话。
上海市南汇区文院街,是201314,是当时的程佳周能想到的最明目张胆的表白。
过了一会儿,大概正好是查询到加载完,他能看见结果的时间,程佳周看到自己手机上的回复:我最近没有去上海的计划,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再傻的人,都知道这是婉拒。
而也是那时,程佳周了解了他的表达方式。
直来直去,不会拐弯的。
那时程佳周已经接受现实,就当是失了一次恋,他面对面,郑重而诚恳地对她说:“我对你有好感,希望能和你进一步交往,做你男朋友的那种好感,不知道对你来说会不会有点唐突,希望你可以考虑。”
程佳周:“……?”
真的唐突吗……
看来这个听到什么就是什么的思维习惯,现在还在。
想到这,程佳周解释说:“就是我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在公司做,但是我试用期还没过就请假,我怕我领导觉得我工作态度不端正,影响我转正。”
“不会的。”听到她这番话的喻隽说,“你按时完成你要完成的工作就好,如果你实在担心,也可以把你的病历单拍给你领导。”
说着像是提醒他了,把外套兜里的病例还给程佳周,又补充了一句:“你刚才在医院已经吐胆汁了,好好休息,比你现在带病去工作的效率更高。”
他在职场多年,程佳周相信他的判断,内心顿时有了底,加上她现在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毫不犹豫报上现在的住址。
随着车开上主路,车外的景象匀速倒退。
北方的秋末冬初,目之所及带着一点凛冽的温柔。
银杏还挂在树上,只是已经不是书里写的那样炸开的、轰轰烈烈的金黄,而是被北风稀释过的淡金色。
高大的建筑没有夏日葱茏的遮掩,也没有冬雪温柔的覆盖,显出了最直接的骨骼,诉说着这座一线城市的发展与孤独。
车内无声,而程佳周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要送她。
是单纯的关照员工?还是对她这个前女友,他也有过一些愧疚,所以在弥补?
她想了很多种问法,但每种问法都不是很好。
每种问法都显得她还有期待,但如果他并没有和她一样的想法,就会让她看上去很自作多情。
而往往两个人种更留恋过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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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过的更不好的那个人。
程佳周不想让他觉得她过的不好,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留恋过去。
因为她没有这种想法。
她只是忽然内心感慨。
以前谈恋爱时想要却没得到的待遇,分手这么多年倒是享受上了。
只是物是人非,她的内心已经不是当初的感受了。
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大概再过五分钟就快到住处的时候,程佳周拿出了手机。
她找到了备注为“大姨”的人的微信,悄悄打开扬声器,装作是刚收到消息的样子,点开了大姨前天发来的语音。
大姨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佳周在忙不啦?我今天刚知道你大姨夫家一个亲戚的孩子也在京市,单身呢,也不嫌你岁数大,你俩认识一下呀?”
刚才喻隽问她要不要挂产科和妇科的事,让程佳周意识到喻隽现在并不了解她的感情状况。
尽管并没有想跟他再有点什么,但她不想莫名其妙被误会,又不好直接跟他说明,思来想去想到了这一招。
她记得大姨给她发的这条消息,但是忘了大姨说“不嫌她岁数大”这句细节。
等想起来的时候,语音都播完了。
程佳周绝望地闭眼两秒钟,把手按在语音条上:“谢谢大姨,我刚回京市,工作还没完全稳定,暂时不考虑这事,要是有需要,我再问你哈。”
说完,她把拇指往上滑了一下,取消这条语音的发送。
这样一来,全世界就只有他和她知道她说了这句话。
对于这个结果,程佳周很满意。
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到红绿灯停下时,喻隽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你大姨说话还是这么的,直白。”
他毫不避讳的说起过去,让程佳周很自然的想起喻隽跟她大姨的第一次对话。
她后来才知道,她跟喻隽认识的那个暑假,在他每天早上来买奶茶之前,都是在晨跑。
他晨跑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裸着一张脸,在阳光下暴晒。
尽管早晨的阳光没那么毒辣,但也扛不住那是盛夏,且他每天都跑五公里。
正式开学后,他的脸比正常形态下黑了八个度。
那天她本来在教学楼下等他一起去食堂,正好大姨的电话打过来,她刚聊了没一会儿,喻隽就到了。
他没注意到她在打电话,不小心入了镜,大姨一看见他就“哦哟”了一声:“你们学校还有非洲同学呀?这是哪里人?长得跟我们中国人还很像嘞。”
当时程佳周很怕喻隽听到会不高兴,连忙解释说:“不是非洲人,是中国人,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本人其实可帅了。”
没想到大姨根本不理会她这个解释,还在电话那边问:“是中国哪个省的?人能黑成煤球?”
程佳周两眼一黑,随便找了个理由,赶紧把电话挂了,生怕大姨那张没把门的嘴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转过头看喻隽,他一脸认真地问:“已经黑成非洲人了吗?”
其实吧……有点。
程佳周见他没生气,一放松下来,笑出了声。
思维回到现在,车已经到了她租住的小区外。
程佳周在下车前疏离而诚恳地道谢:“谢谢喻总,我先走了。”
在她开车门的时候,喻隽清冷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刚刚没来得及问你,你还是单身,对吗?”
他说这句话她刚好在下车,而这个问题又让她强烈的感觉自己听错,瞪大眼睛问:“什么?”
如果这句话是程佳周问出来,而喻隽没听清,哪怕他再问,程佳周也只会说“没什么”。
因为有些话就是在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才能说出来。
但喻隽不是,他缓缓抬眼,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的真诚:“我说,你还是单身,对吗?”
4. 他看见了
一早上把胃吐得空空荡荡,程佳周想随便煮点什么热乎东西吃。
厨房里的两个灶台都被室友的锅占了,她把其中比较轻的珐琅锅拿起来,放上自己的高压锅。
室友炒菜后没有清理灶台的习惯,她放在灶台旁边的米也没能幸免遇难。
叹了一声气,她先把粥煮上,清理了装米的容器,重新给她的米盒子找了个安置的地方。
她的室友高玥不是很爱干净,厨房里甚至出现了蟑螂,程佳周为此没少头疼,但工作缘故,两人在家不常遇到,关系不是很熟。
都是小女孩,又不熟,她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让高玥没那么尴尬,忍了半个月还没说出口。
高压锅“呲呲呲”冒上蒸气,程佳周关了小火,定好时,准备好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乳,坐在餐桌上,回想刚才喻隽的问题。
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喻隽没有再问下去。
他分明听到了她发给大姨的话,却还要再问她一次,是为什么呢?
他是想告诉她什么呢?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那天火锅店里的那个身材姣好的女生,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还是说一切猜想都是错的?
多年未见,他的一切程佳周已经没那么了解,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她想的心烦,最后决定快刀斩乱麻,不想他了。
她打开办公软件,跟康敏请假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她审批之前先打开了跟康敏的私聊,发了很长一段话说明了她的情况,表达了她的歉意,也说了如果今天有她的工作她可以远程支持,修改了两三遍,拍上了自己的所有病例,发出去后她才打开请假系统。
康敏可能在忙,迟迟没读消息,也没通过请假审批。
程佳周惴惴不安的等着,粥盛出来了也没心情吃。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康敏那边忙完,过了审批,还回复了她的私聊。
她说不用担心工作,身体最重要,还说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多请几天,让她不用有心理压力。
紧接着,康敏在产运小群也发了一条:@所有人佳周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她手头如果有紧急的事大家帮忙看一下。
叶新彤和封雪在小群里分别回了个OK,看的程佳周心里暖暖的。
以前在网上看到过各种奇葩领导,她已经做好了康敏不批假,勒令让她回公司的准备,没想到她的领导居然不仅没有为难她,还主动关心她。
程佳周感动的差点哭出来。
吃完粥身体其实还有点不舒服,躺下去的瞬间还有点眩晕,但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大概是这个点睡觉让她很不习惯,躺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睡着,想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
她想到她的工作。
她进公司做的是新媒体运营,这个工作跟她之前做自媒体其实挺类似,只是宣传的东西不一样,凭借她这么多年来对平台的了解,以及做出爆款账号的经验,稍微学习一下,做的还算得心应手。
只是刚做了一个月,组织架构调整,她的岗位划到了公关部,不再有她的位置,内部调岗来到的现在部门。
她现在的职称是产品运营,虽然都叫运营,但产品运营和新媒体运营之间的区别,就像她的小学同学王安磊和宋朝思想家王安石那样——
毫无关联。
她关注的都是以前没关注过的东西,过去的经验成了废物,完全用不上,每天都听到各种新名词,ctr、utr、活跃率、留存率、拉新、拉活等等等等……
她的工作则是分析这些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甚至还要优化他们,这跟让她学习从头造火箭的区别不大。
最可怕的是,她明明是新人,却因为社保交的早而被定位工龄长,被赋予了不低的职级。
她比同为社招的叶新彤高一级,比校招生封雪高两级,她需要有比她们更高的产出,才能被留用。
但事实上叶新彤已经有两年的产品运营经验,封雪在校招之前在同组实习了半年多。
转岗来的这半个月,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在焦虑。
而如今看见喻隽,更加深了她的焦虑。
喻隽的优秀是大学时期就有目共睹的。
跟他交往的那些年,程佳周没有因为他的优秀而焦虑过,哪怕她知道她在很多地方都不如他。
谈恋爱如果不跟比自己优秀的人谈,难道要向下兼容吗?
在老家繁春做自媒体,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不在少数,一开始她基本上都见了。
差不多见了十个,后面基本婉拒。
因为她发现,年纪轻轻愿意留在这个没发展的四线城市,而她又能接触到的人,都很差劲,上进心基本为零。
有些人甚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操着一口家乡话。
她不是崇尚外面的世界,只是单纯的觉得,一个年轻人,如果不会说普通话,说明他没有和这个地方以外的人想触过,甚至不具备和家乡以外的人相处的能力。
给她张罗最多的人是大姨,没少说她眼光高,让她别那么挑。
但程佳周从不这么认为。
因为她觉得,人要是往下看,能无限兼容,那多没意思。
喻隽让她焦虑的地方,是如今她与他的差距。
曾经他的优秀是她能看得见的,甚至只要她原意努力,她能摸得到。
可现在,在她连基础事情都做不好,甚至别人说话都很难听懂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指点大方向,有她所不具备的眼界和决策能力。
这些年她在耽误时间,别人已经从量变成为质变。
就在程佳周以为自己要焦虑到睡不着的时候,她焦虑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胃没那么难受了,但嘴里的苦味还在。
她吃不下别的,又起来煮粥。
煮粥的时间里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眼皮又开始昏沉。
想来吐成这样对她的身体损伤不算小,吃完饭她强撑一会儿消化,再次睡过去。
再醒来,外面天都黑了。
习惯性看办公消息,竟然有三条加急消息。
看到加急消息来自陶鑫,程佳周的心顿时放下来,因为他俩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业务的。
往上划了一下,从下午三点一直到现在,陶鑫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
【陶鑫:忙吗?】
【陶鑫:?】
【陶鑫:[表情包]】
【陶鑫:嗨?】
【陶鑫:哦,刚看见你请假了】
【陶鑫:咋了?】
【陶鑫:[发起语音通话]】
【陶鑫:[应用内加急]在不在在不在江湖救急!】
【陶鑫:[应用内加急]求求你了看一眼消息吧】
【陶鑫:[电话加急]什么情况啊快看一眼消息啊!人命关天的大事!】
【陶鑫: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与此同时,她的微信也被陶鑫轰炸了几十条,内容差不多。
程佳周睡得脑袋疼,看他的消息脑袋更疼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在微信这边回复了三个字:怎么了?
不到两秒,陶鑫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语气有点急:“你在公司吗?”
程佳周:“不在。”
陶鑫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程佳周没细说:“白天身体不太舒服,不过现在没事了。”
一听她没事了,陶鑫的语气立刻又急促起来:“那你等会儿差不多七点半左右能来一趟公司吗?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非你不可了。”
程佳周从没见过陶鑫这么着急的样子,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她没多想应下来:“行。”
陶鑫激动地说:“爱你!”
程佳周换了衣服,七点二十到公司楼下。
她消息刚发出去,陶鑫火急火燎从楼梯上跑下来。
程佳周怕被撞到,往后退了半步:“怎么了?是工作闯祸了吗?”
从十二楼跑下来,陶鑫上期不接下气地摆手:“不是,跟工作没关系,是我前女友。”
在这次找他内推之前,程佳周跟他有两年没联系了,一时间不知道他前女友跟她有什么关系,奇怪问:“我认识?”
陶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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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不认识。”
程佳周问:“那你找我来是?”
陶鑫给她简单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个月前,他跟女朋友提了分手,但女朋友不愿意,非要当面说清楚。
据陶鑫说他女朋友脾气挺爆,又特别认死理,他不敢面对人家,就一直找各种借口没见面。
俗话说的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面,今天人家直接请假杀公司来了,搞得他连公司大门都不敢出。
陶鑫叫程佳周来是让她假扮他现女友,让前女友知难而退。
话里话外程佳周还听出来另一层意思,如果前女友骂他,帮他顶着点。
程佳周无语地看着他,想起来他大学时候前女友对他一针见血的评价。
——像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儿,没担当。
这种缺德的忙程佳周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帮,但她欠他个人情在先,曾经跟他保证过,如果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只要不犯法,她一定义不容辞。
人家至少没犯法。
程佳周坐在副驾驶,还没来得及问他前女友长什么样,一个穿着浅蓝色派克服的女生直接站在车前。
看陶鑫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程佳周知道,不用问了。
女生不看她,弯下腰把驾驶位车门拍的噼啪响:“陶鑫儿你下来把话给我说清楚。”
陶鑫下车之前,嘴动脸不动地叫程佳周:“下车下车来救我。”
他前女友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派克服的边缘和鞋子都是毛茸茸的。
深灰色的打底裤外面套了白色的堆堆袜,一眼看过去就是很精致会打扮的女生。
她开口没看上去这么软萌,如陶鑫所说,挺火爆的:“什么情况,说分手就分手?”
“我不是在微信里都说了吗……”陶鑫给自己找了个支点,手搭在车门上,看上去是耍帅,但从他窝囊的语气里,程佳周分析他可能是被吓得站不住。
“你他妈那说的叫理由啊?跟放屁的一样。”女生翻了个白眼,不等他继续说,完全占了上风,“你是不是大姨夫来了心情不好?你要是心情不好我能体谅你,这事儿我让没发生,但你下回不许犯这种混蛋了。”
陶鑫没回答她,眼神悄咪咪地往程佳周这边瞥了一眼。
女生的眼神顺着看过来,眼神凌厉到程佳周顿时菊花夹紧。
她两手环在胸前:“你跟陶鑫什么关系?”
“女朋友。”程佳周的声音相当没底,跟陶鑫的表现半斤八两,怂一块儿了。
女生长吸了一口气,眼神在陶鑫和程佳周之前环视了两圈,最后落在程佳周身上:“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在一起的时候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程佳周就跟被老师训话似的,人家问一句她答一句:“上周,那时候他单身。”
说时迟那时快,女生直接“嘭”地一声把包砸在陶鑫身上,吓得程佳周以为她包里有武器把陶鑫给毙了:“上周刚在一起,你他妈两周前跟我说分手?合着早惦记上了是吧?”
陶鑫没躲开,怕被打死上了车,按下车窗:“没有,你别瞎说。”
程佳周当时就懵了,大哥你上车了我呢??我打不过啊!!
女生转头就冲程佳周过来了,但幸好只是说了一句话:“姑娘你瞪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男朋友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跟我似的,现在就跟吃了一嘴屎一样恶心。”
说完她转身就走,一点没恋战,看上去已经对这个男生失望透顶,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口水。
对于这个被自己伤害的女生,程佳周一直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直到她拐过弯,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
就在她狼狈别过脸去的那个瞬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见了站在公司大门的喻隽。
他手里提着电脑,身边跟着三两个同样拿着电脑的高管,像是刚结束一场外出的会议。
四目相接,又错开。
他的视线,分明是刚从她身上移走。
他看见了。
跟他说了请假的人,晚上又出现在公司。
几个小时前刚跟他解释了单身,转眼就被他看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女朋友。
5. 冷风洗礼
前女友离开的陶鑫魂又回来了,在车里扯着嗓子喊:“诶!怎么还回味上了呢?”
程佳周转头看他。
陶鑫眼神瞥了下副驾:“上车啊,送你回去。”
程佳周拒绝:“不用了,我电瓶车还停在公司,我骑车回去。”
陶鑫点头,肉眼可见的轻松:“得嘞!那我走了,回见!”
他说完,一脚油门车就不见了。
电瓶车停在离公司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她今晚不是非要骑回去不可,她有另一件事想做。
程佳周的脚却迈向了反方向。
她想去跟喻隽解释,刚才他所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她是单身,她没有骗他,她只是帮朋友一个忙。
可走着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下来了。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她连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都不知道,没准人家只是随口问的,并不在乎她的回答。
那她专门过去解释,未免太自作多情。
更何况,她没有解释的身份。
在他身边,还站着她那天在火锅店见到的漂亮女人。
程佳周泄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公司对面是居民楼小区,天黑了,楼房的窗户大多亮着。
鹅黄的、乳白的光,一方一方,整齐又散乱地嵌在深灰色的楼体上。
那些光亮看上去很暖,可隔着玻璃,隔着清冷的夜空气,暖意遥不可及,只供她匆匆一瞥,心里微微一晃。
电瓶车虽然被撞了一下,但整体没什么损坏,只是后安装的后备箱歪了,不影响使用。
坐上车,程佳周愣住了。
车把手上沾了一些食物残渣,经过一天的冷风洗礼,已经完全凝结,形成固体污渍,但依稀可以想象到它曾经潮湿的恶心模样。
她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喻隽帮她挪车,原地迟疑了很久。
是因为这个?
可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隔离的措施。
仔细看那块污渍,上面确实有几道是干净的,像被手指碰到过。
程佳周抬头望向面前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在心里道了声谢。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程佳周都没见到喻隽,不过这不妨碍程佳周一直听到他的名字。
原因是在下周五,他们产运团队要和喻隽汇报业务情况,在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前提下,由康敏带队,写一份可以拿出手的汇报文档。
他们的业务是作为智能终端设备系统上的入口,官方叫智能助手,是今年上半年才立项的项目。
主要是整合高频服务,实现“服务找人”。
当前阶段业务还在内测阶段,仅适配了手机端,下滑屏幕即可见。
虽然还未正式上线,但背靠智禹手机,日活跃用户已经高达一千万。
团队总共七个人,三个产品运营,三个产品经理,还有运营出身的业务负责人康敏。
由康敏列好运营模块的内容,每个人往里面填充内容。
程佳周本身就负责每月向集团计提的工作,领到的是商业化模块,统计业务现在的商业化收入来源和构成。
程佳周真的很烦汇报这种东西,在她第一份工作时候就很烦,每次都是糊弄的。
问就是太忙,没空哄领导汇报玩。
可偏偏康敏把汇报看的很重,每天耳提面命:一定要认真,一定要仔细,一定要清晰。
程佳周没辙,只好认真写。
每天事情本来就多到忙不过来,还得做这种绞尽脑汁写文档的额外工作,还不给额外的钱。
咋的,副总裁的时间是时间,普通员工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令人不爽。
不知道是她的情绪被康敏感知到了,还是她的文档写的不够好,周一晚上,康敏到她工位问她:“文档写的怎么样了?”
程佳周:“还差几个数,找ADPM那边要了,等他给过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康敏扫了一眼她的文档,提出几个问题后,很直白地说:“我感觉你对写文档很不上心啊。”
想法被戳中,程佳周脸都不敢抬,对着电脑屏幕喃喃道:“啊,有吗……”
康敏没跟她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告诉她:“你不要觉得这是一个负担,这其实是一个好的机会。你想想,你每天在这里忙,就算加班到十二点也没人能看得见。但汇报不一样,他们能直接看见你写的东西。而且你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你知道吧,以前最多也就汇报到明哥那,这次是喻总诶!他如果表扬你一句,比你加班干活一万天都管用。不管是对你眼前的转正,还是未来的晋升都有帮助。”
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场厚黑学吗?程佳周觉得很有道理。
她这次是真听进去了,指着文档问:“那敏姐你觉得商业化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吗?”
康敏在她旁边匆匆扫了一遍:“大块儿的其实也就这些,你再把细节好好补充一下就行。”
程佳周没太听懂,也许是自己悟性不够,她打算自己再研究研究。
康敏负责的是简介和核心数据,程佳周本想看她写的做更改,但发现她写的没有一点参考性。
反正是往下翻,到产品部分,他们的主产品黄溪子写的非常清晰。
从大的框架脉络,到细节部分如何拆分,遇到的困难,在计划内的优化方向,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程佳周按照黄溪子的样式,修改了自己的部分,改到一半,一看表已经十点了,办公室里没剩下几个人。
正好这时候,开完会的黄溪子拿着电脑回来了。
她们的工位挨得很近,但黄溪子平时很忙,她们之前的沟通不算多,关系倒挺融洽,见她在这,黄溪子先打招呼:“这么晚了还没走啊。”
“嗯,我在改跟喻总汇报的那个文档。”程佳周说完主动承认,“参考了你写的部分。”
黄溪子坐下后就沉默了,程佳周正在继续修改文档时候,听见黄溪子叫她:“佳周你来。”
黄溪子的电脑屏幕正停留在她写的商业化部分,她从笔筒里抽出了一只塑料小手,拉长了指着屏幕:“你看,你一上来就混淆了我们和ADPM的职责分工,我们是业务方,对整体的产品数据负责,ADPM只对广告部份负责。按照你这样写,我们广告收入109万每天,如果我是喻总,我就会问,那收入都由广告带来的,你们做什么了呢?”
程佳周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呀,虽然收入都来自于广告,但这个109万不仅仅是ADPM那边的广告带来的,还有我们的合作方收入,比如这个ICON,就是我们运营主导的,按照CPC结算,不归广告那边。”
黄溪子:“对呀!那你就要写出来呀!如果你不说,喻总完全不了解这些细节,甚至你不说我也不懂,你是我们这里最了解商业化的,所以一定要说清楚,不然在我的视角里,你就是给ADPM打工的。”
黄溪子一番话说的程佳周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让她瞬间就有了落地的方向。
后来黄溪子又给她说了几个非常具体的修改点,程佳周全都记下来,谢过黄溪子,她热血沸腾的把文档又从头捋了一遍。
每日广告收入109万,其中69万是来自于ADPM的广告;40万来自运营,她主要写来自运营的部分。
这次写到快十二点,但很莫名其妙的,程佳周一点都没有困或者烦的感觉,她只觉得思路特别清晰,好像是借着汇报文档理清了自己解下来要做的事。
只不过因为睡得太晚,第二天程佳周又差点迟到……
一路风风火火骑到公司,风风火火卡点打上卡,转过身撞上同样风风火火跟她一样卡点打卡的封雪。
完成打卡任务,两人这才不慌不忙的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公司的食堂完全打通了负一楼,每栋楼都可以直达,但直梯到不了,只能从一楼坐扶梯下去。
吃完饭从负一楼的扶梯上来,她们原本正在吐槽工作,封雪看到有个穿黑毛衣的男人从直梯出来,紧急让她嘘声。
程佳周猜到肯定是这个男的有什么特殊身份,依言照做。
男人朝大门走,她俩往直梯走,面对面越走越近。
这个时间一楼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人山人海,只有零星几个人,要么是跟她俩一样摸鱼吃早餐刚上来的,要么就是买咖啡的,还有的就是迟到到这个点的。
因此,程佳周一抬头就锁定了男人的脸,她忽然发觉这个男人很眼熟。
不像是工作里认识的人,像是过去认识的人。
可她大学毕业就离开京市了,难道是以前的大学同学?
程佳周想破脑子也没想起来这位同学的名字。
倒是这位男生,感觉到她在看他后抬起眼,像是第一时间就认出她,眼神里带着点诧异。
他确认了几秒,叫出了她的名字:“佳周?”
程佳周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一下子就被掐住了,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封雪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保持着镇定,抬手跟男人打招呼:“嗨。”
男人站定,寒暄道:“好久不见啊,你来智禹这是……上班吗?”
程佳周点头:“嗯。”
男人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接着问:“来多久了?”
封雪很有眼力见的松开她,留他们两个人在这说话。
程佳周回答说:“没多久,还不到两个月。”
男人像做市场调研似的:“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成长和学习的机会都挺多的。”程佳周嘴巴在动,脑子也拼命在动,努力回想这个人是谁,“你呢?”
男人有点意外她问的这个问题,却也回答她:“我?我来这五年多了,都成老油条了,感觉的话就是还不错,哈哈。”
程佳周跟着笑了笑,由于她实在没想起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担心自己的假客套被当面拆穿,率先结束对话:“那就行,我先去上班了,下次有空聊。”
“嗯,拜拜。”
封雪自然是没上楼,程佳周刚一刷过门禁,她立刻扑上来:“我靠!你认识冉阳哥啊?”
听到这个名字,程佳周终于想起来他是谁。
孙冉阳是喻隽的大学同学,兼大学室友,兼创业合伙人,兼他的好朋友。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还在一起。
只是当初她跟喻隽谈恋爱的时候,跟孙冉阳接触的很少,应该只见过几次,而且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两人互相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过,怎么孙冉阳的记忆力这么好,能在几秒内认出她?
熟悉到好像经常有人跟他提起来她这个人似的。
封雪好奇又震惊,挽着程佳周的手问个不停。
程佳周省去了喻隽的部分,只说:“他是我大学的学长。”
封雪的眼睛里冒出了八卦的光,程佳周立刻按住她眼睛让她打住:“他跟我没什么往来,他跟我室友是老乡,我只是帮他给我室友递过几次东西。”
封雪八卦的眼神短暂灭了一秒,又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熊熊燃烧了起来:“所以他是你们宿舍女婿?”
程佳周:“那就不知道了。”
封雪对八卦非常感兴趣,程佳周的回答让她很震惊:“什么?!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你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不说话啊?”
程佳周如实说:“我比较少在宿舍,所以很少聊这些事。”
大学时期的程佳周,为了赚钱,在奶茶店打了四年的工,平时还会兼职帮人从校门取外卖和快递,忙的脚不沾地。
她连自己的恋爱都是靠挤出时间去谈的,更别说关心别人。
也因此,别人毕业后的好朋友都有大学室友这一分类,而她的这一项是空白的。
上午工作时,封雪的消息在小群弹出来:@程佳周,诶!我刚反应过来,你跟喻总也是一个大学的啊!
状况外的叶新彤:???
见康敏不在,封雪小声跟叶新彤说了早上的事,叶新彤继而在群里回复:唉!这些都是潜力股啊!要是周周当年能搞定其中一个,那我们现在已经鸡犬升天了!
程佳周想了一下说:如果我现在还跟他们其中一个在一起,咱们应该没有认识的机会吧……
叶新彤:……
封雪:……
聊到这,程佳周也有些好奇:@封雪,对了,孙冉阳现在是做什么的?
封雪:灵犀的研发主管。
智禹六万名员工,共二十九个事业部,灵犀事业部是当前发展势头最猛的部门,算法、AI、创新引擎、自动化,全都涵盖在灵犀下面。
灵犀研发主管的地位可想而知。
想到自己早上跟他瞎寒暄,还问他觉得智禹怎么样,程佳周顿觉丢人丢到老家去了……
怪不得他当时表情有点微妙。
程佳周把这件事在小群里说了,叶新彤也没放过她:领导关怀下属年年有,下属关怀领导我可是头一次见。
程佳周赶紧给自己洗脑:忘掉……忘掉……忘掉……
右下角一条消息冒出来,群名是她没见过的,叫【星际广告投放】,发消息人是康敏:这个数据明显不对,@程佳周,佳周看下是不是配置错了?
她点进去一看,是销售那边拉的群,群聊除了他们就是星际公司的人。
星际公司的人那边说广告投放的效果太差,要求停投。
销售在中间打圆场,艾特了康敏,康敏转头拉她进了群,发了上面的消息。
程佳周看到消息的瞬间,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冷汗渗了出来,连带着指尖发凉。
她往上翻了翻物料,认出这是培训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康敏让她配置的广告,她赶紧去找那天的配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确认。
没问题。
她这次信不过自己,让测试看了一眼广告的跳转。
也没问题。
程佳周稍微松了一口气,去看了下数据,展示和点击都是正常的。
她正要把数据截图发群里,康敏开完会回来,焦急地问她:“星际那的广告怎么回事?是配错了吗?”
程佳周说:“没配错,咱们定向了20%的用户能看到,我看了下,销售给他们预估的数据应该是按照100%的用户量预估的。”
康敏的反应不像程佳周预期那样,得知一切都是在正常运转后放松下来,而是换了一副指责的态度:“天,那么大的客户,给他们放20%的量?肯定要放100%啊!”
康敏说完这句话就回到自己座位,程佳周在回去后,又往上翻了一下群聊。
从聊天记录里,她捕捉到了一条信息,康敏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星际是一个大客户,是智禹这边的销售雅钧刚刚在群里告诉她,她在知道的。
但是,是康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告诉她星际是一个小客户,并且让她放量20%的。
现在她怎么可以一副事不关己,都是所有问题都程佳周造成的一样?她只是一个听话的喽啰啊!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康敏在群里发了这样一条消息:排查出来问题了,是我们运营配错了,现在改回去,辛苦@星际商务张诺后续再关注一下数据。
但星际那边显然是不打算这样把这件事过去,引用了康敏的这段话,艾特了雅钧。
群里安静了。
不一会儿,雅钧的身影出现,她急匆匆跑到康敏身边:“什么情况啊敏姐?”
康敏一脸苦笑:“你知道的,我们团队比较新,小朋友难免犯错。”
雅钧不太能接受这个解释,急得语速加快:“星际是咱们的大客户,咱们这边也都答应了星际,现在你让我怎么解释呢?”
程佳周更紧张了,呼吸不自觉收紧,默默听着她们的对话。
康敏安慰她:“亲爱的别急,这样吧,咱们之前不是答应他们投一个月吗,之前的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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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送他们的,从今天开始算一个月,你看行吗?”
雅钧叹了口气:“他们是新项目上线,想要赶一波流量,但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等雅钧走了,康敏站起来,语气已经恢复常态:“先别改了,看她们在群里的沟通吧。”
“嗯。”程佳周应下,抿了下嘴,说出了心底的疑问,“可是之前是你让我这样配的。”
“我?”康敏像听到什么不好笑的笑话,无奈的笑了一下,“你是运营,这些事情难道你自己不思考的吗?”
被这样反问,程佳周脸上火辣辣的。
可是,她仍然不知道这次是哪里做的不好,也不知道该如何改正,明明是按照她说的做了结果却仍然做错。
她不知道下次遇到这种事该如何思考,只知道自己很差劲。
雅钧在群里说了这边的办法,星际那边很快同意,换了一套新的物料来。
程佳周换好了新的物料,流量放大到100%,把测试视频发群里,剩下的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大概是意识到程佳周的反常,康敏找程佳周谈了话。
在办公室里,她语气轻松的像什么都发生过:“佳周你别往心里去啊,工作嘛难免的。我跟你说,我刚做运营那会儿,比你犯的错大多了,直接把领导的PPT删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刚在群里把责任全部推给了程佳周。
程佳周看着她那张毫无愧疚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自觉就做出了这样的事。
时间一转眼到了周四,汇报的前一天。
从下午开始,程佳周就开始不断收到来自文档的艾特。
康敏一会儿艾特她当她跑一下最近一周的日活,一会儿让她跑一下最近一周的商业化收入。
当然,封雪和叶新彤也没能幸免,她们几个人的名字连成一串,像人肉糖葫芦。
领导安排的工作更重要,程佳周只好放下自己手头的事,先给她跑数。
叶新彤却忍不了了,在小群里发:她搁这可汗大点兵呢?
程佳周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叶新彤很快私聊第一个给她反馈的人:产品那部分都是溪子姐一个人写的……
程佳周这才注意到,产品部分没有任何部分分配给了其他同事,并且比她上次看到的还要好,图表,数据,截图,丰富的简直像一份演讲稿。
程佳周回复她:羡慕。
她消息刚发出去,康敏站起来:“新彤你那个表太丑了。”
叶新彤抬头问:“那应该怎么修改?”
康敏反问:“你觉得不丑吗?”
叶新彤:“我没觉得丑,但既然你觉得丑,那你就告诉我怎么改啊。”
康敏又是那个听到笑话的语气:“亲爱的这需要你自己想啊。”
叶新彤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程佳周看出她没什么办法,帮着她想了一下主意,照着黄溪子的表优化了一下,两个人就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时间终于到了周五。
平时这都是一周里最轻松的一天,但由于这份汇报,周五变成了最让人精神紧绷的一天。
除了产运团队,来汇报的还有客户端主管肖锋,服务端主管朱智豪,以及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算法主管陈代江。
领导们来之前,康敏去自动售货机里给大家买了饮料,当然也包括领导们的。
门推开,率先进来的是上次火锅店的女人,喻隽慢条斯理地跟在她身后。
汇报开始前,康敏不动声色将饮料推到领导面前,两位领导各自小声道了谢,让他们开始。
程佳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人在转身入座前,目光似乎在她身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
很轻,像一片雪花掠过肩头,她却敏感地捕捉到了。
程佳周坐直,在小群里问:跟喻总一起来的人是谁?
叶新彤:崔卓著。商业营销的老大,商业化还有销售都是她的,女人中的女人,除了喻总,谁都敢骂,包括小孟总。
小孟总是公司集团总裁的儿子,大名叫孟嘉其。
程佳周听说过他的事例,他上大学就一直在智禹实习,一开始没人知道他是总裁的儿子,是靠自己的实力一步步爬上去的,后来做到了副总裁的位置,身份才被人熟知。
程佳周本想问为什么不敢骂喻隽却敢骂小孟总,却见群里已经热火朝天的聊上了,丝毫不管上面正在严肃紧张的汇报。
她猝不及防就看见了封雪的那句“明面上给喻总面子呗,谁知道人家回家背地里什么样”。
叶新彤现实中眼睛瞪大 ,键盘敲得噼啪响:什么???他俩已经官宣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封雪:他俩有必要官宣吗?告诉所有人“我俩谈恋爱啦”?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吗?
叶新彤:也是。我听说卓姐比喻总大了四岁,没想到喻总看着这么强势的一个人,也搞姐弟恋。
封雪:男强女更强!姐弟恋现在很流行的!
程佳周不再看群聊,抬头听汇报。
康敏正介绍到推荐卡,这是一张根据用户行为推荐的卡片,比如当用户走到餐馆附近时,会及时推送相关优惠券;比如用户每天固定时间会看天气,那么这张卡到那个时间点就会展示天气信息。
喻隽问:“这是怎么传输的数据?”
康敏“呃”了一声,答不上话,手指不自觉攥紧。
黄溪子见状接话道:“接了三方SDK。”
这个问题黄溪子能回答,是因为她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去和研发对齐;但康敏已经把精力放在安排汇报、盯进度,以及她的家庭上,完全不了解这些细节。
她知道自己技术不行,也知道喻隽在场时她的短板会被放大,但她大概已经没办法了。
她已经在这个岗位上五年,技术迭代太快,她跟不上。
程佳周注意到,当喻隽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黄溪子时,康敏嘴角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悄悄松了口气。
喻隽微微皱眉:“接外部SDK风险太大,咱们有审核吗?”
朱智豪立刻站起来:“有的,喻总有的,但是因为是实时数据,为了不影响用户体验,咱们都是先发后审。”
喻隽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崔卓著补充道:“我们跟这几个合作方的协议上也提过这一点,条款上写了限制,算是双重保险。”
喻隽仍然不接受:“不好,风险还是在我们这,风险需要前置。”
“你说得对,但这个客户已经合作很久了,而且是大客户,正常不会出问题,不过可以再谨慎一下,”崔卓著转过头,看向康敏,“这块你们下来再跟雅钧对一下,把解决方案发给我。”
康敏:“好的。”
喻隽这才松开眉头,示意康敏:“继续。”
即便互联网企业,官僚主义没那么严重,职位高的人也仍是坐在最前面的。
一张14人桌,喻隽和崔卓著两个分别坐在左边和右边第一个的位置。
当喻隽和康敏或者黄溪子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看向投屏电视的。
但是当他和崔卓著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看向的是崔卓著。
他们两个是“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的车头,也是其中一个人提出疑问,另一个人马上就能说出解决思路的人。
不像程佳周,坐在桌子最后面的位置,像听天书一样只能偶尔听懂几个词,甚至不知道他们说的“风险”是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正不自觉地咬着饮料的吸管。
塑料管壁上留下细密的齿痕,像某种无声的计量表,记录着她胃里慢慢翻涌上来的、温吞的酸涩。
这种酸涩并不尖锐,像一杯放凉了的柠檬水。
起初只是舌根泛起的微苦,然后慢慢渗进喉咙,最后沉在胃里,变成一种迟钝的胀闷。
6. 各有想法
一场会开完,程佳周已经分不清是来开会的,而是来开眼界的。
平时不够言笑的算法主管陈代江嘴巴要笑到后脑勺,对业务漠不关心的服务端主管朱智豪今天把业务当自己小孩一样关心。
而这场会议程佳周他们这样的小喽啰来就是充个人场,全程说不上话。
如果不是会议结束崔卓著忽然问起:“雅钧说你们给星际的广告上线出问题了?现在解决了吗?”
已经进入放松状态的大家,在这句话后,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佳周在轰隆的心跳声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是康敏叫她:“佳周同步一下星际的情况吧。”
喻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程佳周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嘴巴带着脑子动:“解决了,我们再给他们多上线一段时间,补上之前空的日子。”
“怎么会出错呢?”崔卓著又问,“是技术问题?还是纯配置?你们内部有复盘吗?”
崔卓著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位不知情的研发主管,目光也随着他的问话齐刷刷转向程佳周。
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将她钉在座位上。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看哪,最后连自己都没察觉,不自觉看向整个会议室里她最熟悉的那个陌生人。
他也在看她,等她的回答。
不是她的问题。
是康敏让她那样配置的。
可是考虑到这些人的身份,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这时候康敏出来把话头接过去:“卓姐是这样的,我们小同学刚来,难免会有失误,这事我们已经解决了,星际那边也同意了,后续不会再出这样的问题。”
默认了是配置有问题,研发主管们收回了事不关己的目光,同时程佳周钉死在耻辱柱上。
得到回答的崔卓著下了特赦令:“行,那你们多注意。”
会议室的人陆续起身,座椅轮子挪动的声音窸窣响起。
程佳周没动,她身上不自觉在微微发抖,想缓一下。
她低着头,却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同样未动的身影。
喻隽也没走。
离会议室门口最近的封雪拉开门,喻隽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程佳周你留一下。”
他的话有这个分量,让空气骤然凝固,也让所有动作和声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停下脚步,转身望来,眼神里各有想法。
康敏轻声问:“喻总需要我吗?”
喻隽:“不需要。”
所有人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在同一个密闭空间单独相处过,这种陌生感加重了程佳周的不适,身上的轻颤愈发控制不住。
她无处安放的眼睛,落在他脉络清晰的手腕上。
五只招财猫,分别戴着不同颜色的围脖,棕色、蓝色、绿色、红色、粉色。
喻隽指骨在桌子边缘轻敲:“你可以说了。”
程佳周不明所以:“什么?”
喻隽嗓音清淡,情绪没任何起伏:“刚才你看着我,是有话跟我说吧?”
“你……”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想说。
你明明是那种,如果别人不告诉你他有话要说,你根本不会多想的人。
但是程佳周忘了,她有话要说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看。
那年刚开始交往,他们之间一切都变了。
从肆无忌惮什么都说,变成细微的小心翼翼。
她总是无意识地盯着喻隽看。
走路的时候看,一起去上课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也看。
以至于喻隽忍不住问:“是今天的我哪里让你觉得奇怪吗?”
程佳周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想问,你之前有意识到,其实我跟你表白过吗?”
事实就是喻隽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这句话,也不知道说冷其实是想让他牵手,他搜了海市南汇区文院街的邮编,知道是201314,但是在他眼里那就仅仅是一串数字。
不过,相处的时间久了,喻隽就知道她的习惯。
当她有话要说,但又不好意思说,或者摸不清能不能说的时候,就会一直盯着他看。
到今天也没改。
程佳周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有话要说,但我希望我说完这句话,你不要因此责怪别人。”
喻隽问:“责怪谁?”
程佳周:“任何一个人。”
喻隽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为什么?”
程佳周知道喻隽在这里的分量,在她心里,康敏也不是坏人,所以她说:“因为我要说别人坏话,但也可能这个人并不是有意的,我希望我说的话不要影响到她。”
这次喻隽答应她:“可以。”
程佳周又吸了一口气,每吸一口气,她的身体都会因为氧气充足而放松一些:“是有关于刚才卓姐问的,星际的问题。”
“嗯。”
“星际的广告卡是我配置的,但是我没配错。”
“继续。”
“这个广告卡我并没有对接,是别人直接把物料转发给我,并且让我定向放量20%的人群,才导致的我们没有达到星际的要求。”看似平静的说出来这句话,实际上程佳周心里的委屈随着她的声音,在心底一点点蔓延。
她挡在电脑屏幕后面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里。
她是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
她听安排做事,而且是在下班时间,没有测试,她自己反复验了很久才上线的,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完成这件事了。
但是,事情的最后,却成了她的错。
她的努力,成了徒劳。
喻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既然不是你对接的,为什么是你配置?”
程佳周只想到了两个结果,一个是他听完后信任她,安慰她,那她至少可以在心里肯定一点,他对她并不是毫无感情,多年不见,他心里是有愧疚的。
还有一个,是他不信任她。
那样可以,至少她心里清楚了她在他心中的形象。
但她的预想里,并没有他的回答,以至于程佳周愣了一下才回答:“是我领导对接的。”
喻隽点了点头:“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程佳周认真地想了下:“没了。”
喻隽再次追问:“你有反思过这件事吗?”
程佳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愕的眼神猛地从他的腕骨抬到他脸上,连声音都大了几分:“我反思?!”
问错了吧你?!
喻隽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嗯。”
她反思?
她他妈是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人,她反思?!
程佳周甚至在那一刻想问康敏是你妈吗?今天把她留在这里是为了杀她灭口?
转念一想,康敏不像是能有喻隽这么大孩子的年纪,这才把这个念头压过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时候程佳周已经不想跟他再多说了,冷冰冰吐出两个字:“没有。”
喻隽指了下她的电脑:“你领导在哪跟你说的,我看看。”
程佳周不看他,盯着已经暗掉的电脑屏幕,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她没给我打字,口头说的。”
喻隽又问:“你认为这件事你错在哪?”
他妈的!
程佳周浑身的血液都要被这句话气到逆流。
气到但凡现在他不是副总,她不是员工,她现在就拿电脑把他的头砸成两半然后用他的骨头把锁死的纱窗刮开再把他尸体扔下去!
她错在哪?她错就错在刚才不应该对他这个垃圾前任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当初能做对不起她的事,今天就能再伤害她一次!
她板着脸,用沉默代替所有回答。
同时她期待他能读懂她的沉默,因为里面写满“去死吧”三个字。
可惜喻隽没有读懂,他再次开口,提醒她:“我在问你话。”
如今人为上位者,她为下属,就算气到要死也不能真的骂出来,绞尽脑汁倒也真能想出来一条:“我错在不应该自己拉取配置,应该让测试来做。”
哪怕她心里并不认可。
“错。”喻隽语气严厉,“首先,你们全程是口头对话,没有留下来文字证据。”
内心坦荡,程佳周不畏惧他的严厉,她皱眉问:“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没有觉得你在骗我,而是在告诉你以后该如何避免这种事。这次的事情你们以为靠多送时间可以解决,但你知道崔卓著的团队其实也承担了很多吗?”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程佳周,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他细说道,“因为星际要的是上线冲量,不是日常营销,最重要的节点已经因为配置失误错过了。只是碍于合作关系,他们看在崔卓著的面子上,勉强同意了解决方案。但崔卓著有多大的面子?能用几次?”
喻隽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佳周回头看,是一张不认识的脸,对方拿着电脑,明显也是来开会的。
门口看见喻隽,他迟疑了一秒说:“不好意思喻总,我们定了会议室,您还要用吗?”
喻隽抬腕看了眼时间:“不好意思,我还需要再借用十分钟。”
对方点头应道:“好的喻总,您忙,我们去旁边的会议室。”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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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合拢的瞬间,程佳周瞥见了站在外面的孙冉阳。
孙冉阳其实早已站在门外,只是刚才恰好站在程佳周的视线盲区,此时才落入她的视野。
孙冉阳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像是他早就猜到了什么事,或者打赌打赢了的矜骄。
察觉到程佳周的目光,他神色一敛,转眼便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由于他的神色转变的太快,程佳周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再次回归到严肃紧绷的状态。
喻隽神色未变:“我继续,如果说你配置错的不是星际,而是一个新的合作方,所有人的面子都用不上,你们错误的配置没办法侥幸逃过,真的造成资损或者违约要追责呢?你和你领导,是叫康敏吧?一定有一个人要离职,你到时候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靠嘴吗?还是靠我的信任?”
他所说的是程佳周没有思考过,而又确实有可能发生的。
她所有的怒气瞬间消失,投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求助。
这一次,喻隽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所以,第一点是要留下文字证据。”他顿了顿,问道,“第二点,她让你配置20%,你有问过原因吗?”
程佳周抿着嘴没说话。
不是犟嘴,纯是因为这一点她又没想到,所以不好意思回答。
“你不回答我默认没有。”喻隽替她回答,“你是运营,是要动脑思考的,不是一个配置的纯执行者,你需要知道,你领导为什么要让你配置20%?”
程佳周本想再次沉默,但她忽然又想到:“因为我领导说这是一个小的合作方,不用给太多量。”
喻隽:“你们是有一套标准吗?小的合作方放量20%?”
刚刚产生的那点底气又消失了:“……不知道。”
“所以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没有追问放量20%的具体原因,也没有追问是否有要全量的策略。”喻隽语速慢下来,让她能听得清楚,“解决办法是在接到任务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当作纯执行者,发挥主观能动性,把自己真正当作这件事的负责人。与不管是你领导,还是任何其他给你下达这个命令的人,去对齐背景。”
程佳周无言以对,因为喻隽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可心里总还梗着一点不服,不是不认,只是还有一丝疑惑悬在那。
不知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这时候问出口,会不会显得她不愿正视自己的问题,只急着挑别人的错。
但她不知道下次能跟他这样当面交谈是什么时候,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
喻隽回了两条消息:“你说。”
程佳周说话吞吞吐吐:“所以……你觉得……所有错误都在我吗?”
“我没说。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么这件事真正的责任在你领导。她作为需求方和决策方,需要对自己的决策负责。她没有在下发需求时验证逻辑,是她的决策失误。”
程佳周心里最后的那一点不服,随着这段话,烟消云散。
而她这时候才忽然开始思考,为什么喻隽要把她留下来说这些?
“但是,程佳周。”
喻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佳周抬头,看向他。
他平静地叙述:“不论是谁的错,这件事情,更痛苦的人,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程佳周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移开目光,深呼吸了两下,避免丢人。
他继续说,语气平缓却清晰:“你已经工作了,在职场里,情绪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你要如何解决问题。”
这次,程佳周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有些情绪化。
委屈和愤怒,让她没有能冷静下来去思考问题的本质。
说完话的喻隽冷淡下了逐客令:“你先走吧,我在这里把工作处理完。”
程佳周“哦”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又开了口:“那个……喻总,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喻隽点了下头。
程佳周:“刚刚你们说的,SDK是什么……?”
其实刚才开会他们说到这个,程佳周就搜了一下什么是SDK,但是网上给的回答实在是太抽象了,什么软件包,软件框架,硬件平台之类的,用她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去解释了另一个她不理解的东西,结果她还是不理解。
喻隽:“SDK是软件开发工具包,你可以理解为推荐卡是一个加盟的奶茶店,SDK就是总部把所有的原料配方,专用设备,员工手册那些都打包给你,你快速可以开始用,缺点是不够灵活。”
程佳周这下完全理解了,其实就是:“预制菜?”
喻隽微微弯唇:“差不多。”
7. 小招财猫
封雪和叶新彤很关心程佳周,她刚回到座位,她们两个人就凑上来:“还好吧?喻总没为难你吧?”
看着两个这么好的职场搭子这么关心自己,程佳周心头一热,想把她跟喻隽的关系告诉她们,证明自己没事。
但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便被她迅速按了下去。
这时候说,不像在证明自己没事,倒显得像是她在借着跟高层的关系抬高自己。
放下电脑,程佳周只说:“还好 ,没什么事。”
叶新彤仍然放心不下,摸着她的腿问:“喻总说你了吗?”
程佳周摇头:“不算说我,只是了解一下细节。”
封雪捂嘴,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我天,他了解业务详细到这个程度啊?”
程佳周反应平平:“他亲带的业务,他了解一下,很正常吧。”
封雪瞪大眼睛:“肯定不正常啊!他那个级别的人,亲带一个业务,只要指挥战略方向就行了吧?别说他了,当初昊哥带我们的时候,对业务了解都没那么细,更何况喻总了。”
叶新彤深以为然地点头:“怪不得人家能做到副总的位置,这责任心真是一般人比不了的,而且像他这样事无巨细的管,很浪费精力的。”
封雪:“是,能坐到那个位置的,都是高精力怪物,搞不好一天只用睡三个小时。”
叶新彤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对啊,不像我,睡了十个小时,吃饭中途还得看电视剧歇一会儿,我不失败谁失败啊。”
封雪跟程佳周同时笑出声。
笑归笑,但程佳周心里其实没那么开心。
尤其是被刚才一顿教学后,她心里更知道,自己在运营方面的的经验和能力都很不足。
叶新彤比她好很多,如果叶新彤都算失败,那她简直别活了。
程佳周正打算工作,封雪又想起来个事,叫她:“对了,刚才有个帅哥来找你。”
程佳周疑惑:“帅哥?”
叶新彤凑过来,描述道:“就是咱们去培训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在你座位上等你的那个。”
是陶鑫啊,程佳周没什么兴致地“哦”了一声。
她没兴趣,但封雪看上去很有兴趣,她眨眨眼:“你男朋友呀?”
程佳周疯狂摇头:“普通朋友,最普通的那种,大学同学。”
即使嗅到八卦气息的叶新彤表情已经很夸张,封雪也并没有因为害羞被吓退,直问:“哦,那他有女朋友吗?”
程佳周:“现在没有哦。”
叶新彤从背后抱住程佳周,问:“他是干嘛的?”
程佳周说:“测试,商业营销那边的,就是卓姐那边的。”
封雪迟疑了一下,问:“测试?外包吗,还是正职?”
程佳周:“外包。”
“外包啊?”封雪摇了摇头,立刻没了兴趣,“那算了,没什么前途。”
程佳周本来想说,别看陶鑫是外包,但他的有钱程度可是多少高职级的正职都比不上的。
考虑到封雪或许对职业有要求,她没把话说出去。
倒是叶新彤,插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大家都是牛马,还分在哪个槽的干嘛?”
逗的她们俩又是咧嘴一笑。
康敏从卫生间出来,正看到她们在这笑,看向程佳周:“怎么看你很开心的样子?来,跟我来一下。”
她们找了个小会议室,康敏推开门便直接问:“刚才喻总把你留下,跟你说什么了?”
程佳周用了跟叶新彤她们那的同一套说辞:“也没说什么,就是了解了一下细节。”
康敏的语气听上去不经意,但眼睛却没从她脸上离开,盯着她问:“那你怎么说的?”
程佳周没跟她说实话,当着康敏的面,她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就说当时我以为是小CP,就在后台配置的20%,也说了我们的解决办法,他就没多说什么。”
看她刚才说说笑笑,看上去确实像没事人,且也没人找她,康敏便信了这套说辞,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嗯,行,没事儿,工作嘛,哪有不出错的,放心,有我在呢,有什么事也是找我。”
这话如果是在今天之前说,程佳周或许还相信她。
可此时此刻,她这么说,差点被扔出去祭天的程佳周又不傻,连她说的标点符号都不带信的。
她俩从会议室出来,迎面碰到从另一个会议室出来的喻隽和孙冉阳。
两人本来都没什么表情,可当孙冉阳一见她,立刻换上那副微妙的表情。
这次离得近,程佳周确认自己没看错。
电梯里,孙冉阳吹了声痞气的口哨:“我就说么,大冬天的,铁树怎么开花了。”
喻隽充耳不闻,低头回消息的动作没受到一丝影响。
“前两天我问你发霉发生什么异常,还跟我说没有?”孙冉阳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还想瞒住我,不抓你个正着,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的!”
喻隽被撞得贴在电梯璧上,他放下手机,垂眼睨他。
孙冉阳故意的很明显:“什么时候我们喻总要亲自带一个新人了呢?什么时候呢?好难猜呀。他的时间怎么会这么多呢?他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呢?”
喻隽无言以对,沉默地看着他的表演。
能把喻隽逗成这个样子,孙冉阳满意地结束了自己的表演,走出电梯时,脸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笑意:“该说不说的,你别骗我你放下什么的,咱俩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放不下,你根本不可能放下。”
“我没说过。”
喻隽声音轻淡,像一阵风,孙冉阳没能抓住:“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没说过。”
孙冉阳不用思考就联系起了前后文,眼睛倏地瞪大了。
他还想问点什么,被拉进了研发的复盘会议,他当即敛起笑意,神色一正,投入沟通。
-
要写汇报文档,再加上星际的事压在心上,程佳周已经快一周没睡过好觉,夜里都会醒来想文档怎么写,明天去公司会不会被开除。
两件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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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得到解决,心里的两颗大石头同时落下来,程佳周玩着手机,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一直到第二天被电话吵醒。
来点人显示“安洁”,程佳周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喂,妈。”
安洁一听她声音笑了:“刚起呀?”
程佳周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安洁又问:“干嘛呢?”
程佳周微微皱眉:“……刚起。”
“哦对对对。”安洁反应过来,在电话那头笑开了,笑过后她问,“今天几号?”
程佳周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确认了时间:“十七。”
安洁那边用一种“你跟我也太没默契了”的嫌弃语气纠正她:“不是,我是问你农历。”
难道是家里有什么重要日子?程佳周搜索万年历,还是一头雾水,重新接回电话:“五号。”
安洁引导她:“下周是什么日子?”
程佳周想半天,犹豫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问题:“不会是双十二吧?”
“是你妹妹生日呀!”安洁耐心告罄,宣布答案,又自顾自说起,“我昨天给你大姨那打电话,你大姨才跟我说你又回京市了,怎么回来没跟我说一声?”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程佳周深吸了一口,憋回那句说出来肯定要吵架的话,不咸不淡地说:“哦,我一来就工作了,比较忙。”
安洁没那么在乎,她的重点是:“行,那下周日回家里,咱们一家一起过个生日,团圆团圆,热闹热闹。”
“嗯。”
安洁又叮嘱道:“记得给你妹妹买礼物,我给你妹妹买了条项链,你爸爸给你妹妹买了个新手机,你记得哈,买的时候别跟我们买重了,也别偷偷告诉你妹妹,给她留个惊喜,你妹妹这人你还不知道,最喜欢这种小惊喜。”
她的语气让程佳周不适,她拇指搓了搓自己三年前买的手机边缘,冷漠说:“我想起来了,我下周要加班。”
安洁:“加班?要加到晚上吗?蓁蓁白天跟朋友聚会,家里也是晚上给她过生日。”
所以你只关心能不能给她过生日,我周末加班就不值得你一句关心吗?
程佳周躺在床上,窗帘紧闭,室外的光线一丝也透不进来。
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胸口微微发闷,却只低声应道:“好,我晚上回去。”
程蓁蓁有父母的偏爱,她这个半熟不熟的亲姐姐回不回去给她过生日,想来程蓁蓁并不在乎。
没关系,程佳周回去也不是为了她。
只是在刚才怔怔望着天花板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五只小招财猫。
每只都是她亲手串的,当初她串了两条,颜色顺序一模一样。
虽说只要加点DIY的钱,庙里人人都能自己串,可五只招财猫的排列顺序完全一致,这样的巧合,终究不多。
她已记不清当时具体怎么串的,却清楚记得离开京市时,那条手链就放在家里。
她想回去,看看她那串手链的顺序。
8. 泪流满面
父母在京市没买房,早些年程佳周来这边过暑假时,几乎每年都要换个住处。
后来父母年纪渐长,没力气折腾,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频繁搬家。可这次程佳周拿到的地址,又不是她大学时期他们住的那个地方。
这次的小区很新,就是楼间距小,密密麻麻的连在一起,程佳周找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他们住的那栋楼。
来开门的是安洁,她看见程佳周热络地说了声“来啦”,没等回应便迫不及待转回去跟老公孩子讨论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对,蓁蓁刚出生那会儿哭的就响,特别亮,蓁蓁还是早产,那一屋足月的都没她能哭,当时医生就跟我说,孩子肺活量是稳的。”
安洁一边说一边坐回沙发,等程佳周换完拖鞋,茫然地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她把自己带的礼物放在餐桌旁边的蛋糕上,顺手拉开椅子,独自坐在餐桌边。
新房子的餐厅是隔出的一小片区域,没有开灯,只能借来客厅那边的光亮。
客厅的灯光明亮耀眼,落在家中的另外三人身上。程佳周坐在这一头的昏暗里,望着光下那三人,有说有笑。
程蓁蓁是早产儿,生下来两个多月还没断奶,就被父母带着来到京市。
那时他们白天忙,身边又没有别的亲人可以帮忙照料,常常只能把她放在一旁。
有时忙得听不见她的哭声,等到终于歇下来,才发现孩子早已哭累,自己睡着了。
因此他们夫妻二人对于程蓁蓁,尤其安洁,心怀许多愧疚。
程佳周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在她带来的礼物上,是今年很流行的饮料杯,她自己有一个国产品牌的,给程蓁蓁买的原版。
同样的东西看久了,视线慢慢开始不聚焦。
在模糊的世界里,程佳周的心底响起了那个不知道响起了多少次的声音——
如果她是妹妹,是早产的那个孩子,就好了。
锅里最后蒸的东西做好,安洁和程港一起把晚饭端出来,程蓁蓁的生日家宴正式开始。
程蓁蓁的长相随安洁,是一张非常标准的小圆脸,笑起来只有右侧一边有酒窝,非常喜庆可爱,小时候长辈们总说她是年画里蹦出的娃娃。
可今天她却在生日宴上对这一点表示了不满:“为什么我姐是瓜子脸我是圆脸啊,我这个脸特别显胖,感觉我得再瘦20斤才能好看点!”
安洁哄着她:“圆脸才好呢,有福气!你别光看年轻的时候呀,往老了看,咱们圆脸的福气都在后头!”
桌上两个瓜子脸,程港和程佳周的笑容明显僵住。
捕捉到这一尴尬瞬间的程蓁蓁见好就收,抱着程佳周的胳膊:“嘿嘿,行吧,那我姐美前面,我美后面。”
似乎是从这里开始,程佳周被气氛影响,融入进家人的环境。
一顿饭热热闹闹,边吃边聊两个多小时。
吃完饭,父母再收拾卫生,程佳周问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程蓁蓁:“蓁蓁,我能去你房间里找个东西吗?”
程蓁蓁应该是在聊开心的话题,从手机上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我房间里还有你的东西?”
程佳周:“嗯,我当时回繁春的时候放在你屋一个箱子,绿色的那个塑料箱,你还记得吗?”
程蓁蓁想不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回消息,满不在乎地回答:“那我不确定扔没扔。”
看着他们又搬了家,程佳周心里其实早有隐约的预感,只是一直安慰自己,她的东西不多,顺手就给带过来了。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程蓁蓁说出来,她心重重一沉。
心头的慌乱带着语气跟着焦急:“我能去找一下吗?”
程蓁蓁抬手指其中一间房间:“我住那屋,你别翻乱了。”
程蓁蓁的房间不大,跟她租的单间差不多,目测不到十五平米,房间里摆了什么一眼能看到。
一张铺了天蓝色四件套的双人床,一个摆放杂乱的梳妆台,一个挂满衣服的衣架,两个收纳柜和一个大衣柜。
程佳周先打开衣柜,就在柜门被拉开的一瞬间,里面随意堆满的衣物像山崩一般,哗啦一下倾泻而出。
日常的衣服和她各式各样的表演服混在一起,叽里咕噜滚了满地。
她的表演服上有鱼鳞般的亮片,冷不丁砸在她脸上,刮得生疼。
还没来得及把她的衣服收起来,程蓁蓁推开门进来,一看见满地的衣服,她立刻尖叫起来:“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别翻乱了!”
还没开始翻的程佳周忍着心底的无语:“我打开就这样了。”
程蓁蓁一把把手机扔床上,肩膀挤开程佳周,把衣服搓成团往衣柜里塞:“我打开怎么就不这样!”
忍了一晚上的程佳周脾气在这时候爆发:“你要是能把东西还给我用得着我翻你柜子吗!”
程蓁蓁毫不示弱,关衣柜的动作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你那堆破东西谁搬家还给你留着!”
程佳周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把东西放在你这的时候是不是给你说了很重要,让你别扔!”
程蓁蓁的嗓门比她更大,带着穿破天灵盖的尖锐:“搬家是我想搬的吗?”
东西没了,还要在这里受气,程佳周都要气哭了:“那你搬家搬不走我的东西,可以跟我说啊!”
“你问了吗?”
“你们搬家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吗?!”
“凭什么全天下都围着你转???我今天上了几回厕所用不用告诉你啊!”
在厨房的两人听见她们这边的动静匆匆赶来,走在前面的安洁站到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之间,声音里带着急:“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吵起来了?”
程佳周别开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既不看安洁,也不接话。
“她有病!”程蓁蓁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拉开柜门,门把手“嘭”地撞在墙上,“你看看!”
她指着满地散落的衣服,气得声音发颤。
人赃并获,安洁立刻扭头瞪向程佳周:“你弄她衣服干什么!”
这种手段,连栽赃陷害都算不上。
从小会自己叠衣服的是程佳周,衣柜整整齐齐的也是程佳周,不会叠也从来没叠过自己衣服的是程蓁蓁。
安洁但凡往衣柜里多看一眼就能发现,没掉下来的那些衣服,件件都是没叠过的。
可程佳周知道她不会看,她只是想站在程蓁蓁那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任何一个借口,都能让她理直气壮地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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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蓁蓁。
哪怕程蓁蓁把屎拉她脸上,都可以说成她的错。
比如,为什么你程佳周的脸要正好放在人家屁股下面?
程佳周没再同她们争吵,也没有解释,只是冷冷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心里的愤怒竟然一点点沉淀下去。
最后,只剩一片空寂的平静。
算了,反正她也习惯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程港身边,用不大不小,但这个家其余的三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你们家的事,不用叫我来。”
正在弯腰给程蓁蓁叠衣服的安洁在她身后大喊:“我早知道是这样,根本不会叫你来!”
程佳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家,只是关门时候看见桌上她送的杯子,有点犹豫要不要带走。
两百多买的,她自己都不舍得用,程蓁蓁更不配。
适时来了阵风吹在门上,彻底杜绝了她这个想法。
京市冬天的风迎面扑来,真冷啊。
寒风从没带围脖的衣领往里钻,钻进身体每一处缝隙,像细密的针,扎进皮肤里。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陌生小区冰冷的人行道上,她把手揣进口袋,等着靠自己的身体回暖。
冬风还在吹,一阵紧过一阵。
高三暑假来京市,程佳周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每次从繁春来京市过暑假,程蓁蓁都对她很好,可她真正可以和家人住在一起,程蓁蓁却容不下她。
连她在折叠床上翻个身,都要被嫌吵,被她用枕头砸。
是喻隽,逼她看清现实。
也是喻隽,让她不得不接受,程蓁蓁只能接受她是来短住的客人,而不是要一起生活的家人。
但程蓁蓁的心里,她是独生女,生来就要享受父母全部的资源,不与任何人共享。
讽刺的是,每次程蓁蓁欺负她时,程佳周总担心父母夹在中间为难。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次次帮程蓁蓁瞒着。
后来也是喻隽让她明白,她父母的手心手背,从来只贴着程蓁蓁那一块肉。
所以她叫“蓁蓁”。
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蓁”。
而她叫“佳周”。
是“当初生你那会儿在店里吃饼,正说让老板给我加碗粥我就破水了,丢死人了”的佳周。
这世上知道她们名字由来的人,除了家人,就只剩喻隽。
也只有喻隽,曾为她重新解释过那个名字。
“乘嘉舟而行远,怀明德以迎风”。
他说,人生如逆旅,但只要她勇敢,就可以乘着内心的佳舟,不断成长,在生活的波澜中从容前行,最终抵达属于自己的理想彼岸。
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笃定的样子,好像已经看见她达到理想彼岸的样子。
因为相信他,她也开始试着去想象,自己有一天变得从容理想的样子。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理工男,她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心思,才想出这样一句有温度的解释。
可她没有做到,距离他说这句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她还是没有成为那个理想的自己。
想起那年发生的一切,程佳周迎着风,泪流满面。
9. 有迹可循
周一刚到公司,康敏站起来,安排程佳周:“等下差不多十点的时候你在大群里发个消息,让大家全员参加宣讲会。”
程佳周“哦”了一声。
康敏吩咐完拿着电脑走了,程佳周扭头问叶新彤:“咱们今天有宣讲会吗?几点啊?”
叶新彤看上去比她还茫然:“什么宣讲会?”
程佳周:“刚才敏姐说的有。”
叶新彤:“啊?没听说啊。”
程佳周又问了封雪和组里的其他同事,大家都没听说今天有什么宣讲会。
眼看着就要到十点,任务要完不成,程佳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这里职级最高的黄溪子。
“溪子姐,你知道咱们今天有宣讲会吗?是几点啊?”
“没听说过。”黄溪子的回答让程佳周最后的希望破灭,但她又追问了一句,“是谁跟你说有宣讲会的?”
程佳周:“敏姐,敏姐说让我在大群里发条消息,让大家都来参加宣讲会。”
黄溪子一听大概猜到:“哦,那应该是上周跟喻总的汇报,敏姐想做个整体宣讲,不过具体的你还是问问敏姐。”
因为犹豫,程佳周的声调无意识拉长:“哦——”
她的语气听上去不太对,黄溪子直接问:“怎么了?”
在他们的业务组里,如果说康敏是“家长”,那黄溪子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姐”。
她是除了康敏职位最高的人,既能跟康敏沟通很多其他人不了解的细节和决策,也能跟下面这些“弟弟妹妹”打成一片。
所以黄溪子问起来,程佳周没有隐瞒,她蹲在黄溪子旁边,小声说:“我怕敏姐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都得问她,显得我特别笨。”
黄溪子听着觉得这根本不算问题:“可你就是不知道啊!不知道就是要问啊!总比你做错强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程佳周还是担心问问题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或者能力不足。
不过既然比她还高一级的黄溪子都不知道,那她就不怕了。
十点多一点,康敏拿着咖啡回来,程佳周立刻问:“敏姐,你说的那个宣讲会是什么?”
康敏愣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程佳周提醒道:“就是你早上说的,要让全员参加的那个。”
康敏“哦”了一声,反应过来的她立刻换上一副“你怎么连这都要问”的语气反问她:“上周五咱们不是跟喻总过了规划吗?难道咱们不需要跟所有人宣讲吗?”
程佳周答不上话,因为康敏这个语气就是证明她无知和能力不足。
反而是黄溪子开了口:“就算是需要,你也没跟佳周说清楚啊,你不说清楚她哪知道。”
康敏语气无奈,像哄小孩似的无奈语气:“行行行,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反转把程佳周看的一愣。
黄溪子也太勇了吧!居然和领导这样说话?
而且康敏的反应居然不是生气?
最最重要的是,所以她真的没错,就是康敏没说清楚!
程佳周深呼吸了两次,身体里竟然产生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
黄溪子那边还没完,她跟康敏说:“你别以为。”
“好好好。”康敏转过头来看向程佳周,“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
程佳周:“明白了。”
康敏坐下,黄溪子的矛头调转向程佳周,她质问道:“明白什么了?”
程佳周被问的不知所措,难道是还有细节她没问到?还是说康敏仍然有没说清楚的地方,但她忽略了?
面对黄溪子的质疑,程佳周的回答非常没底气:“就是明白……这场宣讲会是要跟所有人说上周咱们跟喻总汇报的内容。”
黄溪子没有反驳,反而是点了头,又问:“参会人是?”
“所有跟咱们业务有关的人。”程佳周回答完,自己补充了一个,“……吧?”
黄溪子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盯着她:“你别‘吧’,是还是不是。”
程佳周紧张地回答:“是。”
黄溪子这才放过她:“嗯。”
重新坐下来,程佳周在大群里发了宣讲会的消息,在小群里看见朋友的对话。
叶新彤:我宣布溪子姐就是我的神。
封雪:yes,我实习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好,思路特别清晰。
其实黄溪子刚站出来的时候,程佳周也觉得她很好,但是后面当着康敏的质疑,让她有点摸不清黄溪子是敌是友。
毕竟还好她答出来了,如果没回答出来,不就是让她在领导面前丢脸了吗。
但不论怎样,黄溪子愿意站出来替她说话这件事,程佳周还是感谢的。
她点了两杯奶茶,然后给黄溪子发了一小段感谢的话:溪子姐,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我很感动,但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怕敏姐记恨你。
黄溪子很快回复:我不是帮你解围,我只是单纯在讨论对错,所以不用谢。
额……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程佳周一下子不会回复了。
说她似曾相识,是因为喻隽也曾经给过她这种感觉。
他们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对“对错”界限格外敏感。
上一秒,喻隽还在为安洁只记得程蓁蓁的生日,却忘记了程佳周的生日,而认同安洁一碗水没有端平忽视了她,站在她这一边认定安洁做得不对;
下一秒,当程佳周气冲冲地抱怨安洁半夜送程蓁蓁去医院、却从没有半夜送她去过医院时,喻隽却又立刻转向安洁的立场,认为这件事是距离造成,而不是安洁主观意愿不愿意做,所以安洁没错。
当时程佳周理直气又壮:“那我妈也可以把我带在身边啊!这样她就也会记得我生日,也就没有距离问题,可以半夜送我去医院了!”
喻隽语气淡淡的:“你也说过,你父母连你几个月的妹妹都照顾不了,又怎么能照顾你?”
程佳周不满:“所以她只带程蓁蓁就是对的吗?”
喻隽冷静分析:“首先,你父母只带程蓁蓁不对,但你也知道,他们当时没有其他办法,你妹妹没有断奶,家里供不起奶粉,眼前又有机会,他们不得不抓住;其次,你刚才说只带你妹妹去医院而不带你去医院,和他们来京市打拼只带你妹妹,是两码事。”
“根本就是一码事!如果他们不是只带程蓁蓁,就不会有后面只带程蓁蓁去医院的事!”
“是两码事。因为第一件事必然会产生第二件事,是客观条件限制下的结果,而不是因为她主观偏袒程蓁蓁。”
安洁做的就是不对,她就是在方方面面都给了程蓁蓁更多,但程佳周被喻隽一通分析给绕晕了。
程佳周说不过他,气哄哄地让他跟安洁谈恋爱去。
如今黄溪子也做了这种程佳周看来分明是一件事,但是他们一论起对错就成了两件事的事,所以她会瞬间想到喻隽。
毕竟,做出来这种事的人,她就认识他们俩。
但通过这件事,让程佳周想到,刚才黄溪子当着康敏面对她的质疑,或许也另有隐情。
所以她又给黄溪子发了一条消息:那溪子姐,我能问你,为什么你刚刚要问我是不是明白敏姐说的话吗?
黄溪子:字面意思,问你明不明白。
程佳周:可是,如果被敏姐发现我说错了,其实我没明白,她肯定会责怪我啊。
黄溪子:那不是正好吗?
程佳周的内心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是正好责怪她的意思吗?她跟黄溪子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黄溪子却希望她被责怪?
黄溪子:她发现你没明白,问题就暴//.露出来,就解决问题就好了啊。
黄溪子:而且,如果你没明白,却又没有问就要去做,有做错的风险,就应该被责怪吧。
又一次似曾相识的对话,让聊到这的程佳周内心基本确认。
——黄溪子等于女版,低职级的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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隽。
他们这类人就是喻隽说的那样“情绪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所以他们好像天生就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或者尴尬,一切为解决问题让步。
程佳周过去把这种脑回路称之为“活该单身一辈子”以及“你这种人能找到我这样的女朋友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黄溪子,又被康敏叫过去。
她就坐在康敏对面,站起来就能把话说完,但是康敏特别喜欢这样,遛狗似的把人叫到工位上。
康敏指着自己的电脑,电脑屏幕上是她刚刚在大群里发的让大家参加宣讲会的消息:“你看看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你怎么能叫看见的人+1?你看看这个群里的人都是谁,他们肯定不愿意啊,你这样太不尊重领导了。”
程佳周皱眉:“可是,你不是说,要让我确认每个人都看到吗?不加一我怎么确认?”
康敏:“你看他们是否已读啊。”
程佳周不得不提醒她:“可是很多人点开那条消息,根本没看啊。”
康敏无言以对,扶额苦笑,好像她这个孩子又犯了什么让母亲无语的错。
黄溪子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程佳周在这,问:“怎么了?”
康敏指着程佳周发的那条消息给她看:“你看看,这是佳周发的消息。”
黄溪子刚刚已经看过这条消息,当下匆匆扫了一眼,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康敏像是又气又笑,声音无力:“你也没觉得怎么吗?她让大家加一啊!这又不是大学,群里都是谁你想想?”
康敏说着把对话框切到另一个画面,是前端负责人高思捷跟她的私聊。
对话是高思捷先发起的,他截图了程佳周的那段话:敏姐,你们组的同学说话太没礼貌了吧?还让人人都加一吗?
康敏:“你看看,把思捷气的都给我单发消息了。”
黄溪子翻了个白眼:“单发消息你就理他?他不想加就别加呗,这种傻逼就适合活在幼儿园。”
程佳周回到自己的座位,听见康敏发出不被理解的无奈声音:“我真是,把大家都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希望大家都能越来越好,唉……我可太难了。”
小群里的叶新彤即时发出一条消息:那她孩子可真够可怜的。
机智的程佳周在这时嗅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息,她发现叶新彤对康敏的意见,似乎比她想象的还大。
于是程佳周发起了午饭邀约,大家一起去稍微远一点的餐馆吃螺蛳粉,以防食堂说话不方便。
程佳周起了个开头,叶新彤就爆了一个猛料:“她特傻逼,之前组里还有个运营,就是被她逼出抑郁症的。”
程佳周惊讶地张大嘴巴:“啊?!”
“对,你还没来她就走了,你是她继任。”叶新彤解释道,“敏姐真的特能PUA人。”
封雪:“但我发现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不知不觉中PUA你,她的习惯就是这样。”
叶新彤同意:“对,就是你防都防不住那种。”
她们这么一说,程佳周有种被点醒的感觉。
就是和康敏沟通时,那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难受,原来都有迹可循。
“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后来你们都来了,都被她这样对待,我才发现不是我的问题。”叶新彤说,“我刚来那会儿天天一问她点什么,就‘亲爱的这需要你自己思考啊’,我思考他骂了隔壁,我就是想不到才问她的,我他妈要是想到了我还坐这?”
程佳周找到共鸣,一拍桌子:“然后如果你不问,你做错了,她又会说‘你不知道怎么不问啊’?”
“对!!!什么都他妈是别人的错。”
封雪又补充:“而且我还发现,她特别护着外人,尤其是男的。外人跟她说什么她就觉得人家是对的,觉得自己组里的人是错的。”
叶新彤双手合十:“希望这个世界能像敏姐爱男一样爱我。”
10.狗话连篇
中午牺牲了午休的“战略会议”结束后,下午程佳周开始仔细观察康敏。
因为之前转组是康敏接纳她,且在批假的时候没有丝毫为难,所以康敏在程佳周心里是一个“好人”,哪怕她做事让程佳周有所不适,在程佳周的心里也仍然是一个“不小心做错事”的好人。
但结合今天的战略会议来说,恐怕一切都另当别论。
宣讲会上产运、研发、测试、设计、商务、销售、商业化、数据组,全来了,几十号人,哪怕是最大的会议室也坐不下,站满半个会议室,气氛格外庄重。
她们三个人微言轻,在明面上很老实,只在小群里活跃。
康敏来迟,推开会议室的门像是推开了熟人的家门似的热络:“哇,这么多人啊,大家不用这么紧张,轻松一点就好。”
此时的小群里,叶新彤:她叫的人,她不知道人多?
封雪:真轻松了她又不愿意了。
自从中午三人达成战略一致,说话便更加大胆。
程佳周在群里回了个表情包,是一个医生说:这个人真是狗话连篇。
叶新彤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在严肃的会议室里,她连忙拍胸脯:“不好意思,喝水呛到了。”
剩下封雪和程佳周捂着脸,憋笑憋到发抖。
宣讲到了重要的部分,是喻隽当时在会议上提出的SDK问题,康敏说:“这个喻总在会上明确提了,咱们必须得改。”
黄溪子说:“我做了调研,如果不接入三方SDK,我们的推荐服务在获取相关信息时,响应延迟需低于1.5秒,需要锋哥这边支持。”
客户端主管肖锋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我们不是不能支持啊,但是我们自己获取用户信息的话有隐私风险,反正我建议是先让AI团队优化离线语义模型,降低对实时性的依赖。”
朱智豪:“服务端这边可以支持。”
康敏点了点头,正要进行下一项,黄溪子没给她这个机会:“产品需要通过客户端实时下发,不必要引入服务端。”
肖锋:“如果不引入服务端,那能不能用通知栏消息代替下滑界面直接推送?反正你的目的都是让获取到你推荐的信息。”
黄溪子仍然不接受这个方案,声音不自觉放大:“产品定位是服务找人,你让用户主动下滑,这不就是人找服务吗?”
康敏在这时候笑了,仍然是那副无奈的苦笑。
封雪:我真服了,溪子姐说的完全对,她笑屁啊?
叶新彤:又是“哎呀是她事多我管不了的哦,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程佳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如果溪子姐成了,这就是业务的功劳,算她头上,如果溪子姐没成,那就是溪子姐无理取闹呗?
叶新彤:小佳周你长大了,看清了你敏姐的为人。
她们三个在如火如荼吐槽,没听黄溪子和研发的对话,于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溪子忽然爆发,声音陡然拔高:“如果你无所谓,我也无所谓,那我们的产品拿出去给用户就是垃圾!!!!”
肖锋显然是没想到黄溪子这么刚,愣了一下知后尴尬地笑了两声。
她们三个,连带着会议室里除了当事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抬起头。
叶新彤:当时跟喻总汇报的时候那叫一个积极,就差坐人家腿上了,跟咱们开会就是狗话连篇。
封雪:当和稀泥遇上说屁话,一切都要靠溪子姐快刀斩乱麻。
群里封雪和叶新彤开始了新一轮的吐槽,程佳周却迟迟没说话。
她被黄溪子完全震慑住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希望成为的样子,程佳周心中最理想的自己,就是黄溪子的样子。
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如果有人越过原则和底线,她可以不畏一切,据理力争,而不仅仅是私下吐槽。
机会来的很突然,就在这周三,黄溪子把程佳周叫到会议室,问她愿不愿意当转岗到产品经理。
从工位走到会议室的这一路,程佳周都战战兢兢的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影响了产品的工作,要被单独问责,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被抛出了橄榄枝。
程佳周当然愿意,她完全没想过哪个职业更有前途,她仅仅是觉得跟着黄溪子,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指导,而不是被甩锅。
但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小孙要走了,咱们组里只有你跟她的职级是一样的。”黄溪子直言不讳,“我问过昊哥,临近年底,外面一时招不上这个职级的产品,根据业务发展的阶段,产品比运营更紧急,所以我跟敏姐沟通了,如果你愿意就把你调到产品岗,年后她再招一个运营。”
程佳周点了点头。
虽然她很希望能听到黄溪子肯定她,说觉得她很好所以才选择她这样的话,但把事情如实告诉她,她也能接受。
意愿没问题,还差实际执行。
面对黄溪子,程佳周坦白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以前没做过产品经理,我怕我做不好。”
黄溪子反问:“你愿意做好吗?”
程佳周郑重地点了点头:“愿意。”
“愿意做就能做好,我们在做的又不是造飞船和造火箭,所以你不用顾虑太多,我会带你。”黄溪子顿了顿说,“还有,我觉得你可以。”
程佳周没想到真的可以得到黄溪子的肯定,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和感动,她承诺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黄溪子:“加油。”
尽管只是去会议室短短十几分钟没看手机,但因为加了各种工作群,回到工位时,未读消息已经攒了几十条。
而在这一片未读的数字之上,有一个人的对话框,静静地浮在最前面。
完全意料之外的人,看得程佳周怔了一下。
她跟他没有共同的群聊,也没有在办公软件里专门搜过他。
今天才知道,他办公软件的头像,跟几年前,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样的。
恍惚间,好像一切都回到六年前,他是她唯一置顶的时候。
下一秒,喻隽的头像被有新消息的工作群聊顶掉,掉到了第二位,程佳周这才点开他的对话框。
喻隽:最近工作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程佳周歪头挠了挠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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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是自己犯了这么错被捅到他那了吗?但看他的语气,似乎是不打算追责,还打算替她解决。
这时封雪过来分零食,她慌张地关掉了办公软件,直到封雪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回复三个字:怎么了?
喻隽的回复是:我每个周五都不会太忙,你有问题可以约我11。
十一是什么?
程佳周扭头问封雪。
封雪又分了她一片布朗尼脆片,猜想着问:“双十一吗?”
这个语境下显然不是,程佳周又细化了问题:“就是,上司会给下属说的那种,约我十一。”
有的字看见和说出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说出来“约”的瞬间,程佳周自己一愣,喻隽不会是要跟她约吧?!
这个想法一出,那两个1看上去都不像刚才那样纯洁了。
好在封雪即时把她拉回到现实,她惊讶道:“你说的不会是one on one吧?”
职场菜鸟程佳周仍然困惑:“什么叫one on one?”
“one on one,一对一,简称一一,什么十一?”封雪哭笑不得,“是敏姐让你跟她一一?”
程佳周思考着要不要承认。
在她犹豫的时候,封雪已经得到了答案,于是她更震惊,“腾”一下坐直,脸上全是担心:“不会是昊哥吧?!你咋了你?!”
程佳周将错就错连忙承认了,跟昊哥一一都能让封雪震惊成这样,要是让封雪知道跟她一一的人是喻隽,还不知道封雪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只好编着说:“可能是我刚来咱们部门不久,他想了解一下吧。”
封雪信了这个说辞,没有再继续追究。
程佳周又接着问:“对了,咱们公司,像坐到比如像冉阳哥、卓姐、喻总他们那个位置,是不是就会比咱们现在轻松?”
坐在她身后的叶新彤听见这话,滑着人体工学椅“嗖嗖嗖”加入了讨论:“可得了吧,只会越来越累,别说冉阳哥了,你见昊哥哪天十点前下过班?卓姐我不了解,但喻总那可是能半夜通过审批的人。”
封雪:“你怎么知道?你睡他被窝了?”
“滚吧。”叶新彤笑着骂她,“我不是每个季度都要搞一次提报合作方的那个收入嘛,那个最终审批人就是喻总,我差不多6点发起的审批,我看当天晚上还没过就没管它,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喻总凌晨三点给我过了审批!”
程佳周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真是挺累的。”
封雪眼神瞟了一下,幽幽说道;“可我认识一个即使职级高也很轻松的人……”
叶新彤秒会意:“你说的这个人,我也认识……”
程佳周也懂:“我也……”
三个人散开,回到各自工位,程佳周又看了一眼喻隽发来的“周五不太忙”,想到刚才叶新彤说的话,有点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去了就知道。
程佳周跟他约了周五晚上七点,周五普遍下班早,他们被人看到的概率要小一点。
约七点,是给彼此吃完晚饭再消食的时间。
喻隽说好。
11.气喘不匀
约一一的时候没注意日期,还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
等到了这天,发现周围请假率高达80%,程佳周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下午三点,灵犀事业部总经理,也就是喻隽真正的直属下级,下了特赦令,允许没事的同学提前下班。
下午四点,剩下20%的同事也走了大半。
程佳周很想问喻隽是不是也没什么事,要不要早点开始,但喻隽没找她,她不敢主动。
她把自己定义“由于混的不太好,被混得风生水起的前任看见而心生恻隐,稍微有那么一点愧疚”的前任,因此白嫖不能嫖的太过火,怕那点仅存的愧疚心被她磨没。
喻隽没用她预定的会议室,而是把她叫到他的办公室。
程佳周弯腰推开会议室沉重的大门。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长桌尽头一盏线型灯亮着,在深蓝色哑光桌面上投下一条冷冽的光痕。
这是喻隽的习惯,他越是专注,越喜欢灯光聚集。
以前程佳周会掰开他的眼皮,碎碎念他这样不开灯,未来必得青光眼,她举着手机,言之凿凿地科普她从网上看到的青光眼的危害:“你知道吗!青光眼不仅会让你眼睛胀痛,还会让你恶心呕吐,而且未来会失明的!”
喻隽把她掰他眼皮的小手拿下来,轻眨被她掰到酸涩的眼睛,顺势把人搂紧怀里,让她坐他腿上,按住她两只手,不让她看手机,干燥的嘴唇贴在她耳侧,低声问:“还有什么,再说说?”
程佳周根本没往后看,也不知道后面还列了多少条,但嘴上是不服气的:“还……还有……反正还有很多!”
喻隽低低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痒痒的。
他吻得轻而绵密,唇齿间分神解释,嗓音低沉:“青光眼的根本原因是视神经损伤,这种损伤跟眼内压力过高有关,我开了护眼灯,其实减少了眼压升高的风险,是保护眼睛的,放心。”
话还说得一本正经,动作却早已越过界。程佳周本就觉得他认真说话时的嗓音格外磨人,此刻心跳快得发慌,唇被堵着,气喘不匀,只能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好”。
喻隽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办公桌对面:“坐。”
程佳周“哦”了一声,从回忆里出来,快步走到他指的位置坐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喻隽直奔主题:“最近有遇到什么具体问题吗?”
“啊,有。”程佳周深吸一口气,在说之前又临时退缩了一步,“是哪方面的问题都可以问吗?”
喻隽无奈地点了下头。
程佳周给他讲了那天康敏让她组织宣讲会的事:“当时如果不是溪子姐站出来,我肯定又吃了哑巴亏,所以我想知道,什么样问题我能问,什么问题是我不能问的?”
喻隽:“你觉得什么样的问题是不能问的?”
程佳周解释说:“就是问了显得我特别傻,特别不专业的那种问题,我觉得我就不能问,就像我不能上了初中还问老师1+1等于几,不然老师肯定对我特别失望。”
喻隽又问:“那你自己觉得,什么样的问题是能问的?”
程佳周欲言又止,心想我要是知道我还来问你?
喻隽像是早猜到这个结果,语气平静:“程佳周,你的老毛病,我以前就说过你,你需要有你自己的思考,而不是把事情直接拿来让别人告诉你这件事该怎么做。”
“可是……”程佳周低着头揉了揉鼻子,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不是你说,有问题要来问你的吗……”
多亏屋里安静,让喻句听到了她这句话,他严肃下来:“就是因为你遇到任何问题都习惯直接交给身边人,所以在遇到外人的时候,你才会分不清什么样的问题该问,什么样的问题不该问。”
听到这句话的程佳周有两个反应,第一个是,那还不是你让我来问你的吗?你要不想告诉我要不我现在就下班吧,大元旦的何必在这浪费时间,实在没事干早点睡觉还能美容养颜。
第二个是,你现在的身份跟康敏比起来,还指不定谁是外人,起码康敏现在跟她还是一个业务组的呢。
“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训过程佳周一顿,喻隽又跟没事人似的回答上了,“所有你已经思考过的,但仍然不懂的,和业务有关的问题,你都应该问。”
程佳周:“那如果她觉得我什么都不懂,靠不住怎么办?”
“她怎样觉得重要吗?重要的不是你自己懂得了这件事怎样做吗?”喻隽反问的理所当然,“你学会了,这就是你自己的能力得到提升。”
程佳周没忍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告诉他:“你是不知道我基础有多差,问出来的问题能有多傻!又不像你,问出来的每个问题都很关键,你当然敢问了。再说了,她是我领导啊,我领导怎样觉得还不重要吗?”
“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正是因为她是你的领导,所以让你清晰业务是她的责任。”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你说的第一个问题,我不是一生下来就坐在这个位置的,我也会有很多不懂的问题,在行业前辈那里看来是愚蠢的问题,思考过得不到答案,只能去问。因为有很多问题,本身就是经验问题,是你想破脑袋都得不到答案的。”
他这么一说,程佳周立刻知道自己在意的点在哪了:“对,我就是怕我问的是常识,而不是需要积累的经验问题。”
“那也没问题,你问了,你会了,你下次会做,不再问,就可以了,不要有问问题羞耻。”喻隽说,“只有你问了记不住,一次次问,一次次教,才会让人觉得靠不住。”
程佳周:“?”
他是在暗示她什么吗?过去她有一次次问过他什么吗?
额……那个,他不会是说以前教她高数吧?
喻隽的电脑响了,这个声音程佳周很熟悉,是视频会议的邀请。
他说了声“稍等”,便去忙那边的事情。
程佳周打开自己的电脑,本想在他开会的时候找点事情做,不经意间脑海里闪过他刚才说的,问问题羞耻。
父母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繁春,去京市打工,将她托付给姥姥姥爷,一直到安洁怀了程蓁蓁,孕期反应的厉害,加上京市无工可做,才在程佳周五岁那年,回到繁春养胎。
小佳周满心欢喜,喜欢缠着父母,喜欢问他们各种各样的问题。
在京市怎么样,回家的感觉怎么样,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程港不喜欢她问问题,她多问几个为什么,他会生气地反问:“你什么意思?你要是不相信,你就别问我。”
程佳周没有不相信,她真的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世界跟她的世界总有不同,为什么大人都要离开繁春,去那个传说中的京市。
同样的,安洁也不喜欢她多问。
当然那也有程佳周自己的问题,有时候实在找不到话题,又想跟妈妈说话时,程佳周会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安洁觉得厌恶:“你烦不烦啊?写作业去!”或者是“你还天天上学呢,连这都不懂?”
这样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因为也就是安洁生完程蓁蓁的第二个月,他们在京市的那个老乡找到了新活,他们便带着程蓁蓁匆匆忙忙离开了。
可是程佳周却从那以后,都不敢问问题。
她怕自己问问题被嘲讽,害怕自己问的问题让别人觉得是挑战权威,也怕自己打扰到别人。
所以,不是像喻隽说的那样,她会像身边人问问题,从始至终,她敢毫无保留提问的人,就只有他,因为他会耐心解答,从不嫌弃她。
只是他不知道,而她也从未意识到过这一点。
她抬头,偷偷看他,听他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这么近又那么远。
与他隔着深蓝色的宽大桌案,像隔着一片沉默的海。他是彼岸影影绰绰的灯塔,光海亮着,你知道他仍然可以像从前那样为你指引方向,却也知道,他不再属于你一个人。
会议结束,喻隽继续:“还有其他问题吗?因为没有提前跟你说过,所以没思考过的问题也可以问我。”
程佳周点点头说:“还有。”
“说。”
程佳周指着角落的饮水机:“我能喝一口你的水吗?”
已经准备好回答问题的喻隽:“?”
喻隽:“……去。”
程佳周接了杯温水,缓缓喝了一口,压过心口泛起的酸涩:“我还有个正经的问题,我之前是运营,这周转成产品经理了,你觉得我适合当产品吗?”
喻隽毫不犹豫:“不适合”
程佳周:“啊?!”
大哥你早说你要说让人这么寒心的话啊,我还何必喝这口水,直接心脏承受不住嘎嘣躺地上多好呢。
喻隽:“一个好的产品经理需要本质思考和第一性原则,面对需求和问题时连续追问为什么,直到找到问题的本质,这一点你不具备;以及需要能看到产品功能、用户、市场、技术、商业之间复杂的关联,显然你也不具备这样的全局思考能力。”
程佳周:“……”
说的太对了,但是谁问你后面的了?
本来只是问他一个问题,却遭到了一大串贬低,就在程佳周气血翻涌恨不得把水泼他脸上的时候,却又听见他说:“但如果你不试试,就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多大的改变。而程佳周,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以的。”
“咕噜”——
程佳周仰头,干了这杯水。
余下的时间里,程佳周和喻隽在他办公室各忙各的事。
喻隽在处理消息,她在写下周四要评审的需求文档。
她要评审的这个需求不算太难,和用户体验有关。
当前部分三方的服务卡片,例如快递和天气,加载失败时显示空白或错误代码,用户不知如何操作,卡片的使用数据因此下降。
她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是,当加载失败时,直接不向用户展示这项服务,而换成一项万能兜底服务,她选的是点击率最高的热门榜单。
方案写出来以后,她发现她不会埋点。
程佳周停下来,身体向左移动,一言不发地观察喻隽的状态,等待可以跟他说话的时机。
她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动作,以至于很容易被发现,喻隽眼睑微垂,瞥她一眼:“说。”
程佳周“嘿嘿”尬笑了两声,问:“那个……喻总,我有个不太懂的问题,埋点,一般都是怎么个埋法?”
喻隽问:“你有查过数吗?”
程佳周:“查过,但我查的数据产品都已经把点埋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无中生有。”
“你知道为什么要埋点吗?”
程佳周心说你怎么又问回来了?难道是自己回答的不对?
可是思来想去没其他答案,她才又开口:“因为要查数。”
这不是喻隽想要的回答,他换了个问法:“为什么要查数?”
程佳周想了下,说:“因为要分析用户行为,通过用户的数据引导我们产运团队下一步方向。”
“好。”喻隽对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给你讲个事,这个事在我大一的时候,在我当时实习的公司发生的。”
他冷不丁提起大学,程佳周心跟着提了一下,尽管他大一的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喻隽没什么情绪:“当时我那个公司做了这么一个实验,我们找了100个用户做访谈,临走前问他们最想要什么颜色的耳机,选项有五六个,绿色,紫色,黑色,白色之类,当时收上来答卷平均分在在各个颜色。然后他们走的时候,我们让他们每个人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带走作为礼物,结果是55%的人拿了白色,30%的拿了黑色,其他颜色的人总共占15%,跟他们自己填出的问卷答案截然不同。你现在埋的点,就是他们最后拿走耳机的这个行为。这种记录是不会骗人的,做了就是做了。”
程佳周点了点头,以前她只知道埋点,今天第一次对埋点的意义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喻隽引导她:“下面到我问你,我们为什么要了解用户喜欢什么颜色?”
程佳周:“以决定哪个颜色生产更多?”
“对,同理你说的通过用户的数据引导下一步方向。”喻隽说,“那现在你认为你的需求要怎么埋点?”
程佳周依着他的分析,思考后回答:“看我这个需求改动以后会影响什么,需要关注什么样的数据。”
喻隽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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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说了你可以。”
程佳周埋头改文档,喻隽那边处理完消息,又进了新的会议。
她专注能力不算好,那边一有声音她就被带跑了,没忍住又听了两句自己听不懂的话,直到喻隽戴上耳机。
程佳周以为自己被发现,手指立刻在键盘上敲敲敲,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
可她很快发现,喻隽戴耳机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同时参加两个会议,外放一个会议,耳机里还一个会议……
两边的话音交错传来,有男有女,说的是南辕北辙的事情,程佳周只是听着就已经产生想要逃避的焦虑。
而他垂眸看着双屏,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在听一场雨,时不时开麦闭麦,加入两方会议讨论。
程佳周:“……”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对面这个人这么强大,程佳周也不甘示弱,不再被他的会议干扰,专注进自己的文档。
他的两个会议全部结束,她的文档也写完了。
程佳周把她的文档给他看,本意只是想让他检查一下埋点,没想到喻隽从头开始看起。
对于她的方案,他提出来了诸多疑问和方向,例如他认为加载错误的情况可以分类,根据不同的类型,是网络不可用,还是数据为空,展示不同的用户界面,让用户有不同的操作。
电脑放在喻隽面前,站在喻隽身侧的程佳周手里没有电脑,只有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说完大问题,喻隽开始说细节,他指了下电脑:“还有这里。”
程佳周立刻凑近看。
他说:“你已经理解埋点的含义了,但是思考的不够全面,你只记录了用户行为,还有端上行为没有记。”
两人离得太近,男人说话间清淡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程佳周的脸侧。
太熟悉的人,太久违的感觉。程佳周半边身子微微一麻,像被风掠过的水痕,无声漾开一片细密的颤意。
程佳周按照他说的,又补了几个加载和缓存状态下的埋点,眼神无意识瞟向电脑右下角时,忽然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
神奇的是,她竟然完全不觉得累。
自从高中毕业,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就像面对一道曾经毫无头绪的数学大题,忽然间灵光一现,摸到了解题的钥匙。
从此之后,再遇到类似的题目,都能够稳稳拿下。
这种真切进步的感觉,比买到喜欢的衣服,吃到喜欢的美食,都更让人觉得兴奋且充实,连带着身体都感受不到疲惫。
“谢谢喻总。”程佳周真诚地说,“今天打扰您了,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喻隽也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今天的11你觉得有价值吗?”
程佳周合上电脑:“当然有,不仅是对需求本身的理解增加了,还对我现在再做的工作有了更多的认知。”
“有就好。”喻隽去拿外套,回头看见程佳周海站在原地,看向她的眼神充满疑惑。
程佳周一伸手:“你先!”
喻隽拉开门,见她还没动:“你不走?”
他会在需求文档里思考的面面俱到,却把生活中的细节忽略的一塌糊涂,程佳周暗示道:“咱们两个同时出现,不太好……你先走,我随后跟上。”
喻隽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径直往外走。
程佳周这才拿上自己的包,鬼鬼祟祟跟上。
等她从他办公室出来,才发现她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
因为今天是12月31日,办公室里的人该休息的休息,该过节的过节,连个人影都很难看见。
电梯里只有她和喻隽,喻隽在手机上处理消息,她无所事事地看着电梯一层层降到B2。
走出电梯,她的手机也响了。
是叶新彤在小群的消息,不过她是通过微信发的,不是办公OA。
她们很有默契的在下班后不通过办公软件对话,毕竟谁也不想在非办公时间点开那个软件,不然就脏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叶新彤发来一张截图,时间现实11点40分,喻隽通过了您的终审。
叶新彤:11点40,跨年夜,喻总审批。
叶新彤:@佳周 @小雪卷王还在工作的证据。
封雪紧接着发来一张大屏幕下人山人海的照片,她在室外广场,等着跨年。
封雪:谁大跨年的还要工作!嗨起来!
叶新彤:这就是你当不上副总的原因!
程佳周攥着手机,心想该怎么跟你们说呢,我也刚下班,还是跟你们口中的卷王一起加的班,但我还是没当上副总。
叶新彤:@佳周不会睡了吧?看见证据了吗!
程佳周: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证据,还看见他给你审批了……
即便已经将近午夜,但由于跨年的原因,大街上丝毫不显得冷清。
一串串灯笼沿街挂起,暖红的光晕连成流动的河。集团的大楼LED屏闪着“新年快乐”的流动字样,金色与绯红的光影跳跃闪烁,把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像电子烟花,目送他们的车离开。
小区附近的广场,一个平时只有遛孩子才能看见人的地方,今夜却因那块露天大屏幕而熙熙攘攘。
程佳周推开车门,恰好听见广场上浪潮般的倒数轰然响起:“5——4——3——2——1!新年快乐——!!!!”
她下意识往广场的方向往过去,可层层叠叠的楼影挡住了视线,只留下那片喧嚷在夜空下回荡。
这时,喻隽抬眼看向她,忽然轻声说:“新年快乐。”
他握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的脸。
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在眉弓处投下深邃的轮廓,一根根柔软纤长的睫毛清晰垂落,在眼睑上印出细密的影。
一阵夜风恰巧拂过,程佳周在寒冽的空气里,忽然嗅到一丝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暖融融的焦甜。
像是烤红薯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悄悄漫了过来。
短暂的怔愣后,程佳周勇敢地望向那双熟悉又深邃的眼睛,像过去那样,咧开嘴回应:“新年快乐。”
12.光影阑珊
程佳周下了车,低头往家走,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夜太深的缘故,总觉得今晚的风冷到刺骨,吹的她脑袋嗡嗡的。
直到车上的喻隽叫她:“程佳周”
她回头,看见自己的羽绒服外套正搭在他臂弯。
又看了看只穿了一件薄卫衣的自己,程佳周在心里“soga”了一声。
喻隽从车窗把她的衣服递给她,程佳周快速把外套穿上的同时,看见了喻隽的手机屏幕。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怕拉链夹头发,所以偏了一下头,眼神就正好落在了“新年快乐”四个字上。
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头像她认识。
是崔卓著。
程佳周拉拉链的时候,喻隽的拇指在键盘上动了两下,回复她新年快乐,和跟程佳周说的一样。
一个人裹紧厚厚的衣服回家,室友还没回来,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程佳周换了睡衣,站在窗边,广场上的人群陆续散,光影阑珊,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闪烁。
它们那么热闹,却又像隔着另一重世界。
新年一定要快乐啊。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程佳周对自己说。
三天的元旦假期过去,上班的第一天是周二。
程佳周把自己要评审的两个需求放在项目大群里,其他人还没反应,倒是小群先炸了一波。
封雪:???
叶新彤:???
叶新彤:你咋发需求?
程佳周直接在座位上跟她俩小声说:“上周溪子姐找我来的,说让我转产品,不过也没完全确定,就先做准备,评审一下试试。”
叶新彤立刻挤眉弄眼:“嚯,不简单啊你小子。”
封雪听了什么都没说,转头回自己工位干活,不仅这会儿她没说什么,后面这一天,她都没跟程佳周说过一句话。
晚上程佳周想找她借计算器,刚开口,她拿着自己的电脑走了,理都没理程佳周,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
周三也是如此,诡异的让人心慌。
程佳周反复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实在是想不出来,毕竟元旦前还好好的,元旦她什么都没做,没理由元旦后忽然生气。
程佳周问叶新彤,叶新彤一反常态,不再事无巨细地跟她八卦,而是态度极为敷衍地告诉她“没什么”。
康敏又一次发癫,明明她的工作都已经安排给她们做,她连周报都写不出来一句话,还在那抱怨事情太多,程佳周在群里吐槽,另外的两个人都已读了,却也没附和她。
因为临时插入了一个小的实验需求,程佳周分身乏术,只好先工作,打算评审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她们之间的问题。
诡异又不安的氛围,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周四。
需求评审会上,除了黄溪子和康敏,其他所有和需求有关的人都来了,黄溪子本来也想来,但她和康敏要去参加其他会议,她让程佳周记下来遇到的问题,回来可以问她。
加载失败的需求评审的很顺利,只有一点是她没有提前梳理出来优化前的卡片数据,弊端是无法对比优化后的数据提升,会后做补充即可。
但第二个需求被卡住了。
起因的时候是被安排做这个需求的客户端研发贾志强问:“这个需求你是腰从客户端下发,还是从服务端下发?”
程佳周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说:“哪里下发都可以,最后能配置就行。”
贾志强表情立刻不耐烦:“什么叫都行?你是产品我是产品?你要规定好懂吗?”
程佳周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结巴着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贾志强还没完,他“啪”一下合上电脑站起来,指着程佳周的脸:“你需求要是没想好就别拉评审!”
而这时,坐在会议室最后面的封雪也合上电脑,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对啊,浪费大家时间。”
第二个需求相对简单,涉及的人也不多,贾志强走后,屋里还剩下四五个人。
但这四五个人,好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柄剑,扎在程佳周脸上,把她的脸扎的火辣辣的。
屈辱、难堪、委屈、茫然,所有情绪在瞬间炸开。
她咬紧牙关,连脖颈都绷得僵硬,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走出会议室,叶新彤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差点在叶新彤的安慰下直接流出来,她强忍下内心的酸胀,用力冲叶新彤抿出一个笑容,让她不用担心。
午休时间,工位已经空无一人,程佳周放下电脑,独自去了食堂。
食堂的水饺档口只有每周四才会有西红柿鸡蛋馅的饺子,酸酸咸咸的味道,很像她老家的味道,程佳周自从发现了这个饺子每周四都会来吃,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下来的晚了,档口的队绕了几个圈地排,程佳周站在队尾,脑海中不自觉回放刚才的窘迫。
在众人面前被研发指着脸骂,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恐惧,但就是好像,她当时回答不出来那个问题就该死。
这是产品经理必须要面对的事吗?才刚刚转岗,程佳周就已经想退缩。
哪怕当运营要面对康敏的阴阳怪气,也比被人当众指着脸骂要好。
还有封雪,三天前她们的关系还无话不说,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她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让封雪落井下石。
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都停留在她们关系好的认知里,当时封雪的做法,就像是连你的好朋友都觉得你做出来的东西是个垃圾的感觉。
封雪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人生又为什么会这样……
“同学吃什么馅的?”不知不觉排到了队首,之前脸熟的档口阿姨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程佳周清了清嗓子,一边在自助机上点单,一边说:“西红柿鸡蛋的。”
自助机上熟悉的位置没找到西红柿鸡蛋馅水饺,与此同时,大叔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告诉她:“诶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们那个会包那个馅的人没来,你要不换个口味?”
程佳周在自助机上翻了翻,没找到想吃的馅,正打算退出队伍,从后厨冒出来一个眼熟的年轻姐姐:“诶?你是不是要西红柿的?”
程佳周不明所以:“是,不过没有了。”
年轻姐姐说:“有,不过是昨天包了冻起来的,大姐特意交代给你留的,冻的你要吗?”
程佳周不假思索:“要。”
水饺皮薄馅大,煮好以后晶莹剔透,程佳周端着水饺找了个空位,刚坐下,眼泪“啪嗒”掉在碗底。
她被身边的同事指着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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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颜面扫地,信任的朋友在攻击她,可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阿姨却在想着她爱吃的饭。
档口的姐姐略带紧张的声音传来:“喂,姐,那个西红柿同学来了,拿到饺子就开始哭,怎么办啊?”
程佳周想去和姐姐解释跟他们没关系,但眼泪却越擦越多。
红黄相间的馅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程佳周每吃一口,眼泪都要啪嗒啪嗒掉四五颗。
擤鼻涕的时候抬头,刚好看到进园区的喻隽和孙冉阳,他们两个手里拿着电脑,神色严肃,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开会回来。
一眼的瞬间,程佳周不知道他们两个看见她没有,但还是赶紧低头。
已经被前任知道自己混的很惨,就不要被他知道自己过的这么狼狈了。
不然就算他不会嘲笑自己,她内心也会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当年年轻气盛,豪言壮语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园区的门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喻隽跟孙冉阳本来一前一后,忽然孙冉阳小跑了一步跟他并肩:“哎,看见了?”
喻隽:“什么?”
孙冉阳压低声音:“小学妹啊,刚路过食堂没看见?”
喻隽:“看见了。”
孙冉阳笑得眼睛一眯,颇有几分贼眉鼠眼的气质,幽幽问:“你大学学妹那么多,怎么知道我说的哪个小学妹?”
喻隽淡淡道:“因为你天天说的只有那一个。”
“……行吧。”孙冉阳被他搞得没话说,也不那么欠着逗他,稍微正色,“我就是想说,既然你没放下,干嘛不动手?这不像你的风格啊,难道爱情真的会把一个人改变的这么彻底吗?有点匪夷所思啊。”
从园区到电梯间,喻隽都没说话,就在孙冉阳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他在电梯里听见了喻隽震耳欲聋,直通天灵盖的声音:“她有男朋友。”
孙冉阳的大脑当时宕机了两秒:“……卧槽?!不是,她她她有男朋友,你你你……你还?!”
喻隽垂下眼眸:“我什么都没做。”
电梯打开,孙冉阳不敢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这种事,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跟连珠炮似的:“你还什么都没做?喻隽你什么位置啊?你忙的就差没空亲自上厕所了你还给她做单独辅导,你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你懂吗?你那叫什么都没做?你那叫就差敲人家房门儿问人家要不要收小三儿了吧你?”
面对讨伐,喻隽仍然面不改色:“她刚步入职场,有许多困境,她男朋友是测试,帮不到她。”
孙冉阳直接跟着喻隽一起进他办公室,一进他办公室他嗓门儿就大了:“人家男朋友帮不到,你帮得到?用不用你帮她男朋友跟她求婚,顺便帮忙拍结婚照,顺便帮她男朋友出演新郎一角啊?”
喻隽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沉厚的阴天,光线黯淡,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笼得有些模糊。
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默,连带着室内的空气都被压低了几分。
“破坏人家感情的事儿使不得啊!!道德败坏啊兄弟!你这事儿要是被捅出去——”孙冉阳话锋一转,“咱股价要不要了?”
孙冉阳忽然灵机一动:“还是说,在她有男朋友的时候,你不打算动手,守株待兔?”
喻隽听不下去了,转过身刚要说话,就听孙冉阳给了一个强有力的总结:“也就是当备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