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失控[男二上位]》
1. 身体
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里,骆飞的手一直在抖。
事情是这样的,半小时前他和徐微在酒吧喝酒,三两口下肚,她上头了:
“……没有社会关系就发生的性,怎么会有创造力呢?应该是在不太陌生的地方,和不太陌生的人身体相遇,是一种创造,一种发明,一种对自我的短暂消解。”
酒吧暗得要死,昏霓的灯晕落在她酡红的脸上:“骆飞,你觉得我们属不属于‘不太陌生’的范畴?”
DJ音乐地动山摇,他揉眼,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邪了门了,什么长岛冰茶劲这么大?
直到她扑过来,环着他的脖子,杂着冰凉酒香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
“真的不想和我试试吗?嗯?”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身体太诚实了。
她笑了一下。
“我先洗澡。”徐微关上浴室门。
哗啦啦的水声倾泻而下,浴室玻璃是透明磨砂的质地,骆飞抬头看了一眼,她麦白的身体浸在混沌的水汽中,瞬间脸爆红。
他慌里慌张地去抓手机,打字的指尖发颤:
“男生第一次应该注意什么”
一大堆帖子,随便点开一个。
第一条:很快也没关系哦~
骆飞:???
……有关系的吧。
按他对徐微的了解,很快她会嘲笑他。
第二条:尝试说一些dirtytalk,可以增加趣味性~
他选中英文,复制,切出页面,打开百度,粘贴,搜索:dirtytalk是什么?
脏话;下.流话。
骆飞:????
他是成年人,明白这个意思,但是今天太突然了,那些动作片主角之间的对话都不适合他和徐微,幸好现代社会科技发达,可以随时请教AI。
骆飞再切了个页面,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建设,在对话框里输入:
“你好,能教我说几句脏话吗,就那种含蓄一点的,额,适合在床上说的那种,我是第一次。”
深度思考的加载圆圈转啊转,等了半天,终于回复了!
“你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让我们换个话题再聊聊吧。”
骆飞:?????
他认命,切回原来的帖子界面。
第三条:事后不要抽烟,要拥抱对方。
这个没问题,他不抽烟。
第四条:不想太露怯的话,可以用牙齿咬开包装纸,显得比较熟练。
此时客房电话响了,外卖机器人送来了徐微网上下单的避孕套,他拆开方方正正的包装壳,仔细阅读了说明书,从里面抽出一只,放到嘴边,正准备练习如何用牙齿咬开塑料包装袋呢,就看到下面的热评:
【服了,用嘴打开包装袋以为自己很帅吗,有安全风险的懂不懂啊[微笑]】
他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包装袋扔出去。
“咻哧”,浴室门推开了。
徐微裹着浴袍出来,栗色短发的发尾湿漉漉的,面颊不知道是刚才喝酒还是被浴室的热水热的,依旧很红,她看见了他手里淡黄色的包装袋,声音带笑:
“哎呀,送到了呀,好快。”
骆飞的心口像被压了块巨大的石头,很沉重,偏偏跳得飞快,声音有些颤抖,应她:“是啊,送好快。”
徐微:“你去洗澡吧。”
他逃也似的奔去了浴室。
顶喷打开来那刻,骆飞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荡全身。
这是他暗恋徐微的第五年,五年来他做过很多追求她的事,但朋友说,“没被发现的追求就是铁暗恋”。
好吧,他就是暗恋。
纯暗恋。
他最近的追求行为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所以排除掉他的因素,那就是徐微她自己想了,她想和他来一场“身体相遇”,完成“一次创造、一次发明、一次对自我的短暂消解”。
他理解她的意思,就是一夜情。
她就是那种很潇洒、很洒脱,很言行合一的人,如果换了别人说“我们来一场身体相遇吧”,“我们来短暂地消解自我吧”就会显得很奇怪,但如果是徐微说的,就正常了。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骆飞甚至有点暗暗的期待,如果自己表现好,她或许会愿意给他一个转正的机会。
一夜情变成两夜情,两夜情变成三夜情——三夜情变成很多很多的情。
他早就做好暗恋她一辈子的准备了,但是……万一呢?
关了顶喷,开了花洒,骆飞挤了一大坨沐浴乳,翻来覆去地洗,想洗干净点,洗得再干净一点。
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不用吸肚子就有漂亮的肌肉线条,腿、手臂、胸肌的锻炼都没落下,发在朋友圈的健身照徐微总会夸好看。
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热水浴很舒服,沉在氤氲的热息里,刚才的紧张消散了不少,骆飞拿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想吹个好看点的微分碎盖造型,眼睛扫到脏衣篓里的衣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太突然了,他没有能换的内裤。
做事情之前要洗干净,这是常识,但洗完了再把刚才穿的内裤穿上,不就又脏了!
刚才徐微好像是穿着浴袍出来的,不穿内裤直接穿浴袍也行,但是浴袍呢——
浴袍在进门玄关的衣柜里,他进浴室的时候太急了,完全忘记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四处找手机,想发个求助帖:
马上要发生第一次了,但是没有浴袍,我应该光着直接出去还是穿着旧内裤出去拿浴袍,然后再回来洗一次?
以他的经验,这种帖子很快就会有好心人帮他出主意的。
然后他发现——
他没带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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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啊啊啊啊啊啊——
紧张的情绪又上来了,他关了吹风机,对着镜子深呼吸,玻璃门突然从外面敲了两下:
是徐微的声音:“洗好了吗?”
“啊啊!快了!我把头发吹干!”他慌不择路,把吹风机重新打开,开了大档,热风轰轰轰得往脸上吹,他揪着额前的碎发做造型,一边想,好像徐微的声音已经没有在酒吧里那种醉醺醺的感觉了。
她酒醒了。
也是,一杯长岛冰茶,能醉就有鬼了。
大概是刚才喝上头,酒吧的氛围刚刚好,她才会有那种提议,现在她清醒了,有很大的可能收回提议,就算她不收回,他开始前也要再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就算只是一夜情,也得得到她完全的同意。
确保她是完全自愿、投入的。
以她为主。
这么想着,他的心定了,胆子就大了,于是他向外喊:“徐教授——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浴袍,我忘了。”
她刚评上副教授,他就改口了,这年头“老师”太通货膨胀,剧组里都有人管他叫“老师”了,可见含金量不高。但是“教授”不一样,每次叫徐微“教授”,他都会有那种“仰慕”甚至被“征服”的感觉,他喜欢这么叫她。
徐微歪在床上看手机,声音悠荡:“上床不要叫职称。”
骆飞:“……”
他酝酿了一下,喊道:“……微微姐,帮我拿一下浴袍。”
徐微忙着发微信:“我开了空调,外面不冷,你拿浴巾裹一下吧,反正很快就脱了。”
骆飞:“好。”
这下不需要再跟她确定了,她现在很清醒,就是很清醒地要和他来段一夜情。
很徐微的作风。
很喜欢。
其实他也想到了用浴巾裹住下半身就出去的办法,但是他不太会弄,在剧组的时候拍过一次只系浴巾裸露上半身的戏,是化妆师帮他围的,他自己围一下就掉了。
不管了,随便弄一下。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些白茫茫的水汽,徐微放下手机,伸手去牵他,看他耳根还是红的,问:“很紧张?”
“嗯。”
“没事,我教你。”她关了总控,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房间暗了下来。
他真的不会系浴巾,坐到床上,那块布就散掉了,幸好场景很昏暗,她也没急不可耐地低头看——虽然这件事只要一开始,他就变了心态,特别想让她看了。
她在吻他,很柔软的触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唇落在他的皮肤上的声音,眉毛、鼻子、面颊、喉结,避开了他紧绷的唇。
果然是一夜情啊,不亲嘴的。
但他还是迷乱了,颤抖了,喘息了。
她轻轻一勾,他抱着她的腰伏了下去,她的浴袍也很松,一下就解开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右胸上的疤。
2. 契约
很私隐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在一个女人上半身最私隐的地方,那条疤就顺着她的乳/晕盘踞着,快有四厘米,和周围的皮肤界限分明,从未融合,好像很疼的样子。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指着那条疤:
“这是什么?”
徐微低头,无所谓地说:“哦,没事,之前做了个手术,乳腺纤维瘤。”
“瘤?!什么时候做的手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我就在长山市,你做手术我肯定要来陪你的呀!看着就疼死了!”他有如五雷轰顶,飞快地从她身上翻下来,“你等我一下啊!”
他去抓床头的手机,打开搜索框,搜索“乳腺纤维瘤”。
徐微的声音和软件的AI总结几乎同时出来:“良性的,不严重。”
骆飞真的急死了:“良性就不严重了?”
她无奈地补充:“我大四那年做的手术,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骆飞语塞:“……好吧。”
昏黄的床头灯下,他还在不停地变换搜索关键词,从“为什么会得乳腺纤维瘤”、到“乳腺纤维瘤手术怎么做”、再到“女生如何预防乳腺疾病”,搜着搜着还跳出来一个“女朋友做完乳腺纤维瘤手术要怎么护理”。
他身子一僵,深知自己没有搜这个问题的资格,但还是点了进去。
徐微凑过去看,搜索间隙,他刚才搜“男生第一次注意事项”之类的记录跳了出来。
她哑然失笑。
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了,徐微的语气很平淡:“我高三那年学习压力很大,就长了一个,大概有2cm,那时候还可以做微创,不会留疤,但是我妈不让做,我那时年纪小,没有主见,她不让做手术,我虽然觉得它已经有点困扰我了,也再没提过。直到我大四考研,那年的压力不亚于高三,我一边备考,一边觉得胸前的硬块越来越大,压得我都喘不过气了。录取结果一出来,我就自己去医院预约了手术。”
这个手术,是她给自己考上研究生的奖励。
“那时候已经快有5cm了,不能做微创,只能做开放,就留了一条疤。”
骆飞转过身,皱着眉问:“你一个人做的手术吗?我看这个手术要住院的。”
徐微点头:“一个人在医院住了两晚,自己办的手续,自己签的字,没有陪床,也没有来看我的人。”
他抱紧她,吸了吸鼻子:“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可以陪你的。”
徐微笑着摇头:“没必要可怜我,我那时被这个东西折磨得很痛苦,割掉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轻松,所以我很喜欢这条疤,像勋章一样,很好看。”
骆飞想摸摸那个勋章,又觉得太冒犯,咬了咬唇,问:“我看科普帖,乳腺疾病需要半年复查一次,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这下徐微笑不出来了。
她有点心虚,摸鼻子:“做完手术的第一个半年去复查过,再是三年前做别的检查,顺带复查过一次,查出来几个结节,医生说没事,我就没管了。”
骆飞半撑起身,焦急地说:“啊?啊?三年前?查出有结节,然后你就不管了?”
徐微:“……嗯。”
“明天周末,你没工作安排吧?我陪你去复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妥,小心问,“那个……我应该有资格陪你去医院的吧?就算只从友情的角度。”
徐微:“你陪我吧,我一个人不爱去医院。”
“好。”他点开中心医院的预约小程序,又不假思索地来了句,“身份证号给我,我给你挂号。”
他回过味,现代社会问一个人要身份证号还是太越界了,喉咙有些抖:“要不……你自己挂,我陪你去?”
“没事,我报给你。”徐微抱住他的腰,说出一串数字。
他登记了信息,边点页面边看,絮絮叨叨的:“我看看哦,要挂甲状腺、乳腺外科,专家号要周三了,明天只能挂普通号,我们先挂普通号,要是医生说不好,我们就直接去上海、北京看,我陪你去,你别怕。”
徐微:“好。”
“挂明天上午九点半的号吧,太早怕你起不来,而且挂上午的号,就算检查报告出来的比较慢,下午也能复诊。”
徐微:“好。”
挂完号,他没转头,换了个页面搜乳腺疾病的日常调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调理的,但他在今晚之前对乳腺疾病一窍不通,就看得很仔细。
“玫瑰花对散结节有帮助,明天看完医生我们去买一点,你拿来泡茶,你应该有保温杯的……你没有啊,没有我给你买一个。
“帖子里说乳腺疾病是情绪疾病,吃柑橘类的水果比较合适,诶,你好像不喜欢吃橘子,砂糖橘你都懒得剥,我看看有没有别的推荐的,唔……”
她含住了他的耳垂。
他手机没握稳,“啪叽”摔到床上。
很湿热的,很虚幻的,几乎让人一下子就沉重的感觉重新翻涌起来,他不敢动,浑身上下,该软的软,该硬的硬。
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骆飞,做我的男朋友吧。”
猝不及防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刚转过身,就被她压上来,脸碰到一滴潮热。
是她的眼泪。
有些事只要做起来就无师自通了,什么都通了。
很柔软、很温暖、很紧狭。
她却像只野兽,撕咬着,吼着,眼泪和汗珠,还有不知道什么水全都洒在他脸上。
想溺死在她身下。
他的初吻、初夜和初恋,在此夜此刻,全都交了出去。
什么都交了出去。
她汗涔涔地俯身,实在迷人。
他紧紧箍着她,想再看看她迷离沉溺的表情,徐微却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挣出,爬起来翻包,披起浴巾,斜靠在落地窗前。
黑暗里蹿起火苗,她手里的烟倏忽点燃。
骆飞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黄毛教她吸烟的时候没阻止。
他不仅没阻止,还跟她说:
“微微姐,你为了融入田野真是拼了,这都敢学,为科研献身啊!”
她当时一怔,也是现在这样怅惘出神的表情:“嗯,就当我是为了科研吧。”
到底为什么要吸烟?为什么要吸烟?
他得不到答案。
但徐微没什么烟瘾,她总是很浅地碰一口,而后就任由烟在指间燃着,等燃到快烫到手指了,就赶紧摁灭,点下一根。
哎。
……怎么办呢?
总不能把“事后不要抽烟,要拥抱对方”的帖子甩给她看吧?
骆飞以前觉得,自己虽然在追求徐微这一领域毫无建树,但要是谈恋爱的话,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这倒不是他有恋爱经验,而是作为头部短剧男演员,主演过二十七部短剧,扮演的男角色包括十一个强制爱daddy霸总,七个病娇阴湿男鬼,四个清冷自持高岭之花,三个小太阳纯情奶狗,以及两个被评论区骂了十几万条的“脑残,女主摊上他真是遇见鬼了”的伪人。
老板还按头要求他每月至少精读一本爆火言情小说,并为男主写人物小传。
包括爱而不自知的摄政王、疯批的首辅、杀人的魔头、没根的太监、被抹布的男伎,以及一个身为封建主义大爹却甘愿为爱搞gb的皇帝。
主打一个徐微想要的全都有。
结果呢,演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没一个告诉他女主吸事后烟该怎么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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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微已经点到第三根了。
骆飞叹口气,披起浴袍,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
她没躲。
是个好预兆。
“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她个子小,骆飞得躬着腰,才能将脑袋埋进她的脖窝,轻声问。
徐微平静地说:“没有啊,我觉得还好。”
这没有安抚到他,恰恰相反,他慌了,急切地说:“徐教授,我知道我没有让你满意……那个,他们说第一次就是会快一点的,你如果没有到的话……我我我,我下次努力好不好?或者……或者我们现在再来一次好不好?我会努力的,真的。”
徐微怅惘地望着浓白缥缈的烟圈,道:“人类对性高潮近乎强迫症的需求,是一种异化的表现。”
?????
这下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判死刑。
“……好。”他忍着心碎般的疼痛,接受了自己被退货的命运。
他不敢抱她了,没资格了,抽出手,往后退两步,勉强平复了心情,压着哭腔:“徐教授,你不想和我谈没关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不喜欢我很正常,没关系的,我都接受。你就当今晚是一夜情好了,我没意见,也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就是……你别突然删掉我,你真想删我也行,等我明天陪你复查完再删。”
徐微转过身,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问你,我刚才让你做我的男朋友,你怎么没答应?”
骆飞急死了,不假思索:“我答应了啊!”
“你没说。”
骆飞搓脸:“我都、我都跟你那个了我肯定是答应了呀!”
徐微满脸莫名其妙:“我不问你也会跟我做的,这个不能算数的,而且恋爱关系就算不需要纸质契约起码要个口头约定吧,没说就是没答应啊。”
“我现在说,我现在就说!”他急切地喊,隔着缭绕的烟圈,眼睛红红的,脱口而出,“徐微,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众所周知,男人要主动出击,就算是女人先表白,也要再表白一次,这叫做给她足够的尊重与体面。
但徐微显然没领情,更迷惑了:“我已经发起要约了,你选择承诺或者不承诺就好了,为什么要重新要约啊?这样子主被动关系就倒置了,我不接受。”
徐微迷人的地方在于,她很徐微。
她烦人的地方也在于,她真的太徐微了。
就像她的微信签名:“一款很有风格的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生物,表征驳杂,心地善良”。
徐微将燃烧的烟头摁进茶几烟灰缸里,缭绕的烟圈渐渐散去,她抬起头,眼角弯弯的,带着笑意:“好了,你说吧。”
骆飞望着她的眼睛,刚才表白的话说得很坦荡,现在却紧张到心脏怦怦跳,而且跟刚才要跟她发生第一次的害羞紧张还不太一样,是那种青涩的、小鹿乱撞的害羞紧张。
他终于说:“徐微,我愿意做你的男朋友。”
徐微就笑了。
骆飞想低头亲亲她,却被她推开:
“待会吧,都是烟味,不好闻。”
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浴室洗澡洗漱了。
再回来的时候,她身上很香,是她身上自带的,那种暖暖的香气,顺着她钻入怀抱的动作,萦绕在他的鼻尖。
骆飞亲她的头发:“真的好喜欢你啊,徐教授。”
徐微咬他胸膛,故意的:“我也很喜欢你,飞哥。”
果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骆飞:“我求求你,你别叫我飞哥,你随谁叫都行,你别随黄毛啊!”
他跟徐微认识,就是因为黄毛。
3. 田野
那时他还在足疗店上班,某天黄毛照常穿件山寨LV短袖,豆豆鞋,两只大拇指插进紧身裤松紧带,脚尖向外扒拉着走进店,问他要钱:“飞哥,借我20块,我请微微喝奶茶。”
他拇指往后一指。
骆飞这才注意到他身后多了个新面孔,女的,穿件玫红色的铆钉无袖T恤,水洗蓝的牛仔热裤,半截白色皮带悬着,皮肤全是纹身,胸前是一只黑色邪恶大蝴蝶,手臂各纹一把带英文的大宝剑,左腿青龙,右腿白虎,毛茸茸的粉色拖鞋露出染得鲜红的脚指甲。
他想仔细看看人家的脸,然后发现,他看不懂。
她的妆不是普通的杀马特,已经属于暗黑哥特了,怎么说呢,不像正常人。
就头发还算正常,及腰长发,没染没烫,散着健康的黑色光泽,和那不伦不类的装束奇妙地融合。
骆飞很嫌弃黄毛,废话,正常人都嫌弃精神小伙,但跟着黄毛一起混社会的精神小妹,只当过留守儿童都算家庭幸福的,一二十块也不是大钱,黄毛问他要他就给,就当做慈善,摸出手机:
“二十是吧,转你了。”
黄毛激动,踮起脚勾他脖子,忘情地亲他一口:“飞哥!哥们记住你了,有事你叫我!兄弟我为你两肋插刀!”
他恶心得要死,赶紧拿餐巾纸擦脸,没想到旁边哥特少女说话了,藏在黑不拉几的眼影和假睫毛里的眼睛亮晶晶,长长的头发包着瘦瘦的脸,笑起来还有酒窝,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太谢谢你了,飞哥!”
手比棉花糖还软,声音比旺仔牛奶还甜。
骆飞一个激动,又给黄毛转了三十块:“对人家女孩子好点啊!”
黄毛对着聊天框惊呼:“飞哥!你是我爹,你是我亲爹啊!”
然后黄毛就领着徐微出去了,吹口哨:“走,毛哥请你喝羊角巷!”
徐微低头扒拉了两下手机:“羊角巷离这直线距离五公里,我们走着去啊?”
黄毛:“对啊!”
徐微:“你电瓶车呢?”
黄毛:“我给侯哥了。”
徐微:“你借给他了?”
黄毛:“不是,本来就是他的。”
徐微崩溃了:“我的天呐,那你还跟我说你有车!”
黄毛:“兄弟的不就是我的吗,赶紧走吧,很快就到了!”
“我、的、天、呐。”徐微的哀嚎从外面传到店里。骆飞一边刷泡脚桶一边想,不得了,居然有这么聪明的精神小妹。
后来才知道,她的衣服是前几天从菜市场叉的;纹身全是贴的;妆是看教程现学现化的;只有那头及腰的长发是真的,不过现在剪短了。
毛茸茸的栗色短卷发,像只小狮子。
徐微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还没睡着吗?”
骆飞紧张地说:“不敢睡。”
徐微:“怎么啦?”
骆飞搂得更紧:“我怕我在做梦,醒来全没了。”
“笨蛋。”她吻他的下颌:“不是梦,睡吧。”
*
次日,骆飞陪徐微去了医院。
甲乳科人不多,很快就开了b超检查。
徐微就义般英勇地走进了b超室。
正是十二月,没有地暖的华东小城,室内很冷,他走进开水间,拿起旁边薄得可怜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接了半杯开水,将湿巾投入杯中,再接了点冷水,捧在手里坐在外面等。
他现在算个小明星了,出门总是戴鸭舌帽黑口罩,挡住大半张脸,目不转睛地盯着b超室大门。
过了不一会儿,徐微出来了。
骆飞赶紧起身,把杯子放到铁椅上,手指捞起那团湿巾,一拧,一串水珠掉进杯子里,湿巾递给她:
“你再擦一下吧?我看网上说做乳腺b超要在身上涂耦合剂,冰冰的,医生给的纸还擦不干净,这个热,你用这个擦,擦完再用纸巾擦干,别着凉了。”
又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纸巾给她。
徐微一怔,接了过去,仰头看他的眼睛,笑了:“骆飞,太后现代了。”
“什么?”
徐微:“我是说,我们第一次约会居然是在甲乳科,太后现代了。”
这居然算约会吗?
骆飞藏在口罩下的脸红了:“你快去擦,我帮你排复诊。”
“好哦。”徐微哒哒哒地跑去卫生间了。
骆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真正认识的那天,唇角轻扬。
那是她第二次来店里,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帆布鞋,碎花裙,戴顶时髦的棒球帽,她选了一张按摩床坐下,脱掉鞋袜,看见骆飞抱着泡脚桶过来,欣喜地喊:
“飞哥,你好啊!”
骆飞怔了怔,根据声音和帽子下的及腰长发,晃了半分钟,总算认出来她好像是黄毛前几天带来的“微微”。
放好足桶,刚想和她说话,她手机就震了震,她低头一点,手机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尖锐爆鸣:
“微信步数四万五千步——你他爹去的什么田野,爬喜马拉雅山吗!!!!”
声音太响了,她赶紧调低,嘴巴贴着手机讲语音,很轻,但很有情绪:
“我觉得走路已经不是问题了,我现在是饿,而且是那种饿了太久,感觉不到饿的饿,五天啊,我吃的最好的一顿是沙县的扬州炒饭,我分到了六勺,哇,我第一次发现扬州炒饭里面的香肠丁是有肉味的,好美味啊。
“昨天我终于坐了一次电瓶车,五个人,一个头盔,有个瘦的就坐在前面那个筐里,我蹲在前面那个放脚的地方,太刺激了,刺激到我一路都在求老天赐给我一个交警吧,还好最后交警没来,人也没事。”
手机又突然爆鸣:“徐微!!!你玩命啊!!!”
徐微:“还好啦,我觉得总体来看还是安全的,而且我已经打入田野内部了,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很热情,很快就接纳了我。我真的特别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就是跟他们玩费脚,我现在在足疗店泡脚呢。”
手机无奈:“行行行,你好好休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徐微:“放心啦。”
她搁了手机,手撑着按摩床,双足浸在水中,舒服地眯起眼。
骆飞把草药包丢进去,抬头问:“你们说的田野是什么啊?”
“哦!哦!飞哥你好!”她回过神,示意他握手,笑得很开朗,“我叫徐微,中大的社会学博士研究生,来云潮县为我的毕业论文做田野调研,我的研究方向是:县域社会与青年社会学。”
于是他沾着草药沫的手就跟她握了握。
她没跟他解释“田野”是什么,就像她现在也没跟他解释“后现代”是什么,但他能意会到一点。
大概是汉字的魅力吧,哪怕一无所知,也能从字义上揣测几分含义。
诊室前的电子屏叫到徐微的名字,她刚好从卫生间出来,骆飞拉着她快步走进。
从医生的角度来说,徐微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患者,坐上就诊长椅,三言两语就讲清楚自己的病史。
中年女医生对着电脑看片子,用笔尖指:
“三年前是左乳两个右乳一个,那你很好呀,没有长新的,左乳这两个结节都是二类的,一般没有风险,右乳这个是三类的,不用担心啊,只有0.3cm,没有长大,边界很清晰,腋下也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很好很好。”
骆飞彻底松了口气。
“还是要注意情绪,不要经常生气,不要憋着。”医生习惯性地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徐微平稳地说:“大学老师。”
“哎,现在青年教师科研压力蛮大的,多多注意哦。”医生叮嘱,继续说,“一般二类临床上建议6到12个月复查一次,三类临床上建议3到6个月复查一次,没什么事,你半年后再来复查就好了。”
骆飞赶忙问:“医生,她要不要吃点药什么的?”
医生挥挥手,看出他们是一对:“不用,注意规律复查就行,可别再三年来一次了,你们如果有备孕计划的话记得提前来看一下,孕期雌激素比较旺盛,会刺激乳腺。”
这些话对徐微算老生常谈,点头道了谢。
骆飞站在她身后,戳了戳手机,低头说:“徐教授,我设置好了,明年五月左右提醒你复查。”
医生耳朵尖,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检查单,肃然起敬:“二十九岁的教授,不容易啊,你太能卷了,佩服佩服。”
徐微尬笑:“副的、副的。”
“副的也很好啦,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嘛。”医生眯眯眼。
走出诊室,医院回廊的穿堂风迎面而来,冻得人一哆嗦。
浓浓的酒精味。
徐微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把单子塞给他,皱眉:“你以后不要叫我教授了。”
骆飞很懵:“为什么?因为刚才那个医生?副教授正教授差很多吗?”
他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就准备搜,徐微赶紧拦:“……不是,诶呀,这么说吧,副教授是我的工作身份,不是恋爱身份,私人场合就不应该叫工作场合的称呼呀。”
骆飞有点苦恼了,抓头:“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徐微挽着他的手下楼:“我们在谈恋爱嘛,叫微微。”
微微。
他在心里叫了一次,心脏怦怦跳。
*
已是中午,徐微提议去附近的商场吃个饭。
确定关系正式的第一顿,应该吃点漂亮的白人饭。
在商场顶层找了家西班牙餐厅,暗色系的装潢,上菜很快,环境很安静。
骆飞也很安静,其实他们以前约饭,话题很多的,现在一下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乳腺复查的结果很好,他却还是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想问徐微,“为什么昨晚叫我出来喝酒”或者“为什么突然要和我那个”再或者“为什么让我做你男朋友”还有“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吗”之类的问题,但是害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就不敢问。
徐微坐在他身边,叉子戳了个蒜油煎虾,慢条斯理地咀嚼下肚:“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昨晚真是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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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骆飞抿嘴,实在没忍住拆台:“你就喝了半杯长岛冰茶。”
徐微理直气壮:“没错,我酒量就是这么烂。”
她补充:“一口上脸,两口上头,三口放飞自我,所以我一般不喝酒,饭局就说自己酒精过敏。”
她硕士毕业的散伙饭上干了一罐啤酒,抱着同门高声朗诵大诗人张宗昌的大作,同门笑疯了,拍视频记录她的黑历史。
现在网上还能找到视频。
#女硕士毕业致敬文坛巨匠张宗昌
骆飞:“……”
徐微又戳了个蒜油煎虾:“不过我都是有意识的放飞自我,昨天晚上在酒吧,你身上的香水味特别好闻,我就说出那句话了。”
想到自己昨晚见她前绕着全身喷了三圈香水,还是精挑细选的“吸引女生必备少男香”,骆飞觉得自己也有点责任,深吸口气:“……然后呢?”
徐微很无辜:“到酒店以后我就清醒了呀,但是你那个时候已经去洗澡了,我想,既然已经向你发起性邀请了,还是要做的,人要有契约精神。”
骆飞把叉子一搁,真急眼了:“你不用在这个时候讲契约精神的吧!”
他一个中专生都觉得莫名其妙了!
她还是博士!
不对,她还是教授!
徐微傲娇地挑起眉,往他身上一贴,仰头道:“那你想怎么样,你睡都被我睡了~你咬我啊?”
她长了一张天生的“高智脸”,颧骨微高的瘦鹅蛋脸型,杏仁眼,眼尾微挑,瞳仁带了点自然的暗棕,鼻子精致挺拔,下颌线流畅,安静时极有知性审慎的学者气质。但她实在不算个安静的人,她太灵动了,而且她的声音太甜了,清晰有力的,100%全糖的甜。
有时和她聊微信,她发个语音过来,很平常的话语,都能让他遐想翩翩。
她笑起来,薄薄的嘴唇上沾了一层蒜油,亮闪闪的。
他一边想亲烂她的嘴,一边又紧张。
现在不是在酒店里了,周围坐着零星几个其他顾客,厚厚的毛衣裹着他的身体,更把这份欲望转化成隐秘的羞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但埋头吃沙拉。
徐微用左手挖了勺海鲜饭吃,继续说:“我决定和你做以后,突然想到我现在是高校教师,必须遵守《新时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不能乱搞男女关系,那没办法,我只能把你发展成男朋友了。”
骆飞:“……?”
算了,继续吃沙拉。
徐微没停:“具体来说,就是必须遵守的契约精神和同样要遵守的职业行为规范,两套社会规则在拉扯我,把你变成男朋友是我的唯一解,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我超开心的,不过——”
“不过什么?”骆飞警觉地扭头,羊吃草一样,一截草料还暴露在嘴外面。
徐微托腮:“这段恋爱只要开始,我的困境就已经解决,所以恋爱的时长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你现在就可以和我提分手——”
他的心一下子就被揪紧了。
徐微靠过来,指尖轻勾他的掌心,轻声道:“但是初恋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结束,骆老师应该会遗憾的吧?”
她喝了口柚子汁,擦擦嘴,直起身与他附耳,声音又甜又勾:“再回答你昨晚另一个问题,我到了喔~”
他的耳廓和脖子全都烫了。
嘴里的草料都没力气嚼了。
话都不会说了。
偏偏他的座位还靠墙,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骆飞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脸红到呼吸都急促了,她却不疾不徐的,说完话,就抽出手,专心致志地吃面前的海鲜饭。
还吃得很香。
骆飞勉强坐正:“微微,你有时候真的挺坏的。”
徐微吞下一大口食物,得意地摇了下腰:“诶呀,漂亮的女人总是坏坏的。”
骆飞:!!
啊啊啊啊她好可爱啊!
她真的好可爱啊!!!!
要死了要死了!!!!!!
朋友曾经骂过他:“你神金啊,喜欢大学老师就算了,你居然还喜欢搞社会学的大学老师,听哥一句劝,搞社会学的都是人机!窃取地球文明的外星人!她们不懂人类的感情的!”
骆飞:你懂个屁。
她迷人死了。
徐微点到即止,专心吃饭,她不太爱吃碳水,挑光了海鲜,再吃了三分之一的米饭,就差不多了。
骆飞吃得比她还少,解决了鸡胸肉沙拉,掰了两口餐前面包,就安静地看她吃餐后甜点。
她握着长柄细匙,慢悠悠地把慕斯蛋糕往嘴里送,疑惑地问:“快到年底了,你还有工作吗,怎么吃那么少?”
骆飞答:“今年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但是年后有个长剧开拍,我现在吃少点,过年稍微放纵一下,不会太影响体型。”
这是他接的第一部a级长剧,演男二。
“好辛苦哦。”徐微思考片刻,“那个……你要是没工作安排的话,要不今晚别回去了,来我家住吧。”
“什么!”
4. 亲密关系
徐微转过头,嘴角黏着奶油:“怎么啦,你不愿意吗?”
骆飞自觉反应有点大,给自己鼓劲,拜托,好歹是演过霸总的人,不能再在她面前露怯了,坐正身子,清嗓子,反问道:“我只允许住今天一晚吗?”
他还是有点演技的,明明心怀惴惴,却霸道地托起她的脸,纸巾擦去她嘴角的奶油渍,沉着嗓子,目光灼灼:“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以后的每一天呢?”
“额……”徐微一怔,随即展露笑容,“你要住的话可以一直住的呀,就是我那边没你的衣服裤子,生活用品什么的,要不下午去你那一趟,你搬点东西过来,反正我家挺空的,放得下。”
骆飞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徐微歪着头:“骆飞。”
“嗯?”
她握住他的手,摸摸他清峻的手背:“在一起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要和姐姐同居,你好大胆喔~”
骆飞:!!
他破功了。
他先脸红了。
如果互撩是场比赛,那他输得一塌糊涂。
忽然想起来徐微跟他介绍过自己曾经的研究方向:
“……我硕士是在复大读的,当时的研究方向是家庭社会学,主要研究亲密关系。什么是亲密关系呢,像夫妻啊、父母子女啊、祖父孙三代,还有情侣,就是亲密关系啦。社会学的学科视角,偏向于关注亲密关系的整体变迁,以及亲密关系内部的权力、情感流动。嗷,我硕论写得非常好,后面改了改,发了社科类重点c刊。”
这波啊,叫作丰富的理论知识撞上了更丰富的理论知识。
被暴击。
哎。
骆飞在影视城附近租了套小公寓,而影视城在长山市下辖的一个小镇,走高速要一个多小时,徐微先和他打车回了趟家,再开她的车前往影视城。
她车技很稳,上了高速,提到115码,换至最左车道。
顾名思义,长山市有一堆山,而且山都很长,开进山岭隧道,光线略暗些。
徐微眯起眼:“骆飞,我们去完你家再去趟超市吧,我家冰箱太空了,买点菜。我厨艺还不错,只是现在一个人住,就懒得做饭了,你在家的话,我就愿意做给小男友吃啦。”
骆飞又被她随口一句撩得心脏怦怦跳了。
他甚至都觉得不对劲了,不是这样的啊,你应该不会做饭,炸了厨房,然后他撩起衬衫袖子打扫战场,半小时后给她端出美味的四菜一汤。
摄影特写在他修长且棱角分明的手。
……算了,徐微的学术生涯不是在田野就是奔赴的田野的路上,生活技能生存技能全线满分,做菜肯定没问题。
骆飞觉得自己再对徐微装Daddy感霸总肯定是死路一条,以徐微的学习能力,第二天就反将一军给他看看什么叫作Mommy感霸总。
他得换个人设。
他还是有点角色理解的,先别管霸总daddy、还是阴湿病娇、或者纯情小狗了,本质都一样,爱她就要体贴她。
心思要细腻。
“我来做饭吧,你一来一回开车已经很累了。”他说,“你很久没回云潮县了,要不我做云潮菜给你吃,我记得你很喜欢吃青贝的,超市应该有。”
“好呀,我结束调研以后就没回去过了,很想念云潮味呢。”徐微盯着面前路况,嘴角一直扬着,“今天是第一次吃你做的菜哦,期待期待。”
骆飞低头,看自己已经冒汗的手心。
她吃过他做的菜,四年前就吃过。是一碟除夕夜的饺子。
不和她说,就让她以为是速冻的吧。
他租的公寓在影视城附近的中档小区,一室一厅,黑白系的现代风装修风格。
他爆火以后拍戏的地点不再局限于长山市的影视城,偶尔要往上海、北京和郑州跑,家里有个备用的行李箱,装着随时出门可带的日用品,再整了另一个行李箱的衣物,就差不多了。
*
回到市区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就近去了一家商场的地下生鲜超市。
“逛超市是快速推进情侣关系的方式。”超市门口,徐微抽出一辆购物车,边走边说。
骆飞想了想,问:“这是你研究出来的吗?”
徐微个子小,看他总要仰着头,“扑哧”一笑:“怎么可能,谁没事研究这个?这算生活经验。”
……懂了,她和她前男友的生活经验。
骆飞的心脏抽疼了下。
徐微的情史很简单,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完,在骆飞之前,她只谈过一个男友,对方是她的大学同学,标准的校园初恋。
她的情史也很复杂,因为她和初恋,从十七岁大一谈到二十六岁博三,谈了九年。
直到三年前徐微在朋友圈宣布和平分手。
但骆飞看到过新闻,三年前徐微初恋男友的家族集团出了大问题,资金链全线断流。她初恋临危受命,担任集团总裁,三年来疲于奔命、苦心经营,现在集团东山再起,重新成为华南地区数一数二的商业标杆。
按照破镜重圆的故事套路,时间线发展到如今,她的前男友该回来找她了。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霸总。
“别把剧本带进现实,我告诉你,谈了那么久还不结婚,他们之间肯定有大问题,大到他们只能把婚事拖着,然后有个外部因素突然爆发,他们就崩了,分手了,相信我,这种分手不可能回头的。”朋友安慰骆飞。
就像网上有个问题,如果两个女生,第一个“七年谈一个”,第二个“一年谈七个”,该选哪个做女朋友?
朋友说果断选择第一个。
事实上两个女生都未必看得上他。
骆飞回过神,徐微走在前面,生肉区灯光暖黄,她俯身仔细挑选排骨,他的嘴角悄然上扬,快步跟了过去。
“我炖个排骨汤吧。”他说。
“好呀!”徐微仰头看着他,明媚一笑。
骆飞酸涩的情绪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只想把她搂在怀里,占有再占有。
选好排骨,他接过购物车的把手,边推边问:“排骨汤配个什么蔬菜呢,你喜欢萝卜、玉米、还是莲藕?”
徐微撇撇嘴:“不爱吃萝卜,玉米吧。”
“好。”骆飞推着购物车,低头继续问,“我知道你不吃葱,洋葱也不吃,还有别的忌口吗?”
徐微走在他身边:“没有啦,就这三样。”
澄澈的筒灯灯光落在干净的大理石地砖上,生鲜蔬果和日用品将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徐微还丢了几包卫生巾进来。
他们的一日三餐,甚至比一日三餐还琐碎的日常,通过这些商品,紧密地联结了起来。
从此,白天到黑夜,都能看见她。
她会在身边。
她会在枕边。
超市的灯光太亮了,也有可能是灯光太热了,他浮想联翩,心脏狂跳不止,甚至——
硬了。
还好穿的是长款羽绒服,挡得住。
走至收银处,徐微看着货柜上琳琅满目的计生用品,问他:“昨天的你用着还合适吗?”
“啊?”他失语,脸烫烫的,“……嗯,还可以吧。”
其实,有点紧。
但也还好,一点点,能适应。
“那再买一盒吧。”她俯身,抓了个十二只装的,豪爽地丢进购物车。
坦坦荡荡。
徐微的家在长山大学的家属小区。
关于她为什么来长山大学教书,很简单,因为她本科就是在这读的。
长山大学地处三线城市,为省属一本,王牌专业集中在理工类和师范类学科,而本就小众的社会学实在弱势,再加上学校平台小,地理位置还偏内陆,根本留不住人。近年来学校社会学教师流失严重,学科负责人李思萍在徐微博三时就问过她毕业后是否愿意回母校任教。
李思萍是徐微的恩师,徐微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她博四只参加了长山大学的教师面试,并迅速签了聘用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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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学校不在一线城市有不在一线城市的好处,至少安家费没太多弯弯绕绕,给的很大方,还给青年教师提供了三年的过渡房。
一幢有点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走上二单元三楼,左边那户就是徐微的家。
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骆飞想到演第一部古装短剧前,为了补充文化知识看了两天《红楼梦》,别说看懂了,字都没认全。就看明白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回,记得薛宝钗的蘅芜苑“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
徐微的家也差不多:
碎布田园风的沙发在二十年前的家具市场肯定算抢手货;假红木茶几跟他舅舅家同款,上面放了个干净到能盛水喝的玻璃烟灰缸;木质岛台柜上十几个格子,就放了一个烧水壶、一袋挂面、两包烟;
跨过岛台就是厨房,嵌入式双灶擦得锃光瓦亮,冰箱也是四角圆顿的旧款,冷藏区放了板鸡蛋,冷冻区空无一物。
他把今天买的生鲜蔬果分门别类地放进去,留下要做的几样菜放在操作台上,抬起头一看:
锅钩挂着的锅里,只有日式雪平锅有煮过东西的痕迹,而铁锅和平底锅没拆塑料包装,炖锅底部白得像奶油。
很明显,来长山工作一年半了,徐微一顿正经饭没给自己做过。
“这几个锅都是我在教职工联谊会比赛上赢来的,厉害吧?”徐微得意地说,笑起来现出浅浅酒窝,“我开个锅,你先去卧室放一下你的东西吧。”
“好。”他应。
客厅茶几对出来的就是卧室门。
推门进去,靠窗木质床不大,但够两个人睡,四件套粉粉嫩嫩,小熊和草莓的图案有点像基础款洛丽塔裙子的柄图,被子床褥蓬松柔软,一看就睡起来很舒服。
至于其他的——
怎么说呢,徐微,她是个极简主义者。
铁架子挂了几件冬装外套;鞋柜按照款式高跟鞋、低跟鞋、长筒靴、马丁靴各放一双,然后是两双同款不同色的运动鞋,两双完全一样的白色帆布鞋。
推开衣柜,春夏秋装叠齐放在上层,七套应季的冬装按照内搭、中搭、下装都挂同一个衣架的方式整理。
简而言之,全部搭配好,省了她在穿衣上的决策时间。
徐微这么做情有可原,入职一年多,她产出的科研成果多得有点吓人了:
博士论文专著出版、一篇博导挂名二作的社科类顶刊、一篇重点c刊,中了国社科青基,破格评聘为副教授。
他不懂这些,甚至这些科研成果具体有多牛都是徐微带的研究生小琪告诉他的。
骆飞:【你导师算什么水平,用我听得懂的话说】
小琪:【属于无敌是多么寂寞】
那就没招,她在科研上卷生卷死,能记得去教职工食堂吃饭就不错了。
骆飞放好衣服,再去卫生间放了自己的牙杯等日用品,看着擦得同样锃光瓦亮的马桶和洁净的洗手台,又发现了个华点:
她连饭都懒得做,怎么把家里打扫得那么干净?
很快得到了答案。
“家里太乱了我会请钟点工的,我们平时洗晒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做饭的话洗干净碗筷,每天丢一下垃圾就可以了。”徐微开好锅,看他出来,随口说道。
原来如此。
“要喝水吗?”她继续问,倒烧水壶里昨天烧的凉白开给他。
骆飞一看,发现别说保温杯了,她就没杯子。
用碗接的水。
碗没有釉饰,内外全白。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于是两个人捧着碗喝水,咕嘟咕嘟的,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目光交接时,徐微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你在笑什么?”
“有点滑稽,我给你表演一下。”徐微端起碗,用力地与他干杯,气沉丹田,大吼道,“好哥哥!俺干了!”
她一饮而尽。
住得像红楼女子,活得像水浒好汉。
他的碗中水波荡漾。
5. 看见
喝完水,紧锣密鼓地准备晚饭。
炖锅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铁锅盛水,放好蒸格,堆满青贝,盖上锅盖后开火。骆飞打开水龙头,稀里哗啦的温水冲涤掌中的金针菇,腰间倏忽一暖,徐微抱住了他。
“在做什么?”她问。
她的声音太甜了,隔着彼此的衣服,还能感触到她柔软的身体,骆飞的耳根泛红,“嗯”了一声:“金针菇炒鸡蛋。”
徐微惊讶:“这两样东西居然能一起炒吗?”
他偏过头,笑着:“当然可以一起炒,你没吃过吗?”
徐微懵懵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没有呀。”
“那你试试,我家的家常菜。”他甩水沥干。
青贝蒸好装盘,他换了平底锅,倒少许油,烧热了就下切得细碎的金针菇,炒得微黄,放好盐,再淋上打好的蛋液,两样食物刚开始相互反应,迸发的清甜炒香就弥漫了厨房。
徐微凑在他身边,连连赞叹:“哇哦,好奇妙的香气呀!”
蛋液熟了赶紧炒碎,趁着嫩嫩的就出锅装盘,骆飞随手抽了钢筷递她,请她先尝。
她握筷子握得远,呼呼呼吹了吹,刚咽下去,就惊喜地抬头,夸得天花乱坠:“好好吃!两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食物,炒在一起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味道,天才的做法!你太棒了!厨神!”
“你喜欢吃就经常做哦。”骆飞嘴角翘起,声音都开始夹了。
再做了个芥兰炒虾仁。
两人食量都不大,三菜一汤,刚刚好。
他们坐在厨房的木质小餐桌边吃饭。
在云潮县的时候,徐微最喜欢的当地菜就是清蒸青贝,蘸着放了芥末的酱油吃。骆飞知道她喜欢,提前帮她剔好,放到她的碗里。
“好刺激。”她芥末沾多了,冲得一激灵,擦擦呛出的生理性眼泪,怀念地说,“我真的好久没吃云潮菜了。”
骆飞给她盛玉米排骨汤:“我做的也不正宗的。”
徐微的表情轻松:“云潮人做的就是最正宗的云潮菜啦。”
她穿了套淡灰色的家居服,奔波一天,头发有些慵懒的凌乱,她不爱吃主食,总是菜吃得多,饭吃得少,麦白生动的脸,认真地吃他剔好的青贝。
骆飞的目光贪恋地落在她身上。
“骆飞,我问你个问题。”徐微突然对上他的眼睛,郑重地道。
他心口一紧:“你说。”
徐微单刀直入:“你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她?
骆飞的思绪再次回到云潮县那个有些燥热的下午。
半小时不到,徐微把就把他的姓名、年龄、哪个学校毕业、毕业后干过什么工作、为什么来当足疗技师、技师的薪资结构以及他的梦想全套出来了。
她手撑着按摩床,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呀,或者说,你有没有梦想之类的?”
骆飞戴着手套,指关顶按她足心,认真地说:“有,我先挣钱,在这里干两年,挣个十万块,然后买一辆二手面包车。你知道黑车吗?就是红绿灯路口那边停着的车,白天拉人到市里,一趟拉六个,每人收二十块;晚上再去市里把他们拉回来,每人收三十块。我跟我舅舅说好了,等我买了车,他就带我干!”
徐微:“哇!开非法运营车辆,这梦想太酷了吧!”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那一瞬爱上她的。
如果说“爱”的程度太深,那就是“喜欢”,或者说“有好感”。
他很想和徐微说,他对她一见钟情——
算了,肯定会吓到她的,更何况她那时还和她的前男友在一起。
“……嗯。”骆飞思考了一下,低着眼睛,“你来长山大学教书以后,我们就重新约着吃饭了嘛,然后我听小琪说,你还是单身,我想我应该有追求你的机会的吧。”
心里虚虚的,没说真话。
“骆飞。”徐微吃饱了,擦擦手,微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目光相触的那瞬,捕捉到她眼底闪过一道精准锋利的光,虽一瞬即止,但骆飞的身体还是惊惧地颤了颤。
她在分析他,分析他说的话,他的表情和动作。
这种感觉就像小学时老师问他作业是不是抄的,他昂着头说“不是”,老师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能盯得他心里发毛。
真是完蛋了啊。
“我来洗碗吧。”骆飞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剩碗剩筷。
小时候被看出抄作业下次还是照抄不误,被看出隐瞒也只能继续瞒下去,在“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徐微”这个问题上,骆飞绝不会说真话。
觊觎一个有男朋友的女人在剧本和小说里或许没问题,但徐微肯定无法接受。
她太正派了。
她和她的前男友,那时候很相爱的。
“好哦,那我擦桌子吧!”徐微轻快地去厨房拿抹布。
他心里又慌又涩,怕她看穿,又怕她看了但没看穿,更怕她其实根本就没看,一切是他的臆想。
徐微太聪明了,这种聪明意味着捉摸不定。
*
天渐渐暗了,徐微拉上卧室的百叶窗。
依然是她先洗,他后洗。
进浴室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全是徐微沐浴乳的香气,骆飞看了包装,牛乳椰子味,和她本人一样,一种极有风格的,清淡甜美的味道。
他偷偷往自己的沐浴乳里面混了一点她的。
他真是个小狗啊。
卧室的灯光暖黄,徐微的床褥还是粉粉嫩嫩的可爱风,刚上床,就被卧室整体温暖的色系烫到,滚烫的感觉从膝盖传到面颊。
脸红、还是脸红。
骆飞一直以为,做这件事就应该跟小说里写的那样,第一次笨拙,但只要做了,第二次肯定是歘一下,天雷勾地火,然后嗯嗯啊啊、啊啊嗯嗯,什么春宵啊、巫山啊、云雨啊,都是爽得只能写一段的东西。
写第二段就该被锁了。
然而事实不是如此。
事实让他觉得哪怕他和徐微做成千上万次,他依然会害羞紧张到发疯。
“好像有点热。”徐微爬了两步,抓起空调遥控器,滴滴滴几下,显示温度降了下来,她再爬过来,精瘦有线条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好了,开始吧。”
他低下头,干燥的唇生涩地与她接吻。
骆飞彻底明白徐微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了:
“在不太陌生的地方,和不太陌生的人身体相遇,是一种创造,一种发明,一种对自我的短暂消解。”
不太陌生,才意味着刚刚好。
得益于全国的快捷酒店都差不多一个样,昨天的环境实在不算陌生,今天却在她家,这地方对她太过熟悉,对他就太过陌生,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放不开手脚;昨天他们是不太陌生的“朋友”,今天却是一对因为“一夜情”而在一起的情侣,分享着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洞房花烛。
此刻,创造与发明太有难度,自我的消解更是不可能——
灯光太亮了,太暖了,他们看得清彼此的一切,知道他是他,我是我。
他看清了她身上那道盘虬壮美的疤痕,记录着多年前手术刀划开取物的孤独与疼痛,就像她说的,这是一枚勋章。
指尖刚碰到,她就靠倒在他的肩头。
那就看得更清楚了:
她麦白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未做处理自然生长的腋毛,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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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随着她的呼吸自然舒展的、匀称的皮肉。
完美的身体,完美到他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神圣。
神圣不容亵渎。
“你好硬啊。”徐微戳了戳他的腹肌。
徐微天生就具有平视众生的能力,然而骆飞心里总愿意把她当做神女去仰慕,把她呵护在怀里虔诚地亲吻已经是主动的极限了,徐微大概感受到了一些,她一只手划过他的脊背,另一只手更是四处作乱,煽风点火。
真的疯了。
对神女的景仰让他不敢亵渎,而神女却在期待他的亵渎。
到底要怎么做呢?你到底要我做成什么样子呢?
慌不择路。
“好像弄反了。”徐微抓抓头,“扑哧”笑了,“你再去拿一个吧,床头柜那边。”
“好。”他翻了个身,床头柜的抽屉有两层,想当然地拉了比较宽的。
“哎!等一下!不是这个抽屉!”
来、不、及、了。
抽屉里五颜六色的纸质包装盒映入眼帘,无论包装盒大小,都画满重重叠叠的爱心logo,什么用途,嗯——
大家都懂。
怎么说呢,谈了二十四个小时的恋爱,总算到骆飞的舒适区了。
虽然面对神女束手无策,但面对具体的恋爱事件,知名短剧演员骆飞还是有许多策略的。
他脑海里蹿出来一大堆小剧场:
如果他是daddy感霸总,他现在应该一个锁压,把徐微给床咚了,然后挑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眉压眼,营造出半怒不怒的表情,压低嗓音:
“背着我喜欢这种?嗯?”
这个“嗯?”很重要,一定要有训诫感。
如果他是纯情小太阳奶狗,就应该先跪好,可以往前探,模仿真实的小狗,保证自己是仰视徐微的,然后拿出其中一个,整理出人畜无害的清纯笑容,声音清脆:
“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重点在眼神,一定要特别干净。
如果他是病娇阴湿男鬼,就需要分类讨论了,他把这种角色分为三类:正常病娇、不太正常的病娇和纯癫子。
正常病娇非常好演,像鬼一样地飘到她身边,缠抱着她,表演核心在吃醋但装委屈,最好带点哭腔:
“你更喜欢它对吗,你不要我了对吗?”
不太正常的病娇需要深挖角色的情绪转折,即一个镜头最好能释放两到三个情绪,先眸色一黯,把东西当成情敌,纯恨;接着转过头,看向徐微,眼神要精亮,一手握住她的两只腕,抵在墙上,嘴角只笑一边,主打鬼一样的吓人:
“宝贝,扔掉它,你只准用我哦~”
纯癫子就很考验角色理解能力和演技了,哪样差一点都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当然演好了也像。
先阴恻恻地摸一下,接着嗅上面徐微的味道,狂笑不止;再扑过去,毫无逻辑地对她强制,营造的人物要像那种幽默恐怖片里“giegiegie”笑的小鬼,但不能真的发出“giegiegie”的笑声,表情要痴迷要癫狂,但五官不可以乱飞,还要以一个比较优雅的姿势钻她被窝:
“你喜欢这种吗——我也可以这么对你哦——永远、永远都这么对你——”
然后镜头拉远,画外音切一个徐微的尖叫。
最后,如果他是高岭之花,徐微现在就应该拿起东西哇呀呀地向他扑过来。
因为高岭之花,就是要被折辱的。
余光观察,显然徐微没有要折辱他的意思。
排除高岭之花。
接下来就一个问题,她到底喜欢霸总、奶狗、还是病娇?
总不能他先一个锁压,再调动出一个纯真无公害的笑容,然后对着她发癫吧。
6. 探索性研究
尽管他脑子里已经排演得很详尽了,但骆飞发现,在徐微面前,他还是更愿意做自己。
因为他只是下意识地说:“哇,好多。”
“……额。”徐微也有点尴尬,坐在他旁边,摸了摸外包装,“这些都是苏美娜送给我的,我跟你提过她的吧?”
骆飞点点头。
苏美娜,徐微读博时的室友,一位经常尖锐爆鸣、貌美如花、强壮有力且风情万种的社会学者、东北虎娘们。
注:以上定义经过本人认可。
与徐微这类经常根据自己的研究旨趣更换研究方向的“体验派学者”不同,苏美娜本硕博到博后,一直在一个极为小众的领域深耕——性与社会性别,她对国内BL、GL、GB、扶她、扶他、双性恋、泛性恋、无性恋等性少数群体,都开展过全面而系统的探索性研究。
尽管徐微觉得苏美娜的研究成果属于知网和晋江文学城全都发不出去的玩票,但苏美娜坚信,未来婚姻制度消亡,她广而综融的研究成果,会为人类社会确立新的爱情范式起到启发的作用。
启发,就可以。
一个卑微而伟大的研究志向。
苏美娜博三时给一家公司做了个对口横向调研,公司送了她一些产品,后来她出国做博士后,大部分都转赠给徐微了。
就是面前抽屉里十几个五彩斑斓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外面那层透明的塑封包装完好,都没拆开过。
也就是说,徐微有很多,但从来不用。
“你没用过吗?”骆飞心里就藏不住事,直接问了。
徐微舒展而笑,反问道:“骆飞,在你的眼里,我是‘欲女’吗?”怕他没听懂,解释说,“‘欲望’的‘欲’。”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澄澈干净的眼与他相望,卧室明亮的灯光,让彼此都一览无遗了,却没有太多涩情的意味。
大抵是徐微的缘故,在她面前,所有人类行为都是可以讨论的。
至少,是可以和她讨论的。
骆飞抿唇,小心问:“微微,你觉得‘欲女’是不好的词吗?”
“当然不是啊。”徐微笑得仰头。
“那你是。”他搂着她的腰,思考说,“我觉得‘欲女’不太对,我就是觉得,你不会在这方面亏待自己的,当然,各种方面,你都不会亏待你自己。”
又是一阵自由舒朗的笑声。
她的放松让他放松,胆子大了,将她环抱在怀里,五指深入她的发缝,沉着嗓子发问:“……所以呢,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用?”
她的脸埋进他的胸膛,说话时有股温热的气息:“骆飞,我有点害羞。”
“那我关灯。”他应。
“啪!”
灯关了。
他拉过粉色可爱风的被子,将他和徐微包裹住,他再包裹着徐微,屋里漆黑寂寂,被窝因他们的体温逐渐暖和,徐微的呼吸轻打他的胸膛,许久,她缓缓地说:
“骆飞,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不仅是思维上的敏感,我的身体也很敏感,甚至敏感到有点感官过载了,所以我很少化妆,特别是化浓妆,我会觉得我的皮肤不能呼吸了。”
就像她写的论文,引言总喜欢用个非常简单的例子。
骆飞“嗯”了一声,示意她自己听懂了。
她继续说:“当然,身体的敏感是多方位的,我的意思是……我试过,自己来的话……我会逃走。”
她顿了顿,明明已经贴得很近了,还是不停地往他怀里钻:“……其实有的时候,我挺想试试的。”
他将她紧紧环扣着,嗓音很低:“要我帮你吗?”
徐微迟疑,小声问:“……你会吗?”
“我会看说明书。”
“啪!”
灯又开了。
他把抽屉里的包装盒一个又一个拿出来,拆开塑料透明外包装,打开盒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知道,他其实很紧张,很害羞。
但还是手忙脚乱地下app,注册好,每一个都联接了,说明书一大堆字,某些比喻用的比徐微还学术,看不懂的,就上网找攻略,捧着东西去卫生间清洗了,擦干了,再回到床上。
徐微捂着脸,大叫:“我的天呐,你不用一下子全都跟我来的吧!”
骆飞抿嘴:“嗯……试一下你比较喜欢哪种。”
“天啊天啊!”她把被子一扯,整张脸给蒙起来了。
骆飞俯下身,伸手揭被子,她攥得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灯光太亮只有好处,因为看得太清楚了。
他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小心翼翼的表情,看到她抖动的睫毛,那双美得像湖泊一样的眼睛,透着她很少表露的情绪——
例如她的紧张、她的害羞。
他知道她在脸红。
他握住她的手。
徐微慢慢地放下了被子,仰起头,与他相拥。
抱了很久,她终于平缓了下来,用那一贯甜美的、掌握节奏的声音:
“骆飞,我邀请你在今晚,对我做一些探索性研究。”
她彻底消解了他的紧张和局促,胸中只剩了一团一团的火,烧到头颅,烧到……
他伏了下去。
……
“啪!”
灯再次关了。
*
醒来已是早晨十点,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穿进来,屋里透亮,枕边好几根彩色的电线绞缠成团。
侧头看,徐微还在熟睡,睡相很安稳。
他慢慢地挪过去,手掌抚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
“嗯……”徐微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却没睁眼,迷迷瞪瞪的,“再睡会儿吧。”
“好。”骆飞垂头,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望着她的睡颜,抱得更紧。
昨天折腾得实在太晚了,不用她说,骆飞都知道她累坏了。
她太会逃了,尖叫着,躲着,踢着腿翻来翻去,却依然在试图掌控自己的身体,每次逃了还要边发抖边回来。
他就用了力,手脚并用地箍紧她,摁着她,她彻底逃不了了,手掌抵着他的肩,躺在他身下,嘴唇张合着,手指脚趾都紧绷着,那双美得会说话的眼睛,就那样失神地、涣散地望着他。
她在失控,他知道。
骆飞昨晚甚至有一种“折辱高岭之花”、“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的感受,但他清楚,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坛”这种东西,徐微肯定不会坐上去,她一定是拿着锤子、斧子、榔头冲跑上前,喊着口号把“神坛”砸碎的那个。
*
多年前,他问过徐微一个问题:
“微微姐,你这么高级的人,为什么要特意来研究黄毛他们?”
小县城的足疗店,对面就是一家沙县小吃,他下钟的时间不定,去那打个牙祭,偶尔就会遇见同样不定时出来觅食的徐微。
“我没觉得我很高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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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桌子擦了八百遍还是有点黏,空调用了多年,扇叶黢黄,出风口对着她,把她蝙蝠袖口的线头吹得飞扬,徐微环顾四周,诚恳地说,“我也没觉得这里很低级啊。”
骆飞语塞:“不是,我的意思是……”
“诶呀,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挑馄饨汤上面浮着的葱花,慢条斯理的,“可我也是工农阶层的孩子,接受了高等教育,顶多算个软弱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更要扎根大地,把自己融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才能让知识发挥出真正的力量嘛。”
“好吃好吃!”葱花挑完了,她勺子舀了个馄饨,吸溜进肚。
他觉得挺震撼的。
就是,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活得生动自然,想法干净得跟《新闻联播》一样,她既不为自己“又红又专”感到羞耻,也不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就是坚信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她的同类,而她们的理想像吃饭喝水一样,生而有之,自然而然。
她太自洽、太有力量了,她是他生命的锚点。
*
回过神,徐微已经醒了,枕着他的胸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早啊。”
“早安,微微。”
总算起床,徐微懒得做早午饭,骆飞想给她做,她也给拦了,点了个爆蛋吐司的外卖,配了牛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
“好吃好吃!”她嗷呜一大口,咽下去,跟他介绍,“小区17幢底下就是居民健身房,免费的,就是那边器材不多,你要求比较高的话还是得办张卡,别去西门那边办,住得都是学生,吵;就在小区附近办,这里算学校的东边,住的都是老师,安静一点。”
骆飞低头吃,点点头:“嗯,好。”
沉默了一会。
徐微就不爱吃碳水,吃了一半面包,挑完了鸡蛋和培根,咬着吸管喝牛奶,突然说:“骆飞,你别急着办,你要是在我这住不惯的话,随时回去住哦。”
骆飞抬起头,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这么说?”
徐微理所当然:“我平时要跑调研、上课、开会,经常不在家,你一个人会无聊的。”
他嚼嚼嚼,咽下去,闷闷的:“不无聊,我在家等你。”
徐微:“好,你能适应就行。”
他“嗯”了一声。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吐司吃完了,他也去喝牛奶,过去的一天两晚像醉酒,突然就什么都做过了。可到了白天,激情退却,他心里依然诚惶诚恐,觉得自己还是不太适应。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种沉默该怎么做。
转头看,徐微在咬着吸管玩手机,优哉游哉的,好像突然多了个男朋友对她没任何影响。
……行吧,他也玩手机。
徐微懒懒地往他怀里靠,栗色短发蹭着他胸膛:“骆飞,你经常在家的话,要进居民群吗?”
骆飞:“可以啊。”
“那我和网格长说一声,家里多了个人。”徐微发消息。
十几分钟后,微信【女神】发来一条群邀请,他点进群。
*
刚进群,就看见一条新信息。
23#401陈:【哪位老师家里有打印机呀,要给家里的小朋友打印作业,我家的坏了[龇牙]】
徐微也看见了,打了一行字。
22#301小徐:【我家有,您来我家打吧】
23#401陈:【好嘞好嘞,马上到,谢谢徐老师[玫瑰]]】
7. 敏感
没多久,门铃响了。
怀里的女人起身,去开门,听见玄关处传来一阵知性活泼的中年女声:
“哎!哎!徐老师好,真是谢谢你了,我给你拿了点蓝莓。”
“陈老师太客气了。”徐微接过,“不用换鞋,您直接进来吧。”
“好好好。”
骆飞也站起来,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在超市里买的椰子水,递给来客,“老师您喝水。”
“谢谢你哦。”陈老师接过,抬头看到他的脸,眼睛一亮。
骆飞笑起来,爽朗道:“不客气。”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帅而不自知的帅哥,帅就是帅,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很不错,入行当演员后,更是皮肤、体态、头发都砸钱护理,在众星汇聚的演艺圈或许帅得不太突出,但在生活里,应该很给徐微长面子的。
正所谓“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嘛。
他也就这张脸配得上徐微了,嗯,还有身材,她非常喜欢摸。
徐微推开书房门,说:“陈老师,您把文件给我吧,我连app打得快一点。”
陈老师忙不迭地应:“哎哎,好!”
是的,徐微还有个书房。
比起家里其他房间,书房展现了徐微的最真实的一面——极简主义者,但是个纯粹的懒货。
实木宽大的书桌,横七扭八地摆了轻薄笔记本电脑、鼠标、ipad、kindle、录音笔、电子手环、打印机,还有一箱罐装咖啡。笔筒里的笔大半没有笔帽,文件堆得杂乱,一种有章法的杂乱。
这种杂乱还体现在书架上,上层也是一大堆乱七八糟勉强看出整理痕迹的文件,她的学位证、毕业证、奖状也这样堆着,下层是杂志,日期很新鲜,是她一直在订的《三联生活周刊》、《半月谈》、《中国国家地理》、《博物》、《看天下》,还有一些顺手在学校报刊亭买的文学类、时尚类的。
书呢?
书在地上。
三个巨大的行李箱敞开放着,各式各样的书摊堆成小山,烦人的书腰和松动的书封全部扔了,都是裸书。
太知识分子了,很符合骆飞对“潇洒不羁的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
显然陈老师不觉得这是知识分子:“诶呦!小徐老师您书怎么这么放的呀!”
徐微:“啊?太重了,懒得弄了。”
“可别让那几个老教师看见,要遇见一个喜欢书的看你这么摆,血压都高了。”陈老师调侃她,摁了打印机开关,嗡嗡响起来,与她寒暄,“徐老师是人文社科领域的吧,在哪个学院?”
徐微靠着书桌,懒洋洋的:“人文学院社会学系,陈老师呢?”
“教育学院的,心理学。”
“我们的学科很相近呀,我硕士有个师哥做社会心理学方向的研究,平时组会讨论的时候会接触到一点,后来他转读心理学博士了。”
陈老师盯着打印机显示屏:“是很近,而且听说你们社会学会教本科生心理学基本理论的?”
“教一点,不多,社会学的视野偏宏观,除非学生主动,不然接触不到。”徐微摇头,继续说,
“我做中观研究以后,接触的就少了,我现在对心理学的认识就是,师哥跟我说过,‘对男朋友不能讲道理,要跟他用儿童心理学’。”
“哈哈。”陈老师笑得不行,“徐老师还没结婚吧?我告诉你,儿童心理学没用,对男朋友得用宠物心理学。”
骆飞:啊?
??????
嘶。
打印完了,陈老师抱着纸出来,骆飞连忙起身,送客:“陈老师慢走。”
陈老师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笑了:“徐老师,这是你弟弟吧,大学生很帅哦。”
“嗯嗯。”徐微帮她开门,“您下楼当心啊。”
“好好好。”
陈老师踩着楼梯下去了。
骆飞坐在沙发上,抿紧唇,想徐微的“嗯嗯”是什么意思。
直接说“不是弟弟,是男朋友”不可以吗?
觉得他拿不出手吗?
觉得他不配做她的男朋友吗?
大学教授和短剧演员,就是不配的呀。
转过头,徐微没理他,去厨房洗蓝莓了。
骆飞以前觉得,以他秉着专业精神看言情小说的态度,他肯定是个很会谈恋爱的人,至少他不会犯女男主最常见的错误:不长嘴。
被气到的无数个深夜,他对着屏幕无声呐喊:“你说啊!你说啊!你说了这个误会不就没了吗!用得着为了点屁事扯十几万字吗!”
现在好了吧,轮到自己了。
照样不长嘴。
他怎么说,怎么说?
他不敢啊。
徐微洗完了,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颗蓝莓,“甜吗?”她问。
“酸酸的。”他嚼了嚼,咽下去。
“酸的吗?我觉得挺甜的呀。”徐微疑惑,拿了个,吃了一半,“喏,这个甜,你尝尝。”把另一半递到他嘴边。
骆飞轻轻衔住半颗蓝莓,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不敢说,但是表情和动作很明显了,舌尖作恶似的刮过她的指尖,含住了,轻咬,仰头看着她。
“啊!”徐微推他的肩,红着脸,“你太坏了吧!”
他伸手要抱她,没想到徐微飞快地跑去厨房了,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她、去、洗、手、了。
她嫌弃他!
那她和他做那种事算什么,让他做男朋友算什么?
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徐微洗干净手,甩了甩水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我要洗衣服了,你昨天换下的衣服应该不穿了吧,我顺手洗了嗷。”
一听这话,骆飞顾不上生闷气了,急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洗!”
“哈?”徐微眨眨眼,“也行,反正我一个人拿不开。”
洗衣机在阳台。
她家连脏衣篓都没有,全靠手拿。
太极简了。
骆飞本来心里不太舒服的,看见她的洗衣机,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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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而知,她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这间房子自带的,只有面前的三筒洗衣机,一看就是徐微买的,市面上的最新款,洗衣机中的战斗机,一次洗三筒,旁边还放了个洗鞋机。
真是一点家务都不乐意干啊。
骆飞:“你再买个烘干机就齐了。”
徐微撇嘴:“我怎么会买烘干机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东西。”
骆飞:?
徐微,一个有风格的懒货、有品味的懒货、有格调的懒货。
但归根到底,她是个懒货。
当她把她的内裤和他的内裤都塞进小筒的时候,骆飞发出了尖锐爆鸣:“你不要动!!你放下!不能一起洗的!我自己手洗就可以了!!!!”
徐微摇了摇消毒洗衣液,自信地说:“放心,我会消毒的,很科学。”
“这是科学的事吗?我的妈呀,不行,我不能接受!”骆飞夺回内裤,倒洗衣液,“我自己洗一下就好了。”
“行行行,我尊重你的卫生习惯。”徐微没有强迫人的习惯,但还是不太理解,看着他手搓内裤,“为什么要给自己制造家务呢,偷懒才是生活幸福的真谛呀。”
骆飞:“……”
算了,跟你叽里咕噜地说不清楚。
他把内裤洗净,夹好挂起来,徐微早就倒好消毒洗衣液,摁下开始键,洗衣机很静音,声音轻轻的。
骆飞忽然灵光一现,问:“你一个筒洗衣服、一个筒洗袜子、一个筒洗内裤,那你的内衣呢?”
显然,她不可能手洗。
但是也显然,他俩抱的衣服里没有内衣。
“内衣?”徐微豪爽地说,“我不穿啊!”
骆飞:!!!
“秋冬不穿、春天有外套也不穿,夏天就用乳贴。”徐微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徐微有种非常厉害的本事,就是她深知她与俗世的格格不入,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甚至很爽,很开心。
骆飞理解她选择不穿,她就是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自由”的人,点点头:“嗯,你身体敏感的话,不穿就不穿吧,包着应该不舒服。”
以己度人,让他包着他肯定是不舒服的。
“身体敏感,有时候是困扰,有时候也有好处。”徐微握住他的手,指尖勾过他的掌心,笑盈盈地说,“喜欢和你身体相遇。”
他喉结滚了滚。
他就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他,她都不愿意对别人承认他是她的男朋友,但他的身体,就是会有反应。
他甚至有隐隐的直觉,徐微只是馋他的身子,仅此而已。
可还是——
“去卧室。”他说。
他觉得这一次和前两次完全不一样。
他有点报复的意味,他觉得委屈,这种委屈就会变成攻击和侵略,对准她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嘶。”徐微痛呼。
他又慌了,赶紧松嘴,揉自己留下的牙印:“我弄疼你了?”
8. 调研
“没有,很喜欢。”她吻他的脖子,“我有一点恋痛,你可以用力。”
他就肆无忌惮了。
她的锁骨上留了一片他种的红印,她却像嘉奖小狗一样揉乱他的头发,说:“好棒哦,被标记了。”
他的发泄,只是她的“情趣”。
他的崩溃就像透明的飘絮,她看不见,摸不到。
可是徐微啊,你到底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在你的心里,我到底算你的什么东西?
人总是越来越贪心。
前两天他觉得一夜情就很好了,就算没有一夜情也没有关系,现在呢,现在呢?
他想要徐微爱他,彻底爱上他。
可该如何让你爱上我?
我一无是处啊。
徐微枕在他怀里,腿搭着他的腿,见他还要,推了推,拒绝道:“不行,再做明天起不来了,我明天上午要上早八,下午还有个座谈会,要做群访调研,人社部的领导会来。”
“啊?”骆飞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那,你这里被看到了怎么办?”
他指腹划过她胸前,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记。
就像主人和小狗,主人是不会标记小狗的,只有小狗才会发疯一样在主人的身上留下痕迹。
确认她是他的。
徐微无所谓地摸了摸:“没事,穿个外套就看不到了。”
骆飞咬唇,垂下眼睛:“哦。”
“你好像很失望啊。”被窝里很温暖,徐微与他抵贴额头,勾引道,“你想让人看到的话,起码要在脖子上种草莓吧?”见他要咬脖子,她咯咯笑,“你轻一点哦。”
他唇峰蹭了蹭,贴着说:“不咬,亲亲你。”
搂更紧。
*
正如徐微所说,她白天很忙,就算不上课,也有好几次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到隔壁县市做调研。回来的也晚,过了饭点才到家,有次回来都是晚上九点多了,还兴致冲冲地钻进书房整理录音资料。
她对她的科研事业抱有澎湃的热情。
骆飞对她的工作有了解,准确来说,他陪她做过一次调研。
*
五年前。
知道他的梦想是开黑车以后,徐微问了他一大堆问题:为什么坐黑车去市区只要20块,但是从市区回来要30块?为什么县里有直达市区的公交车,还是有人喜欢坐黑车?现在网约车那么流行,开黑车还赚钱吗?
他低着眼睛答:
“因为在街上就能找到去市区的黑车,从市区回来的话,就要等黑车来接你了,比如你在医院、大菜场门口等,会有司机过来问你回哪个县,他们有微信群的,就算这个司机不回云潮,他在群里叫人,很快有回云潮的司机来带你。
“公交车没有黑车方便呀,我们这边到市医院坐公交车要转两趟,而且中间停的站很多,很多人觉得慢,而且坐公交车一趟要8块,没便宜多少嘛。
“网约车我就不知道了,你得问我舅舅,不过我觉得他愿意带我干,那肯定还是赚钱的。”
徐微听得认真,半撑着按摩床:“你讲的好有意思哦,我明天要去市区的博物馆,就坐黑车去吧。”
骆飞低着头,突然说:“我明天不上班。”
徐微懵:“啊?”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我可以陪你去,我让我舅舅带我们去,你要是有别的想问的,可以问他。”
“真的吗!?”徐微惊喜地说,“太谢谢你了飞哥!”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意图说出这种话,他就是觉得她不一样,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吸引他。
他想和她靠近一点,多了解她一点。
而且他觉得很奇怪,一个博士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呢?
还是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骆飞以前总觉得,博士应该跟电影里似的,穿着白大褂,戴一幅眼镜,对着数控屏幕抱手臂,然后突然眼神一狠,摁下一个按钮。
轰!!!!!
行星爆炸了,黑洞坍缩了,外星人死光了。
她一笑,嘴角带着三分冷漠七分不羁。
身后还有一大堆迷妹迷弟,大叫“姐姐啊,带我们去拯救世界吧!”
显然,徐微不是这种博士。
但她好像真的在拯救世界。
第二天,她热情洋溢地坐上了黑车的副驾,和他舅舅打招呼:“舅舅你好!我是徐微,骆飞的朋友,现在在中大读社会学博士研究生。”
在只有二十多万人口的云潮县,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不会回来,考不上大学但父母有钱的,早早定居了市区;既考不上大学、父母又没钱的,还有那些从小留守、跟孤儿差不多的,只能出去打工。
云潮县是家乡,但家乡没有家。
留在县里的年轻人,像骆飞这种有个班上,还有个攒钱买面包车的梦想,已经算青年才俊了,至于徐微,她属于诸葛亮。
舅舅和全天下中年男性一样,上了年纪就自动成为哲学家、政治家、社会学家,马尿都不用喝,握着方向盘就是指点江山,给他的乘客发表一些营销号上看来的观点。
但遇到真的社会学博士,他也歇菜了,骆飞第一次从舅舅的语气里读到了求知的意味:“小徐同学,你们社会学是学什么的?”
“嗯……社会学是一门观察社会、发现社会问题、解释社会问题的学科。”徐微的声音带着温柔的亲和力,“就像您开的这个车,如果是法学的同学,就会想这个东西是不是犯法了呀。但我们做社会学的会想,为什么一个明明法律上不允许的行业,但是全国都有呢?这就是一个社会学问题了,我们做研究,就是去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公交系统不能满足居民的需求啦,更有可能呢,是出租车行业做得不好,不能够填补公交车和私家车之间的空缺……”
她没说完,舅舅就激动起来,仿佛遇到了知音,对着徐微滔滔不绝地骂市里两家出租车公司老板不做人,他说得很激动,抱怨和苦水全都倒了出来。
骆飞都惊了,因为舅舅说的是自己的想法和见闻,不是从营销号上抄来的东西。
他都没见过舅舅的这副模样。
徐微坐在副驾,眼睛盯着面前的路况,却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引导谈话的走向,骆飞稍微走神,再回神,舅舅在跟她介绍云潮县所在的饶宁市的建城历史。
又一个回神。
舅舅在教徐微云潮话。
骆飞:“……?”
徐微有种魔力,谦卑温和,活泼柔情,能让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打开心扉,和她说很多很多话。
乘客好遇,知己难逢。舅舅聊爽了,按理说把他们放到路口,他们自己走去博物馆就可以,但舅舅太喜欢和徐微聊天了,硬是送到了博物馆门口,还恋恋不舍地跟她留了微信。
徐微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学校的文创钥匙扣送给他。
是个戴眼镜的绿色猫头鹰。
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骆飞在遇见徐微之前就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人喜欢逛博物馆,她仰着头,仔细阅读着墙上书写的文字,手掌贴在玻璃上,专注地看墓葬出土的织绣服饰。
她看文物,他看她。
……她好漂亮啊。
及腰的长发,眼睛、鼻子、嘴巴,连灯光下,脸上一层薄软的绒毛,都是如此的清楚白皙和美丽,像游戏里穿着典藏款皮肤的谋士型女英雄。
无敌的漂亮。
骆飞有心脏被击穿的感觉,一直跳、一直跳、一直跳。
他觉得他喜欢她,他肯定是喜欢她。
回去的时候,骆飞想叫舅舅来接,徐微却提出坐公交车,她打开手机的计时器,准备计算一下坐公交车和坐黑车大概差了多少时间。
公交车人上人下,广播女声机械地报着站名:“前方到站,白云祠,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骆飞都不知道徐微哪来的那么多问题的:
“飞哥,你知道白云祠为什么叫白云祠吗?”
骆飞抓抓头,面露窘色:“额……不知道。”
徐微就用手机搜,还把搜到的答案念给他听:“清朝时期,云潮县有两个世家,一家姓白、一家姓云,两家共同出资建了个祠堂,就叫‘白云祠’。”
骆飞:“哦,原来是这样啊。”
……
坐了一路,问了一路,搜了一路。
他现在遇到不懂的会先去搜一下,是跟徐微学的。
徐微还在手机备忘录啪嗒啪嗒地打着字,骆飞凑过去,她就把手机伸过来,大大方方地给他看:“喏。”
黄色的护眼模式,零零碎碎地记着哪个站上车的人多,上了几个人;哪个站下车的人多,下了几个人,她还在数人头,数车上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老年人、多少年轻人、多少小孩子。
她真的在观察社会。
风刮进车,她的头发吹得飞扬,碰到了他的嘴唇,带着幽幽的香。
骆飞心旌摇曳了一路。
回去的时候,他才知道徐微在他们小区租了房子,离得不远,就在他家斜对面六楼,他送她到楼下,徐微和他告别:
“飞哥,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刚到云潮县,对风土人情都不太了解,今天我学到了很多,都能称得上一次初步调研了,再次感谢你!”
她半鞠躬,又从帆布袋里摸出来一个文创钥匙扣:“这是我们学校的纪念品,一点小心意,请你收下!”
是个戴眼镜的粉色塑料猫头鹰。
他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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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会,才捏着铁圈把猫头鹰攥进掌心,再抬头,她已经摁电梯上楼了。
那一瞬,骆飞觉得自己好狭隘啊。
他一直以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起出门、一起逛博物馆、一起坐公交车,她的头发好几次碰到他,就算他们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应该……应该有一点暧昧的意思吧。
但是徐微的行为告诉他:这只是她人生里平常的一天。
她大概和很多男生做过这样平常的调研。
他心里泛起一种雀跃的恐慌,他一边震惊于世界上居然有“观察社会、发现社会、解释社会”的事,一边惊叹于真的有人把“观察社会、发现社会、解释社会”当做毕生的事业。
云潮县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徐微出现了,瘦瘦小小的,扛着一把沉重的三脚梯,往路边一架,噔噔噔地爬上去,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锤子,然后往天空用力一砸——
像彩虹糖豆一样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她告诉你——
看,世界如此广大;
看,有人五彩斑斓。
很多人问过骆飞,一年之后他为什么突然去了影视城,甚至连徐微惊讶于他说走就走的勇气,但骆飞觉得,这是必然的事,在那天之后,他就很想出去看看了。
人只能活一次,他必须活得有意思。
就像徐微那样。
*
骆飞摩挲掌心的钥匙扣。
猫头鹰的粉色塑料毛有些褪色,黑色的镜架半松不松的,黄色的嘴喙微张着,眼睛炯炯有神,徐微送给他以后,他就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有一次在片场差点弄丢了,差点没找回来,之后就收起来珍藏在自用的化妆包里。
每次看到这只钥匙扣,他都会觉得心里满满的,很幸福。
她改变了他,改变了一切。
骆飞想,自己不该奢求徐微现在就爱他,他更应该做的,其实是珍惜“男朋友”的身份,按徐微的性格,说不定明天就因为他左脚迈进家门把他给踹了。
刚到影视城的时候,他专门给徐微存了一笔钱,一开始是给她当结婚份子钱的,后来她和前男友分手了,他就想攒着给徐微买礼物。
但有个难处,几百块的小东西她当然会收,再贵一点的,就没有资格送了。
现在他是男朋友了,可以送贵的了,必须抓紧送。
骆飞抓起手机,给懂行的同事发消息,要了好几个sale的微信,正准备聊,上方滑进来一条朋友的信息。
鹏哥:【有空不,出来爬山】
骆飞忙得很,懒得搭理他:【不去,在市区】
鹏哥揶揄:【又去找你女神了?工作日还找人家,当老师的哪有空理你,出来玩[色]】
骆飞的反骨一下子就上来了,打字都带情绪,很骄傲:【你懂什么,我和女神在一起了[酷]】
鹏哥秒回:【???????????】
鹏哥:【我草!!!!!!!!!!牛啊我草!!!!!】
他就爽了。
鹏哥:【你跟她表白了?】
不能算他表白吧,实际情况貌似是徐微跟他表白。
骆飞想,自己是初恋,虽然看了很多言情小说,但小说和现实不一样,而鹏哥刚订婚,比他有经验,正好请教一下,把“身体相遇”那部分隐去,只说徐微突然约他喝酒,然后就提出在一起了。
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骆飞:【我也不太懂,可能她觉得氛围到了吧】
鹏哥:【好诡异,她不会在对你做反人类的社会学实验吧】
骆飞:【?】
骆飞:【你有病吧】
鹏哥对社会学有偏见,因为他是学社会工作的。
“搞社会学的懂个屁啊!”鹏哥蹲在地上吃盒饭,一边吃一遍骂,“整天去那个田野这个田野,发现社会问题,解释社会问题,然后弄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了,还给你来一句‘社会学不是解决问题的学科,解决社会问题是全社会的事,不要指望学者能做什么’。不是哥们,不解决社会问题你叽歪个毛啊!”
“我读大学的时候,社会学教授脑子抽了,跑过来骂我们社工只会给老头老太太包饺子、做汤圆。我呸!说我们只会包饺子、做汤圆,我还说他们搞社会学的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他说着说着愤慨起来:“未来属于‘人’的事业,我们社会工作必将崛起!”
至于鹏哥为什么志向高远,最后还是转行来影视城当灯光师,实在是人不能同时拥有“社工梦”和“钱”两样东西。
鹏哥还在痛斥他“有了女朋友忘了兄弟”,骆飞懒得回,发了个【哥幸福了】的表情包,就和sale聊天去了。
他早就想好送徐微什么礼物了。
9. 博弈
“嗒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素雅的首饰盒,柔软的布料上,躺着一条亮晶晶的项链。
宝格丽SerpentiViper系列的满钻蛇形choker,骆飞在好几个女明星的红毯照和私服路透上都看到过这条,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徐微,简洁、凶猛、明亮。
就像她。
按骆飞的收入来说,这条项链并不算便宜,反正没有便宜到小说霸总刷卡不眨眼的程度,但这是他的问题,不是项链的问题。
他唯一担心的,是徐微不愿意收。
徐微没有物质上的追求,甚至礼物价格太过昂贵,会给她带来压力,但是骆飞管不了太多,他太想送了,再说了,她前男友送的比他贵多了。
骆飞看过一张徐微和前男友的合照,她手腕戴着一枚百达翡丽。
他决定了,徐微要是不收,他就跟她闹,跟她吵架,跟她撒泼打滚:
凭什么不收凭什么不收凭什么不收?前男友的可以收,他的就不可以了?
凭、什、么!?
*
徐微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刚到家,结束了一天的调研工作,风尘仆仆的,歪在沙发上举着昨天刚买的柯基屁屁茶杯喝水,就被面前的项链闪得脑子都停止运转了。
搁下茶杯,往前凑了凑,指尖悬停在半空,掀过去看首饰盒和旁边扯散的丝带,确认了是正品后,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呆呆的:
“……我的天呐,很贵的吧。”
好了,骆飞要闹了。
他蓄势待发,连眼泪从哪个角度飚比较好看都准备好了。
呵呵,女人,今天就给你看看什么叫阴湿白莲绿茶男。
室内灯光荧荧,打在钻石上,折射出梦幻的火彩,徐微薄唇微启,想了很久,突然说:“你等我一下啊!”
她抓着塞满访谈笔记的帆布包进了卧室,还把门给反锁了。
骆飞:哈?
等了二十来分钟,徐微推门而出。
重新抓了头发,蜷得典雅俏皮,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哑光唇釉,还换了衣服,原本宽松舒适的裤装,变成了一条柔顺的黑色丝绒缎面裙,搭双黑色漆皮的细高跟,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捏着裙摆转个圈,像只优雅的黑天鹅。
“好看吗?”她问。
骆飞盯着她的脸,心脏怦怦跳:“你好漂亮啊。”
是那种走近了,就再挪不开眼睛的漂亮,五官明媚柔和,都不用说话,自带江湖的潇洒和书斋的墨香。
复合的美、顶级的美。
“那……你帮我把项链戴上吧。”她坐到他身边,侧身背对他。
“好。”骆飞拿过项链,按柜姐教的方式,找到后面的暗扣,轻轻一合,就戴好了。
“好看吗?”徐微转过身,又问了一句。
黑缎裙敞开的方领口,清凌的锁骨周围,还有他前几天作恶留下的红痕,颜色淡了些,白光闪亮的小蛇盘踞在红痕的上方,骆飞想摸摸项链,指腹却固执地停在他的咬痕上。
他承认,他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但他不可能每次都咬她,而项链可以替代咬啮,以后如果有人说“徐教授项链很好看哦”。
徐微就必须答“谢谢,是男朋友送的呢”。
不许说谎,她不可以说谎。
“你喜欢吗?”骆飞反问。
徐微懵了懵,拉着他站起来,示意他平举手,她牵住他的指肚,在逼仄狭小的茶几和沙发之间,转了个华尔兹的圆圈,裙摆如花瓣般绽放,颈间钻石流光溢彩,说话时表情都在用力:“我当然喜欢啊!”
骆飞突然有些灰心。
徐微的表现,与其说喜欢,更像是没招了——
不收你肯定会难过,还是收下礼物再给点情绪价值吧。
他连跟她闹一下,吵一下的机会都没了。
后悔了,不该买这么贵的,真的吓到她了。
“我今天还买了别的,也是送给你的。”犹豫了很久,还是从礼品袋里拿出另一个蓝色首饰盒。
很经典的蓝色,徐微叫起来:“哇哦!是蒂芙尼!”
她的演技太烂了,表情和语气充满惊喜,眼睛和肢体都在想逃,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骆飞硬着头皮,打开首饰盒。
柔软的黑色内饰,停着蒂芙尼T系列最小号的微笑项链。
“这个不贵的,真的不贵的。”他小心地说,生怕惹她不高兴,语无伦次的,“你要是不喜欢那条的话,这条喜欢吗?”他心里酸酸的,更紧张了,“我问过了,这个是18k金的,你怕麻烦的话,洗澡都不用摘,一直戴着就可以了。”他觉得自己要哭了,“我知道钻石的那条你不会经常戴的,你……可以戴这条吗?”
他实在不会藏他的占有欲,真实的意图全部展露了。
近乎绝望的羞耻。
慌乱、慌乱。
“骆飞。”徐微覆上来,半跪在他的腿上,捧起他的脸,澄澈的眼睛望着他,认真而温缓地说,“我真的很喜欢,我都会戴的……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我亲亲你吧。”
她吻了上来。
巧克力味的唇釉。
她温柔的扺掌捧托他的后脑,居高临下的姿势,主动地侵略他,骆飞感觉到一些“安抚”的意味。
判断一个人爱不爱你,就看她接吻时是闭眼还是睁眼——闭眼是投入,睁眼是抽离。
这就有个悖论,想知道她到底是“投入”还是“抽离”,必须自己先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
徐微闭着眼,面颊滚烫的红,激发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反扑过去,搂紧她的腰,挤到沙发的角落里。
她的睫毛颤了颤。
骆飞赶紧闭眼。
徐微睁开眼睛。
她看着他,眼底泛起汹涌复杂的情绪,攥紧了手心,过往绵密细碎的疼痛与此刻的酥麻重合——他在咬她。
像知道她不专心。
他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心跳飞快,徐微闭上眼,重新沉了进去。
唇釉被吃了个干净。
吻场如战场,有攻就有防,有退就有进,热恋啊,吻了一个多小时。
*
亲得饿死了,还不想吃饭,溜达到校门口的美食街买个鸡蛋仔吃。
“烫烫!”葡挞夹心甜软腻腻,徐微咬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咽下,吹吹吹,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骆飞低头,眸光却落在她颈间叠戴的两条项链上,夜市红红绿绿的彩灯和珠宝的折射汇聚,空气中飘着各式各样小吃的香气,学生们三两成群,笑嚷喧嚣的声音,都不及她笑得微弯的眼睛。
他就吃了一点点。
牵手回家。
徐微心情很好,走路蹦蹦跳跳:“骆飞,周末付灵约我吃饭,你要一起去吗?”
“可以去。”骆飞一怔,抿唇,乖觉地说,“你放心,我会假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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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
付灵是徐微的高中同学,也是灵机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的老总,骆飞的老板,四年前付灵到长山影视城创业,徐微觉得这是个风口,推荐骆飞去试一试。
骆飞人生的第一个角色,就是在灵机影视出品的第一部古装短剧《青丘引》中演一个男狐狸精,服化道简陋得可怜,后期动画渲染像ppt,就这种破班底,硬是被付灵带成了短国头部出品公司。
去年公司拓展了经纪业务,他作为陪老板打江山的嫡系,顺理成章地签了经纪合同。
徐微费解地仰头看他,脑子转了个弯,总算明白他到底怎么回事了,大手一挥:“没事,我跟她说了我们在一起了,你就大大方方作为我的男朋友去。”
骆飞震惊:“什么?!”
徐微无所谓地说:“放心好啦,她那个钱串子,只要不影响她赚钱,我们在她的片场祼奔都行。”
徐微和付灵关系很好,徐微来长山大学任教后,每次付灵找她聊剧本,都会顺便把骆飞叫上。
骆飞还特意跟付灵表达过感谢,知道他喜欢徐微,还带他去当她们闺蜜聚会的电灯泡。
然后付灵骂骂咧咧地回:“你可拉倒吧,微微让我叫你的,她说她出来不容易,一次见两个朋友比较经济。”翻了个白眼,“你也觉得她脑回路清奇吧?我跟你说,读书读傻了就这样。”
嗯,关系好,但对抗路。
徐微觉得付灵是被资本主义荼毒的黑心商人,付灵认为徐微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
但要说她们互相嫌弃,也不对,付灵创业第一个拉入伙的就是徐微,付灵编剧并亲自跟的项目,以及公司编剧组定稿前特意发给徐微审的,出品海报上都有“学术指导徐微”六个大字。
徐微完全有指导的能力。
“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日式私厨的包厢里,徐微对着剧本尖叫,“你的意思是,男主作为一个双相伴有偏执症状的精神病患者,和他的心理咨询师谈恋爱吗?”
包厢是日式枯山水风格,墙上贴着风雅的书法挂轴,阳光透过障子纸门渗进来,在铺平的榻榻米落下淡金色的方格子,角落的陶罐插着的干芦苇,被徐微尖锐的声浪震得抖了抖。
吃过午饭,付灵就给徐微看剧本,坐在另起小方桌边,抱臂肯定地说:“对啊。”
她个子比徐微高一些,齐肩长发,五官走势凌厉精明,穿一件质感上乘的轻奢大衣,精英感浓烈。
徐微则穿了个羊羔绒的连帽卫衣,同龄人硬是穿出了年龄差,疯狂搓脸:“我求你了!你稍微尊重一下社会事实,就男主的病情,心理咨询师跟他说两句话都算工伤,工伤你懂吗?!男主第一次犯病就该就抓去精神病院打镇定了!”
付灵深吸一口气,跟她对吼:“这是短剧!你别跟我讲现实逻辑,你理解一下艺术创作!”
“我理解?!我怎么理解?啊?你们短剧不讲法律了?!”徐微大叫,“心理咨询师和被咨询者谈恋爱是违反行业规定的!刚谈上女主的执照就要被取缔了!我告诉你,男主最多出院后跟精神病院的护士谈!恋!爱!”
付灵指节敲桌面,冷笑:“护士不可能当女主的,忙死了,上班没空。”
徐微抓头,痛斥:“你现在倒是尊重社会事实了,你怎么不再尊重一点呢,别说谈恋爱了,男主的病情能自主玩手机都算医学奇迹了!!”
在旁边玩手机的骆飞:哈?
10. 边界
骆飞靠墙坐着,小腹上放了个抱枕,跟她们让出了一段距离,他很少插话,一般就是边玩手机边听。
他喜欢听她们说话,很有意思。
付灵冷静了点:“你别跟我管这的那的,你就帮我看看,这些标注的地方有没有名词和情境上用错的,专业一点,但别太专业了,观众看不懂。”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徐微抢走骆飞的抱枕,“哐哐哐”地砸头,砸清醒了,吐气吸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抢过笔记本电脑,一伸手,付灵把鼠标推过来。
能怎么办呢,这是亲闺蜜。
作为一个硕士研究家庭微观结构,肚子里藏了一大堆比小说还狗血的亲密关系案例,博士专攻中观县域研究,熟知结构和个体的影响关系,因为经常跑田野,能把大多数专业术语操作化成傻子都能听懂的例子的社会学者,徐微还是太权威了。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徐微的表情从五官扭曲到躺平任锤,最后脱力地往骆飞怀里一靠,抱枕盖住脸,没电了。
弄死她算了。
骆飞往上带了带,她枕在他肩上,像条没力气的死鱼,一动不动。
他就搂得更紧。
付灵根本不在乎他们秀恩爱,满意地翻看文档,对着徐微恶魔低吟:“指导费我让财务打给你哦。”
“……你别。”徐微脸还蒙着,有气无力地扒拉她:“……别挂我名,求你了。”
付灵理所当然:“肯定要挂的啊,我尊重你的劳动成果。”
“你别尊重我了,你把这个剧本拿给我就已经不尊重我的智商了!”徐微又来劲了,扔掉抱枕,弹射起步,扑过去挽住她的手,黏着,飚烂到爆炸的演技,“陛下!女皇!武则天!妾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基础工资七千,兜里空空。”她佯装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哀嚎,“妾实在是除了名节什么都没有了啊!”
一个搞社会学的,指导一部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病患者谈恋爱的短剧,这个剧也许在文艺界毫无波澜,但一定够她在人文社科界沦为笑柄。
去学术会议都怕心理学的来暗杀。
“哈哈!”没人不喜欢当暴君,付灵猖狂地搂住她的腰,想了会儿,善解人意地说,“你不挂名的话,就不走公账了,我待会私人转账给你吧。”
“你不用给我钱的。”徐微诚挚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喜欢和你说话。”
付灵还娇羞了一下,指肚轻拍桌面,勾起嘴角:“不行,我们在商言商。”
“好,谢谢付总。”徐微可可爱爱的,跟她撒娇,“付总好大款哦。”
付灵揉了一把徐微卫衣帽子上的装饰兔耳朵,拿起鼠标继续看文档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骆飞早就习惯她们的相处方式,起身去拿餐桌上的那扎豆奶,又捏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分在她们面前,给她们倒饮料。
付灵是业内公认的狠人,既能下片场抓剧本摄像后期,也能带着艺人在饭局撕资源,只有和徐微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放松一些,哼着歌核对文档细节。
至于徐微……骆飞就没见过在徐微面前不放松的人,她自己更是放松得没边了。
豆奶倒好,她捧起玻璃杯喝一口,擦擦嘴,换了个方向,又像死鱼一样瘫倒,骆飞失笑,把抱枕递过去,她飞快抢过,再次把脸盖住了。
好可爱啊,可爱死了。
心怦怦跳。
喜欢她。
“骆飞。”付灵叫他。
“嗯?”骆飞回过神。
付灵公事公办的语气:“剧本这两天就定了,年前立项,要把选角定妆的流程走完,你选角不用去,直接定妆,具体等今越姐通知你。”
张今越是他的经纪人。
“好的,老板。”骆飞点头应。
徐微听到动静,揭开抱枕,歪头看看他,扭过脸,扯付灵的衣角:“你让他演男主,不合适的吧?男主是个精神病诶,你看他,多阳光、多开朗。”
骆飞嘴角抽了一下。
原来你这么看我的?
不应该呀,他觉得他内心很阴暗的。
付灵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放心,他能演的。”
徐微皱着眉,有点担心地转头看他:“真的能演吗?好有难度。”
“我看看剧本。”骆飞接过推来的笔记本电脑,点着触控版滑动文档,边看边思考,说:“不难,不用演精神病,演成疯批就好了。”
徐微:“哈?”
“你看。”他把她拉起来。
骆飞抬手把头发抓得蓬乱,毫无规则的刘海半遮双眼,半跪着,扶住她的双肩,与她平视,换了个直勾勾的眼神,盯紧她,扯起左嘴角,带动面部肌肉后再把右嘴角也扯起来,“呵哈哈哈”地边狂笑边往后仰,眼睛亦在缓缓虚焦,直到看不清她。
很吓人的表情,他知道。
他在行业内还算深耕,有一类角色,别管有钱的没钱的,健全的残疾的,心理健康还是脑子有病的,通通给观众演成癫的。
这就叫专业。
徐微浑身一颤,深吸一口冷气,怔怔地看着他。
“我吓到你了吗?”他收了表情,手指把头发梳回来,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没有那么吓人吧?”
徐微呆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许久,她转过头,问付灵:“灵灵,介意我当着你的面亲一下男朋友吗?”
“这你还要问我?”付灵抬头翻了个白眼,继续发微信。
徐微恍然大悟了,握住他的手,鬼鬼祟祟的,超小声:“那回家再亲、回家再亲嗷。”
“好。”骆飞应。
两个人都不知道笑点在哪,挤靠在一起,骆飞的嘴角一直翘着,徐微则下颌抵着他的肩,埋着头吃吃笑,手拉得很紧。
付灵总算对接完消息,搁了手机,瞪她:“我无语了,你想亲就亲啊,我还能把你们脑袋掰开啊?”
“不行,实施亲密行为需要考虑社会规范和社会观瞻的。”徐微跟他挪开了一点距离,坐在桌子边,一本正经地说。
付灵嘴角也抽了,无奈地两手一摊,看了眼骆飞,意思分明是“看看,书读傻了就这样”。
哎。
窗外天色渐暗,摁下开关,澄澈的灯光落下,付灵懒得折腾,打电话叫服务员再送一份餐单。
最近天冷,就要了一份寿喜烧,拣着徐微爱吃的和牛、鹅肝、海胆、星鳗、松叶蟹点了一圈,再要了沙拉和刺身。
服务员撤走下午的杯盘,端来陶炉和砂锅,寿喜烧咕嘟咕嘟地响,清香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可生食鸡蛋打进小碗,搅碎了,裹上刚熟的和牛,他夹给徐微,她吃下,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温温暖暖。
公司最近项目多,付灵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边吃边给骆飞安排工作:“你年后的戏是正月二十四进组吧?那咱们这部早一点,你初八就回来,初九开机,拍七天,不耽误你进长剧剧组。导演场地之类我来协调,你注意一□□型,开拍前肯定要二次定妆的,别出现两次定妆不连戏的情况。”
骆飞还没说话,徐微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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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她:“你个资本家,当着我的面就开始剥削无产阶级了。”
“外行别来指导内行啊,公司对他有规划,听公司的就行了。”付灵抱臂,眼里是被行业腌透了的精明,语气沉稳有力,“艺人有机会闯长剧我当然支持,但你看看现在的行情,开机的长剧一年比一年少;短剧呢,流量不长久,演员要保持热度就得一直有剧,我这边给他压了一部精品短剧,过年档再播;再给他存一部,省得他一进组三个月,什么作品都续不上。”
徐微丝滑地认栽,低头吃菜:“好好好,我不评论你的商业行为。”
作为从零起步创业的女总裁,付灵太爱操心了,对着骆飞就下指令:“趁这两年行情不错,能挣钱就多挣一点,不会管钱就让微微帮你管,早点给她换套房子,省得她居无定所的。”
骆飞点点头,放下筷子,郑重地说:“我知道的,老板。”
“你可别来了!”徐微赶紧拒绝,界限分明,“他的钱是他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自己的钱自己管,他不需要对我的经济状况负责,买房子是我自己的事。”
骆飞默了默,在桌下攥了拳,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要我的钱呢,除了给你钱,我又该做什么确认我是你的男朋友呢?
他总是想找一点能让徐微依赖他,不会离开他的方法。
然后发现,没有。
她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
回过神,徐微和付灵都没把刚才的对话当回事,两个人早就东拉西扯地喝着豆奶聊开了。
她们和他舅舅一样,喜欢聊国际局势、政策法律还有热点新闻,区别在于,这些东西就是她们吃饭的家伙,所以她们聊得更深、更专业,甚至就是因为她们专业,所以她们聊得更清晰。
两个人翻着国内外的历史和时势盘因果逻辑,对政要人物如数家珍,绕着讲了一大圈,落到徐微最近在做的研究上。
她托着腮,专业概念信手捏来:“平台经济做多了,就会发现技术刚性深深嵌进了人的社会属性,我一直觉得人机关系很有研究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话,下个课题想试试看申这个。”
“你别管人机了,什么高科技概念,全是割散户韭菜,我最近买的科技股,一片绿。”付灵把手机伸过来,
“反倒转做服务业的瑞途集团最近很稳健,新闻说他们卖的盲盒娃娃国外炒得都跟LV一个价了,喏,你看看。”
徐微滑了滑红彤彤的手机屏,云淡风轻地说:“那真是恭喜他了。”
付灵就笑了,收回手机:“你看开就好。”
“我一直看得很开啊。”
骆飞低下头,紧紧地闭上眼。
瑞途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就是徐微的前男友。
此时此刻,他只能装傻,因为徐微很少提她的前任,当年她在朋友圈官宣分手,都只有一句——
【经过友好协商,本人已经解除了九年的情侣关系,因为朋友圈有很多知道我情感状况的亲友,就不一一告知了,目前状态良好,不需要各位私聊关心,谢谢大家~】
洒脱得过分。
他连她前任姓甚名谁,都是小偷一样翻了她的硕士毕业论文,在致谢里找到的,再根据网络上的蛛丝马迹,确定了那个男人。
此刻,骆飞只能演,演自己根本不知道她提到了她的前任。
……演戏,好难啊。
纠结了很久,他悄悄拿出手机,给付灵发消息。
骆飞:【付总,你知道微微为什么和她前男友分手吗?】
11. 深海
聊得太晚,到家时已过十点。
洗漱完出来,徐微彻底没电,手机随便一丢,歪斜地趴在床上,毛茸茸棉拖鞋悬在床沿,闭上眼睛就是睡觉。骆飞俯身帮她脱鞋子,半推半抱的搂她进被窝,轻轻关了灯。
“……嗯。”她迷迷瞪瞪地缠上他的脖子,亲他。
他被吻得猝不及防:“我以为你睡着了。”
徐微的声音甜腻腻的:“说好回家要亲一下的。”
困成什么样了,还记得呢,真是。
骆飞抱得更紧,她瘦瘦的,个子也不高,稍稍用力就能揽在怀里,唇峰蹭她的脸:“微微,你喜欢我吗?”
徐微咂咂嘴,困倦地说:“明天早上好不好?今天太累了。”
骆飞一口气堵在胸膛:“……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是这个意思。”她拍拍他,眼睛都睁不开了,“睡吧。”
他嗯了一声,收紧手臂。
徐微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沉稳,倒是他心事重重的,睡不太好。
床头的手机屏亮了亮,付灵给他回了消息。
怕手机屏的亮度打扰她的睡眠,骆飞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就着一点点屏幕的微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开灯,四周黑寂寂的,点开微信。
付灵的回复言简意赅:【性格不合,微微提的分手】
骆飞从收藏夹里翻出好几条三年前“瑞途集团暴雷!资金链全线断流!!”的公众号推文发过去:【跟这个没关系吗?】
付灵:【没关系】
骆飞:【……那你见过他吗?】
付灵:【我以前也不知道微微谈的是他】
付灵:【后来我创业,六神无主的,微微就叫她前男友来影视城了,《青丘引》能在两个短视频平台同步上线,还有我们公司和平台的第一份长期合作合同,是她前男友组的饭局,带着我去谈的】
付灵:【他人挺好的】
顶级富二代,性格好,手段高,互联网上,她前男友的个人形象照,在一众商业精英里一骑绝尘,矜贵英俊。
骆飞心都凉了。
他用力地咬嘴唇:【这么好,怎么就分手了呢】
付灵:【微微觉得他资产阶级气息太重了】
骆飞懵了:【啊?】
付灵:【我这样的她都喊资本家,她前男友那个样子我都想吊他路灯,分了很正常】
骆飞:【吊路灯是什么?】
付灵:【我受不了了,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叫微微给你补文化课】
他面颊羞愧得发烫:【好】
付灵:【你别太在意了,微微说看开就是看开了,而且我看的出来,她很喜欢你】
他眼圈红了,选中“很喜欢你”四个字,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其实很想问付灵,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也想问她“你不会告诉她我暗恋她很久了吧”,手指在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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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敲来敲去,最后回了:
【谢谢付总】
搁了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目,慢慢地整理思绪。
这么看的话,徐微在外人面前不愿意承认他是男朋友,倒是完全不用担心了——她就是个不喜欢跟人说自己的感情生活的人。
别说付灵了,当年他也是在很特殊的情况,才知道她有男友的。
勉强平复心情,骆飞蹑手蹑脚地起身,推开卧室门,屋里黑漆漆的,凭记忆摸到床边,无声地掀开被角,小心躺进去,腰上搭过来一条手臂。
徐微抱紧他,闭着眼睛说:“回来了呀。”
“你怎么醒了?”骆飞连忙翻身相拥。
徐微往他怀里蹭:“睡了一小觉,看你不在,就等等你。”
阒寂的深夜,百叶窗关紧,卧室黑得像溺进了深海里,人说话总就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他轻声道:“不用等我,你继续睡就好了。”
“喜欢抱着你睡。”徐微胡乱地摸了一把他的脊背,享受地说,“皮肤滑滑的,很好摸。”
他们脸对着脸,呼吸交错,暧昧滚涌而来,他的理智彻底决堤,欺身压了上去,不管不顾地与她深吻。
她呢呢,报以回应。
哪怕箭在弦上,他依然小心翼翼:“现在可以吗?”
“……嗯。”
火山喷发在海底,骇浪卷席而起,打翻一叶孤行的帆船,他把她深深地拥进怀里,就像溺水的旅人抓住他的救生艇。
12. 商品
终于风平波静。
他依然紧紧地搂着她,喉咙发干:“微微,你……真的喜欢我吗?”
徐微蹭他的下颌,问:“你需要我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吗?”
骆飞点头:“嗯,需要。”
思考了一会儿,她沉缓地说:“骆飞,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因为……我的身体很喜欢你。”她闭着眼睛,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迭起的余韵,然后说——
“好爽。”
他酸涩的心重新跌回深海里。
没关系,喜欢身体也没有关系。
你喜欢,我就会给你。
“骆飞。”徐微叫他,环着他的脖颈,探究地问,“你喜欢我的身体吗?”
你、喜、欢、我、的、身、体、吗?
一个男人,究竟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显得自己既对她急色,又饱含真心?
他僵在被窝里。
想了很久很久,骆飞慎重而真诚地说:“微微,我爱你,不止是身体。”
她没有回应,她睡着了。枕边均匀沉稳的呼吸。
还好睡着了。
骆飞长松一口气。
以她的疏离和理性,大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爱你”。
一切重归沉寂,就像深海只有八方包围的黑暗,科普视频里讲,人类的对深海的探测率不到5%,换句话说,深海是地球里的外星。
她脸上的红潮褪去,面颊柔软温冷,像来自异世界的少女,笨拙地模仿人类的最幽秘的感情。
骆飞心底涌起一种未知的恐惧,鹏哥说的话浮出脑海:
【好诡异,她不会在对你做反人类的社会学实验吧】
应该……不会吧?
不会……吧?
*
早晨九点多,阳光洒进卧室,骆飞起床洗漱,尽管轻手轻脚的,但还是吵醒了徐微,她揉揉眼睛,丝滑地翻了个身:
“我再睡会儿啊~”
又睡着了。
睡眠质量极其好。
他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刚来影视城的时候,他需要跑很多组维持生计,群演、前景、特约全都做过,还给两个男顶流当过光替,慢慢就琢磨会了。
周末徐微在家待着,他就会化个素颜妆,抓个发型。
怎么说呢,男为悦己者容。
梳妆台早就被他乱七八糟的化妆品、护肤品和补剂摆满了。徐微的东西很少,一个三层的亚克力收纳盒全部搞定,最下面那层放的甚至不是化妆或护肤用品,而是一堆她从互联网二元店买来的小破烂:
蟑螂发夹,天呢,还会发光;
电子木鱼键盘钥匙扣,摁一下,功德+1;
……
一管mbti人格香水试用装,名字叫“人是预制鬼”。
骆飞:?
不理解,但通通尊重了。
徐微磨蹭到快十二点才起来,打着哈欠坐在厨房的小桌边等他投喂。
煎熟的荷包蛋吊个小高汤,油滋啦滋啦地在锅里叫,煮到水沸腾,丢了碱水面条进去,看着差不多了,骆飞再丢了把翠嫩的小青菜,煮熟出锅。
顺便递给她筷子和勺子。
“哇哦!谢谢你!”徐微接过,筷子握得远,挑起一口,吹吹吹,咽下去就幸福地眯眼,“美味美味!”
她口味挺清淡的,早午饭吃这个刚刚好。
骆飞转身洗锅和砧板,说话都夹起来了:“不用说谢谢哦。”
“那我尽量不客气一点啦!”她声音甜甜的,埋头吃。
他就笑了。
用最近流行的话说,徐微是个很“i”的人,来长山一年半了,除了做调研和去学校就不出门,喜欢在家待着,付灵约她吃饭,都得找个“帮我看剧本”的理由。
但骆飞还是能偶尔约到她的。
很简单,不要提前约,当天下午突然袭击她“我晚上来市区玩,livehouse/拼盘脱口秀/电玩城去不去?”
她就像只小猫咪一样出来了。
百试百灵。
徐微在家里也很“i”,一边吃面一边玩手机,还戴蓝牙耳机,骆飞跟她说过,不用考虑他,外放就可以了,但她说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是戴蓝牙的。
那就随她去。
骆飞拧开水龙头,打湿干燥的抹布,收拾锅灶。
再回头,徐微的面也吃完了,伏在桌上津津有味地刷短视频——
滤镜柔焦,一个瘦长、微分碎盖的白色T恤帅哥,坐在地铁座位上,单手漫不经心地把弄五颜六色的魔方。
二十几秒,魔方复原了,系统播放下一个视频。
徐微“啧”了一声,舔舔嘴唇,滑回来,继续看帅哥玩魔方。
还隔着屏幕摸他修长性感的手指,来回摸,不停地摸。
看到第七遍的时候,骆飞觉得自己可以吃醋了。
再说了,他的手也不难看啊,有些男演员拍手部特写要特意找手替的,他就不用,徐微昨天晚上还亲过,好嘛,第二天醒来,吃完他的面,看别的男人的手。
他刚想发作,徐微“啪”切换到外卖app,下单了一个魔方。
骆飞:啊?
这下他知道梳妆台上那堆互联网小破烂是怎么回事了。
点的是小区文具店的外卖,十几分钟,老板亲自送货上门,徐微急不可耐地撕掉包装,想了想,又去书房拿了ipad,搁到茶几上,找了个“零基础学会魔方”的教程,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较劲。
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了。
骆飞洗完碗筷,电热水壶烧好水了,往她的柯基屁屁茶杯倒上白开水,顺手丢了几粒干玫瑰进去,搁在茶几上。
洗晒好衣服,骆飞想到家里的小玩具好像快没电了,想充一充,蹲在床头柜前用力一拉,整个抽屉被拽出来,就看见堆叠整齐的小玩具包装纸盒的最后面、抽屉的最深处,徐微藏了一包日用卫生巾。
左上角的品牌名称——“微嘉”。
徐微和她前男友的名字缩写。
微硬的白色塑料包装,晶亮的粉色线条勾勒出一个坐躺在床上读书的年轻女性,流动的波纹画出连衣裙的纹路,以及后背及腰的长发。
包装下方一行小字“readingrunningfightingeverything!”
是当年微嘉卫生巾最经典的广告词,对应的中文翻译是“阅读、奔行、奋斗,你的无限可能!”
视频广告的画面一般是从左到右,三个空间,一个女孩子在粉色的房间里看书,再到中间绿色的城市步道跑步,随后在橙色的拳击场上满身大汗地打架,最后画面中央滑出来“无限可能”四个艺术大字,嘹亮明确的女声大声呐喊。
骆飞对徐微的前男友一直有种隐隐的的恐慌,这不在于他比他有钱,而在于,他大概率比骆飞更爱徐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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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毕业后硕士留美一年,回国后拿了家里的钱创业,做的第一个品牌,是微嘉卫生巾。
品牌名字是她,品牌包装是画的她,品牌广告词大概率是徐微写的,如果有心人仔细看过网络上对微嘉卫生巾的报道,就会发现,品牌公益、营销策略,甚至整个企业大方向的把控,都有非常浓重的“徐微”风格。
——只要ta认识徐微。
骆飞的直觉告诉他,一个男人是不会莫名其妙地去做卫生巾的,所以做卫生巾的灵感,一定是徐微给的。
甚至徐微参与了公司的所有事务,决定了整个公司的走向,而她的前男友则打通了微嘉卫生巾线上线下的所有销售渠道。
骆飞刚到影视城的时候,租的公寓一楼的自助便利柜,卖的都是微嘉日夜用卫生巾。
仔细看包装封口,生产日期是七年前,包装背后还有个红印,标着“样品”。
三年前徐微官宣分手,这个品牌随之销声匿迹。
骆飞抓紧塑料包装袋,捏出纹路,发出“沙沙”声响,他知道那个男人曾经送过她很多奢侈品,但徐微只留下了这包卫生巾,藏在床头柜的最深处。
纪念她曾经有过一段长久且美好的爱情。
他该如何呢,徐微从来没隐瞒他什么。
骆飞最恐慌的是,她已经被这么好、这么优秀、这么体贴的男人爱过了,到底为什么还会看上他?
他该如何去跟那个男人比啊!
火热到头痛欲裂,他慌乱地把卫生巾藏回原处,偷偷往屋外看,徐微依旧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微蜷的栗色短发遮住半张脸,各式各样的魔方色块在指间转来转去。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抬头,却说:“你忙完了就过来陪我哦!”
“啊!好。”骆飞慌忙地应,手忙脚乱地把小玩具的充电线都找出来,对准磁吸口,一个一个地充上。
实在太多了,还另外拿了个排插。
一切打理完,骆飞走回客厅,徐微还在摆弄魔方,没抬头看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
她喜欢有人陪。
*
骆飞不敢打扰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拿起手机,决定找本小说看看。
搜索“女主有个白月光前任”,好像不太对;
那“霸总追妻火葬场破镜不重圆”,好像也不太对。
刷新了好几次,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篇炸裂的推文——
性张力拉满!!高知女主第一章就和男主大do特do!!拉扯几百章顺利he!!
诶,对咯,要看这个。
抱着学习的态度,仔细看了三十几章,骆飞捂着额头,眉毛都皱起来了,他不是不理解女主,他是不理解那个男主。
一个暗恋女主多年并且洁身自好的处男,第一章do完了,后面几十章还面瘫一样看女主跟他闹。
他到底怎么坐、得、住、得、啊?!
女主do完了都不肯给你名分啊!
这不纯完蛋了吗。
点开评论区,想看看有没有人骂一下男主死装的,很遗憾,没有。
在排山倒海的“嗑到了”糖果中间,只有一位纯恨战士破口大骂,说女主拧巴,在感情里畏畏缩缩,事业线全靠男主救场,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生。
作者的回复一锤定音:【爱让人降智】
纯恨战士智熄了
爱真的会让人降智吗?
13. 知识
骆飞看向徐微。
她专注地盯着教程视频,时不时暂停,回拉时间条,按照指令摆弄手里的魔方,各个颜色的方块在她指间归位。
哎,降智的人就不可能玩魔方。
恍恍惚惚地正走神呢,徐微突然把魔方一丢,腿一伸,搁在他大腿上,闭上眼,长吐一口气。
“你不玩了吗?”他回过神,连忙问。
“太难了,学不会!”徐微摘下一侧的蓝牙耳机,伸了个懒腰,蹬蹬腿,潇洒地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不学了!”
然后她就真的不学了,开始玩手机。
低头看,魔方的第一层、第二层已经拼完了,看视频节点,好像是卡在拼第三层十字。
她好聪明啊,一下子就学了大半了。
骆飞心里赞叹。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大数据的歹毒,徐微下午看了会儿学生发给她的项目书,晚上再玩手机,刷到的全是一堆四五岁、七八岁的小孩姐、小孩哥速拧魔方的竞技视频。
徐微,她有点破防了。
重新搜了个教程,坐在沙发上继续闷头较劲。
天已经黑了,溶溶月色从窗户漏进来,和室内暖黄的灯光融合。
骆飞洗澡卸妆,贴了张面膜走出来,徐微还在对着教程奋战呢,头发微垂,表情钻研又认真。
心里软软的。
他很喜欢看着徐微,她总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又觉得她来做就很正常的举动,她的想法和观点,甚至随口说的话,总能给人新奇的启发。
在所谓的演艺圈摸爬滚打了四年,见过很多在云潮县永远见不到“世面”,骆飞依然觉得,徐微最与众不同。
他迷恋她的与众不同。
骆飞并不愿意打扰她的专注,只是时间太晚,她明天还要上早八,必须劝她上床睡觉了,想了想,问:“你要敷面膜吗?”
“啊?”徐微摘掉蓝牙耳机,表情很呆萌,“男士面膜我不能用的吧?”
“补水的,不分男女。”
“那我敷一张!”她雀跃地说,兴冲冲地跑去洗脸洗漱了。
哄猫一样,好玩。
骆飞笑。
面膜贴到脸上的时候,徐微“嘶”一声,指着面颊:“脸痛痛的诶。”
“我看看哦。”他凑过去,揭开一角,“没事,就是皮肤有点干,你需要经常补水了。”
徐微摆烂地往后靠,扁扁嘴:“听起来好麻烦。”
骆飞跟她说话越来越夹了:“没事啦,我会记得的哦。”
“好耶!”她开心。
贴着面膜,就不好低头弄魔方了,她盘腿坐着,身上穿了件雪白的摇粒绒家居服,歪头看着他,笑得很甜。
骆飞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徐微探究地往前贴了贴:“想和你做个实验。”
……实验?!
反人类的社会学实验终于要来了吗?
来吧,对我用上你那些反人类的手段吧!
摧残我吧,毁灭我吧!
他紧张地滚了滚喉咙,绷紧身体,做好准备。
徐微好奇说:“你说两个人敷着面膜接吻的话,面膜会不会掉呀?”
骆飞:“啊?”
徐微摁住他的肩膀:“试一下!”
!!
……
被强吻了。
她好香哦。
脸红。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实验是成功的,因为面膜没掉下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实验也是失败的——
在吃到一口苦得倒胃的面膜液后,徐微捂着嘴去卫生间吐了。
其实他也吃到了。
他咽下去了。
敷完面膜,擦好脸,徐微终于被他半催半请地推进了浴室,迷迷瞪瞪地洗完澡出来,裹着水汽的身体钻进粉粉嫩嫩的被窝,用力地揉一把他的胸肌,然后,嗷呜咬了上去。
骆飞“嘶”了一声,疼。
行吧,这个色鬼。
骆飞把她往怀里带,沉着嗓子问:“微微,你明天上课的时候能带我去吗?”
他没见过她上课的样子,说实话,挺好奇的。
而且小琪说,徐微今年拿了个“人文学院最喜爱的老师”的奖状,还是社会学系学生公认的“hotnerd”,甚至有女生在网上发帖说徐老师是“姬圈天菜”。
那真的很迷人了。
徐微吐出来,理所当然地拒绝:“肯定不行啊,你又不是我的学生。”
骆飞抿唇,认真地看她的眼睛:“我可以扮演你的学生。”
徐微拒绝得更干脆了:“更不行了,师生恋是道德红线。”
骆飞贴得更紧,想出了一个她不会拒绝的理由,故意拖长了声音:“那个……付总让你给我补文化课~”
“啊?”徐微懵了一下,背过身,爽快地说,“行,你明天早上跟我来吧。”
“好。”他环住她的腰,得逞似的笑了。
*
长山大学很大,是那种每天一到课间和饭点就有学生在学校主干道搞电瓶车竞速锦标赛的大,徐微跟后勤处建议过,在校园里装个红绿灯,他们开车太吓人了。
笑死,以装了红绿灯会堵电瓶车拒绝了。
不过,早八的学校道路很空旷,挎着书包的大学生走得拖拖垮垮,脸上写着“困啊困啊”。
困啊困啊,老师也不想上早八。
反人类的东西。
车停到教学楼下,徐微咬着烧麦把办公包里的《西方社会学理论》递给他,囫囵吞咽,指了指教学楼:“喏,四楼403,你去教室吃早饭吧,别坐太前面,我在车里备一下课,今天讲福柯。”
骆飞震惊地看车载触屏:“七点四十三分了,你现在备课?”
“看一遍以前做的PPT就好啦。”徐微又拿了一个烧麦,电脑放在膝盖上,赶人了,“去吧去吧。”
走上楼,阶梯教室里已经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学生了,骆飞没上过大学,但演过好几部校园类型的短剧,知道上课是怎么一回事,左右看了看,挑了个后排台阶的角落位置,坐下。
吃早饭的、聊闲天的学生都没注意到他,倒是讲台上那个拨弄投影仪的粉头发女生走下来,看见骆飞,激动地问:“同学,你也是来蹭课的吗?”
骆飞一楞,点点头:“是。”
“太好了太好了!”粉头发招招手,叫道,“词词,坐这里!”
坐在教室另一个角落的橙头发女生快步走过来,粉头发拉着她在骆飞旁边坐下了。
然后两个女生一起吃酱香饼,不理他了。
骆飞琢磨了半天都没琢磨明白,低头把烧麦吃掉,转头问:“你怎么认出来我是蹭课的?”
蹭课的应该不认识蹭课的呀!!
难道他真的长了张没被知识污染过的脸?
那也不应该啊!!!
粉头发女生穿了一件灰不拉几的羽绒服,尽管素颜,那浓烈的发色都没把脸衬出憔悴,热情地介绍:“我叫黎昊宇,是23级社会学的学委,这个是杨词,她学历史的,我们在跟着徐老师做大挑,历史学没这门课,她来旁听的。”
橙头发的女生比粉头发的女生瘦一些,也没化妆,越过粉头发跟他打招呼:“同学你好,你是哪个专业的?”
送命题。
他就不该问。
骆飞的脑细胞都烧干了,总算灵光一现,想到了鹏哥,结结巴巴地说:“额……社会工作的。”
粉头发和橙头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继续吃酱香饼了。
葱花味都快沾到他衣服了。
社会学向来是个女多男少的专业,时间差不多了,他学着当年徐微在公交车上的样子数了数,36个女生,17个男生,总共53个人。
徐微拎着办公包懒洋洋地走进教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拷了U盘的PPT,插好翻页笔,脱掉大地色呢子大衣,搭在椅子上,呼呼试了试话筒,确定没问题,就旋开保温杯,呷了一口。
跟教室角落的骆飞对上视线。
显然,徐微也没想明白黎昊宇和杨词怎么跟他坐一块了。
不过她很快移开了视线,看了眼时间,正好到八点,点开PPT播放键,拿起随身话筒和翻页笔,温和地说:“同学们,我们上课了。”
和所有大学老师一样,徐微上课有她的规矩——
比如,可以在教室吃早饭,但不许吃茶叶蛋。
学生们也很配合,桌上瑞幸星巴克库克幸运咖的袋子一大堆,吃完的没吃完的锅贴生煎煎饼果子鸡蛋饼手抓饼小笼包大包子帕尼尼麦满分三明治贝果猪扒包豆浆豆奶牛奶酸奶,反正除了茶叶蛋什么都有。
只能说,长山大学的招商工作还是太到位了。
最近降温,打了暖空调,窗户还密封,各种食物的味道就在教室里杂烩,顺着暖风飘过来飘过去。
骆飞觉得大学比他上的中专还自由。
他还意识到一件事,徐微就一本课本,还顺手给他了,她空着手,对着看了不到十分钟的PPT,直接开讲。
天呐!
徐微点开第一页PPT,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福柯的生平,笑眯眯地说:“大家一边吃早饭一边看吧,我就不念了。”
等了三两分钟,她点下一页PPT,声线缓而有力:“总体来看,福柯是一个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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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比较解构的哲学家和社会学家,那么,什么是解构呢?简单来说,解构就是‘跳出社会共识,重审社会规则’,这里用对福柯影响甚深的哲学家尼采举例子,尼采就有很多解构的观点。
“比如,尼采认为,道德是弱者用来约束强者的虚构工具。大家可以思考一下,你们觉得尼采说得对吗?”
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学生们思考。
“当然,尼采的一生,也在践行他提出的理论。”看学生们早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徐微讲了个地狱笑话,“尼采最后死于梅毒。”
果然,有绷不住的学生笑了。
“看看,现在给你们当老师还得会讲脱口秀。”徐微调侃道,边走边讲,“但我要说明的是,尼采的死因是被污名化的。尼采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理论家,他的观点简洁明确,甚至带有文艺色彩,这就导致了一个惨烈的后果,他的观点既易于传播,也易于被断章取义。
“在一战、二战时期,尼采的观点被军国主义分子、纳粹曲解,他的观点成为了证明军国主义思想和种族优越理论的工具,尼采因此被称为‘纳粹哲学家’。二战结束后,尼采受到反战分子的批评,这些反战分子为契合时局需要,给他编造了‘死于梅毒’的污名。经过后世的研究,目前学界普遍认定,尼采应当是死于脑瘤。”
骆飞听见杨词嘟哝了一句:“哎,历史真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
至于他自己,早就被绕晕了。
都是中文,怎么就不懂了呢?
“尼采说过‘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但对他理论的错误应用、对他的污名和正名,都是在他精神错乱,乃至去世后进行的。可见再擅长制造话语的理论学家,也逃不出权力建构的叙事对他的利用。”徐微的表情是学者的游刃有余,微笑道,
“同学们,我刚才讲了尼采的生平,排除了一段对尼采的误读,构建了一套新的有关尼采的话语,向你们灌输了知识。但是,你们确定我的知识就是正确的吗?我又是用了什么策略,让你们觉得我是正确的?
骆飞彻底晕了。
“这就是福柯的研究在试图解释的问题。”她点开下一页PPT,偌大的黑体汉字,赫然写着两个正常人类根本想不到、也看不懂的设问句:
1.知识是如何产生的?通过排斥异己建立一套话语。
2.知识的权力从何而来?话语的逻辑就是权力的逻辑。
好了,骆飞确定了。
他是丈育。
偷偷向四周望了一圈,黎昊宇在平板上疯狂记笔记,杨词托着腮转着笔目不转睛地仔细听,半空中伸出来好几双手举着手机拍PTT,坐在他后面的几个男生在TIMI,前面那个女生划着鼠标逛淘宝,好几个学生忙着低头刷手机,还有一个猫着腰从后门跑出去上厕所的。
大学还是太自由了啊。
徐微根本不在意,她穿了件米白色宽松针织衫,下身一条窄口的牛仔裤,一双行动自如的帆布鞋,说话时根本看不出回忆的痕迹,握着话筒,流畅地从癫狂与文明,讲到临床医学的诞生,再讲到话语的秩序。
说话时随手一撩的头发,都散着极致的智性魅力。
闪闪发光。
黎昊宇手肘顶了顶杨词,小声说:“徐老师简直是我的女神。”
杨词连连点头:“高智感大美女。”
骆飞:你们俩有品。
“同学们,福柯最终探究的是,既然知识和话语都是权力,人的思想、身体都在被规训,那么我们究竟是社会塑造的产物,还是我们自己?”
“人真的能获得自由吗?我们到底该如何获得自由?”
徐微喝了一口保温杯的里的玫瑰花水,信手拈来地继续说:“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福柯晚年提出了‘自我技术’的概念,其指的是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对自己的思想和身体进行操作,把自己塑造成想要的样子。
“这里必须着重强调福柯的‘身体’概念,在福柯之前,大部分哲学社科理论都以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为蓝本,把个人的自我等同于意识,身体是自我的容器;但在福柯之后,身体开始作为自我的一部分进行探讨,换句话说——身体是自我的疆域。”
身体是自我的疆域!
……
两堂课,一个半小时,三个设问句,她举重若轻地串起了一个哲学家、社会学家的一生。
骆飞听不懂,但是没关系,她的学生听得懂,就可以。
徐微讲课不休息,下课的时间比正常课表早十分钟,落了一句:“对于福柯的著作,我建议从《规训与惩罚》开始,大家课后自己去读吧。”然后挥挥手,“下课!”
教室立刻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