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卧底我却武功尽失》
1. 异世
聂显荧睁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入香炉紫烟色的床幔。
“嘶。”
她想翻身,奈何一动全身就跟拆散重组过一样疼,看来她这跤摔得挺惨,尤其是脑袋,肿胀地跳动着。
“醒了醒了!小姐。”
守在旁边的人见她有动静,传来激动的女声,然后是跑动声,接着是水落入瓷杯的声音。
“感觉如何?”
她视线涣散,看不清,只能靠其他感官来感受。
这一声不似先前那道女声声线清亮,更加轻柔温和,一并传来的还有指尖轻轻的触碰。
模糊间那人身影靠近,眼前像糊了层马赛克。完蛋,近视度数不会又长高了吧,这么近都看不清。
聂显荧下意识回握那人的触碰,不信邪地合上眼皮挤了挤,努力凝光对焦,随即一愣。
眼前坐着的妙龄少女,面容姣好,肤白胜雪,鼻头娇俏,细柳一样的眉头微蹙,眼波似含水,里头盛满关切。
身着朱殷色比甲内搭松花色立领长衫,梳着三绺头,由同色的丝绸绑起,簪着素色绢花,发丝微乱,不算规整。
看来她摔倒后就是这人在照顾自己,聂显荧缓了心神,由于长时间没喝水,嗓子干哑,嘶哑地道:“您哪位啊?”
她身后在倒水的小姑娘用红绸绑着双丫髻,身着浅桃红直领大襟短衫,搭配了半见黄宽幅织金襕边马面裙,服饰娇俏,眉眼间也很是机灵。
看这装束还挺像那么回事:“今天县里有活动?”
再打量左右的环境,发现身下的床不是她前些日子分到的那张古旧的架子床,而是漆饰描金的拔步床,房间的装饰也与记忆对不上。
这不是她的房间。
床边是黄花梨木的顶箱柜,柜旁有配套的朱漆梳妆台,正对着的海棠纹冰裂格纹窗格嵌着明瓦。并未关紧,可见窗外斑驳的紫藤花影,微风袭来,隐约可闻其幽香。
聂显荧啧啧称奇:“老齐竟然自己偷偷藏了这么间好院子。”
她今年研二,暑假跟着导师到安平市的顺宁县下乡义诊,住在当地古城里。那里商业化气息不重,古城的建筑仍保持着原貌,古香古色,但也因年代久远所以旧扑扑的,没想到还有这么贵气典雅的房间。
顺宁县地处西南,经济落后,医疗卫生水平不高,但山高树茂,降水丰沛,植物多样,故而中草药资源也丰富,是国家重要的中草药基地。不出诊时他们会跟着当地的专家进山学习。
今早聂显荧又跟这进山,她体力不好,跟同屋的师姐落在队伍后面。前两天下雨,山路湿滑,摔了一跤,失去意识前只听到师姐大声呼救。
思及此,发现不见学姐人,便问道:“胡师姐呢?”
她连连发问却没有人回答她,在沉默中觉出不对劲。
收回打量房间的目光,看向那姑娘。
脸色煞白,杏眸大睁,檀口微张,却没发出声音,握着她的手用力得微颤,聂显荧暗暗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
端着茶杯的小姑娘也定住一动不动的打量她,表情也是古怪,与聂显荧眼神对上,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吓了一激灵,手上的茶杯落地,碎成几瓣。
清脆的声音打破房中凝滞的气氛,刘长歆回神,双手急忙又紧紧抓住聂显荧暗中使劲想要抽回的手:“没事,没事。”
不知是跟聂显荧没事还是说那丫鬟摔了杯子没事。
“秋余,速速唤秦大夫过来。”
叫秋余的丫鬟领命之后急匆匆地跑出去,屋内也就只剩她二人。
少女重新起身倒水给她,待聂显荧接过茶杯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才问:“我名唤刘长歆,那丫头是秋余,你可还记得了?”
什么记不记得,她压根就不认识。
对方神色认真,言谈动作见的端庄都不像演在演戏,聂显荧可以肯定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只觉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脑袋嗡嗡作响。即便不想承认,即便很离谱,但眼下情况确实如此,她是真的穿越了。
她一个刮彩票都挂不中的人竟然还能遇到这么小概率的事情。
脑中风暴高速转动,快速冷静下来,眼下她对这里一无所知,不知道是什么时代,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面对未知,少说少错,这是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事,故而决定不再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沉默地摇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还是摇头。
刘长歆见此内心沉重,情况有些糟,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深吸了口气,解释道:“你名岁昭,年十六,四年前疏勒进犯,我与哥哥北上平乱时机缘巧合救了你一命,你家乡因战乱被毁,流离失所,我见你武功不错,便将你留在身边做贴身护卫。”
聂显荧呛了口水,她爬山都费劲,竟穿成了武功高强的护卫,不敢相信地问:“我?我会武功?!还是护卫?!!”
刘长歆连忙给她顺气:“是呀!你一手长鞭耍得出神入化,绝招苍龙摆尾一出威力惊人,这也忘了?”
聂显荧懵懵地摇头,这些东西她只在初中痴迷武侠小说的时候幻想过。
刘长歆内疚得无以复加,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岁昭身世悲惨,靠着一身功夫尚在乱世保住性命,如今连傍身的武术都忘了,日后行走于世只会更加艰难。
见刘长歆眼框都红了,聂显荧也很无奈,她自己都不知道找谁问。
察觉到自己失态,刘长歆敛了情绪,又问:“这里是池州,你可知池州是何地?”
知道,但还是摇头。
她所在的时代池州位于东部,不知道此处的池州与现代的池州是否是同一个地方。若是的话,顺宁县在西南,这二者隔了十万八千里,她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奇妙穿到这里来。
唉,看来连这些基本信息也忘了,想起她刚刚的话,刘长歆又问:“那胡师姐和老齐是谁?”
聂显荧身体一僵,她就说吧,说多错多,刚才不知道情况说漏嘴现在再保持沉默也不行了,那就只能装疯卖傻。
佯装思考,面露难色地揉揉太阳穴:“嘶,也记不太清了。”
刘长歆见她头疼,担心情况恶化,便不再多问,安慰道:“想不起来便不强求了,许是你替我挡的那一棍伤了脑袋,记不起来便罢。”想起她昏睡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灶上煨了荷叶粥,可要垫垫肚子?”
她现在毫无食欲,心里空落老的,比起食物更需要的是安静,有点时间空间来缓冲一下,摇头道:“不了,我想再睡会儿。”
见她面色苍白,刘长歆扶她躺下,一边掖被角一边安慰:“那你歇着,不必太忧心,等秦大夫来看看是否有法子医好。”
聂显荧顺势闭眼,听她动作轻柔地退到罩门外,被中双手紧扣,催眠自己赶紧睡着,祈祷着再睁眼时她能回到顺宁县的古城,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这一觉并没睡太长时间,再睁眼恰好是日暮时分,黄澄澄的光打在窗棂上,明瓦映出闪烁的光泽,只是幻美得似梦境,她人还在这里。
聂显荧被这光晕闪得眼睛都花了,气馁地抓过被子挡住眼睛,将眼中的润气抚干,一股气堵在胸口,不发不行,便用力一脚蹬床板,怒骂道:“真是草了!”
“醒了?”刘长歆听见动静,绕过花罩,唤人把秦大夫带进来,同时放下床边的帷幔以作遮挡。
秦大夫身穿青灰直缀,头带儒巾,提着药箱跟着秋余快步进门,在罩门外行礼:“御史大人。”
“劳烦秦大夫了。”
男声清冽淡然,聂显荧这才发现房中还有一人,循声望去,隔着半透的香炉紫烟纱帘看到镂空的黄梨木罩门处有一人影。
刘止煜放下茶盏,起身同大夫一起走近,黛色暗纹云锦在昏黄的滤镜中变清晰,直缀上的金色暗纹跟随其动作闪烁,头戴玉冠,腰佩锦带,肩宽背阔,身高腿长。
等人更近些,余晖侧打,帷幔之外,隐约能看见其五官,眉目疏朗,鼻梁直挺,唇线利落,眼神锐利,颇具压迫感,还带着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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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的,审视。
隔着纱幔,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聂显荧想不注意都难,眼神相交,隔着窗帘都让她压力十足,她本就心虚,连忙将视线错开。
秦大夫拿了张帕子以作隔离,给聂显荧把脉,不多时便道:“脉象浮紧,应是姑娘落水后风寒外侵,卫气阻遏所致的寒症,脑后因受击淤血积聚于此。前者并非重症,老夫开一剂方子,每日饭后服用,三日寒症便可消,只这后者有些棘手。”
刘长歆本就内疚,此话一出她只觉心里忐忑万分,急声问:“为何?”
“姑娘幼时根基没养牢,身体亏空,习武也吃了不少苦头,虽筋骨活络,但到底根底薄,此番死里逃生,更是亏得厉害。”
秦大夫愁容满面,将手帕折好放进药箱:“失忆的原因或许与脑后撞击有关,若是淤血还简单些,搭配活血化瘀的药物就可消。但若撞击只是诱因,根基亏损导致的发育异常才是根本的话,要想恢复……怕是会有些困难。总之,一切还需等淤血散尽后再做诊断,这些时日先治寒症和淤血,另外我再多开副方子给姑娘巩固下身子,将养好身体以便后续进行治疗。”
刘长歆问:“秦大夫此话是说可能无法恢复?”
“不敢欺瞒小姐,确有可能。”
聂显荧心里头嘀咕,她人的芯子都换了,记忆当然无法恢复。
余光瞄了眼脸色阴沉的刘止煜,不过幸好有大夫这话,她就不用担心与原主差异太大从而让人起疑。
刘长歆忧心不已,刘止煜见不得他妹妹这样,问道:“有几成可能?”
“五成。”秦大夫顿了顿,又道:“在下医术不精,听闻京州齐太医医术高超,善治疑难杂症,倘若能请他来医治,可有七成把握。”
秦大夫写好药方,刘止煜安排了人跟大夫去拿药。
刘长歆神色担忧,刘止煜揽上她的肩,温声安抚:“我待会儿就修书送往京城,请齐太医走一趟,妹妹莫要忧心。”
见他们兄妹二人温馨和睦,聂显荧不免想起自己的家人。
唉,也不知道那个太医会不会有办法送自己回去。
刘止煜没再多待,临走时又再看了那塌上的人一眼。
他走后刘长歆把床幔收起,让秋余去上晚膳。
刘长歆坐到榻旁和她说话:“你是因我才受的伤,无论要何名医,要多名贵的药材,我都给你寻来。”又担心自己这么说她有压力,“记不起来也没甚要紧,我会护着你的。”
看来这小姐对原主真的挺好,聂显荧忍着肌肉酸痛坐起身,也不知道这里怎么行礼,便低着眉眼,双手抱拳:“谢小姐。”
她二人年龄相仿,岁昭小自己两个月,多年相处,从宁州到历州,又从历州到京州,再到如今的池州,她们共同经历过许多事,刘长歆早就将她看作妹妹了。
此番岁昭更是舍命护她才导致的失忆,她心中怜爱:“是我要谢你,那日要不是你替我挡下那一棍,就是我躺在这了,这苦你是替我吃的。”
说到这聂显荧顺势打听:“不知我是如何受伤的?我们为何会遇见山匪?”
“兄长两月前自历州调任池州,听闻池州夏季暑气不盛,温度宜人,尤其是玉芝湖,接天的莲叶和满湖的莲花颇具盛名,眼看着快入夏了,便想着趁此机会来看看。”
“谁成想快入池州时遇上山匪,你我皆有武功在身,故而此行同往常一样只带了你和秋余,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又颠簸数日,胶着之□□力不支。我不慎遭人偷袭,你替我挡了一闷棍沿着山坡滚进河里,幸好遇上几个永兴镖局的镖人,他们仗义出手相助,我和秋余得了空这才赶紧去把你捞起来。”
秋余正好带人端了晚饭回来,听到这话语气闷闷:“最近雨水足,我和小姐跑下去时你险些被冲走了,好在有块石头卡着你,拉你上来时…”
说到这语气抽噎,终是没忍住落了泪,“拉你上来时都没气了,岁昭姐,我魂都被吓飞了。”
这话让聂显荧心头一震,所以,原身是去世了?那她呢?
2. 察觉
刘止煜从莞香阁出来后没回书房,而是绕道往垂花门去。
刘易和刘映跟随其后,天色渐晚,这个时辰应该回房用饭,刘易不记得他家侯爷今晚与人有约:“爷要出门?”
“不出。”迈过垂花门后,刘止煜站定。
不多时秦大夫就被人领着朝大门走来,猜到刘止煜是特地在此处等自己,行礼后直言:“御史可还有吩咐?”
“有一事想讨教秦大夫,不知岁昭这失忆之症可会影响性情?”
“这…”秦大夫思索了下,“岁昭姑娘虽说醒了,但此番也是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俗话说’鬼门关上走一遭,奈何桥上几遍过’,必是受了大磨难的。加之失去记忆,以前的种种经历皆忘,定是会影响其行事作风的,性情有所失常也在所难免。”
“那可会影响武力?”
“御史可放宽心,不会受影响,习武之人的筋骨终是与常人不同,这也是老夫号脉便知岁昭姑娘自小习武的原因。”
“眼力耳力甚至是呼吸都经过数次训练,这些技能都已融入日常行为之中,要说忘了些武功招式确实有可能,但武力反应种种是不会受影响的,只需待姑娘康复后重新记忆练习便可恢复。”
“止煜受教。”
待秦大夫走后,刘止煜踱步至池边。
院中春意正浓,海棠开满,树梢托着落霞余晖,微风轻晃枝桠,婆娑树影映在水面,海棠花瓣落入其中,圈圈波纹渐起,看着底下游曳的锦鲤,刘止煜拿过石桌上放置的鱼食投喂。
“派人盯着岁昭。”
“爷这是……怀疑岁昭姑娘与那些山匪有关?”刘易不解,岁昭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反而要监视她。
“无关。”
那帮山匪今早已被抓回审问,说是见她们三个姑娘出行,穿着不俗,自踏入池州地界之时就被盯上了,特地在落亭沟围堵她们。
刘易猜不透他家侯爷的心思了,他与岁昭关系好,不愿无凭无据怀疑她:“那爷这是为何?”
“她有问题。”
四年前收留岁昭之时,刘止煜就已派人查过她的过往之事,确定她身份没有问题之后才安心让小姐留在身边的,入府后这几年也不见异常。
刘易想不通问题在哪,打算深问,一旁的刘映抢先开口:“属下明白。”
刘映朝刘易摇头示意他乱别打听,主子说什么照做就行。
刘止煜知道他这么安排别人会觉得莫名其妙,他也说不上为何,但想起刚才在房中此女的言行举止,虽未见差错,却与其过往行事风格大不同。
秦大夫的话打消了他几分疑心,但仍觉得太过反常,事关他妹妹,一点差错也不能有,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找人盯着安心些。
聂显荧用过餐吃完药又睡着了,睁眼已是深夜。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夜色四合,寂寥无声,昏黄蜕成皎洁,清冷的月光透过未关严的窗隙溜进来,月色轻薄如纱。
躺了一天,身上的肌肉酸痛有所缓解,聂显荧起身下床,脚碰到地板,起身时像重新组装好四肢一般。
忍着疼痛,凭借月光的照射,抚着家具慢慢挪动,指尖触感是那样真实又陌生。把半掩的窗推开,薄纱如瀑,洒入房中,弯月如钩,悬挂在天。
此情此景,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人会看着月亮思念家乡了。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千百年来只有日月依旧,这里也只有日月与现代的日月一样。
她内心茫然,自己该怎么办?
傍晚时秋余抱着聂显荧哭了好长一阵,刘长歆也红着眼叮嘱她了许多,可以看出原主也她们关系融洽。
说她只是个女护卫,但住的房间却成设精致,看着待遇良好,可想这家人对待下人是仁慈的,就算是换到现代也鲜少有人家能对自家佣人这么好。
加上有了秦大夫的话,她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岁昭,可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她不属于这里,得想想办法回去。
多层漆木妆奁上镶着铜镜,映照出的面孔虽与她容貌一致,但聂显荧知道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年轻,皮肤紧致,习武的原因身姿挺拔,腰椎间盘不凸了,视力也比自己好。她经过十几年现代教育的锤炼早已是近视六百度,如今却能在黑夜中看清窗外摇曳的紫藤萝,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基于此可推出自己是魂穿,可是自己的魂魄入了岁昭身体,那岁昭的魂魄又去了何处?
刘长歆说岁昭落水前受了一棍,回想自己摔倒时也是顺着山坡滚了好几圈,按照穿越套路,或许她也是撞到了脑袋,因为她们都发生了头部撞击才导致的灵魂互换?
可是秋余说岁昭被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她是否活着,倘若她们两个不是互穿,只是她单方面穿过来了呢?
思及此,聂显荧心头一阵压抑,仰头望着月亮,双手握拳抵住额头真诚发愿:“老天啊,倘若连穿越这样荒唐的事都能发生,那您老也发发善心,等您心情好了就把我们换回来吧,反正穿一次是穿,两次也是穿…”
或许她可以去岁昭落水的地方看看,毕竟同时撞到头的概率还是太小,万一没换成功反而丧命在这里,那就真回不去了,先去事发地点看看指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聂显荧不由想到要是真跟小说里写的那样有个系统就好了,这样她还能靠刷系统给出的任务来拿到回家的线索,现在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摸索。
翌日,刘长歆带着秋余用过午饭后就又来看聂显荧。
聂显荧昨晚坐在窗前直到日头泛白才上床睡觉,导致睡到日上三竿,这会才刚用饭,想她都穿成古人了没想到还能把日夜颠倒的陋习带了过来。
“岁昭,今日可有好些?”刘长歆两人来时她刚开始用饭,直接坐在聂显荧身旁。
“劳小姐惦记,今日好多了。”聂显荧原还学着这里的仆人起身给她行礼。
刘长歆按住她,道:“你身子不适,不用讲这些虚礼。”担心她用饭不自在,拍了拍她的手:“我与秋余用了饭过来的,你用便是,我特意让伙房做些滋补东西,池州食得淡,味道不比京州,不过胜在食材新鲜,也能下肚。”
这点她和岁昭完全相反,她是苏城人,口味好咸鲜,池州与苏城相近,她反而吃得习惯。
“谢小姐。”
看着岁昭与自己这么生分,刘长歆不太习惯。她们自宁州相遇后,互相交付后背,死里逃生数次,彼此守护,她早已不止将她视作护卫了,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现在岁昭记忆和武力皆失,是否能恢复也未可知,她也想为她做点什么:“我让阿兄收你做义妹,不知你可愿?”
“咳咳咳…”聂显荧听这话呛了口汤,秋余连忙帮她倒水,拍拍她的背顺气,缓过来后问:“为何?”
“你本就是良籍,当年在宁州救你也非图你什么,你入府后追随我刀山火海走了数次,这次还险些丧命,如今傍身的武力也无了,我想给你找个靠山。”
“我阿兄与番茂此战大获全胜,调任池州治理盐案,回京后定能加封。将你认做义妹这样你便有了新的依仗,日后相看的人家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也会善待你。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法,你若不愿也不强求,我只是…”
聂显荧再次感叹岁昭这个东家真是贴心,比她学校的领导和善多了:“我明白的,谢谢小姐。”
她与岁昭分别于顺宁县和池州两地出事,那就有可能在这两地发现些线索,倘若城外的河里发现不了什么,她也可以去顺宁县看看。既然自己是良籍,那路引就不用愁了,有了路引她便可自由行动。
但她没钱,现在交通不便,不管什么时代,去哪都要花钱,世道又乱,她需要的钱只会更多。同时她刚来这消息闭塞,她得先想办法多搞点钱,了解清楚路线,才能安全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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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上侯府这条路办事或许能便利许多,等存够钱找个借口离开就行。
原先欲拒绝的话一转,但想起昨日刘止煜盯着自己的眼神,还是道:“不过这也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的,还需问过侯爷的意愿。”
刘长歆大喜,连忙应允:“只要你愿意,阿兄那里自有我来说。”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聂显荧趁机提起:“小姐,我想去那日出事的河边看看,说不定能找回点记忆。”
“自然可以,但要过几日待你风寒好了多安排些人同我们一起,万不可再出现那日的岔子了。”
“好。”她认不识路,原本只是想找个人带路,没想这么大阵仗,太多人她反而不好观察,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也可以另外找时间悄悄过去。
进门时就见秋余拿了个包袱,刘长歆让她拿过来给她:“这是你的包袱,那日着急,秋余就帮你收着了,里面是你的旧物,你可看看,也许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多谢小姐,多谢秋余妹妹。”聂显荧接过,没当着他们打开。
“岁昭姐姐,不用客气。”见她用好饭,今日脸色也不错,便提议道:“今日日头不错,不如去园子里逛逛?这御史府原是池州一富商的宅子,那富商附庸风雅,园子里的景致很是别致。”
“好啊,我躺好几日了,正好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多出去逛逛了解些信息总是没错的。
三人相协步入园中,确实如秋余说的那样景致优美。
已至四月中旬,园中百般红紫,争奇斗艳,高处碧柳翠绿,花木扶疏,低处芳草葱郁,碧毯满地,清溪川流其中,透若翠玉,远处一方六棱亭,傲立其中。
三人沿着石子路往亭子走,待靠近才发觉已有人先她们一步在里面喝茶。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馥郁海棠花,清幽白毫香,银针隐翠,邢窑似雪,白瓷映衬淡绿雪芽,茶豪洇出浅杏茶汤。
刘止煜一袭青古直缀,捏着茶盖轻拨茶沫,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下,一套动作赏心悦目。
聂显荧不懂茶,但闻着这茶就很名贵。
“阿兄今日怎得闲在此饮茶?”刘长歆算了下日子,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
秋余反应快,在刘长歆说话前就行礼,聂显荧哪会这些,偷瞄她的动作跟着学。
“怎么,见不得我休息,还真把你哥当骡子使唤了?”留意到岁昭笨拙的动作,刘止煜点头回应她二人,端起茶杯抿一了口。
“怎么会,我巴不得阿兄日日休息,这样你就有空带我出去逛逛了。”
“改日吧。”刘止煜听出刘长歆话里的指责,无奈笑道:“我这刚歇上一会,待会还要回去处理公务。”
刘长歆知她哥干起活来就刺促不休:“那得先说好,忙过这阵就带我出去玩。”
“一定。”语气宠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聂显荧刚吃完饭,正发饭晕,见亭下丫鬟小厮都盯着自己的脚尖,也无人关注自己,便就着低头的姿势紧紧抿住嘴,悄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她自以为遮掩得不错,殊不知这些动作全落在刘止煜眼中:“岁昭昨日刚醒,怎不再多休息几日?”
眼里全是哈欠逼出来的泪水,聂显荧把头埋得更低,用力眨吧眼睛把湿意挤回去:“回…回侯爷的话,已好许多了,躺了几日今日天晴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刘长歆想起刚在房中与岁昭说的事:“阿兄,我正好有一事想与你相商。”
刘止煜收回眼中的打量,温声道:“直言便是。”
“岁昭此番救我一命,我有意谢她救命之恩,钱财珠宝之物太俗,思来想去不若你认她作义妹,这样她日后也有个依仗。”
聂显荧一愣,钱财珠宝?
好姐姐刚刚在房里你怎么不说直接给我钱?她就是个俗人,就配金银财宝这些俗物!现在还能反悔吗?
3. 谜团
聂显荧一个激动,头也不低了,瞌睡也不来了,迫切地盯着刘止煜,一定要拒绝啊!
察觉到岁昭真挚而灼热的目光,刘止煜眉头微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子藏了这样的心思:“侯府的人,不论是小厮还是丫鬟,自然都能依仗侯府。”
“我的意思是…”
“有你一个妹妹就够我头疼的了。”不等刘长歆说完,语气疏离地打断:“岁昭提为一等女使,赏银三十便足矣。”
刘长歆看出刘止煜是在故意装傻,语气着急:“阿兄…”
“谢侯爷。”担心刘长歆把她到手的银两搅黄了,聂显荧连忙行礼道谢。
刘长歆见岁昭已答应,便不好再说什么,气鼓鼓地瞪刘止煜一眼,不答应就算了。
原本想着刘止煜功赏多,声望更好,他来认肯定比自己稳当。他不愿意就算了,她自己认岁昭做义妹也行,日后相看时再好好挑选家风端正的人家,保她生活无忧,不让她受委屈。
刘止煜见岁昭又姿势僵硬地行礼,心中不满更盛,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修长的手指点点桌面:“过来添茶。”
聂显荧原本要起身的动作一僵,撇撇嘴佯装温顺地上前给他兄妹二人斟茶:“是。”
刘长歆想到她尚在病中刚想开口让秋余来,就被刘止煜用眼神制止,她阿兄不是爱为难人的人,今日可真奇怪。
茶斟满后刘长歆自己端起喝下,刘止煜却不动作,聂显荧反应了下,忍不住吐槽这人还真是大爷啊,茶都要人喂到嘴边,双手恭敬的端给刘止煜。
明明是等刘止煜稳稳接住后她才松手的,不料下一秒茶杯却向下滑落,聂显荧出于本能她想抓住,但终是慢了一步,微烫的茶水洇湿她的指尖和鞋面。
四周气氛迅速沉下,庭中的仆人连忙跪下,亭中寂静得只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和沙沙的树叶声。
他这是故意的!
再看不出来这人有意针对自己那她就是个智障了,犹豫了下还是不情愿地学着其它下人跪在地上,双指紧攥语气颤抖:“大人饶命。”
刘长歆抿着茶不敢开口,只盯着他哥与岁昭打量。
明明只是几秒,却像过了很长时间。
刘止煜掸掸长衫起身,俯视亭中众人,同样是跪地求饶,岁昭的姿势格外突出,脊梁比旁的人挺直,葱白的双指抠得泛白,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忍耐,连求饶都显出几分气节,倒衬得他这般故意为难有几分刻薄。
他以前怎不知岁昭这人这么有风骨。自他昨日在莞香阁见她时就觉得她不对劲,眼前的人举止动作与他印象里的岁昭十分不同。
若说以前的岁昭规矩得像深山中的静渊,那眼前这人更像山涧跳脱的溪流,一个人失忆会变化这么大吗?还是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格,那她之前为何要隐藏?
心中疑惑更盛,语气也更沉:“看来此前学的规矩也忘了。即是一等女使了,规矩是万不可落下的,待身子好些了就跟府上的人重新好好学学。”
跪地的聂显荧早在这几秒内翻了他几百个白眼,表面恭敬,实则内心已问候他先人几百次:“是。”
待她应下,刘止煜就背着手径直离开。
“许是阿兄今日心绪不佳,你莫要放在心上。”刘长歆将她扶起,安抚道。
“不敢的。”她才不跟这事逼一般计较,眼下重要的是把命苟住,待她找到回家的方法谁还伺候他。
经过这么一折腾谁都没心思赏花,不多时便散了。
聂显荧回到屋内,心里依旧闷闷的,借着桌上的茶水消愁,想她二十多年的共产主义的美好新生活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跪除了父母祖宗之外的人,真是唏嘘。
越想越憋闷,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了,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地方迟早有点天把她憋屈死。
得赶紧想办法,她得赶紧去河边看看,越想越烦躁,许是情绪波动太大,脑内供血不足,脑袋有几分晕。
稳住身体坐上床,摸到刚才秋余给她的包裹。
素色青布,二尺大小的方袱里就装了两套绀蝶色小绸衣物,另有一个朴素的木盒,盒内是一副粗布薄牛皮的护腕和同材质的袖剑,再就是一条马皮编织九节熟铜环软鞭。
看着这鞭,聂显荧倒吸口凉气:“我滴个乖乖。”
尽管鞭上的铜环留有深浅不一的擦痕仍闪着凌厉的寒光,手把经过岁昭常年的握摸之下形成包浆,马皮的编织边缘岔着细碎的毛边,尤其是鞭梢处的毛边在日复一日的抽打中早已褪色。
凭这使用痕迹不难看出岁昭此人是如何地磨砥刻厉,才有这般高强的武艺,然而现在被她这么个麻瓜穿上身,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包裹中的长鞭像条沉睡的巨蟒,聂显荧自是不敢轻易打扰,她可控制不住这玩意,生怕被那鞭上的铜环误伤,于是转而拿起一旁的护腕和袖剑观摩。
护腕上的刀痕也是深浅交错,新旧不一,聂显荧穿上感受,坚硬干燥的皮料摩擦着手掌,产生她与岁昭握手相碰的错觉,心口一阵酸涩,这样坚毅的女子,愿你在我的世界同样安好。
摩挲着精巧的袖剑,只小臂一半长,和护腕同质,有搭扣可与护腕相连使用,也可单独佩戴。搭扣外侧有短刃,有些硬,不符合手腕的弧度。
聂显荧用手捋了捋,捋不平整,那一块区域触感奇怪。摘下来细细一摸,摸到内侧留了个小口,里面塞了东西,她用手指掏了掏,摸到坚硬的触感。
隐约能摸到凹凸的花纹,与袖剑上的短刃和长鞭铜环都不同。
正想用力挤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窗外却起了阵风,将屋外头的树枝吹得吱呀作响。
聂显荧打量了下早上起来后她打开透气的窗,正值正午时分,屋里亮堂堂的。
心中莫名不安,既然岁昭藏得这么隐蔽,那就不是能正大光明拿出来的东西。
手指的动作一顿,顺势接着摩挲,只举着看,然后顺势躺在床上,塞进枕头底下,嘀咕道:“可惜了,我现在又不会使了。”
聂显荧没真睡着,躺了会就起身晒太阳,拿了房里的话本解闷。
待到日头渐渐沉下,用过晚饭和药后接着挪到窗前的梳妆桌看话本,留意到四下动作的人都回房了,她才借着晚风将窗关上。
关上窗后仍旧坐着不动,在桌前又看了一会,待到万籁俱寂,只余夜色之时,听不到其他声响她才吹了房中的烛火,只余照手中一笼引路照明。
磨蹭着上床后,将床帘放下才安心拿出枕下的袖剑。
动作轻缓地将里面的硬物挤出,只半截拇指大小的圆形牙牌,边缘刻着精致的花纹。
她今日跪刘止煜时见过他腰间的玉牌,质地温润,洁白无瑕,纹着象征“英武”的鹦鹉纹,武将常用的图案,取其英勇威武之意。
眼下她手中这枚却不同,图似卷草,杂糅着八卦图案,她虽不懂这些八卦国学,但能辨别出与刘止煜府上惯用的风格迥异。
昏暗的烛火映着这枚精巧的牙牌,聂显荧心口砰砰直跳。完蛋了,这东西肯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或许是身份象征,或许是钥匙。
岁昭啊岁昭,你倒好,敲敲脑袋一走了之,竟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今日那刘止煜这般莫名其妙刁难她不会是已经对自己起疑心了吧。这牙牌可是铁证,万一叫人发现了她简直哑口无言,就连自己说失忆也是毫无说服力的,反而更叫人猜忌。
不行不行,拖不得了,她必须赶紧找到这里的方法。
怀着巨大的谜团,聂显荧惴惴不安地躺下。
窗外,黑色帷幕之中,一道黑影隐于其中。刘晰见屋内熄灯之后,又多守了一个时辰,确定再无动静后方飞身下房,翻过院墙。
屋内,聂显荧心中有鬼,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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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被惊醒,原是以为是做梦。但可能因着原身的武术功底和夜晚的寂静她竟将外头人的动作听得一清二楚。
几乎一下就认定了是那杀千刀的刘止煜派来的人,因为目前她只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敌意,她一个刚到池州的失忆女子,还有谁会盯上她。加上侯府森严,能这样来去自由的人必定是府内之人。
这样提醒吊胆的烦死了,这刘止煜要不直接一点,捅她一刀给个痛快吧,说不定她还能因祸得福,就此回去呢。
话虽如此,但她也只敢想想,不到最后无可奈何她是不敢轻易死的,万一她真一命呜呼,就无力回天,彻底无法回现代了。
冷静下来分析,眼下想这些无用,敌在暗她在明,加上现在她确实啥也不知道,万不可自乱阵脚。
思及此,她灵光一现。
对啊!被迫卷入其中的人可是她,她才是最最最无辜的那个,杀谁都杀不到她,真要问到她头上大不了把她穿越一事交待,顶多被人当成胡言乱语,怀疑有精神问题。
想通之后,于是聂显荧把能骂的人轮番骂了一遍,最后通体舒畅地进入梦乡。
这边刘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来到刘止煜书房,掠过花园里刘止煜已知的那段,将昨晚到方才岁昭的一举一动交代清楚:“爷,我看岁昭姑娘未见异常。”
“嗯。”刘止煜头也没抬地写着字。
“那…”刘晰和刘易同样不解。
四年前是他们二人跑到宁州调查的岁昭身世,确认没有疑点,这几年他们共同守护刘家,她从未显出任何问题,加之她介一女子武艺高强,他们是存了几分钦佩的。
“盯着。”刘止煜斩钉截铁。
“属下愚钝,还是不解。”刘易是个憋不住的。
前年他护送小姐从宁州返回京州时与岁昭做过搭档。这几年也搭档过一些任务,自认为对她还算有几分了解,他是真好奇侯爷为何会怀疑岁昭。
刘止煜收起笔,接过刘易递来的手帕,将手上的墨迹擦干净。
打量屋里这三个自己的贴身护卫,刘易和刘晰二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刘映虽有所收敛却也瞟着他。
再想起晚饭时刘长歆怪自己在花园时对为何无故对岁昭发难。
他倒是没想到这岁昭竟将他身边的人都唬得团团转。
此女如此不对劲,她妹妹没发觉就算了,面前这三个常年在杀场上拼死搏杀的人竟也毫无察觉,甚至自己已安排他们去盯着了,仍没思索出其中的问题,当真是一点警觉都无,看来是安逸日子过久了。
罢了,这堆蠢笨的,他提点一下也无妨:“岁昭何时爱看书了?”
聪明人点一下就能体会出其中深意,于是刘映顿时领会了刘止煜的意思。
然而不聪明的人直说也悟不出来,说的就是刘易和刘晰二人。
刘止煜见这二人虎头虎脑的,懒得再费口舌,叹了口气道:“你们俩闲时也多看看书,都出去吧。”
三人退出房,刘易挠着脑袋很是纳闷:“侯爷什么意思?他不是还说读书好吗?”
“岁昭姑娘读书不好吗?”刘晰不觉得他家侯爷是那种不许女子读书的人。
刘映着实汗颜:“不是读书好不好的问题。是岁昭姑娘以往并非热衷读书之人,就像我们三人,闲时都盘算着找人切磋,就算无人对打也会自个练些招式。”
“我问你,倘若你换成岁昭姑娘,被人打失忆了,以往的练就的武功招式全使不出来,你心里急不急。”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晰明白了,握紧手中的佩剑:“对啊,若是我武功尽失又见着自己的佩剑,定要上手试试,使不出招数也定会心中愤懑,那能沉下心来看一下午的书!”
刘易也听明白了:“着实太反常了!”
大彻大悟的三人于院内对视,只余对他家侯爷的钦佩。
4. 赴宴
自那晚察觉有人监视自己后,聂显荧便愈发谨慎,日日闭门不出,再也不曾踏出莞香阁院门半步。
纵使刘长歆好意相邀,请她同去府中花园散步赏花,也都被她婉言拒绝,只自己留在莞香阁这一亩三分地里招鸟斗鱼。
她这么做的原因有三。
一是为了守着护腕里的玉牌,那东西来历隐秘,她不敢有半分大意,唯恐她离开院落的时候,那暗中监视之人趁机来翻她的东西。
二是为了抓紧时间养好身体,这身子亏虚孱弱,她得赶紧调养身体,积攒气力,才能去找到回家的方法。
三则是她本就寒症未消,身子沉乏,慵懒无力,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到处蹦跶。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几日,聂显荧身上的病气好得七七八八。却不见刘长歆再提起带她到出事的地方去看看,担心她贵人事多,把这事忘了,打算今日见面时提醒她一下。
今日难得起个早,早早用过饭后等着刘长歆来找她聊天。
然而这天神奶奶像是知道她今日着急似的,故意与她作对来磨她性子。刘长歆今日来的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等得她那叫一个抓耳挠肝。
进门后刘长歆按照惯例询问:“岁昭,今日如何?。”
原以为她还会像前几次一样病蔫蔫的,谁知她今日一改病态:“小姐,我已好了不少。”
说罢,眨巴着眼直言:“不知我们哪日能去城外瞧瞧?”
“后日如何?”刘长歆询问她的意见,见她这般她殷切的模样,只当是想赶紧找回记忆。
“今日一早收到知府夫人递来的帖子,说是府中园花尽绽,邀大家伙前去观赏。她知我到了池州,便邀我到她府上一叙,你即已痊愈,明日便同秋余陪我前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后日去。”后日也不晚,只要有个确定日期,别让她再漫无目的地等着就成。
“前几日小姐让人给咱们做的衣裳今早也送来了,正好咱们明日可以穿着去。”秋余喜滋滋地将带过来的衣服放在桌上。
因为她们从京州出发之时正是春夏交接,还是由北往南走,出发地和目的地存在较大温差,故而此行主打一个轻装上阵,并未带多少行李。
眼下临近五月初,池州温度逐渐升高,正午时甚至能感受到几分暑气。
池州出了名的罗布,轻薄透气,正是做夏季衣裳的不二之选。
当然,价格也贵得令人咂舌,寻常人家的夫人小姐尚且不一定能穿上,她们二人只是这侯府的仆人,这侯府大小姐当真是舍得,大手一挥就安排人给她俩做了几身衣裳。
果然啊,无论哪个时代,打工都得到大户人家打。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光靠主人家指头缝里流出的油水都抵普通人家几年的俸禄,跟对人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这年头什么值钱玩意都能当,这罗布金贵,侯府找的裁缝自然也不会差。聂显荧心里头盘算着日后就算将这些衣服出二手也能换到不少银两,还是确认一番已送给自己:“这衣服料子这么好,真送给我们?”
秋余被她这模样逗乐:“昭昭姐,你这样放外头人眼里还以为小姐在府上苛待你呢。”
刘长歆捏着手帕,哈哈一顿笑:“你放心收下便是,都是些身外之物,只要大家健健康康的就好。”
聂显荧一怔,相比之下她可真庸俗,真让人惭愧。
她们二人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以为她是岁昭。
对方诚心待自己,可她面对她们像戴了面具,虽非她自愿,但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刘长歆哪知道自己一句话竟让聂显荧心中百转千回:“快去试试看。”
聂显荧收起心思应下,秋余拿了较厚的一套给她,她回里屋换上。
丁香色右衽交领上袄温润雅致,柔和的淡紫调敛着清雅气韵,剪裁合身的交领衬得身姿温婉,袖口收束利落,布料轻软垂顺,呈现朦胧温润的柔光质感。下身搭配一袭黄栗留花蝶纹马面裙,深浅错落的花色纹样绣制精巧,黄蕊花枝婉转缠绕,彩蝶翩跹错落其间。
行走之间灵动感十足,挺括垂坠的马面裙摆轻轻漾开,裙身之上的繁花层层舒展,翩跹蝶影随之轻摇颤动,仿佛群蝶振翅欲飞,流连花枝之间。
嫩黄淡紫,衬得聂显荧气质温婉,临门而站,宛若院内簌簌盛放的紫藤萝摇身一变,化身成了清雅的花仙。
“真不错,好看。”刘长歆满意的点点头:“你日后也多穿些这样亮色的衣服,莫要老穿那些个灰的黑的。”
岁昭以前鲜少穿这样鲜嫩的颜色,更偏爱穿绀宇、菘蓝及栗壳那样深沉不易脏的颜色。所以气质便沉,明明比她还小上几个月,却显得老气不少。
“好看好看,咱们明日就穿这套。”秋余觉得这样打扮的岁昭很是新鲜,拉着她转了几圈,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打量半天,看到她头顶上的素髻灵光一闪:“听说池州现在各府的丫鬟间时兴梳双螺髻,明日我给咱俩都梳上,再簪上丁香色的绒花,肯定更漂亮,咱们也凑凑热闹。”
翌日,镶着黄铜兽首门环的朱漆大门前,刘止煜牵着马在此等候。
“侯爷,大小姐收拾妥当了。”一旁的刘映见门内有动作,出声提醒。
“那是……岁昭姑娘?”刘易看清跟在后面的聂显荧,有些惊讶:“今日这装束看着与往日不大相同啊,倒是新鲜。”
刘止煜侧身站着,目光已在刘易出声时转过去,自然也看到了聂显荧,冷冷打量着。
确实不同,连穿衣风格都变了,以前没见她有过这般扎眼的打扮。
刘长歆步履轻快,风风火火地迈步往外走来,一身春辰色穿搭清新别致,内穿直领对襟短衫,剪裁利落,下摆雅致大方,搭配同色系精工绣花马面裙,针脚细腻,纹样精巧,裙摆垂顺有型。松松罩着一件素雅柔和的松花色比甲,深浅色调相辅相成,中和了裙衫的清丽,平添几分柔和气韵。
一身装束素雅又鲜活,衬得她眉眼明快,身姿娇俏,一举一动皆是少女独有的活泼烂漫,灵动又娇妍。
她身后秋余穿着和聂显荧二人穿着昨日在房中试穿衣服跟在后头,身姿娉婷,气韵鲜活。
三位姑娘一同出场,步履轻快。嫩黄、浅绿、柔紫三种清透春色,清新明快,各有风姿又相映成趣。穿过前堂,所行之处,仿佛携来满庭芳华,周遭都浸满融融春意。缕缕细软发带系于发间,微风拂过便随风轻扬、款款摇曳,灵动又温柔。
不一会刘长歆就来到跟前:“阿兄,久等了。”
刘止煜收起眼中的思绪,温声道:“没有。”
然后扶着刘长歆上马车,转身的瞬间与刘晰对视,刘晰接收到信息,默契地点头示应。临时改变计划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
等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反身前往莞香阁。
-
知府送来的拜帖说是赏花,也是借机给刘长歆接风,但究其根本是要拍刘止煜的马屁。
马车在锦绣大街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知府大人的府邸就印入眼帘。
外头迎客的小厮热情地招呼来宾,见御史府的马车到了,连忙过来迎。
聂显荧打量这知府宅邸,青瓦宅院,黑门锡环,厅堂五间,庭院三进,虽不比御史府鎏金覆顶,却也规整气派,透着威仪。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官宦宅院,平平无奇,谁曾想随着引路小厮缓步深入,那叫一个璞玉藏珍。
外院朴素无华,瞧不出半分奢靡痕迹,可一旦踏入层层内院,瞬间别有洞天,处处暗藏乾坤。
跟随小厮的脚步步于廊中,可见赤漆彩绘的梁柱上隐现云纹,厅堂地砖严丝合缝,玉润如镜。跨院连缀,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古玩玉器琳琅满目。仆从往来如云,侍卫身姿挺拔,训练有素,丫鬟容貌秀丽,举止得体,气派程度比御史府有过之无不及。
内院院落格外开阔疏朗,景致铺陈错落有致,单是雅致石亭便建有六座,错落散布园中。连绵假山悉数取用稀贵奇石堆叠而成,沟壑层叠,玲珑苍劲。园中池沼引活水环流,清涟不竭,岸畔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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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遍植异种珍木、名贵花株,四时花木常青,芳菲不绝。
外表刻意收敛锋芒,以素朴院落掩人耳目,内里却是雕梁画栋、金玉暗藏,处处极尽富丽堂皇,奢靡之气藏于一隅。这般外简内奢的反差,刻意低调掩饰内里的奢华,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形同掩耳盗铃。
聂显荧觉着古怪,记得那日秋余曾说过她们现在住的院子是池州某富商被查抄的私宅,这堂堂知府竟比富商的府邸还要豪奢。
身侧的秋余忍不住感叹:“这院子好气派啊。”
只这一句,便坐实了聂显荧的猜想。
若说她刚到这个时代存在没见过世面的可能,但秋余可是和刘长歆从京州来的,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见过,以她侯府大丫鬟的身份肯定连皇宫都进过。连她都说气派,可想而知这知府大人定是贪了不少银墨。
刘易凑过来小声问:“那秋余姑娘你说,这知府比咱们侯府相比哪个更气派?”
“那还用说,自然是侯府,这知州府气派是气派,但珠光宝气,用力过猛,难免俗气。”秋余骄傲地晃脑袋,眼里十足的自信,胸膛越说越直,下巴翘起,娇憨可爱:“咱们侯府那可是先帝钦赐,又怎是这里能比的。”
“那你觉着呢,岁昭姑娘?”刘易转而问聂显荧。
被点名的岁昭刚将注意力放在一旁插花的瓷瓶上,脑子没转过来:“什么?”
“你觉着这知州府的景致与咱们府上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聂显荧坦诚回答:“那要看看跟哪比了,若是说池州御史府确实咱们差点,但若说京城侯府那就没法比了,我这不是不记得了嘛。”
刘易顺势问:“以前的事你当真全都不记得了?”
这傻小子,她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试探得也忒明显了吧。
瞄了眼同她们一起的刘易和刘映二人,聂显荧明明记得出大门时看到三个护卫跟在刘止煜身后,此时却只剩二人,少的那一个去了何处?
大拇指不禁抠上指间的软肉,不管是不是自己多想,都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一手。
昨晚临睡前她在主腰里缝了个丑內兜,将那枚半指大的玉牌藏了进去,如今那玉牌正紧紧贴着她的上腹。
看似面色如常,但说出口的话带上几分冲:“那是自然,骗你能有什么好处?”
刘映瞪了眼刘易,心骂呆子,忙出来打圆场:“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这是…关心你。”
“啊……对,我是关心你。”刘易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武艺是否也全忘了,若真如此了咱们就没法在二打二了。”
他虽心存试探,但此话也是不假。他们兄弟三人加上岁昭以往常在空闲时常常切磋比武,刘映和刘晰嫌他只防守不进攻,便不爱与他组队。
只有岁昭从不嫌弃他,还总带着他揍他俩,这也是刘易在他家侯爷让人盯着岁昭时他不愿怀疑她的原因之一。
见他面露羞涩,话语真诚,聂显荧再较真反倒引人猜忌,于是开玩笑缓和:“不还有侯爷吗?再不济你问问小姐愿不愿意同你们做搭子。”
刘易神经大条,没把她刚才呛声放在心上,见她还肯同自己说笑,便觉得自己刚刚的试探被敷衍了过去。语气松快地否掉这个提议:“侯爷一上场我们仨只有挨揍的份,大小姐的话……还是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
刘易这话像嫌弃她家小姐武艺不精,秋余可听不得有人说她家小姐。
聂显荧开团秒跟:“你什么意思?”
刘易双手举起示意投降:“意思是大小姐金尊玉贵,对上她我们不敢下真功夫啊。”
聂显荧双手叉腰佯装生气:“好啊,看人下菜碟是吧?”
怎么说都是错,刘易向刘映发射求救信号,请求他再次帮他打打圆场。
哪知刘映抱着剑,目视前方,提步加速跟随刘止煜和刘长歆,留刘易独自在后面应付,生怕自己无辜躺枪。
经此一闹几人相处反倒少了几分来时的尴尬,恢复了些以往的熟络。
5. 梦溪
不一会儿就到了湖心的碧波榭。
碧波榭凌空建于澄澈碧水之上,四面环萦湖水,景致清幽雅致。屋顶铺设通透的琉璃瓦片,天光倾泻而下,错落的檐影曲折流转,漾出层层叠叠的水波纹路,与湖面的粼粼荡漾相呼应,光影相融、虚实相生,碧波榭便得名于此。
水榭正对面坐落着一座古朴雅致的水上戏台,隔水相望,意境悠远。
余下三面皆临观景回廊,可饱览庭院内错落丛生的各式鲜花与苍翠绿植。亭中立柱以多层莲瓣样式为柱础,造型精巧玲珑,宛若清池白莲破土而生,衔接地砖台面,稳稳撑起一根根朱红漆木立柱。排列有序的红柱错落围合,勾勒出一方方出天然的取景框,框住庭中次第盛放的花木。海棠含苞轻垂,娇羞温婉;杏花素白如雪,清雅纯粹;月季嫣然舒展,馥郁生香。回廊曲折蜿蜒,移步换景,每一隅皆是别致风光,错落花木与亭台水榭相映成趣,层层分割铺展满园景致。
小厮将他们引至榭外便退下,聂显荧正感叹古人的园林智慧,与他擦身而过之时,闻到一股花香。不知是沾上了院中的哪一株,闻着很是熟悉,思索间目光跟随,却只能看见那小厮的背影,身形消瘦,个子与她差不多。
还没等她判断出是什么花的香味,刘止煜就厉声问道:“怵在那做甚?”
刘长歆已跟着带路的丫鬟往女宾方向去,刘止煜见她仍站着不动,面上染上不悦。
聂显荧哪敢惹他,连忙认错后跟上刘长歆。
步入水榭大概扫了下席上约有二十来桌,除主位是空着,其余人差不多都已就位。
这些夫人小姐们想必都是池州有些家世的,彼此间早就相熟,刘长歆进来时场面已三分热闹。
知府的丫鬟带她们落了左首尊座,众人便知晓她的身份,落座后邻桌的夫人与她敬酒:“想必这位就是县主了,妾身孙玉音,妾身官人现任池州盐运使。”
刘长歆从容回应:“正是,见过夫人”
“早就听闻镇北侯府侯爷玉树临风,县主也是风姿卓然,能文善武,曾随侯爷奔赴前线征战后方,建言献策,风骨胆识不输男儿半分。妾身今日得见县主,只觉这传言是说错了,县主这般绝色容颜,还应添上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聂显荧都想拿个小本记上了。
刘长歆笑眼弯弯,礼貌回应:“夫人谬赞了。当年战事吃紧,侯府只剩我兄妹二人,当年长歆年纪尚小,兄长不舍长歆孤身一人留在侯府,便带着长歆一同前往宁州彼此有个照应。”
有了孙玉音这个开头,座上其他各家的夫人小姐便纷纷开始自我介绍,应酬间知府夫人杨清也到场。
“今日春光正好,园中繁花盛开,景色尚可,特备薄宴,邀诸位共赏。”杨清年方三十,容貌正盛,眉目生得明艳,相貌妍丽,骨相清丽又不失气度,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韵味。
她身着一袭黄栗留配色苏绣立领大袖衫,针脚细密精巧,绣纹灵动雅致。外搭一件温润雅致的长春色对襟比甲,下身配以紫苑底色、金丝缠线绣花的百褶马面裙,金线勾勒纹样繁复精致,褶皱规整垂顺。这般大红大紫的浓烈配色,本是极易落入俗艳的,穿在她身上却毫无浮华俗态,反倒将一身雍容气度尽数烘托,气场凛冽又华贵端庄。
梳着规整雅致的金丝髻,发髻之上精工点缀,金镶宝花挑心与雕花分心错落装点,鬓边两侧巧缀云朵造型的宝石花钿,搭配雅致掩鬓饰物,玲珑精巧,相得益彰。一身打扮珠光宝,搭配她明艳夺目的容貌却丝毫不见违和,华贵衣饰与本人浑然相融,更衬得她容色灼灼,风华绝代。
说话间眉眼流转,礼数十分周全:“前几日我家官人听御史大人提起方才知晓县主已到池州,故而赶着昨日送帖子,多有怠慢,县主莫怪。”
“夫人哪里的话,旅程颠簸,正好修整一番,夫人这帖子送得是正正好。”
“多谢县主体恤,县主自京州来,今日特意准备了些池州特色,给县主尝尝鲜。”说着便让下人传菜上桌,间隙补充:“几年前我曾有幸与官人北上到过京州,知京州吃食与池州截然不同。担心县主吃不习惯席上的菜式便又嘱咐下人做了些京州菜,但那厨子是池州人,到底不如县主在京州吃到的正宗。”
聂显荧听此,心生佩服,这主人家心思还真是细腻,连这样细节的方面都考虑到了。
“劳夫人费心了。”刘长歆谢过,秋余上前夹了鱼脍给她尝,“虽有些不同,但味道也是极好的。”
刘长歆称赞道:“来前便听闻知府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处处都安排得妥帖。”
“妾身唯恐招待不周,有县主这话妾身便放心了。”
孙玉音与杨清关系交好,性子直爽,听此调侃:“夫人莫要自谦,你要是都说招待不周,那我等只能去投玉芝湖了。”
席间人人纷纷附和。
“听闻夫人今日请了望江楼的舞女来表演,不知真假。”副使彭歧的夫人郑诗蕴同刘长歆差不多岁数,虽成婚了但架不住年纪尚轻,正是贪玩的时候。
盐商陈旭宽的夫人柯环与郑诗蕴座位相邻:“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消息最是灵通,什么消息都逃不出你的耳朵。”
杨清手捏帕子,掩唇笑着吩咐下人:“彩莲,你去叫人准备一下吧,莫叫郑夫人等急了。”
郑诗蕴性子坦率,也不见不好意思:“妾身可不信这席面上就妾身一人惦记着想看。”
“那还真不是,实不相瞒妾身也想开开眼呢。”同知之妻叶何珍为人性软,帮忙打圆场。
见大家对望江楼都这样好奇,刘长歆也起了兴致:“不知这望江楼是池州哪家酒楼?竟惹得诸位夫人这般偏爱。”
郑诗蕴道:“县主有所不知,望江楼位于城西的梦溪坊,这梦溪坊可大有说法。”
这话倒将刘长歆的好奇心勾起:“哦?不知郑夫人可否说道说道?”
“自然是可以的。”郑诗蕴佯装失落,“就是姐姐们莫要笑话妹妹耳报神。”
柯环连忙端起酒杯认错:“诶哟,我的好妹妹,姐姐同你说笑的,竟叫你将这话听进心去了,当真是我的罪过。”
郑诗蕴本也是说笑,听柯环这么一说,与她慷慨碰杯,便接着道:“梦溪坊内以花红街为界分东西两坊,东梦溪布庄、银号、笔墨斋,巷内还有道场,不少算命先生沿街设摊两文钱就能算上一卦。还有些专做消息买卖,文书钻营等营生的账房先生和状师讼棍,倘若有些咱们主人家不便出面解决的事都可以在这找到人处理,里头还设有驿馆,会接待异域使者、番邦儒生等。”
这样的地方每个州市都有,刘长歆跟随刘止煜到过不少地方,听过不少奇闻秘事,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听着也没甚奇特之处啊。”
“诶,对了。”郑诗蕴有说书先生的天分,聊天时惯爱吊人胃口:“东梦溪确实一般,好玩的时西梦溪,西边可没这么安生。因坊西侧邻江,无高墙约束,沿河皆是码头市集,五行八作,故而不少流民、江湖草莽混迹西梦溪。巷内赌坊、青楼、镖行,杂耍卖艺、说书唱曲等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也因此,此处能淘到不少奇珍异宝,就连一些传闻已失传的宝贝都有可能在此找到。”
郑诗蕴说得嘴皮干,抿了一口杯中酒水,继续道:“东坊入夜即静,但西坊通宵达旦,两坊互不干涉,秩序分明,由城内入梦溪坊者皆需办理凭信,无凭信者不可随意出入,那些个草莽流民也就进不来池州城,他们若想找个安身之所就只能在西梦溪安分呆着。此外坊内皆需掩面,故而坊内不看身份地位,管你在坊外是王母娘娘还是黑白双煞,只要到了梦溪坊那就是人人平等,都得守坊内的规矩。总而言之,若说东坊尚且还有几分坊外的影子,讲规矩,有法度,那西坊则更像个小江湖,有它自己的规矩。”
郑诗韵一通解释,说得那叫一个玄乎,但仍未道出望江楼有甚特殊,刘长歆便问道:“那与望江楼有何干系?”
“望江楼位于花红街的尽头,位于东西坊的正中,因其临江,推窗可见江景流转,故而得名。楼高三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漆廊柱间嵌着琉璃与珠玉,白日里流光溢彩,入夜后灯烛高悬,满室通明。店内陈设极其讲究,桌椅皆为名贵楠木,壁上挂着的字画随便一副都出自名家,就连角落摆着的奇石盆景,桌上摆放的杯盏碗碟都精致不俗。伙计个个眼明手快、礼数周全,引座添酒、布菜换盏,无不妥帖周到,不论对谁都无怠慢之色。楼内菜肴味美精致,佳酿醇厚绵长,南北风味,异域小食统统具备。”
聂显荧听了这番描述,眼睛轱辘转圈,打量这知府水榭,郑诗蕴这描述怎么像在说这里。
“一楼为大堂,二楼设雅座,三楼为私密包间,既有雅座待客,亦有密室可供私谈。一楼大堂设高台,平日里会有说书、杂技歌舞等表演。每月中旬会在大堂举行唱卖,将楼内宝物拿出进行唱卖,唱卖者也可用手上其他宝物进行交换。方才说坊内可寻得不少珍品,除了运气好时能在商铺里寻得,也可到望江楼参与此拍卖,上至古董玉器、名家墨宝,下至西域香料、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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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乃至海外传来的精巧器物、江湖流出的隐秘宝物,只要你肯出价钱,掌柜都能设法寻来,堪称酒楼里的藏宝阁。”
“这踏雾舞团便是望江楼的招牌,望江楼外有时夜风一吹带来江上雾气,满眼朦胧,意境深远,有时舞团于台上舞动好似踏雾而来的仙女,由此得名。此班舞姬俱是波斯绝色,远涉中土而来,个个都肤白貌美,容貌明艳动人,眉目含韵,舞技更是精妙绝伦,尤其擅长胡旋之舞,技艺精湛,节奏灵动,到池州之后还改编了舞曲,兼具了西域风情与中原雅致,实乃是难得一见的西域佳艺。”
竟有如此神奇之地,听了郑诗蕴的话,刘长歆着实好奇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见到踏雾舞团的表演,也想立刻去望江楼看看。
若不是见多了电诈杀猪盘xx园区等一系列诈骗案例,聂显荧都要信了那朦胧楼的真这么慷慨,会乐意将到手的宝贝拱手让人:“若这望江楼当真日您说的这般好,夫人们此前为何不前去一观?”
聂显荧这一问将刘长歆的理智拉回不少:“是啊,既然这么好,为何不前去游玩一番?”
郑诗蕴见她站在刘长歆身后,想她应是刘长歆的贴身丫鬟,没计较她一个下人在主人家交谈时插话:“说来也是遗憾,梦溪坊倒是随时能进,东梦溪白日营业却没甚好玩,可西梦溪要夜开昼散,望江楼更是要到宵禁才营业,进入梦溪坊之后需等到翌日晨钟敲响才能离坊,好不麻烦。我等一介闺阁女子,家中管教甚严,况且坊内不禁私打,鱼龙混杂,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盯上丧命了,哪敢用命赌啊,故而也只能听民间的传闻来解解馋。”
郑诗蕴面带憾色,她生性活泼,虽然未出阁时就曾多次尝试进去一探究竟,但家中规矩森严,计划都以失败告终,还害白她跪了好几次祠堂。出阁之后更是不可能,彭歧那家伙比她父亲还要古板,她嫁作人妇后懂事不少,也担心任性玩乐会败坏家里的名声。
聂显荧听这话倒也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女子出入倒还算自由,但大部分人家是不会允许女儿夜不归宿的,更何况是到那样危险的地方。
彩莲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紧接着一队胡人舞姬便出赤脚登上对面的戏台,身着改良过的宝蓝色卷草纹胡服,腰间束着嵌玉金带,走动间环佩叮当,流光溢彩。头戴金珠冠,裙摆层叠,绣着金色的丝路纹样。
个个高挑纤细,并非中原地区常见的纤柔之态,而是健美挺拔,肌肉线条流畅清晰,肩线利落,动作间呈现力量之感。
走到戏台中间呈花苞状分散开来,中间的领舞,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眸子秋水横波,却又冷艳自持,无半分轻浮之相。手持羯鼓,舞姿大开大合,足尖点地,旋转如风,身上珠玉撞击出清脆的叮当作响。其余舞姬配合其变换队形,舞姿如行云流水,动作舒缓轻柔,似一朵在古画中盛开的花。
舞台之上,鼓点时急时缓,将西域曲风与中原音韵相融合,舞姬们跟随节拍舞动,配合以胡旋舞步为基础改良的舞蹈,演绎花从骨朵到绽放,又从绽放到凋落,绽放时甚至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淡香。
舞姬们眼眸深邃,演绎中感情变换,自信中带有一股神秘难测的异域风情。一曲舞闭,仿若跟随舞姬一起感受了一朵花的一生,结尾空灵的铃铛声响起,让氛围中增添不少落寞,使得众人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一墙之隔的男宾席位率先传来掌声,女宾们才幡然清醒,跟着鼓掌,一时间席上掌声雷动。
“妙哉妙哉!”郑诗蕴开口赞道:“果真如坊间传闻的那般精彩,今日得观如此妙舞,歌舞绝伦,令人叹服,能观此舞全沾了夫人府上的光!”
“技艺精妙,舞姿翩跹,真是赏心悦目!”
“舞姿灵动,音律婉转,真乃人间绝艺,有幸观此舞,全赖知府大人慧眼甄选!”
“此舞只应天上有,今日能在夫人府中观此妙舞,实在是三生有幸!”
“舞步轻盈婉转,身段曼妙无双,看得人心旷神怡,大人好眼光!”
水榭内叽叽喳喳充斥着对刚刚那惊鸿一舞的夸赞。
聂显荧却觉得手掌发麻,胸口憋闷,呼吸有些困难,水榭四处通风必然不可能是缺氧导致的。
观察众人神色,无人出现大的异常,只一点,脸上都浮上或多或少的红晕,或许是激动所致,或许是因为其他。
根据她对药物研究的经验,更愿意相信是后者,这舞蹈跳得再好能让人眼前浮现以假乱真的花开花落吗?她自问是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自然也不会因为一支舞怅然到心跳加速。
6. 余河
蹋雾舞团这一舞无疑将整场宴会的气氛推至高潮。
众人仍围着知府夫妇二人说些恭维的话。
但聂显荧自那一舞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思索着这舞团的怪异之处。
她曾听说过国外古代时就有以乐器控制蛇跳舞的技能,这段表演以鼓声串联,观众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
若真如此,那这不就是……催眠?
对,就像是催眠。
应该是望江楼为了招揽生意故意使些歪门邪道让顾客产生记忆点。喜欢这种感觉的顾客就会反复去消费,加上地处梦溪坊,坊外是码头,坊内人口来源复杂且人流密集,有这样的催眠术流入并不奇怪,接着这些外邦人还可以有各种语言的免费宣传,每月又有拍卖会做噱头,生意自然就越做越大了。
这望江楼的老板还挺会做营销,这样的商业模式就算是放在现代估计也能占得一席之地。
想清楚舞团的古怪之处后她反而松了口气,至少确定不是只针对她的,对她没有威胁。
因着岁昭藏起来的那枚玉牌,她实在担心这人是否留了什么仇家的烂摊子给她。人虽不是她惹的,奈何她顶着岁昭身份,自己现在还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敌人杀上门来,是一点还手的能力也没有。
眼下她重中之重就是找到回家的方法,她只需回去,这里就算再如何危机四伏都与自己无半分瓜葛。
马车驶回御史府,她扶着刘长歆下车,心里头盘算着要找机会再提醒她一次,莫要忘了明日带自己去河边。
只是还没等到她提醒,刘长歆就自己跟刘止煜提起这事。
刘止煜用刘长歆一同回屋,穿过抄手游廊时刘长歆问道:“不知那日那群山匪可抓到了?”
刘止煜以为她是担心那些匪徒再作乱,安慰道:“已尽数捉拿,妹妹大可放心。”
“不知会如何处置他们?”
“这伙山匪嚣张惯了,平日里就时常扰得百姓鸡犬不宁。带头的三人功夫不错,不然以你同岁昭的功夫定不会吃如此大亏。知府派人捉过他们几次,都被那三人打退回来,也是拿他们没办法。”
“那阿兄如何将人擒住的?”
“我让刘晰带了一队人上山抄了其老巢,他们冲撞了你,自然会按死刑论处。”
刘晰是刘止煜的贴身亲卫,连他都派出可想这帮人是多难对付的,看来那日她们三人真是福大命大遇上永兴镖局才逃过一劫:“捉住便好。”
“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明日我想带岁昭去那日出事的河瞧瞧,或许有助于她恢复记忆,担心再遇上他们。”
“哦?”刘止煜侧身瞟了聂显荧一眼:“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聂显荧无端受了一记眼刀,心中大骂这煞神莫名其妙。
“不是我的主意,是岁昭自己要求的。”
自岁昭出事之后她就觉得她哥对岁昭态度大不入前,那日她问兄长为何不答应收岁昭做义妹,刘止煜还义正严辞地让自己提防着点岁昭,说岁昭这人不简单,以后也别再提收她当义妹这回事。
她觉得她哥是打仗打出幻觉了,见谁都觉得心思不纯。岁昭明明救了自己,又怎么害自己?若她真想害自己那日不救她岂不更好。
她有心缓和二人的关系,于是补充:“失去记忆岁昭自己也很难受着急,若她有哪里做得不如从前,还望哥哥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太过苛责于她。”
刘止煜看他妹妹显然未将自己的话听进心去,不再多说,她这妹妹到底单纯,没见过人心险恶。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
无妨,他这个做哥哥的替她消掉这些妖魔鬼怪,只敷衍应下:“哥哥记住了。”
“那明日我派些人陪你们一同前往,山匪窝子虽已肃清,但保不齐仍留有余孽,你多带些人哥哥也安心些。”
“也好。”
“岁昭你也无需太过烦扰,明日到了城外若是不能恢复也不要太着急,一切以身体为重。”刘止煜看似宽慰岁昭,实则眼中满是冰凉:“我已让人送信回京州请齐太医南下,相信不日便能抵达池州,介时定能驱散你脑中瘀血,你也定能恢复记忆,是吧?”
是他的头,竟敢威胁她,她如何能凭白生出另一个人的记忆啊。
当然这话也只能想想,现实里她只能欠身行礼,赔笑道:“呵呵……劳大人费心了。齐太医杏林圣手,医术高超,定能助我找回记忆的。”
刘止煜听此高深莫测地睇她一眼,便与刘长歆分开前往书房。
屋内,刘晰早就候在里面。
“如何?”
“账本未在府上。”刘晰未入席面其实是趁机去知府府上找盐税的账本。
他们此前已查到池州私盐偷税、虚报产量,各方官员截留盐利,但缺乏关键性的证据。
要知道私盐利润肥,眼下池州个官员相互包庇从中贪墨。只是分赃必然有分得多的和分得少的,大家看似融洽但涉及利益谁不会多留个心眼。想来既然有交易那就必定会有账本,这账本就是关键证据。
“知道了。”要查知府这只老狐狸还得从旁下手。
那知府府邸内外不一,穷奢极丽,今日直接邀他入府,丝毫不惧他觉察出怪异,便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不惧他的调查,想来是背后还有大靠山。
既如此,那他就再同他们耗耗,届时斩草除根,连同靠山一网打尽。
“另一件事呢?”
“回侯爷,属下翻岁昭姑娘屋子,在其常用的护腕内侧摸到有一极小内兜,仅半指大小,里面没东西,其余未见异常。”
原计划是他同侯爷一同入府在找机会离开,未曾想出发时侯爷去改了主意让他先去搜岁昭的屋子。
刘止煜已然算到:“把人撤了吧,不用盯了。”
刘易松了口气:“还好岁昭姑娘没什么问题,我就说吧。”
刘止煜身形一僵,问道:“上回让你多看些书,可有做到?”
一旁的刘映还来不及跟着高兴,听了这话连忙收起心思。
刘易脸上喜悦一收,心虚道:“属下……在看了。”
“不光是兵书,也多看些教人审时度势,洞察人心的。”
刘止煜这话是明着说他不长脑子了,刘晰一个没憋住险些笑出声。只是他还没高兴起来,刘止煜就反问他:“知道为何吗?”
刘晰看着刘止煜的脸色发沉,绞尽脑汁分析一番:“虽没找到可疑物件,但岁昭姑娘确实举止异常,想来是她有所防备。”
“嗯,还有呢?”
“我们将人撤走,她自会松懈下来,届时便会露出马脚。”
刘止煜脸色稍缓,点头:“不错。”
此话让刘晰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又听刘止煜冷着脸道:“自己的马脚先露出来被人发觉了都不自知了还想抓别人马脚。”
看着眼前三人,一个蠢,一个呆,一个钝,不由得头大:“那日刘晰说她在看自己从京州带来的包袱,突然又不看了,转而看了一下午的书,定是那包袱中有白日不好见光的东西。如今都翻到包袱里的护腕有问题了,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可想而知她已将东西转移,那她以放得如此隐蔽为何突然要转移?”
刘晰愣住,万万想不出自己是何时打草惊蛇的。
“有些话我早就想提醒,你们与她关系虽好,但莫让感情蒙蔽了双眼。有时面对亲近之人反而更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来分析问题。”
见这三个大汉俱是一脸挫败,他不耐地挥挥手:“你们三人一人五军棍,扣半月俸禄。”
三人郁闷地领命:“是。”
翌日,又是用过午饭后,聂显荧三人就乘着马车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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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位于城西,广泱门就是西门,去广泱门比去其他几个门更近,约莫也就一个时辰,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落亭沟。
马车上,五月的天里聂显荧手脚冰凉,她非常紧张,心都要跳出来了,印象中自己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查考研成绩时。不自觉地绞着手指头,内心不断祈祷此番能有所收获。
到了地点后,聂显荧兀自跳下马车,脚步匆忙地往余河跑去,没管身后其他的人。
那河道是望江楼外的天涌江的一系分流名唤余河,天涌江呈西南东北走势,池州地处东部,这里靠近入海口。落亭沟所在位置地势较低,余河河水流从地势高处流经到此处,故而水势很是湍急。
望着不断翻奔腾的河水,聂显荧一阵无力,先前太过紧张,肌肉紧绷,现下到了此地看着早就没了任何痕迹的河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好在刘长歆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见她身形摇晃,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
本欲开口宽慰她,不料她先开口惊住自己:“小姐,我想进去试试。”
“你疯了不成?水势这般急,莫说你走进去,我同秋余拉着你还未走上几步就能被冲跑。”
“是啊,小姐说的对。”秋余也连忙拉住她:“岁昭姐姐,你寒症才刚见好,如今天刚见暖这水却仍是凉的,你这么下去不得又病了?”
她没办法了,就当她真的疯了吧,病了又如何,眼下都到这里了她哪能就这么回去,不下水试试,她怎么能甘心。
“不成不成,你这般行径与自裁有何区别?”
刘长歆看着她双目猩红,眼含泪珠,像极了走入绝境的人。由于腿软几乎全身倚住自己,她才能保持站立,看着着实叫人怜惜。
心头一软,便咬牙答应了:“我叫人拿绳索将你捆住,我同秋余在岸上拉着你,你答应我河水及膝盖处便往回走,否则我不能放你下去。”
“好好好,我答应你。”聂显荧立马答应,只要让她试试,怎样都行。
刘止煜派了八人跟着她们,刘长歆命他们背过身去,分为两队左右拉着绳子,只要她一声令下便使劲往回拽绳子,势必要保证聂显荧的安全。
绳子另一头用布林结捆住聂显荧,刘长歆一边给她系绳子一遍骂自己:“我也真是疯了,竟跟着你一起胡闹!”
然后和秋余站在岸边抓着绳子,只要聂显荧有何问题就立马把她拉住。
聂显荧将裤腿挽高,漏出半截腿,再三跟刘长歆保证自己不会冲动她才肯放松绳索让她下去。
当哇凉的河水冲击她的皮肤时,聂显荧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底的碎石凹凸不平,她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岁昭!”
一个没踩稳,险些摔倒,身后立马传来两人的惊呼,隐约传来秋余哽咽的声音。
聂显荧担心被拉回去,立即回答:“没关系没关系,刚刚那块石头有点滑,我之后的每一步都会踩稳的。”
她继续往前,直至水面及近她的膝盖,距离岁昭出事的那块石头还有五米。脚下微动,想要继续往前,却感觉腰间隐约传来牵拉的力量,犹豫了下没再继续向前走,就站在那处站定。
闭上眼睛感受,内心无尽酸楚,泪水从眼尾滑出,经过脸颊,汇入余河。
为什么?
为什么会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她该怎么才能回家呢?
泪痕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干,聂显荧转身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岸之后刘长歆未置一词,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带着她往马车去,一旁的秋余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见她们这样情真意切,聂显荧不由得想起岁昭。
她们若是互换了灵魂,岁昭穿到自己的世界了,现在应该也很着急吧?毕竟这里有人这样关心她。
7. 兵书
回城之后刘长歆未让马车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先去了秦大夫的医馆。
锦绣大街是横跨池州的主动脉,北起钟鼓楼,南至主城门,纵穿城池州腹地。不仅是地理位置上的中轴线,更是城市生活的枢纽,将东西两侧的所有街巷胡同如蛛网般连接起,使得整个池州四通八达。
行走其中,可见车水马龙、商旅不绝,大街两端的门楼牌坊遥遥相对,两旁商号林立,槐柳成行,既彰显着池州城的繁华气象,也维持着古雅的市井风韵。
马车入城门之后沿锦绣大街往南走了一炷香,到达浮生街路口往西再走一柱香便是秦大夫的医馆,瑞芝堂。
车上三人皆是心事重重,无人有交谈的兴致,沉默之中,不一会儿就到了瑞芝堂。
瑞芝堂门庭若市,往来患者络绎不绝,见御史府的马车行至门口,堂内的小厮赶忙迎上去将她们带到内间等候。
“劳三位贵客稍作歇息,先生此刻正在前堂坐诊,手头病患尚且不少。”小厮一边躬身回话,一边麻利地沏茶奉上新盏,“近来春寒料峭,寒热交替不定,城中染风寒之人比比皆是,连日来医馆问诊之人皆是爆满,还望贵客多多包涵,耐心等候片刻。”
如小厮所说近来感染风寒的人多,故而瑞芝堂的连茶水也换成了驱寒的姜枣茶,正好给聂显荧暖暖身子。
“你快多饮几杯暖一暖。”秋余浅尝一口,辨出是驱寒的姜枣茶,见她杯中空了,便立刻执壶添满。
聂显荧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乖乖喝了六七杯。
见她们二人,一个机械地抿着茶水,另一个机械地给她添茶,皆是目光呆滞,想来是还没缓过来。
可不能一直这样,眼见着刚上的茶壶快要见底,聂显荧开玩笑缓和气氛:“实在喝不下了。再这般灌下去,我没染上风寒寒症,反倒要积食上火,生生憋出热症来了。”
此言一出,室内凝滞的气氛骤然松动。刘长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
秋余脸刷一下变得通红,羞赧地夺过她的茶杯:“不喝就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哎哟,没说不喝,就是让你别再继续添了。”聂显荧柔声浅笑,轻轻一带,便将那茶杯又拢回自己掌中,语气温和恳切:“我又怎会记不住你们的好,自我失忆之后你们如何待我的我都记得牢牢的,将来一定找机会报答你们。”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一直当你们二人同我的妹妹一般,姐妹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刘长歆听不得这话,真要算起来还是她亏欠更多:“我虽只长你几月,但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说道说道你。你日后行事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冲动了,失去记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保住性命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就算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以前发生的事了,还可以去创造新的记忆,人要往前看。”
“是啊,岁昭姐姐你今日可吓死我了。”秋余回想起来都后怕,就担心一个不慎岁昭就被大水冲跑了。
“嗯嗯!”聂显荧乖乖点头应下,眼底满是诚恳。她虽并非有意轻生,但她完全赞同刘长歆的说法,只要她佝住这条命,有朝一日定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瑞芝堂西侧空地处,常设着一处简易茶摊,几张木桌长凳,供往来的路人歇脚,行人会在此饮茶闲谈。
她们休憩的这间静室紧邻西侧院墙,窗扉临街,距离茶摊极近,外头闲谈说笑的话语,清清楚楚顺着窗缝飘入屋内。
只听外头两道男声随意闲谈,话语清晰入耳。
“听闻本月望江楼例行唱卖,除了寻常金银古玩、珍奇宝物之外,还会展出一册古书,不知老兄可听过,那书本究竟有甚稀奇之处,竟能登上望江楼的唱卖之列?”
“嗨,这我还真略知一二。我家大舅子在西边码头做工,听来往的人提过,那不过是一册冷门兵书,名唤什么玄机,闻所未闻。话说回来,我等寻常俗人就是将兵书送与咱们也看不出其中深奥。”
“兵书?那我等确实是用不上了,咱们又不上战场。只是听望江楼出外采买的伙计闲聊,说这册孤本,是半月前一位过路剑客携来池州的至宝。那人以此册古书,换走了楼中珍藏多年的承渊剑。我原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武林秘籍,习得便可纵横江湖,没想到竟是一卷行军布阵的兵书。”
刘长歆本无心窥探旁人闲谈,奈何二人说话嗓门洪亮,加之静室临窗,隔音浅薄,二人对话尽数落入耳中,清晰无比。
刘长歆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瓷杯的手腕骤然收紧,杯中的温热茶水骤然晃荡,洒出来大半,落在素色桌案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眸光骤凝,失声轻喃:“兵书?”
匆匆用帕子胡乱抹了抹桌面湿迹,抬眼看向身旁的秋余,语气急切又难掩激动:“秋余,你去问问那人,那兵书可是名为《玄机辑要》?”
秋余不敢耽搁,立刻依言起身,轻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线窗缝,轻声开口问询:“二位小哥冒昧打扰,方才听闻你们谈及一册拍卖的兵书,不知可否告知,书名是不是唤作《玄机辑要》?”
说话那二人正谈得尽兴,已打算继续聊其它宝物,秋余一出声他二人皆是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对对对,就叫此名。”稍作定神,方才谈及书名的男子细细回想片刻,立刻点头应声。
得到确切答复的刹那刘长歆指节紧紧攥住手中瓷杯,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低声喃喃自语:“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秋余大概知道她家小姐找一本书找了不少时日,却不知就是这本,见刘长歆如此反应,便继续问那两人:“不知二位所说的这场唱卖会,可是望江楼每月十五例行举办的那场?”
“正是。”那小哥听秋余的口音不像池州人,于是接着道:“听姑娘口音谈吐,倒不像是咱们池州本地人,莫不是外乡贵客?”
“实不相瞒,不日前刚到池州,对本地诸事尚且陌生。”秋余坦诚回道。
“若姑娘对此书感兴趣,还得抓紧做准备了。”
“小哥这是何意?”
“既是外乡来的姑娘,若是真心想要拍下那册兵书,可要早早筹谋,抓紧准备才是。”那人好心提醒。
“小哥此话何意?莫非其中还有别样规矩?”
“姑娘有所不知,这望江楼地处梦溪坊内,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但凡想要进入梦溪坊,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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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往官府报备登记,申领入坊凭证方可通行,进入望江楼时也需凭此证才能入内。这凭证每日限额发放,仅有百张,今日的份额,早在巳时五刻便已全数领尽。明日正是十五唱卖之日,你们若是要入坊,务必赶早前去排队领凭,晚了便要错失良机。”
“多谢小哥提点。”
“举手之劳罢了。”那人摆了摆手,又好心补充道,“另外还要提醒姑娘一句,望江楼拍物规矩森严,当场作价,百两以内需当场银货两讫,足额结清。价值超百两的重宝,需先付六成定金,余款限期补齐。那册兵书能换得绝世名剑承渊,价值必然不菲,姑娘切记多备些银两票据,早做打算。在下便在此,提前预祝诸位姑娘得偿所愿,如愿拿下宝物。”
“那就借小哥吉言了。”秋余谢过想起昨日宴席各位夫人只笼统说起梦溪坊在城西,但城西范围这么大,具体落于何处她们并不知,于是又问:“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还望小哥解惑,不知这梦溪坊具体坐落于城西何处?”
问话落下,窗边两名男子皆是微微一愣,随即相视一眼,忍不住低低失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趣味:“姑娘,你且开窗看看,对面那片矮墙围合之地,便是梦溪坊了。”
不曾想梦溪坊竟就在瑞芝堂的对面。
刘长歆与聂显荧闻言,也一同移步至窗前,三人顺着窗外的目光遥遥眺望,细细打量起近在咫尺的梦溪坊。
瑞芝堂西侧对面并非梦溪坊入口,只能看见坊市外墙简素沉敛,无雕梁画栋的繁丽,亦无朱金彩绘的张扬,看着与其它普通坊市并无区别。
顺着外墙看过去,方能看见位于长街尽头折角处的坊市入口。青灰石砌坊门敦实厚重,木色梁柱沉旧朴拙,檐角平直低敛,不见翘角飞檐,寻常得像城中一处寻常门禁,并无半点特殊,全然掩去坊内的玄机。坊外空地开阔疏朗,并不喧嚣拥挤,往来行人也是稀稀落落,皆是步履沉静,少有闲杂游人驻足。
坊口两侧分立守卫,衣甲规整,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气场沉凝肃杀。一旁专设值守案台,守卫寸步不离,偶有入坊者行至案台核验凭信,神色冷肃的守卫查验无误后方得放行。不远处也有守卫巡行,遇到神色可疑之人会恪尽职守地上前询问,将这片地界守护得清寂肃穆。
若不了解的人路过,只会觉得是一处寻常官署门禁,烟火淡薄,样貌朴素无奇,唯有层层严守的兵戈、严苛的盘查规矩,隐隐透出不容擅闯的森严法度,将内里暗藏的乾坤与机秘,牢牢锁在一方矮朴坊门之后。
窗前三人静静凝望那座低调森严的坊门。
刘长歆眸光澄澈坚定,语气不带半分犹豫,一字一顿沉声开口:“无论如何,明日这册《玄机辑要》,我势必要拿到手。”
“好。”聂显荧即刻应声附和,目光坚定,“明日我同小姐一道前去,定助小姐拿下此书。”
秋余望着对面戒备森严的梦溪坊,心底虽有几分怯意,可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坚毅的眉眼,纵然梦溪坊规矩森严,可小姐身手不凡,岁昭姐姐又心思机敏,她们三人相互照拂,彼此结伴,定然不会出事。
如此思量,便立刻压下心底顾虑,也跟着开口:“我也一同前去。”
8. 接头
刘长歆自瑞芝堂返回御史府后,第一时间便传唤府中管家,命其从账房支取百两碎银,外加五十万两的银票。
她将碎银和银票分成三份,她们三人保管一份,嘱咐聂显荧和秋余妥善放好,以备明日到梦溪坊拍卖的不时之需。
翌日天刚蒙蒙亮,辰时未至,她便早早起床梳洗,待到辰时四刻,三人已然抵达府衙门外,静静等候申领入坊凭证。
官府要待到巳时才会正式上工点卯,开启门禁,处理事务。
今日恰逢十五,是朦胧楼每月例行拍卖的日子,事关梦溪坊出入,天未大亮,衙门前便已人流渐聚。
待她们赶到时,府衙门外早已围聚了不少等候领凭之人,皆是冲着今晚朦胧楼的盛会而来。放眼望去,长队蜿蜒排开,约莫已有四十余人依次静立等候。
秋余见队伍冗长,本想上前主动去排队占先。奈何入坊凭证一人一号、限人申领,无法代为办理,三人只好乖乖一同排队等候。
不过好在刘长歆自幼长于武将世家,行事沉稳耐苦,不惧晨光微凉,也不嫌列队繁琐。再加上申领凭证的流程本就简单利落,并无冗杂拖沓的规矩。
待衙役准时上工值守、开启申领事宜后,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三人便顺利办妥手续,各自领到了一枚制式规整的梦溪坊入坊凭信。
凭信到手后,她们并未等到临近傍晚才入坊,左右她们今日也无事,便径直前往梦溪坊,打算提前进去闲逛一番,熟悉坊内街巷布局与各处地界,摸清周遭环境,也好为晚间竞拍稳妥铺路。
待衙役审完凭证,踏入梦溪坊地界,内里格局豁然开朗,坊中以一条笔直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为界,天然划分出东西两片区域,泾渭分明,秩序井然。
东侧的东梦溪全日照常营业,沿街屋舍鳞次栉比,青砖黛瓦,木楼错落,临街铺面尽数敞开门窗,布庄、杂货铺、香肆、茶摊、小馆连绵排布,檐下悬着各色素色布幌,随风轻晃,人来人往,烟火融融。西侧的西梦溪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巷口闭锁,院门深掩,街巷寂静寥落,白日里闭门歇业,一派沉敛肃穆,唯有静待夜色浸透长天,入夜之后才会缓缓启封街巷,开门纳客。
这条横贯坊心的主街便是花红街,道路平直延伸,一路纵穿南北,直至道路尽头,一座形制卓尔不凡的楼阁巍然矗立,便是望江楼。三重楼宇层叠,飞檐内敛,青砖砌墙,木色楼体古朴厚重,较之周遭屋舍更为高耸气派,孤然挺立,自成一方气势,稳稳坐镇在东西两域交界的尽头。
坊内行人往来百态,汇聚三教九流。不时可见络腮浓须的胡人,身着异域裁制的衣衫,眉眼深邃,摆着货摊兜售海外奇物。亦有孤身独行的剑客,劲衣束身,长剑负于后背,步履冷冽,周身自带江湖肃气。还有一袭素色长衫的文人书生,袖藏书卷,步履从容,或是驻足赏物,或是缓步闲谈。
各方人物同处一街,市井烟火、江湖侠气、异域风情与文人雅韵交织相融,搭配东西分区截然不同的氛围,衬得整座梦溪坊神秘又繁杂,藏尽城中不为人知的暗流与奇闻。
三人沿着花红街简单逛过东梦溪的一些商铺,确定好今晚留宿的客栈,就已到了饭点,便就近寻了一处临街的雅致饭馆落脚歇息。
这饭馆一楼有说书先生在高台上说书,堂内人声温和,木窗半敞,茶香袅袅萦绕梁间,俱是些品茗听书之人。
高台之上,说书先生手执醒木“啪——”
醒木一拍,语调苍凉沉缓:“诸位看官,且听我缓缓道来。江湖偌大,风云浩荡,从来都不缺绝世高手、庙堂侠客,可最叫人唏嘘难忘的,从来不是一朝成名、天下扬名的风光,而是一群来路各异、年少意气的少年人,结伴闯江湖……”
说书先生正娓娓讲述江湖轶事,字句生动,引得满座茶客静静聆听,闲适安稳。
用饭需到二楼雅间,她们三人点了龙井虾仁、烂糊鳝丝、莲子鸡、素炒什锦以及笋丝黄鱼汤五个菜。
那先生说书说得很是不错,故事节奏流畅,口条清晰,满座客人静静聆听,三人就着饭菜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年同行一众少年,到最后,死的死,伤的伤,苦的苦,散的散。昔日并肩同游的身影,零落山河各处,再难聚首。当年举杯同饮的誓言,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岁月无情。沧海桑田,岁月变迁,再提起那一群人的名字,只剩江湖传闻,只剩旧人叹息。”
“太痛心了。”秋余已听得入迷。
刘长歆感叹:“唉,真令人唏嘘。但一生曾有一群真心相待、并肩打拼的朋友,足矣。”
聂显荧也觉得新鲜,现代有剧场、播客和短视频,这样的传统的说书形式早就退出大众视野了。她学业忙,鲜少有时间接触这些传统文化,听得很是认真。
先生又是一拍醒目:“江湖旧事说完,悲欢皆付笑谈。咱们,再来说说这阴阳两界、六道轮回里的奇事!”
“话说——三界轮回转,因果一线牵,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先生又引了新的故事,三人皆未听过瘾,合计一番,便决定就坐在此处等到望江楼开业。她们都不是苦茶的爱好者,于是就点了壶健脾消食的四君子茶消消食。
因着穿越的原因,聂显荧对说书先生说的轮回很是感兴趣。正凝神听着段子,身心稍稍放松,恰逢茶肆小厮提着铜壶,缓步上前添茶,身姿低垂,神态寻常无异,看着与寻常仆役别无二致。
就在他俯身靠近桌案,斟茶的瞬间,低垂的眉眼飞快抬了抬,聂显荧接收到这一动作,下意识地投去目光。
只见他指尖藏在袖下,极快对着聂显荧比出一道隐秘手势,动作短促又隐晦。
这手势做得极为巧妙,紧贴桌下死角,刚好避开了刘长歆与秋余的视线,唯独正对小厮的聂显荧,看得一清二楚。
聂显荧心头猛地一紧,直觉此人与那枚玉牌有关。
指尖骤然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心跳加快,砰砰直跳的声响几乎要盖过耳畔的说书声。余光偷偷瞟刘长歆和秋余,看她们二人皆没发现。
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死死稳住身形,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微微垂着眼帘,佯装依旧专注听着台上说书先生讲江湖轶事,眉眼间维持着方才淡然的神色。
刻意放缓呼吸,目光虚虚落在说书先生手中的醒木上,耳朵却紧紧留意着那小厮的动向,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暴露了异常引得身旁刘长歆和秋余疑心。
全程正襟危坐,看似静心听书,实则心神紧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强装镇定,将所有慌乱尽数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就这么姿态僵硬地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反应过来要思考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那人即秘密传信于她,那便同岁昭是同盟,怎么说都不会杀她。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跟对方说自己失忆了会不会惹怒他。
算了,不管了,这样自己在这里纠结不如果断点直接去找那人问问清楚:“我去更衣。”
聂显荧埋着头跟她二人打声招呼便匆匆离席,生怕她们也要上厕所,要跟她一起去。
到了门外她发现一个问题,梦溪坊内的人皆带着面具,拖延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出来根本找不到那人的踪迹。加上她第一次当反派,刚才太紧张导致根本没心思记那人身材细节和特征。
印象里他带着白头金刚面具,穿着粗布麻衣,袖管挽起,肩上搭了块抹布,隐约记得身材很瘦,脊背佝偻。
然而,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整个懵逼。
这里的茶博士,不管一楼还是二楼,怎么都带着一样的面具,身形都差不多!
顺手拦住一名路过的茶博士问话:“这位茶博士,请问方才幽香雅间是哪位小哥来上的四君子茶?”
那茶博士就与她印象里的人刚刚送茶的人很像,但他听了这话,眼神鄙夷,态度不屑:“姑娘莫要为难小的,这茶韵楼一天能送出几百上千壶茶,小的哪能都记得哪壶是安排谁送的?”
聂显荧见他虽身板瘦弱,却语气不耐,只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塞了两个铜板给他:“劳烦您再好好回忆回忆。”
那人接过铜板掂了掂,塞进腰间的荷包里,态度有所改观,聂显荧还以为有戏,谁知对方面带微笑却依旧语气不善:“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小的真记不住。”
聂显荧没料到他这样厚颜无耻,光收钱不办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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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厉声质问,岂料那人抢先一步噎她:“客官,茶韵楼内小的劝您莫要挑事啊。”
这话一出聂显荧感受到楼里散落在各处的杂役小厮纷纷隔着白头金刚面具的投来饱含恶意的目光,她可打不过这些人。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乖乖认怂,自己忍下来,暗道这梦溪坊里的人还真是个个都不好惹。
找不到便不找了,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放过自己。宽慰自己这可不怪她,她有来接头的,就是接头对象没等她,都怪那人没耐心。
解决完压在心头的石头后,正准备原路返回雅间,突然想起来她此行还有一件正事要办。
昨日她说陪同刘长歆来梦溪坊,其实是存了私心的。
昨日余河一行,她并未探到回家的线索,是有些气馁的。但是在瑞芝堂听见那两人闲聊反倒提醒了她,她还可以来梦溪坊碰碰运气。
前日知府宴席上郑诗蕴曾说过这东坊有道场,还有许多支摊算命的先生。这地方奇珍云集,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说不准就能叫她碰上个什么世外大师,一下就把回家的方法告诉她了。
本来她能穿到这里就是玄之又玄的事,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如今她也只能寻求神秘力量的帮助了。
这里靠近码头,再不济她还能打听打听去顺宁县的路线。
下楼后,她特地先观察了一番,拉了个在大堂添茶时动作轻柔,举止耐心的小厮,让他帮忙带话到二楼幽香雅间:“你跟她二人说,我要去巷子里寻名医看看能否治好我的病,晚上自会前去望江楼与她们汇合。
当真不怪聂显荧细心挑选,至少这位茶博士听了她的话后直接应下了,也没说要她的铜板。见他好说话她又问了一下刚才送茶的人,得到否定答案后便不再管忙正事去了。
她出了酒楼就直接拐进旁边的巷子里,走了一会儿没看见道场,倒是看到有一胡人摆摊卖酪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咸奶茶!午后日头正晒,来一杯奶茶正好解渴。
等待期间她趁机跟老板打听这里有没有算命很准的大师。
那胡人只带了挡住下半张脸的面罩,上半张脸明眸深目,秀鼻纤挺,鼻头兜翘,睫羽卷长,微卷的头发分成两股麻花辫,长至腰间,就是说话口音有点重,聂显荧听得费劲。
“檀华巷?”
老板连连点头,用手给她指方向,示意她沿这条路先往东走再往北走。
聂显荧谢过,接过装有酪茶的竹筒,跟着老板的指示前进。
那酪茶奶韵醇厚饱满,咸香回甘,气韵绵长。入口绵密丝滑,毫无腥腻,茶叶的清苦与牛乳的温润完美相融,咸鲜不重,奶香淡雅,温润落喉,余味悠长,比她在现代喝到的还好喝。
一边溜达一遍品味,起初尚且没觉出异常,等一直往东行至人越来越少她才觉得不对劲,她手里的酪茶都喝完了,还是没见着这条路有往北的路口。
好在遇上了手提箩筐买菜回来的大娘,听说她要去檀华巷求神拜佛跟她说走反了,应该先往南走三个路口再往西走一个路口。
就这样跟着大娘的说法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没找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整了。
走得腿都酸了,正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看到旁边有家门头很小的书肆,她想也没想就进去了。
本是想歇个脚,不料进入之后发觉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就连店主都找不到。
她也乐得自在,大致逛了下发现这家书店的藏书数量庞大,且涉猎极广,聂显荧下意识地想找她的专业书看看。
毕竟书籍不易保存,到了现代诸多珍贵的古医典籍已尽数失传,不少古法医术、传世良方也断了文脉,无从考究,残存的零散药方缺篇少注,源头难寻,最终成了她们这些后辈的遗憾。
不找不知道,一找还真让她发现不少中医古籍,顺手拿起《济世枢要》大致翻上一翻,她感慨万千,看来穿越也不全是坏事。
翻完后将书放回原位发现一旁有本书被带倒,伸手将其扶正时看到书名《幽毒阴录》,本欲放下的手将这本书拿起。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虽然没了武功,但还有医术。都说医毒不分家,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学习制毒来防身。
9. 机缘
中医用药本就讲究对症下药,药草的选择也需慎之又慎,一些草药对于某些病症来说是良药,但换一种病就可能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说来也巧,也不知这本《幽毒阴录》是哪个半路转行杏林高手所写,内容与中医知识相互贯通,说是医书也不为过,只是更加详细记录了一些寻常草药不为人们所知的毒性,如含羞草、石榴皮、甘草等。
除了记载了常见的药材本身就具备的毒性之外,还延伸了如何巧妙的运用相克的不同药物来致使毒性得以发挥出来。
聂显荧本来就中医专业的,读起来毫不费劲,仔细翻看后还看得入了迷。
“咳咳。”
正是沉浸其中之时,书架后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应该就是书肆的老板,聂显荧循着那声音望去,发现了在书肆尾端竟还有另一扇门,通向另一条街。
天色不早,她从茶韵楼出来也有些时辰,索性将这书买回去慢慢研究。
幸好除了刘长歆昨日交给她保管的银票她自己还带了前几日刘止煜赏下来的银子。
想起这人她刚要迈动的步子调转方向。
岁昭此前并不通药理,她突然研究毒书怕是又要引起刘止煜的猜忌。
思索一番将先前放下的《济世枢要》也一并拿走,若他问起就说自己在自学医术来治疗失忆。
绕过门框上的竹编门帘,入目是比进书肆时还要冷清的街巷。
店门外耸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枝干盘虬交错,粗壮遒劲,撑开偌大一片浓荫。淡淡清甜的槐花香气中混合着悠悠柏香,使得整条街清宁雅致的同时又透着几分温润静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青蓝大褂于树荫下支了张旧桌案,闭目端坐在木椅上,案前青幡微扬,上面赫然写着“知阴阳,断吉凶,每日三卦,有缘则度”。
聂显荧一愣,顺着柏香飘来的方向望去,巷尾僻静处静静坐落着一座清幽道院,青瓦白墙,不雕不饰。院墙隐在沿街古木之间,檐角低敛,禅意悠然,与周遭烟火街巷相融,自带一份遗世出尘的恬淡安宁。
这不会就是檀华巷吧,竟叫她歪打正着给找着了。
“小友可算来了,贫道在此等候多时。”老者语气慢悠悠,平缓而带上几分玄机。
这话让聂显荧呼吸一紧,心跳加速,快步走至那张旧桌案前,急切问道:“道长此话何意?你早知我今日会来此。”
尘虚捻胡须的手一顿,缓缓睁开双目,抬手轻捻胡须,不置一言,静静凝着她。
聂显荧任其打量,见他眸色幽深,似洞察一切,心中希冀不断攀升,莫非这就是她要找的高人?
岂料这道长一开口却泼了聂显荧一盆冷水,将她刚燃起的希望泼灭了:“不知。贫道立了规矩,一日只算三卦,等的就是世间有缘之人。”
敢情这家伙是故弄玄虚啊,害她白高兴一场。
不过没关系,所幸前方就有道院,她可以去那里另找高人,里头都是有编制的,肯定比这外头的闲散道士专业。
但是在这之前,她得先把书钱付了:“道长可知这书肆掌柜的何在?”
“正是贫道。”
果然不专业,算命就算命,这小老头还搞副业。说是只算三卦,谁知道是不是算命的本领欠些火候,不足以支撑其生活,这才另谋营生。
尘虚见她神色鄙夷,倒也不生气,捻着胡须哈哈大笑:“修道之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衣食住行,香火度日,皆需银钱支撑,若只是一味清修不事生计,反倒落了偏执。”
心思被看穿,聂显荧耳根一红,这老头还会读心术不成。
没揪着她的阴暗揣度不放,尘虚道长坦荡直言:“今日你我二人在此相聚,那便是有缘,贫道的这书既入了小友的眼,也是缘分。既是机缘,那贫道赠予小友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聂显荧只觉羞赧,她刚还那般揣度别人,人家反而不计较慷慨赠书,于是赶紧找补:“我此行欲解心中疑惑,不若道长帮我起一卦,我付先生卜卦费用,您赠我书籍,也算是圆了这份机缘。“
这样既能把书钱付了,也表明了自己没有怀疑他专业水平,还算体面吧。
“如此甚好。”正好如了他的意,他所言非虚,修行也需要银两,故而尘虚并未拒绝她的提议。
见他应下,聂显荧立即拿出诚意,直接先付给他八文钱。
她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前日郑诗蕴说过这里两文就可算一卦,她拿了两本书,不好意思只给两文钱,给四文钱又不好听。至于为何不给六文钱,因为道长都说了需香火度日,那就给个八文钱,祝他发财,寓意多好。
坐上对面的木椅,还未等她开口说明自己想问的是什么,尘虚便直言:“贫道已知晓你心中所惑,天命如此,不宜多言。今日你踏足此地,亦是天意安排,你且将所求默念于心,让贫道为你算上一算。”
说的这么玄乎,虽未挑明,但其中暗藏的深意让聂显荧忍不住相信或许这小老头有些本事。
于是她也不再多问,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心中杂念,虔诚发问:老天老天,我要做怎么才能顺利回家?
尘虚将桌案上的龟壳执起,嘴里念念有词,六爻结束,沉沉呼出口气,语气庄重地对聂显荧道:“大吉。”
听到是吉兆,聂显荧喜上眉梢:“我该如何做?还请道长言明。”
“顺势而行即可。”
聂显荧懵逼,就她目前的了解,并没看出势在何处,况且顺势不就是什么也不做,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聂显荧笑得勉强:“在下愚钝,道长可否再说清楚些?”
比如穿越的契机是否如她所推断的那样与池州或者顺宁县有关,若是不在这两处,契机在何处,何时?东南西北总得有个方位吧,不然这天下之大,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去乱碰,得碰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尘虚见她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心中到底不忍,还是多言安慰:“世间事无强行破解的捷径,唯有静心守己,顺势而为。此为随卦,卦辞大通,有利,无灾。故小友只需耐心等上一等,迷雾自会渐散,届时便会知晓该往何处去。”
聂显荧松了口气,无灾便好,说明她不会有性命之忧:“那要等到何时?十年?二十年?”
尘虚沉思一瞬,将手揣进袖中:“缘法由天定,天意难测,或许是十年后,也或许……就是明日。”
好好好,又是句废话,还是等于没说。
瞄到桌上放的百文钱,聂显荧有些后悔几分钟前急于表达诚意,好想收回来是怎么回事。
许是又看穿了他的心思,尘虚将铜钱拢入掌中,又揣进袖中。
一改刚才的深沉,嬉皮笑脸地同聂显荧道谢:“承蒙小友光临,贫道今日三卦已毕。日后若还有疑惑只管随时前来,贫道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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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随时等候。”
这小老头耍起无赖还有些像她导师。
罢了,她指间轻点那两本书,左右也不算没收获:“多谢尘虚道长了。”
语毕,起身欲往巷内的道院去,她还是打算去看看有没有更靠谱的人能给她指点迷津。
“小友不必去了,今日浮净观由我当值。”尘虚悠哉地说,又恢复刚才闭目的姿势,语气中满是了然。
聂显荧神色不自然地晃着手臂,瞄到朦胧楼的一个檐角,强装镇定地开脱:“啊……我是想从这去望江楼。”
尘虚睁眼,手指指着东面,眼含笑意并毫不犹豫地戳穿她:“去望江楼得往从这头走,往那边走是死胡同。”
聂显荧干笑道:“哈哈哈……我第一次到梦溪坊,还不太熟悉路。”
随后逃也似地往尘虚指的方向跑了。
望着聂显荧慌乱逃跑的身影,尘虚抽出袖中的右手,摊开手掌,刚刚还完好的龟壳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裂痕,深深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多管闲事了,只盼着这丫头能将话听进心去,莫要逆天行事。”
尘虚虽三卦已算完,但并未就此收了卦摊,依旧闭目端坐着等人。
不多时,刚才聂显荧掀开的门帘又再次被掀动:“咳咳……”
来者三人,一主二仆。
打头的青年人身高八尺,身形挺拔却骨架清瘦,革带将腰细勾勒出来,麒麟褐的直缀之下空荡荡。手指细弱苍白,虚握抵唇咳嗽,眉宇间凝着倦色,气色虚白,畏寒怯冷,遇风便拢紧披袄。步履轻缓,整个人看着清冷又孱弱,单薄身影在风里格外孤寂。
其后两个侍卫也正值壮年,左边孔武有力,轮廓硬朗,剑眉飞扬,比青年人还高上半个脑袋。右边另一人同其主差不多高,眉目清秀但瘦而不弱,步伐矫健灵活。二人皆身穿黑色便服,佩剑傍身,虽已进行掩饰了,但眼中的警觉仍叫人不敢靠近半分。
尘虚端坐于蒲团,手中轻捻念珠,白髯微微拂动:“上宾来迟了,一盏茶之前我已算完今日的第三卦,若想卜卦还请下次赶早。”
那人早已传信问过玉泱观,知晓尘虚道长近日在此清修,抽空前来。于是面露惋惜,但也没死缠不放:“那在下明日再来叨扰。”
“贫道明日将外出云游,不出摊卜卦,上宾不必再白跑一趟了。”
那人本欲告辞,听到此话动作顿住。左边的高个子浓眉一皱,不耐烦地往前一步,被主子制止:“不可无理。”
他虽不是什么讲道理之人,但也知晓尘虚行事向来捉摸不透,并不是针对他:“敢问道长明日何时出发?将去往何处?”
“尚未可知。今日你我既已错过便是机缘不合,贫道不宜为你卜卦。但上宾身份尊贵,此番特意前来,足见诚心。你我二人也算是相识多年,贫道对上宾也有几分了解,已然知晓你心中所求。贫道只一句,上宾务必坚守本心,顺心而动,方可成事。”
那人松了口气,也不算毫无收获:“咳咳,道长高义。”
“你身子越发虚弱,切忌激进行事,有些事机缘已到,守心守善,足矣。”
“道长说的在下铭记于心。”
尘虚点到即止,见他庄神色庄重地握拳行礼道谢,恭谦有礼,挥挥手以示送客。
那三人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暮日馀晖之中,檀华巷内萧瑟渐浓,尘虚恍惚一瞬,一眨眼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10. 后手
跑出檀华巷时已是暮色沉沉,暮鼓声正好响起,自坊外缓缓荡起,声韵沉浑悠远,不疾不徐。
聂显荧方才反应过来已至傍晚,她单独行动的时间太长了,得赶紧去找刘长歆和秋余汇合。
不往回走不知道,此刻聂显荧才意识到她在不知不觉间竟走了这么远。
担心刘长歆和秋余着急,聂显荧加快速度往朦胧楼赶去,路上不断看到的过程中西梦溪的一间间商铺卸下门扉,明显察觉出此刻的梦溪坊与白日的反差。
入夜后的梦溪坊才是真的苏醒了。
花红街两侧华灯初上,东梦溪尚且未歇业,西梦溪各个商铺也逐渐热闹起来。相比于白日在东梦溪看到的那样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西梦溪则是更为直接地将混乱摆在明面上,赌坊门前呼喝震天,青楼楚馆弦歌靡靡,黑拳馆内人声沸反,诸般坊外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尽数罗列,毫无遮掩。
有了西梦溪的助威,东梦溪也不需再遮掩,欢呼与怒骂交织,喧嚣与嘶吼相融,将整个坊市渲染得如同脱笼的野兽,躁动张狂,气息汹汹。
不只是商铺,往来行人纷纷借着这份狂野摘下面具。白日街头见过的深目胡人,褪去商贩的谦和,言语粗豪,举止不羁。背负长剑的剑客敛了行路孤冷,混迹于人群之间,随性酣饮。就连一身长衫的文弱书生,也抛却了礼教斯文的束缚,言谈直白,不拘礼数。
众人皆褪下伪装,不再迂回客套,眉眼间尽数显露对酒色、财利、快意的极致欲望。人人看上去都不拘小节,粗狂不羁,却也因为大家都卸下了伪饰,所以显得直白又真实。
此情此景倒挺像都市里的夜场生活,在现代时她就对蹦迪酒吧赌博什么的不太热衷,因此还被本科同学戏称古代人。
她原本以为古人也是不热衷于这些浮躁刺激的活动的,在她的印象中古代人因着时代背景,社会制度的原因大多都是很含蓄的,谁家若是心血来潮想举办个主题派对什么的,也都是赏花弄曲,吟诗作对那些陶冶情操的活动,就像前日知府大人举办的赏花宴那样。再不济也不会这般大胆地将这些露骨的活动摆在明面上来进行。
然而这样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场面此刻她亲眼所见,发现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古人”,古板的人。
但是或许是因为人人都看着不太好惹,所以混乱之下也无形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那就是没人敢闹事来影响梦溪坊的正常营业,或者该说是因为大家的行事风格都变得直接,所以若真有什么矛盾,双方都会采取更为直接的竞技方式,比如两人到店外另寻隐蔽处肉搏决出胜负,一局定胜负,输者必须服气,若再挑事就会被热心的男男女女赶出去,不得再入内。
从檀华巷到望江楼的路程中,聂显荧就看到不下七组人在巷子里干架。
同时让聂显荧感到意外的是骚扰在这也是不存在的。被骚扰的人,不论男女都可直接进到最近的铺子里寻求帮助,实施骚扰的人就会被附近热心群众暴揍一顿后扔到天涌江中自生自灭。
她一时无法形容这种诡异的感觉,暴力与秩序并存,好像十分危险,却又很安全。
在惴惴不安中聂显荧总算到了望江楼。
三层楼宇,楼体不高但面积极宽,几乎占据了整个梦溪坊北部的地盘。一楼临街敞着门面,二楼设着雅致雅间,窗棂雕着缠枝莲纹,三楼阁楼高挑,凭栏可俯瞰整条长街,气派十足。
木窗大开,掩面的宾客迎来送往,鼎沸人声自里面传出来,弦乐鼓点曲声飘扬,推杯换盏接连不断,光是用耳朵听都能描绘出楼内热闹非凡的场面。
聂显荧将凭证交给守门的壮汉检查后便走了进去。
步入其内,果真是热闹非常。堂内正中间的舞台上,穿着飘逸的舞团正在翩翩起舞。舞台外围着的八仙桌挨挨挤挤座无虚席,食客三三两两围坐一桌,划拳行令的吆喝声、谈天说笑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店小二肩搭白布,穿梭在桌椅之间,脚步不停,高声吆喝着报菜名、传酒菜,碗碟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后厨方向热气腾腾,厨刀切剁铿锵作响,菜香、酒香、卤香混着面食的麦香,四处漫溢。
她四处扫视刘长歆和秋余的位置,但这鬼地方着实太大,宾客太多她看都看不过来。
就在她为此头大时,一个身穿交领窄袖襦衫腰系素色细绸腰带的女仆过来招呼她:“姑娘可是找人?”
“正是,我与两位好友相约今日到朦胧楼一叙,但未约定好坐于何处。”
“姑娘可否告知两位好友的体貌特征,衣着打扮?”
聂显荧大致描述了一番刘长歆和秋余今日穿的衣服,还未提及她二人的身量发饰等其他,那姑娘就笑着说:“二位姑娘应是坐于二楼星渚雅间,姑娘请随我来。”
聂显荧惊叹于这姑娘的好记性,同时有白日在茶韵楼的经历做对比,心想要是这里也有xx点评的话她高低要写五百字好评。
在那姑娘的带领下,聂显荧不用再费心找人,只一边跟随一边打量沿路金碧辉煌的装潢。
思及此次到朦胧楼的主要任务,向她打探消息:“听闻今日楼内举办的拍卖会中有一兵书名唤《玄机辑要》,不知真假?”
“姑娘所闻不错,此书还是本次拍卖的重宝,今日不少宾客都是为了此书前来。”
“敢问此书有何玄妙之处?竟引得这么多人为它前来?”
“我只知此书为前朝名将游代觉所著,游将军身故后此书不见了下落。至于其中内容有何妙处,我并不知晓。”
聂显荧总结为名人效应。
忽的,身后一位男宾越过她往三楼上去,聂显荧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引得她目光跟随,面带青铜面具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那人体量同她差不多,体瘦背佝,到三楼后往北面的包间去了,她视线也因此受阻。
是谁呢?
“姑娘,此处就是星渚雅间。”引路的姑娘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绕开雅间隔挡,刘长歆和秋余二人果真端坐其中。
她们估计到了有一会儿了,菜都已上齐,正打算用饭。
“你可算来了。”秋余见她来了,一边帮她布碗筷一边抱怨,“怎么这么晚?我与小……阿歆还以为你出事了,又担心出去找你会与你错开,在此等的提心吊胆的。”
聂显荧连忙提杯向她二人赔不是:“我走错路了,耽搁不少时间,看完大夫就赶紧往这边赶了,莫生气啊,我敬你们俩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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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举杯相碰,杯中酒醇香但不难吞,入喉之后甜丝丝的,回味带有几分果香。
“无碍便好。”刘长歆见安全到达她松了口气,关心道:“可有寻得名医?大夫是如何说的?”
“哪有什么名医啊,都是些江湖骗子。”想起她那一百文铜钱就肉疼,她将买到的书展示,“不过也有所收获,我打算自己研究研究有没有什么好用的偏方能治好。”
秋余囫囵翻阅,啧啧评价:“怪不得人家都说久病成医,我看岁昭姐你有这个潜质。”
刘长歆并未多想,只觉着这样能让聂显荧看见些希望也是好的,只要她别又来跳河那一套就好:“那感情好啊,这样咱们日后出游有个小病小痛的还能省得去找大夫。”
“那可不是。”
刘长歆夹了一箸蒸软羊给她:“我与秋余点了些望江楼的招牌,味道不错,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尝尝的。”
秋余正打算唤小二把菜单拿上来,聂显荧看着一桌子的菜连忙阻止:“够了够了。”
羊肉软而不膻,入口即化,咸鲜醇香,细品之下还能尝出奶香。
望江楼名不虚传,今日一探,果真如郑诗蕴所说的那样环境好,服务佳,吃食赞,怪不得能吸引到这么多人前来。
饭桌上三人开始闲谈。
“小……阿歆你为何想要那本兵书?”聂显荧想起进来的人都会掩藏自己的身份,学着秋余换了称呼,“我刚才同领路的女仆打探,那本书还挺抢手的,今晚好多人都是为了它来的。”
“实不相瞒,此书是我父亲恩师亲笔,恩师西去后将此书赠与我父亲,后来此书无故失踪。”刘长歆眼中染上忧伤,“父亲去世得早,所留遗物极少,此书变算一件,我与阿兄苦寻多年,一直未寻到踪迹,没想到竟让我碰巧遇上了。”
“竟然如此。”秋余这才知晓这书是老侯爷的,“这么重要,那咱们今晚一定要将它拍下。”
聂显荧不想泼刘长歆凉水,但此书如此珍贵,连承渊剑都能换到,只怕今晚来求书的人不会少。况且会用到兵书的人身份想来也是只高不低的,一味抬高价钱并不一定就可行。
不清楚刘长歆是否留有后手,但她思量一番还是决定提醒她多做些打算:“倘若,我只是假设,倘若被人抢了先,姑娘你当如何?”
聂显荧想到的这些,刘长歆自然也想到了,知晓她话中之意,抿了口中的酒,将腰间的玉佩摘下:“那我便只能将此玉佩赠他,他可以以此牌为信物到府上换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玉佩……”秋余瞪大双眼,震撼不已。
这玉佩是皇后所赐,但担心隔墙有耳,她并未道明。
她想得简单,只觉得今日她们三人身上带的钱财就是在城西买座宅子都够了,一本书哪能这么值钱,肯定能开出最高价将这书拍下。没想过竟然能有人开的价比她们还高,甚至需要用侯府的承诺来换。
聂显荧并不知道这玉佩这么珍贵,但见秋余震惊的样子,也能猜出有几分贵重。
若对方身份同样尊贵,见到此玉佩自然能猜出刘长歆的身份,或许会卖侯府一个面子。若是认不出,那便只是寻常富贵人家,也就更好处理了,给些其他珍宝以作交换就好。
11. 开场
一楼大堂传来的音乐变了调子,由悠然闲适的节奏转变成激昂澎湃,食客的欢呼随之响起,宣告着拍卖会即将开始。
秋余坐在临窗一侧,转身将二楼雅间的廊窗打开,三人往下看去,舞台上踏雾舞团正在跳最后一舞。
随着紧凑的鼓点传来的还有上次闻到的异香,这次比在知府的味道更加浓烈不少,几乎是开窗的瞬间那味道就袭来。
担心这香味影响刘长歆成事,聂显荧故意道:“什么味道啊,闻得人脑袋晕晕的。”
“先将窗关上吧。”她们三人跟随刘止煜到过不少地方,各种奇门异术也见过不少,聂显荧这么说刘长歆也觉出古怪。
秋余又忙将窗关上。
刘长歆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面的香料中挑出薄荷和艾叶扔进桌上的香炉中,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将异香掩盖,但也提神不少。
见到刘长歆这一动作,突然想起刚才在楼梯上遇见人是谁。
正是那日在知府引路的小厮,他身上的味道是天仙子燃烧后产生的气味,天仙子也叫牙痛子,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可以治疗牙疼。
那小厮到了此处直上三楼,但三楼的包房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想来房中还有知府的其他人。
踏雾舞团本就在为拍卖会造势,不一会就结束,舞团退场后,台上锣声响起,拍卖会正式开始。
“铛铛铛——”主拍头戴黑锻巾帽,身着石青直缀,外罩玄色缎面比甲,提着锣鼓上台,三声锣响之后,朗声道:“诸位贵客,静!今日望江楼唱卖,各种珍宝价高者得,银货两讫,反悔者此后不得入我望江楼!”
堂下传来此起彼伏地喝彩,待一阵欢呼歇下,主拍又击一锣,“第一件拍品,前朝官窑青花梅瓶!高二尺,釉色莹润,无裂补,品相全美——起价一百二十两!”
随着主拍报品,小厮将瓷瓶小心端至台上展示。
辅拍站于舞台一侧,复诵道:“一百二十两起!”
主拍开始引价,目光扫场:”一百二十两!诸位请抬贵手。”
舞台西侧有人举牌:“一百二十五两!”
主拍立即接:“一百二十五两,哪位加价?”
辅拍跟报:“一百二十五两”
“一百三十两!”
……
“一百四十八两!可还有加?”
“一百四十八两!一百四十八两!”主拍留出几秒给人加价,确认无人再应之后,重槌击案:“一百四十八两!——成交!”
就这样拍了六七件拍品,聂显荧在雅间看得津津有味的,她以前只在电视剧和手机直播上见过拍卖会,还未亲身参加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沾上侯府小姐的光,来见识见识真实的拍卖会。
上一件白狐裘披风以一百八十两拍出后主拍开始卖关子:“相信诸位来之前也听说了,朦胧楼本次拍卖会有不少珍宝到场。前面那些拍品就当是热热场子,现在重头戏正式开场,诸位可要擦干净眼睛,活动好筋骨,备好银子,看准时机,莫错过了心仪的宝贝。”
“早已备好了,老子今日就是为了曹家的码头来的。”大堂东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喊站起来朝台上猖狂地大喊,言语间满是志在必得。
“必须是咱们的。”这大汉带来的带来的伙计带着差不多样式的面具,围坐在四周,听到老大发话连忙附和。
“就是……”
此话一出,楼内哗然,不知消息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曹家的码头也在今日的唱卖之列?”
“来前没听说有这茬。”
“草他大爷的,早知道曹家的码头要拍卖老子就先前就不拍那劳什子玉石了。”不少先前抢到拍品的顾客后悔。
“就是啊,早知道我也不拍那香炉了。”
“幸好我运气比不上老兄,带进来的银子还未花出去分毫,说不定有机会拍下曹家的码头呢。”
“得了吧,那码头只都怕是能买一屋子的玉石和香炉了,拍与不拍玉石和香炉你们也买不起,吹牛谁不会。”
“就是,刚才的七件拍品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够买一个码头,你们这话说出来也不怕遭人笑话。”
“……”
楼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未等主拍敲锣喊静,那彪形大汉就被吵得不耐烦,“吵什么吵,曹家港必定是我的,快拍吧。”
聂显荧三人此行只为求书,对这码头毫无兴趣,只乐得看热闹。她从打开的窗往三楼上看去,刚刚在廊上被挡住的包间现在从这个角度可以窥见房间的一角,屋内的人也将窗户打开,但视线依旧有限,看不到屋内有哪些人。
不知为何,她直觉知府的人今日来此,为的就是这个码头。
“呵。”隔壁的雅间传出一道清冷女生,话中对众人的鄙夷毫不掩饰:“曹家的码头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下的,说为它来的也掂量掂量好自己几斤几两,认认清有没有那个本事吃下。”
一楼原本争执不断地声音被打断,大汉被这话激怒:“你算老几,也敢这样跟老子说话。”
“少装模作样。”
“你算哪根葱?”
“躲在上面装什么,有本事出来同我们正面较量。”那群小弟依旧帮腔。
隔壁的女子却不再搭理他们,直接对着主拍冷冷道:“报价吧。”
楼下一群壮汉火气正上头,但不想惹事耽误了拍卖,个个喘着粗气,面目狰狞地忍下。
台上主拍连忙敲锣,将流程拉回来:“第八件拍品,的确如刚刚那位壮士所言是城西曹家的利川码头。此码头地处天涌江要冲,上接京州,下通庆州。内设栈货仓房,泊船石岸,包揽南北漕运,商船停泊,货物装卸等,地界契书完备,四至界碑分明,无纠葛、无典当、无债务牵连。起价五万两,诸位贵客请加价!”
听到报价,不少刚刚堂中还叫嚣着后悔没等着拍码头的宾客们纷纷偃旗息鼓,五万两确实够买二百多件白狐披风了。
主拍话音刚落还未等辅拍再通报,大汉直接举牌加价:“五万二百两!”
“五万一千两!”星渚隔壁雅间的女子紧随其后。
“五万一千三百两!”
“……”
其余对这码头感兴趣的人跟着举牌。
大汉听到此女一下子加价八百两,知对方是个不差钱的,有些压力,但想到对方如此羞辱自己,气得鼻孔都大了,咬牙道:“六万!”
相比之下那女子倒是格外沉得住气,语气平静:“六万二千两。”
“……”
战况十分胶着,低于六万时,还偶有其他人跟着报价,但超过六万两对于寻常富商来说就有些吃力了,于是顺理成章地只剩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地争抢。
聂显荧目光瞟至三楼,那里轻悄悄地,自唱卖会开始就一直静悄悄地,到现在都不曾举牌报过价。
难不成感觉错了?知府的人只是来看热闹?又或者他们也是为了兵书来的?
壮汉一咬牙,直接将价翻了一番:“十万两!”
这壮汉名叫铁头,带着一帮兄弟在城南开了家铁器行,这十万两是他们几十号兄弟拼拼凑凑才有的全部家当,按他先前预估的来看最多八万两就能将利川码头拿下,再高就不划算了,为保万无一失他此行还多带了两万两,只留下了五十两用来维持铁铺的正常运转和兄弟们之后一段时间的开销用度。
利川码头虽然位于天涌江,是具有一定的商业价值,但位置却不是最佳,到手之后要想是想将付出的钱收回怕是需要一定时间。只是天涌江沿岸的码头商铺早已被池州各家商帮大族垄断数年,他还是前日无意中听到铺子里打铁的客人说起才提前知晓,这才赶紧凑钱来拍买。此种良机错过不知下次要等到何时了,本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才想带着弟兄们大干一场,但是报价到了此时早已远远高于码头的实际价值。
“十万两!可还有加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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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主拍报出这一价格之后,那女子不再出声跟价了。
铁头心中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码头真让他拿下了,那之后铺子里的铁器便能跳过胡商直接销往海外。忧的是这八万两他凑得十分勉强,若真全部付出去,那兄弟们就都得喝西北风,铁铺之后的生意也会变得十分紧张,容不得半分差错。
“十万两一次!十万两两次……”
铁头的心被高高吊起,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便不与这女子置气。
“十万零五十。”就在定音之时那女子出声报价,一改之前报价时的阔绰,只加了五十两。
铁头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遗憾,差一点就到手了,都怪这死女人将他到手生意搅黄了,见她只加这么点钱以为她同自己一样也只有这么多钱,恶狠狠地道:“这么狂妄我还当你有多少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若还能加我奉陪到底。”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像是早已看穿铁头的窘迫。
铁头这下反应过来她这么做是在羞辱自己,脸都被气绿了,刚要出口呛声,被一旁的小弟拉住。
他们拼拼凑凑才拿出十万,刚刚不止铁头担心,跟着前来的其余人也跟着提心吊胆。与其将大家伙多年积攒的全部身家拿去换一个不知何时能回本的码头,还不如自己留着钱继续做先前的生意来得牢靠。
铁头理智回笼,一口气憋得脸色铁青,没再与她争辩。
主拍见铁头不再追跟,便又准备落槌,众人都以为利川码头必将为二楼雅间的女子囊中之物时,三楼有人举牌截胡。
“十五万。”三楼直接将价翻至三倍。
聂显荧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正是那小厮所在的那个包间,举牌的是个侍女,也掩着面看不出是谁。
一语惊起千层浪,这个价格早已远远超出利川码头的起拍价格。
岂料二楼的女子仍旧气定神闲:“十七万。”
聂显荧咂舌,怎么这些人说这么多银子就像花几块钱一样,她光是想到白日里打水漂的百文钱都肉疼。
“二十万。”三楼丝毫不见慌乱,加价也十分粗暴。
“二十二万。”二楼也跟随其风格,直接以万加价。
“二十五万。”
二楼女子静默一瞬,语气惋惜:“阁下豪气,在下佩服。”
“承让。”
到此,码头彻底翻了五倍,也再无人出得起价,次轮竞拍总算落下帷幕,码头归三楼的人所有。
听了这价格铁头心里服气不少,也知晓今日自己是万万拿不到这码头的,但是比起真叫那女子用十万零五十拍下了,他宁愿被三楼的人抢去,不然他指不定能为了此事气上几年。
“今日竞拍当真精彩,不白来。”
堂中众人都沉浸在刚才那场反转再反转的角逐中,他们大多是寻常百姓,进坊也只为了看看热闹的,朦胧楼一场唱卖会一般也就十件左右拍品,哪能人人都抢到,更多是见识见识各种宝物,看看有钱人如何挥金如土,出坊后好与人吹嘘闲谈。
“确实精彩。”
“我原只是想来见识一下那本换走承渊名剑的兵书,不曾想竟捡了这么大的热闹。”
“我正是为此前来的。”
“不知兄台估价几何?”
“兄台说笑,看刚才的架势今晚朦胧楼中只怕是卧虎藏龙,小弟不过是凑凑热闹,尽力即可。”
……
闲谈传到星渚雅间,刘长歆开始紧张,这么多人都是为了这本书来的。
聂显荧将她的情绪看在眼中,抚上她不知何时握紧的双拳:“先看看情况。”
秋余也抚了抚她的背,眼神关切地给她打气:“还未开始呢,不要怂。”
秋余从未这样同她说过话,平时就数她最怂,哪轮到她说别人怂。
刘长歆和聂显荧被她这股子认真劲逗笑,聂显荧接着茬:“就是,大不了谁抢了咱们就去干谁!”
12. 遇刺
“《玄机辑要》一书乃前朝名将游代觉亲笔,不空谈玄理,阵战、杀伐、行军、守御尽数罗列,简而实用,临阵可依,执戈可战。只此孤本,失传数年,不日前重现于世,落款印章俱全,书页墨迹完好,无霉无蛀。起价十万两,诸位请出价!”
辅拍跟报:“十万两!”
“十万?!!利川码头起拍价也不过五万!”
“一册书竟比利川码头还值钱?”
报价一出堂中不少看客大吃一惊,兵书的受众并不比寻常书籍,故而在场的普通人对此书并不了解,许多看客在来之前听说换走承渊剑就足够让他们吃惊,不曾想起价这么高。
“十二万两!”刘长歆理性跟价,一上来就加价太多容易引人关注,反而激起不必要的较量,就如刚才争抢码头那样。
“十二万二!”
“十四万六!”
……
“十八万!”
……
“二十三万八千两!”
尽管刘长歆早有准备,但几轮要价后,堂上仍源源不断地跳出咬得极紧的报价,还是暗觉不妙。
“三十五万!”星渚雅间九点钟方向的三楼的包间举牌。
与刚才情况相似,一开始价低时一楼、二楼和三楼皆有报价者,但随着报价上涨,一些无法负担高价的人退出竞争。
“三十八万!”刘长歆此价一出,二楼就只剩她一人喊价,剩下的都位于三楼。
望江楼虽不看进店之人的身份,也不会直接将到店的宾客分为三六九等,但大堂,雅座以及包间的价格却是层级分明的,能坐三楼包间的客人不说多么豪气,但必定是不差钱的。
刚才利川码头唱卖之时算上最后截胡的那位,主要有三方势力喊价。
现在慢慢地报价声也主要集中于三楼,堂中不少人开始猜测三楼会是哪位大官。刘长歆仔细听来有三位竞争者,一位位于星渚雅间正上方,一位在三楼九点钟方向,最后一位则是刚才拍下利川码头的那人。
“三楼那位是哪位有钱大爷?刚才已花这么多钱拍下利川码头,如今竟还有余钱争抢兵书。”
倒是出乎聂显荧的意料,知府不光要码头,还要兵书。
三楼举牌的三位也已看出场上只剩四人喊价,且都猜到对方实力不俗,再报价时都走一个大刀阔斧的架势,以万两为单位地往上加,不一会报价就超过了百万。
到此也只剩星渚雅间正上方的人和刘长歆抢拍,其余二人停拍,但剩下那人不太好对付,似乎也存了必将此书拿下的决心,刘长歆加多少他就跟着加多少。
显然是个不差钱的,刘长歆觉着光靠比谁开的价高怕是拿不下这书,她左手攥紧裙摆,右手紧握竞买号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秋余担心的望着刘长歆,想到刚才说的玉佩之法,跟聂显荧对视一眼,开口提议道:“姑娘,要不就先让他拍下,咱们再上去探探对方是什么来路?”
“秋余此话不失道理。”聂显荧赞同道。
刘长歆尚且有些犹豫,这么做也仍有风险,若对方执意不松口,不愿承侯府的情,只想要那书呢,到时她该如何?
只是还未等刘长歆纠结出个结果,楼上之人直接出声:“听闻望江楼可以以物换物,在下几年前得一鲛人泣珠,拳头大小,能照一室通明,不知可否以此宝珠交换兵书?”
“不可。”刘长歆听了这话,连忙声阻止,若他是用珍稀宝物做成了交易,那便更不好估价,只怕再去谈判阻力会更大,“我不与你抢了便是,刚才你报的一百六十万两那便一百六十万两,主拍定价吧。”
自兵书上场竞拍起,楼内议论声就不曾间断,如今这报价已算得上望江楼历届唱拍会价格的前列了,没想到还有人用夜明珠来交换的。
“姑娘这话好生奇怪,好像要以夜明珠交换的人是你一样,比楼上的公子还不舍得。”主拍见刘长歆如此焦急,说笑道,转而回复三楼,“自然可以用宝珠交换,但既然姑娘已决定放弃抢拍,也可按上一轮报价,即是一百六十万两,还请公子决断。”
“那便多谢姑娘割爱了。”楼上之人礼貌道谢刘长歆,“按上轮报价即可。”
兵书竞拍总算有了结论,最终兵书花落三楼,兵书拍完今日的唱卖会进入尾声。
主拍敲一声锣:“今日望江楼唱卖会所有拍品尽数拍完,唱卖已毕,诸位请便。”
主拍说完这话,刘长歆就打算带着秋余和聂显荧上三楼找人。
刚绕出星渚雅间的隔档,正好撞上隔壁的人也出来。
一主一仆,带着缥缈的帷帽,身后跟着四个护卫打扮的随从。
两群人迎面相撞,刘长歆本不欲与她们抢道,主动避让开。
“姑娘不是池州人吧?”为首的女子见她让了道,反倒没直接走开,主动与她交谈。
聂显荧和秋余反应极快的上前护住刘长歆,刘长歆抬手示意没事,刘长歆不答反问:“姑娘何处此言?”
“池州有钱的人家我都熟得很,有实力开出百万之价,要么是曹家的,要么是杨家的,再不济就是陈、李两家。可听姑娘这声音却对不上这几家的任何人,竟不知这池州还藏了你这号人物。”
“哦?”刘长歆觉得有意思,“你怎知我从池州城中来?梦溪坊西侧临天涌江,我就不可能是从江上来的?”
“姑娘身上的衣料是不日前绮烟衣庄从南海购进的鲛绡,两个丫鬟则是衣庄的招牌上品香罗,看剪裁是出自吴绣娘之手,不知我可有说错。”
刘长歆略感诧异,她没说错,竟连裁缝都能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姑娘好眼力。”对方不会无故找上门来就为了与她谈论衣料,“不知姑娘有何事?”
“我想与你交个朋友。”对方直白的说,“我在城中做点小本生意,见你颇有实力,想结交一番。”
别说刘长歆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交友方式,聂显荧在现代都没见过这样的社交悍匪,上来就直说咱俩交个朋友因为我想赚你点钱花。
对方没理会刘长歆的沉默,拿出自己的诚意:“我知你不愿让那男子以夜明珠交换是为何,今日我带了二十三万两银钱,若你需要,我可全数借于你,助你得偿所愿,出坊后你到云珮玉阁找掌柜的,她会传信于我,到时你再将还钱给我便可。”
“多谢姑娘好意,非银两的问题。”刘长歆婉拒,但没否掉与她结交提议,“但姑娘今夜愿出手相助,此番善意我记下了。”
那女子见她如此说,没再强求:“那就等姑娘好消息了。”
两拨人就此别过,刘长歆继续带着秋余和聂显荧上三楼。三楼与二楼的雅座不同,气氛更加肃穆,私密性也更强,各间包房门外至少都有两名侍女两名侍卫把守,鲜少有人闲逛。
聂显荧趁机偷瞄了一下知府的人所在的包房位置,更是夸张,六名侍女和六个护卫将门窗挡得水泄不通,看服饰打扮是他们自带的人,并不是望江楼安排的人员,这么谨慎看来很怕死了。
她们三人自迈上三楼就被守在外面的侍卫盯上,一靠近哪间包间近点守门的侍卫就会将佩刀举起以示阻拦,幸好他们的目标银湾阁距离楼梯不远。
银湾阁门口的守卫跟知府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两名侍女穿着望江楼的工作服,其余八个护卫则是主人家自己带来的。
“我是楼下与你家公子抢拍兵书之人,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通传一声?”刘长歆表明来意,门口的侍卫也没为难她们,进去通报了一声后就放她们进去了。
包房的香炉里应是将沉香混了些冰片香,淡雅中透着清冽,入鼻生凉。中央一张紫檀雕龙大圆桌,围了八把嵌玉檀木圈椅,却没人坐。绕过博古架方才看到一人坐于铺了水绿织锦软垫的软榻上小憩,身旁两个侍卫一壮一瘦,玄色傩面只遮住下半张脸,抱剑立于榻侧。
“姑娘是为了《玄机辑要》来的吧?”开口的是榻上之人,音色却与刚才竞拍之时大相径庭。方才报价之人中气十足,现在却语气清淡带着病气,说话时懒洋洋地并未睁眼,细柳一样的眼缝隐于青龙傩面之后,左手握拳抵着脑袋假寐。
“正是。”刘长歆心中一沉。
“咳咳,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此书于我意义珍贵,我费尽心思寻到,怕是不能合了姑娘意。”
是个重情义的人,他这样说反倒让刘长歆看到一丝希望。
面对重情重谊之人,刘长歆思量一番,还是决定以情谊相商:“公子有所不知,《玄机》一书乃家父之师所著,师爷仙逝后传于家父,家父去世多年,留此遗物于世。实在是此书于我亦是意义非常,想留在身边做个纪念,不知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榻上之人猛地睁开眼,一双坐直身子:“恕在下冒昧,敢问令尊姓名?”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刘长歆见他反应剧烈,没将她父亲的名字直接相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玉佩递给聂显荧:“公子或许认得此枚玉佩。”
聂显荧将玉佩呈上前,一旁略瘦的那个侍卫接过,双眸顿时大睁,连忙将玉佩传给他主子查看。
聂显荧离得近了些,看见那人消瘦苍白的五指接过玉佩,摩挲一番,默不作声地打量刘长歆。
刘长歆见对方反应与自己预期的一致,继续道:“我愿以此玉佩做信物,公子可凭玉佩到我府上换任何想要的东西。”
“咳咳。”赵璟熙轻咳两声后,喃喃道:“道长果真诚不欺我。”
平淡的嗓音带上几分玩味:“县主既已猜到本王的身份,竟还敢以侯府来做交换?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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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狮子大开口吗?”
刘长歆立刻跪地行礼,聂显荧和秋余连忙跟着跪地,把头埋在地上时聂显荧忍不住痛恨自己怎么跪得越来越熟练了。
“回王爷的话,臣女敢开口相求,自然是信得过王爷的为人的。只是……此事乃长歆一人做的决定,还望王爷莫要为难我阿兄。”
赵璟熙见她言辞恳切,心中百转千回,没想到竟跟刘勍扯上了关系。
“罢了,我方才说此书于我有特殊意义,亦是实话。没成想我与镇北侯府竟还有这样的渊源,那这书你便拿去吧。”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趁人之危了,把玉佩递给雷弋:“玉佩你也拿回去吧。”
刘长歆重新拿回玉佩,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说成了,连忙道谢。
“不急。”赵璟熙思量一番补充道:“我不找你兄长,但你得答应我日后我有事相求于你之时,你要帮我。”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但这要求比起来代价小多了,只是刘长歆不放心,“那得先说好,不能伤天害理,不能对我兄长不利。”
“好。”
游琊将刚刚才送上来还未拆开的《玄机辑要》又原封不动的递到秋余手上,三人正准备告辞,突然屋外传来打斗的声音,另一侧一群身穿夜行衣的刺客自唱买时打开的窗户外飞进。
聂显荧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秋余拉倒一旁,刘长歆迅速从靴筒取出短刀,将秋余和聂显荧护在身后,警惕地防守刺客的进攻。
屋外守门的侍卫听到动静也连忙冲进来,加上本就在房里的雷弋和游琊一共十人,将赵璟熙护的死死的。
来人约莫有三十,招招死招,目标很明确,就是奔着取赵璟熙性命来的。
对方火力集中在赵璟熙身上,只留两个人处理刘长歆,她尚且有能力对付,但他们训练有素,显然与城外的山匪不同,招式狠辣,下的都是死手,她一拖二再打下去可能会吃不消。
门外的刺客随着侍卫进屋也全涌了进来,挥刀回身之时示意聂显荧和秋余往外跑。
秋余没有武功,跟着刘长歆和岁昭走南闯北多年,靠得就是会苟,几乎是下一秒就趁着刘长歆出招的空隙拉着聂显荧往外跑。
好死不死被刺客的头儿看见了,近不了赵璟熙的身,本就愤怒不已,见她们想跑,将手中的刀掷出:“一个也别放跑!统统杀光!!!”
聂显荧不知怎的,原本被秋余牵着,下意识地,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动作迅速地把住秋余的腰,将人一带,让她落于自己的后侧。刺客头头甩出的剑稳稳插在距离她眼睛一寸的木板之上,剑首深深刻进木板,木板之外的部分正在高频地震动着。
若她不出手,正好就是秋余脑袋的位置。
来不及震惊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刘长歆就被一脚踢至她们面前。
刺客头头下令之后,原本集中对抗赵璟熙的火力分散开来,一时间多出五个人攻击她们。尽管游琊也过来帮她,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再加上刺客个个出招速度极快,刘长歆应付起来吃力极了,一个防守不及,狠狠受了一脚。
今日此劫怕是难逃了,她单膝跪地,撑着膝盖支起身子,将胸中翻涌的恶血吐出,嘱咐身后二人:“看准时机跑就是了。”
聂显荧见她费劲稳住身子后继续迎战,把刺客都挡在身前,不假思索地取下墙上的剑,那剑只是看着刃薄狭长,却是精钢锻造,非常之沉,聂显荧双手握住剑对秋余道:“可有办法传信给侯府?”
秋余身上揣着信烟,上次城外遇险之时她就是用它给侯府传的信,急忙从腰间摸出:“带我到窗边。”
聂显荧只能循着本能拿着剑胡乱挥砍,她不知道刚才之所以能救下秋余靠的是潜力还是实力,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她只相信有一次就有可能有二次,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慢慢地她也摸出了其中的规律,应该是实力,或许是岁昭练武时的童子功,她能够循着肌肉记忆躲开别人的攻击,但也仅限于此,要想出招攻击别人她脑中就只剩一片空白,只能靠着一股莽劲跟人对抗。
不过实力有限也好过毫无实力,刘长歆和游琊挡住了大部分的火力,剩余的丁点火力聂显荧勉强能够应付,在手臂和后背都不幸负伤之后顺利地将秋余带到窗边,掩护她放了信烟,那群刺客彻底被激怒。
疯狂向她和秋余的方向发起进攻,刘长歆一个滑挡,只顾得上臂腕运力调开秋余面前的刺客,却忽视了身后飞来的剑影。
聂显荧矮身避开面前之人的刃锋,耳边只听到秋余急切地提醒:“小心!”
再反应过来之时身前横档的剑已被横腰截断,自己挡在刘长歆身前,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全身的热量都汇聚胸口,又麻又涨,刺客将剑抽出,所有凝聚在胸口的温度也迅速随着缝隙往外散去。
13. 妈妈
聂显荧意再有意识之时,还未睁眼,胸口被剑刺穿的剧痛就先袭来,仿若胸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呼吸凝滞,心脏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跳得飞快,声音震如擂鼓。
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她松了口气,肺部和喉管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她将呼吸的节奏放缓,钝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肺和喉咙灼烧的痛感。脑后早已养好的撞伤,又开始肿胀地跳动,这感觉她十分熟悉,那日在莞香阁醒过来时便是这样,刚刚胸口还能感受到的锥心之痛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回来了?
聂显荧心下大喜,只是还未等高兴多久就察觉出不对。想睁眼确认是否回到现代,但眼皮沉重,像压了千斤顶,试图动动身体却如同梦魇一般,四肢似被束缚又似已不存在,感知不到,也动弹不得,只余眼前一片黑暗,犹如罩在不见天日的囚笼中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她慌得不行,忍不住骂道:“该死的!真是要了命了!!!”
“医生!医生……”
不透光的罩子外传来缥缈的呼喊声,隔了一座山这么远,传到她耳中时候带着一圈一圈的音浪。
是她妈妈。
聂显荧出事之时她妈妈聂令仪正在国外出差,听说她进山做科研出了意外,吓得聂女士连忙撇下生意,赶了最近的航班回国,等她魂不守舍地站到ICU门口看到自己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几日前聂显荧脱离生命危险,情况也渐渐稳定,就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这期间聂女士将一切事务安排给手下的人,不舍昼夜地亲自守着聂显荧,她刚刚去洗手间洗抹布,出来就看到聂显荧的心跳飚至一百五,着急的喊医生进来查看。
医生进来之后重新给聂显荧做了一遍检查:“聂女士,病人一切正常,不用太过忧心,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太好了,谢谢医生。”聂令仪松了一口气。
送走医生之后又重新拿手帕给聂显荧擦擦身子,嘴里不停地唠叨:“你嘴上不说,但妈妈是知道的,你心里一直埋怨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妈妈答应你,等你这次醒来了,好好陪你,你想去哪妈妈都陪你,只要你这次安然无事,妈妈什么都不求了……”
说到后面语气颤抖,聂显荧听着十分心酸,她妈妈哭了。聂令仪是个典型的女强人,因为太过要强跟她爸分开,一个女人带着小孩打拼事业,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顾她,过得十分辛苦,聂显荧从没见她掉过眼泪。她确实忙,聂显荧印象里小学经常一个人住,初中之后就上寄宿学校,那时候她不懂事或许怪过她怪过父亲,但随着她长大,求学,义诊,见识过更复杂的人情冷暖,接触到太多病痛和疾苦之后,所有对聂令仪的埋怨早已转变成了感恩、钦佩以及心疼。
或许是母爱力量的作用,聂显荧颤抖着用力,小指头勾住聂令仪,撕碎遮蔽的牢笼,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说:“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
聂令仪连忙回握住她,伸手按了呼叫铃,嘱咐道:“先别动,别说话。”
刚才检查的医生去而复返,又例行做了一遍检查:“恭喜聂女士,病人全部体征都正常,只是头部的撞击导致脑震荡,再多卧床休息几日便会痊愈。”
聂令仪顿时泣不成声,一直给医生道谢。
然而聂显荧的脑震荡一直不见好转,除了刚醒的前两日精神状态不错,还能跟聂令仪聊聊天,后来她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一睡就是一天。
“聂小姐这个情况实属反常,不像是脑震荡的后遗症。CT、MRI、脑电图、核磁共振……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指标没有异常。”医生也很头大,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例。
“妈妈,我想去趟池州。”聂显荧望着她妈妈两鬓多出的白丝,心中很是不安,她觉得自己没有彻底回来。
那日她在玉泱观时问过尘虚自己何时能够回来,他神神叨叨地说或许要等十年,或许明天就行。当时只当尘虚是在忽悠她,如今再细品这话实在耐人寻味。
她妈妈并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沉默地订票,收拾行李,安排好行程中会涉及到的一切事务。
第二日她们便坐上了前往池州的飞机,直入云霄时带来的失重感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要把她的魂魄抽离出来,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声,聂令仪与她十指紧扣,眼神关切地问道:“还能坚持吗?”
聂显荧用力做着吞咽的动作将耳鸣压下去,用力回握她母亲:“能的。”
聂显荧捋了捋她母亲发愁的眉毛,又顺了顺她两鬓的白发,深深叹了口气,鼻尖酸酸的,借着靠她肩膀的动作藏起眼泪:“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你为我提心吊胆的。”
聂令仪爱抚着她的手背,“说的什么话,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担心你担心谁。”语气温柔又耐心,“妈妈很惭愧,确实是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所以才没有及时关注到你的身体情况。”
聂显荧嗅着聂令仪身上的的气味,淡淡的花香,舒服又安心,眼泪无声划过鼻尖:“别这样想,做你女儿很好,我很幸福。”
“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好,懂得体谅妈妈。但妈妈也因此感到惭愧,不应该把你的懂事看作是理所当然的,能成为你的妈妈才是我的幸运。”
“妈妈,如果……”原本不想说丧气话的,但是氛围已经到这了,聂显荧纠结再三还是叮嘱道:“我只是假设,如果这次去池州不如预期那样顺利,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继续好好生活。”
“……好。”聂令仪与她交握的手用力握紧,像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传递给聂显荧,声音发颤地回答:“好,妈妈答应你。”
“作为交换,我也答应你,不管我在那里,身处哪个时代,也都会好好生活,争取早日回到你身边。”
聂令仪并不知道她说这话指的是穿越,只当她为了宽慰自己下辈子还愿意和她做母女:“好,妈妈等你。”
两个小时的飞行,聂显荧硬撑着没睡,故意再多与聂令仪说说话,很快就到了池州。
来之前早已查好玉泱观的位置,下了飞机两人直接打了出租车去往目的地。
城市变迁,池州基建都不知变更过多少次了。一幢撞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跟她印象中的池州古城像两个毫无关联的地方,但看着导航上显示的锦绣大道她还是一阵恍惚,两侧的瓦房商铺早已拆了个遍,拓宽成了六车道的主干路,沿街种满了梧桐树,她竟然早就到过这里,在锦绣大街还不叫锦绣大道的时候,窗外斑驳的树影迅速后退。渐渐地她意识变得模糊,那张大网再次铺天袭来,不行!她还不能回去,她还有事没确认,再等等,再等等……
好在撑到了目的地,聂显荧迅速下车。
玉泱观也早已变了模样,与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梦溪坊早就拆了,只留敦实厚重,沉旧朴拙,的青灰石砌坊门依旧驻立,刚才他们坐在出租车中飞快驶过。也不分东梦溪和西梦溪了,但檀华巷的那扇小观门还在,只是道观扩建,占了更大的地盘,修了更加气派的大门,所以小门只作为侧门使用,大门看着也不像新修的,估计是后世哪位香客得偿所愿捐了不款,如今香火也旺盛不少,不像那天她看到的那样冷清萧条。
聂显荧欲往观中去,发现聂令仪却没跟着她下车,她倒回去唤她,却在聂令仪怀中看见了自己。
聂显荧倒吸一口凉气,出租车的后座,自己双目紧闭,面容安宁,像在聂令仪怀里睡着了一样。
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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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自己,却直接穿过身体,靠近聂令仪焦急地呼喊,“妈妈!!!妈妈!!!”
得不到任何回应,没人能看见她,没人听得到她说话。
车到地点之后聂令仪喊不醒聂显荧,吓得她浑身的血液倒流,颤颤巍巍地伸手试探聂显荧的呼吸,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睡了。
收拾好心情之后聂令仪找回镇定,付钱麻烦司机帮自己将聂显荧背到观中,找到住持将情况大致交代了下,住持派人去请方丈,并将她们带到后院的寮房等待。
聂显荧还担心佛门重地,自己这个形态不一定能进入玉泱观,做好被弹飞的准备闭眼迈进去,不料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没人看得到她,但正因为如此,她进去后先对着正殿的道宝尊虔诚行了一礼三叩,以示诚心,再忙跟着聂令仪去寮房等待。
不一会儿身着青色得罗,头戴混元巾的方丈进入寮房,同尘虚一样也是须发如霜,白花花的胡须长至胸口,但毫无衰老之态,一双眼睛矍铄明亮,甩着拂尘步履稳健,动作间不见拖泥带水,进门向聂令仪拱手行礼,“贫道玄云,见过二位。”语毕,调转方向朝躺着的聂显荧行一礼。
聂显荧僵住,她站在床头,那老头行礼之后目光直直望向自己,分明是能瞧见自己。
“来时疏澈已将情况告知于贫道,贫道这就给小施主诊脉,还请施主稍作回避。”玄云让那位叫疏澈的住持领聂令仪到隔壁寮房等待,待其他人都退出房间,玄云抬手指向交椅,示意聂显荧坐。
聂显荧坐下之后问道:“玄云道长看得见我?”
虽然聂显荧并无肉身,但是玄云还是给她斟了杯茶:“山川有灵,草木有魂,阴阳有界,幽冥有迹。修道之人,灵台清明,自然看得见。“
“道长可知我为何会如此?”
“贫道不知。”玄云轻轻抚上茶盏边缘,神色沉静:“不过太师祖尘虚修行一生,观天象,察命理。早年曾留话,后尘世间会有一人带宿缘而来。”
聂显荧听到尘虚的名字,暗道果然如此:“那太师祖可有说话留给我?”
“太师祖说所有看似被动卷入的因果纠葛、麻烦牵扯,看似身不由己其实都不是平白无故的。被业缘困住之人无力挣脱只能向天道求了这份缘,这道机缘既是是她的,也是施主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的注定。”
聂显荧糊涂了,什么意思啊:“道长的意思是,天道让我帮她办事?”
“不错。”
“可我未曾求过机缘,天道为何会选中我?”在此之前她可是坚定的党/员,没有别的信仰的。
玄云放下茶盏,理了理道袍:“天地阴阳流转,四季枯荣往复,万物循环不息,人亦有善念恶因。心存善恶便有了因果牵绊,故而也有了业力流转,人这一生境遇流转,施主现在不求是因为业缘未临,时机到了,念头自然就会出现。”
聂显荧明白了,这算是给了她未雨绸缪的机会,既然是已经注定好的,那她得问问清楚:“那尘虚道长可有留下破局之法?”
“太师祖早已告知师祖。”
——顺势而为
聂显荧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深沉,望向窗外的山影忧愁道:“此局既已注定,不知可否拜托道长一事。”
“施主还请直言。”
“我母亲只剩我一个亲人还在世,我此番昏睡不醒她定会心急如焚,还望道长帮忙开解一番。”
“施主放心。太师祖既将这机缘传至今日,那这便也是我门派的机缘,更是贫道的机缘,施主所托,玄云必定谨记。”玄云再次拱手朝聂显荧行礼,以示承诺。
窗外云卷云舒,山上竹柏摇曳,夏风吹过,绿叶沙沙作响,山下天涌江照旧滔滔向前,从未停歇。
14. 命悬
池州,御史府,莞香阁。
每日煎好的药流水一般地往里送。
齐太医已到池州将近一个月,说来也巧,正是聂显荧三人在梦溪坊出事的第二日,也幸好齐太医到得及时,所以聂显荧才得以保住性命。
距离刘长歆三人在梦溪坊出事也已将近一月,那日秋余放信烟之时,刘晰正带着人在梦溪坊外不远处巡逻,看到侯府的信烟暗道不好,派了一人去侯府通知刘止煜,急急赶到望江楼,楼中早已乱成一团。
三楼打斗最为激烈,直奔银湾阁而去。
看到岁昭倒在血泊之中,秋余用手帕紧紧捂住岁昭汩汩冒血的胸口,刘长歆和几个侍卫在前面跟刺客奋力抵抗,穿着一致的另一群侍卫在房间对角被十多名刺客围攻,护着的人也已虚弱不已。
见官差赶到,刺客不再恋战,打算逃走。刘止煜在侯府看见信烟,没等刘晰传的消息送到便已知晓,比预期的早赶到梦溪坊,正好遇上他们跳窗逃跑。
梦溪坊西边是水路,他们动作干净利索地跳上提前接应的船,逃掉就彻底难插到踪迹。刘止煜夺了一旁的空船,直接下令射杀,那伙人见刘止煜穷追不舍,纷纷跳下江,却仍有不少被射中。
刘止煜将人分为两路,一路沿江两侧的岸搜索,一路在河中打捞,最终还是放跑了两人。
抓住的人中也是情况各异,一些在捞上来之前就被箭射中身亡,一些是知道自己逃不过直接咬毒自尽,只剩下一人昏迷没来得及吞毒,这是唯一的线索。
待他处理完这些赶回侯府,就看到他妹妹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心中顿时悔恨不已,见只是瑞芝堂的小大夫在这看守,厉声质问:“情况如何?为何是你在此处?”
“回禀大人,县主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小大夫额角的儒巾被汗浸湿,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师傅在莞香坊中给另一位姑娘医治。”
见瑞芝堂如此不重视刘长歆的病情,刘止煜顿时怒火中烧:“只是皮外伤为何会满身是血,无大碍为何会昏迷不醒?”
“这血……是另一位姑娘的,那姑娘伤得极重,恐有性命之忧,县主是太过担忧那位姑娘才昏迷的。”
刘止煜一怔,高悬的心放下,但不知怎的,又觉得不太过意的去。
听说他回府,刘晰赶过来跟他汇报情况。
刘止煜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岁昭如何?”
“不太乐观,剑伤贯穿胸口,秦大夫说只差一寸伤及心脉,只能先尽力一试。”刘晰言语中难言伤感,他知道最近侯爷在疑心岁昭的怪异之举,但他仍旧想帮她说几句话:“……秋余说,那一剑是朝小姐来的,若不是岁昭姑娘,小姐怕是……”
是啊,又是岁昭。
上次她便是以命护的阿歆,却换来自己的猜忌,即便已经猜到自己遭他监视还是愿意舍命相护。自己关切阿歆却总让她受伤,他怀疑的人几次三番的保护她。两相对比,自己简直不堪,实在是妄为兄长,妄为大丈夫。
“叫秦大夫设法拖上几日,算算日子,齐太医应该快到池州了。”
“属下明白。”刘晰拱手领命,“还有一事。”
担惊受怕一夜,这会儿才稍稍放松了心神,刘止煜揉了揉额角:“说。”
“睿安王秘密到了池州,今日小姐去梦溪坊是为了买老侯爷留下的那本《玄机辑要》,被睿安王抢了先,小姐就是去找王爷问价才会遇险,属下担心他们真在池州出事,让人抓住把柄便将人一道带回府上安置了。”
“睿安王?”倒是出乎刘止煜的意料,想起他身体病弱:“他可有受伤?”
“倒是未受重伤,但王爷身子骨弱,回府后就卧床不起。”
想起他来池州的原因:“可知他为何也要找《玄机辑要》?”
“秋余姑娘说睿安王只说了这书对他有意义,具体是为何就没再说了。”刘晰挠挠脑袋,将秋余的话完整转达。
“父亲去世之时他与我一般不过八九岁,未曾听父亲提起过他二人有过交集。”刘止煜仔细回想刘勍在世时的各种细节,“你派人去查查。”
刘晰离开之后,他踱步到刘长歆的床边,看着她身上轻薄的粉色鲛绡,被血渍染成扎眼的红色,叫人来给她换上。
走出房门等待时闻到隔壁院子被晚风带来的紫藤萝的花香,快到花期了,花瓣落得满院都是,有几瓣被带着翻过墙头。此前派去跟着刘长歆出城的人来报,将昨日在余河发生的事全部细致地汇报了个遍,说起她奋不顾身往河中跑去,不免想到刘长歆说的岁昭对自己失忆这件事也很难过,他重重叹了口气。
“御史大人。”秦大夫施针勉强为岁昭吊住一口气,退出房间时朝阳正好爬上院墙,往外几步看见刘止煜背着手站在花架低下,“老夫已经尽力,只是医术终究不精,最多只能撑三日,若那时齐太医还未赶到,岁昭姑娘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止煜沉默一会儿:“好,辛苦秦大夫了,我已命人在府上备好厢房,这段时日还麻烦秦大夫住在府上,以便随时有个照应。”
秦大夫并未拒绝,跟着下人离开之后,刘止煜又在花架下站了一会,才回去守着刘长歆。
好在齐太医当天下午就到了御史府,奔波数日还未歇上一盏茶就先去给赵璟熙检查身体,开了几副药后又被带到到莞香阁看岁昭。
刘长歆醒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岁昭床边,见齐太医把脉时本就满脸皱纹的脸上眉头越蹙越紧,扯着手帕忍不住开口问:“齐大夫可有办法医治?”
齐太医沉沉呼了口气,摇摇头:“姑娘这脉象时浮时沉,时缓时急,时而从容和缓,柔中带力,摸着与常人无异,时而又浮取散漫,沉取不应,有气之将绝之像,很是不寻常,老夫不敢妄下海口,只能尽力一试。”
刘长歆听了这话浑身的力气被抽光,险些又晕一回,刘止煜连忙扶住她,“齐太医只管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论代价几何,开口就是,若齐太医能将人救回,本侯定不会薄待你。”
“侯爷无需这般,老夫行医济世求的是心安,确实是老夫也无十足把握,若是治不好姑娘还望侯爷莫怪罪。”
刘止煜立刻答应下来,齐太医便开始施针。
昨夜他并未见过岁昭,听到的讯息都是别人转述之言,今日刘长歆醒来过后他便一同跟了过来。
床上的人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他竟不知她如此瘦弱,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被子一盖都显不出起伏,只有敛下呼吸细细注视才能看出极其小的浮动。
怀中刘长歆早已哭成泪人儿,他不了解岁昭,却是最知晓阿歆是什么样的人的。
想必岁昭对阿歆定是极好的,就如刘晰等人对他一样。若非真心换真心,阿歆又怎会如此悲痛,光是设身处地的想想他就心如刀绞,这样诚心对待阿歆的人,反而遭自己疑心对待,当真是愧对父亲的教导。
于是刘家两兄妹各怀忧伤,对岁昭的情况极其上心。
一转眼岁昭在床上从夏初躺至盛夏,经过齐太医连续半个月的施针情况已好了不少,至少脉象不再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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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古怪,只是依旧微弱浮散,随时都有撒手的可能,胸口的剑伤都开始结痂了人还是不见醒,齐太医试过数种法子都未能将她唤醒,实在是查不出缘由,正犹豫是否要写信求助于师门时,岁昭总算有动静了。
聂显荧睁开眼,又是先看见紫烟色的床幔。
这次身体不像上次那样酸疼,也不会再惊慌失措了。
转头看见刘长歆左手撑着额角坐在床头眯觉,发髻有些松,一些较短的发丝四仰八叉地冒出头,右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掌中,上次在自己醒来之前她也是这么守着岁昭的吧。
想到岁昭,聂显荧心中一沉,她醒来之时试探过聂令仪,聂令仪说她自在顺宁县摔倒沿着山坡滚进河中之后就再没醒过,由此可以推断岁昭的灵魂并未进到她的身体,那多半是身故了。
又想起自己会再次穿越,是因为替刘长歆挡下刺客的那一剑,之前那次岁昭也是替刘长歆挡招才出的意外,也才会因此丧命,岁昭是自愿的,但自己不是,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到那样的速度,就算能做到也不可能那样毫不犹豫。
尘虚说过要顺势而为,那她顺势推测一下,岁昭未完成的心愿是不是就是保护刘长歆呢?
毕竟她为此付出了生命,刘长歆对她也很好,前次穿越聂显荧跟着去知府,去望江楼也遇到过不少富贵人家,都没见她们对下人这么体贴,就连刘长歆自己也说过当岁昭和秋余是姐妹。这么一想,聂显荧觉得极有可能。
察觉到岁昭有所动作,刘长歆眼皮立马弹开,欣喜地说:“醒了!秋余快快快,传齐太医过来,”
秋余在外间擦灰,听到刘长歆说话,先进里间看了一眼,见聂显荧真的醒了,眼圈又红了,随即激动地道:“是,小姐!”
聂显荧嗓音沙哑发问:“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好久……”刘长歆哽咽一下,“都快有一个月了。”
她见不得这样煽情的场面,最近却老是遇到,即便如此,还是不太招架得住:“没事,没事,我醒了就好了。”
“嗯嗯,醒了就好。”
回忆起她们去梦溪坊的原因:“书可有拿到手?”
“拿到了,多亏了你和秋余,书拿到了。”
“那就成,不枉费我白挨一剑。”聂显荧开玩笑缓解悲伤的情绪。
说话间,屋外传来急切地脚步声。
“听说岁昭醒了,我来……看看。”没想到刘止煜来得比齐太医还快,身后跟着三个跟屁虫,探头探脑地看聂显荧。
“对,醒了!我已叫秋余去请齐太医了,一会儿便会过来。”
刘止煜到底松了口气,神色不太自然地对聂显荧叮嘱:“有哪里不舒服直接跟齐太医说便是,你昏迷这段时日就是齐太医给你诊治的,他是宫中圣手,师承忘忧谷大师。”
这人之前不是还派人监视她吗,今天怎么转性了一般,变这么贴心聂显荧还不习惯,语气也不太自然地答复:“哦,好。”
齐太医白日里也在厨房煎药,离莞香阁不远,不一会儿就过来了。
过来给她号了号脉,肩膀一松,大喜道:“恭喜侯爷,恭喜县主,岁昭姑娘彻底缓过来了,身体已无大碍。”
小小的一间房中,众人这些时日绷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聂显荧看着大家都真心实意地为了岁昭的苏醒而高兴,脸上俱是难掩地欣喜与激动,她能理解了,理解了岁昭割舍不下的是什么,想守护的是什么,窗外的紫藤花已经到了花谢之期,但花落花开终有期,人离人合会相逢。
15. 坦诚
理解是一回事,事实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一切尚且只是她的猜测,毕竟还有一个大隐患没有解决,那就是护腕里的玉牌。
岁昭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层身份,并且隐瞒的时间很长,她入侯府已有四年,那日在茶韵楼的茶博士避开刘长歆和秋余给她传信,便可证明这一点。
只是她目前的情况很被动,并不知道那个组织的任何讯息,只能等待别人来找她。
这段时日,聂显荧就在房里养伤,闲聊时从秋余那里彻底搞清楚了岁昭的来历,或者说她想让大家知道的来历。
岁昭是宁州人,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父亲并未再娶,带着她在宁州城中支了个馄饨摊养家糊口,馄饨摊旁边有一个武馆,她早产,身子骨不好,她父亲就将她拜在一位常来吃馄饨的师父门下锻炼身体。日子和和美美地过着,只到弘安五年,疏勒在西北屡次进犯,甘州形式危矣,朝廷到各地强制征兵,宁州距离甘州最近,她父亲和武馆一群师父全部没能幸免。
弘安六年疏勒打进甘州城,她父亲一群人全部杳无音讯,甘州沦陷接下来打的就是宁州,她南下逃难时遇上前往宁州支援的刘家兄妹,将她从疏勒小兵手中救下,知晓刘止煜和刘长歆是为打仗来的,自告奋勇加入作战队伍,她自小在宁州长大熟悉西北的情况,加上在武馆学习,又是女生,刘长歆见她智勇双全,有意将她留在身边,向她提了想法后岁昭就答应了,战事又持续了一年,甘州被抢回来,疏勒被打得连连后退,后来他们回京、又去冈州再到如今来池州聂显荧都跟一直跟着刘长歆,已经有四个年头了。
按照秋余的说法,岁昭入侯府一切都没什么不正常的,从前认识的人大都在战乱中不见了踪迹,她自己也鲜少提起以前的事情,交往圈子很窄,都围着侯府的这些人来转。
“那我跟没跟你提起我父亲留有什么遗物?”聂显荧与秋余手挽手在花园里闲逛,这几日她已恢复不少。
“当然,你包袱里的袖箭就是你父亲送你的生辰礼,长鞭是你师父找人给你打造的,算是拜师礼。”
竟没提起护腕,聂显荧面露憾色,“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连父亲和师父都不记得了,若他们九泉之下知晓,想必是要怪罪我的。”
秋余安抚她:“怎么会,只要你安然无恙活着,他们就会为你高兴的,又怎会怪罪你。”又思索了下,“你倒是未曾跟我说过你父亲和师父的事,但是你武功这么好……以前这么好,你父亲独自带着你生活还能关注到你身体健康,身为女子也不强迫你学习琴棋书画,反倒让你拜师学武,想来他们都是很爱你,很为你考虑的人。”
真是这样吗?聂显荧心中存疑。
“或许吧。”
话音刚落,秋余看到廊下的刘止煜:“侯爷。”
刘止煜端着鱼食盒,注视着莲池中的锦鲤,听见她二人的声音,“免礼。”
聂显荧和秋余行礼之后打算绕开,刘止煜开口:“秋余,小姐前几日说最近暑热上头,府上当值的人也辛苦,你到伙房通知一声,做些消暑的饮品送到各院,给大家伙都消消暑气。”
“是。”秋余领命,侧头朝聂显荧打眼神让她自己回去小心点。
聂显荧点点头,适宜她放心去,打算打道回院。
“最近如何?”没想到刘止煜会主动与她攀谈。
“承蒙侯爷关照,齐太医今日来回诊时说奴婢恢复得很好,剑伤再换三天药便好。”聂显荧这次醒来之后明显感觉到刘止煜发出的停战信号,人友善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言行间满是试探。
刘止煜未再开口说话,一时间廊上安静极了,只有鱼儿穿行时拍打水面的声音,见他不回话聂显荧思忖片刻:“若侯爷无事,奴婢就退下来。”
友善是友善了,还是一样的奇怪。
“多谢。”聂显荧正欲回身,听到他语气极轻的道谢。
搞半天是在别扭这事啊,死小孩真拧巴,聂显荧存了几分逗他的心思,“什么?侯爷声音太小了,什么吩咐奴婢没听清。”
刘止煜看出她在调侃自己,深吸口气,生硬地说:“我说多谢你救了阿歆。”
聂显荧眼神无辜,表情真挚,似诚心好奇:“侯爷是谢这次呢还是谢上次啊?”
他知她是为了报之前的不痛快,忍下这口气:“两次都是!”上一次他赏了聂显荧三十两,担心此女不依不饶地,赶忙道:“为表诚意,本侯赠你六十两以作谢礼。”
果然不一样了,上次趾高气昂地说赏她,这次是说赠。
聂显荧勉强接受他吧,毕竟钱才是硬通货:“那就谢过侯爷了。”
“我知你有事瞒着侯府,亦知你早已察觉本侯找人监视你,本侯本意并非针对你,只是担心你会伤害到阿歆,但你既愿意几次舍命护她,便说明你所隐瞒之事与她无关,事已至此,本侯本是不打算追究了的。”这茬翻过去之后,刘止煜心里可算好受些了,但他始终惦记着她的异常,直接与她把话挑明。
“但我心中仍有疑惑,你在甘州时建言献策,我早知你非寻常女子,心中亦有自己的谋划,这些年来你对侯府的赤诚之心不论是阿歆还是秋余,又或者是刘易他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既诚心交付,本侯也不想再次妄自揣度于你,将自己陷入不仁不义,那我便直接问你,你所图之事可会陷侯府于不义?”
聂显荧没想到他会直接跟自己打明牌,有些震惊于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将事情揭开直接与自己对峙:“我……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明显看到刘止煜眼中浮上了失望,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知毁掉岁昭过往经营的一切,尤其是她已明显感知到这些东西是岁昭在意的事,认真地组织好语言:“并非是敷衍你,过往的一切我当真是不记得了,连你所说的秘密也已忘得一干二净,我无法拿出实质的证据向你证明,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小姐,也绝对不会做损害侯府的事情,就算日后我想起了那个秘密是什么,这个承诺也依然有效。”
“我不知你为何会对我起疑,也无法全然向你道清其中的缘由,毕竟,就像你要守护小姐一样,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东西,希望你能理解。”聂显荧只能言尽于此,这么说也不算骗他吧。
见她言辞恳切,也坦坦荡荡,刘止煜没再揪住不放,从鱼食盒中捻起一小戳,投喂池中的锦鲤,原本四散在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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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鱼全部都朝他涌来,争先恐后地将池水溅起:“你记住今日所言,就足够了。”
话已至此,聂显荧正打算离开,突然想起在望江楼遇到的人,决定用这个事表一下忠心:“我听小姐说起过侯爷此次调任池州是为了查盐税一事,不知侯爷进展如何了?”
刘止煜眼神斜斜睨过来,把话说开这人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以前她哪里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同他打听官场的事。
“算了。”好心没好报,原本想好心提供些线索的聂显荧受他一记白眼也不乐意了:“那日在梦溪坊无意间看见个熟人,原想着或许对你有用的,你既不想知道那我就不多嘴了。”
刘止煜被她堵得一噎,见她真不打算说了,出声问:“看到谁了?”
聂显荧背着手回身,对他傲娇的态度十分不满,决心磨磨他,拿乔道:“侯爷足智多谋定能自己肯定查出来的,我一个侯府失忆的丫鬟还是不随意插手了。”
刘止煜何曾被人这样挤兑过,没好气地放下食盒。
凶神恶煞地朝她走来,模样唬得聂显荧心中发虚,没骨气的想要不要服软,谁知他没生气反而拱手朝聂显荧行了一礼:“此前是止煜无礼,若你心中还未消气可直接告知我该如何做,但盐税一事事关民生,容不得半点闪失,还请将你知晓之事如实告知。”
这家伙竟然吃这套,本来就不是记恨他之前怀疑自己,她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见他态度端正也顺着下了台阶:“望江楼出事那晚,知府的人也在。”
“知府?”刘止煜挑眉,竟真是知府的人,“你见着的是何人?”
“知府宴请那日我在带路的小厮,我在他身上闻到天仙子的味道,望江楼唱拍那日我在一个人身上也闻到了,那人虽然戴着青铜面具,但身形与知府的小厮一致。他上了三楼的包间,我与小姐上楼之时见到有不少侍卫把守,想来那小厮是陪同知府的人一同前去的。”
派到知府的探子的汇报中并未包含这一消息,刘止煜跟她确认:“你确定就是此人吗?”
“不可能!”这是对她专业的质疑,聂显荧急了:“天仙子味道甜腻难闻,也叫牙痛子,可治牙疼,侯爷派人去探探那小厮最近有没有过牙疼就知道我认没认错了。”
刘止煜见她十分有把握,双眼一眯,问道:“你怎会知道?”
聂显荧心中翻白眼,这家伙简直就是当皇帝的料,疑心这么重:“那味道令人记忆深刻,我去梦溪坊求医时无意翻到几本医书,在医书上看见的。”
不知他是信没信,深沉地打量她,扬了扬下巴,没继续逼问她,再次抱拳行礼:“多谢,这条线索确实有用。”说罢急匆匆地回身。
“哎哎哎……”聂显荧捂着胸口防止跑动时拉扯到伤口,快步赶上他,“你是不是打算去梦溪坊找线索?”
“你也想去?”看出她的心思,刘止煜心中惦记着事情,没和她绕弯子。
聂显荧换上殷切的笑脸:“我上次在里头遇见个神医,想再去找他再号一脉,我都提供这么重要的线索了,你若是要去带上我呗。”
刘止煜见她跑这两步龇牙咧嘴的样子,无奈道:“等我消息。”
16. 任务
刘止煜并未让她等太久,第二日一大早就传信,让她准备好晚上行动。
行动这么迅速,看来盐税一事情况很紧急。
聂显荧并没有告诉刘长歆自己要和刘止煜去梦溪坊,担心自己多此一举会耽误到他的行动,刘长歆最近应该是在忙别的事,只在中午用饭后来与她聊上两句,也省的聂显荧费脑筋找借口。
酉时一刻,聂显荧到达梦溪坊门口,比约定时间的时间提前了一炷香,刘止煜人还没到。
之前坐侯府的马车过来她还没觉得这么远,今日她走过来就花了有半个时辰。
站在梦溪坊门口能看见瑞芝堂后面的茶摊支起的伞布,左右离落日还有些时辰,在这里干站着等不如过去喝杯茶,还能解解渴。
聂显荧往巷子口去,刚走两步,迎面一位身长七尺,头罩黑纱斗笠的男子将她堵住,嗓音低沉而沙哑:“姑娘可知茶韵楼往哪边走?”
此处是梦溪坊门口,有人遮住脸庞也不奇怪,她没做多想:“茶韵楼?”这不是那家服务态度很差劲的茶楼吗,阻止道:“那是家黑店,公子换家店吧,前面那处小摊就不错。”
那男子结结实实地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巷子,正打算绕过去给他指瑞芝堂的方位,胳膊就被他抓住:“就去茶韵楼,烦请姑娘带带路。”
力气很大,疼得她肩膀后缩,受不住地往回拽自己的胳膊,谁知这人又突然松开手,害得她踉跄着撞在墙上,情急之下捂住胸口,防止拉扯到,剑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也经不住这么暴力对待。
这人故意耍她,气得她翻了个白眼,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吹开,没好脸色地说:“跟我来。”
猜到他根本就不是要去什么茶韵楼,而是那个神秘组织派来的,所以她没反抗,带着人往僻静些的巷子去,等到四下无人之时,聂显荧站定:“公子有什么吩咐?”
还以为他会直接下达命令,但那斗笠男走近,将面罩掀开,露出周正的五官,站在对面饱含深意地打量她:““你当真失忆了?”
看来这人跟岁昭是旧识,聂显荧急忙说:“真得不能再真了,公子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咱们是哪个门派?”
斗笠男却不回话了,收起探究的眼神,超过她去前方带路。
被带着在巷子转了不知道第几个弯,越走越深,巷子收窄,已听不到商贩的吆喝,只能听见他们二人脚步声,聂显荧心里怕怕的,强装镇定地问:“公子带我去哪里?”
“阁主要见你。”然后又化身哑巴,随她再问什么都不搭理,只一个劲的带着他在巷子里头转来转去,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停在一处宅院门口。
黑漆木门紧掩,门环陈旧,青砖砌成的院墙布满苔痕,看着很是萧条。
斗笠男屈指,“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遍后,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童将门从里面打开,斗笠男将她交给那小童。
那小童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她直视回去回去,小童就嘟着嘴巴回身,她跟随进入院中。
一进的院落,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偏屋,布局简单利落。铺着青石板,院中央围着一方小小的花圃,养了几株花木,枝叶疏朗,角落立着一口老井,一旁种了几株碧竹,微风袭来竹叶簌簌,显得清净幽深。
小童明明一脸稚气,却比刚才那个斗笠男还能憋,一路都没说话,她也懒得去贴冷屁股,二人沉默着行至东侧厢房,用和斗笠男同样的方式敲了敲房门,然后直接推门退开身,让她独自进去。
房中静谧无声,陈设简雅,木窗轻阖,漏进些许柔和天光。两排古朴的书架摞满书卷,角落的安神冷香卷着墨香绕满全屋,临窗设一张宽大黑桌,案上置一方端砚,狼毫笔斜架旁整齐摆放着几卷素笺,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懒洋洋地依着椅背,在闲适的看书。
“来了?”似是看到精彩之处,听见开门的动静也没抬头,自顾自地将书翻了一页,语气和善,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如今见你一面还真是难,三催四请,下次是不是还需要我提前送拜帖去侯府?”
“不用。”聂显荧紧张得没脑子思考,对方这么问,她就这么答了。
“呵。”那人传去一声极轻的冷笑,将书往桌上一方,端起手边的茶,慢悠悠地喝一口:“听说你前些日子脑袋受伤了?”
那一声冷笑拉扯住紧绷的神经,她僵着背拱手:“是的,阁主。”
突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弹珠射中她的膝盖,她腿一软,膝盖直挺挺的摔在地上,疼得面目抽搐。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起身,捋捋直缀的袖口,向她走近,语调还是温柔,可浑身的启示压得聂显荧直冒鸡皮疙瘩,双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
“嗯?”没等到回复,眉眼含笑地倾身,出声催促,背对着溜进屋的那丝光线,如同催命的罗刹。
聂显荧眼一闭心一横,声音抖得过电一般:“什……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一抬,狠戾地掐住聂显荧的脖子,嘴角微扬,表情狰狞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就死了算了。”
顿时聂显荧感到空气尽数堵在口鼻,胸腔发闷,小腿半拖在地上,大腿被带离地面,双脚拼命挣扎着踢打地面,痛苦地用手拉扯着他的手指,却是蚍蜉撼树,五指如同深深烙进她的皮肤,慢慢的肺里的空气耗尽,窒息感导致她眼球发胀,四肢无力,在她感觉真要一命呜呼之时,男子把手松开。
空气顿时灌进喉咙,聂显荧手腕及时撑地才不至于躺倒,猛咳不止,脸色涨红,眼眶盈满泪水。
“其他记不住没关系,记住这感觉就行。”男子直起身,扔下一青一白两个瓷瓶,踱步回到藤椅上,“今日本该是你的死期,但我经营多年不是为了白养一枚废棋的,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聂显荧强忍住咳嗽,捡起两枚瓷瓶,顺从道:“请阁主指示。”
“白色瓷瓶里的东西找机会下个刘止煜,若完不成你就自己吃掉,机会只此一次。”说完不再看她,拿起书兀自看起来,“下去吧,有什么不清楚的自己去问沰水。”
他没交代青色瓷瓶是干什么用的,等了等,没敢再逗留,缩着脑袋退出去。
脖子上的掐痕火辣辣的疼,手指碰都碰不得,膝盖也疼,估摸着也青了。该死,尘虚那老道不是说她没灾吗,怎么自从他算完那卦她就一直在受伤,看她待会去梦溪坊不找他算账。
聂显荧头大了,最烦这种指示不明的领导,偏要让人猜,这个门派不会是练清虚功的吧,从主子到弟子都不爱说话。
正房的台阶上,刚刚给她带路的小童坐在台阶上玩鲁班锁,见她出来后就直直盯着她。
“小孩,你是沰水吗?”
“不是,我是流煞,刚刚带你来的那人才是沰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沰水哥说你失忆了,竟然是真的。”
“你愁什么呢?失忆的是我,又不是你。”聂显荧看他人小鬼大的样子,觉得好笑,坐到他旁边,拿出瓶子问道:“阁主给了我这两个药,你知道都是什么吗?”
他接过闻了闻,指着白瓶解释道,“这是敛息尘,用药之人一个时辰之内就会静脉全封,僵滞无力,最后气息断绝。”又拿着青瓶在自己脖颈处指了指,“这是阁主自制的沉玉膏,活血化瘀效果绝佳,我给你涂上,明日就不会留淤青了。“
聂显荧没拒绝,伸长脖子让他弄,她可不想让人发觉自己负伤,尤其是最爱疑神疑鬼的刘止煜。
“沐央姐,你下回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呗,你以前都会带的。”
凉丝丝的药膏抹上之后缓解了火辣的感觉,聂显荧反应了一瞬,沐央应该喊得是岁昭,这是她在这个组织里的名字。原来是在为好吃的发愁,果然是孩子心性:“好啊,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吃透花糍,你以前给我买的那种。”见她答应了,流煞脸上的阴霾一扫,扬起笑脸,又担心她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歪着脑袋满脸认真地给她描述,“就是琉璃一样剔透的外皮包着绵软的豆沙花馅,入口即化,糯糯香香的,可好吃了。”
“好。”
“说吧,什么忙?“
“你给我讲讲咱们门派的事。”她不想去问那个叫沰水的,刚刚短暂的接触下来她觉得对方不太好说话。
流煞告诉她他们的门派叫凌霄阁,那牙牌上的卷纹就是凌霄花的样式,主要做些情报收集和暗杀的工作。阁主叫慕无澜,流煞五岁那年被慕无澜捡到收才入的阁,对岁昭的信息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四年前接到去侯府做卧底,故而慕无澜给她伪造了假身份,期间也不曾下达过行刺的指令,只偶尔会被喊回来交代刘止煜最近在干些什么。
聂显荧觉得自己真的很背,岁昭做卧底四年了,第一次出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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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让她给撞上了。
她还约了刘止煜,担心耽误时间太长,没跟流煞多聊,临走前要了顶帷帽挡住脖子,反正进梦溪坊也要掩面。
那个叫沰水的没再出现,她自己在巷子里饶了好一会才回到梦溪坊,这回刘止煜已经到了。
他换上了常服,银质面具熨帖地遮住脸,背着手仰头看快落下的日头,“我以为你临时反悔了。”
“没。”大喘着气解释:“走错路了。”
“再晚一刻钟你就不用去了。”不耐烦地把凭信拿给她,要不是要给她这玩意他才不等她这么长时间,见帷帽把她遮得结结实实的,他嗅了嗅空气中的草药味,“你换药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他,还好早做了准备:“刚刚来时太着急,摔了一跤,在瑞芝堂买了盒药。”
刘止煜沉默地瞄了眼她的膝盖。
他们进坊的时间也不算晚,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戌时,从南往北去望江楼正好会路过檀华巷。
“侯爷你忙你的,我得抓紧时间去找那神医了,我结束自会去望江楼寻你。”说着就要跑开。
“不急,我先陪你去看完医生再去望江楼也来得及。”刘止煜让刘易和刘映先去订下今晚落脚的客栈,自己带着刘晰跟着她。
聂显荧也没拒绝,他们跟着自己她还能放心些,免得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
轻车熟路的带着他们找到檀华巷,大槐树底下没支卦摊,六月中槐树尚在花期,整条街都是沁人的清香,巷子里静悄悄的,书坊门口一个小道士拿着扫帚在飘落的槐花花瓣。
“小师父,请问尘虚道长今日不在吗?”
“施主。”小道士放下手中的扫帚朝他俩行礼,“师父上个月就已出外云游,归期未定。”
“那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不曾。”
得知这个消息,聂显荧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空手回去,“观中是否还有其他可以算卦之人?”
小道士却答非所问:“施主上月十五是否来找师父算过一卦?”
“正是。”那天正好是望江楼的竞拍会,没想到这个小道士会知道,聂显荧道,“那日我遇道长匆忙一别,还有些问题没弄明白,今日特来寻尘虚道长将卦象解完。”
“师父走前让我转告姑娘……”小道士顿了顿,“相信什么便是什么。”
又是云里雾里的,聂显荧心里头默默流泪,这老头怎么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呢,偏要让她猜吗。
她信岁昭让她守护刘长歆,但这样的守护要到什么时候,到那种程度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指标就让她很头大,她喜欢确定的答案,而不是这样摸着石头过河。
还是说刘长歆之后会遇到一个很大的劫,到时候她帮她避开那样她就完成任务了?
她既希望是这样,又不希望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有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不希望则是因为这样想像在诅咒刘长歆,她并不想刘长歆遇到灾祸,这件事与她是否有受伤的可能无关,单纯是因为刘长歆人好,她希望刘长歆能好好的。
刘止煜见她从跟小道士分开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即使看不见她的表情都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现在很郁闷,看到前面路口有卖酪茶的,“你喝酪茶吗?”
聂显荧回过神来,盯着前面眼熟的酪茶小摊,“嗯。”
刘止煜便上前买了四杯,还是那个标致的胡人老板,她动作马力地装好四杯,刘止煜让她把两杯打包好,另外两杯一杯给她,一杯递给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刘晰。
这人有时候还挺好的,想起慕无澜交给她的任务,昨天自己才跟他承诺不会危害侯府,今天就被打脸了,心里头有点愧疚。
“你自己不要喝吗?”见刘止煜没买自己的份,聂显荧给他安利,“味道很浓郁的,你也买杯尝尝。”
说着就要过去给他也买一杯,刘止煜连忙抓住她,“不用,我不喜欢甜的。”
“真的很好喝,不是很甜,奶味可浓了……”
“我说不用!”刘止煜语气强硬起来。
聂显荧没搞懂他干嘛突然发脾气,胳膊依旧被他拽在手里也没发现,僵着身子回复,“哦,好。”
刘止煜连忙收回手,脸侧向一旁,缥缈地看向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残阳,语气强硬又不自在地说:“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