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
1. 第1章
方璃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像是算准了日子,正好赶上市里举办教师培训,方康年和程云作为县里优秀代表,都被选上,俩人一去就是一个月。
平宁县是个贫困县,坐落在市郊边上,像被划出管辖范围内。培训时间长,路途又遥远,他们只能住在市里提供的职工宿舍,也许能隔三差五回趟家,却不能天天回。
只是放心不下方璃。
临走前,方康年叫住她,再一次叮嘱:“首都理工大学的机械不错,淮大建筑系全国第一,不过,我和你伯母还是希望你考个师范,进中学,当老师,女孩这一生,不要太颠沛流离,稳稳当当的最好。”
那是2008年的暑假,紧张激烈的高考结束,新一轮报考热随之袭来。
那一年,方璃的成绩是全市第一,分数高到各大知名院随意挑。外人都道他们老方家是祖坟上冒青烟,上一个市理科状元是她哥。
方康年自然脸上有光,可关起门来,看着这个心有事不外泄的女孩,仍为她选专业操碎了心。
作为一名老师,他对填志愿很了解,也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有自己的想法。可从教多年,他见过太多因选错专业而后悔的学生,耗费好一番心力又回到起点,大学四年时光仿佛从未来过。
他不像别的家长那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只希望她选一个实际的专业,在以后的日子里工作、嫁人、生子,平稳得一眼望到头才好。
方璃垂下眼,没发表意见,方康年知道她表面看起来温顺,其实心里最有主意。他劝不动她,还是程云喊了一句“车赶不上了”,才不得不放弃,叹了口气,和后者一道离开了。
方璃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天下午,就去网吧填志愿,填完给方康年发了条短信,没打算瞒他们。
从网吧出来,她没回家,又去车站买了张车票,小县城车次少,她只能买到后天的票,一路坚决地往回走,执行力强到可怕,回家迅速收拾好行李,生生捱了两天,这才出发去首都。
坐在四四方方的车厢里,方璃看见外面的世界,苍绿的树林和黄土丘向后漫过。
云朵铺成很美好的形状,环绕着太阳,被光照成透明的样子。像她的心情,一样开阔、明朗。
这趟火车足足跑了九个小时,方璃没感觉到累,站起来时才发现腿麻了,又沉又肿。广播播报前方到站首都站,她活动着脚腕搬行李,一面排队。
人头攒动,方璃拖着箱子下车,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那时首都地铁已经很发达,坐地铁过去很方便。可方璃从小生活在山坳里,连地铁都没有见过。
她茫然地被推到站外,看见一水的出租车排列在路边,不及问,就有司机朝她走来。
男人叼着烟,操着一口非地道京味方言,笑眯眯问:“去哪啊,小姑娘?坐我的车,给你减价。”
方璃想了一会儿,答:“安仁里。”
“好几个安仁里。你说哪个?”
“北山路那个。”
“哦。”司机应了声,“市里啊,怪远的,还堵。”又笑,“看你年轻,来上学吗?”
方璃点头。
“不应该吧,不是才高考完?”
方璃没说话。
“算你六十吧。”司机懒得再问,“俩地儿直线距离八十,我给你便宜二十,够划算?”
初到大城市,方璃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只觉得贵:“师傅,不好意思,这附近有公交吗?”
司机见她要走,打马虎眼儿:“那公交半小时一趟,刚就过去一辆,这大热天的,你不嫌晒啊。况且你提着这么大个行李,一趟下来倒车也把你倒腾晕喽。”
“好不容易来一躺首都。”他又点了根烟,说,“不信你可以去问问,这条道上有比我便宜的,你回来找我,我脑袋削下来给你。”
“……”
因为出门前没告诉方康年和程云,方璃身上只有攒下来的两百块钱,买车票花去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虽然够用,但还是觉得肉疼。
可听司机这么一说,这趟是真难走,万一再迷了路得不偿失。方璃便答应下来,对方立刻换了副嘴脸,兴致勃勃地帮她搬行李,又给她开车门。
她坐进车里,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世界在她眼前连成流动的一片。她像个从来没见过人潮和高楼的孩子,眼里透露着震撼,实际上也确实没见过,首都的人潮和高楼。
司机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方璃不太搭理。
这一趟开了很久,车辆中途堵了几回,一直走走停停。
方璃不懂计程,又因为起了个大早,被晃悠得没忍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达目的地,天边暮色已经降下来。
前面是一片老小区,二十年左右的房龄。楼房的外围刷暗红浆,遭年月侵蚀大片大片剥落,有点影响观感,小区绿化倒是做得不错,门口有一片人工湖,“哗哗”散着喷泉。
“一百八。”
司机忽然说。
方璃那会儿还没太睡醒,迷迷瞪瞪问:“一百几……多少?”
“你给一百八得了。”司机把票打出来,递到她手上,“路上堵得很,我想叫你来着,看你睡着了,没好意思叫。不然你就不是这个时候到,得晚上了。”
“小区我就不进了,你自己走过去吧,不然还得加两块。”他撇过头,冲她挤挤眉眼,“我在帮你省钱哩。”
“……”
他大言不惭地说着,一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方璃感觉自己的表情像被冻住,又从中间裂成两瓣。
“我没那么多钱。”她说。
“你说啥?”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歪过脖子,脸上带了几分怀疑,“你跟我开玩笑呢,一百八,一分不能少,我都给你便宜二十了,那上面写的是两百。”
“师傅。”方璃看着小票,心凉了半截,只感到明晃晃的讽刺,“我是按照您一开始给我的定价才上车的,您现在这么说,不是骗人么。”
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司机愣了愣,被她逗笑:“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骗人啊?我们开出租车的,难不成都按理想状态定价,刮风下雨堵车一概不论,你当我做公益啊。”
“你什么也别说了,赶紧给钱。”他不耐烦地勾勾手。
方璃不想跟他硬碰硬,正好看见附近有一家派出所,便道:“我真没那么多钱,您要是执意找我要,那咱们就报警吧。”
司机眼神一凛:“你没完了是吧?”
方璃抬抬下巴,沉默不语,司机也没了办法,骂了句脏话,只得驱车开往警局。
二人来到警察局门前,男人像开了马达,一个箭步冲进去,上来就先入为主,添油加醋一通自证。方璃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咬定一开始说的是“六十”,后来贵了几块,就变成“一百八”。
警察也是个半吊子,这种事处理多了,懒得深究。况且他着急下班,没空跟他们浪费时间,漱了口茶水,咕哝两下道:“你们都别吵了。这一趟正常走下来是八十,算上堵车到不了一百八,我给你们按一百二处理,谁也别给我矫情。”
“不是警官,那我这一趟……”
司机还妄想继续讨价还价,被警察一眼剜回去:“掉钱眼里了,睁开眼看看,一孩子。”
司机贼眉鼠眼地低下头,不说话了,可方璃连一百二也拿不出来,她手头就九十五。
她抓着一把碎钱放桌子上,语气冰冷:“我就这些,多的没有了。”
脾气还挺横。
司机这下来了火:“你来这上学,你说你没钱,你家不给你交学费啊?”
方璃:“我们家都是自己挣学费。”
“你们家自己挣学费也得看看是骡子是马呀,把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放出来,脸上有面儿啊。还读什么书,趁早回家吧!”
“……”
方璃从小在乡下长大,乡里乡亲再怎么碎嘴,也没人干这缺德事,更不会有人这么骂她,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还理直气壮。
她第一次来首都,见到如此繁华的大都市,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不知道这算不算社会给她上的第一课,只感觉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滤镜“啪嗒”一下碎了,流出内里原本的腐败不堪来。
方璃的脸气得煞白,司机还要说什么,被警察制止:“打住,都打住!我叫你闭嘴,听见没有!”
“你在首都有亲人吗?”警察瞪了男人一眼,目光转向方璃,语气温和了几分。
方璃本来还蕴藏着满腔怒火,却在听到“亲人”这俩字后,一下全亡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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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要是一口咬定说没有,这事也就过去了,谁会为难一个孩子。偏偏就是这么一停顿,让警察看出了端倪。
警察摆摆手,把笔录本合上:“叫你家长来一趟吧。”
方璃哀求地看了他两眼,对方压根不愿多说,正眼都没瞧她一下,大摇大摆进屋去了。
她这下没了办法,只得给方珏打电话。
派出所旁边有个公用电话亭,她磨磨蹭蹭地投币进去,心里为难得像被绑在火架上炙烤。
司机在旁边不断催促,她只好摁下早已熟背于心的号码,焦灼地等待。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率先闯入耳里的是一阵“隆隆”的噪声,像机器运作的声音。
方璃才意识到他可能还在加班,心里更愧疚,实在不想麻烦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时,那头静静问她“怎么了”,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柔和。
方璃支吾半天,说:“……哥哥,方伯伯和伯母去市里培训了。”
“嗯。”男人稳稳应声,双手染上油剂,倒腾不开,让同事帮忙举着电话,“怎么,无聊了?晚点哥哥打给你。”
“不是。”方璃脸红成柿子,简直难以启齿,一回头对上司机凶狠的视线,最后那点尊严也蒸发了,硬着头皮说,“我来首都了。”
方珏皱了皱眉,动作停住。
“我在雨花街道派出所。”她闭上眼,干脆一口气说完,“哥哥,你能不能来接我?”
“……”
一场预谋已久的惊喜变成了惊吓,方璃心里比枝头叫嚷的蝉鸣还乱,连坐在长椅上等待的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
可事实是方珏很快就到了,前后不出半小时。
那时已是微沉的天,暮色看不见,只留下浅淡如薄纱般的光影。
男人迈进来时,身上还穿着航天院的工装,板正笔挺,能看见他发沿被月光染上细碎的亮银色,眉眼都隐在黑暗里。鼻梁像一个支点,撑起整张脸近乎完美的轮廓。一如工笔画在黑宣纸上勾勒出一个痕迹,带着绒边,朦朦胧胧似涂了层柔焦。
他一眼便看见方璃,没说什么,径直朝警察走去。
听明白前因后果,他并未过多纠缠,而是给钱把司机打发走,然后朝方璃走过来。
男人单膝蹲下,在黑暗中竟带了身光明之意,半蹲仍比她坐着高出半个头:“没事了,跟我回家。”
方璃心里仍有些不服,可在方珏面前,什么气都没了,满心都是耽误了他上班的愧疚:“对不起……我是不是影响你工作了?”
男人摇摇头,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不用道歉,说多了就改不过来了。走了。”
方璃咬咬嘴唇,跟他上了车。
这辆车不算新,是方珏买的二手车,看着有些年头。车内被他收拾得很干净,只能看出旧,看不出脏。车里飘浮着他身上散出的那种清爽的薄荷味洗衣粉味道。
她和方珏完全不陌生,十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吃饭都用过一双筷子。尽管后来方珏去首都上大学、读研、工作,却还是一个月回一趟家,从不缺席。
有时候,唯一让方璃觉得不自在的,是她实在影响他太多了,她的出现是个意外。
他却一直在帮她。
车子发动,方珏缓缓道:“下回再遇见这种情况,多长个心眼,首都鱼龙混杂,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也不是非要讨个公道出来。小事别纠缠,跟这样的人多费口舌,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方璃脸微红,点点头,认真把这些话记下。
“怎么一个人跑首都来了?”
男人轻轻打量她一眼,正好被月色和光影照亮了那双眼眸。
某种程度上,方珏是很正统的帅哥,五官端正,规规矩矩。人瘦,肩薄,笔直的腰背。眉眼让人一望有股震慑之力,硬朗却不犀利,冰冷却并无不适。
方璃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心虚了,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着找补:“我就是想提前适应首都的生活环境,顺便趁这个机会打打工,挣些学费。”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说。
方珏没反驳,只问:“他们知道么?”
方璃摇头。
“嗯。”男人应了声,“我去跟他们说。”
2. 第2章
方璃偏过头,看见男人在专注地开车,因为抢道而来的货车而微微蹙眉,月光把他的耳廓照得银白发亮。
她盯着他的耳朵道:“你别怪我贸然来找你就好。”
“怎么会。”
男人淡淡说了一句,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指了下前面一排小吃底商,“饿了吧,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方璃移开视线,朝街边望了一眼,要了份拉面,方珏便下车替她去买,回来递到她手上。
滚烫的餐盒炙烤着她的掌心,丝丝暖意包裹着她。于是就连炎热的夏天也不再炎热,只能顾及这让人留恋的眼前。
方珏驱车开进小区,在小道里绕了几圈,停到一栋六层小楼面前。他叫方璃先下来,自己开到前面的停车位,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带她上楼。
方璃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上,看到楼里的环境更破旧,到处都贴着小广告。方珏的防盗门上也是。红蓝相间的广告盖住墙体原本的颜色,从远处看有点像个五彩斑斓的大孔雀。
“同城……上门/服务……”
她盯着其中一条广告,鬼使神差地念出来,视线被一旁印着的艳丽女子吸引。
那时的方璃已经不再是小孩,但对于一些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地带,依然不甚了解。
刚念到一半,她眼前就被一只修长的手遮挡,男人动作极快,立刻将广告撕下:“别乱看。”
方璃懵懂回神,只在极短的一瞬看见他手背的青筋被灯光照得若隐若现,青白得近乎透明。一时间,她居然记不起广告的内容,眼睛不受控地随着他的手转移,看见那只手将广告团成一团,被阴影覆住,手背上的青筋淡去了。
方珏拧开门,从玄关拿了双拖鞋给她:“你自己先待会儿,我还得回一趟单位。”
“你还有工作没忙完?”
“收个尾。”他说,进屋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告诉她累了可以先睡。
方璃有点舍不得他,但怕耽误他时间,没敢多问:“那你早点回来。”
“嗯。”方珏应了声。
看他出门,她又追上他的脚步,望着门外的背影:“我等你。”
男人站在黑暗里,眸光看不真切,只朝她挥挥手,叫她回去。
方璃最后看了他一眼,依依不舍地关上门,隔绝外面的世界。方珏望着满墙的小广告,实在觉得碍眼,把那些广告撕了个七七八八,才转身走了。
门外脚步声渐远,方璃好奇心涌上,有种想把这里每一处都探索彻底的冲动。
那会儿她还不大了解“租房”的含义,就像她不了解“北漂”这个词一样。
方珏算是北漂群体中还算体面的人,住在市里老地段,一个七十平左右的二居室。自然也稍显狭窄了,却被他打扫得很干净,所有的陈设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一个半透明的镂空雕纹茶几,一个略显老旧的灰皮革沙发。坐在沙发上,能通过左侧的弧形阳台看到外面的世界,窗户外的围栏上生着锈迹斑斑。
方家早年住在乡下,是那种冬不避寒夏不避雨的老式砖瓦房,和现在首都的高楼是云泥之别。后来搬到县上,也还是没能逃脱四面环山的命运,但总算住上像样的楼房了。
方璃没上过太高的楼,尽管这里只有五层。她从沙发望到阳台外面,看见楼下悬空的地方是像夜色衬出的一望无际的黑海。她突然有点害怕,不知道方珏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孤单。她不敢再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次卧被当成书房使用,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实木书架。书架上有几排书整齐地罗列,大部分都与航天有关,还有几本是名著。
方珏的父母是老师,家里摆放很多书,他们也都爱看书。方珏喜欢看历史和自然类,方璃更喜欢看人文社科。那些书的一多半如今都被放在这里,她随手抽出一本,还能看见上面做笔记的痕迹。
里面掉出一个东西,她捡起来,是自己在他过生日时送给他亲手做的书签,至今仍被他完好地保留着。
方璃唇角微弯,把这本书拿走,准备等吃完饭,一边看书一边等方珏。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到等好晚,那会儿夜已黑得深沉,首都街市照旧是车水马龙。
方璃没有手机,无法通过书信以外的东西联系到他。只能百无聊赖地翻书,看着看着就没忍住睡过去,连方珏回来时的开锁声都没听见。
男人看见女孩窝在沙发角落,像小猫一样。四肢蜷缩在一起,面颊被炎热蒸出红晕,唇角若有若无带了点笑。她睡颜平稳,其实是难得安详。
也许是熟悉的气息让她有安全感,所以即便换了地方也不会有所不适。
方珏半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叫她回卧室好好睡。
方璃睁开眼,在一片睡眼朦胧中瞥见男人的面孔,笑了笑:“你回来了。”
“嗯。”
“怎么才回来?”
“单位临时新加了些工作,就耽搁了。”
方璃揉揉眼,看见男人的重影融合在一起,轮廓逐渐清晰。泛着淡淡冷意的眉眼和鼻梁骨,像有霜露坠在上面。
“你每天都这么忙?”
方珏:“也分情况。”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今天耽误了你,你不会加班到那么晚。”方璃还是有些自责。
“两码事。”他说,冰川似的眉眼也都消融,“你不该等我的。”
“我想等你。”方璃说。
女孩盯着他的眼,浓密的睫毛覆住一半瞳仁,好似雾气隐在里面看不清。
方珏没再说什么,移开视线,看见她倒扣在茶几上的书,旁边放着那个她给他做的生日书签。书签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发旧,但他其实没怎么用过。
他又把眼神往旁边移,发现阳台的窗帘没拉上,起身,走过去把窗帘拉好:“以后待在客厅,记得拉窗帘,楼与楼间距近,你里面开着灯,对面一眼就能看到。”
方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我打电话给他们说过了。”
方珏说,从茶几边绕过来,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间。
他这话让方璃瞬间紧张起来,女孩把腿从沙发放下,连坐姿都变得端正:“方伯母……没说什么吧?”
“没有。”
“她真没说什么?”
方珏点点头,方璃还是不太相信,想问却不敢问,怕是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方珏看出她的顾虑,眼眸温和下来:“你放心,她只说你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就走,要我照顾好你,还说首都骗子多,这次被骗钱事小,下次要是吃了大亏,可不要回头找她哭。”
他语气难得轻松,方璃愣了一下,本来还有些局促的氛围被打破,瞬间笑出声。
其实关于她和方伯母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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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这事说来话长,主要还是和她母亲有关。但她们的关系绝不可以用普通的好坏来形容。
方璃和方康年一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两家几代做邻居又恰巧同姓,方璃的父亲才给自己女儿取了和兄弟之子相似的名字,寓意二人一直一直做兄妹。
八岁前,方璃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有爹养有娘疼,那时她父亲开厂挣了大钱,他们家是村里唯一一个开小汽车的。方璃的母亲邹美仪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人,一嫁过去就过上富庶生活,生的方璃也跟她一样珠玉玲珑,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然而好景不长,方家横生变故,方父的厂子一夕破产,人也在一场车祸中殒命。好好的家一夜间分崩离析,她母亲向来娇弱,当即失了主心骨,转头跟了别的男人。
那些年,邹美仪几经辗转,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是决定把方璃送到邻居家寄养。方康年因为兄弟去世的事,痛心疾首,几乎立刻答应了她的收养请求。
程云很不赞成,觉得这女人狐媚,男人才死多久就换了个靠山。她也想不明白挺板正的一个女人,又不是没手没脚,做什么营生不好,何至于抛家弃子来讨男人一口饭吃。
总之,方璃就是这么被塞进方康年家,程云出于怜悯,勉强让她留在家里,却把对她母亲的情感平等放在她身上。
她从未关注过方璃的内心世界,对于她的教育除了不违法乱纪近乎微乎其微;却又不曾区别对待,这么多年没少过她一顿饭、一件衣,完完整整供她读到高中。
方璃很感激她,毕竟当年方家那么穷,她却还是选择收养自己。可若说再更进一步,方璃是没法把她当自己母亲的。
她也没有母亲,这么些年,就像一颗飘泊无依的野草,孤零零活在这世上,如若没有方珏,也将一直是这样。
思绪至此,她回过神,撇撇嘴道:“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吧,哥哥。嫌我蠢就直说,别拿伯母当挡箭牌。”
女孩眼睫一搭,原本上扬的眼尾垂下来,倒像个有些颓然的小猫似的,看着特别勾人。
方珏看她这副模样,拿她没办法,柔声说:“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屋休息。”
“我要洗澡。”方璃说。
方珏答应下来,告诉她浴室的淋浴怎么用,又说如果缺东西可以跟他讲。方璃打开行李拿出一些必需品,突然发现还需要给这些东西找一个“家”。
方璃指了指次卧:“那……这间屋子就是我的了?”
方珏:“小屋没空调,也不透气,你睡到大屋来。”
方璃一愣:“那你睡哪?”
“我睡小屋。”
方璃听到这样的话,仰起脸,拼命摇头:“那怎么行?小屋的床你连腿都伸不开,我怎么能让你睡小屋。”
“……我的意思是,”她赶紧又道,“你明天得上班,要是一宿都睡不好,还怎么好好工作。我……我就是临时住,等后面开学了,我搬到学校去。”
女孩咬咬唇,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方珏沉默了一下,问:“录取结果什么时候下来?”
“七月底吧。”
方珏:“那快了。”
“你的成绩上北华没问题,那边宿舍条件很好,你去了应该会习惯。”
方珏也曾就读于北华大学,算来应该是长她七届的学长,说完这话,便没再说别的,转头进屋去了。
3. 第3章
进到浴室,方璃整个人都有些气馁,后悔怎么就没忍住把刚才那些话说了出去。她压根就没想过住校,只想申请走读,这样就可以和方珏一直住在一起。
可就凭她哥那说一不二的性子,要是不搬出那样的话,只怕他说什么也会让自己睡到大屋去。想到这,方璃心里又暖暖的,忍不住朝外面望,仿佛已经透过一层门,看到他站在那里的模样。
总是很让人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方璃才心猿意马地回过头,开始脱衣服。
洗完澡后,她把地上的头发拢了拢,稍微收拾了一下卫生间,从里面走出来。
方珏正在客厅看书,是她拿出来的那本,被他从中间开始看,翻得有些随意。
听到声响,他偏过头,看见女孩带了浑身水汽出现,纯棉制肉色睡裙套在身上,上面规律地印着猫爪痕迹。湿漉漉的头发被毛巾包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几绺滴水的碎发,衬得她整张脸若出水芙蓉。
方璃的长相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也继承了父亲的气质,像取了两人中间的位置。她生得纯净灵动,笑时一双眼明媚璀璨,娇艳且勾人;不笑时却藏着心事般隐秘,淡淡的疏离。
方珏把书合上,给她找了吹风机,叫她把头发吹干。方璃说自己不用也没事,反正之前都没用过这东西。方珏说不吹干了容易感冒。
方璃心说她没有因为这个感冒过,但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还是不太会用,方珏便叫她坐下,给她吹头。
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方璃怕被热气灼伤,闭上双眼,感官被无限放大。他离她太近,她的脸能蹭到他的衣服上,是某种混纺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大手在一点点抚弄自己的头发,有时触碰到她的脸颊,有时触碰到她的耳垂。
每次不经意的接触,都像电流从身上穿过。
方璃身体发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紧张,甚至听不见耳边传来的嗡嗡声。
“好了。”
几分钟后,男人把吹风机一关,一切都戛然而止。
方璃如梦初醒地睁眼,有些留恋地仰头,看见他把插销一拔,将吹风机的线卷好,收回下面的柜子。
“谢谢哥哥。”
“去睡吧。”他说,也准备去洗澡。
“晚安。”方璃对着他的背影,说。
方珏回过身,看见女孩站在客厅顶灯正下方的位置,被吹干的头发外围像笼了层金光的绒毛,亮闪闪的。
他冲她点点头,也说了句“晚安”。
那晚,月色格外温柔,方璃睡得格外安详。
她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金色稻田中,田垄上有座小木屋,是她的家。旁边种了一棵高大树木,飞舞着落叶,茂盛得好似无穷尽。她被落叶裹挟着靠在树上静静阖眼,可再往深想,却又记不起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方璃醒来,发现方珏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摆着给她准备的早饭。
早餐是粥和三明治,她有些迫不及待,洗漱完便坐到餐桌前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方珏做饭总是特别好吃。
也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方珏从很小就展现出来极强的生存能力,做饭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极其律己的人,外面的餐食重油重盐,他不会喜欢那样的食物。
他给她留了钥匙,就放在餐食旁边,水杯下面压了几百块钱。
方璃点了点数,把钱收好,吃完早饭就出了门,在首都的街巷里闲逛。
不同于小县城,首都街道太错乱,她需要用心记才能不迷路。在繁冗的街市上,她看见很多贴有招收兼职的小门脸,服务员、清洁工、前台等等。
她一一略过,最后在一个培训机构面前停下来,望见上面贴着“招助教、老师数名”。
方璃走进去,对着前台坐着的女人说:“您好,我来应聘。”
女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年纪,眼神带了怀疑:“助教?”
方璃摇摇头:“老师。”
“你多大?”
“十八。”
“大学生?”
“刚毕业。”
“刚毕业就来?”女人轻哂,摆摆手,把她轰走,“你想出来挣钱我能理解,建议你看看隔壁刷碗工,我们这儿可能不太适合你。”
方璃一本正经道:“我高考六百九十三分。”
此言一出,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文文气气,不显山不露水,居然还是个学霸:“你有成绩单吗?”
方璃都带齐了,并把身份证拿出来给她看。
女人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尴尬,收起那副傲慢姿态:“你跟我来吧。”
方璃便跟她进去,来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办公室,男人姓高,一看就是这家机构管事的,女人简单跟他介绍了一下她的情况,他便点点头,叫那女人回去,找了个椅子让方璃坐。
这里的环境实在堪忧,空间狭窄得不像办公室。方璃坐下来,听他问:“你成绩不错啊,怎么刚毕业就想着出来打工了?”
方璃道:“勤工俭学。”
“家里困难是吗?”
方璃这回没回答,男人以为她羞于启齿,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说:“我们现在缺老师,按理说,之前不会招你这么年轻的学生,一般都是师范类的大学生和毕业生,要会讲课。不过,我看你这么优秀,也可以先进行一个试讲,由我和几位老师评分,通过了就可以留在我们机构。”
方璃没有意见。
高老师递过来一堆教材,问她想讲哪一科,方璃说都可以。男人便给她选了物理,说现在物理老师最紧缺。
他挑了动量定理这一节,叫方璃准备一下,然后就上台讲。方璃也就准备了十来分钟,便说可以了,速度快到连男人都有些惊诧。
“冲量是一个力在一段时间的积累效果,也就是动量的变化量。这就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两个同样的玻璃杯从同一高处坠落,所受的冲量相同,落在坚硬的地面上会破碎,而落在地毯上不会破碎。”
她面对着底下三四个老师,完全不怯场,思路明确,口齿清晰,堪称井井有条。
老师们很难想象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能有这样的授课水平,纷纷赞赏不愧是能考出将近七百分的才女。
那日试讲结束,高老师对她很满意,当即决定了对她的留用。方璃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他说明天就可以。
方璃和高老师道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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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机构,那会儿已接近中午,她用方珏给的钱随便吃了口午饭,专门品尝了一下帝都特色菜。
而后没急着回家,又去路边摊买了几牌BBC磁带、大学四六级单词书和阅读题,准备从今天就开始练英语,绝不能等开学输在起跑线上。
于是等方珏下班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屋子里播报着英语新闻,女孩在客厅来回溜达,一边听一边在本上记录,嘴里还不断嘀咕着什么。直到看见方珏回来,脸上严肃的表情才消失,关掉磁带,欢欢喜喜地跑到他身旁。
“哥哥回来了。”
方珏今天回来得早,她还有些惊喜,笑盈盈地望着他,仿佛整个世界因他而亮起来。
方珏手上拎了很多东西,有一个大纸盒子,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蔬菜。看见她在认真地听写英语,方珏道:“这么刻苦?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方璃歪歪脑袋:“怎么会。”
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大纸盒子,很重,她感到很好奇:“这是什么?”
“空调扇。”方珏解释,“小屋一直没空调不行,这个比较便携。”
方璃一下子震惊:“这是给我买的?会不会太破费了。”
“不贵。”方珏说。
“要不还是把它退了吧。”她看着空调扇精美的外包装,肯定不便宜,只觉一阵阵肉疼,“我一个小姑娘,真的不热,况且以前在乡下,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是不想给方珏添麻烦,男人扫了她一眼,拎菜进了厨房:“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没那个条件,现在什么都不缺,你又是我妹妹,我自然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声音总是平淡,听上去没什么情绪,有时近乎冷漠。可只要仔细去听,就能发现那冷淡之下字字句句藏着温柔。
方璃咬咬唇,没再说什么,跟他进了厨房,帮他把菜捡进洗菜盆里,放在水龙头下冲水。
以前方康年和程云在县里教书,忙得首尾不顾,他俩也经常这样,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下手。方璃学过做饭,可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
她用手拨了拨水,深思游离在视线之外,突然说:“我今天去找兼职了。”
方珏把她洗好的一管葱接过来,切成一小截一小截,葱香飘出来,他没意外,只问:“做什么?”
“机构老师。”
“嗯,不错。”方珏点点头,语重心长道,“提前锻炼锻炼是好事,不过你也要记着,别为了兼职忽视了学业。你现在这个年纪,就是好好读书,把自己的专业打扎实,将来才有更多选择的余地。等开学就别去了,学费问题不用担心,我给你出。”
方璃就知道他这样说,微微一顿,听到自己的心砰然坠地,发出那一声沉闷的声响。
“哥哥。”她道,声音有些犹豫,“学费我自己可以解决,我不想……”
方珏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么清瘦的人,骨架却不小,宽肩撑起衣衫。
男人高大的身影倾泻下来,把周遭的光遮挡,仿佛将她圈在一座小小樊笼中。方璃被阴影侵占,仰起头,感受到久违的压迫。
她听见他说,平静且不容置疑:“听我的话,阿璃。”
4. 第4章
这几个字不轻不重砸下来,带着清冷质地,像初冬微结碴的冰露滴在叶上,下一秒又碎开。
方璃看向他,忽然想起他以前也是这样,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就不能被撼动。
她不敢再跟他对视,把头低下来,继续洗菜。空气一时陷入僵局,谁也没有再说话。
方璃默默把菜洗完,又下意识要拿菜刀去切菜,却被他拦下,方珏道:“我来。”
方璃骤然松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走神,居然抢了他正在用的刀。她蓦地脸一红,幸而对方并没有看见,拿过刀继续切菜,刀锋敲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轻易不让方璃动刀,怕她伤着手,自己则动作快,刀工稳,锋刃几乎连成残影。切出来的菜丝细而齐整,连带着手背上每一道纹理、因用力致使甲床失血的痕迹,都仿佛诱着人去看。
她又把视线偷偷往上移,看到他腕上的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结实的手臂。身上穿着他平时最喜欢的水色衬衫,衬得他脊背宽阔平直。
她能看见他裸露在外的颈部,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冷白分明的锁骨线;能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在吞咽动作下轻微滚动,里面仿若有血管在搏动。她还能看见他全无一丝赘肉的收紧的下颌线,侧脸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一半暗。
他有比其他异性都要淡薄的唇,窄开扇的双眼皮,和清冷微垂的下眼角。
方璃总是很难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尤其是别人眼中的高岭之花在家给她做一日三餐时,她就会有种彻底将他占有的错觉。
永远这样就很好。
方璃心想。
男人忽然回头,捕捉到她在偷看,方璃呼吸一滞,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把最后一截菜洗完,递过去放在案板上。
小姑娘没了事做,就乖乖地站在那儿,等候下一步指示。
方珏眼神移回:“这用不上你了,出去歇着吧。”
方璃抿了下唇,没再过多停留,从他身后掠过,转身到客厅去了。
那日忙完后,二人安静地吃了个晚饭,因为第二天是周末,不用太着急睡,方璃问了他用不用去加班,方珏说不用。
方珏的规矩是周间十点半休息,周末的话十一点必须上床。他有严格的时间规划,除非加班到很晚,不然没有什么能将他的规则打破。
于是那晚,方珏看了会儿书,方璃备了会儿课,时间很快就到了。二人相继去洗澡,一晚上也没什么交流。
方璃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时间不该这么白白浪费,不然明早她去上课,她又见不到他了。
她看了眼钟表,距离方珏休息时间还差几分,心思一动,干脆拿出一道物理题给他看。
高中时方璃物理是最薄弱的,但相较于其他科目也只是稍显劣势,在班里仍数一数二。这得益于她有一个物理超好的哥哥——高考满分不说,大学修的更是航天工程和应用物理双学位,那会儿他每次回家,方璃都攒了一大堆题等着问他。
这回,她拿了全国卷最后一道大题,电磁感应的题,来到他身旁:“哥哥,这道题我刚才解了一下,觉得思路有点乱,你帮我看看呗。”
方珏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她递来的课本,快速扫了两眼题干。
“你教的是毕业生?”
他问,方璃懵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种题属于高三才涉及的范畴,很多同学根本就不会深究,直接选择弃车保帅。
而一上来让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教高三,纵使她成绩再好,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然还要么多专职教师干嘛,都会教,直接磨磨枪上战场就完了,不是误人子弟么。
方璃这个水平,明天也就是教教学前班,给即将学新知识的同学预个热。再不可能超出课本那点内容了,这方珏心知肚明。
方珏没拆穿她,从她手里拿过笔,给她讲解题思路上的漏洞,又用笔圈出问题所在,在旁边列了几个公式。
方璃压根就没听进去,脑子乱糟糟的,看着他被光影打磨的侧脸,像老式电影里的冷调胶卷。
方珏讲完,问:“明白了?”
方璃转过神来,点点头:“明白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书本,不愿走,乌溜溜的眼珠在眼底打了个转,解释:“我这不是手痒嘛,备着备着课,突然就有点想挑战一下自己……其实我会不会不重要,我主要是想考考你,看你脱离了基础物理那么多年,还能不能解出当年的难题来。”
小姑娘还挺能言善辩,方珏心说被她考了三年,还没考够,话到嘴边,却宠溺地配合:“那,我通过你的考验了么?”
“通过了,当然通过了。”
方璃赶紧顺坡下,用开玩笑的语气缓解刚才的尴尬,“不错不错,小方同学非常优秀,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女孩用书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莹润黑亮的眼睛,方珏愣了一下,原本轻笑的表情绷不住,被她逗得笑出声。
“没大没小。”他道,“快回去睡觉。”
方璃冲他做了个鬼脸,看见时针已走向十一点,纵然还有些舍不得他,却也因此有所餍足,乖乖睡觉去了。
她照旧跟他说了晚安,方珏冲她点点头,叫她今晚做个好梦。
那是她住在方珏家的第二天,是她单独和他相处的第二天,是她完完全全拥有他的第二天。
好梦不常有,但方珏却是。
她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有简单的愿望——希望在此后的年岁,他们都不要有什么波折,可以一直平稳的生活下去。
这样,她也能一直一直拥有他。
方璃的教学很顺利。
本来,对于特别擅长在公共场合讲话的方璃来说,这就不是什么难事,她又和学生年龄相仿,所以更能融在一起,几乎快和他们处成朋友。
方璃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也并没有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有什么恶意。
方珏给她买了个手机,是诺基亚的牌子,又是背着她不打一声招呼就买回来了。一方面因为她上大学需要用到手机,另一方面,是担心她上班时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
方璃又惊又喜,但没有再把“不给他添麻烦”这些话搬出来,知道他不爱听。方珏从来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相反,他责任心太强,所以总让人觉得安心又可靠。
七月底,方璃的录取结果下来,顺利被北华大学法学院录取。
八月初,首都奥运会正式启动,大街小巷都在播报着关于奥运会的实时新闻。
方璃和方珏一有空就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尤其是方璃,为奥运健儿欢呼庆祝,方珏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笑。方璃会为了看奥运买一堆零食边看边吃,方珏居然会破例和她一起吃,美其名曰“陪她长肉”。
可是最后胖的只有方璃,不是方珏。
那一年,首都盛大而美好,一切都在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放眼望去,街市川流不息,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那时未来在眼前不甚明晰,可方璃却感觉自己伸手能触到天。
世界是她的世界,时代是她的时代。
一些被誉为“命运”的东西在指尖流淌却不被察觉,很多年后方璃再想起这一幕,都会怅惘得有些想哭。
北华的录取通知书几乎在奥运会同一时间寄来,那会儿她恰好拿到一个月以来的第一笔工资,偷偷给方珏买了个礼物,并打算请他吃顿饭。
她带他来了一个较为奢靡的商业街,是从一个和她关系很好的学生那儿打听的,听说有钱人在这里夜夜笙歌,穷人只能望尘莫及。
方珏一到目的地,当即说换地方,来这里太破费。方璃笑道:“你给我买空调扇,买手机不破费。”
方珏说那不一样。
方璃问怎么不一样,方珏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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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性质,方璃说就是一个性质。
哥哥对妹妹好,和妹妹对哥哥好,都是一个性质。
方珏终于没再驳她。
“就是这了。”
方璃指着一家高档意式餐厅,说道,方珏皱了下眉头:“你确定?”
“我确定。”
方璃抓住他的衣袖,把他往里拽,“别想那么多了,跟我走吧。”
她提前预定了位置,跟服务员说明后,被带着来到了一个靠窗的地方。
此处偏安一隅,既不会被其他吵闹的顾客打扰,也能从楼上一眼望到下面的风景。阳台上摆着枝蔓横生的绿萝,五彩斑斓的LED小夜灯顺着窗沿勾勒,白天也那么亮着。
“想吃什么,随便点。”方璃把菜单递给他。
方珏接过菜单,大致扫了一眼,面色一沉:“你是真舍得下血本。”
这里的一道菜动辄三位数,沙拉都近百元,方珏不知道她请自己吃顿饭,会不会花掉一个月的工资。
方璃却挑挑眼,满不在乎:“这些和你给我买的东西比,不算什么吧。”
方珏最后只点了一份意面,把菜单推给她:“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好就行,不用请我吃饭,也不用给我买什么东西,下不为例。”
方璃心说自己还有礼物没拿出来,就这么被他给预判了,撇撇嘴,暗暗吐槽了他一句“固执”。
方璃也点了份主食,还要了沙拉和牛排,交给服务员。
服务员问她喝什么,方璃道:“柠檬水,谢谢。”
服务员转头又问方珏,方珏没有听见。
说来那时也巧,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个,变得有些嘈杂。邻桌的食客在大声说笑着,讲什么工作上的困顿,人到中年的无奈。挨着他们这侧的窗户,有一辆摩托车飞速驶近,刺耳的汽笛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它来过。
方珏没有听见。
其实那声音不低了,服务员用的是正常音量。方璃的眼皮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几乎立即就道:“他要白水。”
服务员有些错愕地扭过头,说了声“好”,然后便离开了。
她走后,世界又突然安静下来。
方璃刚才那副开心的样子已全然没有,回过眼神,欲言又止地看向方珏。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牵了下唇角,没有说话。
方璃道:“要不我们还是换家餐厅吧,换个……”
安静的地方。
方珏打断:“不用,这里就很好。”
本来挺高兴的一顿饭,方璃却吃得心不在焉,且闷闷不乐。方珏偶尔跟她聊几句,她也回答得挺敷衍的。
“怎么不开心。”方珏给她夹菜。
方璃抬起头,对上他冷清的眼:“我不喜欢这里。”
方珏顿了一下,犹豫片刻,放下筷子:“阿璃,别想那么多。”
“你让我怎么能不想。”
“这是我的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用觉得有什么遗憾。”
“……”
他情绪总是平稳,无论遭受什么天大的事,都不会压垮他。他也从来不跟她说,只要在她身边,就永远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可他越是这样,方璃就越难受,好似难以抵消心中的苦闷和愧疚,恨不得他能真着急一次、失控一回才好。
她没再直白地把这件事拎出来,只是垂下头,悲凉地笑笑:“没事了。”
然后从包里拿出个礼盒,递过去,“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一个全自动的三头剃须刀。
方珏微微蹙眉,方璃说:“我看现在都流行这个,你把你那个手动的剃须刀扔了吧,别用了,容易伤皮肤。”
男人还要再说什么,她立刻又道,“我知道,下不为例。”
“……”
既然她这样说,方珏也不好拒绝,只得接过礼物,答应下来,“好。”
5. 第5章
吃到最后,方璃找了个机会起身结账,短短一段距离,被她走得很漫长。
记忆被铺天盖地的过往覆满了,她仿佛透过纷乱的人海,看到很多年前,他挺身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是个好阴的雨天。
冰凉的雨水顺着头顶往下倒,她浑身湿透,趿着满脚的泥,从骨缝里透出绝望。
那感觉真像是在最浅的水滩里毫无征兆地溺死。
方珏被一恶徒人打倒在地,一拳又一拳,脸上全是血。
她拼命想去阻拦,却被那些人推开,只能跪坐在雨中,崩溃大哭。
后来,方珏被送进医院,一只耳朵被打得完全失聪,方伯母说他以后再也不可能当飞行员了。
他少年时唯一简单的梦想,就这样夭折了。
许多年后,方璃总在回想这件事,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任性,如果肯老老实实在学校里等他。
也许就不会有这后面好多意外发生。
周围光影后撤,在她眼前连成虚幻的一片,她看见闪着金色光芒的灯球变成了寂寥月亮的样子,小的像星星。这场景跟那天的夜一模一样。
她仓皇埋下头,灯球就从她眼前消失,身边的光也尽散了。方璃绕了个道,从满屏的灯球旁走远了。
再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调整好情绪,看不出什么异常。
方珏也吃得差不多了,二人便起身回家。
一路上,谁都没有先说话,方璃跟在方珏身后走,气氛压抑到极点。
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身体也跟着不适,小腹一阵阵坠痛。
直到一股热流往下涌。
方璃意识到什么,如遭雷劈,僵在原地。方珏没有察觉,等拉开一段距离,才发现她没有跟上了。
“怎么了?”
他转过身,问道,方璃张了张嘴,却不好意思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也真是够粗心大意,居然能忘记月经的日期。更别提现在还是夏天,衣服穿得少,她站在那儿,都有些不太敢动,生怕侧漏。
她来不及找便利店买卫生巾,情急之下,只好道:“哥哥……我肚子不太舒服,先去趟厕所。”
说罢,便灰溜溜地逃走,一股脑儿地冲进商场去了。
好在厕所就在一进商场的位置,方璃拐个弯就能看见。可悲惨的是,她从包里拿出纸时,绝望地发现只剩下一张了。
偏她这次血量汹涌,一张纸完全不够用,她这样也没法出去见人。
方璃欲哭无泪,但绝不愿把这糗事告诉他,正茫然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珏给她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
方璃几乎没犹豫,立刻发过去两个字:【没事。】
结果下一秒,方珏回:【生理期?】
方璃浑身一顿,脸“腾”的一下红了。
不知他是怎么猜出这个原因,她还来不及回复,紧接着,方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没跟她确认什么,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管她要了位置。方璃说了个方位,方珏便叫她别着急,安心等他。
方璃的心意外踏实下来,不出十分钟,她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方璃急匆匆从厕所跑出来,看见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了个购物袋。
购物袋是透明的,不是黑色的,也没有用什么东西遮挡。她甚至能透过袋子看到卫生巾外包装的模样。
方璃忽然想起小时候被教育来了月经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就连拿卫生巾去厕所换也不可以被人发现。
被他这么直白地提在手里,她还有点不适,第一反应是查看周围有没有人,才红着脸从他手里接过。
“还缺什么,跟我说。”方珏道。
方璃打开袋子,看他不止给她带了卫生巾,有纸,还有几片暖宝宝。
那一刻,她难以形容是怎样的心情,只感觉满腔的温暖快要从心底溢出来。
“谢谢哥哥。”
她说,眼眶有些发红,而后进了厕所。
等一切都整理妥当后,方璃从里面出来,再次走向男人。方珏问她好些没有,她垂下眼,说自己好多了。
他带她走出商场,来到路边,准备叫车。方璃不想破费,说坐地铁就行,方珏却道:“身体不舒服,就别委屈自己。”
方璃只好听他的。
果然,半路上,她下腹坠痛感加重,像寒气侵蚀四肢百骸。方璃忍不住弯了腰,捂住腹部,表情略显煎熬。
方珏看出她的不适:“再坚持一下。”又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快点。”
师傅一踩油门,上了快速。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二人总算到家,方璃已是脸色苍白,浑身虚脱无力,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
方珏给她打了杯热水,拿了止痛片,看着她服下。然后又把保温杯放在床头,叫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再喊他。
方璃躺在床上,发丝向四处散落,呈现出一股病美人的模样。略微上扬的杏眼,水润润的有神,总是我见犹怜。
“哥哥。”她低低喊了他一声,目光望向他的背影,“你别走。”
方珏便转过身来,看见方璃在朝他招手,声音软绵:“你靠近一点儿。”
方珏就坐过来。
“我睡不着。”
小姑娘侧躺着,与他的身体靠得很近,一眼看见他骨节分明的五指,“我疼。你陪陪我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方伯伯方伯母总不在家,她一个人睡觉又害怕,方珏就在她身边守着她。他会等她睡着了才去休息,不管多晚,时间一长,方璃就习惯了有他在身侧。
方珏柔声道:“好。”
方璃绵绵地看了他一眼,带了鼻音:“我想听你给我讲故事。”
方珏说她小孩子心性,多大了还要听故事。方璃却道:“我不是听睡前故事,我是要听你的故事。”
方珏微顿,无奈地笑:“我的故事,也没什么好讲的。”
方璃蹙蹙眉,把身子撑起来,有些不甘心:“怎么会呢?你在首都这些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你过得那么不容易,我却一样都不知道。”
方璃总想参与他的人生,就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似的。
那些年他离家,一个人在首都打拼,个中艰辛只有自己得知,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天天见到他,事无巨细知道他的一切了。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年他有多忙、多累,但她什么都帮不上他。她比他小太多,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亟待保护的小孩。
她还在怕,怕他生命里出现过远比她更重要的人——毕竟,他这么优秀,一定会被很多女孩子追求,他不肯提,兴许是因为已经搞过几次对象,早就遇到过心爱的女孩,把真心交付了,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也许等哪一天,他真的有了一个可以步入婚姻的爱人,她就不会再是他的唯一了。
方璃以前听说兄弟姐妹走到最后都是要散掉的,那会儿她尚且用“兄弟姐妹”四个字来麻痹自己。
她静默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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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摁住她的肩,轻轻把她摁回床上:“我也没有像你说的,那么不容易。”
女孩眼前笼上一层迷蒙,他却不愿多说,只道,“别瞎想了,快睡觉吧。”
“……”
那日,方璃看着他走出屋子,自己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越想越痛心。
脑子仍不断想象他爱上一个人的模样,可那人不是自己。她在失意中慢慢睡去,就连做梦,也都是方珏牵着别人的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八月底,首都尚且潮热,但已有了降温趋势。方璃和方珏的老家在南北交界的地方,所以来到首都后,会觉得暑期消退得有些快。
奥运会在这场夏季中也轰轰烈烈地结束了,好多梦幻一样的日子如同绚烂缤纷的泡泡,吹落到地上破碎了。家家户户的孩子开始准备迎接痛苦的新学年,而方璃则要步入属于她的大学殿堂。
大学殿堂——神圣的象牙塔,高中时常听老师和家长提起,总是令人心生向往。
比起每天被禁锢在高中校园,过着朝六晚十的学习生活,有这么一个地方没有军事化管理、不用把他们当孩子一样看待,那简直不要太美好。
方璃非常不想做一个孩子,她想快快长大。童年对她来说是丧父之痛、是被母抛弃,是阴影、是深潭。她要逃离童年,就必须成为一个可以和方珏比肩的、独立成熟的大人。
此后,她不必再麻烦谁,也可以保护谁。这差出去的许多年,似乎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临报到前几天,方珏带方璃去了趟超市,给她置办了不少崭新的日用品。被褥床垫什么的都给她买齐了,又领她买几件新衣服,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
方珏还给她讲了许多注意事项,比如大学里要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竞选班干部能积攒不少优势;各项奖学金的评定标准与含金量不同;社团要参加但在精不在多……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千万不可为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忽视了学业,争取大三保研,会比自己考要省心许多。
方璃都一一听着。
报到那天,方珏开车送方璃去学校,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此一去路途遥远,算上堵车恐怕要开一个小时,前一晚嘱咐得够多,路上反倒无话。
方璃望向窗外,看见周围景色飞速掠过,像流星在眼前消逝。方璃感觉这两个月的时间也像飞掠的风景,很快就过去了。至于为什么会感到有些难过,大概是想到不能每天都见到方珏,一些开学的兴奋就被掩盖,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抵达学校门口,方璃望见一座用白色罗马柱撑起的巨型拱门矗立,宏伟壮观。车辆减速开近然后停下,倒像是罗马柱环着拱门跑了半圈似的。
最上方用红漆雕刻着“北华大学”四个字,不愧是百年高校,就连门柱上斑驳的灰痕也饱含底蕴。这模样颇有民国时期折衷主义的建筑遗风。方璃站在大门外,仿佛置身于百年前那个纷乱的年代,感受到一股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边有不少人在拍照,还有游客观赏。方璃也有些震撼,把手机给方珏,叫他帮自己也拍一张。
方珏拍完照,把手机还给方璃:“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也拍了一张。”
方璃仰头望他,只见他正对着校园门口,“这里是可以改变命运的地方。”
他说。
方璃看见他眼里划过淡淡的情感:“照片还有吗?我想看。”
“没了。”方珏说,“用的是同学的相机,没来及洗就坏了,后来就丢了。”
6. 第6章
方璃想帮方珏把后备箱里的行李搬出来,但方珏没让她沾手,只把包递过去,叫她先去报到。
方璃接过包,从里面拿出录取通知书和一个文件袋,径直走到校门口的蓝帐篷下。那边坐着几位负责接待新生的老师和同学,她便把包放在一旁,将材料递过去,然后在报到单上填信息。
填完后,她直起身,下意识去摸旁边的包,却只摸到一片空。她疑惑抬头,对上一个男生的视线,紧接着就看见自己的包在他手里。
这男生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比一般人要时髦,个头不算高,五官却端正:“学妹你好,我是航空航天学院的郑浩然,欢迎你来到北华。”
方璃的目光在自己包上顿了顿,而后略过,抬眼望向他:“法学院方璃,你好。”
郑浩然是志协成员,负责新生接待工作,一连几天蹲在校门口,实在无聊,这回突然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学妹,一下子来了精神:“法学院好啊,法学院是北华的王牌专业,里面出来的好多都是大佬。不过他们的嘴都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但像你这么好看的,还真少见。”
方璃只是笑笑,没回应,郑浩然还以为她好说话,又道,“学妹,你住哪个单元哪栋楼啊?宿舍区离这块远,我送你吧。别客气,真的,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咱俩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你跟我说。”
方璃刚要开口拒绝,也是这时,一道声音自耳边响起:“不需要,麻烦了。”
方璃回头,撞上一双冷清的眼眸。
男人走过来时,连带声音像夏日吹来的一阵海风,带着淡淡的清凉之意。手里拿了两个行李箱,大的那个上面放着装床垫被褥的收纳袋,看起来繁冗麻烦,但没有被他拎得很费劲。
他进棚子的时候,略微低了下头,扫过棚沿,抬眉简单撇了他一眼。这一眼不掺任何情绪,像细微的水波被风掀起浪花,只在不经意间,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方璃看见他来了,连忙走过去,要接过他手里那个大的行李箱。她没拉动,方珏握紧把手,不让她提重物,只把那个小点的箱子交到她手里。
空出来的手便轻轻握住她手腕,把她往外带。
方璃很听话地跟着他走,目不斜视,也顾不得周围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视线。
郑浩然拼命眨眨眼,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学,学长……是你吗?”
方珏抬了下眼皮。
“真是你!”
郑浩然高喊出声,比见了明星还激动,都有些语无伦次,“学,学长,你好!我是飞行器制造三年级郑浩然,久仰大名,经常在课上听老师提起你,你一直是我学习上的榜样!”
“……”
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那副轻浮劲全然没有了,倒显出一副真挚诚恳的模样。
方珏说了句“不敢当”,便带着方璃继续往前走,不想郑浩然抢过他行李箱上的收纳袋,拎在自己手里。
“我听说你一毕业,就进了一院总体设计部工作,真是太让人佩服了。我也打算将来争取进一院,追随学长的步伐,为国家的航天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他吐字都变得字正腔圆起来,方珏皱了皱眉头,想把包裹拿回来,他却反应快,把收纳袋换了个肩膀背,是方珏触碰不到的那一侧:“学长,我帮你拿,不麻烦。”
他又把目光投向方璃,问,“这位是……?”
“我妹妹。”方珏说。
郑浩然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当时就看学妹眼熟,没想到竟是学长的妹妹,实在是幸会,幸会。”
“……”
也不怪他能认出方珏,主要是因为他上学那几年名声太大,学校里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他。
尽管方珏一向谦虚,不喜欢出风头,可学院的老师们还是习惯拿他当榜样,说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听。这就导致他本来可以清净地过完研究生三年,却突然一炮而红,不仅被评为“北华校草”,还成为无数学弟学妹们的偶像。
有些人扒出他本科也在北华就读,居然没像研究生时期那般家喻户晓,纷纷感叹错过了男神四年大学时光,不禁都觉得有些可惜。
“是这样的,学长。”
郑浩然带着他们经过一条分叉路口,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不走,“其实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关注考研和招聘这个事,我目前打算是毕了业后就直接找工作,准备参加下半年一院的招聘考试。我知道本科毕业进一院难度还是有些大,所以……方便跟学长交流一下经验吗?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打扰你太多时间。”
这明摆着就是套近乎,想从他这获取点信息,若是寻常学弟学妹,方珏也就不吝赐教了,可偏偏让他看见他是怎么调侃自己的妹妹,他就不愿多说:“抱歉,我赶时间。”
郑浩然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方珏已经站定在宿管站前,“到了。”
他眼神扫过来,目光不犀利,却带着股让人震慑的冷漠:“路上辛苦,把东西给我吧。”
郑浩然:“……”
他讷讷地把包裹卸下来,有些犹豫地递过去,方珏拿过来放在行李箱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和方璃一同进去了。
郑浩然茫然地反应过来,追上,跟在他们身后:“学长,你别走啊,给我个联系方式也行……”
紧接着就被宿管阿姨拦在门外。
方璃回头看了他一眼,实在觉得逗,没忍住笑出声。转而又对上方珏的视线,见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无论高兴或不高兴,都没什么情绪。
方璃在宿管处登了记,找到自己所住的房间号,朝那栋大楼走去。里面是一片女生宿舍,方珏不好再进了,别的学生也只有女家属可以陪同上楼。
幸而她住在二楼,搬行李不是很麻烦,方珏便把她送到楼下,帮她把行李都推过来。
“笑够了么。”他说。
方璃突然被他抓了个正着,立刻收敛了表情。
其实也不是她故意要笑那么久的,实在是因为看见郑浩然到现在依然站在铁栏杆外面,为了堵方珏,她就实在憋不住,觉得特别好玩。
没想到这男生还挺执着,方璃凑近他,在他耳边悄悄道:“没有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他原来是哥哥的粉丝。”
“……”
方珏冷淡地朝外面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方璃,对她道:“以后他再找你,别理他。”
“为什么?”
方璃问,眼眸被日光照耀,透出一股清澈无暇的纯净。
方珏一脸严肃地说道:“一般在路上随口搭讪的人,都不太可信,你要能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哄你的话。有些人喜欢你,可能是看中你漂亮,想跟你多说两句;有些人喜欢你,则是看中你从内到外、完完整整的这个人。大学虽说是个开放的地方,但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你心里要有数。”
他突然扯到这上面来,还说得一本正经,方璃愣了两秒,蓦地红了脸,点点头。
方珏一般不跟她说这些,因为男女有别,一些关乎男女间太私密的事,他不好当面讲。
可今天,方璃正式步入大学校园,才开学第一天,就被别的男生看上,那男生看向她的眼神,简直可以称得上明目张胆。方璃漂亮且单纯,大学算是个小型社会,如果不说清楚这些,他担心她会被骗。
“哥哥,你跟我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我从小就被你这样优秀的人耳濡目染,就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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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骗恐怕也很难吧。”
她一直都拿方珏当标杆,高中时也有不少男生追求,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方珏。如果说方珏是高山上的白雪,那他们就是黄土里的尘埃、溅脏白裙子的泥点,简直不可以被当成一类物种。
男人无奈一笑:“我在你心里地位那么高?”
方璃用力点了下头:“那必须呀,哥哥在我心里最厉害了。”
她说得太认真,方珏被她再次逗笑,眉眼都愈发温柔,话到嘴边却只说:“你以后会遇到更优秀的人。”
女孩听了这话,表情一点点委顿,鼓了鼓腮:“我不。”
“你说了不算。”她道。
后来,方璃自己一人把行李搬上去,方珏看她都搬完,才决定走了。
方璃舍不得他走,想要他陪着,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留他。方珏朝她挥挥手,叫她赶紧进屋歇着。
方璃心里发酸,在那一瞬间忽然犯了戒断反应,两个多月以来的朝夕相处,对她来说不过眨眼而逝,她倏地红了眼,跑过去抱住了他。
那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方璃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这么亲近过,拥抱对她来说仅限于小时候。小时候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方珏都会依言满足她,可长大了的他却变得冷淡又有边界感,不会允许她做出这些看似出格的行为。
但现在,她只想抱他。
她想在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感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他隔着衣物传来踏实的温度。她想再闻一次独属于他那股淡淡的薄荷洗衣粉的味道,比花香还迷人。
她想记住那味道。
方珏愣了一下,拍了下她的后背,方璃稍微松开他一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你等我回家。”
方珏能感知到有气息在他耳边吹动,湿漉漉的,温热又绵延。他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静静注视着她:“你对我左耳说,我听不见。”
方璃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强笑着说:“我跟你说再见,再说一次。”
方珏没有怀疑。
他仍是把她拉开,又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格挡开,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像个长辈在叮嘱小孩,其实也一直是这样:“以后想家了就回来,受了委屈,一定跟我说。”
方璃点点头,把脸埋下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她跟他说再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天光被云雾遮挡,方璃感受到无形的孤寂再度笼罩。
那日分别后,方璃在楼梯间悄悄平复了好久,才令悲伤的心情缓和了些。
她上了楼,进到宿舍,那会儿人都到齐了,里面整整齐齐坐着三张陌生的面孔。方璃冲她们挥挥手,一一跟她们打招呼。
方璃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独来独往,群居生活对她来说其实是恐惧,她不愿和人亲近。高中时如果有同学靠近她、对她特别好,她居然会感到危险,下意识想逃避。
坐在最里面的三号床率先开口:“你好,我叫邢雅璐。”
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马尾辫,看着清爽利落的女生。
四号床说:“我叫梁琪。”
这女孩微胖,但长得文文静静,还留有被高中摧残过的蘑菇头发型,一看就是长辈口中别人家的乖孩子。
最后靠近门的二号床一直没开口,方璃把目光瞥过去,发现她正在梳妆镜前补妆。这女孩比其他两个都要漂亮得多,准确来说,应该是用“科技”撑起来的贵气逼人。
方璃注意到她和她的床是纵向相连的,中间用一个斜梯隔开,攀上去可以到二号床,也可以到她所在的一号床。
发现有人在看她,那女孩把头扭过来,似乎只是用眼尾瞧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道:“我叫乔慕灵。”
7. 第7章
乔慕灵说完,便把脸又扭过去,继续化妆去了。
由于其中一个人不愿意说话,其他人便没了交流的兴致,默默收拾起行李。
等几人把床单被罩铺好,行李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家闲下来,没再闷着,凑在一起开始聊天。
通过进一步自我介绍,方璃得知邢雅璐是首都人,梁琪来自一个偏远地区,和她一样是从小县城里考出来的。
乔慕灵生于全国GDP第一的鹿海市,一身打扮不愧对“时尚之都”的头衔,全是名牌,她跟别人都不一样,行李没收拾,就光把那些漂亮裙子收起来挂好了。化妆品被她整整齐齐摆在化妆盒里,透明塑料制的盒子,往那儿一放,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的位置。
邢雅璐道:“我高中学的是理科,我妈非让我学理,说理科好找工作。可我对理工没兴趣,从小就爱看律政剧,觉得电视里的律师都特别帅,动辄拿下上百万律师费,所以才报了法学院。你们都是学文学理啊?为什么想来学法律?将来又想做些什么呢?”
邢雅璐是典型的首都大妞,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一下抛出三个问题,等着大家回答。
最先开口的是梁琪,她说自己学的是文科,那会儿没什么明确目标,选法律是因为觉得体面,说出去也好听。谈到以后的职业规划,她说自己可能不会当律师,性格不太适合,想走体制内、公务员这条路。
乔慕灵这回加入了会话,她转过头来,微微侧着点儿肩,一头金色的卷发就从椅子背后流下来:“我是保送的,通过健美操专项特长生进的北华,从小到大都是在我爸的规划下前行,学法律也是因为我爸就是律师。寰宇律所,你们听说过吧?他是创始人,所以我成绩好坏,都无所谓,反正一毕业就是进他的律所。我这人没什么职业目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就是我的目标。”
那会儿不盛行“躺平”思想,普通人如果不好好奋斗,就要被说成不思进取。可乔慕灵不是普通人,是典型的“背靠大树好乘凉”,因此也就没有躺平这一说,这是真正的打工人才配拥有的词。
邢雅璐不太喜欢听她说话,太装了,那口气就像是在彰显自己的优越感似的。她撇了她一眼,没理她,转头问方璃:“你呢?”
方璃抬了下眉,说:“我学法律,是希望法律能带给我公平。”
“公平?”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方璃“嗯”了一声,垂下睫,浓密的睫毛压下来,像藏有淡淡的心事。
另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邢雅璐仍不肯停,借着她这话头,呶呶不休地道:“可法律这行它就不公平啊。之前不就有个电影么,讲的是什么正当防卫杀人,结果却被判为故意伤人……这些暂且不提,要我说啊,真想得到真正的公平,那得先把‘承荫’这一先决条件给抹杀了,又不是你有本事,是你老子有本事,凭什么要你……”
她刚说到半截,突然被梁琪捅了一下,她这才不说了。
乔慕灵抬了下眼皮,意识到什么,和邢雅路对视一眼。两道视线相撞,中间仿佛有电流穿过,散着浓浓的火药味。
不过乔慕灵并未出声,又或许她根本不在意,若无其事地挑挑眉,把头扭开了。
邢雅璐其实早就看乔慕灵不顺眼,起初,只有她们俩最先到宿舍时,这姑娘就坐在镜子前化妆,连理都不理她一下。
后来,听她说话,张口闭口她爸、她爸的律所,就好像她们家有钱多了不起似的,其他人都是凡夫俗子。邢雅璐从小也是被宠起来的女孩,脾气风风火火,没的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这般嚣张。
因为短暂的尴尬,四人没再对话,到了饭点,邢雅璐喊了句:“咱们去食堂吃饭吧。”
梁琪和方璃说了声“好”。
三人起身出发,乔慕灵没有跟随。梁琪问了她一句,她说中午要跟男朋友出去吃,就不跟她们一起了。邢雅璐求之不得,带着另外两个人离开了。
北华大学有十几个食堂,每个食堂的菜品都美味至极,让人忍不住流口水。方璃点了份藤椒鸡盖饭,邢雅璐点的是炸酱面,梁琪则来了份骨汤麻辣烫。
“我就是看不惯那个乔慕灵。”
邢雅璐一边吃一边说,气汹汹,“你们说她凭什么这么嚣张,不就是有个精品所的爹么,我还以为是红圈呢,搞那么大阵仗。”
方璃和梁琪埋头吃饭,听她道,“关键是我特别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们的努力都是无用的,她把未来和人生说得轻轻松松。”
梁琪虽然不愿意说人闲话,但这话她很认同。她是小县城出来的,所在的省份是高考大省,卷面比首都鹿海这样的城市难好多不说,分数线还更高,完全有种井底之蛙永远都探不出头来的感觉。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爹就好了。”
梁琪叹了口气,说,“我从小我跟我娘长大,连我爹一面都没有见过,我多希望能体会一次有父亲庇护是什么感觉,可惜,这样的愿望再也不会实现了。”
“你为什么没见过你爹?”邢雅璐疑惑问。
“他不要我们了,邻居都那么说。”
梁琪藏着脸,眼眶微红,筷子一下下搅在汤里,油珠跑了满碗。
方璃听到这话,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邢雅璐不敢再问,只感觉心里像被豁了个洞,空落落的。她讷讷地抚着她的肩,心疼地安慰:“没事,没事。咱们不去想那些,也不必羡慕别人,底气都是自己给的,以后,我们自己庇护自己,不靠父母,一定是会越来越好。”
那顿饭吃完,邢雅璐和梁琪的关系更密切了,两个性格相反的女孩彼此吸引,比谁都说得来。
方璃全程不发一言,吃完就先走了,没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
因为上午报到时已经领过校园卡,可以通畅无阻地进入。她随手挑了几本自己感兴趣的书,办理了借阅,找了个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
图书馆很安静,周遭都是齐刷刷的翻书和写字声。她翻了几页,没看下去,偶尔被窗外捅进来的枝桠吸引了视线,心里像藏了个巨大的秘密。
后来方璃实在是坐不下去,来到了顶层的天台,此处聚集了不少人,都对着晚霞拍照,方璃看见那天的晚霞很好看,天光呈现出耀眼的暖橘色,大地被照得跟破晓一样。
方璃忽然想起小时候,邹美仪拉着她的手,站在村头,等父亲从厂里归来的场景。
女人拽着她肉肉的小手指,去指天边一处云朵,她的侧脸被晚霞染上红晕,漂亮得像揉进暮色里:“你看那朵云,像不像爸爸?”
方璃顺着自己的手指望过去,只见那几片云组成人脸样的形状,虽五官不见,但整体轮廓还真是很像。
小小的方璃惊喜地跳起来,指着云彩,一个劲地喊“爸爸”、“爸爸”。
邹美仪笑了,蹲下来,看着她。那时风轻轻的,云静静的,一切都还美好,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红唇轻启,凑近她耳朵,像晚风在耳边吹:“爸爸是天上的神仙,派下来保护我们的。他也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永远、永远。”
那晚,方璃抱着一摞书,回了宿舍。
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闹成一团,推开门,看见乔慕灵还没回来,邢雅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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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琪正在玩贪吃蛇的小游戏。
“一千八百四十九分!一千八百五十分!我破纪录了,破纪录了!”
邢雅璐大喊,手指要把键盘摁穿,结果因为方璃的到来,她吓了一跳,操控的小蛇撞在墙上,死了。
“靠!”邢雅璐大声骂了一句。
梁琪一局游戏也死了,她把手机一扔,抬起头来,冲方璃笑:“阿璃回来啦。”
方璃点点头。
“辅导员发了通知,说明天开班会。”
方璃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一看你就在图书馆看了一下午书,都没空看手机吧。”邢雅璐热心肠地把自己的短信调出来,递到她面前,“辅导员给每个人都发了短信,你快看。”
方璃其实是手机没电了,拿过邢雅璐的手机,快速扫了两眼,看见上写着明天班会的时间地点,会通知军训事宜,还会竞选班委,让有意向的同学做好准备。
“你们都想竞选什么?”邢雅璐问。
梁琪摇摇头,她觉得自己太内向,不适合当班委。只有方璃道:“学委。”
“好诶。”邢雅璐赞同道,“那我就竞选班长,到时候咱们俩一个班长一个学委,打遍天下无敌手!”
于是那晚,小小的宿舍乱成了一锅粥,尤其是邢雅璐,构思发言稿,跃跃欲试,特别亢奋,把写好的稿子放声朗读了好几遍。
方璃只在肚子里打了遍腹稿,就洗澡睡觉,云淡风轻的样子让邢雅璐都忍不住佩服。第二天,大家来到教室,看见辅导员站在讲台上。
辅导员是个年轻女人,姓宋,大学刚毕业没多久,这是她带的第二波学生。她把一些大学里的注意事项告诉大家,同时做了些心理和生活上的疏导,紧接着公布了即将为期两周的军训,要大家做好准备。
一听说军训,众人哗然,不免都有些忐忑。
辅导员说:“所有同学注意,军训期间严禁外出,更不允许旷训,一旦让教官发现,上报学校,是要面临处分的。军训结束后可以外出,但也不能夜不归宿,每晚宿管阿姨都会查寝,如果超过九点发现有同学不在宿舍,同样要面临处分。”
“那可以走读吗?”有同学问。
“不行。”辅导员语气很干脆,明明白白地道,“走读不允许,这个是学校的铁律。”
“……”
后面竞选环节,可谓是看点十足,各省各市的尖子生齐聚一堂,轮番上台,花样百出。
都是特别优秀的人,所以竞争也激烈,甚至还有人表演家乡的才艺。最后结果出来,方璃成功当上学委,班长因为太多人争抢,邢雅璐没有被选上,但被辅导员看好,当了团支书,也算功德圆满。
回去路上,三人同行,乔慕灵又是自己一个人走掉了。
邢雅璐咋咋呼呼地道:“没意思没意思,今天见到同学们,都没有一个长得帅的,果然上帝为这群尖子生开了一扇门,就要给他们关上一扇窗,咱们是没那个眼福了。”
“你这是骂自己丑喽?”梁琪被她逗笑,说,“那也不对啊,这话对阿璃可太不公平了。咱们阿璃被上帝关上了哪扇窗啊?”
“阿璃是例外嘛。”邢雅璐揽过她的肩,女孩瘦瘦窄窄的肩膀,摸上去一把骨头,都有点硌手,“我觉得阿璃做院花都绰绰有余了,说不定还能往校花上再够一够。既然漂亮男人看不见,有个天天供咱欣赏的美女也行啊,你说是不是?”
“……”
她说的什么方璃没听清,只感觉突然有人靠近,还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有点不适,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对方揽得更紧了。
8. 第8章
自从方璃开学以后,方珏就忙得水深火热,起因是继上一个项目圆满收官后,航天局又下达了新任务,持续研发“长河”系列运载火箭——长河五号,用于执行探月、探火等深空探测任务。
方珏直隶总部,是接待指令执行任务的第一梯队人员,郭云京是项目总设计师。他亦是方珏的老师,方珏这些年跟在他身边,接触到的都是国家级重大研究工程。
郭云京一般不带徒,他可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对事,他挑剔,造就了他一丝不苟、严谨苛刻的工作态度;对人,他更挑,多少年轻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却唯独对方珏青睐有加。
他从不吝啬对方珏的夸奖,一提到他就是前途无量,后生可畏,还说只要他肯用心,将来必定会成为院里最年轻的总设计师。
那天夜已深,方珏还在研究长河五号某一个部件的雏形,一抬眼已是两点,竟也不觉得累。
郭云京没走,看他还在忙活,对他道:“阿珏,先停停吧,赶紧歇着。”
而后发现自己洗发水用空了,又找他要洗发水。
方珏从自己的柜子上方拿出来给他,看见郭云京抱着盆往澡堂走:“您不回家了?”
郭云京道:“不回了,大晚上的,还没赶到家又往回走,没必要。”
看他没有要停的意思,郭云京问,“你呢,不休息啊?”
方珏:“我把这点忙完就结束。”
“行了,别干了。”郭云京摆摆手,催促,“明天再弄也一样,你还年轻,别先把自己累倒了。”
他说,“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真要出了问题,是天大的抱负也施展不得,满心的劲儿也使不出来,想想就后怕得很呐。”
郭云京故作轻松姿态,哼了首京腔,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往澡堂洗澡去了。
方珏想起上个月单位例行体检,郭云京对着自己的脂肪肝愁了半天,连饮食都清淡了好多。可是该熬夜熬夜、该拼命拼命,遇到事时该往上顶就往上顶,又岂是为身体条件所改变。
不过方珏听了他的话,没再工作,身子往后倚,这会儿卸了一身力道,疲惫感涌上,才发觉身体早已超负荷。
他在等郭云京用完洗发水,然后再去洗澡,便先到楼梯间吹了吹风。
远方夜色静谧,千家万户安歇,只有幢幢灯影浮动。方珏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见电话和短信那里仍是空白一片,没有新电话或新消息进来。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最近在忙什么,都没跟他联系,他皱皱眉,猜测她应该还在为刚开学的事忙碌,便不曾叨扰,只是有些担心。
方珏想着忙完这阵,过两天去看看她,也是这时,郭云京从澡堂出来,在门口接了个电话。
大晚上的,不知是谁打电话来烦人,他骂了句,头发都来不及擦,摁了接听。可听清对面的话后,又立刻严肃起来。
过了会儿,他趿着湿漉漉的拖鞋,对方珏道:“阿珏,准备准备,下周出趟差。”
眼看军训将至,周末,同学们都开始攒物资,防晒霜、面膜、鞋垫等等。邢雅璐和梁琪出校门采购,方璃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没有跟她们走,于是屋里就剩下她和乔慕灵二人。
乔慕灵又窝在宿舍里跟男朋友打了一天电话,电话费都不知道花出去多少,反正她也不缺。
中午,方璃一个人去吃饭,没过问她,她知道就算问了,乔慕灵也大概率不会跟自己一起。吃完,她又跑到图书馆学英语,一学就是一下午。
晚上,方璃回到宿舍,邢雅璐和梁琪都回来了,不光买了军训物资,还给窝在屋里的二人带了小礼物。
送给方璃的是一个可爱的毛绒小猫,和她长得很像,邢雅璐常常说她就像小猫一样自带疏离气质。给乔慕灵的是一只狐狸玩偶,尽管看她不顺眼,却还是没有区别对待。
乔慕灵皱了皱眉,有些诧异地接过,刚要说谢谢,却在看见玩偶的一瞬间变了脸色,道:“你这狐狸怎么那么丑?”
邢雅璐:“……”
她又看了看方璃手里的小猫,指着她那个:“还没有她这个好看。”
邢雅璐气得差点跳起来,夺回:“你爱要不要,又不是给你买的,就是沾了阿璃的光,你还挑上了。”
两个女孩说时便打成一片,梁琪和方璃赶紧劝和,宿舍闹得一片火热。
闹闹腾腾的时候,方璃漏了一个电话,是方珏打来的。后面一直没看手机,直到晚上十一点,她习惯在临睡前看一眼,才发现他打过一个电话。
方璃立刻拿起手机,朝宿舍外面走去。
“哥哥。”
她拨回去,轻轻唤了一声。
这些天,她都没有刻意跟方珏联系,一方面怕耽误他工作,另一方面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黏人,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可她心里清楚,在他眼里,自己永远都长不大,她小他六岁,那些年她看向他,总觉得他高大成熟,像一棵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她想如果反过来,他也只会觉得自己弱小、幼稚、亟待保护。
“这几天怎么样?”方珏问。
“挺好的。”
“大学生活还适应,和室友相处也融洽?”
“嗯,还行。”
她乖乖回答,正要问他那边的情况,却听他说:“明天该军训了吧,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方璃下意识说,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军训?”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方珏道,“不难猜。”
方璃微微垂眼,有些过意不去,她原本是没打算瞒他的。
到嘴边却只说:“我最近太忙,忙得忘了告诉你。”
方珏不会和她计较这些,又叮嘱几句,无非是军训的一些注意事项,方璃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可因为是方珏所说,她就想连标点符号都记住。
最后,他说:“军训受不住就打报告,别硬挺着,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明天训练会很累,今晚早点休息。”
“……嗯。”
方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看他就要挂电话,实在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赶紧道,“缺。”
“嗯?”
“缺一个哥哥,行么?”
女孩声音绵软,说这话时,脸都红了,好在是打电话,他看不见,壮着胆子,“你明天来看我吧,好不好。”
这话带着无限缱绻,可偏偏是从方璃口中说出,对方珏讲,就不敢让人心生遐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方璃的心“砰砰”直跳,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下一秒,他却道:“明天不行。”
“为什么?”
“再过几天,哥哥去看你。”方珏说,停顿几秒,“明天我得出差。”
这话像是晴天霹雳,击碎了方璃全部的期盼,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问:“怎么突然要出差,去哪?走多久?”
方珏:“芜城,不远,就一周。”
方璃难以形容是怎样的心情,只感觉铺天盖地的难过涌上来,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失望。
“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女孩声音变冷。
“不是。”方珏解释,语气尽量柔和,“这两天你开学,就不必为我分心。”
她什么都不会听,处于极度敏感期的女孩子,会把这句话曲解成“我很忙,我要以工作为重,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事事以你为先”。
方璃一下心都凉透了,说:“那以后我有什么事,也不和哥哥说。像军训、考试、交朋友之类的,以后哥哥就自己猜吧,我不会再告诉你。”
“阿璃。”方珏皱了皱眉,声音沉了几分。
方璃能听出他的语气,跌入冰点,可仍不肯松口,不断试探他底线似的,挑着最严重的话说:“还有……交男朋友,我交十个八个,也不告诉你,你也管不着。”
“阿璃。”
男人声音抬高,音色几乎彻底变了,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冷淡,“别闹了。”
方璃心里跟着一颤,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抽噎着,声音像碎落一地的银子,说出来也断断续续:“我什么事,你都要管,可你的事,我却一样也不知道。你不跟我说……我就会以为,我又成你的拖油瓶了。”
这些年,方珏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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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出了太多,除却哥哥这个身份,他才是那个既当爸又当妈的人。
她还记得刚搬到方家那会儿,方家很穷,连口肉都吃不上。方伯伯和方伯母在县里教中学,每日天没亮就出发,到深夜才回来,根本没空照顾方璃。
方珏那时已经初三,正是学业关键期。但他也没办法,只能把照顾方璃的重任就揽在自己身上。他从没有一句怨言,照顾她一年又一年,给她做饭,接送她上学,连家长会都是他出席。
后来方璃上了初中,需要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方珏也坚决不让她一个人走,哪怕学校家里两头跑也要来接她。
比起她习惯把他当哥哥,他应该更习惯把她当妹妹。
他这个人,总会把某种没有血缘的责任压在自己身上,哪怕根本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周遭一片寂静。方璃甚至能听见电话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又像叹息。
他忽然说:“下周我去找你。”
方璃愣了愣,还要再问什么,男人却被那头的同事叫走了,又投入紧张繁忙的工作当中。
方璃才意识到,他抽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而她在同他吵架。
于是那天之后,日子就变得有所期待起来,但又和以往有所不同。
这感觉像是一马平川的日子突然杀进一段小插曲,不再是只有期待与快乐,还夹带着一点儿忐忑不安。于是混合在一起就变得又酸又甜,像梅子掉进气泡水里的味道。
军训的苦与累也就算不上什么——他们每天要乘着晨光熹微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的形状,穿好军训服下楼站队形,在阳光下暴晒一整个上午和下午。吃饭的时候要教官说坐才能坐,说动筷才能动筷,且只能吃十分钟。而后枕着星露夜训,唱着红歌回宿舍,还要时刻警醒夜间突袭的大集合。
邢雅璐每天叫苦不迭,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她的哀嚎,乔慕灵训了一天直接不训了,反正学分这东西她也不在乎。梁琪倒是不怕苦不怕累,这么几天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几个女孩凑在一起,最热衷干的事就是“求雨”,天气预报已经不能满足她们,邢雅璐天天神神叨叨地研究什么卦象,把自己研究得快得了神经病,然而一次精确的预测也没有过。
这姑娘一准是疯了,还打算拿她们练手,说给她们算算未来的运势和桃花。三人不肯,怕自己的正缘都给她算没了,她就专挑软柿子捏。
她拿出三枚硬币,叫梁琪抛在地上,梁琪不耐烦地抛了六回。
“琪琪,从卦象上来看,你这桃花运有点堪忧啊……近期想要遇到真命天子,恐怕是很难喽。”
梁琪欲哭无泪,紧接着邢雅璐又去祸害方璃,逼她抛硬币,而后对着她抛出的卦象分析了半天,摸着下巴,仿佛捋一把无形的胡须:“下卦震木,上卦离火,震木生离火……阿璃,你有戏啊!不过……你在感情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阻碍,需要你主动付出和追求,过程会比较艰难。”
“阿璃那么漂亮,还要主动付出和追求吗?”梁琪睁大了眼睛。
“都别信别信。”乔慕灵讽刺道,“我都不敢让她算,别回来再给我算个分手,这家伙好的算不来,坏的一算一个准。”
邢雅璐回怼:“分手怎么了,分手了再换个新的,也比以前的更香。谁像你,天天脑子只有男人,看着挺聪明的,就知道跟男的打电话,丢不丢人。”
“你!”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对梁琪和方璃卦象的分析似乎只是无稽之谈,可方璃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趋同。
她依然在期待着方珏的到来,日子在细数中渐近。一个礼拜过去,她终于等到方珏的消息,他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刚下飞机,正准备去找她。
那时已经不早,从机场赶过来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方璃怕他太累,回复要不就转天再见面,消息像石沉大海没了回应。
直到晚上训练结束,天上繁星点点,包绕着月亮。大部队一路唱着红歌回到宿舍,方璃特意洗了个澡,洗完就接到他的电话。
“下楼。”
他说,明明隔着一段的距离,却仿佛就在眼前。
9. 第9章
方璃来不及换衣服,头发还是半湿的,穿着睡衣就出了门。
临走前,邢雅璐问她去哪儿,她说下楼买卫生巾。
她有点紧张,其实不太敢见他,但控制不住下楼的速度。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见方珏时要说的话,发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
她跑出宿管站,看见不远处男人的身影,方珏站在斜右方一处阴影之下,侧面打来的光把他的阴影拉得很长。
朦胧间,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周身被夜色渲染得毛茸茸的轮廓,像一个面目不清的神明。他也看见了她,头偏过来,脸上的阴影随之散去,那感觉像有千万浮光从身后抱住他、拥护他。
方璃实在没办法把自己的视线移开,懵懂地走过去,提前想好的话全忘了。走近了,才发现他理了个头,比之前稍短一些,看着更冷清利落。
方璃立刻垂下眼,轻唤了他一声。
方珏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一遍,并未提及那日之事,只想看看她是不是瘦了,又或者变憔悴了。
“这几天军训,累不累?”
他问,方璃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但很快又摇摇头。
方珏不太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比她高太多,所以微微低着点头,想看清她的表情:“不想告诉我?”
方璃头埋得很深,不知怎么回答。也是这时,她惶然看见二人地上的影子,高大的身影和瘦小的身躯重叠在一起,别提多缱绻,像在亲吻。
她吓了一跳,赶紧跳开,耳根全红:“不是。我是想着哥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也就不觉得有多累,只盼着你快点回来,好跟你道歉。”
她说得急促,其实是因为影子的事,根本不敢看他,总感觉亵渎了神明一样。
可头顶许久未传来动静,她就更忐忑,忍不住朝他瞥了一眼。男人神色依旧,面目如常,和方才并无两样。方璃这才舒了口气,悄悄把眼神移回。
方珏道:“你又没错,不用和我道歉。只是那样的话,以后不准再讲。”
方璃眼睫颤了颤,听他说,“谈对象是大事,不是随便搞几个就可以。以后选了谁要告诉我,我得替你把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光,眸色很暗。方璃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心里苦涩,默默地点点头。
方珏自然知道她是无心之言,可作为兄长,操心惯了,总是要多担忧一些。看她把这些话都听进去,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戒指盒似的小玩意,外壳是毛绒绒的一层,看着珍贵又素雅。
方璃望着这盒子,问:“这是什么?”
方珏打开,一条手链就赫然显现在她眼前。
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手链,是由好多不规则的彩石串成一串,又亮又闪,在月光下散着耀眼的明光。
方璃震惊:“这……是给我买的?”
“嗯。”
方珏点点头,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给她戴上,“芜城盛产这种晶石,我觉着很好看,就买来送你一条。”
他说,“哥哥没能来及时看你,希望你不要生他的气。”
晚风携着微凉之意,将他的声音送进方璃耳朵里。他言语极尽温柔,竟主动低下头,给她赔礼道歉。
方璃呆呆地望向他,话哽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只感觉石头冰冰凉凉,心像是要化了,醉死在这悠长静谧的夏夜里。
方璃目光软下来:“我……我怎么可能生哥哥的气。我是怕你因为我这样惹你生气,就不想管我了。”
方珏无奈笑道:“又胡说。”
“不过,”方璃抿抿唇,也笑了,这回总算是发自内心的笑,摸着腕上的手链,“你不仅没那么想,还给我买了礼物。”
“我很喜欢。”她扬起脸,说。
那晚,方璃说什么也要送他出校门,方珏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下来。
她上楼换了身外出的衣服,这种行为在室友眼里就非常吊诡,因为她出去了好久,不仅没有带卫生巾上来,还要换了衣服再出去。
“如实招来,你去干什么了?”邢雅璐把她堵在门口。
“超市的卫生巾没货了,我出校外买。”她这样说,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瞳眸澄净得甚至让人觉得真诚。
“军训期间不让出校。”邢雅璐一下子就被她骗住了,劝道,“而且这么晚了,你出去了也不安全,我这有好多,先借你用一包。”
方璃摇头:“今天不去,明天也得去。”她语气坚定,推开邢雅璐的手,“没事,我很快就回来。”
“……”
邢雅璐还要去拦她,方璃已经把门关上,快步下了楼。
到了楼下,她小跑着奔向方珏,女孩细密的发丝在身后游动,像和黑夜融为一体。她与方珏并肩一起往大门走,一路上又聊了不少,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方璃有些话要讲,却不知怎么同他讲。
北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顶尖高校,建校规模大,校园地广物博。尽管从宿舍走到校门要二十分钟路程,可方璃还是觉得走不够,无论多远都走不够。
等到了校园门口,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方珏望向她,说:“快回去吧,夜风凉。”
方璃舍不得他,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衣角:“等下周军训结束,我去找你。”
“你好好上学。”他说。
他没有明确拒绝,那就是同意的意思,方璃从小到大都这么理解。
她没有再问,点点头,方珏便把身子转过去,冲她道:“我走了。”
方璃心里一颤,一直没来及说得话涌上心头,她猛地抬头,在他走出几步远的距离叫住他:“哥哥。”
方珏脚步停住,在黑暗中望向她。
方璃小脸微仰,眼眸水润润发亮,像有一片星河在闪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行吗?”
方珏沉默了一下,喉结微涌,却还是答应下来:“好。”
那晚,方璃高兴不行,像小孩子得了蜜那般甜。她叫他到家后一定给自己报平安,方珏说那时候就太晚了,叫她不许等,早点睡。
方璃是不肯睡的,但没有告诉他。在她不舍的注视里,方珏的身影渐渐走远了,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她一个人走回来,路过校园内的超市,买了一大袋卫生巾。
等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躺下了,方璃放轻脚步,把卫生巾塞进柜子里。邢雅璐和梁琪没睡着,从床帘里探出头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方璃点点头,冲她们笑了一下,也上了床。
她把床帘拉好,融进一个私密空间,因为在等方珏的消息,也不觉得困,打开小夜灯,玩了会儿手机。
临近十一点,她终于收到方珏的消息,对方只简单给她发了两个字:【到了。】
其实那会儿他还没到家,学校离家三四十公里的距离,开车兴许能达到这么快的速度。但因为当时下飞机是直接坐地铁过来,没开车,所以回去时自然要慢些,又赶上地铁夜间停运,他坐到一半下来打车,这又要耽误些工夫。
方珏太了解方璃,早料到她会等消息,为了让她赶紧睡,便算准了时间提前给她发过去。
果然,方璃没有起疑,她对首都的路程也没概念,立即给他回了个“早点休息”,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方珏:【赶紧睡,不许回了。】
方璃在屏幕这头勾勾唇角,真的听了话,把手机关上,躺在床上睡下了。
然而阖眼没十秒,她又倏地起身,把灯打开,在光亮下仔细看了看那条手链。
唇角仍是压不住的笑,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好迎接第二天的魔鬼训练。
未来的一周,可谓是难度加大,方璃也感觉越来越疲惫。无休止的训练,加上一站就是在太阳底下暴晒几个小时,她的皮肤被晒黑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雪亮白皙,但透出一股健康的好看。
大家都是一黑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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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璃严重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邢雅璐,堪称此次军训的最惨受害者,被祸害的“重灾区”。
邢雅璐都快哭死了,说自己买的防晒霜不管用,一边羡慕方璃底子好,这点程度跟她比根本不算什么。
倒数后两天,大家队形已成,反反复复进行着方阵预演。
终于挨到验收那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认真走完这一趟方阵。校领导在主席台上俯瞰全景,对学生们两周以来的努力给予了莫大的肯定,大家总算圆满完成任务。
方璃本来是想给方珏打个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但那会儿已经挺晚了,他最近工作又忙,她不想在这时候打扰他。
她转而给另一人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半天,才接通:“今越哥。”
这人是方珏的高中同学,算是他最好的哥们,小时候赵今越常来家里串门,和方璃都很熟。
他的名字也是方珏父亲给取的,毕竟这十里八乡就这么一个文化人,方康年给别人取名总是格外上心,特意选自毛主席的诗词“而今迈步从头越”,听着就豪气。
后来长大,他到首都读医科,二人也没分开,各自拼搏。而今他硕士毕业,已在首都一家三甲医院外科系统就职,忙起来比方珏还要脚踩后脑勺。
方璃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赵今越刚下手术,一直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点,累得直不起腰来:“哎呦,我的阿璃小公主,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真会挑时候。说吧,求你哥我什么事,总不该是想我了吧?”
他这人死不正经,方璃无奈翻白眼,本来想着好久没联系,对他态度好点,结果被他一下打回原形:“赵今越,你要是再这样说话,我就告诉我哥去。”
“诶,别别别。”
赵今越一听她提方珏,脑袋都大了,“祖宗,你行行好吧,嘴下留点情行不行。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哥。”
赵今越其实挺怕方珏的,尽管他俩同岁,可后者无论是行事作风,都要比他严肃太多,说来他俩竟能成为哥们也是奇迹。
赵今越只要一想到他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就浑身难受,恨不得给他来一套组合拳,也好让他别再折磨他身边这些人。
他有时候都怀疑,这世上除了方璃,没有人能让他展露笑颜。赵今越自己也有表妹,二人平时就是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的关系,上辈子冤家路窄这辈子做兄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方珏对自己妹妹有多温柔,赵今越打死都不会相信他还有这一面。
他清了清嗓子,口吻变得正常起来:“说吧,找我什么事。”
方璃这才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不是在医院上班么,能不能帮我开一张精神类疾病的诊断证明,什么病都可以,就说不适合继续在校居住,建议回家休养。”
这几天她找学姐咨询了好多,说如果想走读,也只能以生病为理由,否则辅导员一般不应允。
赵今越一愣,没听懂:“你想干什么?”
方璃:“你别管那么多,就说能不能开。”
赵今越:“那我也得知道你给谁弄啊。这可不是小事,你自己也是学法律的,不知道这违法吗?”
方璃沉默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话。”赵今越道,“不说我挂了。”
“你……别挂。”方璃叫住他,这才如实说,“是我自己要申请,我不想在学校住了。”
“你说什么?”
赵今越都听懵了,声音抬高好几分:“你好好的,不在学校住,你住哪啊?是不喜欢学校环境,还是跟室友闹矛盾了?”
他手机都快握不住了,下一秒就想给她哥打电话——不管这事是真是假,赵今越都没法替她做决定,他可管不了,要真让方珏知道了,他帮她造假,他浑身骨头都得让他给拆了,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你不许告诉他。”
方璃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眼都不眨一下,凝视着前方,“这件事,你跟谁都不许说。”
10. 第10章
赵今越听她认真的语气,知晓她是动了真格,一时也没再多问。
方璃看见自己的袖口被窗台蹭上灰尘,用手掸了掸,良久才道:“可能是刚开学吧,有点住不习惯,总感觉哪不适应。高中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忍,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就想每天都回家住。”
赵今越顺着她的话道:“那你是打算住你哥家了?”
方璃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赵今越倒是没怀疑,轻嗤一下,像被气笑。不过他又很快叹了口气,对她无奈道:“我先把丑话说前头,这事我不会帮你。其一,你用假病历欺骗学校,此事一旦被学校发现,可不是挨顿训那么简单,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给予处分,你这大学四年可就全完了;其二,既然你想要回家住,那你就得想清楚,怎么跟你哥解释。你可别忘了,他也是从北华出来的,走读不是那么容易办成。你不跟他交底,他肯定不罢休,但你要是跟他说实话——”
赵今越语气沉下来,带着一股阴森的轻佻,“我建议还是提前把后事想好了,兴许我还能赶上替你收尸。”
“……”
方璃又何尝不知道方珏的脾气,平时怎么都好说,但只要一涉及原则性问题,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立即化身那副严厉的大家长模样。
“那照你这么说,我是没可能回家住了?”方璃沮丧地问。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赵今越说,几乎没忍住就脱出口,说完立即“呸”了两声,骂自己“烂嘴”。
“我可什么都没说。”
方璃:“赵今越,你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我没办法。”他一口咬定。
“我不信。”方璃急了,声音抬高几分,“你刚刚明明说有,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我哪样?”男人反驳,全不负责地道,“你看你办的这事,我可不想被你哥打断腿。你啊,就当我没说过,好好在学校待着,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赵今越!”
方璃失控地喊出来,大厅空旷,甚至还能听到她的回声,“如果因为环境问题导致我学习成绩变差,那就全怪你,到时候,咱俩就绝交。”
“……”
“你这也太冤枉人了吧。”
赵今越算是怕了她了,拿她没办法,“行了,不逗你了。这样吧,一会儿你把你身份证号发给我,然后明天上午九点,来医院找我。记住了,一定要准时,不然,过期不候。”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方璃还是很准时就去了,幸而转天是周六,她起了个大早,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前往市人民医院。
到医院门口,方璃在几栋大楼间绕了几圈,总算找到赵今越工作的那栋楼。她坐电梯来到十三楼神经外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方璃微微屏息,在护士站询问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护士给她指了一下,她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过去。赵今越的办公桌正对大门,她在门口就看见他的背影。
男人在单位也没个正形,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白大褂裹身上很随意。他没发现她,正在那儿头向后仰着,闭目养神。方璃走近,才瞧见他白大褂上不干净,有中性笔的痕迹,领口也泛黄了。
方璃忽而想起方珏总是很爱干净,无论是工作装还是日常装,都会洗到不见一点污渍。
他也总是很整洁,永远都会把东西归置妥当,有时候就连放哪个抽屉、具体怎么摆也有固定的安排。
“阿璃来了。”
赵今越听到脚步,回过头。
方璃恍然回神,冲他打了声招呼。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一旁,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哪怕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格子衫,也难掩清丽气质。
周围同事的视线都给她吸引,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
赵今越回头瞪了那帮人一眼:“干什么你们,都没事做了是么?病历补完了吗?看清楚些,这是我妹妹,别跟着瞎起哄。”
有邻座调侃:“赵医生,你还有这么好看的妹妹呢,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想告诉你,不行啊。”赵今越长相普通,知道他是变着相地调侃自己,瞪他一眼,“你想要还没有呢,羡慕去吧你。”
“……”
赵今越从椅子上站起来,拉方璃出了办公室。
方璃跟他出去,在病区外的阳台处,因为是阴天,所以显得不那么明亮。她面向他,开门见山:“今越哥,你昨晚跟我说的办法,是什么?”
赵今越也没卖关子,拿出一张挂号条递给她:“你不是一直都睡眠不好么?我给你挂了个神经内科的号,一会儿你就拿着这张挂号条,去B座三楼找神内的费医生,他诊室在1203,别走错了,我给他打过招呼,一些乱七八糟的检查你就不用做了,填几个表就行。最后再开具一张诊断证明,上面写‘建议更换居住环境’,这不就完事了。”
方璃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听他说,“反正你本来就睡眠不好,这也不算造假,还能帮你省去了检查费,开点药,回去好好调理调理。后面万一追究起来,也不算有过,学校抓不住你的把柄,你跟你哥那头也好说。”
方璃不禁佩服赵今越的思路,而且关于她睡眠这件事,她确实很苦恼,尤其是在人多的宿舍,很难睡好觉。
暑假那会儿,她住在方珏家,没再失眠,是因为有他在,所以心安。后来上大学,到了陌生环境,她这才又开始失眠,有时甚至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谢谢你,今越哥。”她说。
“跟我说什么谢。”赵今越靠在窗户边上,从裤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就说你来首都上学,也不告诉我一声,小没良心的,改天非让你哥拉着你,一块再请我吃顿饭不可。”
方璃抿抿唇,笑容满足:“不用他请你,我就请你吃饭。”
赵清越斜了她一眼,点燃:“你省省吧。你一大学生,能有几个钱,还不都是你哥给你的。你把钱规划好,别乱花,我跟你哥就满足了,知道吗?”
“这我都知道。”方璃说,开玩笑,“那要不……今越哥你好人做到底,再赞助我一点,我哥给我的钱我就都存着,一分也不花。”
“诶,我说你——”
赵今越被她气得够呛,从围栏上撑起来,正要敲她脑袋一下,手却悬到半空中,突然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没再跟她贫嘴,吊儿郎当的语气严肃下来,“你哥他……其实挺不容易的。”
他这样说,方璃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你在家多陪陪他,也蛮好。”
“……”
空气一时变得沉寂,谁都没有再说话。
方璃微微垂着睫,隐晦的感情藏在睫毛之后,看不真切。赵今越给她按下电梯,打算等她进去了,再离开。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即将打开,方璃跟他说再见。赵今越道:“回家好好学习,我帮你弄诊断证明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你哥。”
方璃一一应下。
她转头就往里走,具体有没有人出来,也没在意。偏是这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中正纳罕,步子却收不住,一下撞进他怀里。
是熟悉的薄荷香。
她吓了一跳,抬头,在晦暗的顶光灯下,看清了方珏的脸。
他今天穿了身简约的黑T恤,领口呈弧形外展,露出白皙深邃的锁骨。九分牛仔裤熨烫齐整,是颜色渐变的款式,由深灰到浅灰。
也许是没有上班的缘故,他今天穿得休闲,显得随意几分。头发未经打理,被外面的风吹得稍显凌乱,碎发遮住眼睑,却也恰到好处。
方璃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般,完全不知作何反应。做贼心虚似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挂号条藏在身后,不想让他看见。
“你怎么来了?”
赵今越问,也有些震惊地看向他。
方珏从电梯走出来,视线从方璃脸上转移到赵今越脸上,然后再绕回来。
目光清冽,像有冷雨砸在身上。
在这短暂的几秒,方璃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得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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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胆子喊了他一声:“……哥哥。”
“你怎么在这。”他问。
方璃谎称是自己感冒来看病,正好遇上了赵今越。赵今越则说自己烟瘾犯了,在楼下吸烟室抽烟撞见方璃,便邀她上来叙旧。
“你病了?”
方珏问,方璃赶紧咳嗽两声,装出一副怜弱表情:“不严重,多休养两天就好了。”紧接着又看见他手里拿的药,一顿,“这是……?”
方珏沉默了一下,道:“替总师拿的药,他最近老犯痛风。”
“也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他把目光转到赵今越身上,说。
赵今越莫名被他盯得紧张,嘴上和稀泥,嘻嘻哈哈地勾住他的肩,就要把他往里屋带。
方珏有点接受不了他的白大褂,避开他的手,言语疏冷:“不用。看一眼我就走,正好阿璃也在,我送她回去。”
“就因为阿璃在,你才不能走啊。”
赵今越冲方璃使了个眼色,后者没能意会,他便挑了下眼角,道,“阿璃,半个小时快到了吧?你下楼看看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方璃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赶紧点点头,匆忙下楼去了。
方璃走后,方珏才问:“她找你做什么。”
其实赵今越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是知道这事肯定瞒不住他,至于编造出感冒的事,方璃说得太刻意,方珏也不会信。
他眼球一转,又勾过他的肩,神神秘秘说:“一看你就一点都不关心自己妹妹。她最近在学校一宿宿睡不着觉,这事你不知道啊?”
方珏皱眉:“我不知道。”
赵今越解释:“她今天来医院看病,就是为了看失眠,我看她因为这事被折磨得挺难受的,就帮她托了人,挂了个加急号,省去些麻烦。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连这都看不出来。”
“……”
被他先发制人一通,方珏眉头皱得更深,面色如冰,“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方珏忽然想起方璃从小就跟赵今越关系好,有时犯了什么错,不敢告诉他,反而同赵今越讲,让他帮着出谋划策。
两个臭皮匠加一块,能有什么好主意,每次都被方珏发现,让他给训一顿,却还是屡犯不爽。
赵今越和他对视一眼,只感觉阴风阵阵,方圆五米之内的活物似乎都能被他冻住。一时也不敢说笑,道:“可能……是我亲和力比较强吧。要我说啊,你也不要总拉着一张脸,把人都吓跑了,你是阿璃的哥哥,又不是她父亲,何必那么端着。像我一样,多笑笑,岂不很好。”
方珏冷冷撇了他一眼,把眼神移回。
市人民医院里面有一片人工湖,湖水和远处的蓝天连成一片,偶有飞鸟巡过。湖边不少病人遛弯,有老有少,有看着精神抖擞,也有被推着轮椅,透出几分行将就木的虚弱。
赵今越把烟头掐了,捻在电梯旁边的垃圾箱上方,余光扫过方珏手里提着的药袋,一抬眼,想起来问:“老毛病又犯了?”
方珏瞅了他一眼,“嗯”了声。
“严重么?”
“没什么事。”
赵今越才不信他的话,问:“医生怎么说。”
方珏盯着那湖水和蓝天凝成一线的交界处,望着这众生百态,缓缓道:“我这回去医院复查,医生我右耳的听力不如以前,估计是受到左耳的影响。”
赵今越皱紧眉头:“怎么会这样?去年不是还没事吗?我给你联系医科大学的教授,他是耳鼻喉的专家,让他给你看看。”
“不用。”方珏道,“医生说不严重,让我先吃药看看,后面一个月再复查一次。”
“那你……”
“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阿璃。”
赵今越的话被堵回去,愈发觉得胸口郁结:“我说你们兄妹俩,怎么一个比一个拧巴,就不能把话都说出来?”
方珏垂着眼,没讲话,赵今越无奈地瞪他一眼,“算了,你们的事,我也管不着。你就安心治病吧,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别再把自己耽误了。”
方珏:“我心里有数。”
11. 第11章
那天,方璃看完医生就匆匆回校,并不敢留下来面对方珏。等坐上公交车,才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学校有事,自己先回去了,叫他不要担心。
方珏本来想问问她失眠的事,因为她着急,没有问出口。方璃也没多说,把电话挂断,心里盘算着现在不是见方珏的时候,必须把走读这件事尽快办下来,先斩后奏也好过夜长梦多,恐生事端。
周日,辅导员开了个班会,发放了教材,并提前把课表告知大家。最后留下班委单独开了个小灶,方璃和邢雅璐也在其中。邢雅璐作为团支书需要管理团内一应事务,方璃作为学委需要和各科老师对接,当天就加上了老师们的联系方式。
班会结束,她们回到宿舍,除乔慕灵以外,其他人都拿出刚领的课本,认真预习明天上课的内容。
邢雅璐是那个最没有定力的,刚看了半个小时,就叫苦不迭:“不看了不看了,都是什么玩意,一个字也看不懂。”
梁琪也看不下去:“这么多书,还这么厚,不会都要我们背吧。”
方璃把书合上,提议:“要不我们玩斗地主吧,低效率的学习也没意思,不如放松放松。”
“这个可以有!”邢雅璐一下来了兴致,从抽屉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乔慕灵没有加入打牌行列,在床上玩游戏机玩得正起劲。其他三个女孩玩嗨了,一直打到晚上十二点,笑声蔓延至整个二层。期间有隔壁女生气冲冲地来敲宿舍门,无用,接着玩,声音没压多久又变老高。最后那个女生实在忍不了了,吼了一嗓子,她们才不玩了。
于是转天,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起晚了,匆忙赶到教室时,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这种事始料未及,那可是她们开学第一堂课。就连一贯吊儿郎当的乔慕灵也有点紧张,其他三人更是崩溃。
民法学的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皱纹纵横,脊背却挺直,看着精神抖擞。他余光打量着这四个女孩,见她们蜂拥闯进教室,接连喊“报告”,脸上纹路一挤,挤出一个山脉丛生的微笑:“我从教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上大学第一课就迟到的学生,你们很不错。”
几个姑娘听着他的暗讽,不敢讲话,老师在黑板上圈了个圈,把其中两个字提亮:“说说看吧,什么是民法?答对了,你们就进屋听,答不上来,就都回去接着睡吧。”
他说话带着随意,可此言一出,满座都倒抽一口凉气,无人觉得他在说笑。方璃望向讲台,直愣愣看进那老头眼里,没想到他长得如此和蔼,竟是个这般严厉的人物。
邢雅璐三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背得出来。只有方璃答道:“民法是调整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法律规范的总和。”
这是最基础的知识,就在《民法学》第一章第一页,只要预习过都能答出来。问题就在于很多大学生根本不会去预习。老师眯眯眼,又问:“那你再说说看,民法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方璃仍是眼也不眨地道:“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平等、自愿、公平、诚信、守法与公序良俗、绿色原则。”
她说得一字不差,话音刚落,底下竟有人鼓掌声,小声叫“好”。老师在台上咳了一声,下面才不再起哄,他摆摆手,道:“行了,你们找地方坐吧。”
一行人总算进了教室,前排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她们坐到最后一排空座。尚未落定,耳边又传来老师的声音:“干咱们这一行的,光会耍嘴皮子可不行,得有最基本的职业原则。以后你们踏出校门,但凡多晚一秒,都有可能痛失一位委托人。当然我说多了,有人觉得我是在针对,这其间的利害关系,你们就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说完,回过身继续讲课,方璃知道他在内涵自己,挑挑眼,不大当回事。
“阿璃,你也太厉害了。”
邢雅璐和梁琪在她左右小声说,“昨天你不是跟我们一起玩吗,今天怎么回答得这么牛?”
方璃把手指放在嘴边,冲她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他问的都是第一页的内容,我也就只看了第一页。但凡他再多问一点,我们今天可全要滚蛋。”
二人露出一个惊恐表情,朝讲台上撇了撇,愈发觉得老头和蔼的笑亦是笑里藏刀,不敢再说,把身子坐正。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大家都不敢轻视这堂课,认真听讲、记笔记。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见老师的讲课声和写字声。
一堂课下来,方璃的笔记全记满了,邢雅璐跟不上速度,想拿方璃的笔记来抄,却发现她写的东西像某种神秘符号,她根本就看不懂。
方璃这是速记,趁着课间工夫,给她一点点解释。
下课后,老师布置了作业,问:“学委是哪位?”
方璃站起来:“是我。”
老头眯眯眼,眼神戏谑,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怎么还是你呀”。
“学委留下,其余人可以离开了。”他道。
邢雅璐和梁琪本想等她一起走,方璃说自己一会儿不去食堂,叫她们不要等。二人以为她又要去图书馆,便先行离开,方璃来到讲台旁,等老头布置任务。
他没再为难她什么,只是给她交代一下课代表的工作,叫她在下次课之前把作业收齐,提前一天交到他办公室。
方璃都一一应下,最后,那老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璃。”
“嗯。”老头点点头,指了指她道,“下次可不许再迟到了啊。”
方璃笑了笑,跟他道别,转身离开。
她肚子不饿时就不愿意吃饭,也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五楼辅导员办公室,把诊断证明交给她。
辅导员认真地看完诊断证明,拉了把椅子叫她坐,眼里都是关切,询问了她一些关于病情上的问题。
方璃只说在宿舍睡不着觉,太影响她状态,也怕成绩落下。
“你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但具体能不能走读,还需要向上级确认一下,你先不要着急。”
方璃问:“那我这几天可以先回家住吗?”
“不行。”辅导员说,“这些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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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先跟你家长见一面,沟通一下这件事。如果上级明确说可以走读,我们还要签一份安全承诺书,以确保你的人身安全。”
方璃说都可以。
“你家在首都吗?”辅导员最后确认性地问了一句。
方璃点点头,如实回答:“我哥哥就在首都。”
于是,未来一个礼拜,方璃都在焦灼地等待着辅导员的消息,其余时间就是在教室、图书馆,或自习教室学习,几乎也没什么可以放松的时候。
大家都太优秀了——来到了这里,方璃才发现,优秀的人竟然如此多。图书馆的位置要在早晨六点以半前去占座,不然就抢不到位置;清晨五点的小树林里看不见谈恋爱的身影,只有连成片读英语的细碎声。哪怕是在食堂,她也能看见自习的学生,不分什么考试周。
北华大学对于学生的课业要求也是出奇严格,没有挂科率一说,分数达不到就是不及格,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一个班一多半不及格的情况,但也不会大海捞人。
为此,方璃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点,全天无休,堪比高三,把所有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比起天赋型,她更愿意称自己为努力型。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安全感和成就感,让自己一点点接近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这段时间,方璃没光顾着闷头学习,还参加了社团招新,通过了法学院学生会和辩论队的面试。同时加入辩论队的还有乔慕灵。邢雅璐进了好多兴趣社团,梁琪文笔好,进了校刊编辑部。
方璃听说校辩论队也缺人,但他们不是“招”,是“挖”,根据各个学院之间的辩论赛挑选好苗子,直接进校队。北华的校辩论队也是非常厉害,在各种比赛中都拿下过奖项,能进去的不是一般人。
方璃对此很感兴趣,比起在学院内部的锻炼,她也想去大平台上试一试,多接触一些更有挑战的人或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五,方璃等到了消息,走读程序批准下来了。
辅导员通知她来办公室填表格,并告知家长也需一同前来。方璃给赵今越打了个电话,拜托她冒充一下自己的哥哥。
方璃无父无母,某种程度上,也算得是“孤儿”,小时候她户口在父亲老宅,成年后就迁到大学,所以一直单独立户。因此就算方珏来了,也没签署资格,只能充当担保人。
既然谁也没权利当她的亲人,这担保人换谁都一样,于她也无差。赵今越不情不愿地来了趟学校,跟辅导员一番促膝长谈,最终签署了安全协议书,绝对保证了方璃的安全,任何在校外发生的事故都不算学校责任。
辅导员这才给她放行。
方璃很心急,当晚回到宿舍,就匆匆收拾行李,说走就走。
哪怕知道回去大概率面临的是问责,她也要立刻去见方珏。
她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就像是守着小船行驶于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忽然迎面撞来一阵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新生。
12. 第12章
当时方璃正拖着箱子往外走,忽然在半路遇到梁琪。
梁琪纳闷她去哪儿,方璃也没隐瞒,如实相告。
梁琪舍不得她,叫她一定要多回来,别缺课。方璃笑道:“放心吧,你们不总说我是学习狂魔么?天塌了我都会回来上课。”
梁琪被她逗笑,又抱了抱她,这才依依不舍,挥手道别。
坐上地铁,方璃看着自己的大行李箱,终于发愁起怎么跟方珏解释。
这回行动,她没向他透露一丝消息,生怕他不同意,再打乱了她的回家计划。
其次是关于睡眠障碍,方璃总心有余悸,这张诊断证明掺了不少水分。倘若方珏真追究起来,一定能查出赵今越助纣为虐,帮了她忙。
方璃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因为她没有造假。但当错误的动机导向正确的结果,良心就会受到谴责。
良心一旦受到谴责,很多看似正确的走向就掩盖不住,信念会崩塌。这跟一个想犯罪的人却意外做了件好事是一个道理。
方璃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了这个人,她无所不用其极。
站在大门口,她心如擂鼓,“砰砰”似要跳出来。惯性使然,她敲响了门,男人拉开门。
“你怎么来了。”
看到她的一瞬,方珏有些诧异,因为事先没收到她任何消息。
方璃眼神游移:“想你就回来了。”
方珏一眼就看见她身后的行李箱,皱了下眉,目光里有淡淡的审视。
方璃埋头道:“我搬过来和你住几天。最近压力有点大。”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脸一定红得不成样子,但又有点期待,明明是奔着责罚而来,却想看看方珏的态度。
如果他也希望她回来呢?就像赵今越所说,他过得不容易,需要一个人来陪伴他。没有人能做到一直向外奉献,却不向内求索。他身边又没有别人。那么,他也一定会在某一时刻需要她。
这样想着,方璃就没那么紧张,方珏虽心中有疑,仍是帮她把箱子提进来,叫她进屋。
那会儿他正在做饭,锅里还烧着菜,来不及问,就又折回厨房。
方璃换上鞋和居家的睡服,挪动着来到厨房门口。一只手搁在门框上,动作轻,炒菜声大,方珏没有听见。
方璃喜欢这样默默望着他的背影,那感觉就像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男人背后像长了眼睛,陡然道:“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我解释。”
方璃吓了一跳,立即站正,看他端菜出来,赶紧盛了一碗米饭,又极有眼力地帮他把围裙摘下来,挂在厨房门后面。
方珏仍是冷着脸坐下,不发一言,刚要动筷,却发现她还站着,且没有给自己盛饭。
“你怎么不吃?”
他问,虽没料到她会来,但做的饭菜绝对够两人。
方璃道:“我罚自己饿一顿,为了这件事给哥哥赔罪。”
“你有什么罪?”
“隐瞒你的罪。”
她定定地说,那一刻,居然有勇气直视他,一些想说的话险些就要脱出口。
方珏语气带了威严:“就事论事,饿着像什么话。”
“自己去盛饭。”
方璃的话被堵在喉咙中,接到指示,只得乖乖盛饭去了。
等她坐回来,方珏率先打破沉寂:“你瞒了我什么。”
方璃微微一顿,短暂的沉默,让她脑海里闪过几十种回答。
“我申请了走读,学校批准了,以后我都回家住。”
“你说什么?”
方珏眉头一蹙,眸色立刻沉下来,“你申请走读干什么?”
“我想回家。”女孩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难道希望我一直住校么?”
“这是规定。”
“如果我在学校过得很痛苦、很不快乐,我不能回来吗?”
“……”
方璃的反问,让方珏感到陌生,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是那副听话、乖顺的模样。
可如果偶尔有一次实在不听话,不过是像几个月前,她背着所有人,来首都找他,事后仍会诚恳地给他认错。绝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
方珏忽然意识到,这段对话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而自从上次他出差,二人吵架,他就应该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你已经回来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哪里让你不开心?”
“没有人让我不开心。”方璃苦涩地笑笑,失望地回答,“我想回来就回来,不用你管。”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难堪,克制不住地耍小脾气,只会让方珏越来越厌烦。可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接受问询和责罚的准备,却在预先设想的结局里希冀另一种可能——你怎么就不能希望我回来呢。
这种患得患失又拧巴的感觉来源于小时候,父亲过世,她就一直跟着母亲过,在不同的家庭里辗转,从不敢犯一点错、说多一句话。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刚来方珏家没多久,打碎过一个瓷杯,程云很生气,问是谁干的。方璃不敢承认,方珏替她背了锅。那时她就躲在门口面,听着戒尺打手板的声音。
方璃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她单薄的生命里,是有人愿意接住她的。他就像方璃的一根救命稻草,被她抓在手里,死也不放手。
可这个人和她没有血缘,亦非亲人。如果有一天他想放开她的手,也有足够的理由。
“你用了什么办法。”
方珏问,冷冰冰的话语把她拉回现实,方璃不想作答。
可方珏只是希望她不要犯错,寻常人一步偏差,便是万劫不复。
见她不语,他很严肃地道:“阿璃,大学住校本就是规定,所有人都是如此,不是你任性妄为就可以。你可知触犯校规校纪会有怎样的后果。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告诉我,我和你一起解决。但倘若不是不可控因素,我不希望你做那个特别的人。”
方珏眉头拧紧,一字一句道,“你如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动机不纯。
方璃觉得自己好笑,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试探,干脆掏出诊断证明,彻底把这段谎言了结。
方珏看着诊断证明,一切了然,此时,屋外一阵飓风袭来,把窗户拍开了。天边阴云阵阵,似有要下雨的趋势。
他起身去关窗户,拨上窗锁,旋死。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浇落下来,砸在窗子上。方珏回头,发现女孩已经不在那里,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关门声。
那晚,二人几乎没有交流,方璃蹲在屋子里,一学就是一晚上。中途出来过一次,是去洗澡,也没多看方珏一眼,就又进屋去了。
他们各自睡下,也未曾互道晚安。
第二天,方珏要去单位加班,起来很早做饭。平时他早上都是随便吃一口,可是有了方璃,就不想含糊,仔细做了双人餐。
方璃也起得很早,她定了闹钟。洗漱过后,坐在餐桌前,跟方珏一起用膳。
经过一夜的洗礼,方璃已经没那么难受,又或者是看着他给自己准备的早餐,突然就想原谅他了。暗恋中的人总是那么轻易就原谅。
可当“原谅”这个词出现在脑海里时,她又觉得哀凉——从何来原谅?人家根本就没把你的心思当回事。完全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自导自演,强人所难。
她这样想,心头更加苦涩,一些本来想松口的话就不愿再说,沉默地吃完早饭。
“我去上班了。”方珏说。
方璃爱答不理,“嗯”了声。
方珏看出她的情绪,知道她还在闹昨天的小脾气:“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别吃冰箱里的剩饭。”
而后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递给她,“出去吃点好吃的,但不要跑远。”
方璃说她有钱,不需要。刚说完,才意识到,那也是方珏给的钱。
见她没动作,方珏照旧把钱压在水杯底下:“我走了。”
转身离开。
方璃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方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彻底走了。
一上午,方璃过得心不在焉,挨到中午,她准备把冰箱里的剩饭拿出来吃,没想到学校在这时发来短信,通知原本周日的选修课改到今日下午。
她来不及吃饭,马不停蹄赶回学校,总算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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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点坐进教室。那时方璃还不知道,选修课是用来刷学分的大水课,不参与期末平均绩点,挂科也不受影响。所以上了十来分钟,仍有人陆陆续续往里进。
方璃照旧认真把课听完,记了笔记,打算好好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等下课后,她回到宿舍,没多久,又收到辩论社下午开会的通知。
这是她作为新生第一次参与社团活动,乔慕灵作为辩论社成员跟随方璃一同前往。
开学一个多月,这居然还是二人第一次同行,方璃跟她也不太熟,细想之下好像连几句话都没说过。
于是同行就显得尤为尴尬,方璃一般不主动开启话题,乔慕灵更不愿开口。
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进到教室,对方甚至还隔了一个空位坐下,不想和方璃有过密接触。
方璃心中略显无语,但也没在意,专注等待会议开始。时间一到,一个女生走进来,长得明艳大气,看着很有气场。
“欢各位学弟学妹好,我叫安雨纯,是你们大三的学姐,也是辩论队的队长。欢迎你们加入。”
她说道,周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有几个男生事先听过一些风声,都起哄地管她叫“安总”。
安雨纯笑了笑,叫他们不许起哄,拍拍桌子让大家安静。后面为了让大家更快融入,又让新生依次进行自我介绍。
就在同学们挨个上台介绍时,方璃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早听说安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长得也太漂亮了。”
“那还用你说,安总可是系花啊,不仅人长得漂亮,能力也强,听说次次在辩论赛中拿奖呢。”
“诶对了,她和段梁是一对吗?我总看见表白墙上,有人拍到他俩一起。”
“不知道,不过,估计快了吧。谁家普通朋友像他们关系那么亲密啊。”
“我真希望他俩在一起,校草配系花,自古都是绝配,这对cp我一定嗑!”
“……”
方璃在后面莫名听了一堆八卦,无聊托腮,等轮到自己上台,走上前发言。
方璃不善于打扮,也不会化妆,就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卫衣,梳着马尾辫,一张小脸干净如玉,薄得近乎透明。
她一上台,众人的眼光就都被吸引了,纷纷感慨新生里还藏有这样一个美人。方璃没注意似的,不紧不慢地进行自我介绍,咬字清晰,肩背笔直,露出一杆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下台后,众人的目光依然随她而转移,有不少男生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没挪开。
方璃淡淡垂睫,坐回原座,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半身影如暖金般柔和。一时竟呈现出一股濯而不妖的气质,显得落落难合起来。
“你叫方璃是吧?你在哪个班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身后有男生搭讪。
方璃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面一排男生不知何时坐到一起,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方璃想起方珏的话,把头转过来,不太想搭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下,她在院里可算出了名,算是被安上了一个“高冷”的名衔。在此后的很久,她才知晓,那时她是公认的“最难追的女孩”。
等大家都自我介绍完,安雨纯开始给大家讲解辩论社的日常活动和内容,以及对新生队如何进行培训和选拔等等。
她解释道:“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来了我们辩论队,就像其他社团一样玩玩那么简单,我相信你们事先也打听过,北华的辩论队有多强,但凡想成长,想提升自己的实习,甚至想以后冲校队、在国家级的赛事上拿奖,就必须要承受魔鬼式的训练,超乎寻常的压力。”
“未来,你们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培训中会开展课程学习和一系列考核,检验你们逻辑思维和反应能力,你们的成绩最后会以积分形式排序,排名前八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院队,将来会代表学院去参加校赛。”
“机会难得,我希望你们都能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去争取,听明白了吗?”
她站在讲台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凌厉的威严,把底下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崽子们都震慑住了。
后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形的压力来。
13. 第13章
后来,安雨纯宣布了培训时间,一周培训三次,课程安排得很紧,明天上午就有一节。
方璃没办法回家了,学校距离家太远,来回要四小时。她也没有跟方珏说。当晚,方珏发现她不在,主动给她打了电话,她才告诉他,自己这几天不打算回去了。
方珏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又叮嘱几句。方璃心想自己不回去,或许正中他下怀,气得挂断了电话。好在那会儿,属于她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一切繁琐无序、迷惘和挑战都接踵而来。
她无暇去想方珏,她感到很忙。
本来,照以往一样,她按部就班地去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学习,该参加社团活动,就参加社团活动。可大学跟高中不同,不是与世隔绝做自己的事、过着每分每秒被安排好的日子就可以,她需要跟人打交道。
她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有好多同学和老师找到她,把任务交给她——她要培训,既然想进院队,就必须拼尽全力,有时会为了写一篇立论或攻防表改到半夜;她又是学生会干事,负责学院里大大小小的活动策划,有时耗费几小时写出来的策划书,却被老师打回来反复修改,别提有多煎熬。同时,作为学习委员,她还要管各门课程,直接和各科老师对接,查考勤、收作业、协同阅卷等等。
刚开始,方璃还能抽出空来预习课业,可后来,她连复习的时间都没有了。每天在学校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过出二十五小时,却还是不够用。
人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再自律的人也会生出畏难心理,拖延症也就应运而生。比如在面对一个特别难搞的问题时,人们会下意识逃避,用其他事来掩盖、麻痹自己。等任务的截止日期将近,才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到处乱撞,突破生理和心理极限,交出一份不甚完美的答卷。
方璃意识到这个潜在的问题,立即采取措施,在任务下达的第一时间就攻克它,争取做到当日事当日毕。
于是,在乔慕灵天天为辩论队作业的截止时间而发愁时,方璃已经提前一周就把这件事搞定,而且还完成得非常优秀,让乔慕灵惊诧不迭。
“你怎么完成得那么快?”
这些天,二人经常一起出入培训,就算看不对眼,慢慢也熟络起来。“你每天那么忙,怎么有时间提前写这些?”
方璃反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五小时理论?”
“?”乔慕灵皱了皱眉,听得一头雾水。
“意思就是说,任何我们看起来非常难办的事,只要现在开始去做,五个小时之内总能交出一份还算不错的初稿了。”
她这样说,乔慕灵眉头拧得更深,觉得她简直不知所云:“你跟我在这掉什么书袋?谁会一直坐在这里干一件事,一直干五个小时啊。”
方璃:“我呀。”
乔慕灵被她气得不轻,因为她那种清高又看透一切的态度,着实令人厌恶。刚要开怼,又听她道:“我指的是一个泛泛的概念。如果说你现在就决定做某件事,无论三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都不是问题。越是看上去难解决的事,就越要立刻去做,等开始做了,就会发现没那么难,难的只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
“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的成功吗?”乔慕灵嘴硬说,但不禁觉得她说的有几分在理。
“我没有啊。”方璃的眼神很纯粹,“是因为你问我,我才这么说,如果你不想听,下次可以不问。”
“你!”
乔慕灵实在拿她没办法,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忽然心生一计,趾高气昂道:“要不说你是学霸呢,这脑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说出来的话也不一样。不如咱俩做个交易吧,你帮我进院队,我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方璃:“我没什么求你。”
“我叫我爸给你带外国手机。”
方璃说手机都不长一个样,分什么国内国外。乔慕灵说她可不知道,她爸爸从美国出差回来,人家用的都是智能机,触屏的,比诺基亚两个还大。
“那我也不要。”
方璃问她怎么突然想上进,乔慕灵只说她觉得游戏机玩腻了,她也不能在学校里玩四年游戏。
方璃微微歪着点头看她,余光瞥见她书桌上的化妆盒,上面化妆品名牌的光闪烁着。
“要不你教我化妆吧。”她忽然说,像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可以啊。”乔慕灵爽快地道,“说好了,你要是没帮我进院队,我可不教你啊。”
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很快结束,方璃也没有辜负乔慕灵的期望,如愿带她进入院队。
乔慕灵本来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却因为付出了努力、倾注了感情,也开心得不得了,扬言要请方璃吃火锅,二人说走就走,就定在当天下午。
首都的铜锅涮肉一直很有名气,方璃来了首都居然还没有吃过。
那天,乔慕灵给她画了个淡妆,方璃本来说不要,却拗不过她。她还有些紧张,看着乔慕灵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心想几根笔刷就能让自己变得更美?果不其然,画完的那一刻,她望向镜子,只感觉自己更好看了,不禁生出一股小小的窃喜。
乔慕灵带她进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翻着菜单点菜。一面跟她聊道:“你说十一月份的校辩论赛,队长是真的打算让我们这群新人去吗?”
方璃喝了口水,含混道:“估计是吧。”
“队长也是真放心我们。”乔慕灵撇撇嘴说,“我们可是法学院的人诶,倘若输了,不是很丢人?”
方璃摇摇头:“那也没办法。”
她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第一次化妆出街,又或者是看见杯子上沾了口红印,有点尴尬,想拿纸擦掉。
乔慕灵看出她的心事:“没事,你别去管它。”
“……”
校辩论赛,顾名思义,就是在校内举办的比赛,是学院和学院之间的对决,照例举行季赛,三个月一次,这回本该在十二月。然而赶上学校十周年校庆,也在十二月份举办,其他活动就得为校庆让步,提前到十一月。
往年这个时候,校赛都是新生参加,可法学院这群小崽子刚从培训班出来,未经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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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直接准备比赛,对他们来说多少有些挑战。安雨纯是觉得不差那一个月,再者说这回选出来的人实力都挺强,便连夜根据他们每个人的特点、优势,谁适合一辩四辩,谁适合二三辩,合理分了组,方璃和乔慕灵恰巧在A组。按照A、B组交错参加比赛原则,A组在这次校赛中打头阵。
“我就是觉得有点吃不消。”乔慕灵颓丧着脸,“你说我们刚经历这么惨烈的培训,都来不及放松一下,就又要准备比赛,想想都头疼。”
“别那么想。”方璃安慰她道,“就当是一次锻炼,成功了是我们运气好,不成功就当积累经验,下次再战。”
“你说得轻巧,我又不是你。”乔慕灵瞪了她一眼。
她这副样子,倒让方璃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笑着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好奇,那会儿你那么傲,连我们谁也不理,现在怎么这么好心,又给我化妆,又请我吃饭。”
“你有没有良心。”乔慕灵不满地说,“要不是你这些天这么帮我,我才不会请你吃饭,你当我钱多烧的啊。不过你这么说,我倒要说说你,你每天都拿着本名著,看啥呢?装什么文艺。”
“我没有装文艺。”方璃有些无辜。
“没装文艺你桌前贴的是什么?”乔慕灵大言不惭地道,“什么……你们要进窄门,通向永生的条条大道,只有很少人能找到……你以为你是清教徒吗?我要向导员举报你宣传邪教!”
方璃“噗呲”一下笑出声,被她逗得上气不接不上气:“那句话说的是——‘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你怎么连学舌都学不好。”
她说这句话时很认真,就像是早反复诵读许多遍,已然了熟于心。
“鬼才学这玩意……”乔慕灵嘟囔着道,“你看吧,我就说你跟我装文艺,现在还装呢,是欺负我没文化吗?有时候吧,我真觉得,最傲的不是我,你才是。”
方璃略微挑了点眉,听她说,“你看咱们宿舍天天多少鲜花表白信往里塞,你理会过一次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女的呢。”
“你瞎说八道什么。”方璃推了她一把,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人影,脸上的笑又很快消失了。
二人正互讽着,乔慕灵叽叽喳喳的嘴巴突然闭上了,眼睛直勾勾地指着门口。
方璃纳闷她看到了什么,回过头,也跟着望过去,结果在看到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
三四个男人朝这边走来,带队形似的,身上穿着航天院的工装,俱是高高瘦瘦,一派清朗。许是制服的缘故,这身衣服套在他们身上,如有添翼,其中当属为首的那个最为耀眼,形容其为“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也不为过。
方璃只呆呆地看着他走近,丢了魂一般,瞧见后面的人拉了他一下,羞赧地跟他说了句话。
男人的眼神望过去,她这才注意到,原来有个姑娘在他们身后,只是被挡住了。
望向那姑娘的不是别人,可不正是方珏。
14. 第14章
这段时间,方珏其实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也来找过她一次。就离那日产生分歧后不久,担心她在学校睡不踏实,主动问过她要不要回家住。
方璃那会儿还在赌气,说自己不想回家,她又在忙辩论队的事情,没时间,就给方珏回绝了。
后来方珏还是放心不下她,独自一人来到学校,想约她吃顿饭,好好谈。结果到了宿舍楼下,又赶上她们在校外举办活动,也这样错过了。
方珏那时太忙,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是硬挤出来,实在没机会第二次找她。方璃却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他来过。
她失望过、懊悔过,无数次想方珏是不是真的厌弃她,又想他给她台阶下,她应该见好就收,不该出言顶撞。
哥哥担心妹妹,凶她两句,有什么错?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哥哥挣钱养家,供她读书,照顾她起居,可她除了来首都给他添麻烦,又做过些什么?
几个人愈走愈近,方珏也看见了她,行进的脚步慢下来,有往她这边走的趋势。
乔慕灵拼命地拍打方璃,叫她不要再看了。
她当然想象不到,当雪山一般的男人站在她们面前时,那是怎样一种感受——但现在,她感受到了,以前父母带她去神庙,硬要她磕头下跪,她跪坐在蒲团之上,抬头仰望,就是神明俯瞰世人的感觉。
“他过来了……”
乔慕灵脸红成一片,根本不敢去看,又去拉方璃。
方璃突然回神,偏过头望了她一眼:“我知道。”
乔慕灵被她的眼神吓住,看见那幽暗的眼神像有幢幢野火。
“这是哥哥。”
乔慕灵震惊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方珏朝她微微颔首,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这件事太过巧合,他身后的同事也稍作惊讶,一拥上来:“阿珏,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还有个妹妹啊?你们家基因是真强大啊。”
二人虽然长得不像,但都太过漂亮,不用问也知道是亲兄妹。
方珏不作答,又有人起哄道:“妹妹你好。”
方璃垂着眼,很懂事地道:“哥哥们好。”
方珏淡淡撇了身后人一眼,这群人才不敢再调侃,立即噤声了。
“今天不忙?”他问。
“今天得空,出来放松一下。”方璃道,朝他周围扫视了一圈,“你呢?”
“部门聚餐。”他说。
这兄妹俩对话不似寻常家庭,总感觉不太松弛。周围便有人道:“既然都认识,那就一起吃吧,别见外了。你们菜上了吗?”
“应该还没。”乔慕灵说道,叫来服务员,一问,果然是还没上菜。
几个人挑了大一点的位置,绕桌子围成一个圆,方璃挨着方珏坐,右边是乔慕灵。剩下的人依次入座,又你推我搡,原来是心照不宣地把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女孩推到方珏旁边的位置,也就是一开始跟方珏说话的那姑娘。
这样,她就坐在了方珏的左边,方璃仔细留意一眼她的相貌,是个周正长相,很白。
“这顿本来是我要请阿璃的,既然今天这么巧,都聚到一起,那就还是我来请客好了。”
乔慕灵性格直爽,招呼大家点菜。其中一个男人摆摆手道:“那怎么行。我们几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让你们两个小妹妹请吃饭,今天谁也别说了,我来请,想吃什么,妹妹们先点。”
如此一来,乔慕灵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接过菜单,让方璃点菜。方璃只随便选了几个小菜,大头还是交由对方做主:“我们两个小姑娘不好喧宾夺主,还是留给哥哥们点。”
女孩的声音清泠泠的,带了点空谷远山回声的感觉,又细又软,像精灵低吟。
“真乖啊。”
有人道,不禁赞叹起方珏,说他这个做哥哥真有福气,有这么个听话懂事的妹妹。
方珏无奈笑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方璃:“是么?”
这一反问,倒让方璃的脸刹那间红了,娇嗔地望了他一眼,埋下头,不敢讲话。
等男人把菜点好了,又问大家意见,交给服务员。等菜上齐了,所有人纷纷动筷,开始下锅。
方璃没吃过铜锅,不知道每种菜需要烫多长时间,又不太好意思问,倒显得自己浅薄无知,没见过什么世面。
正踌躇着,方珏突然夹了一筷子熟肉熟菜,放到她碗里:“快吃。”
女孩微惊,抬头望他,男人并不看她,举酒同周围人谈笑。
方璃默默吃着他夹的菜,只感觉晕乎乎的,在热气翻滚的水雾里,在酒精充斥的空气间,反倒是她先醉起来。
“最近睡眠还好?”方珏冷不防问。
“不好。”
“还生我的气?”
“不敢。”
“那为什么不回家?”
“哥哥不让我回,我就不回。”
“我没有说不让。”
“你心里不想。”
“……”
方璃简直觉得自己不知所云,这个时候还同他计较这些干嘛。方珏终于停下来看她,那模样倒像是有些被气笑。
“我并非那样想。”他说,“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是怕我骂你?”
“……没有。”
“那怎么不告诉我?”
方璃说不出话了。
“阿璃。”他道,语气沉静下来,“我们都不要再赌气。那日是我言重,希望你能理解,就当我这个做哥的,总要多操心。”
方璃懵懂地看着他,在一片雾气缭绕中,望进他那双如平湖般的眼睛里,竟觉得那画面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很早之前,她惹过父亲生气,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亦兄亦父。
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处,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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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近乎慈爱的口吻对她说“我是你亲人,终归为你好,你要理解我的用心良苦”。
可这样的好男人,为什么连父亲的错觉都舍得给她,却不能给她爱情的错觉?
方璃知道自己再不可以任性了,这是方珏第二次给她台阶下,她不能再让他难堪。
“我知道。”方璃微微垂下睫,声音低沉,“你总是为我好。我跟你回家,就今天。”
全程,方珏都在给方璃夹菜,方璃被他喂得食欲大开,撑得难受。吃到尾声,方珏起身上了趟厕所,周遭吵吵闹闹的大侃愈渐喧嚷。
趁着纷乱,方璃倏地看见左边那姑娘突然坐到了方珏位子上了,也不知有何企图。
她突然凑近说:“阿璃妹妹,打扰你一下,我能问你个事吗?你哥哥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方璃微微一怔,看着她的眼,那双眼倒是黝黑澄澈的,像是副真诚模样。
“没有。”
看她这么肯定,她便放心道:“那就好,那就好。”长舒一口气,又感激,“谢谢妹妹。”这便坐回去。
隔了一会儿,方璃探过身子,越过一点位置,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女孩听后,面色全红,羞涩地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他好像不太愿意理我。”
被戳破心事,女孩也不再隐瞒,直白向她袒露,“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太优秀了,喜欢他的人轮不到我。”
“还有谁喜欢他?”
“很多呢。”女孩略显担忧地道,“我们单位本来就女生少,但几乎都对他有想法,只不过不敢靠近罢了。”
方璃眼神暗了暗。
“阿璃妹妹。”
“嗯?”
“我叫云栀,你也可以叫我栀栀。”她忽然说,“我是真心喜欢你哥的。”
她拉过她的手,于是爱屋及乌,就连他这个小妹妹也实在喜欢,“你能不能……帮我给他说几句好话?但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喜欢他!……拜托,真的拜托了,谢谢你。”
方璃不可能帮她,更不愿意帮她,把手抽回来,敷衍着点点头。
那天,方璃跟方珏回家,方珏因为喝了酒,没有开车,二人坐地铁回去。
她与他并肩而坐,能闻到他身上薄荷洗衣粉的味道,混杂在着淡淡的酒精味。
总是那样好闻。
方璃记得以前从别的男人身上闻到过散发的酒气,都是腥臭的,让人作呕。到他这儿居然通通没有。遑论方珏平日滴酒不沾。
方璃不受控地把头靠在他肩上,感受那气息汹涌地涌入鼻腔,阖眼。
“累了?”方珏看向她,轻轻问。
“嗯。”女孩抓着点他的袖子,脑子里还是云栀刚才的话。
“累了就睡吧。”他说,“到站了叫你。”
女孩却只说:“我不困。就是想靠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