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二稿)》
3. 第 3 章
“翡翠!”
翡翠被嵩乔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抬头只见他解开酒坛的封印之后,不知为什么居然一脸的不可置信。
——是酒味不好?
翡翠本来也不是什么酿酒大师。
这五百年来,她无非是在嵩乔的指点下摘果、洗果、配方、封坛,一条龙流水线服务之后,酒味好,她不知其所以然而好;酒味若不好,她自然也一样是不知其所以然而不好……
“……怎么了?”
嵩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抱起酒坛倒了一碗酒细品。
翡翠略微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从嵩乔那种不肯面对现实的微表情来看……
——酒味确实不对。
“我尝尝。”
翡翠从嵩乔手里接过酒碗来小心翼翼地也尝一口。
还是五百年一以贯之的酸涩辣舌。
这五百年来,几乎大荒山所有的仙长都告诉她,只有枳果黄熟了才能酿出甜甘的果酒。也不知嵩乔是怎么个脑回路,偏要选取最青最涩的果子下手,年年酿出这样难以下咽的口味——难道是他的味觉突然苏醒了?
“听听歌儿——”
窗外白翰鸟一声清啭。
嵩乔终于为自己的震惊找到了方向,他指指窗外。
“你听……”
“嗯?”
“这鸟……怎么叫的?”
——昊天那个上帝的!
嵩乔不会也要为这一声鸟叫来找她的麻烦罢?
“亲亲……哥哥?”
嵩乔绝望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翡翠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罢了!
总之就是在前年封坛与去年封坛这两日之间!
就在这一年之内,眼前这位单纯懵懂的翡翠小仙女终于也跟大荒山上的其他许多仙子仙女一样,在不知不觉间,一只脚、甚或是两只脚,都已经迈入地仙境界中那不可抵挡的青春期的滚滚洪流了。
嵩乔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想亲亲……哪位哥哥?”
翡翠多少有些汗颜。
“还没有呢,都还没有具体的人选呢。”
“那就是说……有模糊的人选了?”
——其实倒也并不怎么模糊!
对于心眼儿里想要亲亲的这位哥哥,在这一年之内,翡翠早已经左一笔、右一笔,在每一场夜静更深的想象中勾勒过许许多多的肖像了。
他脚踏祥云,冉冉升起在昆仑虚的上空。
世界因为他的升起而光芒大放……
“什么光?”
翡翠极尽可能地向嵩乔描述着。
“就是那种光……”
“就象一个飘飞起来的透明泡泡,被太阳一照……”
好死不死嵩乔还真在天界最最顶尖的神仙身上见过这种特别稀罕的宝光。
“那是七宝琉璃光。”
“哦,”翡翠有一种欣逢知己的快乐:“就是七宝琉璃光!”
可是她的知己并不快乐。
嵩乔转头去看他的家徒四面酒墙。
——四面酒墙呵!
每一面墙都堆满了酒,堆满了眼前这位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小仙女亲手酿就的七宝琉璃梦幻泡泡酒……
“他发光那我知道了,长得怎么样呢?”
“当然好看了。”
“怎么个好看法?”
这长相就不比光芒容易描述。
翡翠灵机一动,对着嵩乔上下左右一阵好打量。
“反正就跟你差不多罢……”
“跟我……差不多?”
“对,就是有这样一种天仙所特有的、无与伦比的……”
嵩乔没有想到这回旋镖来得竟如此快捷。
——喀!
那是一镖插在他玻璃心上的声音。
原来他跟这俩父女一个德性,也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这都已经放逐十万年了……
他又日日饮酒自污如此……
按理说,不是早应该与这里的地仙们……和其光而同其尘了么?
却连翡翠这种大荒山里最混沌、最没心眼儿的小仙女,也能一眼看出他与她们……是完全不同的!
薄幕降临之际,翡翠离开问道堂嵩乔的住处回家去。
与此同时,她那群南下逻残的同窗在结束了一天的巡检之后,也在两位教授的率领下,选取了一块较为平坦的江滩地休息扎营。
扎营一律用的是医仙巡检野外露营三件套:帐篷、地垫、防风被,并且都按一定的阵法扎成金城汤池之势,一防暗夜中被凶兽残邪之类侵袭,二也免得在陌生的山野间迷失了路径。
当然了,正常一般并没有这样的意外。
小的凶邪只怕神仙家来找它们。
大的凶邪则自当年神纪末世的大洪水时代,不,是在祖龙补天治水创辟本仙纪之初,就已未雨绸缪,将在大洪水时代肆虐世间的四凶五残各类阴邪集体收镇于锁阴大阵之中,镇压于地境九大仙脉之下。
也因此他们当天的巡检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小有所获,哪怕将逻残针的敏锐度都调到极限了,也不过在荒林深谷间搜捕到三五十缕无所遁形的浅淡的、灰色的五残。
关于五残的危险程度,最直观的方法一般是以颜色与气味进行区分。
颜色越深重……
气味越腥臭……
也就代表这样的五残越加危险。
他们今天以镇残囊所捕到的这些气味浅淡的灰色五残,只属于残邪中最为低等的级别,当然,由于真正高级别的浓重五残早则在十万年前就已被创纪大佬们收镇于锁阴大阵之中,如今能在实战中搜捕到一些低等级的,于这些实习中的医学生们而言,也是个不小的收获了。
嘀——
嘀——
嘀——
灵珠腕上的逻残针发出一连串警示,提醒她在附近可能有五残出没。
——可是在附近哪里呢?
那针头抖抖索索的,一会儿指东,一会儿又滑向南去,打个转又指向西方,最后索性在原地旋转起来了。
这通常是敏锐度调得过高而引起的过度反应。
灵珠低头将逻残针的敏锐度调低。
毕竟天色已晚,带着这样一群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世事深浅的医学生们,最大的问题倒不是被低等级的五残杀上门来,而是在这荒野中迷失了方向,最后不得不花上大半夜的时间去寻找那些走散的少年。
有什么事都天亮了再说罢。
眼前的这块江滩地,靠江水的一面寸草不生,只在数十步开外的山脚下有一片较为低矮的密林。赤松便指挥着医学生们背靠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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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面向江水,扎下一个简单实用的四象阵,中心是他所在的阵眼,周围则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阵营前后左右呼应,看起来倒也象模象样的。
灵珠则为自己选好密林中最高的那棵树,并以此为中心下了个双重防御结界,以便入夜后警戒四方。
入夜了。
银色的月亮跳出江对面黄帝陵群山昏黑厚重的剪影,将一团清光洒在安详平静的西陵江面上。
西陵江自北而南,一如既往波澜不惊地切割着地境两大仙脉。
江之西是巍峨奇瑰的昆仑山山势如潮千万里奔驰而至。
江之东是壮阔浑厚的黄帝陵平地涌起孕育着万山之势。
这样东西向的两条大仙脉在此处首尾交接,按理说总会有些脉气冲撞,然而隔着这样一条阔大而平静的西陵江,无论有多少磕绊冲突,也都沉埋在这绸缎般丝滑的江面之下,化作一江春水往南流去。
夜静更深,起先还闹嚷嚷的医学生们都渐渐地睡去了。
只剩灵珠独个儿坐在高树上看月亮在西陵江中的倒影。
西陵江波光点点,不止倒映着峰顶的月亮,还将江对面黄帝陵仙脉刚刚起势的首山薄山赤壁上的点点灯火也收纳了进去。
赤壁绵亘千里,往北一点在他们出发的地方则与大荒山无稽崖夹江而立,都是不宜居住的千丈危崖。这种千丈危崖的半山腰居然还有灯火,想来应该是黄帝陵仙府镇阴寺下属的某个观测点。
镇阴寺乃是天界主管镇压一切阴邪凶物的仙府机构。
而她们医仙所在的天医馆,由于专门对付的是阴邪中的五残,在仙府诸机构的序列中,一向也就隶属于镇阴寺之下的镇残司。
江对面就有黄帝陵仙脉的仙府同袍……
这让灵珠心里多少有些暖意,在漫漫长夜中不知觉打了个盹。
——喀!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声音。
灵珠一睁眼,只怀疑自己梦还没有醒。
——月色呢?
——倒映着月色的西陵江呢?
——西陵江对岸薄山赤壁的灯火呢?
她揉了揉眼睛,再一看眼前还是黑漆漆的。
没有月亮。
也没有西陵江的波光。
更没有波光中粼粼闪烁的月色与灯火。
当然也有可能是天气变化,月亮与灯火都隐入密雾重云中去了,照这情形很难说马上不会有一场风雨。
灵珠从百宝囊里拿出照夜珠调亮。
照夜珠的珠光从她掌心射出去,照见她周围……
——她周围不应该什么都没有么?
她明明选取了营地边地势最高的那棵树的树冠,以便守夜的时候居高临下、统览全局……
如今她这身边围着的都是什么!
——是无数根巨大的柱子?
——还是许多巨树的树干?
灵珠顺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大家伙往上看,只见这些树干或是巨柱不止庞然狼亢,而且高不见顶,一直向上伸展到照夜珠的光芒之外。
她又低头看去。
下面的景象提醒她这并不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奇异梦境。
在夜幕降临之前,赤松率领医学生们扎起的四象阵还好端端的就在不远处的低矮树林底下,被如今这一片插天巨树衬托着,看起来渺小得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4. 第 4 章
翡翠一大早起身,就听见她自小喂养的灵宠小雪在庭前低声咆哮。
“呜呜——”
“呜呜——”
小雪是一只半大白虎。
大约百余年前,她家仙上大荒山四品主神白石仙长有事前往东昆仑宗境昆仑虚仙府公干,路过万兽苑,恰巧撞见万兽苑淘汰一批不合格的仙兽,其中就有这只舞蹈起来不中节拍的白虎。
不会跳舞,那就不大适合浪费万兽苑的锦衣玉食了。
毕竟万兽苑的仙兽通常都有其礼仪功能,每到重大事件,或者上帝天尊巡游地境,或者地境五方五帝、十镇诸侯友情互访,再或者本仙域内有什么盛会赛事,那都要拉出来一番炫技的。
所谓凤凰来仪,百兽率舞,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这只白虎不只是不适合表演,看起来智力也有不小的障碍,一双眼睛四面留白,中间含着一对小小的黑眼珠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澈的愚蠢,白石平日并不爱个禽呵兽的,实在是那一回被它给蠢笑了,居然心血来潮申请领养了回来。
翡翠从此便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只灵宠。
事实证明白石的判断并没有错,小雪确实是个智障,如今收养百多年了,到现在还是没有能够与翡翠心灵相通。
当然,假设翡翠并不准备效法大洪水时代的前辈先烈,控驭神兽转战四方,作为一只闲散灵宠,蠢一点那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呜呜——”
“呜呜——”
“怎么了小雪?”
翡翠习惯性挠着小雪的下颌。
小雪并没有象往常那样随着她的抓挠四脚朝天瘫软下来,而是继续保持肌肉绷紧的警惕姿势低声示威,仿佛附近有什么天敌似的。
翡翠特地飞起来四面巡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有看到,也就由它去了。
今天她还要去问道堂嵩乔处正常打卡上学。
哪怕同窗们都实习巡山去了,那也并不代表她就能趁机放假。
毕竟已经五百年了,针对她这一例特殊现象,就有多少制度上的缺口,那也早就给堵住了呵。
作为大荒山传道授业之处,问道堂依山建于青埂峰的阳坡,是一栋不大的三层建筑,一、二两层都是教室,有给医学生们上理论课专用的,也有实践针灸的不易透风的针室,还有捡药、煎药、炼制药丸的药房,最高处的第三层则是教授们居住的地方。
还没有到辰时四刻的上课时间,翡翠自己在教室里看书。
这一课是嵩乔教授的《行气论》。
气……
只能说翡翠认识这个字,但这个字并不认识她。
她打开书本从扑朔迷离、不知所云的总论开始朗读:
“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人,精气为仙……”
“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
一篇总论读完了,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嵩乔还不见个影子。
翡翠用脚趾头思考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阖上书本直上三楼奔向西头嵩乔的住处。
嵩乔的房门虚掩着,常年洋溢着青枳酒的酸涩酒味。翡翠在浓烈的酒气中推门进去,只见一只酒碗半翻在案上,斜倾的碗壁内还汪着一小滩残酒,被她推门带进来的山风一吹,在案上左右晃荡起来。
看起来就算是新酒酒味欠佳……
嵩乔昨夜那可是也没有少喝。
翡翠照例给卧榻上长醉不醒的嵩乔喂了醒酒丹下去。
可是嵩乔不止没有向往常那样药到酒醒,且还睡得愈发香甜,仿佛是坠入一场缠绵浓郁的美妙梦境,他在梦境中徐徐展开一个温柔而迷离的笑容,撞在翡翠猝不及防的眼睛上。
五百年来,这还是翡翠第一次看见嵩乔的笑容。
这位不修边幅、长生不老的天仙哪怕就是终日薰薰丧着个脸,也比她们地仙一贯帅出十万个等级,如今再这一笑起来……
翡翠直觉得……
她就根本不应该窥见这一场千古罕有的云破月来!
但这个时候再闭上眼睛也已经来不及了。
翡翠闭了眼又睁开,迟疑着是让嵩乔就留在那梦境中的甜美云端呢?还是残酷地将他拉回眼前这个泥泞的现实。
她煞费思量。
最后决定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嘘——”
嵩乔在她身后吐出一道长气。
“乔先生?”
乔先生……是谁?
嵩乔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温香软玉的梦境之中,恍惚觉得梦境中那位可心可意的小情人在对着他温柔呼唤:
“乔先生——”
嵩乔软绵绵地睁开眼睛,只见翡翠黑亮的瞳仁里泛出喜色。
“乔先生——”
她只见眼前的这位乔先生到底还是从云端坠落下来,一跤跌穿了地心。
嵩乔迷怔怔地看她半天,终于郁闷地闭上双眼。
二十万年流光飞度……
那些在沉醉的梦境中浑然忘怀的往事,重又暴风雨般呼啸而来,点点滴滴,噼里啪啦,十面埋伏地打在他日渐衰朽的残躯之上。
他也曾行走紫微宫。
他也曾咆哮北辰殿。
他也曾役使青龙、控纵白虎……
他也曾乘长风踏破万里云山……
如今的他只不过是被发落至地境的一名罪仙,监视居住,限制离境,整日家不得不与一群狗屁不通的地仙交道厮混……
“乔先生?”
而在这群狗屁不通的地仙之中……
最最狗屁不通的……
自然就是眼前的这一位了。
都已经五百年了,就连最最初级、最最入门的薰草采撷术这还没有搞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俩父女一唱一和,居然自比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那棵名闻天下的樗树!
这也索罢了。
更可怕的是,这样一窍不通的混沌居然也有青春期的!
更更可怕的是,这种混沌的青春期居然还会酿出……
嵩乔最后一点酒意差不多都给吓醒了。
——倨坐九天的那个鬼上帝呵!
——刚才他做的那那那……那是什么梦?
“乔先生……”
“真吵……”
翡翠也不想吵的,不过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请示。
“要是仙体不舒服,那今天就不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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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上课!
她怎么好意思提上课的!
都上了五百年了,她可学会什么了嘛?
嵩乔不想理她,但架不住翡翠完全会错了意。
“是我请假,”她补充道:“是我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嵩乔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
他听着翡翠的步声从榻边离开。
“等等……”
翡翠停下脚步,多少有点期待地看着嵩乔。
嵩乔也想回应她这副期待的目光,可是他这副躯体呵、他这具衰老残损、不听使唤的躯体呵……
从皮肤到筋肉…
从经络到骨髓……
从魂魄到心神……
他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被这个可恶的小仙女所酿就的那该死的七宝琉璃梦幻泡泡酒……给浸透了、被泡烂了,还是销魂蚀骨酥透了?
“乔先生?”
嵩乔暗暗咬牙,调动在他长达数十万年的漫漫仙涯中所曾经拥有的全部坚毅、坚狠与坚韧不拔的意志力。
起来——
起来——
他狠命挣扎着,终于摇摇晃晃地、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榻上坐起来了。
翡翠给他倒了一碗冰泉水。
嵩乔喝着水缓解宿醉,终于想起了这一课要上什么。
“走……”
他带着翡翠跌跌撞撞地飞越青埂峰,来到隔着一条西陵江与黄帝陵那边的薄山赤壁遥遥相对的无稽崖上。
“你往下看……”
翡翠站在崖头往下看,只见刀劈斧凿的一壁石头崖由于地势过于高峻,半中腰云遮雾掩,甚至都看不见最底下那条宽阔的西陵江。
“看见了嘛?”
“看见什么?”
所以跟这样狗屁不通的地仙们交流起来就是费劲呢!
“那崖底下长着一棵枳树,上面挂着枳果,你下去采来。”
“哦……”
翡翠还在迟疑着,嵩乔已经伸手一推。
“呵——”
翡翠一声尖叫,好容易在半空中唤出云朵站稳了。
“下去呀!”
——下去这云遮雾绕的千丈危崖底下?
翡翠只能求救地看着他。
但中酒的教授是铁面无情的。
“下去!”嵩乔一声断喝:“今天这一课练习的就是:如何在恶劣环境中采摘仙果。”
翡翠无奈,只能认命地驾着一片小云沿着无稽崖的峭壁一步步往下去。
“往下……”
“再往下……”
“再往下一直到底!”
翡翠驾云直下,穿过崖中央的云雾就再也看不见崖头上的嵩乔了。
往上看不见嵩乔,她有些胆战心惊地往下看去:
一边是寸草不生的万丈危崖。
一边是水波不兴,掉下去可能都没个响声的沉闷的西陵江。
翡翠头皮发麻不敢多看,只能规行矩步沿崖壁小心而下,往下、往下、再往下去,且喜嵩乔醉是醉了,说的话到底还不算完全离谱,她又小心翼翼地下了一阵,最后真的在接近西陵江江面的崖壁上……
看见了一棵不大的枳树!
那树上还真的挂着枳果!
5. 等待进入网审
翡翠收敛驾云向这棵枳树上落去。
她向下落去。
她落了下去……
翡翠晃了个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居然竟会一脚踏空,如今正在往西陵江里笔直掉下。
她慌得又再召唤云头。
唰——
一只赤鷩从天而降。
这纵横昆仑、驰骛万里的巨大猛禽也不知是将她当成了猎物,或是以为她将阻挠它追捕猎物,烈火般的左翼对准她就是一刷。
翡翠眼前一黑,脸上被猛禽铁翼硬戳戳扫过,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就这么彻底地掉下去了。
——扑通!
翡翠闭着眼睛静等自己掉入江水的声音,入耳却是一声闷钝。
咚!
她踉踉跄跄好几步,终于没有一跤摔在地上。
“笃笃、笃笃、笃笃笃……”
恍惚中有人在为她伴奏,一声声精准地踩着她跌跌撞撞的步点。
“谁?”
翡翠站定了左右四顾。
江水轻轻地向她脚下拍来,只差一步就要弄湿她的丝鞋。
翡翠向后退到较为安全的地方,只见在身后江滩的另一边……
——是一大片庞然无朋、遮天蔽日的巨型树林!
不是青埂峰上嵩乔种了十万年的那些低矮的枳树林。
也不是大荒山上其他那些各具特色的树林。
比如那些或者高峻、或者魁伟、或者绮丽、或者华彩的盼木林呀、若木林呀、丹木林呀以及珠林玉树呀……
——等等等等这些都不是!
眼前无数巨树冲天拔地而起,跟她在大荒山中日常所见的所有植物分分明明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物种!
遮得天都暗了……
翡翠仰起头,只见这些巨树一株株冲霄直上,消失在她目力所尽的地方。
而在她非常合理的推算想象中……
这些巨树为了争夺高处的阳光,必定是在云端之外展开了极其茂密的枝叶。
它们枝连着枝,叶接着叶,枝枝叶叶错缪交匝……
就遮得这片树林密层层地不见一丝天日,以至于林中虽无积雪,体感却比雪线以上的温度仿佛还要低些。
传说中能够沟通天地的建木天梯应当就是有这么高、这么大?
可建木满世界就只有那么一株。
并且也早已经在神纪末世的不周山之乱中,被最后的神帝颛顼一剑挥断,以绝地天之通。
怪不得仙长们都说这条江于无声处藏惊雷,平日里就严禁她们来江边玩耍。
谁能想到这一片平淡无奇的江水竟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孕育出了这么一大片蓬蓬勃勃的新的“建木”!
还有……
还有这周身环绕着的什么……
……气?
难道这就是嵩乔所一再跟她强调的……气?
这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神秘而沛然勃然的气在升腾、在流转,在她身周360度包裹着她、浸泡着她、薰染着她……
甚至她体内也有气的流动了!
一道气流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突然往上窜至翡翠刚被赤鷩扇了一翅膀的左脸,气流到处,原来火辣辣的半边脸陡地就清凉起来来。伸手一摸,不止没有半点痛感,连手感都比往日觉得嫩滑些。
翡翠有一种闯进了新世界的奇妙的欢喜。
体外的沛然气在充盈在流动。
体内新生的气在鼓荡在应和。
翡翠又惊又喜,一时抑不住想要放声歌唱。
“烟光凝兮——”
“凝兮——”
翡翠笑着收了声,侧耳去听到底是谁在与她相和。
偌大的一片巨树林中萧萧索索,不止没有半个人影,甚且连春来满山乱飞的白翰鸟都不曾见着一只。
“暮山紫——”
“紫——”
“谁?谁在跟我开玩笑?”
林中一时又寂无声息了。
翡翠竖起耳朵,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并没有再听见什么。
一般来说,会这样跟她玩耍的都是问道馆中的同窗。如今这帮烂漫的同窗都跟着教授们一起出去实习了,整个大荒山除了在山的仙长,就只是一些还没有长成的小仙童。
——不会有小仙童敢来西陵江玩水罢?
翡翠提高了警惕,决定把这位偷跑出来的小仙童找到。
她在巨树间穿行走动,只见这片巨树不止是密匝匝地遮蔽了阳光,甚且就连微风也透不进来半丝丝。
除了气机的流动,整片树林就宛如一个寂静而纯粹的世界。
纯粹到这寂静仿佛凝聚成实,就象翡翠是个活生生的小仙女一样,这寂静也完全是个活生生的、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姐姐认输了找不到你,你出来呗?”
那个小仙童并不上当。
“好了就输你一块昆冈璇瑰,你出来!”
翡翠还从来没有见过不喜欢璇瑰的仙童!
可这一次居然还是没有回应。
那若不是小仙童,就必定是在这个灵气丰沛的新世界里潜心修炼的仙友。这样说倒是她从天而降,来得十分唐突了。
“仙友清静,”翡翠抱歉道:“我这就走。”
翡翠说走就走,向这个新世界的深处飞去,过了一会儿移步换景,刚才那片笔直参天的“建木”渐渐过渡为另一片稍微低矮些的、她终于能够在云端之下看见其硕大树冠的新树林。
“笃!”
翡翠又听见这个为她落下的步点打节奏的声音。
“仙友?是你么?”
“是……我。”
是、我!
刚才唱歌的时候有回音尚不觉得,如今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虽说回答时稍显迟疑,一出口竟是翡翠从来也不曾听见过的完美音色,金声玉振、立体环绕,瞬间就穿透了她的耳膜,也穿透了青春期小仙女的玲珑玻璃心。
真是大意了!
翡翠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梦魂中情郞的形象那还远远都没有勾勒完善!
她怎么从来也不曾想象过……
——她的情郎那该是个什么音色呢?
“你出来呀?”
“唉——”
这金石般音色的气音又象是一支长箫在低徊吹奏。
“我……出不来。”
翡翠简直是不能忍了!
天可以崩,地可以裂,海可以枯,石亦可以烂,拥有如此音色的仙友那怎怎怎么可以忧愁呢?还是这样深重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忧愁?
“你……为什么出不来!?”
“你别急呀……”
这富于穿透性的金石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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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温柔时又似春水呢喃,反过来还安慰她。
“我只是还没有化形。”
“那你是这棵树?又或者是这棵树?”
翡翠在最近的两棵巨树间跳踉抚触着。
“我不是树。”
那是别的什么生命得了灵性,还没有化形?
可是附近除了这些巨无霸参天大树,附近连白翰鸟尚且没有半只,也没看见有别的什么呵?
“你……蹲下来。”
翡翠依言蹲下去。
“……感觉到了么?”
翡翠好象感觉到什么。
她拨开满地枯枝败叶,又再进一步扒开枯叶下厚厚的腐殖层,伸手按在那新鲜露出的黝黑肥沃毛渣渣的地面上,感受到一阵强而有力的颤栗从大地深处传导到她的掌心。
如果在平时,她可能会认为这只是两大仙脉交界处常有的地动。
现在她索性伸出两只手去紧紧抵住地面,以便清晰体察这来自地底的生动颤栗。
这颤栗在她的手心底下愈发激烈。
甚而渐渐控制不住了,象是在震颤,又象是痉挛抽搐,连带着整个巨树林都窸窸窣窣的,跟着大地的震动一起抖索起来了。
“唔——”
从地底下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深长的呻吟,仿佛痛苦到了极点,又仿佛快乐上了云端。
“我要……化形了……”
原本完美的音色在这种状况下多少有些变形。
翡翠伏下身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上,于是又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那是盘根错结的、网络一般的树根在地底下欢快伸展的声音。
还有两大地脉交接处的碰撞摩擦声。
还有地层更深处岩浆灼热涌动的声音。
甚至还有一些特别熟悉的、更加不可思议的声音——
“不要慌——”
“大家不要慌——”
那是……灵珠的声音?
“大家不要慌,原地结阵!”赤松也在阵眼中大声指挥:“原地结阵!”
昨夜扎营扎得好好的医学生们一觉醒来,就发现天都塌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天都塌了。
抬头不见天日,没有太阳,也没有温暖的太阳光,至于没有阳光的地方为什么还能看得见?还能看得见眼前这些阴森森的巨树一棵棵向上无情生长,伸向无边无际的什么空间……
“这是什么怪地方?”蓼蓝问。
赤松与灵珠遥遥对视。
比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加可怕的……
应该是他俩甚至都不敢猜测这里是什么地方。
而无论这里是不是他俩所不敢猜想的那个可怕的地方,好在阵法是现成的。高处有灵珠统览设置了双重结界,阵眼有赤松压阵,四象阵的每一方又都有一位聪颖老练的医学生领阵,蓼蓝领青龙方,苌楚领白虎方,卷叶领朱雀方,空桑领玄武方,少年们乱了一阵也就镇定下来。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灵珠已经调低了灵敏度的逻残针突然疯狂报警。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赤松与蓼蓝他们手中的逻残针也一力狂叫起来,银亮的针尖颤抖着,在针盘上360度激烈打旋。
6. 第 6 章
“看那里!”
“看那里!”
领南方朱雀营的卷叶与领北方玄武营的空桑一起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
顺着他们的指点,一部分医学生向南看去,又一部分医学生向北看去,他们都看见了完全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团过于厚重的积雨云?重的撑不住都落了地,就在地面上浮动着,一南一北向他们的结界飘荡过来。
灵珠的血都凉了。
作为一位资深医仙,她一辈子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五残!
她这辈子搜捕的五残绝大多数都是灰色系,浅灰色、中灰色、深灰色,再不然就是更深一号的褐色系,浅褐色、中褐色、深褐色,论到五残中最最危险的黑色系,她就只在宗境昆仑虚天医馆见习的时候见过一次淡墨色的,甚至只看了那么一眼,只嗅了一下那味道,她都不好意思说她身为一位专门克制五残的医仙,竟一连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
甚至现在她都怀疑自己仍在那场可怕的噩梦之中。
一缕淡墨色的五残……
不!
不是一缕是两大团!
这如积雨云一般规模巨大的两大团黑色系的浓墨般的五残,正向他们的结界缓缓飘来……
“起阵!起阵!”赤松大叫道。
四象阵瞬间催动起来,增强着灵珠在阵外设置的双重结界的力量。
“薰带呢?”灵珠也叫道:“摘下来咬住!”
将用于佩戴的薰带咬在齿间,这是经典上教导过的在最最险恶情形下的极端处置。这一下所有尚且懵懂的医学生都明白了目前的处境。他们既惊且怕,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总算赶上了大场面的兴奋,各自解下薰带咬住,以清香扑鼻的薰草气封住口鼻。
哐——
第一波五残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翡翠有力使不上,在地面一阵狂捶,仿佛要把陷于险境的同窗们从那遥远深邃的地底下给捶出来似的。
她捶呵捶呵,捶呵捶呵,直捶得两大地脉不再交接碰撞,岩浆不再灼热涌动,甚至就连树根都暂时停止了生长,刚才还在剧烈颤栗的、堆满了枯枝败叶腐殖质的大地重又归于一派宁静。
她贴在地上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
“蓼蓝!卷叶!”
“珠先生!松先生!”
她疯狂地捶着平静的地面,耳朵边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安慰着她。
“不要急,他们已经结阵了,暂时没有危险。”
“暂时……”翡翠一下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那以后呢?”
——真是活久见!
跟在翡翠身后的嵩乔第一次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位年轻的地灵!
说年轻……
是因为这块土地本就年轻。
很明显就在数十万年前的神纪崩毁之际,这块土地都还没有个毫毛影儿。
直到后来祖龙创辟仙纪,有鉴于之前充满在神纪中的那种可悲的混乱:
五百年一小劫。
五千年一大劫。
那些劫数还特别五花八门:
什么雷劫、火劫、风霜劫……
还有水劫、残劫、刀兵劫……
还动不动各劫聚齐就是一个毁天灭世之浩劫。
一套陈规陋矩下来,不止折腾神仙,更且祸害天地。
还美其名曰阴阳交替、天道循环……
——这是能忍的嘛?
反正在这个新仙纪里开辟天地的祖龙是不能忍!
——若阴阳祸害他的新仙纪,他就要劈破这阴阳!
——若天道折腾他的新世界,他就要捶碎这天道!
趁着新开仙纪的锋芒锐气,祖龙再一次合补天治水的最后的众神之力,一举而收天下群阴。
无论是穷奇饕餮之类的四凶五残……
或者是沆瀣空翠之类的阴气□□……
都一举而收拢过来,结锁阴大阵,永镇于天界地境九大仙脉之下!
只要阴类从此死绝灭亡不再为祸,他所创的仙纪便自然都是一派盛大光明的乾阳之气,由此一世以至千万世……
只是出乎祖龙意料的——
这些阴类被强行镇压之后,看来并不如他所愿就成了一片再无生理、不入循环的死阴,而是在这锁阴大阵中依旧生生化化,继续遵循着那个为他所唾弃、所鄙视的阴阳之理,在这结阵的十万年之中:
阴中之阳其气轻清者薄靡而为天。
阴中之阴其气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甚至居然还结出了一个地灵?
——甚至这个地灵它还想要化形?
真太忒么荒诞虚拟扯了!
“暂时没有事……”一无所知的翡翠还在惊问:“那以后呢?”
“你放心,”那地灵温柔安慰着她:“我会想办法的。”
嵩乔不想再听他俩掰扯下去了。
他也肯定不能将数十位师生的生死大事寄托在一位尚未化形的地灵身上。
“光!”翡翠又惊了一下:“一道紫色的光,往南去了!”
地灵看见的则是这道紫光南下之前自她身边掠过,不知不觉就顺走了她佩戴在腰间的命玉。
这自然是由于翡翠天性混沌,她所佩戴的命玉也跟着浸透了她的纯阳纯粹之气,就如薰草一样不惧阴邪。只是这位化为紫光的上仙自己情怀郁郁,哪怕就是拿走翡翠的命玉,面对五残这种专攻情志的阴邪,怕也还是不够的。
“你等着,”地灵忙道:“等我去唤另一道光来!”
哗啦啦啦——
两团规模巨大的积雨云在医仙们的结界外,突然膨胀!
灵珠眼睁睁看着这团本就规模无比的五残铺天盖地,只一晃就吞噬了整个世界,将她们这片小小的结界咬合在一片幽暗之中。
“呵——”
幽暗中有医学生开始惊叫。
“照夜珠!”赤松的声音仍旧沉稳:“点亮照夜珠!”
哐——
黑暗中五残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攻击。
医学生们参参差差地点亮照夜珠。
哐——
哐——
哐——
接下来就是这吞天噬地的大规模五残对于结界的360度无死角攻击。
最外层的灵珠咬着清香的薰带,额上已经见汗了。
咔喀——
虽说并没有这样实在的声息,但她能够感觉到她设下的双重结界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已经破裂。哪怕仅仅只是裂开了极其细小的一道裂缝,也有五残见缝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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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一抹淡墨色的烟气从裂缝中硬挤了进来。
“找死!”
灵珠祭出镇残囊。
作为专门克制五残的法器,镇残囊以昆冈璇瑰为核心动力,以每一位医仙除残去秽的强大意志作为驱动,在捕治那些灰色系、褐色系五残时,灵珠向来用的得心应手,如今这还是她第一次用于收镇眼前这抹黑色系的五残。
“收!”
与以往的轻松镇压不同,这抹浅墨色的烟气居然与她的镇残囊缠斗了起来。
这一是为普通五残而设计的法器动力不足。
二当然也是由于灵珠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
过往的那段噩梦至今还是她未曾整合的阴影,是她身为一位医仙而从来羞于承认的事实……
“珠先生加油!”
“珠先生加油!”
灵珠咬定薰带,薰草的清香直抵天灵,四象阵中医学生们的呐喊在紧张的厮杀中冲进耳膜,提醒她如果不牢牢守住这第一道防线,这些可怕到连她都不敢直面的残邪,立刻就要直面这些年轻稚嫩的医学生们了。
“收!”
这道淡墨色的五残被镇残囊收了进去。
“哦——”
“哦——”
四象阵在照夜珠的灯光中响起一片欢呼。
“珠先生威武不屈——”
“珠先生天下无敌——”
灵珠捏了把汗,着手修补刚才破裂了的结界。裂缝很快修好了,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就在她与刚才这抹五残激烈缠斗而无法分神之际,怎么竟没有更多的五残从这道裂缝里攻进来呢?
五残好象是停止了进攻。
——不!
不是五残停止进攻,而只是灵珠不再感受到它们攻击的压力。
刚才那样吞天噬地、淹没掉整个世界的五残收缩回来,重新凝结为两大团乌漆墨黑的积雨云。
灵珠十分惊奇地看见这两团积雨云发起了比刚才明显激烈的攻击。
两团积雨云变幻万千,一会儿似刀锯,一会儿像斧凿,一会儿又变出其他十八般兵器法印,或劈,或斩,或刺,或削,对着她设下的结界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汹涌不绝的攻势。
这样看起来,刚才的那波吞天噬地……
只不过是扰乱他们心神的开胃菜而已。
攻击一波比一波剧烈。
奇怪的是灵珠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
就好象……
就好象在她的结界之外又罩了一层更加硬核的结界似的。
灵珠又惊又喜,不禁联想到昨夜闪烁在薄山赤壁上的数点灯光。
这是……来自江对面的黄帝陵仙府的镇阴寺同袍?
仿佛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想,阴森森的树林中光芒大作,一团太阳般炽烈的光球从天而降。
灵珠伸手遮挡着这刺目的光线。
她在强光下勉强睁着眼睛,只见那些阴黑的五残在这样炽烈的强光下开始溃逃,起初还聚作两团分别退去,渐渐地被强光照穿照彻,被迫化为丝丝缕缕,箭一般射向巨林阴暗的深处。
这些可怕的五残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团光球也随之敛去强光,变成一枚悬胆状的淡彩色法华,徐徐从半空中降落,收在一位风华如洗却又光芒四射的上仙手中。
7. 第 7 章
翡翠一向都是听话的,自从那位地灵让她等着,她便老老实实抱腿坐在一片枯叶地上,等了好一会儿,大地再度颤动,那位地灵又回来了。
“好了。”
“好了?”翡翠又惊又喜。
“是你的朋友们运气不错,”地灵说:“我这里常年有两位特别厉害上仙在此修炼,一位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那道紫光,他……”
“他怎么了?”
“他向来心情不好,很难硬杠五残,”地灵说:“而另一位上仙本来修的就是无情道,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翡翠搓了搓手,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她又忽然想到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哎呀!”她惊叫道:“我是不是打断你化形了!?”
“……没有。”
“没有?”翡翠不相信:“那你化出来我看看。”
地灵轻笑一声。
他笑的声音那样好听,不由令翡翠更觉抱歉。
“你……再化一个!”翡翠对天发誓:“这一次我保证绝不打扰!就算是天都塌下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地灵这一次是真被她惹笑了。
“要不你唱首歌罢,”他笑道:“刚才唱的那一首就很好听。”
翡翠刚才唱的那首歌乃是她们东昆仑最最流行的歌谣,自从谱成以来在本地都传唱成千上万年了,举凡昆仑地仙无不张嘴就来,朗朗上口,这位被禁箇在土地上还没有化形的地灵居然并不知道。
翡翠不禁为他感到悲哀。
好在这首歌谣同时也就包含着一种美好的祝福。
“那就唱这首歌罢,”翡翠慨然道:“这首《昆仑虚行》,歌咏的是徜徉于昆仑虚的上仙们体物达道、与化翱翔的自在之境。希望仙友早日化形成功,从此也能与歌谣中的上仙们一样……”
她极尽可能地放出一生中所有的温柔和婉开始唱歌:
“烟光凝兮暮山紫,
(暮山紫——)
登云车兮驾虹霓。
(驾虹霓——)
廓四方兮柝八极,
(柝八极——)
深难测兮高无际。
(高无际——)”
他们一唱一和,清扬婉转,仿佛真的在一起携手登上云车,驾起虹霓,遨游八极荒远之无涯,扶摇九重云天之无际,混混冥冥,芒芒眛眛,坐忘入某个难以言说的怳忽之境,幽兮冥兮,遂兮洞兮,与刚柔舒卷,与阴阳俯仰。
良久,地灵长叹一声。
“真想永远留你在这里。”
“这都是因为这里太寂寞了,”翡翠十分善解人意:“你看看,就连只鸟儿都没有,纵有两位上仙在此修炼,那些得道仙长们,你懂得的,为道日损,话是不可能多的……你放心,既然我在,我还有好多活泼有趣的朋友们,刚才也多亏仙友救了她们,那我以后就常带她们来这里玩,好不好?”
“好。”
翡翠觉得这一声应得十分勉强。转念一想,刚才就是自己那一通爆捶,把这位仙友好好的一场化形给打断了,之后若再带蓼蓝她们来叽叽喳喳,那岂不是永永远远也化不了形的节奏?
“呃……”
翡翠沉吟着,突然一阵风起吹乱了她的裙幅。她伸手去捋衣裙,不期然碰在腰间挂了一千年的那块玉佩上。
她顿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然她们不便多作打扰……
她摘下嵩乔刚刚给她挂回来的那块命玉放在黝黑肥沃的土地上。
“这是我从小时候戴起的玉佩,仙长们都说,从小戴起的命玉浸染着我们的一呼一吸,里面也就藏着我们的半个神魂。如今我既然不方便陪你,那就让我的这块命玉陪着你罢!等将来你化形了找我玩耍,再带回给我就是了。”
翡翠这晚回家,腰间挂了千年的玉佩不见了,一向细心的白石居然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今天刚刚发生的这件大事上:
问道堂的师生们这一回实习逻残……
居然掉进镇压在九脉之下的锁阴大阵里了!
幸喜江对面就是黄帝陵镇阴寺驻地,还亏了镇阴使玄嚣上仙在例行观测中及时发现,这才救了师生们一众性命。
这件事情好歹已经过去,算是有惊无险。
接下来还有许多天的忙碌。
接宗境仙府的公文指示,由于东昆仑与黄帝陵两大地脉交接处的锁阴大阵出现破损,如今需要九天镇阴府会同东昆仑与黄帝陵两家镇阴寺修复并加固阵形,期望白石能够就近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此外,还理当约束大荒山诸仙保持肃静,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管,不该凑的热闹不要凑,云云。
——这主要说的就是那些好奇心重的小仙子仙女以及仙童们了!
白石亲自压阵,飞上无稽崖以威慑那些喜欢乱跑的仙童。
至于少年期的小仙子仙女们,既然实习意外中断,如今重又回到本山,那自然还是由问道堂严加管束!
翡翠第二天来到问道堂,瞬间就被一股热情的洪流给完全淹没。
那些绝处逢生的同窗们一个个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好大的树!”
“好大的一片林子……”
“好黑、好大的一团五残!”
“我简直不敢相信……”
“它们飘过来了!”
翡翠起初还企图积极地加入到他们的对话中去:
“我也见过一片大树林……”
可是大家都太激动了,并没有人在意她说什么。
“松先生第一时间就叫我们结阵……”
“它们攻进来了!”
“被珠先生给收了!”
“唏里哗啦——唏里哗啦——”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珠先生威武不屈!”
“珠先生百战百胜!”
翡翠跟着他们一起为灵珠加油,一边再次做着尝试。
“珠先生战斗的时候,这边也有一位朋友……”
“然后太阳就出现了!”
“一位上仙从天而降!”
“哇哦——”
“我眼睛简直都要瞎掉了……”
“那样bling——bling——的一位上仙……”
“比乔先生还要bling——bling——”
“上仙把我们一古脑都装在袖子里带走……”
“好宽阔的袖子呵……”
“又宽阔、又敞亮、还带着高阶上仙清澈纯粹的体香……”
“……”
由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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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见过了大场面的、刚刚脱离险境的医学生们情绪过于激动,回来的第一天并不适合授课,他们便只是围坐在教室里,将刚刚讲过的那番话换一种方式又向习惯于倾听的翡翠再说十遍。
十遍过后由于丑恶的五残明显已经不值得再提,灵珠的武力值也没有什么深挖的余地,谈话的焦点便愈来愈转向后来出现的那位发着光的bling——bling——的年轻上仙。
经过一个昼夜的钩沉索隐,关于这位年轻上仙,大家已经掌握了关于他的一些最最基本的资料:
玄嚣,男,仙龄两万,单身未婚……
“他出身龙族,乃是中州黄帝家的三殿下!”
“他天资卓异,还是如今天界最最年轻的八品上仙!”
“他跟祖龙一样从无情入手,乃是无情道境界的八品上仙!”
“那你们可知道他的境界来历?”蓼蓝显然掌握着什么独家秘密:“他既是黄帝家的三殿下,又执掌镇阴寺,那为什么不象其他府寺台司于宗境帝都山开府,却偏偏驻扎在如此偏僻的薄山赤壁呢?”
大家居然被她给问住了。
对呀,譬如他们东昆仑镇阴寺开府于昆仑虚,而再往西边的昆仑镇阴寺也开府于西王母驻地瑶池,而黄帝陵镇阴寺作为中州仙府之一员,为什么偏偏不设于宗境帝都山呢?
“那是因为他们父子反目,”蓼蓝断然道:“玄嚣上仙才会这样离家出走,来到距帝都山最远的地方开府建衙。”
“又是来自于你的灵感?”卷叶问。
虽说蓼蓝经常会涌现出一些可以称作“灵感”的奇思怪想,并进而推导出各式各样的奇谈怪论,但眼下这件事还真不能以奇谈怪论一笔抹杀。
“你见过家庭和睦的神仙修习无情道?”
“当年开辟的祖龙也修无情道,仙史上那是不是记载了他们父子反目、绝情断义?”
“不是,”苌楚插嘴道:“无情道那是这么解释的么?”
“所谓无情道,”甚至一贯支持蓼蓝的空桑也开始引经据典:“应该指的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与问道堂中如火如荼的讨论氛围不同,在两大仙脉的重点交接动荡之处,主要也就是以大荒山无稽崖为中心,以江对面绵亘万里的薄山赤壁为南北起点,一场修复、加固锁阴大阵的战斗正在打响。
当年神纪末世的一场大战,战败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一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满天星斗流坠西北,遍地水潦直泄东南,这便是仙史上字字血泪的大洪水时代的开端。
大洪水时代,有至今所不忍言的大洪水时代的妖魔肆虐。
也正是有这些妖魔肆虐,创辟祖神才自补天治水、力挽狂澜之后,以天地为熔炉,以葬送于不周山之乱的全部尸山血海白骨为金铁,以夭亡于大洪水时代的所有冤魂厉魄元神为炉火,锻造了十亿八千万锁阴白骨钉,将举凡世间一切妖异阴邪镇于锁阴阵中,压于九脉之下。
当然,世间没有不变的阵法。
如今随着岁月流逝、风霜侵蚀,锁阴大阵有所松动,好在当年祖龙锻造的十仇八千万锁阴白骨钉,当时用去十亿,如今还剩八千万枚,也足可应付眼前的这些许脆弱。
“诛!”
九天镇阴府镇阴天尊昆吾一声令下。
8. 等待进入网审
锁阴白骨钉……
也就是翡翠与灵珠她们在阵中所见的那一棵棵冲天而上的巨树,那些巨树,有时候确实是由阵中那些已经被炼化了的沛然阴气所生所长,而另外一些,根本就是这些冰冷无情的诛杀法器罢了。
一根根锁阴钉排空直下,扎在安稳平静得甚至有些沉闷的西陵江上,仿佛要将这条宽阔宁静的江流就此钉死在这两大地脉交界之处,不许它兴风起浪,不许它作妖作怪,当然更加不许它就象传说中的那样:
——于无声处炸起惊雷。
沿西陵江一带脆弱的锁阴阵在月余时间内被迅速地修复加固。
白石由于在其间也有一点小小的贡献,锁阴阵修复完毕之后,也被邀请至江对面薄山丹藻峰黄帝陵镇阴寺驻地,在庆功宴上敬陪末座。
与他坐在一起的是附近翼望山的主神百声。两位低仙阶的主神坐在一起,无非是聊些本山风物,山岭上珠林玉树的产出,山岭下西陵江各道支流里所产的琅玕、琼瑶等等各种玉石,以及其他各类仙树的长势、挂果情况,再有就是令各家头疼的仙子仙女们的成长教育问题……
他们聊天的时候感觉遥远的主位上似乎发生了些争执。
执掌九天镇阴府的镇阴天尊与下面作陪的黄帝陵镇阴使玄嚣、以及东昆仑镇阴使云章好象是在辩论着什么。
一来是离得太远,二来各山主神在仙府序列中并不隶属于镇阴寺系统。白石事不干已,不止高高挂起,而且轻轻放下,庆功宴结束之后便着急回家去,历经一个多月,如今的他可总算是发现了:
——翡翠的命玉呢?
作为天下第一玉脉,佩戴命玉乃是昆仑山自古相沿的习俗。
每当有儿女将要降世,地仙们一早就会挑好上佳玉璞制成玉佩,还在襁褓之中便给孩子们贴身佩戴。
这一是玉气多少能够辟邪,二更是由于玉性坚贞。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因为有了这一层含义,孩子们自小佩戴命玉,直到青春期长成,有了心尖儿上的那一位情哥哥或者情妹妹,便可以以此表达自己坚贞不渝的心意,以用作定情信物。
如今翡翠的命玉居然不见了……
白石在庆功宴上忧心忡忡地与翼望山主神百声探讨了一番小仙子仙女们的早恋问题,同时在心里暗下决定,公事既已结束,现在的他必须好好跟翡翠推心置腹谈一场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小雪向往常那样迎上来。
“姐姐呢?”
小雪便把他带往翡翠的房间。
房间里照夜珠调得很亮,翡翠居然对着一本《行气论》在认真学习。
“足少阴肾经……转……手厥阴心包经……呵呵呵!”
她突然大叫着从座榻上跳了起来,倒把白石吓了一跳。小雪这些天来则已然习惯,上前伸爪子扒拉扒拉她,翡翠转过头来,才发现白石就在身后。
“仙上!”翡翠惊喜道:“通了,通了!”
“什么通了?”
“仙脉通了!”翡翠蹦到白石怀里上蹿下跳:“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不等白石伸手将她爱怜地搂住,她又一个箭步跳了出去。
“就在刚刚……戌时初刻,经气自俞府转天池,由足少阴肾经交接到手厥阴心包经,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白石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辛酸。
说到这十二仙脉子午流注,别家少年初入问道堂甚或未入问道堂就早已解决的问题,她却直到现在才有这么一点点气感。而刚有这么一点点气感,离他们仙家所追求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当然炼虚合道这件事他对翡翠也完全没有要求就是了。
到目前为止,他对翡翠唯一的要求就只是……不要早恋。
本来他还想跟翡翠聊聊这个话题的,看这模样她却又并不像是早恋了。再说定情信物本来就是交换用的,你赠给我,我赠给你,而翡翠现在腰间空荡荡的……搞不好就只是把命玉给丢了而已。
既然翡翠自己不提,白石也就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毕竟只是一块佩玉而已……
——丢就丢了罢。
无须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上给孩子增加不必要的压力。
翡翠有了气感,此乃大荒山青埂峰问道堂五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与此同时,问道堂还迎来了她十万年未有之另一大变局:
几乎从来不曾清醒过的天上谪仙嵩乔居然戒酒了。
自从一众师生出发逻残、不幸陷入锁阴阵惊险归来,就再也没曾见过嵩乔的醉态。平常他从不离手的那个酒囊,如今也只是象征性挂在腰间。算起来,这前后也不过就是一两日时间,也不知道就在这一两日时间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
蓼蓝意味深长地拍一拍翡翠空荡荡的腰间。
“玉呢?”
翡翠既不敢让她去打扰无稽崖下正在化形紧要关头的地灵,又从来不会撒谎,同时觉得有事情瞒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那是很不应该的。
她脸都快憋红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行行行,”蓼蓝连连点头:“我懂,我都懂!”
翡翠松了口气。
“晚上有事?”蓼蓝还是意味深长的。
“没有呀?”
“没有那我们出门玩去,这几天月亮好,把小雪、小灰都带上。”
小灰是一只青灰色的麒麟,说是青灰色,其实青的成分少,灰的成分大,因此也跟小雪一样,被昆仑虚万兽苑无情地淘汰掉了。当然,既便是被万兽苑淘汰的品种,那也吊打满山普通仙兽,因此每到约会时间,蓼蓝总会把两只神兽都带上以充场面。
“又是谁在约你?”
“我懒得去理他们,”蓼蓝冷笑道:“一群长不大的小屁孩!我今天要去攻略自己的意中仙。”
“意中仙?”翡翠顿时被调起了兴趣:“是谁?”
“到晚上你就知道了。”
她们晚上便全副武装,一个骑白虎,一个乘麒麟,约好了在无稽崖头相见。翡翠骑着小雪来时蓼蓝已经到了,她们两个打声招呼,小雪与小灰也相互碰了碰脸颊,之后便一跃出发。
“过江么?”
“过江!”
她们乘着月色飞跨西陵江。
西陵江还跟往日一样波澜不兴,在被天上地下各大镇阴府、镇阴寺钉了上千万根锁阴白骨钉之后,越发平滑得象一大幅流动的丝缎,她们飞了好了一会儿,底下遥远的江面上只有一条小小的文鳐鱼跳波出来,扇动着透明的银色的翅膀,在倒映着月亮的平静江面上,迤丽往北飞去。
无稽崖越过江的对面是薄山赤壁中段。
赤壁再往东不远便是薄山主峰丹藻峰。
薄山作为黄帝陵仙脉的首山,也有着黄帝陵群山浑厚壮阔的特点,跟她们昆仑仙脉耸入云天的诸多险峭奇峰比起来,算不得高峻,也较少起伏,甚至有时候并不象是高山,而只是黑苍苍连绵一片的无尽高原。
她们在丹藻峰顶黄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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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阴寺门前落了下来。
“两位小仙清静,”立刻便有值夜的仙官迎出来:“这里不是闲游的所在。”
“我们不是来闲游的,”蓼蓝从容对答:“我们求见玄嚣使君。”
那仙官倒是有些好奇。
“你们求见使君何事?”
“我们大荒山师生上回陷落于锁阴大阵,多亏使君搭救,”蓼蓝撒谎从来面不改色:“如今阵法既已加固完毕,诸位先生特命我俩前来面见使君致谢。”
那仙官只是笑看着她。
虽说撒谎的把戏被看破了,蓼蓝对付一位年轻仙官那还是手拿把掐的。
“小仙大荒山蓼蓝,请教这位哥哥仙号?”
“本仙扶余。”
蓼蓝遂招手唤来小灰站到扶余面前。
“扶余哥哥,你摸摸它。”
扶余不解其意,顺手在小灰头上摸了一把。
“这鬃毛软不?”
“确实又细又滑。”
“还有这角呢,你再摸摸这角。”
扶余又摸了摸小灰刚刚生出来的两只幼小的麒麟角。
“可爱不?”
“可爱。”
“那让我们去见玄嚣使君。”
不是,这以上的一番对话……
与放她们去见玄嚣使君有何联系?
“你既摸了我的麒麟,”蓼蓝笑道:“又受我一声哥哥,自当放我们进去拜见使君,就是见一见使君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扶余毕竟年轻,自当值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难缠而又美貌娇艳的小仙女,险些儿就要放她们进去了,还好玄嚣如今并不在这里。
“使君……不在。”
“你骗我,”蓼蓝嗔道:“发个誓来。”
扶余差险儿又要发誓,最后只是道:“使君自加固阵法之后,便闭关了。”
蓼蓝倒没想浩浩荡荡地一场奔赴,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在哪里闭关?”
“无论在哪里,使君闭关总是有结界的。”
这个意思是说任谁也靠近不了。
蓼蓝只得退而求其次。
“那什么时候出关呢?”
扶余清清嗓子,想要委婉劝告蓼蓝最好断了这个妄想,一来玄嚣修的是无情道,于俗世烟火本来无所留情;二来他又风华正茂,论家世来历是中州帝子,论仙职仙阶是八品使君,就算有朝一日弃绝了无情道……
咔嚓!
不知哪里似乎有奇怪的一声响。
脚底下跟着就是一晃,翡翠一伸手扶在小雪腰上。蓼蓝与扶余离小灰更近些,也都不觉在小灰头上按了一把。
“是地震了么?”
可从理论上完全就不应该呀。
两条仙脉就算平日里会有些小的冲撞,如今这不是才刚由天上地境的镇阴府寺系统将一条西陵江给钉得四平八稳的?
还好就只是那么一晃。
三个站稳了四面看去,只见明月高悬,山林岑寂,这微微的一晃连夜宿的山鸟都没有惊起,遥远的墨蓝色的天际却泛出一道十分可疑的弧光。
比星光明亮。
比月色多彩。
翡翠看着那道弧光象日出一样渐渐地自天际涨起来、涨起来,把墨蓝色的夜空逼得步步后退,看起来非常象她曾经的某个形容:
就象一个透明泡泡,被阳光一照……
她身边的扶余倒抽一口凉气。
“七宝琉璃光!”他忍不住低叫一声:“使君证道了!”
9. 第 9 章
七宝琉璃光如日出般从天际喷涌起跳,只一下就纵恣汪洋、靡滥荡漾于大半个夜空。
整个薄山的神仙家一时都惊醒了。
对面大荒山的神仙们也奔了过来。
不知不觉之间,翡翠的白虎、蓼蓝的麒麟旁边仙之人兮列如麻,都在如痴如醉地看着那总有数十万年未曾出现于天际的传说中的七宝琉璃光华。
从理论上说……
天界仙有九品,光亦有九品,分别对应从一品到九品的证道境界。
当然,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论起实际的修行次第,断不可能如此毫厘不爽。有仙品低的神仙心性纯粹,证道时的光芒便容易高了一品半品,又有的神仙仙品虽高,行事低调,发出的光却又往下兼容。
此等事体所在多有,也不必一一细表。
可是论到眼前的这一派七宝光华……
在今夜之前,却只为本仙纪唯一一位九品上仙所独有。
那在北冥濯龙海中陷入万古沉睡的创辟祖龙,想必也会欣见由他所带走的这一派七宝琉璃光,时隔如许年月,终于又出现在这一片曾经诞育他的故土之上。
继祖龙之后,中州黄帝陵终于又出现了第二位九品上仙!
不,是整个天界又出现了第二位九品上仙!
神仙家们一时心动神摇。
翡翠也看得激动不已,只见眼前的这一派光华虽有七彩,最多、最显眼的还是教人不敢逼视的璨灿金光,那样一大片喷涌摇荡起来,便宛如金龙夜战,只一踊身便撞破了深蓝色几近凝固的夜空。
而蓼蓝向意中仙发起的计划周密的第一次攻略,也就以这样一种极其意外的方式受挫了。
是大挫。
不是小挫。
就象扶余想要委婉告诉她的,她这样一个不入流品的昆仑山边陲小仙,与地境五方之首中州黄帝陵仙府的八品镇阴使有多少距离……现在不需要扶余苦口婆心,蓼蓝也知道她与满天界唯一一位九品上仙的距离那该有多么远了!
她多少消停了那么一阵子。
然而造化如斯,不多久便从宗境昆仑虚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们的老主神陆吾一早有了仙龄,如今即将升遐,他们东昆仑即将迎来一位十分年轻的、发着光的、Bling——Bling——的新主神……
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那是谁了!
蓼蓝的心思于是不受控制地又活动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连上天仿佛都知道了她的心思,一路帮她在安排着。
首先是现任主神陆吾为了欢迎即将接任的新主神,准备操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想要操办盛大的欢迎仪式,单只靠昆仑虚万兽苑里那一群仙兽,即便是训练有素,也指定是成不了盛事,要成盛事总必须得摇人。
按昆仑虚仙府的惯例,摇人一般都是从名山大川里摇,譬如说:
传统十大名山;
新兴十大名山;
新传统五十名山川;
新崛起灵气百强名山川……等等等等。
而在这些惯例中,无论是按十、按二十、五十或者按百强任何一种名单摇人,按理都绝绝对对摇不到名不见经传的东部边陲大荒山,可是这一次由于接任的新主神出身黄帝陵,生生地就又整出一条新的名单,唤作:
两大仙脉友好接壤名山川。
虽说隔着一条西陵江,其实也算不得真正接壤。
但这一来大荒山可就往欢迎仪式里踏进一只脚去了,奉命必须向昆仑虚派出一支仙灵卓荦的四人小队,由本山上仙率领前往宗境报到。
这“本山上仙”四个字就又把白石给难住了。
话说天界仙分九品,由于九品境界基本上大家都无从达到,实质上便共总八阶仙品,一二三四是为中品,中品以下不入流,中品以上的五六七八才可以称作是上仙,五六两品是为普通上仙,七八两品是为高阶上仙。
如今白石身为四品主神,在名不见经传的大荒山中已经是仙品最高的存在,尚且不是上仙,又哪里去寻一位本山的上仙来?
只除了嵩乔倒是一位被贬谪了的八品高阶上仙,由他作为教授带领弟子们前往昆仑虚本来甚是适宜,偏偏又被限制了是等闲不得离境的。
白石只得再打报告向仙府方面请示:
盛事在即,能否暂时解除嵩乔“限制离境”的禁令呢?
没几天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便兴冲冲地去问道堂找嵩乔,只见嵩乔正在青埂峰头教导医学生们体外行气,从手指尖上涌出气流,以控制胸前的一枚树叶。看起来似乎蓼蓝控制得最好,将那片树叶玩弄于股掌之间,忽然一发力,那片树叶嗖地飞射出去,割断了不远处豫章树的一条嫩枝。
至于他亲生的翡翠……
白石的眼光从手忙脚乱着捡树叶的翡翠身上掠过,朝嵩乔点了点头。
眼前这位傲慢自负没礼貌的八品罪仙,十万年来宁肯把自己灌得烂醉也懒得跟他们这些低阶地仙应酬厮混,如今也不知为着什么突然就戒了酒,浑身上下还是一副酒醉后的松弛模样,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地上的一滩污泥浊水似的。
就这么一副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被包括翡翠在内的许多医学生认为是一种天仙所独有的自在风流,于魅力值上在大荒山断档第一。
——这就是所谓代沟么?
嵩乔走过来向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便招手让弟子聚集过来,亮出两个掌心里的东西,左掌心是两枚半黄的枳果,右掌心是还未开放的豫章树上的两个花苞。
“仙子们抢枳果,仙女们抢豫章花,”虽然事情很重要,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懒散低沉:“谁抢到就谁跟我去昆仑虚——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
嵩乔乃向左右抛出枳果与花苞,一共四个标的物,分为四个方向,展开四条路线,向四周呈扇面飞去。
“抢!”
一众医学生轰然而上。
翡翠例行慢了一步,在大家都飞出去之后才起步,还好她平素的毛病主要是行气钝感、施法的时候手脚不协调,说到凌空飞翔,毕竟力大出奇迹,她紧赶慢赶,居然越过了一众仙女,去跟卷叶抢同一个花苞。
卷叶的指尖先碰到那花苞的蒂部,奈何那花苞仿佛活的一样,挣扎着在半空中向前一个冲刺,终于脱离了她的掌握,被后发先至的翡翠顺利拿下。
这弊作得这样明显……
白石一头冷汗,然而既不便指责嵩乔,也无法面对卷叶,更不忍心将翡翠拿到手的花苞宣布作废,只得在瞬间作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就是眼下这抢到枳果与花苞的四……加一了!
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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枳果的是苌楚与空桑。
抢到花苞的是蓼蓝与翡翠。
再加一位那当然就是卷叶。
虽说这样一安排,就比仙府原定的名额多出来一位,想来以他们天下第一奇脉东昆仑之地大物博,宗境昆仑虚仙府之丰瞻富丽,也断断不会少了这多出来的区区一位小仙女的吃穿用度。
在教导过一些应对大场面的基本礼仪之后,大荒山的这支五人医仙小队便在嵩乔的率领下,向着那以深雄奇崛、高峻巍峨而冠绝地境十镇并与西昆仑瑶池并驾颉颃、争分春色的传说中的昆仑虚……出发了!
“烟光凝兮暮山紫,
登云车兮驾虹霓。
廓四方兮柝八极,
深难测兮高无际——”
他们在云层中放声高歌。
又在歌声中飞过东昆仑的重重高山、漫漫陆海。
飞过玻璃碎一样欢快流淌的大河……
飞过墨玉块一般深碧汪洋的名渊……
飞过火一样的丹木林、发着光的若木林、高大健拔的盼木林……
还有那最最著名的毁于不周山之战、当年可以直上九重的建木天梯。
这天梯于神纪末世的战火中被神帝颛顼一剑挥断,如今只剩下半截壮大圆阔的树身,被风霜雪雨日雕月琢,早已石化为高可际天的建木崖,天柱般兀然耸立于昆仑虚群山之中。
他们在建木崖被剑斫过的大圆顶上停驻下来,眺望着远处山环水抱的万山穴眼、万仙祖庭、那半空中玉色宝光莹润浮动的宗境昆仑虚。
“在放光,看,昆仑虚在放光!”
而在嵩乔这个由于咆哮北辰殿而被发落下来的罪仙眼里……
这根本就不是昆仑虚在放光。
而是当年祖龙不听他的力谏,强行以九脉地气锁镇天下群阴,所必定导致的自然结果:
一面是阳气鼎盛、天清气朗。
一面是阴气绝迹、阴阳悬隔。
如此多年之后……
最极端的情形,便是出现了象翡翠这种一窍不通的混沌纯阳之体。
而更普遍的情况,由于缺乏润物细无声的阴气,则是一般的仙子仙女们愈来愈不知心灵手巧为何物,单以眼前这些小医仙而论,之前不止能够辟邪,更且能与命玉搭配在一起的极富装饰性的医家薰带,如今除蓼蓝而外,也都是编的愈来愈粗糙了!
除了以上这些对于神仙家的潜滋暗长的影响,嵩乔种在青埂峰以观测脉气的枳树上所结的枳果也越来越小。
如今到了昆仑虚,他又第一次发现,哪怕就是作为东昆仑万山穴眼、众脉所聚的昆仑虚,其强大地力一边用以镇压锁阴阵,一边也竟呈现枯竭之象,而至于约束不住自身的宝光玉气日夜流泄了!
嗖——
左前方风驰电掣。
一溜剑仙御剑而过,嗖地没入昆仑虚的宝光叆叇中去了。
建木崖上的小医仙们还没来得及喝彩……
右前方又来了一组蓝色系大鸟。
这些大鸟有的是薰草蓝,有的是宝石蓝,有的是天水蓝,有些鸟羽则只是在云水苍茫中略微沾染了些蓝意蓝调,这样深深浅浅的晕染在长天一碧之间,看得这些只会编织粗浅薰带的边陲小仙根本挪不开目光,眼睁睁只见这一群乘着机关鸟的少年继剑仙们之后,也悠悠融入了昆仑虚的宝光玉色之中。
10. 等待进入网审
嵩乔带着小医仙们也撞进这一团云雾迷离的宝光霭气,扑面黑压压的便是昆仑虚直耸云霄的玉横峰——
“要撞上去了!”
小医仙们在惊叫声中被嵩乔大袖笼上高空。
底下山头上隐隐一声兽吼。
踞坐于玉横峰顶的镇山神兽开明四蹄刨地,昂首向着他们发出一串串翻腾而压抑的低沉咆啸。
算来已经是十多万年了。
自从嵩乔力谏祖龙获罪,被监视居住于大荒山以来,他与当年这只曾经助他在东昆仑勘山理脉的开明神兽已经有十多万年……
“哇——”
五位小医仙在他的袖笼中欢叫起来。
而让他们欢叫的景象与嵩乔的记忆并无什么大不同,无非就是昆仑虚驰名天界的三峰夹一湖:
澄碧湖湖如其名,宛如一大块水头十足、汪洋恣肆的碧琅玕。
最远处的凉风峰如今还看不见那峰腰上断续倾跌的九道悬瀑。
正对面樊桐峰顶的理脉亭在他们现在这个角度倒是隐约可见,那还是当年由嵩乔在此勘定仙脉、校定穴眼之后主建的……
“哇——”
“哇——”
“哇——”
小医仙们随着嵩乔的飞落,一起指向湖对面樊桐峰底被他直接忽略过去的那一大片凌波照影的银色建筑。
那当然也是昆仑虚著名的一景:
——倾宫。
作为昆仑虚仙府的待客行馆,倾宫宫如其名,依山成势,紧依着樊桐峰利害崖往前微倾的峭壁,素木白石,玉瓦银璃,偌大一片宫殿便这样飞檐翘起,宛如一只白鸟展开双翅临水照影,鸥鹭忘机,寒塘渡鹤,等闲消却凡尘意,却又让人一见之下,忍不住就替她揣了份隐隐的忧思:
这微微前倾的势头是不是就那么把稳、十分牢靠……
至不至于哪天疾风暴雷、骤雨惊霆……
一不小心就劈落了一砖半瓦呢?
一只凤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回答了他们的忧思。
她敛翅落在殿顶正脊上,被色分五彩的一大群神鸟朱雀、青鸾、金乌、玄鸟、鹔鹴团团簇拥。
“春风至兮甘雨降——”
一阵演习中的急管繁弦,催着这只凤凰只稍作歇息,又从殿脊上再次起飞,带着五色神鸟起伏回旋,在小医仙们无以言表的赞叹中,飞入湖心深处。
湖心处一对嶙峋龙角合着百鸟朝凤的节奏破开水面,仰天喷出一柱烈焰。
这柱烈焰熊熊烧上天去,到得高空却忽然间焰熄烟弥,在一阵由远及近的雷声中化为霖雨。
霖雨时降中,那雷声依旧轰隆隆的,由远而及近。
小医仙们终于看清了:
这不是来自云间天上的霹雳。
而是一辆奔驰中的云雷车!
九条银龙须鬣开张,牵引着这部云雷车奔雷裂电、绕湖飞驰过来。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传说中祖龙的座驾便是这样一部威风八面的九龙云车!
看来是如今天界有了第二位九品上仙……
便又应运出现了这第二驾九龙云车。
只不过祖龙功业赫兮烈兮,传说中所乘的云车也是以赫烈火龙御驾,而如今操演的这驾云车,用以驭驾的却是九条银龙——银龙清光曼妙,身姿夭矫,看起来倒是更符合眼下这个太平世界的审美。
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医仙们一路好奇一路惊叹。
他们跟着嵩乔进入倾宫,在仪常寺报到时,又遇见了才刚于建木崖顶碰见的那两列神仙:
一列是来自崇吾山的少年剑仙。
另一列骑乘机关鸟的则是来自三危山的年少的器仙们。
剑仙们总体看去潇洒沉著,似乎每一双年轻眉眼中都有种纵横云天的酣畅意气,以及指点江山的成竹在胸。
器仙们已经收起那些美仑美奂的蓝鸟,但架不住一贯自来熟的蓼蓝硬要冲过去问。
“仙友们清静——你们的青鸟呢?”
“那……不是青鸟。”
一位很有礼貌的少年器仙接住了蓼蓝娇美的唐突,并且还给她解释。
“青鸟是帝君的信使,要飞得快才好,体型小,也不可以乘骑。”
“那就是青鸟的放大加强乘骑载重版?”
“呃……”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各山带队的上仙们也不免礼仪性打个招呼。
“仙友清静虚白。”
“仙友无为素朴。”
这也是白石不愿意自己带队的主要原因。
毕竟仙界礼仪,普通仙友们相互问讯交谈,起手只是两个字便好,就象翡翠初遇地灵只要简单道一声“仙友清静”。而上仙们谈笑无白丁,起手便是这排山倒海、掷地有声的四字真言,白石即便想要破格申请混进来,只这打招呼的环节就已经很没有排面。
他笑吟吟地上赶着:“仙友清静虚白。”
上仙们简单一回:“仙友素朴。”
——这让人头疼的场面还是让嵩乔应付去罢!
其实嵩乔也懒得应付,简单跟两座山的上仙们招呼过便闭了嘴。
那两位上仙一时也摸不清这气质惫懒的上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般来说摸不清对方底细,那只能说明对方的道行比自己高深。他是六品?或者七品?总不会带着孩子们参加一场华丽丽的表演而已,就至于出动一位八品高阶上仙?
仪常寺的接待仙官已经在对照表格了。
“诸位仙友是来自大荒山的……”
大……荒山?
那是哪座山?
仙长们这边发懵,蓼蓝发起的谈话早已经深入下去。
“所以这是更为古早成熟的蓝鸟系统,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际上反而是西王母……”蓼蓝忽然想起在这样的场合不该直呼西王母其号:“……殿下的青鸟脱胎于这个成熟系统的蓝鸟……”
跟她对话的名唤肩吾的器仙迟疑了一下,在想到底要不要纠正蓼蓝在称呼上出现的重大错误。
虽说他们昆仑仙脉由于历史的原因一向东西分治,然而西王母至少在名义上,却仍旧统领他们西域两昆仑,而与中州黄帝、南海炎帝、北冥玄帝、东原青帝并驾齐驱,同属于地境五方五帝之一,因此她的尊称不是殿下,而是……
“正是,”他终于只微笑着点了个头。
那边卷叶、苌楚与空桑都没有蓼蓝这么放得开,只是拘谨地站在那里仔细观察而已,如果在观察中撞见了对面那些器仙或者剑仙的目光,便略微带点羞涩地跟他们一笑。
除了眼光要比他们大胆多了,翡翠的情况也大致不差。
她放出好奇的眼光在他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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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们中只看了第一眼,立刻就被一双空灵深澈不见底的眼睛给吸引了去。
那是三危山的一位小仙女。
本来参加演出的年纪都大致相仿,可是这位小仙女的气质却跟其他所有或潇洒、或沉著、或彬彬有礼的少年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翡翠形容不好,但却完全能够体会到那样的一种格格不入,就象她也形容不好嵩乔的特别在于哪里,却仍旧能够感受到他的强烈魅力一样。
那是一种小小的年纪……
却活了几辈子的通透感觉?
是见惯了世间繁华的模样?
那个小仙女的眉眼间汪然平静、寂然清澄,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悲喜忧欢都在她身上打不开缺口,既无所从入,也无所从出。
翡翠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高冷仙范。
她简直看入了迷,直到头上被嵩乔拍了一记。
“走了!”
这一行三个队伍,由于三危与崇吾都是东昆仑境内的顶级名山,而大荒山则是由于带队的嵩乔仙品超高的缘故?都被仪常寺一起安排在这座华美倾宫顶部的第二层馆阁之内。
“再上面就是上帝专用行宫了,”引领他们的仪常寺仙官特别交待道:“帝尊巡视地境时惯常下榻这里,平时并不住客,大家切记不要乱跑。”
“玄嚣使君可到了么?”蓼蓝见机问道。
准确地说,在传闻中即将接任昆仑虚主神的玄嚣上仙已经奉命卸职黄帝陵镇阴寺,如今倒算不得使君了。
“玄嚣上仙也是今日刚到。”
“他也住倾宫?”
“上仙尚未接任,当然也是下榻倾宫。”
由于她们现住的这第二层馆阁已经满员,蓼蓝遂按情理推测。
“那就是在最顶层的上帝行宫?”
“咳咳,”那仙官清清嗓子,力图表述得不那么僭越:“上仙居住于……上帝行宫东边的暮雪朝霜阁。”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拿到了意中仙的第一手资料!
并且还住得这么近!
她们住第二层东馆阁……
玄嚣便住在顶层东边……
——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蓼蓝十分兴奋,不过眼下她还不准备显山露水,只惯常呼朋唤友,稍微安顿好了后便邀集新认识的三危山与崇吾山的朋友们去赏著名的三山春色,泛舟澄碧湖上。
翡翠本来也跟大家一起的,只不合临行前往嵩乔房间里张了一眼。
嵩乔好象跟往日里有些不一样了。
翡翠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可是……
“乔先生……”
“嗯?”
“一起出去玩?”
嵩乔笑了一下:“你自己玩去罢。”
——第二次了!
这是翡翠第二次看见嵩乔的笑容!
第一次嵩乔之所以会笑,那完全是由于醉了的缘故……
而眼下这个笑容却分分明明是清醒清爽的!
翡翠呆呆地看着这个绝世稀有的笑容,直到这个绝世稀有的笑容渐渐地由笑而转嗔。
“又发什么呆?”
“你笑得……好好看……好有范哟,”翡翠珍重道:“昆仑虚果然是个好地方,乔先生你……你笑了耶!”
嵩乔只想一个巴掌将她扇出门去。
“滚!”
11. 等待进入网审
翡翠滚出门去,早不见了那帮惯常狠心、已经抛闪过她五百次的塑料朋友们,宫馆外望景的回廊上只有一个冷清清的身影,看侧脸正是她刚才都看入了迷的那张高冷脸庞。
“仙友清静!”翡翠喜出望外。
“仙友……素朴。”
“大荒山翡翠。”
“三危山青桐。”
这位小器仙也并不象她的眉眼那样拒人千里,翡翠的胆子便更大了。
“青桐,真是好美的名字。”
“铜铁的铜。”
“……为什么?”
“因为……”
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取铜铁这样多少显得有点奇怪的名字,是三危山有丰富的铜铁矿石?或者铜铁乃是器仙们日常居家、行走江湖之必备用品?这位高冷范的小仙女可能是觉得并没有解释的必要,没有再说下去。
翡翠也就另换了个能聊得下去的话题。
“怎么不下去玩呢?”
“没意思。”
“那……怎样才有意思呢?”
青铜遂从百宝囊里取出一件物事,在掌心摊平长大了露出原形,乃是尺余大小的一枚轮状法器,被她向上抛去,在空中缓缓旋转起来,幅条打横转,轮身竖起转,摇摇晃晃,来来回回,颠颠覆覆,颤颤悠悠,周天三百六十度翻身打了好几个滚儿。
“这是……”
“这是探测地气的脉轮,你可敢跟我一起试炼?”
“怎么个试炼法?”
“就是你跟在我身后,万一我试炼失败掉下去了,又或者脉轮起火燃烧起来,你好及时解救一下。”
翡翠略一思索,觉得这完全没有问题!
身为一名医学生,她虽则学业平平,医学生该有的种种家什那都还是一应俱全的。
具体到眼前这件事:
除了采薰草、条草、?芜、芎?等等常规草药的摘月剪,她还有捞水中药用的白珠、玄玉、冉遗、鳂鱼的混江网。甚至她虽然五百年也不曾野外实习过,那野外实习三件套——露营帐篷、防潮地垫以及防寒云被,她可也并不比别人少半件!
如果脉轮起火了,那便用混江网兜住,水属性的不怕火烧。
如果是青铜掉在这乱山里需要搭救,那她正有露营三件套!
她俩一拍既合,立即议妥了开工,青铜先一步跳上脉轮,四下环视,最后伸手一指倾宫再往上那遥远而渺茫的樊桐峰顶。
“我记得来时峰顶上是有座亭子的,你看见了么?我们就在那儿汇合。”
ZU——
脉轮启动起来,带着一阵强风倏忽消失在翡翠眼前。
翡翠一时间傻了个眼,千谋万虑,就是没有想到……原来脉轮竟是这么个速度!
她也只能再凭力大出奇迹,努力奋起直追,一翻身飞跃头顶上的昊天上帝行宫,在行宫殿脊上踞坐的白玉开明兽头上猛一借力,又再飞跃斜倾的利害崖顶。过了崖顶再往上看……
只见樊桐峰林海茫茫,那些青葱茏苁、蓊蓊郁郁、也叫不出什么名目的上古神树们枝叶交错、争奇斗绮,一树树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哪里还能看见青铜的半点身影?
好在既已讲定了会合地点,翡翠便沿着这个既定路线往上飞去。
她往上飞去。
她往上飞去。
飞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不对,之前进昆仑虚时,她们都是被嵩乔装进袖笼带进来的,那时节还不觉得什么,如今才发现这山峰高不可攀,仿佛随着她的起飞,也在跟着同步往生上长似的,居然怎样也飞不到头。
她飞呵飞呵奋力地往上飞。
薄暮也落呵落呵轻飘飘地往下落。
终于在那么一个命定的时刻,这两者艰难会师在由青铜所指定的峰顶的那间脉亭上。
天地一瞬间安静下来。
一株若木伸在亭边的侧枝开出了这根枝条上唯一的一朵若华。
这朵若华发出柔和而淡泊的光芒,浅浅地映照着亭楣上的匾额,晕染着这匾额上似曾相识的两个大字:
理脉
翡翠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定睛再一瞧,这两个字确实神似嵩乔的字体。
嵩乔写字就特别喜欢在字尾飞出游丝。
只不过这张匾额上的游丝雄健飘逸、不可一世,不象嵩乔的字总是那样粘缠滞重、灰扑扑的。
——嗯,其实也都差不多。
翡翠在心里这样评判着,把眼光从匾额上挪下来。
只见那澄静高冷的小仙女周身淡淡地发着光,在亭中凭栏远眺,遗世独立,那种寂寞霄雿之气,仿佛在这插天峰峦之上、暮色霞光之中,独个儿打开了另一派苍莽虚空。
冥冥漠漠,芒芒昧昧。
浩而不竭,茫无涯际。
昆仑虚身为东昆仑万脉之眼,承接着从西昆仑风穴起脉,经弱水瑶池、竹水浮山、?渊昆冈一路东来的万山之气,其气脉本应当深闳广大浩然澎湃,此时此刻,新近证极的九品上仙玄嚣在当年由九天上脉府星君嵩乔定位的理脉亭中进入玄览,以神识周遍浏览,只觉得此间脉气简直虚浮到了快没有根的地步。
所谓天下第一奇脉……
比他之前所在的危机重重的黄帝陵也好不了多少。
“青铜!”他身后翡翠的星星眼都点亮了:“你在发光耶!”
这注定是忧深患重的一天。
他即将执掌的昆仑虚只有一个十镇之首的空壳子。
而就在他遍照观测这一切的时候,一位正在试炼某种不知名新型法器的小仙女试炼失败,分分明明在他眼前掉了下去。
所谓大道无端,终始若环;风兴云蒸,鬼出电入。
这是上天于冥冥中借这样的外应在提点他什么嘛?
“青铜!”
玄嚣收起玄览,转身去看上天给他降下的第二个外应。
翡翠些错愕地看着敛去光芒的青铜在暮色中居然变成了一位俊爽仙子,只有眉眼中的神态依旧挥之不去,还跟之前一样的汪然平静、寂然清澄,仿佛天塌下来在他这里都不过是一场无需忧喜的灰飞烟灭。
啪啪啪——
她十分热烈地鼓起掌来,只一个人就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变得好,变得好!”
“变得妙,变得妙!”
玄嚣一时竟摸不清她的路数。
按常理,如若他摸不清对方的路数,那一般就说明对方的路数总要比他深沉,修为比他精进,境界比他广大,但……
“还能再变点别的么?”翡翠十分仰慕地看着他:“你仙质这么好,我们问道堂都还没有学到变化这门课耶!”
“你……想要变什么?”
翡翠突然又改了主意。
“你等等!”她忙忙地去百宝囊里一阵乱掏:“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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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住,你坚持一下,一定要保持住!”
玄嚣只见她先从囊中拿出一枚照夜珠点亮,然后又掏出一副纸笔,坐下来开始对着他一阵临摩,抬头看他一眼,在纸上画两笔,又抬头看他两眼,又在纸上画几笔。
他想去看看她都画了些什么,肩才一动,立刻被翡翠制止了。
“别动!”她央求道:“好青铜,求求你就站那儿别动,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原来就是你变出来的这个模样!就是你变出来的这个模样!求求你千万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画好了,马上就好了,很快的!很快的!”
这又是什么攻略他的新套路?
玄嚣自两万年前于中州黄帝陵帝都山帝台降生以来,少而玉雪,长而玉树,这半辈子以来,自帝台宫娥以降,到他日前执掌的镇阴寺系统内的女官,再到他辖下跟他有过交道的诸山仙女,想要攻略他的婚龄女仙可谓数不胜数:
有给他递信物的;
有给他寄情书的;
也有千方百计与他偶遇的;
也有托月老冰人转相说合的;
就在前一阵子,据说还有一位并非他辖下的娇娇美美的小仙女骑着麒麟冲上门来……
种种种种,在玄嚣都不过是一派浮云过大空。
他知道有浮云这么回事,也由得她们纷纷扰扰过大空,而大空终不过是万里一碧、全不留痕的大空而已。
他耐心地站在那里等翡翠画完了。
“我瞧瞧。”
“就是有点儿……不太象……”
翡翠也知道自己的灵魂画技过于抽象,一边谦虚着一边想起来还差一个点睛之笔,连忙又从玄嚣手中抽出来继续铺陈渲染。
——光芒!
重点就在于最后的这一道光芒!
她大肆铺张在纸上填满了七彩以仿佛七宝琉璃光,这下终于觉得十分满意了,把那张画提到玄嚣的脸侧左右对比着。
“这下可以了——简直就一模一样!”
——行罢!
她觉得一模一样就一模一样罢。
翡翠将这副与她午夜梦魂中的哥哥一模一样的大作收起来,终于想起了她跟青铜之前约好的事。
“你的脉轮呢?”她多少有点抱歉:“我实在是飞得太慢了,还好你试炼成功了是不是?”
所以她实际上要找的是刚才那位试炼法器失败的小仙女。
玄嚣一拂袖,将翡翠直接抛到那位小仙女从他眼前摔跌下去的地方。
大空又恢复了万里一碧的宁静。
但又不是象之前那样的简单的一派宁静。
玄嚣思量着他初到昆仑虚第一日,也是第一次观测气脉便遇到的这两缕浮云,她们是浮云,同时也是外应,只是不知道在他即将展开的新的仙涯里……将会如何显化她们的影响呢?
倒也不是不可以调用玄览去推测一下前因后果。
只不过在他而今的境界,乘云陵霄,与造化俱,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所谓善易者不卜,早已不屑于强窥因果了。
夜色渐渐转浓。
亭边那朵若华的光焰淡淡地灼烧着夜空。
玄嚣听任山风鼓荡起他的袍袖,猎猎飞舞着摩挲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仿佛就要在这样奔流的气息中随风化去,融合进虚而不竭、动而无穷的大道,随着大道的一呼一吸、一翕一张,周而复始,如环无端。
12. 等待进入网审
翡翠跳下来只见青铜闲闲地坐靠在一块丈许高山石的阴影里。
“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铜一如既往淡淡地:“掉下来扭了下脚。”
“扭脚了么?”翡翠又是吃惊,又是惭愧:“都是我不好!我飞得太慢了,跟不上你,刚才……”
——对呵!
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翡翠恍惚觉得刚才好象做了些什么似的,但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当下也不是使劲思索的时候,她蹲下来察看青铜扭伤了的左脚腕,从百宝囊的药箱里拿出一小罐外伤药膏替她涂抹。
抹完了之后她环顾四周,只见附近的灌木丛被半空中砸下来的脉轮撞倒了一大片,有些地方还带着焦黑的痕迹,幸而不曾真的起火。
她从灌木丛中拾回烧了一半的脉轮。
青铜在她这样忙活的时候又拿出一件新的长圆形的法器来观察夜空,那应该是一枚观天镜,翡翠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种法器,说是可以精确辨认周天星辰的运行轨迹与纏度。
天早已经黑透了。
青铜以观天镜观天。
翡翠抱膝坐在一边看她观天,看看她,又再看看昆仑虚的绚丽夜空,那样深邃的、浩瀚的、蓝丝绒一样的高天上镶嵌着的粒粒闪着光的星辰,有一道白茫茫的银河在其间缓缓流淌。
良久,青铜扭头问她:“你要看么?”
“怎么看?”
青铜把观天镜塞给她,翡翠好奇地凑在镜前,只见刚才那些一粒粒镶嵌在夜幕深处浩瀚高天上的晶莹星辰,突然随着巨大的白花花的银河铺展开来,密密麻麻压她一脸。
“如何?”
“有趣,”翡翠赞叹道:“真有趣。”
“真有趣?”
青铜想一想也接受了她的看法。
“天地从来都是有趣的,没趣的只是混迹其间的我们而已。”
翡翠不太理解她的话,同时又觉得她的话里充满了微妙的玄机。
“就算这一次的北斗东偏,达到当年不周山之乱那样的整整十五个刻度,又或者更超过不周山之乱,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世界的崩塌——我们在天崩地陷中化为齑粉、挫为飞灰、解为烟云、析为阴阳,那也不过就是重新再回到那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无所谓清静、也无所谓寂寥的什么地方去而已。”
这一番感慨简直比教授《行气论》的嵩乔的解说还要精彩!
“这就是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翡翠连忙道:“是这个意思么?”
“……不是。”
不是就不是罢。
翡翠作为资深学渣也没有什么需要努力维护的尊严包袱,这会子忽然想起她刚才干了些什么了。
“给你看看!”
她从百宝囊里拿出新鲜出炉的她的大作,把一直淡淡的青铜也看得有点儿发懵。
“这是……”
“这是我情郎哥哥,”翡翠解释道:“我想象中的哥哥就长这样。”
青铜左看右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填满了背景的一通七彩。
“这是……七宝琉璃光?”
“对。”
“那这是……玄嚣上仙?”
“不是。”
“那总也不会是……祖龙?”
“也不是,”翡翠道:“就是我未来的哥哥,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呢,反正也跟他们一样是会发光的,就发这种七宝琉璃光。”
青铜总算是明白那么一点点了。
“如果你未来的哥哥只是存在于你的幻想之中,”她道:“那我现在就可以把他给找出来。”
“怎么找?”翡翠瞬间激动了。
“你总听过这种法器罢,学名玄鉴,俗称水镜的,大可以窥天地因果、观六界盛衰,譬如紫微宫北辰殿里的无极玄鉴就是天界最强大的玄鉴——那个比较难些,光是内核就难得,需要多少高阶上仙的极品法华才能驱动,这种就是只看大事,而且也不能常看;至于小的——你这是极小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做,你去削一根树枝来。”
正好青铜跌下来时撞折了一枝盼木,翡翠就地取材,便去削了这根盼木的小枝,坐在一边看她手搓法器。
器仙的百宝囊也跟她的十分不同。
青铜一会儿拿出剞屈削锯各种工具,一会儿拿出砂纸、鱼胶、颜料粉、水晶玻璃片各色细碎,上色打磨之后,最后拿出一块净澈绝艳的赤璇嵌进去作为法器的驱动内核。
“手!”
翡翠伸出手。
青铜一刀下去,在她食指尖上划了道口子,伸出刚刚做好的水镜去接,一滴鲜血滴在刚刚镶好的水晶镜片上,起了道淡薄的雾气,一丝丝被镜片全部吸收进去了。
“这是认主,只等放身边多养一阵子,熟悉了你的气息因缘,那时候就可以开镜预测了。”
翡翠高高兴兴地把这件法器跟自己的画作放在一起。
“你脚怎么样了?”她还是难免关怀:“我力气大,可以托着你飞回去。”
“不急,”青铜道:“先看会子夜景罢。”
翡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满天星斗之下,遥远的澄碧湖上点点灯火,隐隐弦歌,都是跟她们一样初到昆仑虚的群山弟子看不厌这个光怪陆离、瑰诡奇丽的神仙世界,正浸在雄山丽水间作长夜饮,作秉烛游。
呜——呼——
依稀隐约的弦歌声中混进了沉闷而遥远的风声。
翡翠无意识地听了好久。
只听那风声节律均匀,甚至连变调也是均匀有致的:
呜——呼——噜——
呜——呼——噜——
那是雄踞山巅数万年的镇山神兽开明,也熬不过如今这群初出巢穴的龙驹虎豹,斗转星移云垂月落中,不觉得倦意翻滚而瞌睡如潮了。
当开明兽呼噜睡去,澄碧湖上的大戏才真正开场。
由于神仙家都能御风飞翔,澄碧湖风光虽好,湖域虽广,并不曾安排些象样的舟船。据说祖龙在时也曾于此训练舟师预备水战,经不住时光绵邈,那些传说中的艨艟巨舰早已不知去向,如今散落在碧琅玕一般的湖水中的,只是一叶叶扁舟而已。
——就是纯字面上的一叶叶扁舟。
那是昆仑山上最为高大健拔的盼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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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生长出来的最最长大宽阔的叶子,洒在湖面上天然就是一艘小舟,最小的也能装四五个人,最大的则足以容纳蓼蓝她们这一队包括三危山、崇吾山以及大荒山在内的三山人马还有余。
她们催动这艘最大的盼叶舟向湖心驶去,沿途一路有其他名山的小舟羡慕他们这艘大舟的阔气热闹,不断地有爱闹腾的少年抛弃原先的小舟而加入到他们的大舟里来。
大舟后来就渐渐地装不下了。
当然神仙家有的是办法,实在不行还可以单足立于船头叶柄之上,迎风破浪,仙袂飘举,岂不别是一番自在逍遥。
“烟光凝兮暮山紫,
登云车兮驾虹霓。
廓四方兮柝八极,
深难测兮高无际——”
他们齐声高歌驶向湖心深处,突然不知怎么的来了个奇怪的浪头,从湖底下duang地一下涌出来,把这叶盼木舟撞翻了个个儿。
那位单足立于叶柄上的少年飞了起来,其他沿叶脉分坐两侧的仙子仙女们一个猝不及防,都被这叶盼木舟给拍到了水面之下。
当他们一个个水淋淋地从湖里面钻出来又再七手八脚将这叶舟翻正的时候,湖面上又额外爆出一阵大笑。
附近看热闹的笑他们。
他们笑附近看热闹的不解神仙家妩媚风流。
而且神仙家的妩媚风流还不止于此!
仲春料峭,落了水照例应当驱寒。大荒山的四位小医仙驱寒丹倒都带的有,只是驱寒丹需以酒送下效果最好,那叶柄上来自昆冈的离仑是全船唯一一个全须全尾的,遂自告奋勇要为大家去昆仑虚玉漉署一行。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
也不知道他是为大家拿了药引子回来呢,还是根本搬空了玉漉署里的上古陈酿,落了水的人手一坛,附近湖面上嘲笑他们的也见者有份,一时间湖面上呼卢喝六、推杯撞坛之声此起彼伏。
蓼蓝给全船仙家散了驱寒丹之后,抹了抹水湿的头发,思量着原先拟定的计划经此一劫,是不是也应当有个变动?
原先她是准备在结束澄碧湖之游后,乘着大家兴尽而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夜探暮雪朝霜阁,去攻略她意中的玄嚣上仙。
可是现在落水里洗了个澡,又喝了这么多的酒……
所谓酒壮怂人胆……
——不!
第一她从来不怂。
第二还不知道修习无情道的玄嚣上仙会不会对酒鬼存在什么偏见。
要不然就乘着酒兴……
酒气上头的蓼蓝幻想着将玄嚣扑倒在暮雪朝霜阁的卧榻之上。
如果他从了,她就表示对他负责;
如果他不从……
她就表示她纯属是喝多了断片,并对她醉后的所作所为概不负责。
“蓼蓝?”
蓼蓝迷怔怔地转头,只见三危山的肩吾在她眼前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晃动的影子,这两个影子不知为什么都在纳罕地看着她。
“你在笑什么呀?”
“我笑……?”蓼蓝打死了也不承认:“我不负责的……我跟你说,我概不负责……绝对不会负责的……”
13. 等待进入网审
第二天负责典礼的仪常寺就陆续收到各种投诉:
玉漉署投诉万年古窖失窃。
万兽苑投诉苑内才添的一窝小麒麟、小白虎以及一窝青鸾蛋失窃。
掌理万兽苑的驺虞上仙对此表示很不理解,若说小麒麟、小白虎之类的幼兽过于可爱,通过官方手续也不见得就不可以开放领养,可是那窝鸟蛋你也顺手拿了去,难不成是你会孵不成?
这些仙子仙女们下榻的倾宫也投诉他们违反《倾宫管理条例》,大半夜不睡,在仙长们潜心修炼夜子时的时候神出鬼没、鬼吼鬼叫的。
甚至还有一位来自三危山的小仙女摔下法器受伤了!
仪常寺仙官打开名录一核对,顿时就很崩溃:
这位名叫青铜的仙女,一早就由上峰千叮咛、万嘱咐过了,实乃三危山八品老主神河辰神君这许多年来亲生独养的、唯一宝贝的那么一个在天堪比日月、在地堪比昆仑的无尚珍贵的女孩儿!
他们着急忙慌抽调昆仑虚天医馆的资深医仙来看,发现业已经迟了。
青铜的伤处在一开始就由一位相当有经验的庸医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错误的处理,本来休息一晚就能痊愈的扭伤,在休息一晚之后,终于发展到不可挽救的膨大肿胀的程度,眼看着是无法参加目前的欢迎仪式了。
——世界毁灭罢!
由于世界一时半刻还毁灭不了,所以青铜的伤处必须要重新处理,而她的受伤所带来的缺位也必须要有人补齐,偏就有那么恰恰好,那位处理她的扭伤的相当有经验的庸医,本身就是大荒山的一员候补!
翡翠便在头上顶着非法行医与故意伤害这样两朵朦朦胧胧的疑云,代替青铜加入了欢迎仪式的操练演习。
这一演习起来,仪常寺的教官们很快就又发现了:
这位来自大荒山的名叫翡翠的小仙女,她倒未见得是来非法行医、故意伤害青铜的……
——敢情就是故意伤害他们教官来的罢!
“你你——”仪常寺的乌号教官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指向行列中的翡翠:“你你——对,就是这个长得……长得一团无辜的你——出列!”
翡翠一团无辜地出了列。
“你先生是谁?”乌号怒道:“他这是怎么教的你!一向都是这样玩忽职守的嘛!”
“是我自己笨,”翡翠忙解释道:“与乔先生并没有关系。”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乌号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又怒了:“有自知之明就根本不应该来参加演出!她先生是谁!谁去把他给我找过来!立刻、马上,去把他给我找过来!”
“乔先生,乔先生!”
蓼蓝火急火燎赶回倾宫去寻救兵,着急并没有看见嵩乔的影子。
“乔先生——”
“乔先生——”
她拉长嗓子才喊了两声,后脖颈一紧,就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捏着脖子给提溜上去了,又扑通一下扔在地上。
这确实是嵩乔平日里对付她们的粗暴手段。
蓼蓝一咕噜爬起身来,正要向这位粗暴的教授声泪俱下控诉仪常寺那些同样粗暴还恶形恶气的教官们,突然发现嵩乔对面竟坐着她日思夜想的、就在昨夜她还准备将其扑倒并概不负责的那位意中仙。
“什么事?”
蓼蓝两眼放光,竟完全没有听见嵩乔在问她。
“玄嚣上仙寂兮寥兮。”
“蓼蓝小仙清静。”
蓼蓝又惊又喜,不想这只在锁阴阵中有一面之缘的寂寥上仙竟然还记得她,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
难道……
……是她天生丽质难自弃!
或者这上仙真的是家庭不幸修习无情道太寂寞了嘛?
——活生生两万年的无情道呵!
“小仙找你家先生有事?”
“没事没事!”
毕竟攻略上仙要紧,乌号教官可以先耐心地等一等。
至于翡翠……那更是一贯的坚强了,虽然如今已经出列罚站,以她的粗线条,再等等也绝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蓼蓝摩拳擦掌地想要融入到眼前的这两位高阶上仙中去,只见几案上摆了一大堆起起伏伏的流沙,她一时竟拿不准他们在做什么,以至于找不到可以切入的话题。
“到底是什么事?”嵩乔横她一眼。
“没事。”
“没事你鬼叫鬼叫的?”
“是有那么……一丢丢小事。”
“翡……翠?”
“乌号教官在发火,要先生赶紧去呢!”
嵩乔沉吟着盯住沙盘,并不怎么想去。
“我去有什么用?难道我去了她就没有问题了不成?”
但他若不去蓼蓝可怎么能够放手攻略眼前的意中仙呢!
“可是教官实在是骂得很难听呢,把翡翠都给骂哭了呢!”
“那且去看看,”她想攻略的上仙也在帮她说话:“毕竟孩子们要紧。”
嵩乔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那走罢。”
“我不走,”蓼蓝道:“我还有事要找玄嚣上仙。”
她这点小花花心思可哪里能逃得过嵩乔的洞鉴。
“就你找上仙能有什么事?走!”
嵩乔伸手便来抓她,却被玄嚣微笑着拦住了。
“星君自去好了,我倒要听听这丫头是有什么事。”
哇——
蓼蓝心里炸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只见嵩乔朝她翻了个与她心里炸开的蘑菇云一样巨大的白眼,冷笑着去了。
嵩乔心底冷笑,在澄碧湖偏北仪常寺操演的地方里寻见了被罚站的翡翠,以及憋了一肚子火要跟他发泄的乌号教官。
“这是你教出来的弟子?”
乌号本来的口气远不止于此的,只是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一位高阶上仙,声量不知觉就低下去不少。
“怎么选拔出来的?”
“就……正常选拔。”
正常是不可能正常的,但乌号作为仪常寺的礼仪教官并没有雷寺追根究底、排查程序的执法职能,这时候也只有苦笑着接受了嵩乔的解释,接下去就只能面对现实。
“那怎么办?”
“我来教。”
“那你要盯紧点了,”乌号无奈道:“典礼在即,新老神君这可都看着呢,万一出了岔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三天之内,我一定把她教出来。”
作为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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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堂里与翡翠厮混了五百年的教授,翡翠身上的那些毛病,嵩乔比生她养她的两位仙上怕都要清楚得多。
之前翡翠一窍不通,乃是天界阳气鼎盛而造就了她的纯阳混沌之体。
之后她被嵩乔幻化赤鷩一翅膀拍下锁阴阵去,虽然浸润了阵中的至阴之气,毕竟时间短,新吸收的阴气还没有能够与她本体内的至阳之气完全混融,而达到心与形化、神与志合的流畅之境。
只要假以时日……
当然现在是没法假以时日了。
嵩乔在教翡翠的时候便以转折回旋的典礼动作为辅,主要则是将自己的气机撞进翡翠体内,以帮助她整合体内尚未混融的阴阳二气。
翡翠体内的阳,阳得干净纯粹没有半点杂质。
翡翠体内的阴,阴得也通明纯净毫无些微渣滓。
倒显得嵩乔的气机十分污浊了。
嵩乔忍着这种污浊不便引领着翡翠用心整合,直到翡翠见了微汗,才徐徐徐徐地退出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翡翠恍然若有所悟:“我再练一遍你看看!”
她把今天教官教导的所有动作都串起来练了一遍,飞腾、旋转、升降起落,在最后一个旋落中迎风甩袖,干脆利落地飞出摘月剪——
“是这样嘛?”
大致倒也不差的。
在得到了嵩乔这样肯定的答复之后,翡翠高兴得不行,练习完了第一时间自然是要分享给她亲密的同窗们。
然而问道堂的同窗们在结束了一天的演习之后,竟没一个肯枯守倾宫这间馆舍的,她找了一圈没看见,只能去找伤了腿无法行动的青铜。
只见青铜的房间里熙熙攘攘地挤了好多位上仙。
其中一位稍微熟悉些的是这次三危山带队的云胡上仙,还有几位看着面善的是以仪常寺副使丘成为首的负责仙官们,最后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上仙,被众仙围拥着,在那里看着榻上青铜打着绷带的伤脚一边摇头,一边唏嘘浩叹。
这架势先把翡翠吓了一跳。
“青铜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青铜给翡翠介绍那位白须白发的上仙:“这是我家仙上,老人家就是爱瞎操心,一听说我扭脚这就立刻来了——”
“哦哦,”翡翠连忙跟着招呼:“仙上……”
“叫河辰神君,”仪常寺副使丘成瞪了她一眼。
“别理他,”东昆仑十大名山之首三危山主神河辰毫不客气地替翡翠瞪了回去,突然间也不唏嘘浩叹了,换了副十分和颜悦色的脸孔笑看着她:“就叫我仙上好得很——小仙是青铜的朋友?”
“这是我的好朋友翡翠,”青铜又跟她父亲介绍道。
河辰笑得脸上都要开出花来。
“翡翠小仙呵……”
翡翠这千年以来也见过许多仙上,仙上们从来都是慈蔼祥和的,或者逗着她玩,或者耍笑她两句,或者无中生有的夸奖粉饰她,再也有调皮的仙上会偶尔捉弄她一下,但真的从来没见过眼前的这种仙上,看着她好象发现了满满一座山的璇瑰玉矿,简直如获至宝似的。
河辰两眼放光,搓着手不知该如何表现自己如获至宝的心情。
“翡翠小仙呵……你有法华么?”
14. 等待进入网审
……法华?
翡翠这些日子也老是听大家说起法华,问道堂的同窗们说过当时是由玄嚣的法华驱散了那样浓重的五残,青铜也说九天上紫微宫里的无极玄鉴是由许多上仙的极品法华驱动。
“我没有那个,”翡翠道:“那也是个稀罕物……”
“什么稀罕物,”河辰不屑道:“不过是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又等闲还不了虚,到时节便神满自溢的废物罢了,我送你一个!”
他果然拿出一枚法华来给翡翠。
这只有高阶上仙在炼神还虚境才能结成的法华,翡翠还是第一次见,只见并不象问道堂的同窗们形容得那么光华灼灼,也可能每个上仙境界不同,结出的法华也并不一样。河辰这个是青碧色系的,一望而知十分贵重,比她曾经见过的最漂亮的青琅玕还要莹润光泽,仿佛里面藏的有一个迷你照夜珠似的,由内而外的在微微发光。
“哇——”翡翠捧着碧魂惊叹道:“好漂亮呵——”
河辰真恨不得再变一个给她!
只是他毕竟老朽了,一时也变不出来,只捻须微笑而已。
翡翠小心翼翼地捧着碧魂去问他:“仙上这是给我的么?真是太漂亮了,我可舍不得不要哇?我真舍不得不要哇!”
“拿好!”河辰慨然道。
在场的仙长一片沉默,谁也不敢破坏气氛,去告诉他一声这个翡翠就是一秒前他还在切齿痛恨的那个导致青铜病情恶化的罪魁祸首。
“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河辰看着翡翠喜孜孜地收好碧魂,欣慰道:“她如今脚扭了不能四处走动,那帮同窗师兄姐简直一个比一个溜得还快呢,你一定多抽出时间陪陪她。”
“仙上放心,”翡翠向他保证道:“我会多陪她的,她的伤势我也会每天照看。”
一句保证只听得仪常寺诸仙官脸色变幻。
自然河辰也注意不到他们的脸色,毕竟身为八品主神,位高任重仙务繁忙,呆不了一会就不得不在诸仙官的簇拥下,与青铜洒泪而别。
他们前脚出门,青铜后脚就从榻上跳起身来,一脚甩开天医馆医仙帮她固定脚踝、减轻碰伤用的一副软夹板,提起伤脚在地板上结结实实地跺了两下,仿佛要把刚才被上夹板的异样感都抖落下去。
翡翠的眼睛都快要瞎掉了。
“老来得子嘛,”青铜解释道:“你不给他好好的演上一套,他真就会死不瞑目,又是要我交朋友,又是要我来表演的……都绑这玩意儿绑一天了,我们出门玩去。”
门外白云满天,将月亮遮没得只剩一圈淡彩色的月晕,星星更不知去向,只有些若木散在岭表山崖,三三两两地绽放若华。
山下澄碧湖上,昨夜还熙熙攘攘地穿梭着盼木舟,如今也不知道那些驰骋行舟的仙子仙女们又都去哪里凑热闹了,偌大的湖面映照着天上的云海月晕,连半粒照夜珠的光华都没有看见,倒很合青铜喜欢清静的脾性。
“我们下去荡舟。”
她们在岸边选取一枚盼叶解开缆,只驱使到湖中央,便任着这叶扁舟顺着水流悠悠飘泊,满天白云倒映下来,也不知是天在水中,还是水在天上,夜风凉酥酥地在天水之间吹拂过来,中人欲醉,不一会儿把两个都在舟中放倒了。
翡翠仰面望着满天浮云想心事。
青铜又拿出她那个脉轮来。
经过这一天闷在房间里的修整,这件法器已经重新修好,被她拿在手中呼呼旋转。
“又要试炼么?”翡翠问。
“不了,”青铜道:“试炼结果都已经出来了,昆仑虚的地气也跟三危山一样不稳,不过……”
“不过什么?”
“算了,仙府的事不提了,”青铜道:“给你看看我这个脉轮的其他功能。”
翡翠爬起来只见那轮子上沿轮毂镶嵌了青红黄白各色玉石。
青铜指着最边上的那粒白玉道:“这是破界器,可以用来打穿哪怕是最最坚固的结界。”
她举首张望:“就比如这上面的结界。”
这湖上面的结界,里面便是整个东昆仑的最高仙府玄圃。
所谓玄圃,最初其实是为悬圃,乃是被东昆仑万山结穴的脉眼之气澎湃冲荡而高悬于此的一座灵山。
后来自创辟之初,由当时的九天脉府勘山理脉最终勘定九大仙脉之后,这座灵山便被选为东昆仑宗境仙府驻地,从此山上脉府、玉台、雷寺、镇阴寺种种府寺台阁错落有致,更兼还有主神亲自执掌的平虚宫,悬圃也就渐渐变成了总理仙家玄机的玄圃。
“我们就打穿这个结界,”青铜道:“去玄圃里走一遭。”
“那会不会罚站?”
“他们不会发现的,我这个破界器神不知鬼不觉……”青铜忽又想起一事:“稍等!”
她抬眼凝望,终于松了口气。
“老头子确实是走了——我们上去!”
她选取了一处地方用脉轮对准一片虚空,摁下白玉按钮。
翡翠惊讶地看见那片虚空就象透明泡泡的破裂一样,先化开了一个个小小的黑洞,露出里面的山林树木来。
她俩从这个黑洞里钻进去之后,青铜再启动另一个按钮,这片结界便又生长补齐,果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片地方是玄圃的后山密林,她俩在密林中一顿钻,好不容易钻出来走上了一条林间甬道,只见一个白胡子仙官从甬道那边走来,与她们劈头相撞。
两位小仙女紧急思量应该如何应对。
还是那白胡子仙官淡定地咳嗽了一声。
“走错啦,再上面就是雷寺。”
雷寺是执法机构,此次私闯必须不能够被雷寺拿住。
“从这里走去前山,前山的仙官一般不会多管闲事。”
两位小仙女顺着白胡子仙官的指引走向前山,果然他说得不错,前山的仙官们并不管雷寺的闲事,路上就偶尔撞见那么一两个,也都对她们视若无睹。
她俩胆子也就油然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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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往上走到前山山顶,只见尽头处耸峙着的宫阙上赫然挂着一张大匾:
平虚宫。
这就是即将升遐的昆仑虚主神陆吾神君处理仙务的枢机之地了。
她俩自平虚宫外小心翼翼地绕过,绕到东南方只见一大片顺着山势倾斜的广场拦住了去路。
夜已经深了,广场上静悄悄地没有半个人影。
她们走上广场,只见偌大的广场两边列满了几案,每张几案上都搁置着一张名牌,青铜只扫了一眼,立刻就看见了一个特别熟悉的名字。
她家仙上河辰的名牌放在西边第一列上首的第二张几案上。
她往左右看了看,只见下首第三张几案上立的名牌是崇吾山主神异璟,上首第一张案几上却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再往广场上方的廊庑上看去,那里并排两张案几,案几上也各有一张名牌,东边一张名牌是即将卸任的主神陆吾,西边一张是新任主神玄嚣。
所以这里就是即将展开的欢迎仪式的观礼现场。
上面是主神的两张主位。
下面分东西而列的两堆几案,东边集体坐的是昆仑虚仙府本地仙官,西边便是受邀而来的各大名山。
由于欢迎仪式还有几天,这里除了预先摆好的几案与名牌还什么都没有。
青铜随手拿起河辰的名牌又放下,心里倒有些奇怪是谁会坐在她们三危山的上首。
说起她们三危山的来头,作为九大仙脉中最最著名的器山,其实只是在地理上属于东昆仑而已,论到在法器研制方面,西王母专属的著名的青鸟传讯系统是她们研制的,九天上紫微宫里那枚可以鉴往知来的天界最强大的无极玄鉴也是她们研制的……
可以这么说,除了主神之外,东昆仑境内的所有神仙在地位上应该都不会高过她们三危山主神去。
那如今上首这个……
想必是一位受邀来自昆仑山之外的高阶上仙,远来是客,坐上首也没有什么问题。
翡翠则没有青铜这许多心思,只觉得这个大名鼎鼎的仙府所在地也不咋好玩,广场干巴巴的,其他的府寺台阁也远远没有倾宫出彩呀?
“还有别的好玩的地方么?”
“我在找琁室,但这一圈也没看见。”
琁室是与倾宫齐名的昆仑虚另一大神仙建筑。
所不同的,倾宫依山而建,占地铺张,上下总计一百零八层,造型尽管别致,规模却是宏阔,是以可作上帝行宫、群仙馆驿。
而琁室则走的是另一种精致路线,在传说中是由一大块美玉精雕细制而成,共总是七间玉室,不止在造型上仿天上北斗布列,同时也应和着北斗七星日夜在周天的运转,悬吊在玄圃上方,一昼夜运转三百六十度。
只是她们这一路走来,已经到了山顶的平虚宫,也没有看见这间传说中的精妙琁室。应该也是被藏在结界中了,以青铜之能,隔着满天云霞也能准确把握北斗的走向,居然也一时找不到那个结界。
15. 等待进入网审
昆仑虚盛极一时的新旧交接典礼,终于在一切就绪后拉开了帷幕。
玄圃作为观礼之地结界洞开,在山间错落有致的一派府寺台阁露将出来,最最抢眼的自然是山顶最高处的平虚宫。
平虚宫依山而建,由好几组宫殿构成,最高处面南背北的是主神理事的正殿,东南侧的下流殿则延伸出一个阔大而倾斜的广场,下瞰澄碧湖,历来便是各类盛会的首选观礼之地。
如今的下流殿广场上,早已经群仙毕集。
东昆仑万山之中排得上号的仙长们一一受邀入席。
供职于昆仑虚的重要仙官们也都放下手中或紧要、或不甚紧要的公务,各自按仙阶入座。
这些排位一般都有惯例可循。
比如眼下将要行交接之礼的两位新旧主神,他们是要高居主位的,位置便并列设在下流殿高高的殿庑之上。
从殿庑以下到南倾的广场,大致是宗境仙官居东,而辖下山川的仙长们靠西,成主客数十排依次往下排去。
宗境仙官各有位份,无非以脉府、玉台、雷寺、镇阴寺诸大台阁府寺的主理仙官们居首。
至于昆仑群山,则其地位常会随着彼此实力的变化而稍有变动。
在当下最有实力声望而领袖群山的,那便首推三危与崇吾,因此这两座山的仙长们是要按惯例安排在主神近边的。
此外……
居然还有一位高阶上仙位列三危山主神河辰之前!
这也就是之前青铜看见还没有放名牌的那个位置,如今名牌放出来了,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
嵩乔。
——嵩乔是谁?
那被流放了十万余年、在祖龙时代便掌理九天脉府的著名星君的名号在广场上悄悄地流传着。
有听说过的。
也有太年轻而不曾听说的。
但是说到他所著的《九脉》这本地经经典,则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本书便是当初由嵩乔率领天地脉府两系统众仙官,控驭神兽遍踏山川、遍历天涯,最后彻底勘定九大仙脉后所著,直到现在也仍旧是天上地下所有脉府系统奉为圭臬的经典。
其实当时他还著有一本与《九脉》齐名的《九窾》,勘定的乃是九天上的九大仙脉,可是不知自几何时起,渐渐地天轻地重,天上仙脉消失,如今的天界便只剩这地境九大仙脉,这本《九窾》也就不再为世所知了。
嵩乔自勘定九大仙脉之后,由于极力反对祖龙举天界之力建锁阴大阵以收镇世间群阴的大计,从此被黜落于东昆仑大荒山,十万余年不得重返九天,一介罪仙,如今居然在东昆仑新旧主神交替的仪式上居于首位……
所有跻身这场盛典的神仙们都不难从中体会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关于变动、变化、甚至于是变革的某种动荡而不祥的气息。
他们还想再进一步确定、坐实、吃透这种气息……
可是两位主神已经驾临了。
嵩乔跟随他们也入了座。
呜——
呜——
呜——
三声悠长沉着的净场仙号过后,盛典正式开始。
在仪常寺千锤百炼的节拍指导之下,万兽苑第一个出场亮相而百兽率舞、凤凰来仪。
群山子弟们声势赫奕的大汇演则在最后压轴。
向来胆大的蓼蓝一想到马上就要在她所心仪的玄嚣上仙面前献艺,整个上午都绷紧得不行。
自从上次玄嚣上仙特特单独留下她来说话,已经一个半月零三天又一个时辰两三刻过去了,她都没有能够再见到他一面。
——不行!
这一次她必须要放出手段,不就是区区一个修无情道的九品上仙么!
她蓼蓝那可是……
“咦,你在放光耶——”
翡翠看她看得眼珠子都要直了。
同样眼直了的还有三危山的肩吾。
“蓼蓝……”
“嗯?”
“你……”
素来细致有礼的肩吾居然会说不出来什么,看着她只是傻笑。
蓼蓝只哼一声,她那可太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她是行走的巫山,翩飞的神女。
——她是无情粉碎机,道心收割器,上仙征服者。
——她是凛冽寒冬中的温暖炉火,温暖炉火上的一瓢冰水。
——她是令魔鬼断肠的天使,令天使心碎的魔鬼……
她们终于要上场了。
真正上场了以后,倒也没有这许多零碎煎熬,无非是跟着教官们教了这多时的教导,不着痕迹地往下走。
蓼蓝抖擞精神,飞腾变化如行云流水浑不费力。
便是翡翠被嵩乔劳心劳力地教了这些时,总算也不那么过于规范了,剑仙出剑的时候她便跟着掀袖挥剪,按节合拍转折起落,好歹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她们一起敛袖屏息站在云端,等候着玄圃上诸位观礼者的最后评判。
这也将成为整场节目的最高潮:
——谁凤翥鸾翔?
——谁紫电青霜?
——谁缁染涅而黑于涅?
——谁青染蓝而青于蓝?
整个下流殿广场上,平素讲究以恬养性、以漠处神的天界所有上仙们,在这样的非常时刻也不能再保其精神、偃其智故,而只能因物之所为、因物之相然,玉膏煮酒论英雄,论英雄谁是英雄?
翡翠站在云端上微微昂头,便只见满空异彩、天花纷坠。
这是……
——上仙法华!
——是高阶上仙在练神还虚境所自然化出的精纯神气!
翡翠前些时候才刚刚得到了河辰神君送她的碧魂,已经收在了一个小小的盼木嵌云锦盒子里,宝爱的什么似的。
而这样珍稀贵重的法华……
如今竟满天空飞的都是!
翡翠昂着头,只见满天空法华纷飞:
蓝色的,浅浅深深的蓝;
紫色的,浓浓淡淡的紫;
绿色的,湖海塘陂的绿;
赤色的,焰火烟霞的赤;
彩色的,赤橙蓝紫的彩;
还有白得纯粹的,黑得闪亮的,无色透明的……
这些法华迟迟徐徐的向她们飞来。
垂直着飞,平行着飞,旋转着飞……
有一颗特别大的浓紫近黑的法华在翡翠面前悬停着。
翡翠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去接住了——
这法华冷冰冰的,紫黑浓郁中还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粉晶色,宛若绽放在暗夜里的一场迷梦,灼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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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掌心一热。
——她直觉得这就是嵩乔的法华!
蓼蓝、苌楚与空桑同时也都接到了各形各色的法华。
蓼蓝的最多,苌楚与空桑也有两三枚,只是都比翡翠的这枚要小很多。
三个一时都很开心,转头去看其他伙伴们的所得,有多的也有少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没有翡翠手中的这一枚大!
——但这还没有完!
一波法华雨之后,还有新旧两位主神没有作出评判。
才刚沉寂的空中便又出现了两枚全新的法华。
两枚法华一前一后。
前面那枚大些的七宝光华,不问可知乃是九品证极的玄嚣上仙美绝寰宇的琉璃魄,陆吾神君的玲珑心则在后面亦步亦趋,看着琉璃魄向哪位仙子手中落下,也便紧跟了上去。
于是翡翠便稀里糊涂的拥有了全场最大的三枚法华。
她一时还不明白拥有这三枚法华所代表的意义。
而聪明剔透的蓼蓝则早已经了然了!
怪不得那天玄嚣上仙将她单独留下,反复询问的,却都是一些关于翡翠的生活琐事:
——她仙龄几何?
——是何脾性?
——平素喜欢与谁玩耍?
——有何爱憎喜好?
……等等等等。
自然,翡翠有其可爱之处。
不过蓼蓝清楚得很,她并不属于发问的这位上仙。
——翡翠那可是早就跟嵩乔绑定锁死了的呵!
为了了断这位上仙的痴想,蓼蓝少不得加油添醋,将这两位五百年的深情厚谊好一阵子渲染烘托。
翡翠自然是非嵩乔不嫁。
甚至一早就悄摸摸将随身命玉私赠了嵩乔。
高兴得嵩乔连酒都戒了!
当然,嵩乔身为高古天仙,老则似乎是老了那么一丢丢,岂不闻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仙既为沆瀣二气所化,生来无情、容颜不改,那就并没有老不老这么个说法。
可是既然生来无情……
嵩乔又怎么至于为了翡翠的定情信物而戒酒呢?
又岂不闻曾经沧海难为水,几见沧海变桑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蓼蓝摇唇鼓舌超常发挥,凭天地良心,一多半倒不是为了自己的那一点痴意,而是要替上仙及时止损,以从一段毫无希望的情感纠葛中尽早脱身,只是现在看来……
蓼蓝不禁有些自我怀疑,但眼下并不是她自我怀疑的时候。
她伸出手,将一时还莫名其妙的翡翠从云端推了出去。
她可能多少还是有点挟私报复,一个力度没拿稳,就把翡翠推得一个踉跄,从云端直跌下观礼广场,勉强站稳了,被仪常寺的引导仙官接引住,导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下流殿广场上群仙如麻,一时都在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边陲小仙一脸懵懂地走向她那命中注定而又前途未卜的漫漫仙涯。
翡翠被这许多仙长的深情凝视给吓住了。
脚好象迈错了……
手好象也不是这么挥的……
她该不是顺手顺脚了罢?
要怎么改过来才好?
她在一堆乱七八糟、万马奔腾的狂乱思潮中,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16. 第 16 章
这……
这该死的乔先生也跟她身后那许多没有见过世面的仙长们一样,也在那里懒洋洋的、还带着几分嘲笑的、十分深情地凝视着她……
——我去!
翡翠冷静了下来,只见嵩乔向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前。
她继续往前走去。
突然!
她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其实也不算太熟悉,可是留给她的印象却十分深刻!
那是个把月前,她与青铜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玄圃结界……
那个曾经给她们指过路的、提醒她们前面就是雷寺的白胡子仙官笑咪咪地坐在上首主位,案头摆着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陆吾。
翡翠颤抖着只见陆吾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往旁边一伸手,示意她在未交接之前,玄嚣为客,礼当占先。
“玄嚣上仙纯粹皓白,平虚下流。”
“陆吾神君静漠恬澹……和愉虚无。”
“果然是个素朴的好孩子,将来必能体物达道,”陆吾笑看着她,还是十分意味深长地一伸手:“玄嚣上仙应该有话要和你说。”
她重新来到玄嚣座前。
修习无情道的年轻上仙这时候已经知道,曾经横亘过他那片无瑕碧空的两朵浮云……之一,从此将会怎样显化在他的仙涯之中了。
“翡翠小仙仙质纯白,以后跟着我可好?”
翡翠不明白什么叫“以后跟着……他”?
她疑惑地看了看玄嚣,总觉得这张脸孔也似曾相识,但又着急在记忆的海洋中打捞不出来,扭头再看向嵩乔,只见嵩乔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她于是道。
“不好!”
“不好!”
事后她免不得要跟嵩乔大闹一场。
“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一起回家去!”她看着同窗们都在开始打点行装,更加急了:“我也要回家!我也要回家!”
“回家干什么?”
翡翠简直被这个生来无情的天仙给气笑了。
——回家就是回家!
上学、闲游、养小雪……那不都是事么?
就算什么事都没有……
“其实是这样的……”嵩乔欲言又止。
“怎么了?”
嵩乔不说话。
翡翠便急了:“到底怎么了?”
嵩乔摘下腰间酒囊开始猛猛灌酒。
自从翡翠今年酿就的酒不合他的口味,嵩乔已经戒酒多时,如今突然又开始暴饮,而且还不正面回答翡翠的问题,显得其中必有隐情。
“到底怎么了嘛?”
“是我对不住你,”嵩乔十分郁闷,又灌了一口酒。
“到底怎么回事嘛?”
“我……”
“嗯?”
“唉!”
嵩乔到底还是没有说,仰头又想灌酒,被翡翠一把握住了酒囊口。
“说,好好说!”
“我跟玄嚣神君玩沙盘赌……”
翡翠一听这架势就不妙呵:“然后呢?”
“……输了。”
“……输多少?”
“……还不起。”
“那……天界不是不许赌博的么!?”
“所以玄嚣神君也并不坚持我必须要还,”嵩乔道:“他远来履新,身边不曾带得仙侍,就想从我领的这一批小仙女中挑一个,我想你之前不是说过,你的情郎会发七宝琉璃光……那不妥妥的……就是他嘛……所以……”
翡翠十分无语。
“我……做错了么?”嵩乔喃喃道:“而且这还是一份……正经仙职……有编制的……”
翡翠还想再问细一点,嵩乔哐几往后一倒,她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提溜回来,把他在榻上十分熟练地摊平。
嵩乔在榻上呼呼睡去。
翡翠咽下了许多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诸如:
时间呢?
这份正经仙职的时间长短呢?
她的学业怎么办?
还有她的小雪怎么办……等等等等。
翡翠闭了嘴,把这些问题都囫囵吞下肚去,算是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被呼呼睡去的嵩乔输给了玄嚣的……命运。
翡翠接受了命运,第二天便与问道馆的同窗们殷殷道别。
由于嵩乔别有任命,这些同窗将由仪常寺的仙官护送回山。
蓼蓝临行前十分欣慰地将翡翠抱了又抱。
她得不到的上仙,如今由翡翠得到了。
她实现不了的憧憬,如今也换成翡翠去实现了。
“你放心,”她在翡翠耳边私语道:“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个,我都是支持的!”
而另一位好朋友青铜也于临别前在她耳边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你放心,”她十分笃定地说:“我会回来陪你的。”
看起来她被嵩乔输给玄嚣这种极其丢脸的事……
哪怕嵩乔不说……
她自己也不说……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还是都知道了。
翡翠苦笑着与两位好朋友告别,然后又与其他新交的朋友们告别,告别了?渊、昆冈、槐江山,又告别了崇吾山与蟠冢山,一顿繁琐的告别之后,最后就被嵩乔带走直接送往平虚宫,去迎接她自己的命运。
平虚宫正值新旧转换期,诸事正忙,大殿外一堆仙官捧着文书典册正列队等候新任主神玄嚣神君的接见。
嵩乔带着她却只是排闼直入。
玄嚣连忙屏人相见。
“星君这就要去了么?”
嵩乔只是沉着脸把翡翠向前推去。
他推的力道有点重,翡翠立脚不住,一头撞向玄嚣怀中。
玄嚣忙双手托住了放稳。
“星君放心,我自会照顾好她。”
“那我这就交给神君了——翡翠,神君初到我们昆仑境,身边也没有什么贴心得用的,你一定要好好侍候,日日记得给神君端茶倒水。”
“那断断不至于!翡翠是个医仙,就算我收在身边,日常也是要去天医馆任职的,在我这里……无非也就是偶尔看个脉而已。”
翡翠有个不祥的直感,仿佛这两位结下了恩仇的赌友下一步就要白刃相见、大打出手。
她忙上前挽住嵩乔的手臂。
“乔先生,我送你出去。”
翡翠将嵩乔半拖出去,一直出了平虚宫,还觉得他余怒未息。
“算了,”她息事宁人道:“既然已经赌输了……”
嵩乔哼了一声。
“下次可千万不要再赌了!”翡翠也纳闷嵩乔刚刚才戒了酒,什么时候这又开始赌博了呢:“万一再赌输了,人家……人家不缺仙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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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嵩乔不作声。
“听到了嘛?”
“听到了,”他不甘不愿地道:“手。”
——手?
翡翠没想嵩乔抠抠搜搜五百年,近来赌输了居然如此性情大变,不止送了她那么大一枚法华,如今竟还要送她法器了!
“没关系的,”她安慰他道:“只要今后……”
“手!”嵩乔怒道。
翡翠连忙伸出手去。
嵩乔手起刀落,一刀斩在她手腕的大动脉上。
——这是什么相爱相杀的痴情绝恋!
路过的仙官们一时都看傻了眼,只见一个敢砍,一个敢挨砍。
挨砍的那个坚强不屈,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一股血箭喷涌,划出鲜红的弧线,一滴不落地被收进嵩乔手持的瓷瓶里。
——这得多大的法器才需要这么多的血来认主呵?
翡翠震惊地想着,只见嵩乔还嫌她的血流得不够,握着她的手腕挤了又挤,终于挤了满满一瓶,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她。
“找你情郎哥哥去罢,”他头也不回地飞腾而去。
——怪不得玄嚣神君要扣了这小小仙女以用作嵩乔的仙质!
敢情天仙虽则无情,动起情来竟这等惊天地、泣鬼神。
别家小情侣临别时候也不过是剪一绺头发,他这干脆直接揣上满满一罐子热乎乎的情人血!
翡翠又被来来往往的仙官们对她的深情凝视惊吓住了,她想多少解释两句,可是往来仙官并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们一个个捧着卷册文书,视若无睹地纷纷走干净了。
翡翠从百宝囊里找出绷带伤药,默默地给自己包扎齐整后重新回到刚才的那间正殿,只见那一溜仙官捧着文牍还在排队听候召唤。
之前被屏开的那位仙官又被召回来,正在跟玄嚣进行着激烈的对话。
“陆吾神君以为……”
“陆吾神君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翡翠觉得这两位仙上也有随时白刃相向打起来的可能。
这一回她拖不走其中的任何一位,只得自己赶忙走了。
她东走走,西走走。
先在平虚宫内走。
后来又走出宫外。
最后终于明白了偌大一个仙府,为什么竟没有一位仙官肯搭理她。
可能是新旧交接的不太顺利,差不多所有的地方都在吵架。
平虚宫在吵。
玉台与脉府也在吵。
雷寺在吵。
镇阴寺还在吵。
她走来走去,在虚空中偶尔听见充满了硝石火药味道的一言半语:
“时间不多了……”
“脉气……九垠……”
“……祖龙……”
“五残……”
甚至有好几次她还听见了嵩乔的名字!
她渐渐有些惶惑起来。
甚至在玄圃结界之外,那个瑰伟奇丽的世界也跟她记忆中的很是不同了。
从她如今所在的这个角度看去:
可能是太遥远了,澄碧湖只剩下一派波光苍茫。
至于樊桐峰底的倾宫,那真就变成了一只小而又小的银灰色的水鸟,点着湖面振翅欲飞。
——真象是轰轰烈烈的美梦一场。
这美梦中还有一个能放七宝琉璃光的上仙在唤她。
“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