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后,邻居天天看我打架》
1. 我的高冷邻居
温初花是被饿醒的。
不是普通饿,是胃里像被人攥住了拧的那种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天花板上有一道从墙角裂到灯座的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好像在问她:你怎么还活着?
她怎么还活着?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前胸的刀口还在发痒,痒得她想把整块皮揭下来。
她伸手隔着纱布挠了两下,骂了句脏话,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把屋里那些破烂照得无处遁形——一张行军床,一个歪了一条腿的衣柜,墙角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桌上有个搪瓷缸子,底上还留着昨天泡面的残渣。
温初花走过去把缸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没吃的。厨房水槽里泡着个碗,碗里长了一层绿毛。
她弯腰拧开水龙头,先灌了两口自来水,冰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灌完了她抹了把嘴,翻遍所有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数了数,够买俩包子。要是买个馒头能多买一个,但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她觉得她值得吃个带馅的。
就这么定了。
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拉链头掉了,她用别针别着领口。裤子膝盖上磨得发亮,鞋底也快磨平了。
她对着衣柜上那块缺了角的镜子照了照,脸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下青黑一片,看着像个刚从墓里爬出来的。
“行吧,”她对着镜子说,“活着就行。”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墙走的,不是矫情,是腿真软。
这栋楼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建的,楼梯扶手锈得跟脆骨似的,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楼道里堆着各家的破烂——缺了腿的椅子,废纸壳子垒成山,还有一辆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自行车,车座子裂了口,墙上小广告一层摞一层。
温初花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停,喘了口气。
这身体虚得够呛,搁以前她能一口气上八楼不带歇的,现在下个三楼跟长征似的。她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闭了闭眼。
耳边能听到一楼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那种软绵绵的老歌,滋啦滋啦的杂音比歌声还大。
也不知道这种老古董有什么好玩的。
温初花心里嗤笑一声。她来这儿是为活命,有些人倒好,为了什么狗屁爱好跑来这种地方受罪。搞不懂。
缓过来了。她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一楼楼道口的光线比上面亮,门洞像个口,外面是灰扑扑的水泥路和行道树,树上落了一层灰,叶子半死不活地耷拉着。
她正要迈出去,余光扫到门洞两侧站着两个人。
不是普通的路人。
这两人站的位置太讲究了,一边一个,把出口卡死了。左边那个矮壮,脖子和脑袋差不多粗,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像在晒太阳,但眼神一直往楼道里扫。右边那个瘦高,歪着头抽烟,烟叼在嘴角,一明一暗的火光在他脸上跳。
温初花站住了。
三个台阶的距离,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人,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起来了。
这群人是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她以为这半个月的消停意味着什么,现在看来什么都不意味——她不露面就罢了,一露面就像块掉进水里的肉,一圈一圈的涟漪告诉水底下的鲨鱼:她在这儿呢。
矮壮先动了。袖口里滑出一把□□,刃口磨得发白。他往楼道里迈了一步,仰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
“温初花?”
“你妈我在这儿呢,”温初花说,“儿子就这么想你妈?来孝敬老娘了?”
矮壮没恼,偏头和瘦高对了下眼神。瘦高把烟弹掉,从背后摸出一把菜刀,就是肉铺剁骨头那种,刀背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
温初花认识这种刀,也认识这种人。能下决心来鬼街的,都不是卖命这么简单——进来了就出不去,就算杀了她,他们也得在这烂掉。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
一楼那户人家的收音机还在响,滋啦滋啦的戏曲显得极为凄凉。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又没声了。
温初花扯开外套拉链,别针崩飞了,弹在墙上叮的一声。她咬着纱布一头,右手抓住刀疤旁边的皮肤一扯,整条纱布从腰上卸下来。
刀口结痂了,暗红色的痂像条蜈蚣趴在肋下,旁边青紫一片。
她低头扫了一眼,把纱布团了团塞进裤兜。
矮壮先上了。
他冲上来脚步沉得很,踩得楼梯嘭嘭响,刮刀从下往上撩,直奔她小腹。
温初花没退,往左拧腰,刀尖擦着外套衣摆过去,布料割开一道口子。
她右手抓住矮壮的手腕,小臂青筋暴起,往外一翻。矮壮脸扭曲了,刮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掉在地上。
但她现在的力气不够了。搁半个月前这一下能把对方腕骨拧脱臼,现在只是让他疼得松了手。
矮壮另一只手抡过来,拳头砸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墙上一撞,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眼前黑了一瞬。
瘦高趁空档挤进楼道,菜刀从上往下劈,没什么章法,但力气大得吓人。
温初花蹲下去,刀砍在她头顶上方的墙上,砍下一大块墙皮,石灰粉末扑了她一头一脸。她闭着眼从矮壮腿间穿过去,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刮刀,滚到楼道另一侧。
睁开眼满脸是灰。她啐了一口唾沫,白的。
“我□□爸。”
矮壮和瘦高已经逼过来了,楼道窄,三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温初花背靠着一楼那户人家的防盗门,铁门冰凉,硌着她的腰。她左手握着刮刀,右手摸到身后的门把手,一拧,咯噔一声,门松了——没开,但门把手转动的行程给了她一个支点。
矮壮又冲上来了,这次学聪明了,没再用刀,直接扑上来想拿体重压住她。
温初花右胳膊架住他的脖子,左手那把刀就没往别的地方去,直接捅进他的大腿侧面。
不是要害,但疼。
□□的伤口合不拢,血顺着刀槽往外涌,顺着裤腿往下淌。
矮壮惨叫了一声,在楼道里来回撞。
拔刀的时候带出一股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
她把矮壮往外一推,矮壮撞在对面墙上,留下一道血手印,顺着墙往下滑,坐在楼梯上,裤腿红了一片。
瘦高在旁边犹豫了一瞬,就一瞬。温初花要的就是这一瞬。
她没给瘦高反应的时间,踩着楼梯扶手的横杠翻了上去,一脚蹬在瘦高的胸口。
这一脚她用了全力,蹬得自己大腿根都在抖。瘦高连退好几步,菜刀挥了个空,砍在铁栏杆上,擦出一串火星子。
她跟上去,刮刀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用刀柄砸在瘦高的太阳穴上。
一下,两下,三下。
瘦高的眼珠子往上翻,身体像摊泥往下出溜,菜刀从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一声脆响。
温初花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被人踩住了,刀口的地方疼得她直冒冷汗,肋骨下面湿了一片,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她低头看了看,痂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来的血还没浸透衣服,不算大事。
矮壮还坐在楼梯上,捂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疼痛变成了恐惧。
他看着温初花的眼神变了,像看一个不该招惹的东西。
瘦高躺在地上不动了,但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温初花把刮刀上的血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弯腰捡起那把菜刀,掂了掂分量,又扔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往门洞外面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个男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心里狠狠咒骂一声,这衣服又要洗了,鬼街的天气总是阴阴的,难得穿个干爽的衣服。
就在这时,温初花注意到楼梯上面有一道门开着——是她家正对着那户。
门内站着一个男人,目光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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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这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鬼街虽然能力被压制了,但她的感知力还在。只不过这个男人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安静得像融进了空气里,她刚才精神紧绷,愣是没发现。
她认识这个男人。一搬来就引起了整栋楼的讨论——鬼街这地方,进来的多是逃命的,只有少数几个脑子不正常的,说什么来体验古代生活。这人更怪,一来藤州就直奔鬼街,好像对这儿很熟。
而且他家门口永远干干净净,不像别人家堆满了破烂,连个鞋架都没有。
温初花猜,估计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到了藤州也不安全,只能窝进鬼街来。
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个子挺高,但不瘦弱,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脸白,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就是单纯地没什么东西。
像翻开一页空白报纸。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楼下这一地狼藉。矮壮在楼梯上哼哼唧唧,瘦高躺着一动不动,墙上地上全是血。还有温初花,满脸血地站在楼道口。
他就这么看着,动也不动。
温初花仰头看他,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这人说不定是个傻子。
她觉得有点好笑,但没笑出来。弯腰捡起别针重新别好领口,往楼上走了两步,停住了。这会儿虚脱的感觉退下去一些了。
“哎,”她隔着几级楼梯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回音,“好歹是邻居,也不出来帮个忙。”
男的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隔着楼梯,隔着血腥味和石灰粉末,那双眼睛像两块没温度的石头。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了。
温初花以为他要开口了,起码“嗯”一声吧。
没有。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开始下楼。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三楼到二楼,经过矮壮身边,矮壮抬着血糊的脸看他,他没低头。从二楼到一楼,跨过瘦高伸出来的腿,瘦高的手指在地上抽搐,他也像没看见。
穿过这群瘫在地上的人,他推开了单元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地上、溅了血的地方。
他出去了。门没关,晃晃悠悠弹回来,闷响了一声。
温初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刮刀,指节上沾着别人的血。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色外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几乎要融进去。
楼道里安静了好一阵。
“操,”温初花对着空气骂了一声,“这人聋的吧。”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瘦高,踢了踢他的鞋尖,没反应。她又踢了一下,这次重了点,瘦高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还活着。
温初花蹲下来,抓着瘦高的头发把脑袋拎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喂,问你个事。藤州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有什么大人物要来,还是出了什么事?”
瘦高眼皮翻了翻,嘴角扯了一下,没吭声。
她又看向矮壮。矮壮捂着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脸色白得像纸。他对上温初花的目光,嘴唇哆嗦了两下,也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这种跑腿的喽啰,能知道什么?
温初花撇了撇嘴,松开手,瘦高的脑袋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她举起刀,给了这两人一个痛快。
单元门又啪嗒响了一声,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路边早点摊的味道——油条、豆浆、炸得焦黄的麻团。胃猛地抽了一下,提醒她下楼本来是干嘛的。
她把刮刀别在后腰,用外套下摆盖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门洞。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脑子里盘算着等会把那两具尸体拖到哪埋了。
“管他呢,”温初花朝早点摊的方向走去,“先吃饱了再说。”
身后楼道里,收音机还在响,铁门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框。
2. 请我吃饭的男人
早点摊摆在鬼街东边那条岔路口,一根歪脖电线杆子底下搭了个塑料棚,四面透风。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左手翻着油锅里的油条,右手往塑料袋里装豆浆,嘴里还要跟熟客骂骂咧咧地聊天。
锅里的油黑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天,但在鬼街这地方,没人计较这个。
温初花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先把脸上那点血迹在袖子上蹭了蹭,确保看着不像刚从杀人现场出来的。
她往塑料凳上一坐,凳子腿有个是坏的,她差点翻过去,骂了一声,换了条凳子。
“两根油条,一碗甜浆。”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脸咋了?”
“蚊子咬的。”
“蚊子能咬出这色儿?”老板嘴上说着,手里已经夹了两根油条搁在碟子里推过来。
老板很心里清楚发生了啥,毕竟这地方这种事可太多了,自己以前不也是过得这种日子?
油条炸得老,颜色深,咬一口硬邦邦的,但温初花不在乎。
她一口咬掉半根,嚼得腮帮子疼,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垫底,那种被人攥着拧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豆浆端上来,碗是那种磕了边的粗瓷碗,面上漂着一层奶皮似的东西。
她端起来吹了两口,吸溜了一大口,烫得她呲牙咧嘴,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两条油条一个眨眼就没了。
她又喊了一碗咸浆,加虾皮加紫菜加油条碎,老板骂她事多,但还是照做了。
等这碗也见了底,她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然后她余光扫到一个人。
早点摊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男的,面前一碗白粥,一根油条掰成两截搁在碟子里,旁边还放了个搪瓷碟,碟子里是两块腐乳,红油汪汪的。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慢的,油条掰一小块,在豆浆里泡一泡,送进嘴里,嚼完了才伸手去拿下一块。
这不是刚才那位邻居吗?
温初花端着豆浆碗,伸长脖子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那个眼镜,就是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就是那种跟周围一切隔着一层东西的气质。
他坐在塑料棚最暗的角落里,背后就是那根歪脖电线杆,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他靠在那儿,像一幅贴错了地方的画。
她心想,巧了。
然后她又想,什么巧了,鬼街就这么大,卖早点的地方就这一家半,遇上太正常了。
但这人给她的感觉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那种——你在一个全是泥鳅的地方看到一条鲶鱼,你说不上来它哪里不一样,但你一眼就知道它不是泥鳅。
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抹了抹嘴,端着碗站起来,直接走到那张桌子前面,一屁股坐下了。
对面的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近处看,这人比她刚才在楼道里仰头看到的更清楚。
脸确实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没什么日头晒的白。
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端碗的姿势像是端惯了某种比碗更精致的东西。
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小白脸。又觉得不太准确,这人不是那种柔弱的小白脸,他说不定比看起来经揍,但皮相确实是这副斯文败类的样子。
“又见面了。”温初花说。
他没接话,继续吃他的油条。
温初花也不在乎,她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冷场。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不加掩饰,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拍这个弹弹那个。
“我说,你这条命,”她开口了,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整天跟谁都不来往,你不闷得慌?”
对面的人把油条咽下去了,端起豆浆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喝,又放下了。“跟你有关?”他说。
声音不大,低沉,但清楚。像石头掉进深水里,闷闷地沉下去了,没有回音。
温初花乐了,乐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笑他,是觉得有意思。
这人说话的方式跟她完全不一样,她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带响的,这人说话像数豆子,一颗是一颗,不多不少。
“跟我没关系,”她说,“我这不是关心邻居嘛。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那个小屋里,也不出门,也不跟人来往,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塑料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说你这么斯文一人,怎么来鬼街这种地方?藤州那么多帮派,看得上你的应该不少,难道没有一个能罩得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她在想这人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这人一来藤州就直接到了鬼街,或许都没有测过能力吧?作为异人,有谁不想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在外面被人当异类,被排挤,来了藤州,她就是抱着要成为人上人的想法打拼的。幸好自己能力也强,可惜自己太强了,得罪人也太多了,只好灰溜溜躲到鬼街。
在鬼街这个地方,她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没了异能,她只能靠拳头,靠刀,靠自己的力气和本能。
算了,活着就行。
而眼前这人,看着文质彬彬的,要是能力是个花架子,说不定躲到鬼街来也不错。
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像是个花架子。
对面吃油条的动作停了一瞬。
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终于正正经经地看了她一次。
不是之前那种扫一眼就走的看,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的脸,好像要从她脸上的纹路里读出什么东西来。
温初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她这人天生不会回避对视,反而把下巴一抬,眼睛瞪回去,那架势好像在说:看什么看,老娘脸上又没长花。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那种——你看到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冲你呲牙,你觉得有点意思,但犯不着跟它一般见识——的那种表情。
“那你呢?”他说。
温初花一愣:“我什么?”
“你又为什么要来鬼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的,但温初花觉得这人问话的方式跟他整个人一样,表面看着平,底下藏着东西。
她大大咧咧地把手一摊:“得罪人了呗,被人追杀,躲进来保命的。你以为我想来这破地方?外面有大世界,我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神经病啊我跑这儿来?”
她说的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
得罪人是真的,被人追杀是真的,但为什么得罪人,被谁追杀,这些她没打算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给自己都没摸清楚底的人听。
对面的男人端起碗喝了口豆浆,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温初花差点把嘴里的油条喷出来的话。
“得罪了人?不见得吧。以你的实力,想要你的帮派可不少。”
温初花嘴里的油条嚼了一半卡在那儿了。
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一瞬间没收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跟她脸上那种街头混子的表情不太一样,更沉,更冷,像锅底的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了底下的炭。
就一瞬间。
她把油条咽下去了,那条缝又合上了,浑不在意的笑脸重新糊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实力什么样?”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咱俩又没打过,你这是拿眼睛掂量我呢?”
对面的人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掰了最后一小块油条,在豆浆里泡了泡,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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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嚼得很慢。
嚼完了,他用筷子把碟子里那两块腐乳拨到一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了,整个过程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温初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思转了好几个弯。
这人说话的方式不对,太笃定了。
他不是在猜,他是在陈述,像是手里有什么底牌,让他有底气说这种话。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人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但不确定是什么,不确定是他自己的事还是别人让他来的。
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人是不是在藤州那边听说过她?或是在鬼街打听过她?好歹她温初花这三个字还是有点分量的,至少在某些圈子里,提到她的名号,有些人的脸色会变。
温初花想再问两句,但对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摊子前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准备付钱。
温初花瞥了一眼男人手上那一把钱,她的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几块钱,刚够付油条豆浆的钱,付完了就一干二净了。
她住的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今晚吃什么还没着落。
电光石火之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温初花眼疾手快,伸手抽走了其中一张,转手递给老板。
“找钱!”她喊了一声然后她转过头来,对着那个人笑了笑。
“谢了啊,邻居。”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温初花赶紧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了两秒钟,然后又恢复到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实话跟你说吧,”她说,“我身上没钱了。刚才那顿就当是你请我了,反正你也不缺这点,是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的,完全不觉得自己占了别人便宜。
倒不是她厚脸皮——好吧,她确实是厚脸皮——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不会计较这种事情的气质。
换了别人她不会这么干,但对他,她就觉得可以。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低下头看了看她。
那目光从上往下,经过她别了别针的外套领口,经过她膝盖磨得发亮的裤子,经过她那双快磨平的鞋底,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真走了。
转身,迈步,跟他来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灰色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了。
温初花追了两步,跟在他旁边走。
街上人不多,几个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侧着身子多看了两眼——这个满身血迹的女人跟在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旁边,怎么看都不搭。
“我说真的啊,”她一边走一边说,“这顿饭我记下了。要是哪天有人找你麻烦,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解决。就当我报答你请我吃饭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你别不信。”
那个人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好像这条街、旁边的人、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眼里。
温初花又说:“你别不说话啊,你起码告诉我你叫什么吧?我叫温初花,你叫什么?”
他上了楼,顺着那个咯吱咯吱响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始终没有回头。
温初花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楼上传来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楼道又陷入了那种老楼特有的寂静。
塑料袋被风吹着贴在她的鞋面上,窸窸窣窣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血渍还隐隐约约露在外面的外套,又看了看楼上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嘴里嘀咕了一句。
“不说拉倒,大不了我给你赐个名字。”
3. 难以看透的温小白
温初花先回了趟屋,把那件沾血的外套脱下来团了团塞进床底,换了件干净点的——也没多干净,就是血迹少些罢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印子,拿袖子蹭了蹭,蹭不掉,算了。
身上没钱,得先去搞点钱。
她翻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在衣柜底下找到几个钢镚,又在行军床的夹缝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凑在一起勉强够买两份盒饭的。
她把钱揣好,出了门。
楼道里的血迹还没干,从一楼楼梯口一直拖到单元门口,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矮壮和瘦高那两具尸体她刚才已经处理了——说是处理,其实就是拖到后面那条没人走的巷子里,拿几张破席子盖上了。
鬼街这地方,死个人不算稀奇,隔三差五就有尸体出现在某个角落,会有人专门收的。
至于是拿去做什么,温初花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她跨过那滩已经开始发黑的血,出了单元门,往右拐,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家小饭馆门口。
饭馆连个招牌都没有,就门框上贴了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俩字:陈记。
红纸褪色褪得差不多了,远远看着像块白纸。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壳。
老板姓陈,四十来岁,胖,围裙勒在肚子上像捆了条麻绳。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人,他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抽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往上飘。
看到温初花走过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温初花也没客气,拉了条凳子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她闭了闭眼,刚才打斗时绷紧的那股劲儿彻底松下来了,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刀口的地方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不到两分钟,陈老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搁着两个保温饭盒,一盒菜一盒饭,菜是红烧肉炖土豆,油汪汪的,肉块大得把土豆都盖住了。旁边还有一碗汤,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得多,蛋花也放得多。
“给沈婆婆的。”陈老板说,把托盘搁在桌上,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啪地掰开,插在饭盒旁边。
温初花看了一眼菜色,点了点头:“陈哥,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沈婆婆要是知道你给她炖了红烧肉,得念叨你好几天。”
陈老板没接这个话,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皮儿白得发亮,底下垫了张油纸。
他把塑料袋往温初花面前推了推,下巴一抬,意思是让她吃。
温初花看了一眼包子,没动。
“吃过了。”她说。
陈老板皱眉:“你吃个屁,你这脸色跟鬼似的,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真吃过了,”温初花站起来,端起托盘,“早点摊上吃的,油条豆浆,管饱。”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老板的眼睛,因为她自己知道这话说出去没几个人信。但她也确实没撒谎——她是吃过了,只不过那顿是抢别人的钱付的账,而且吃完到现在,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那几个钢镚她没打算花,那是留着万一有什么急事用的。
至于为什么不在陈老板这儿吃,原因简单:这人不会收她钱。
她刚来鬼街那会儿,人生地不熟,身上一分钱没有,饿了两天,蹲在这条巷子的墙角根底下,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是陈老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吃完了帮我把那筐土豆削了。”
那一筐土豆她削了两个小时,削得手指头都肿了。但那是她在鬼街吃的第一顿热乎饭,她记到现在。
后来她帮陈老板平过几次事——这地方小混混多,隔三差五就来收保护费,陈老板这种没入帮派的商户就是他们眼中的肥羊。温初花来了之后,那些小混混再来的时候,她就蹲在门口,拿把刮刀剔指甲,什么话也不说,那些人自己就绕道走了。
从那以后,陈老板再也不收她钱。
不止她,沈婆婆的饭菜也是免费的,顿顿都是店里最好的菜色,从来不重样。
温初花觉得自己欠他的越来越多,所以能不在他这儿吃就不在他这儿吃。
她这人别的毛病一堆,但有一条——她不喜欢白占人便宜。
今天这顿早点她抢了那个邻居的钱,那是因为她觉得那人看着就不差这点,而且她开口的时候心里是想了的:这顿饭算她借的,以后有机会还。至于怎么还,她还没想好,但总归是有办法的。
陈老板看着她端起托盘要走,也没拦,只是在她背后说了一句:“你那脸色真不对劲,有事别硬撑。”
“知道了知道了,”温初花头也没回,“你这人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她端着托盘上了楼。
沈婆婆住在五楼,比温初花高两层。
这栋楼一共就六层,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的台阶都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温初花端着托盘爬楼梯,爬得小心翼翼,怕把汤洒了。
红烧肉的油汤要是洒在楼梯上,她可不想再擦一遍——光那一滩血她就擦了半天,到现在手上还有血腥味。
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喘得跟风箱似的,刀口的地方又渗出血来了,但她没管。
她用膝盖顶住托盘,腾出一只手来敲了敲门。
“沈婆婆,是我。”
门很快就开了,好像老人就等在门后面似的。
沈婆婆今年六十七了,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二十年,是鬼街为数不多的“原住民”——不是被追杀逃进来的,也不是来体验什么古代生活的,就是当年鬼街还只是个没人要的破地方的时候就住在这儿了,后来鬼街成了法外之地,她也懒得搬,就这么一直住着。
甚至温初花怀疑沈婆婆或许根本就是个普通人。
她腿脚不好,风湿,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走路要拄拐棍,下楼基本不可能。
温初花搬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这个老人了——不是因为她多显眼,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住在这种没有人管的地方。温初花当时就想,这他爸的是个什么事儿。
她也不是什么圣人,没想过要照顾谁一辈子。
但那天她在楼下碰到沈婆婆拄着拐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去买菜,一个来回走了快两个小时,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从那以后,沈婆婆的饭菜她就包了——也不全是她包,大部分时候是陈老板做好了,她负责送。
“今天陈哥做的红烧肉,您趁热吃。”温初花端着托盘进了屋,把饭盒一个个摆在桌上,筷子摆好,汤碗搁在顺手的位置。
沈婆婆的屋子跟她那间差不多大,但收拾得比她干净多了。
地上扫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泡着茶,茶水已经凉了。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一张印刷的山水画,用个旧镜框镶着,镜框的角缺了一块,但擦得很亮。
温初花每次都忍不住多看那幅画两眼。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画挂在这间屋子里,跟周围的破旧不太搭,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搭——好像这间屋子本来应该是配不上这幅画的,但沈婆婆把它擦得那么干净,又好像这幅画配不上这间屋子的干净。
说不上来。
沈婆婆坐在桌边,慢慢地打开饭盒盖子。
红烧肉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整间屋子都是肉香。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温初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自己饿得胃都快抽筋了,但看着老人吃得香,她觉得还行,能忍。
“你今天跟人打架了?”沈婆婆忽然开口了,筷子没停,眼睛也没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初花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换了外套,脸上那几道血印子也拿袖子蹭过了,按理说看不出什么来。但沈婆婆这个老太太邪门得很,有些事情你根本瞒不住她,她就像那种老式的收音机,你以为关了,其实她一直在收着信号。
“哦,楼下来了两个人,不长眼的,”温初花说,“解决了一下。”
“受伤了?”
“没有,就两个小喽啰,还不够我热身呢。”
沈婆婆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打量,就是很平静地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又把筷子拿起来了。“你肋下的伤还没好全,别逞能。”
温初花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个老太太身上有好些事情是她想不通的,她问过几次,沈婆婆都不接话,后来她就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像她自己也有不想跟任何人说的过去,她觉得这很正常。
“对了,”温初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婆婆,您知道咱们楼里新搬来一户吗?三楼那个,门口干干净净的那个。”
沈婆婆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温初花差点没注意到。
“知道,”沈婆婆说,“搬来没多久。”
“我今天跟那两人打架的时候,他就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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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看着。看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最后从我旁边走过去了,跟没看见似的。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沈婆婆没接话,慢慢地嚼着红烧肉。
温初花继续说:“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白白净净,戴个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我估摸着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跑这儿来避风头的。但我看他那个样子,又不像是能得罪什么大人物的——你说他能干嘛?偷了人家的东西?睡了人家的老婆?”
沈婆婆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温初花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说话注意点。她吐了吐舌头,收了收那股子粗俗劲儿。
“对了,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儿,”温初花说,“叫温小白。”
沈婆婆抬起眼皮看她。
“他不告诉我他叫什么嘛,我就自己给他起了一个。温小白,听着就顺口,就跟我们家养的小白狗似的——虽然我没养过狗,但我觉得这名字挺好的。”
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了那碗紫菜蛋花汤。她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了。
“初花,”她忽然叫了温初花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沉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不一般。”
温初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连我也看不透。”沈婆婆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桌上那碗汤,好像在汤里面找什么东西。
温初花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沈婆婆看不透一个人?这个老太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但温初花早就觉察出来了,她不是什么普通的老太太。具体哪里不普通,温初花说不上来,但有些事情——比如自己能在这个破地方活下来,比如那些来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后来再也不来了,比如那些追杀她的人好像总是在快到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这些事,她总觉得跟面前这个老太太有关系。
她从来没问过,因为有些东西问清楚了反而不好。但她心里是有数的。
现在这个老太太说,她看不透那个新来的邻居。
“沈婆婆,您说看不透是什么意思?那人是练家子的?还是有什么来头?”
沈婆婆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温初花等得都快不耐烦了,她才终于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二十年来,”沈婆婆说,“我看不透的人,你是第二个。”
温初花眨了眨眼。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高兴。
沈婆婆的视线从茶杯上移开,落在温初花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楼下的收音机不知道谁家又在放,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老歌,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声音闷得像在水底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那幅山水画的镜框轻轻晃了晃,缺了角的地方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块奇怪的影子。
“那,第一个是谁?”
沈婆婆没有回答。她端起饭盒,把里面剩下的汤汁倒在米饭上,拌了拌,一口一口地吃完。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什么。
温初花等了半天,确定她不会回答了。
“行吧,”温初花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您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没多想知道。”
她把饭盒摞在一起,汤碗扣在最上面,端起来的时候汤碗滑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差点没把汤洒一地。沈婆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明天想吃什么?我跟陈哥说。”
“随便。”
“那我就让陈哥做您最拿手的了,陈哥上次说他会做糖醋排骨,我一直想让他露一手来着。”
温初花端着碗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婆婆。老人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没有要送她的意思。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幅画又在墙上晃了一下。
温初花把到嘴边的那句“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又咽了回去,换成了:“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别老坐那儿喝茶,凉了对胃不好。”
她端着碗筷下了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对面那个人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住一样。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春联,没有福字,甚至连个门牌号都没贴。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钟,脑子里忽然冒出沈婆婆的那句话——连我也看不透。
“温小白,”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嘀咕了一声,“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
4. 老周的铁匠铺
温初花回到屋里,先把那摞碗筷搁在桌上,然后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是她自己钉的,歪歪扭扭,关不严实,用一根铁丝箍着。她把铁丝拧开,掀开盖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东西——几卷纱布,半瓶碘伏,一把生锈的老虎钳,还有她用布包着的那把匕首。
匕首不大,巴掌长,刀身窄而薄,刃口磨得发亮。最特别的是刀柄——做成了一根细长的扁铁,可以卡在手腕内侧,用小臂的肌肉夹住,手掌张开的时候刀尖从指缝间探出来,握拳的时候就收进去。这东西是她在一场打斗中捡来的,不知道原来的主人是谁,但她用着很顺手,藏在袖子里谁也发现不了。
可惜刀尖崩了一个口子,上次捅人的时候砸在骨头上,崩得缺了一小块。刃也钝了,剌肉都剌不利索。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骂了一声。
今天那两个人来得太快了。她养伤的这半个月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人来找麻烦,她以为风头过去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些人像秃鹫一样在天上盘旋,就等着她露出破绽。
武器不修不行了。下一拨来的不会只是两个喽啰。
她把匕首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从她住的这条街往东走,穿过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老周的铁匠铺。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了。
鬼街的路面全是坑,一下雨就成池塘。今天没下雨,但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哪家的下水道又堵了,脏水漫了一地。她踩着砖头跳过去,鞋底还是湿了,凉丝丝的,袜子贴在脚底板上,难受得很。
还没走到巷口,她就看到了那片浓雾。
鬼街的入口是一道破旧的拱门,上面原本有块匾,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下“鬼街”两个字的轮廓,远远看着像是用血写上去的。拱门外面是一片翻涌的白雾,厚得跟城墙一样,人走进去三步之外就看不到自己的手。
那雾不是普通的雾。温初花刚到鬼街的时候试过,站在雾里,浑身上下像被无数根针扎着,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那是鬼街的结界,既是一道墙,也是一把锁。
雾里有什么,没人说得清楚,也没人想去弄清楚。
此刻那片浓雾正在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似的。
温初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雾里跌了出来。
那人踉踉跄跄地冲过拱门,一头栽在地上,滚了两滚,趴在脏水坑里不动了。
是个年轻男人,看穿着不像是鬼街的人,衣服料子不错,至少在外面世界算是值钱货。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埋在脏水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温初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来鬼街的人都会这样。那道拱门像一张嘴,人一进来,体内的异能就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吸走,抽得干干净净。那感觉就像有人拿根管子插进你骨头里往外吸,吸得你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最后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普通人了。
没有异能,没有力量,什么都没有。
温初花站在三米外看了两眼。
这种人她见多了。每周都有几个从雾里滚出来,像被吐出来的鱼骨头。有些人躺一天就醒了,有些人躺两三天,还有些人再也没醒过来。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有兴趣知道。
她本来不想管的。
毕竟鬼街这地方还称得上安全,只要想杀你的人没追过来。
但是鬼街死的人还是很多,因为很多人活着活着就不想活了。
因为出不去,也没希望。街上那些眼神空洞、走路像行尸走肉的,就是已经放弃了的人。
但也过得挺舒服的。街坊邻居互相帮衬,谁家揭不开锅了接济一下,谁生病了帮忙照看一下,都是常事。谈不上多温情,就是一群倒霉蛋凑在一起凑合着过。
当然也有几个小混混,仗着身体底子好,欺负老弱病残。那种人温初花见一个打一个。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又看了一眼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大家都在走自己的路,没人停下来。
那人抽得太厉害了,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磕得满脸是血,身子快横到路中间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温初花走过去,拽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拖到路边,靠墙根放着。至少不会挡路。
她顺手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舌头还在,没咬断。行,死不了。
她蹲着探了探鼻息,很弱,但还有。她把手上的泥水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这人不关她的事。等他自己醒吧。
她没再回头,继续往铁匠铺走去。
老周的铁匠铺在鬼街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低矮的砖房,屋顶是石棉瓦,上面压了几块砖头,生怕被风掀了。门口立着一个铁砧,旁边堆着一座煤山,煤灰飘得到处都是,把方圆十米内的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还没走到,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一样稳。
温初花掀开门口的布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正旺,老周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一手钳子一手锤子,正在打一把菜刀。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古铜色的,肩膀上搭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上汇成一条小溪。
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全是腱子肉,比温初花还结实。
“老周。”温初花喊了一声。
老周没停手,锤子落了三下,把那块铁翻了个面,又落了三下,才抬起头来看她。汗水从他的眉毛上滴下来,他拿肩膀上的毛巾蹭了一把,露出两只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睛。
“又来?”他说。
“修个东西。”温初花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递过去。
老周放下锤子,接过匕首,翻来覆去看了看,拿拇指刮了刮刀刃,又凑近了看那个缺口。他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眼里出来,带着一股不满的意思。
“你天天打架,我这铁匠铺都快成你专用的了。”老周说着,把匕首搁在铁砧上,拿钳子夹住刀尖那个缺口,放在炉火上烤。
“那您收我钱不就完了?”
“收你钱你有吗?”
温初花咧嘴笑了笑,没否认。她在铁匠铺唯一的那条凳子上坐下来,凳子面被老周的屁股坐出了一个坑,她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翻过去。
炉火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烤得像蒸笼。温初花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汗从脖子后面往下淌,痒得很。她看着老周把刀尖烧红,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砸,每次砸下去都有一小片碎屑崩飞,落在铁砧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你今天脸色不对。”老周忽然说,眼睛没看她,盯着手里那把刀。
“刚打了一架。”
“跟谁?”
“不知道哪来的两条狗。问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把刀翻了个面,锤子落了三下,声音在屋子里来回撞。他把刀尖浸到冷水里,“嗤”的一声,白气冒上来,遮住了他的脸。
“你对面那小子,”老周的声音从白气后面传出来,“查过吗?”
温初花知道他说的是谁。
“查不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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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街没有情报。”
这是实话。鬼街这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做情报生意?就算有,也是零零碎碎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凑不出个完整的人像来。何况那个人刚搬来没多久,在鬼街没有任何社交痕迹,连买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查无可查。
老周把匕首从水里捞出来,眯着眼对着光看了看,又把它放回炉火上。他把钳子搁在一边,拿起挂在墙上的那块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在他脸上抹了一个来回,又黑了一个色号。
“那就小心点,”老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主动进来的人,没一个简单。”
温初花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墙是湿的,鬼街的房子大半都是湿的,年头太久,地基下沉,潮气往上返,摸着像张吸饱了水的纸。
“他那门口连个鞋架都没有,”温初花说,“干干净净的,跟没人住似的。你要说他是个讲究人吧,他又不怎么出门。你要说他是个社恐吧,他也没见怕什么。就那么——”
她想了半天,找了个词。
“就那么无所谓。”
老周没接话,把匕首从炉火上取下来,搁在铁砧上开始打磨。磨刀石转得飞快,刀刃擦在上面,发出一连串“嘶嘶”的声音,细密的火花从刀口上溅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群萤火虫。
“还有一种人,”老周忽然说。
温初花看他。
老周没有抬头,握着刀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打磨。他的声音混在磨刀声里,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进来不是为了躲什么,也不是为了体验什么。”老周说,“是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进来。”
磨刀声停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还在“噼啪”地响,偶尔有一块煤崩裂的声音。温初花盯着老周的后脑勺,那上面有一块疤,光溜溜的不长头发,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红光。
“这里面能有什么?”温初花说。
老周转过身来,把匕首递给她。刀刃已经修好了,缺口被重新锻打成了一个新的弧度,刃口亮得像一汪水。刀柄上原有的那个卡槽被他加深了一些,握在手里更贴合手腕的弧度。
“试试。”他说。
温初花把匕首卡在手腕内侧,手掌张开,刀尖从指缝间探出来,收放自如。她握了握拳,又张开,再握拳,动作流畅得像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行,”她说,“多少钱?”
老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跟我提钱?
温初花把匕首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老周。”
“嗯。”
“你说得对。”
老周已经重新拿起了锤子,开始打刚才那把没打完的菜刀。他的声音从“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挤出来,有些听不真切,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
“听人劝,吃饱饭。”
温初花笑了一下,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铁匠铺里凉快多了,但依然闷热,像有一床湿被子盖在整个鬼街的上空。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煤灰的味儿,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鬼街入口的方向,那片浓雾还在翻涌,像一口永远不会平静的大锅。
有个新人刚刚从那里爬进来,晕倒在地上,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温初花收回目光,把袖子里那把匕首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贴得更紧,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滑出来。
然后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5. 有点意思苏游云
鬼街能去的地方不多。
温初花来来回回待了快三个月,把每条巷子都踩遍了。脏,乱,潮,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是楼顶。
这栋楼是鬼街最高的建筑之一,六层,平顶,没有护栏。楼顶上铺着一层不知道哪年哪月做的防水油毡,早就烂得差不多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尸体上。但视野好。
坐在这儿能看到大半个鬼街,灰蒙蒙的屋顶,歪歪扭扭的电线杆,远处那道永远翻涌着白雾的拱门。
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藤州岛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
今晚没月亮,星星也少。空气闷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温初花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腿伸直,后脑勺枕在胳膊上,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刀口的地方还在痒,她隔着衣服挠了两下,动作懒洋洋的。
楼下不知道哪家在吵架,声音很大,骂得很难听,听了一会儿又没声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鬼街的夜晚就是这样,吵一阵,静一阵,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断断续续地转着,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彻底熄火。
温初花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她只是不想睁眼。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布鞋踩在油毡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听到了。三个月前她可能听不到,但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在慢慢恢复,虽然能力回不来,但五感比刚来那会儿强了不少。
她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顶边缘,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站着,面朝鬼街的方向。深色的衣服,跟夜色融在一起,刚才那一眼差点漏过去。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像是在看那道拱门,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温初花认出来了。是那个邻居。那个抢钱不反抗、见血不眨眼、像块会走路的木头一样的邻居。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她怎么没听到?就算她闭着眼,以她现在的感知力,一个人从楼梯口走到楼顶边缘,怎么着也该有点动静。但这个人上来的方式,不像走路,像凭空长出来的。
她坐直了身子,把胳膊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拍掉身上的灰。
“哎。”她喊了一声。
那人没动。
“温小白。”
他动了一下。不是转身,是头微微偏了偏,像被这个称呼拽了一下。
“你在叫谁?”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顶上听得清清楚楚。
“你啊!”温初花拍了拍旁边的油毡,一脸得意,“我给你取的名字,咋样?好不好听?”
那人没接话。他转过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了。姿势很随意,一只腿伸直,一只腿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月光很淡,但足够她看清他的脸。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是那副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温初花倒是来劲了。
“你不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可是费了脑子的,”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皮肤白,像那种从来没晒过太阳的小白脸。第二,你什么都不懂,连鬼街的基本规矩都不打听,跟个新人小白一样。第三——”
她顿了顿,咧嘴笑了。
“第三,反正我也姓温,给你安个温姓,算是看得起你。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说你是我温初花的弟弟,保管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副样子活像个收了新小弟的大姐头。
那人沉默着。
沉默了许久。
久到温初花以为他压根没打算回答,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了。她正要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他开口了。
“苏游云。”
温初花愣了一下:“啥?”
“我的名字,”他说,“苏游云。”
温初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游云。苏是苏州的苏?游是游荡的游?云是云彩的云?
“苏游云,”她念出声来,品了品,“听着像个读书人的名字,跟你这张脸倒是配。”
她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这名儿吧,好是好,就是太文绉绉了,”她说,“我们这儿都是粗人,叫你这个名字叫不顺口。我还是觉得温小白好,听着亲切,像自家人。要不这样,平时我叫你小白,正式场合我叫你苏游云,怎么样?”
那人没接话。
温初花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她靠在墙垛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小腿交叠着晃了晃,心情莫名地不错。来鬼街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人说了超过三句话还没想动手打人。
“苏游云,”她又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啧了一声,“你说你爹妈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名儿?又苏又游又云的,听着就不像个能打架的。不过也难怪,你这长相,取什么名儿都像读书人。”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镜边框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不像我,”她说,“温初花,听着就是个干粗活的。我姨说了,路边的野花最好活,不用人管也能开。她给我取这名儿,就是让我别指望别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又收了。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又不会接话。”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扫,现在是看。从她的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从手臂看到手腕,最后落在她右腿上。
“你今天对付第二个杀手的时候,”他说,“右腿慢了半拍。”
温初花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看会不自在的人,但这个人说出来的这句话,让她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今天那场打斗,矮壮和瘦高,她全程都在注意自己的破绽,右腿确实慢了,因为膝盖上那条旧伤还没好透。但那个“半拍”是很细微的差别,一般人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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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看不出来。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你懂格斗?”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但声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苏游云把目光从她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远处的拱门上。
“略懂。”
她哼了一声。
“看了三个月,就看出这个?”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但她就这个脾气,越是心里没底,嘴上越要占点便宜。
苏游云没看她。
“还看出你三个月前受过伤,”他说,“右腿一直没好利索。”
温初花沉默了。
三个月前,她刚来鬼街的时候。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右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差点砍到骨头。她自己处理了,没有找任何人帮忙。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走路的时候不瘸,上楼梯的时候不快不慢,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但这个人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对他们周围的一切无所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她不说话了。楼顶忽然安静下来,连楼下吵架的声音都没了,只剩远处那条狗,还在断断续续地叫。
苏游云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膝盖没发出任何声响,重心从地面往上移的过程流畅得像水往低处流。这个细节又让温初花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认识的人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多,基本都是练了十年以上的老手。
他没有看她,把手上不存在的灰拍了拍。
“如果你继续这样打下去,”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总有一天会死。”
然后他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油毡上,声音轻得像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身影被那个黑乎乎的方洞吞掉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整栋楼吸收得一干二净。
温初花坐在原地,手还撑在身后的油毡上,姿势没变过。
她看着楼梯口那个黑洞洞的方口,脑子里在转很多事情。
这个人三个月前就看出了她的伤。这个人懂格斗,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懂,是真正能从半拍的动作里读出一个伤病的懂。
这个人说她继续这样打下去会死——不是吓唬她,不是在说狠话,就是用那种说“今天天气不好”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简单,是那种“你惹不起但我劝你最好离他远点”的不简单。
但温初花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别人越是劝她离远点,她越是好奇。
“苏游云,”她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念了一遍,“苏——游——云。”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光洒在楼顶上,把那些破破烂烂的油毡照得像一片银色的废墟。
她把手从油毡上收回来,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楼顶边缘,晃了两下。
“有点意思。”她说。
6. 热心肠的邻居
温初花在那扇门前站了快两分钟。
门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春联,没有福字,连个门牌号都没贴。门把手擦得发亮,像是每天都有人擦。她盯着那个门把手看了几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这人点了她的伤,不是随口说的。
他说“右腿一直没好利索”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关心,是陈述。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有这个问题,你自己也知道,但你一直在装不知道。
她确实在装。右腿的伤三个月了,走路不瘸,跑跳不疼,但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上次打那两个喽啰的时候,她有一个侧移的动作,脑子里想的是往左,身体也往左,但右腿蹬地那一下软了,慢了半拍。要不是矮壮那一刀偏了,那她可不能在屋顶乘凉了,是在阎王爷那儿排队。
苏游云看出来了。
这人为什么要说出来?单纯提醒她?温初花不信。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单纯”地对她做过任何事。每个对你笑的人背后都有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他在打什么主意?温初花靠在走廊的墙上,眯着眼想了半天。
点出她的伤,说明他有观察力。说“总有一天会死”,说明他有判断力。能在屋顶上悄无声息地出现,说明他有……什么?轻功?身法?不管是什么,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鬼街把人压成了普通人,但他身上那种“不普通”的东西,像是藏在皮肤底下的纹身,再厚的衣服都盖不住。
他说“略懂”格斗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谦虚,像是在说一个不重要的事实。就像有人说“我会吃饭”一样,不值得炫耀。
所以这个人,有能力。
一个有能力的人,特意点出她的问题,然后呢?等着她来求他?
温初花悟了。
他爸的他就是在等她来求他。
这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什么?钱?没有。势?在鬼街她就是个普通人。能力?被压得干干净净。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那道疤还没好全,右腿还瘸着,指望谁看上她?
除非——他想要她这个人。
不是那种想要。温初花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太离谱了。这人不像是那种见了女人走不动道的货色,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堵墙差不多。
那是为什么?保镖?她在鬼街打了几个月架,是能打,但在一个有能力的“略懂”格斗的人面前,她这点三脚猫功夫算什么?他需要她保护?那他不如自己去打。
也许——也许他是真的能治她的伤,然后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她脑子里那点东西,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吗?
值得吗?
温初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又立刻掐灭了。
不可能。
那件事事关重大,那群人都不可能泄露出去,让别人知道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不是没人问过,是她从来没说过。追杀她的人不知道,沈婆婆不知道,陈老板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除非他能读心。
她差点笑出声。读心?真要能读心,他也不用来鬼街了,在外面随便读几个大人物的心,升官发财不香吗?
扯远了。
不管了,先敲门。治好腿再说。治好了,他要什么再谈;治不好,当她没来过。
温初花深吸一口气,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一点。
门开了。
苏游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的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着温初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温初花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不是那种“我猜你会来”的知道,是那种“我在等你”的知道。
不对,想多了。
“你说我右腿有问题,”温初花开门见山,“那你有什么办法?”
苏游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带着点——她说不上来,可能是满意?像老师看到学生终于交作业了的那种满意。
“你终于肯主动来找我了。”他说。
温初花的眉头拧了一下。果然。这人就是在等她来。
她心里的那点犹豫和盘算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少废话,”她的语气硬了几分,没有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味道了,“你是不是会医术?”
不算翻脸,但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之前她叫他“温小白”的时候,那是把他当个乐子,当个可以调侃的邻居。现在她站在他门口,问的是正事。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跟他之间有什么交情,她来找他,是因为他点出了她的伤,而她现在需要一个解决这个伤的人。
苏游云没因为她的语气变差而有什么反应。他就站在那里,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不算医术。但我可以帮你恢复。”
温初花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找不到。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像干干净净的玻璃窗,你能透过它看到后面,但后面也是一片空白。
“进来吧。”他说。
他让开了半个身位,把她让进了屋子。
温初花进屋的时候,腿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在门口站了一瞬,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
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一个把门面收拾得这么干净的人,屋子里应该也是一尘不染的。确实干净,但不是那种讲究的干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一个豆腐块。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杯子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但他没有贴任何东西去遮。
这不像一个人住的地方,像一个旅馆的房间。随时可以搬进来,随时可以搬走。
“坐。”苏游云指了指那把椅子。
温初花没坐。她靠在那张桌子上,把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他。
苏游云也没坚持。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温初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
“你干嘛?”
“看你腿。”苏游云说,头都没抬。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右腿的小腿肚。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从膝盖往下,一直按到脚踝。温初花低着头看他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太像一双练家子的手,更像一双数钱的手。
“你的胫骨内侧有旧伤,”苏游云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接好,错位了一点。平时不碍事,但爆发的时候会卡住,力量传导不过去。”
温初花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三个月前那道刀伤砍在小腿上,她当时自己处理了,骨头确实歪了一点,但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管。
“能治吗?”
“能。”
苏游云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箱子不大,比温初花自己钉的那个结实多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了铜皮。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盒银针,一个小瓷瓶,一卷纱布,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石头,黑漆漆的,表面有裂纹。
温初花看着那盒银针,眉头皱了一下。“你是中医?”
“不算。”
“你到底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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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苏游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卷纱布抽出来铺在桌上,然后把银针和瓷瓶摆好。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做了很多遍这件事的人。
“把裤腿卷上去。”他说。
温初花犹豫了一秒,弯腰把右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她的小腿上有一道疤,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疤周围的皮肤颜色发暗,是瘀血没散干净的痕迹。
苏游云蹲下来,从瓷瓶里倒出一点药膏,涂在她的疤上。药膏是淡黄色的,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不刺鼻。他把药膏抹开,手指沿着疤的方向慢慢推,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他拿出了一根银针。
温初花看着他拿针的姿势,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害怕——她不怕这个——是觉得不对。他拿针的方式太熟练了,不是中医那种拿针的方式,是一种更奇怪的姿势,像握着一支笔,又像捏着一根暗器。针尖对准了她小腿上的一个穴位,他没有扎,而是悬在皮肤上方大约一个指节的高度。
温初花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小腿的骨头里点了一盏灯。温温的,暖融融的,从那根针的尖端扩散开来,顺着骨头往下走,一直走到脚踝。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能量波动?
不可能。鬼街压制一切异能,任何异人到了这里都会被抽空,变成一个普通人。她来了三个月,连个打火机都点不着,更别说这种精细的能量操控了。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暖流就在她的骨头里流动,把她腿上那种钝钝的、涩涩的感觉一点点推开,像清水冲刷一块脏了的海绵。
她抬头看苏游云。他低着头,目光集中在她的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很稳,针尖没有任何晃动。
这不是普通的中医。
这不是普通的任何人。
“你——”温初花开了一个头,又闭上了。
苏游云没接话。
他把那根针移到了另一个穴位上,又悬在那里。又是那股暖流,这次更明显了,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针尖牵出来,钻进她的骨头里,把那些淤堵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通开。
温初花的右腿开始发麻。不是血液不通的那种麻,是那种沉睡了很久终于被唤醒的麻。她能感觉到小腿里有一些东西在被重新排列,错位的、淤堵的、死掉的,都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苏游云换了三个位置,每次都把针悬在皮肤上方,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接触到她的身体。但那股暖流一次比一次强,到最后温初花的小腿热得像泡在温水里,疤的颜色变浅了,周围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苏游云把针收起来,盖上瓷瓶的盖子,把纱布卷好放回箱子。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腿,说了一句:“走两步。”
温初花把裤腿放下来,在地上走了两步。右腿落地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种涩涩的感觉没有了,膝盖弯下去再弹起来的时候,力量是连贯的,从大腿传到小腿再到脚掌,中间没有任何断档。
她又走了两步,更快一些。然后原地跳了一下。
好了。
真的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游云。他已经在收拾那个小木箱了,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盖子,推到床底下。整个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停留。
温初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太对。这不是一声谢谢就能过去的事。
她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三个月,见过的人都是各扫门前雪的货色,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别人做任何事。这个人帮她治好了腿,一定是有原因的。
7. 苍蝇和蚊子
既然猜不透,不如直接一点。
“你想要什么?”
苏游云把箱子推到床底最深处,直起身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温初花,靠在床沿上。手臂抱在胸前,头微微低着,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她。
温初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没躲,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苏游云开口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追杀你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温初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雨下得很大。
她潜进□□的机密库房,是为了找证据。她在这个组织干了五年,任务做了不下上百个,从没出过差错。但最近半年不一样了——每次任务都像被人提前泄露了消息,目标跑了,埋伏到了,走哪哪有人堵她。她不信巧合,一次两次是意外,五六次就是有人搞她。
她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为什么。
库房里没什么人。她翻了一堆档案,没找到想要的,走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个黑匣子。巴掌大,方方正正,不知道什么材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缝隙,像个完整的黑色石块。
她说不清为什么拿这东西。可能是库房里就它看着最奇怪,可能是直觉告诉她这玩意不一般。她没多想,揣进兜里就走了。
后来追杀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疯。她上线死了,下线跑了,认识的人要么失联要么翻脸。她从城市逃到荒野,从荒野逃到海边,从海边逃到藤州岛,又从藤州逃进了鬼街。
那些人追了一路,杀了一路。每次堵住她,二话不说就动手。温初花从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她下手快,杀人更快,往往对方还没说出第二句话,就已经躺在地上了。所以她从来没听到过他们为什么要杀她,也没问过。在她眼里,追杀就是追杀,不需要理由,还手就是还手,不需要废话。
至于那个黑匣子——她早就忘了。逃命的时候丢过太多东西,那玩意不知道是扔在了哪条路上,还是跟哪件换下来的脏衣服一起塞进了某个角落。她根本没在意过,也从来没把它跟追杀联系到一起。
她不知道那些人要的是那个匣子。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人要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被人追杀,一路追到了这个破地方。
而那个真正的秘密——那个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比黑匣子重得多,也比追杀重得多。
在走上逃亡路后的某个雨夜,她站在巷子尽头,身后是一具尸体。她看了那具尸体最后一眼,烧了一封信,然后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除了那些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只有她是例外。
她是不会死的,毕竟她要是死了,这个秘密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那群蠢货还是不停地骚扰她,就像是吃饭时,在餐桌自由飞舞的苍蝇和蚊子,嗡嗡叫着,
烦得很。苍蝇打不着,只不过偷吃点菜;蚊子倒是活不长,但爱吸血。
如果苏游云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做?成为苍蝇还是蚊子?
温初花没有回答。
她看着苏游云的眼睛,那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谢了,”她说,“腿好了。你有事找我再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右腿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的,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搓了搓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散了,然后直起身,朝自己那间屋子的方向走。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上,她能听到门轴慢慢转回来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咔嗒声。
门关上了。
她没回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游云看着关上的门,回想着刚刚的事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很好。
通过这段时间对温初花的观察,自己已经差不多摸透了她的性格,一个爱胡思乱想的性格。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清楚,她自己就会脑补出合适的剧情。
在自己的身份还无法透露的时候,不如让她先好好猜猜。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小臂内侧,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拇指按上去,轻轻揉了两下。皮下的血管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流淌。
那是今天中午注射的。
估计着温初花的耐心,苏游云在她敲门之前,从墙角的衣柜里拿出了一个箱子。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二十寸见方,金属外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在箱子前蹲下来,伸出右手,五指贴在箱盖上。
箱盖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那种金属本身发出的微光,冷白色的,从他的手底下往外扩散,沿着箱子的边缘走了一圈,最后汇聚在正前方的一个小点上。那个点闪了三下,然后一声极轻的“咔嗒”——锁开了。
这个过程不到两秒。
箱子扫描了触摸者的掌纹、指纹、静脉分布,同时读取了脑电波。
它能确认两件事:第一,触摸者是它的主人;第二,主人的意识是自由的,没有受到任何胁迫或药物影响。如果有人拿枪顶着苏游云的头逼他开箱,箱子会检测到他脑电波中的恐惧和压抑信号,然后永久锁定,里面的东西会在三秒内自毁。
这是藤州以外的东西。是那个被高科技堆砌起来的外部世界的产物,任何一个放在藤州岛上,都够得上“违禁品”三个字。但苏游云把它带进来了,穿过那片浓雾,穿过那道压制一切异能的拱门,带到了鬼街这个连电都不太稳定的地方。
箱盖缓缓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支玻璃瓶,拇指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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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用泡沫卡槽固定着,瓶身上下没有任何标签。唯一能区分它们的是瓶口处那个用黑色记号笔画上去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横线。
他坐在床边,打开第二层锁——那层需要虹膜识别——从箱子里取出了那支药剂。玻璃瓶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把封口的锡纸撕掉,用针管吸出透明的液体,推进了左小臂的血管里。
药剂入体的感觉他体验过很多次了,每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是凉的,像一条冰线从手臂爬到心脏,然后从心脏炸开,沿着血管网往四肢蔓延。那种凉不是寒冷,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好像在把他身体里所有的“空隙”填满。
鬼街有一种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吸收异人体内的能量。那种吸收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空气一样自然。刚到鬼街的人会在几个小时内被抽得一干二净,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而这种药剂的作用,是把自己的能量“藏”起来——不是抵挡那种吸收,是让对方找不到你。像在一片漆黑里关掉了所有的灯。
但药效不是永久的。它能持续大约四到六个小时,然后慢慢消退。能量会一点一点地漏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流失。他必须在药效消失之前,做完需要能量才能做的事。
今天下午,他要做的事是——等温初花来。
他知道她会来。从他点出她右腿的问题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了。
那个女人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她当时没有追问,不代表她心里没有计算。她会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治疗的时候,能量从针尖传导出去,微弱的波动在他的指尖和她的腿骨之间形成了一个闭环。那个闭环持续了不到十秒,但在这十秒里,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应该出现在鬼街的东西。
温初花的体内,有东西。
不是异能,不是残留的能量,是某种更深层的、跟他的药剂产生了共鸣的东西。
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一个被敲响了,另一个跟着振动。那个共鸣很微弱,一闪而过,但他捕捉到了。
这就是他来的原因。
温初花什么也没感觉到。
或者说,她感觉到了那股暖流,但她以为那是治疗的效果。她不知道那股暖流里有一种东西,正试探着触碰她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物质。
两种东西在她的骨头里对望了一眼,又各自缩了回去。
苏游云走到墙角看了一眼。
箱子还是静静地躺在那,但是它或许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把自己的兴奋传递给苏游云。
苏游云用手拂过箱子表面。
箱子的感应灯灭了,但那个温度还在——他的手心里,还有那股共鸣残留的一点余温。
他把箱子推到墙角,用一块旧布盖住了。
窗帘被风掀开一角,月光又挤了进来,照在他左小臂内侧那个新鲜的针眼上。
皮肤微微发青,血管比平时鼓了一些,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暗河。
药效正在消退。
他闭上眼睛,等着能量一滴一滴地漏出去。
8. 打架厉害的邻居
凌晨四点,鬼街最安静的时候。
温初花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苏游云蹲在她面前的样子,那根悬在皮肤上方的银针,那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暖流。
她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右腿确实好了。她白天试了好几次,深蹲、跳跃、突然变向,以前那种涩涩的卡顿感完全消失了,整条腿像上了新油一样顺滑。这不是普通的手段能达成的效果,她心里清楚。
但她也清楚,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温初花猛地坐起来。那声音不对,不是猫翻垃圾桶,不是醉鬼摔跤,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很轻,但很脆。
她侧耳听了两秒,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些。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蹿上来,把她最后一丝困意赶跑了。她弯腰从床底摸出那把匕首,卡在手腕内侧,手掌一张,刀尖从指缝间探出来。刃口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三个人,步伐很轻,但没刻意隐藏。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小贼,是那种知道你会察觉到、但不在乎的那种走法。
鬼街这种地方,凌晨四点用这种步伐走路的人,只干一种勾当。
温初花打开门,走进走廊。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拐角处那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楼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三个人正在上三楼。
领头的那个身形壮实,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稍瘦一些,但走路的姿态都很稳,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随时可以爆发的那种张力。
从外面进来的人。鬼街的老油条不会有这种走法——不是走不出来,是不需要。
在鬼街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种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累赘,浪费体力,毫无必要。
但刚进来的人不懂。他们还带着外面世界的习惯,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还没学会怎么当平民。
温初花从栏杆上撑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有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苏游云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势散漫得像在等公交车。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梯上,正好把三个人的去路挡住了。
三个人也停住了。
领头的那人上下打量了苏游云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他的目光从苏游云的脸上扫到手上,从手上扫到脚上,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构成威胁。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连拳头都没握起来的男人,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
“让开。”领头的人说。
苏游云没动。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攥着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很宽,刃口闪着冷光。
他把刀尖对准了苏游云的胸口,意思很明确——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温初花从走廊里走出来。
“哎,”她喊了一声,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找他干嘛?找我吧?”
领头的人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刀尖从苏游云的方向转向了她。另外两个人也动了,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另一个从背后摸出一把砍刀,动作很快,配合也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温初花。”领头的人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太像在跟人打招呼,更像在确认一个目标的身份。
“找我什么事?”温初花说着,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步,站到了苏游云旁边。她的右脚踏在下一级台阶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领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不需要废话。他偏头朝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同时动了。
温初花也动了。
她往下冲了两步,右手的匕首从指缝间弹出,刀尖直奔领头那人的咽喉。那人往后一仰,避开了这一刀,但他的刀从下往上撩了过来,直奔温初花的小腹。温初花拧腰闪开,夹克的衣摆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身后传来风声。短棍从左边砸过来,直奔她的后脑勺。她的余光扫到了,身体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
一只手伸了过来。五指扣住了那根短棍,稳稳地攥住了棍身,像攥住一根树枝。棍子在距离温初花的后脑勺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停住了,纹丝不动。
苏游云握着棍子,往前一带。
那个使棍的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身体前倾,下巴露了出来。苏游云的右肘从下往上顶了上去,肘尖砸在那人的下巴上,骨头碰撞的声音又闷又脆。那人的眼珠子往上翻,短棍从他手里脱落,当啷掉在地上,人像一截木头一样往后倒了下去。
温初花没时间看。领头那人的刀又到了,这一次是横劈,角度很叼,封住了她左闪的路线。她只能往右闪,但右边是墙,她右肩撞在砖墙上,身体贴住了墙根,刀尖从她鼻尖前方扫过去,带起一股风。
砍刀从上往下劈了过来。
温初花蹲下去,砍刀砍在她头顶上方的墙上,砍下一大块墙皮,石灰粉末扑了她一脸。她在粉末中往前一滚,从砍刀下面钻过去,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人的大腿侧面。
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跪下去。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砍刀脱手,在楼梯上弹了两下,滑到最下面去了。
温初花拔刀,转身。
领头的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刀尖直刺她的胸口,速度极快,角度极刁,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领头那人的手腕。苏游云站在她斜后方,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了对方的手腕,骨节咯咯作响。
领头那人的脸扭曲了,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掉在台阶上。
苏游云往前推了一步,把那人逼退了三步,然后一个侧踢踹在他的膝盖侧面。“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的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砸在扶手上,又从扶手上翻了过去,摔在了下一层的楼梯拐角。
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躺在地上,两个晕了,一个抱着大腿在哼哼。
温初花站在楼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匕首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挂着血珠,顺着刀尖往下滴。她偏头看着苏游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苏游云把脚收回来,裤腿上溅了几滴血,他没在意,甚至没低头看。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短棍,把它扔到一边,短棍在墙角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三分钟。
从第一个人倒下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三分钟。温初花自己解决了两个——准确地说是两个半,那个使砍刀的是她捅倒的,那个使短棍的是苏游云解决的,领头那个半个人是苏游云解决了他没死,她捅了大腿那个还在地上哼哼。
算下来,她解决了一个半,苏游云解决了一个半。
但如果没有苏游云挡下那根短棍,她的后脑勺现在已经开花了。如果没有苏游云扣住领头那个的手腕,她的胸口现在已经多了一个窟窿。这些她心里都清楚。
“你不是普通人。”温初花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游云把外套的下摆抻了抻,动作很随意,好像刚才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某种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温柔,不是亲切,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寸,让你看到了它的刃口。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普通人。”他说。
温初花张了张嘴,又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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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没法反驳。
从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没说过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住在三楼,安静地被她抢了钱,安静地帮她治了腿,然后安静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他从来没解释过任何事情,而她也从来没问过。
现在她站在楼梯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刀,终于问了第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她不觉得这人是因为好心。好心这种东西在鬼街活不过三天,能在这里待下来的人,早就把好心这种东西当阑尾割了。
苏游云看着她,月光正好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一口被人掀开盖子的井,你往下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因为你需要。”他说。
温初花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她想过他可能另有所图,想过他可能是个什么组织派来找她的,想过他可能只是想在她身上实验某种奇怪的医术。她做了各种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拆穿他的谎言、怎么逼他说出真正的目的。
但她没想过这个。
“因为你需要”——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存在。
但它就是吹过来了,吹得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进来了,但你不知道进来的到底是光,还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温初花把匕首收进袖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什么东西。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多了点别的什么。
苏游云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弯,幅度很小,小到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那张空白报纸上终于有了字,虽然只有一笔一划,但至少有了。
“我知道。”他说。
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那三个人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怎么好听的二重唱。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楼道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温初花靠在墙上,匕首藏在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被老周加深过的凹槽。苏游云站在楼梯拐角,月光从他身上移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隔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隔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温初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两滴血,分不清是谁的。
“你那个药膏,”她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好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挺好用的。要是以后我受伤了——”
她顿了一下。她在等他说“那就来找我吧”之类的话。
苏游云接上了:“找我。”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没有“如果你需要的话”这种给自己留退路的说法。就是“找我”。像一个承诺,简单干脆,不带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温初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边。她还是看不透这个人,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急于看透他了。
“行,”她说,“找你。”
苏游云转身往楼上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停,侧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白净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像一幅画。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楚。
“记住你说的话。”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9. 难以让人信任的邻居
温初花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声。
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在领口那块还没干透的血迹上擦了擦刀身,擦干净了,重新卡回手腕内侧。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短棍,随手扔到了楼道外面的垃圾堆里。
那三个人还躺在地上。领头那个小腿骨断了,人晕着,嘴角挂着血沫。使砍刀的大腿被捅了一刀,血已经流了一摊,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哼哼。使短棍的下巴被肘击打碎了,整个人蜷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初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伤得最重,膝盖反曲,骨头茬子大概已经刺穿了皮肉,这条腿算是废了。使砍刀的那个大腿上的伤不致命,但□□的伤口止不住血,再这么流下去,天亮之前人就凉了。使短棍的那个下巴碎了,暂时死不了,但以后吃饭都成问题。
她握着匕首,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然后她把三个人都解决了。
干净利落,每人一刀,没让他们多受罪。这不是残忍,是省事。鬼街这种地方,你今天放走一个,明天他带十个人回来。她不想隔三差五就跟同一拨人打来打去,烦。何况这三个人伤成这样,活着也是受罪,不如给个痛快。
她把匕首在领头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袖子里,站起身。
楼道里安静了。
她走上楼,经过苏游云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里头转着一个念头,但她不愿意把它想清楚。
那种感觉像是在黑暗里摸到了一个东西的轮廓,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很重要,但你不敢开灯去看,怕看清楚了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算了。
她走到床边,倒在行军床上,行军床吱呀一声惨叫。
她把匕首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枕头底下,右腿伸直了,脚尖往上勾了勾,感受了一下那股顺滑的力道。骨头里面还残留着白天那股暖流的余温,像一杯喝完了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壁上留着一点温度。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游云那个笑。不是他的脸,不是他打架的样子,就是那个笑。
嘴角微微往上一弯,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但就是那个弧度,像一根鱼钩,不知道挂住了她哪根神经,让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你真的很奇怪。”她对着黑暗说。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他在某个地方听到了。这种感觉也很奇怪。
第二天傍晚,温初花照例去陈老板那里取了饭,端着托盘爬上五楼。
沈婆婆开门的时候,温初花就觉得不太对。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她的脸,又像是透过她的脸在看别的什么。
“进屋。”沈婆婆让开门口,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桌边。
温初花把托盘搁在桌上,打开饭盒盖子。今天是红烧排骨,陈老板特意挑的肋排,每一块都剁得整整齐齐,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旁边配了一碟炒青菜和一碗番茄蛋花汤。
“陈哥说今天排骨新鲜,多炖了半个小时,您尝尝。”温初花把筷子摆好,又倒了杯温水搁在沈婆婆手边。
沈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温初花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掌心里,等着老人夸两句。但沈婆婆没夸,嚼完那块排骨,喝了口水,然后放下筷子。
“你昨晚跟人动手了?”沈婆婆问。
“嗯,来了三个。”
“受伤了?”
“没有。”
“一个人打的?”
温初花顿了一下。“……不是。那个人也出手了。”
她没说名字,但沈婆婆知道她说的谁。整栋楼里,能出手的人没几个,愿意出手的更少。
沈婆婆端起水杯,慢慢转了两圈,没喝,又放下了。杯子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人,”沈婆婆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你不要太信任。”
温初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就那么看着沈婆婆,等下文。
沈婆婆没有立刻继续说。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时间。温初花第一次注意到沈婆婆的手上有一些很淡的疤,分布在指节和虎口的位置,颜色已经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不是老人斑,是旧伤。
“你知道他的来历?”温初花问。
“不知道。”沈婆婆放下筷子,正视着她,“但我能感觉到……他进来,是有目的的。而且这个目的,和你有关。”
楼道里有人在放收音机,声音不大,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在唱什么,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旋律。温初花盯着桌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两秒,又抬起眼皮看沈婆婆。
“那他的目的是好是坏?”她问。
沈婆婆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温初花宁愿她说“是坏的”,或者“我说不清楚”,但沈婆婆什么都没说。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那枚老旧的银戒指。窗外的光线在变暗,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那堵刷得雪白的墙上。
“……我看不出来。”沈婆婆终于开口了。
温初花皱了皱眉。沈婆婆看不出来?这个老太太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温初花心里清楚,她看人看事准得像把尺子。搬来第一天,沈婆婆就说过她“是个好人”,当时她们才说了不到五句话。可现在面对一个住了快四个月的邻居,沈婆婆说看不出来。
这不正常。
沈婆婆端起水杯,这次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拇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发出一个很细很尖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但我怀疑,”沈婆婆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和外面某个势力有联系。”
温初花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鬼街虽然出不去,”沈婆婆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玻璃看向远处,“但消息……偶尔还是能进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
那几个字像石子一样投进了温初花心里的那口深井,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和外面某个势力有联系。
温初花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的机密库房,那个黑匣子,追杀她的人,雨夜的巷子,那封烧掉的信。然后她想到了苏游云那些超出常理的地方:治疗她右腿时那股能量波动,精湛的格斗技巧,注射药剂的行为——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看到他注射。他的目的和她有关?沈婆婆说看不出来是好是坏。但温初花自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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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开始有了一个猜测。
□□。
她在这个组织干了五年,太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了。他们不会只派一批杀手。杀不掉,就换方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派一个人接近目标,取得信任,然后——
然后什么?从她嘴里套出那个秘密?还是趁她不备的时候下手?
温初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打架的时候被刀柄磨破的。苏游云给她治腿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小腿上,没有碰过她的手,没有看过她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但如果他是□□的人,他为什么要帮她打架?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格斗能力?□□要杀她,派一个能打的人直接动手就行,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除非——他们不是要杀她。
他们要她身上的东西。难道是那个黑匣子?或者那个秘密?或者两者都要。
温初花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沈婆婆。老人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慢慢地吃着饭,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但温初花知道不是。沈婆婆从来不随口说话。
“我知道了。”温初花说。
沈婆婆没抬头,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夹起一块排骨,放在温初花面前那个空碟子里。
“你也吃点,”沈婆婆说,“瘦了。”
温初花看着那块排骨,酱色的汤汁在碟子里慢慢扩散开来。她的胃其实一直在叫,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两个陈老板给的包子。但她拿起那块排骨的时候,脑子里转的还是沈婆婆刚才说的那些话。
外面某个势力。
消息偶尔能进来。
目的和你有关。
她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味道很好,陈老板的手艺没得说,但她这会儿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心里头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不深,但不拔出来就一直在。
“沈婆婆。”
“嗯。”
“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然后她继续夹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活得久了,自然知道一些事情。”
温初花没有再问。她吃完那块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纸巾把骨头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摞饭盒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空碟子,碟子滑了一下,她接住了。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我就让陈哥看着做了。”
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婆婆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夕阳的光从她侧脸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有些发红,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温初花关上门,端着托盘下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她又放慢了脚步。
苏游云的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像一堵沉默的墙。门上那道被她盯过无数次的铁皮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一点锈迹。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如果他真的是□□派来的,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继续接近她?从她嘴里套话?还是等她放下戒备之后再动手?
温初花端着托盘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一些,好像在跟谁较劲。
10. 老搭档阿七
温初花从陈老板那儿端了碗面,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
鬼街的午饭时间没什么讲究,几张折叠桌往门口一支,塑料凳子东倒西歪,谁来得早谁坐。她今天来得晚,陈老板特意给她留了碗大肠面,面上卧着两颗荷包蛋,油花在汤面上漂着,看着就让人饿。
她刚挑起一筷子面,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的人。
苏游云。
面前一碗清汤面,连个浇头都没要,就那么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吃得跟数面条似的。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那截白得过分的皮肤。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好像那碗面是什么需要认真研究的东西。
温初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吃自己的面。
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是昨天沈婆婆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嚼着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些词,面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吃了一半,她从兜里掏出一卷钱。
那是之前从那三个杀手身上摸出来的。
她杀人有个习惯——搜尸。
不是贪财,是穷。
鬼街不产粮食,不产物资,什么都靠从外面带进来,或者从死人身上扒。她来鬼街快四个月了,没找到什么正经营生,收入全靠宰了追杀她的人然后摸他们的兜。
这行当来钱不稳定,但每次来的时候,都够她花一阵子。
她把钱摊在桌上,数了数。三张红色的,两张绿色的,还有一些零钱,加起来六百多块。
武器她收了,老周那能卖个两百来块。加上这些钱,够她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了。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默默给那三个杀手道了个谢。
谢谢你们大老远跑来鬼街送钱送装备,辛苦了啊。
她把钱分成两份,抽出其中一张红色的,又把零钱里挑了一张最大的,两张叠在一起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苏游云那桌,往他碗旁边一搁。
“上次那三人的钱,一半给你。”她说着,又把那张红色的大票单独抽出来,放在另一边,“这张还你,之前你请吃饭的钱。”
苏游云筷子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温初花两手插兜,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不欠你了”的表情。她其实心里有别的盘算——沈婆婆说他跟她接近可能有目的,那她就把债还清,少欠他一点,以后翻脸的时候也痛快些。
苏游云看了一眼那两摞钱,没动。
“怎么?”他低头继续吃面,声音不大,“说好给我当保镖的呢?发现自己做不到?”
温初花的脸抽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早点摊上抢他钱的时候说的话——要是有人想杀你,我帮你解决。
当时她穷得叮当响,饿得两眼发绿,抢了人家的钱又觉得理亏,才说了那么一句场面话。现在想想,那句话确实挺不要脸的。人家那身手,需要她保护?
“你这身手可用不着我保护。”她说,把凳子拉开,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苏游云没接话。
他吃面的速度还是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数。温初花在旁边坐着,看着他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碗里有俩荷包蛋,他碗里连根青菜都没有。
“你那个药膏——”她刚开口,苏游云就打断了她。
“吃完了再说。”
温初花闭上嘴,回自己那桌把面扒拉完,连汤都喝了。她把碗送回陈老板的窗口,又去苏游云那桌等着。他总算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两摞钱推回她面前。
“自己留着。”他说。
温初花看着那两摞钱,犹豫了一下,没再推。她这人有个优点——不矫情。
人家不要就是不要,再让就不好看了。她把钱揣回兜里,拿起桌上那三把刀,朝门口走去。
苏游云跟在她身后。
温初花感觉到了,没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像两条不知道要去哪里的狗,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鬼街的午后没什么人。太阳被云层遮着,光线灰蒙蒙的,街边的店铺有一半没开门。
有几条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垃圾堆发酵了,又像是哪家在下料煮什么难闻的东西。
两个人走着走着,到了鬼街入口附近。
那道拱门还是老样子,匾额上的字模糊得像两团墨渍,远远看着像是用血写的。
门外的浓雾依旧翻涌着,像一个永远沸腾的锅,不知道底下在煮什么东西。
风从拱门那边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混着雾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后脖颈发凉。
温初花正要加快脚步走过去,余光扫到拱门内侧的墙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又是一个新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这是被抽取能量的反应——鬼街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把他体内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抽,像抽丝一样,疼得人蜷成一只虾米。等抽完了,人就晕过去了,醒过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温初花正要挪开目光,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张脸。
即便被灰尘和污渍糊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即便瘦得颧骨高高耸起,即便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那张脸她也认得。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左耳垂上那道被耳钉扯裂过又长好的疤。
阿七。
她曾经在□□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的搭档。
也是三年前出卖她行踪的人。
温初花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苏游云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摔碎的镜子,你以为它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拿起来一看,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认识的?”他低声问。
温初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认识的。”
阿七趴在地上,抽搐已经缓下来了,但整个人还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抠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抠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温初花看着他,脑子里翻涌着三年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雨夜。她接了一个任务,潜入一栋大楼取一份文件。阿七是她的搭档,负责在外围接应。她进去之前跟他对了时间——凌晨两点,她在三楼东侧窗户放信号弹,他在楼下接应。
她进去了,拿到了文件,放了信号弹。
没有人回应。
她在窗户边上蹲了十分钟,阿七没有出现。她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决定从原路撤出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灯全亮了。二十多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手里拿着枪。
她杀出来的。满身是血,右肩中了一枪,左肋被砍了一刀,从大楼里杀出一条血路,跑了三条街才甩掉追兵。她去找阿七的据点,门是开的,里面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衣服、武器、半碗没吃完的泡面,但是人没了。
后来她才知道,阿七拿了对方的钱,把她的行踪和时间卖了出去。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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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万的大数目,是八万。八万块钱,就把她卖了。
她知道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缝肩膀上的枪伤。针穿过皮肉的时候疼得她满身冷汗,但那个数字比针还扎人。八万块。她跟阿七搭档三年,出生入死十几次,他为了八万块钱就把她卖了。
那一夜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阿七。
现在他躺在她面前,在鬼街的入口,被异能被吸走的痛苦折磨得蜷成一团,像一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温初花站了很久。风从拱门外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下摆一掀一掀的。身后苏游云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安静的影子,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地上的阿七又开始抽搐了,这次更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手指痉挛着抠地面,指甲裂开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划痕。
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是想喊什么,又像是纯粹的痛苦呻吟。
温初花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阿七的胳膊拉过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他从路中间弄到了墙根底下。
动作很粗暴,阿七的脑袋磕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但她没管。
她把他靠墙放好,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还在,没咬断。呼吸还算平稳。
她刚要松手,阿七的手指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不像一个正在被能力淤积折磨的人能发出的力气。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皮肉里,温初花疼得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他。阿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这回她听清了。
“初花……对不起……”
温初花的手指僵了一瞬。
她甩开他的手,力气很大,阿七的手腕撞在墙上,骨头磕在砖面上的声音很脆。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阿七的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印,有的已经破皮了,渗出一丝血珠。
阿七没有再动。他靠着墙根,头歪向一边,彻底晕过去了。
温初花把手腕上的血珠蹭掉,转过身。
苏游云还站在原处,两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扶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又甩开他。
温初花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扔下一句话。
“走了。”
苏游云转身,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过了那条堆满垃圾的巷子。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温初花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苏游云跟在后面,不快不慢,中间隔着的距离没变过,还是两三步。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温初花忽然开口了。
“他叫阿七。”
苏游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以前一起干活的搭档。三年前他把我卖了,八万块钱。”她说着,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差点死在那栋楼里。”
苏游云还是没说话。
温初花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光照着,眼镜片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这些会怎么看她。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在意了。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任务吗?”她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苏游云说。
温初花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11. 深夜访客
他们走到了老周的铁匠铺门口。门帘子还是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跟心跳差不多。
温初花掀开门帘进去,苏游云跟在后面。
老周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锤子举到一半,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跟着温初花进来,锤子停在那儿没落下去。
“这谁?”老周问。
“邻居。”温初花说,把那战利品搁在铁砧上,“好东西呢,你看看能值多少。”
老周放下锤子,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宽刃短刀的刃口卷了,需要重新开刃;短棍是实心钢的,两头有磨损,但还能用;砍刀最惨,刃口崩了好几块,刀身上还有两道深痕,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这三把?”老周翻了翻,嘴里念叨了两句听不清的话,“宽刃的钢还行,短棍能直接卖,砍刀得重打。”
“多少钱?”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百。”老周把三把武器搁在铁砧上,拿起锤子敲了一下那把砍刀的刀背,崩了口的地方掉下一小块碎屑,“你这天天往我这儿送破烂,我这铁匠铺都快成你专用的回收站了。”
“那您收钱不就完了?”
“收你钱你有吗?”
温初花笑了,把桌上那两百块揣进兜里。
温初花把钱收了,揣进兜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游云,他正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个烧得通红的炉子,脸上又是那种没有兴趣的表情。
“老周,”温初花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苏游云的背影,“你觉得他怎么样?”
老周看了一眼苏游云,又看了一眼温初花。他没急着回答,拿起铁钳翻了翻炉子里的煤块,火苗蹿上来,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别人怎么样了?”老周说。
温初花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老周把铁钳搁在一边,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手。他的目光越过温初花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背影上,看了几秒。
“这个人,”老周说,“不像是来躲事的。”
“什么意思?”
“来鬼街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被人追得没路了,跳进来保命的。这种人身上带着慌,眼睛是散的,看什么都像在找退路。”老周顿了顿,“还有一种人,是主动进来的。这种人眼睛不散,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他属于哪种?”
老周没回答。他拿起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屋子里来回弹。
“你自己看。”他说。
温初花盯着老周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再问了。老周这人说话永远说半截,剩下的半截你得自己嚼。她不打算在这儿嚼,外面还有人等着。
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
苏游云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对面那堵长满青苔的墙。听到门帘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迈步往前走。温初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流向同一个方向的河,偶尔靠近,偶尔分开,但始终没断。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鬼街入口的时候,温初花的脚步慢了一拍,余光扫了一眼墙根——阿七还在那儿,姿势没变,蜷着,像一截被扔掉的木头。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苏游云跟在她身后。
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八万块钱。你的命就值这个数?”
温初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点苦涩的、自嘲的笑。
“在那个人眼里,”她说,“大概就值这么多。”
“在我眼里不是。”
温初花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苏游云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两只不同节奏的鼓点,偶尔撞在一起,又分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那句话。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温初花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那两百块钱塞进床底的小木箱里,又把匕首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枕头底下。
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她躺上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苏游云那句“在我眼里不是”,阿七蜷在墙根底下的样子,老周说的“你自己看”。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声响动。很轻,像有人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刻意放轻了脚步,但没放到位。
温初花的眼睛睁开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门口有人。
她没有动,呼吸也没变,右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匕首的刀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指扣住了刀柄上的凹槽,掌心贴合,手腕一翻,匕首卡进了腕骨内侧。
门外的人停了。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很轻,很有规律,像一个早就排练好的暗号。
温初花听出了这个敲法。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她没有开灯,走到门后,左手搭在门锁上,右手藏在身侧,刀尖从指缝间探出来,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我。”
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她认得出这个声音。三年前她听了无数次这个声音——在任务前的对表时,在撤退路上的喘息时,在深夜据点里分食一碗泡面时。
温初花拧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月光从拐角那扇破窗户照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纸。阿七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脸上有几道新添的擦伤,大概是白天晕倒的时候磕的。他的眼睛比以前深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高出来,整个人像被人从两头拧过,拧干了一切水分。
他看着温初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温初花靠在门框上,匕首藏在腿侧,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目光不冷也不热,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刻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
恨他?恨过了。原谅他?做不到。放下他?放不下。他就这么卡在她的情绪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想起当年的那个雨夜。
阿七先开了口。
“会长让我来杀你。”
温初花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别的反应。
阿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稿子,不知道在心里复习过多少遍。
“你走了以后,他把你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替他做了很多事。但他不信任我,因为你的事,他知道我能被钱收买,所以他不相信我对任何人忠诚。”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次他来告诉我任务的时候,不只是给了我钱。他还带了一个人。”
温初花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小禾。”阿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把小禾带到了总部。说是‘照顾’,其实就是人质。我如果不来,或者来了不动手,小禾会死。”
小禾。阿七的妹妹,比他小八岁,温初花见过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阿七从不让她参与任何危险的事情,把她藏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小公寓里,每个月按时打钱,偶尔去看她。那是阿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温初花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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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伤疤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以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因为……”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已经出卖过你一次了。”
走廊里安静了。楼下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响,一个男人在唱什么歌,声音又远又闷,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温初花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匕首藏在腿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凹槽。她看着阿七的脸,那张脸比以前老了不止五岁。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比在她身上多得多。
“我不想再出卖你第二次。”阿七说。
温初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趾头露在拖鞋外面,指甲该剪了。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三年前,这个人收了八万块钱,把她卖给了敌人,让她差点死在一栋楼里。三年后,他站在她面前,说自己不想再出卖她第二次。
她应该把匕首捅进他的胸口。她应该把他推下楼梯。她应该关上门,当这个人不存在。
但她没有。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她说。
阿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盏快没电的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闪了闪,又暗下去了。他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我假装执行任务,”他说,“实际上,我可以给你传递消息。”
温初花抬起眼皮看他。
“会长那边的动静,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派了多少人来,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用什么武器——这些我都能查到。我在□□待了三年,虽然不受信任,但该知道的事情,我都有办法知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温初花问。
阿七深吸了一口气。
“出去以后,救小禾。”
温初花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他说的话。
这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信息来源,一个可以告诉她追杀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的内线。这意味着她不用再像一只蒙着眼睛的苍蝇一样,等着人来杀她,然后凭本能还手。这意味着她可以提前准备,甚至反击。
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信任阿七。至少是某种程度上的信任。
“我不原谅你。”温初花说。
阿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知道。”
“你出卖过我一次,我不确定你不会出卖我第二次。”
“我知道。”
“但我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阿七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垂下头,后脑勺对着温初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微微颤抖,像两块被风吹动的薄木板。
温初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救小禾。”
阿七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谢谢。”
“别谢我,”温初花说,“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给我情报,我帮你救人。交易而已。”
阿七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温初花接过来,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表面光滑,背面有一个细小的凸起。
“这是传信器。外面带来的,鬼街的压制对它没用。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按一下中间的凸起,它会记录声音。我这边有一个接收器,能听到。”
温初花把圆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了兜里。
“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我会来找你。”阿七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脸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还有两件事。算是诚意。”
12. 揭秘的沈婆婆
温初花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第一,那个黑匣子。你从库房里拿走的那个。”阿七说,“会长真正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是它。杀你只是顺带,拿回匣子才是目的。”
温初花的手指动了一下。黑匣子。她已经快忘了那东西了。巴掌大,黑漆漆的,摸上去不冷不热。她当时顺手拿走,只是因为直觉告诉她要拿。后来逃命的时候扔进了行李,再后来到了鬼街,那东西不知道塞到了哪个角落。
她一直以为那些人追杀她,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原来他们只是想要那个破匣子。
“第二,”阿七顿了顿,“有人在帮你。”
温初花抬起眼皮。
“外面。有一股势力,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查你的信息。还通过一些渠道给□□施压,警告他们不能杀你。”
温初花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她在外面没有朋友,没有靠山,没有任何人会为了她得罪□□。她干这行五年,独来独往,不结盟,不站队。谁会在她跑了以后,冒着风险帮她?
“查到是谁了吗?”
“查不到。”阿七说,“很神秘,来头不小。□□那边也被搞得很头疼,不知道对面是谁,想干什么。”
温初花沉默了。阿七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退进了阴影里。
她没有回床上睡觉,而是走到门边,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拐角那扇破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在那扇干干净净的门前站住了。
她抬起手,没敲,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听。”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
苏游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否认。
温初花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任何一丝破绽。找不到。这张脸像一面刷了很多层白漆的墙,什么表情都透不出来。
“有一股势力在外面帮我,”她说,单刀直入,“你知道吗?”
苏游云看着她。
“不知道。”
那两个字说得太顺了。不是犹豫后的否认,不是思考后的回答,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
温初花看出来了。她不是傻子。
她在□□干了五年,审过人,逼问过口供。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的时候,瞳孔的反应不一样,下巴的肌肉紧张程度不一样,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
苏游云说“不知道”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但正是因为没有破绽,才让她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人被问到“你知道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思考——知道什么?为什么要问我?然后才回答。苏游云没有那个思考的过程,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个答案是“不知道”。
他在撒谎。
温初花没有拆穿他。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行,”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
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关上,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小片没有温度的月光。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温初花没有回头。她在心里把阿七说的那几件事和眼前的苏游云串在一起——黑匣子,□□的追杀,外面那股神秘势力,还有这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的男人。
这些事像一盘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都在,但她找不到把它们拼在一起的方式。
但她知道一件事:苏游云说“不知道”的时候,在撒谎。
而她一定会查清楚,他在瞒什么。
第二天一早,温初花去陈老板那儿取了早餐,端上五楼。
沈婆婆开门的时候,温初花注意到老人的气色比平时差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扶着门框的手指节节突出,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沉沉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温初花把托盘搁在桌上,打开饭盒。今天是白粥配小菜,还有两个花卷。她把筷子摆好,倒了杯温水放在沈婆婆手边,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对面去,而是站在桌边,手伸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沈婆婆看了她一眼。
温初花从暗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巴掌大,方方正正,通体黑色,没有任何缝隙、按钮或标识。表面不反光,像一块被磨砂处理过的黑色石头,但又不像石头那么重,拿在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感,像握着一块凝固了的温度。她昨晚从床底那个小木箱里翻出来的,压在纱布和碘伏底下,裹在一件旧T恤里。
沈婆婆的目光落在那个黑匣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没有捡。她的眼睛盯着那个黑匣子,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温初花认识沈婆婆快四个月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个老太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天塌下来她大概也就是叹口气,说一句“哦,塌了啊”,然后继续喝茶。
但现在,沈婆婆的脸上的表情是温初花从未见过的——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那种你一直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你面前时,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在那一瞬间被颠覆了的表情。
沈婆婆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发抖,在距离黑匣子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碰它,就那么悬在表面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她收回手,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你从哪里拿到的?”
“□□的机密库房。”温初花说。
沈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温初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第一次出现了温初花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温初花摇了摇头。
沈婆婆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拇指抵着眉心,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窗外的光线慢慢变亮,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那幅山水画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那只老旧的镜框又晃了晃,墙上那块缺了角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沈婆婆放下手,看着那个黑匣子。
“这是‘缚灵系统’的核心密钥。”
温初花皱了皱眉。
“缚灵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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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婆婆说,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它的全称是缚灵粒子控制系统。五洲联盟用来控制异人的手段。”
温初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五洲联盟她知道,就是外面那个世界的统治者。异人被流放到藤州岛,就是他们的决定。但“缚灵系统”这个词,她从来没听过。
沈婆婆的目光落在黑匣子上,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你应该知道,异人的能力来自于你们体内的一种特殊粒子。这种粒子在你们的血液中流动,在骨骼中积蓄,在神经中传导。你们能用意念调动它,让它产生各种效果——控火、控水、操控力量、感知万物。这种粒子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自你们体内的一个特殊的器官,那是一个在胚胎时期就形成的、与你们的心脏、大脑并存的第三个核心器官。”
温初花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还有这样一个东西。她只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从记事起就能用,用多了会累,用完了需要休息。她以为那就是一种天赋,就像有些人天生跑得快、有些人天生力气大一样。
“五洲联盟发现,这种粒子对一种特定频率的能量波会产生共鸣。当这种能量波扩散到空气中,异人体内的粒子就会被激活,变得活跃、躁动、不稳定——然后被一种特定的力场所吸引,从毛孔、从口鼻、从一切缝隙中逸散出去。”
“缚灵粒子,”沈婆婆说,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就是让你们异人无法在外界使用能力的东西。”
温初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当然知道缚灵粒子。每一个异人都知道。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漂浮在空气中,钻进异人的身体里,把能力锁死在体内,释放不出来。她在外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正常使用过能力——不是用不了,是不敢用。强行释放的结果是剧烈的疼痛,甚至反噬自身。头痛、失眠、情绪不稳,这些症状她太熟悉了。
“这个控制器,”沈婆婆指了指桌上的黑匣子,“可以调节甚至关闭整个缚灵粒子系统。在外界,它是异人‘解锁’的钥匙。”
“那在鬼街呢?”她问。
沈婆婆看了她一眼。
“鬼街不同。鬼街地底下有一条缚灵粒子原始矿脉,它会主动吸取异人体内的能量。这个控制器在鬼街,理论上可以与矿脉产生交互,改变它的吸收方式——甚至可以关闭它。”
温初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感受——不是外界那种“堵”,是“空”。能力被一点一点吸走,像水从指缝间流失,永不停歇。修炼也没用,练出来的新能量立刻被吸走,永远不知道去了哪里。持续的虚弱感,像永远睡不醒。
“那在藤洲岛其他地方呢?”她又问。
“藤洲岛没有缚灵粒子的影响。”沈婆婆说,“岛上可以正常使用能力。这个控制器在那里,是对抗五洲联盟的武器。”
温初花把这三层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外界——锁住异人的囚笼;藤洲——唯一能自由使用能力的地方;鬼街——被矿脉吸走能量的绝地。同一个黑匣子,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作用。
“所以,”温初花的声音低了下去,“□□追杀我,就是想要这个?”
“不。”沈婆婆说。
13. 某个特定的人
温初花抬起眼睛。
沈婆婆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不是想要这个,”沈婆婆说,“□□是想要确保这个不被任何人使用。五洲联盟把他们放在藤州,给他们一些微不足道的权力,让他们管理这座岛。而他们得到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没有人能找到母钥,更没有人能激活它。”
温初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想起阿七昨晚说的话——“会长真正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那个黑匣子。”不是要得到它,是要确保它永远沉默。
“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它?”温初花问。
“因为毁不掉。”沈婆婆说,“缚灵系统的母钥由特殊材料制成,外层是记忆合金,内层是能量晶体。任何外力破坏都会触发它的自愈机制——你砸碎它,它会在一段时间后恢复原状。想彻底毁掉它,需要的是摧毁它的核心,而摧毁核心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它被激活。”沈婆婆说,“这是一个悖论。只有活着的母钥才能被杀死。而死掉的母钥,永远杀不死。”
温初花消化了一下这段话,觉得自己大概听懂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她决定以后再想。
“那这个东西现在能用吗?”她指着黑匣子。
“不能。”沈婆婆说,“母钥需要三重验证才能激活。第一重,生物识别——特定的DNA序列,特定的指纹、虹膜、静脉分布。第二重,能力波动——开启者体内必须有符合特定频率的能力粒子波动。第三重,意识指令——开启者必须在意识层面发出正确的指令,这个指令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握手’信号。”
“这三重验证缺一不可。”沈婆婆说,“前两条,与开启者本人绑定。也就是说,这个母钥是为某个特定的人制造的。只有那个人能用它。”
温初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跟我有关?”她想起沈婆婆之前说过苏游云接近她的目的跟她有关,现在又冒出这个,脑子里的线头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沈婆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那个黑匣子,翻过来,用手指在底部的一个位置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看起来和表面没有任何区别,但沈婆婆的指尖压下去的时候,黑匣子的底部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温初花凑过去看。
那行字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又像闪电。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上面写了什么?”
沈婆婆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初花。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深很深,深到温初花觉得她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已经消失了的时代。
“制造日期,”沈婆婆说,“和制造者的名字。”
“谁制造的?”
沈婆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对温初花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从来没听过,也从来不认识。但沈婆婆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初花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重的东西。
“这个人在哪里?”
沈婆婆把黑匣子放回桌上,摇了摇头。
“死了。”她说,“二十年前就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
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杂音混着断断续续的歌声传上来,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墙上的山水画又晃了一下,那只缺了角的镜框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奇怪的影子,正好落在沈婆婆的侧脸上。
温初花盯着沈婆婆的脸看了几秒。她想起沈婆婆说过的那句话——“二十年来,我看不透的人,你是第一个。”她现在才意识到,沈婆婆说的“二十年”,不是一个随口说出来的数字。
“沈婆婆,”温初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婆婆没有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她看着温初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沈婆婆说。
温初花张了张嘴想追问,但沈婆婆已经拿起了筷子,低头吃起了已经凉了的白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这个动作来告诉温初花——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温初花没有再问。她把黑匣子收起来,塞回外套内侧的暗袋里。黑色的方块贴着她的胸口,隔着一层衣服,她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那股微微的温度,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沈婆婆已经把粥喝完了,花卷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用纸巾包着,搁在饭盒盖上。
“您多吃点,”温初花说,“半个哪够。”
“够了。”沈婆婆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也是。别老想着省钱,该吃的吃。”
温初花把碗筷摞好,端着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婆婆。”
“嗯。”
“您说的那个制造者,是怎么死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初花以为沈婆婆不会回答了。她正准备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被人出卖的。”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温初花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有恨,有痛,有一个女人的二十年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在她离开后轻轻地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又看到了那扇干干净净的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脑子里翻涌着沈婆婆说的那些话——缚灵系统,母钥,三重验证,制造者已经死了,被人出卖的。这些词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往下坠。她隐约觉得这些珠子之间还有一根线没有穿过去,而那根线,就在苏游云身上。
她回到屋里,把黑匣子从暗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沉默的、黑色的、不反光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秘密。
温初花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婆婆说母钥需要三重验证——生物识别、能力波动、意识指令。她不知道自己的DNA、指纹、虹膜、静脉分布是否匹配。
但她想起苏游云给她治腿的时候,那股从针尖传出来的暖流,和她体内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沈婆婆说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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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验证是能力波动——特定的频率。那股暖流,会不会就是在测试那个频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弄清楚苏游云到底是谁,以及他接近她的真正目的。
不多时,来人在门外站定,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规矩。
温初花打开门。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穿一身灰布衣裳,头发剃得极短,露出一层青色的头皮。他微微低头,不看温初花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的下巴上,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温小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先生请您喝茶。”
温初花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先生谁啊?”
“先生姓沈。鬼街的人都叫他盲眼琴师。”
温初花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盲眼琴师。她来鬼街快四个月,听过这个名字。鬼街最神秘的几个人之一,住在鬼街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从不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有人说他以前是五洲联盟的高层,有人说他是某个被灭门的异人家族的遗孤,有人说他其实就是个瞎子老头,什么都不是。
唯一确定的是,他在鬼街的地位不低。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有本事,要么有脑子,要么两者都有。
温初花想了想,她今天没什么事。右腿好了,手上没钱了——那三个杀手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老周那两百块也快见底。阿七那边暂时没消息。苏游云的门关着,不知道在不在。她在这间破屋子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去看看这位盲眼琴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行,”温初花说,“带路。”
年轻人转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在前面。温初花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堆满垃圾的巷子,穿过十字路口,经过老周的铁匠铺——老周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温初花跟着一个陌生人走,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越往里走,路越窄,房子越破。鬼街本就是藤洲岛最破的地方,而这片区域是鬼街最破的角落。路面的坑洼里积着黑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墙根长满了青苔,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不知道挂了多久的塑料袋,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年轻人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踩过水坑,绕过垃圾堆,脚步均匀得像节拍器。温初花注意到他的鞋是布底的,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练过的。不是那种街头打架练出来的野路子,是正儿八经训练过的身法。
年轻人停在一扇木门前,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是虚掩的,没锁。温初花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十步见方,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一丛竹子,不高,但很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套茶具,茶壶嘴正冒着热气,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的样子,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不是鬼街常见的款式,料子看着也不像是鬼街能买到的。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发髻。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双目紧闭,眼窝微微凹陷,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盲眼琴师。
14. 盲眼琴师
温初花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等主人开口,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很快,是好茶。她在□□的时候喝过这种茶,外面世界的好东西,藤洲没有,鬼街更不可能有。
“温小姐比我想的要年轻。”盲眼琴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琴弦被拨动之后发出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他的头微微偏着,两只闭着的眼睛对着温初花的方向,但你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看——是在“听”。听她的呼吸,听她的心跳,听她坐下来的那个动作所带起的所有细微的声响。
“你找我有事?”温初花放下茶杯,直接问。她不喜欢绕弯子。
盲眼琴师嘴角微微上扬,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摸索着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的手很稳,倒茶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仿佛那套茶具的位置早就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他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放下,然后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进鬼街。”
温初花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
“外面有个预言,”盲眼琴师说,“说你是未来的至尊。”
温初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至尊。这个词她听过。不是听别人说的,是那封信上写的。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巷子尽头,尸体,信封,烧掉的信纸。信上写的内容里就有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从来没有。
这个瞎子怎么知道的?
温初花的表情没有变。她在□□干了五年,控制面部肌肉是基本功。
她的嘴角没有抽动,眉毛没有上挑,甚至连瞳孔的变化都被她强行压住了。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快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一个靠“听”来看世界的人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
“你搞错了。”温初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个逃命的,什么至尊不至尊的,跟我没关系。”
盲眼琴师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石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微笑着,好像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一阵风吹过,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在意。那种态度比任何反驳都让人不舒服——他不是不相信她,他是不在乎她否认。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个事实,事实不需要争辩。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盲眼琴师说,“你愿意合作吗?”
温初花靠在石凳上,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他。“怎么帮?你连鬼街都出不去。”
盲眼琴师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弹一个不存在的琴键。
“但消息可以。”
温初花没有说话。她在等下文。
“鬼街出不去,这是事实。但消息不一样。消息不需要穿过那道拱门,消息只需要找到愿意传递它的人。”盲眼琴师的手落回桌上,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藤洲岛上有愿意帮我传递消息的人。藤洲岛外面,也有。”
温初花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她说的是“帮忙”,但意思很清楚——她能提供消息,从外面来的消息。追杀温初花的人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有多少人,用什么武器,这些消息如果能提前知道,她的生存几率会大大提高。
她想起阿七。阿七也说过类似的话——做你在外面的眼睛。一个是□□内部的人,一个是拥有外部消息渠道的神秘人物。如果这两条线都能用上,她就不再是被动挨打的猎物了。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不是不信盲眼琴师的能力,她是不信任何人的“好意”。在鬼街这种地方,没有免费的茶,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免费的帮助。每一种“帮忙”背后都有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你要什么?”温初花问。
盲眼琴师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上的温度。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要的不多,”他说,“你出去的时候,带上一个人。”
温初花皱了皱眉。
“出去?谁能出去?鬼街能进不能出,这是规矩。”
盲眼琴师把茶杯放下了。“规矩是人定的。”
“你知道出去的办法?”
盲眼琴师没有回答。他的嘴角还是那样微微上扬着,那个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
温初花盯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人知道预言的秘密,知道出去的办法,在外面有消息渠道,在鬼街有这样的院子。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瞎子,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鬼街居民。
但她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我不需要合作,”温初花站起来,把石凳往后挪了半寸,石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只想安静。”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盲眼琴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温小姐,你可以拒绝我。但你要明白——你不找我,他们会来找你的。不是追杀你的那些人,是‘他们’。那些在等预言实现的人。那些把你当成希望的人。那些已经等了二十年的人。”
温初花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们不会让你安静的。”
温初花没有回头。她推开木门,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琴声。不是录音机放的那种滋啦滋啦的旧歌,是真人在弹琴。琴声从那个小院子里飘出来,穿过竹子,越过墙头,在窄巷子里来回碰撞。曲调她没听过,说不清是古曲还是什么,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沉,像石头丢进了深水里,沉到底了还不见底。
年轻人还站在门外,看到她出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
温初花一个人往回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垃圾还是那些垃圾,墙根的青苔还是那片青苔。但她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跟来时不一样了,脚下像踩着一层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
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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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她从来不相信什么预言,更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她是靠自己活到今天的,不是靠什么狗屁天命。她没有灵力——在鬼街之外她有,但在这里没有,但她不在乎。她靠拳头,靠刀,靠一股不服输的劲,杀出一条血路走到现在。至尊?她连自己的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至尊什么东西。
但盲眼琴师说的另一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们不会让你安静的。”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道永远翻涌着白雾的拱门。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她外套的下摆一掀一掀的。
有一个新人在拱门内侧的墙根底下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温初花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今天她没有那个心情去管一个陌生人。
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翻涌着许多东西——预言,黑匣子,苏游云,盲眼琴师,阿七,沈婆婆。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根线,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开始在她身边缠绕。她不知道这些线的尽头拴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她,正站在这团乱麻的中心。
温初花回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灯好像亮着,又好像没有。她站在楼下看了几秒,然后上楼了。
经过三楼的时候,她没有停。走到四楼拐角,她才发觉自己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好像在刻意不让某个人听到她回来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重重的脚步重新响起来,踩得楼梯咚咚响,像是在跟谁证明什么。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把黑匣子从外套暗袋里掏出来,放了进去。手指触到黑匣子表面的时候,那股温润的感觉又传了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盖上箱子,推进床底,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躺到床上,行军床吱呀一声惨叫。她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盲眼琴师说的那句话。
“你比我想的要年轻。”
她那时候没接话,但现在躺在黑暗里,她忽然想回一句——年轻又怎样?老了又怎样?在这个破地方,年轻和老了没有区别。都是一天一天地熬,一顿一顿地吃,一场一场地打。活着就是赢了,死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至尊,没有什么预言,只有一个想活命的女人和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骂得很难听,听了一会儿也没声了。鬼街的夜晚就是这样,吵一阵,静一阵,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断断续续地转着。
温初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形状像一条扭曲的蛇。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