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礼赞》
1. 西瓜汁
《白羊礼赞》
开起水母/2026.4.06
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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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嗡嗡——嗡嗡——
手机被调成震动模式,锁屏页面接二连三地刷出微信消息弹窗。
统统来自备注‘哈士耿’。
-我靠,兄弟,我就回老家玩儿一趟,你跟你爸怎么闹成这样?
-陈向维说你爸这次铁了心要逼你复读,卡停了,乐队演出也截了,你现在搁哪儿呢?
……
-我草你IP定位怎么在海观啊?你爸真给你踢乡下去啦?
-路总好狠的心呐,你脚伤还没养好,他也不担心你摔死
-唉不行我有点悲从中来了兄弟
……
-喂?
-喂喂喂?
-米西米西
-理理我呗少爷
……
路少爷没空搭理他。
因为路少爷此刻正站在小东浪菜市场门口,跟脚边的母鸡大眼对小眼。
时间轴拉回一个小时之前。
路昱航从海观县高铁站出来,坐上海观去往芦花岛的定点巴士。
运气不好,没有座位,车上人多得像地铁早高峰,熊孩子哭闹不休,吵得耳膜轰轰响,巴士走走停停,车窗玻璃大开着,咸湿海风兜灌进车内,混杂着空气中男女老少的汗液味,以及诡异的孜然羊肉味。
闷,热,晃。
成功让路昱航获得了养尊处优十八年来的首次晕车体验。
恶心感从胃里阵阵上涌,路昱航眼前发黑。巴士再一次停靠时,他顾不上问司机这是哪儿,支着前臂柺下车,直奔路边一棵树而去。
干呕两下,缓过那阵胃酸翻腾的不适,路昱航单手撑着树干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了鸡窝里。
干稻草编织的圆巢,两只母鸡溜光水滑,毛翅蓬松,围转在他脚边,也不怕人,和主人一起瞅着他。
“吐在鸡窝里五十。”坐竹藤马扎上的摊主穿一件老头背心,面前码放着两篮土鸡蛋,摇晃着蒲扇的大手朝他脚下一指,一口夹生普通话,“吐在母鸡头上六百。”
路昱航早上刚被亲爹停掉名下所有银行卡,现在兜里就剩一千块,听完摊主这话,顿时头也不晕了,眼也不昏了,连忙支着拐杖矫健地从鸡窝里迈了出去。
个子太高,后脑勺不小心撞上悬挂在树杈间的连串小吊灯,叮叮当当碰出一阵响。
被晕车作用削弱的视听感官在这一刻彻底复位,路昱航站直身子回头——入目是沿路铺开、鳞次栉比的摊位,卖菜的卖花的卖椰子的卖西瓜的,人潮流动不息,吆喝声喧闹。傍晚六点,霞光万丈,火云烧满天,海面在远方闪闪发亮,这一切裹挟着亚热带海边小镇特有的咸涩味道,拉开七月夏天的序幕。
说实话,没有路昱航想象中的那么破。
相反,还挺漂亮。
环视一周,他抬起头,瞧见道路两侧的大树之间高高拉起一条横幅:小东浪菜市场。
是这儿吧?
路昱航仰脸望着横幅上的字,几秒后,又从工装裤口袋里翻出张皱巴巴小纸条,展开,对了对地址。
……不是这儿吧?
于是继晕车体验后。
路少爷在短短十分钟内迎来完美人生的第二个滑铁卢。
他迷路了。
-
连发十九条微信,没得到对面半个字的回复,耿靳思暂时消停。
两分钟后又弹来语音通话。
路昱航刚把亲爹从黑名单放出来,翻找着聊天记录,试图搜索这次目的地的详细地址,语音页面弹出时,他眼皮不抬地直接挂断。
耿靳思震惊。
一大串消息哐哐砸过来:
-你!居!然!挂!我!电!话!
-亏老子那么担心你!!
-我草不对,兄弟你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被绑架了?被勒索了?还是被拐走了?
-陈向维说乡下狗贩子最多了
-航航,航航啊,我的航航——
反复确认老路就是没给他留具体地址,只留了串和纸条上一样的手机号码,让他到地方联系人来接。
搞得跟神秘组织地下碰头似的。
路昱航无语地长按号码,保存至通讯录,之后返回微信主页面。
红点未读消息99+,爆炸式堆积并持续增长,熟的不熟的全跑来打听情况,真真假假的关心中夹着家里长辈和唱片行业老师的问候。
置顶的聂荣焉女士连发七条。
乐队那帮狐朋狗友更是在小群里聊嗨了,疯狂艾特他。
路昱航视若无睹,包括亲妈在内一概不理,点开备注‘哈士耿’的聊天框。
耿靳思还在那头哭着丧,他的航航在这边终于肯回他消息。
一句话,四个字。
Torchin:【你死不死】
冷酷。
冷血。
冷漠无比。
看得出这位爷心情爆差了。
耿靳思贩剑被骂爽,发个拉链闭嘴的黄豆表情包,彻底老实。
路昱航拨通那串神秘号码,将手机放置耳边,视线漫无目的地巡望一周,最后盯向对街树下,那儿有只流浪狗。
嘟——
嘟——
听筒中盲音无限延长。
流浪狗约摸一月大点儿,脏得像坨芝麻团子,被俩小孩儿围住,拿吃完的烤串儿签子戳它脑袋,戳得它东倒西歪,哆哆嗦嗦夹着尾巴趴伏在地上,不敢跑也不敢叫。
离狗最近的是个西瓜摊,摊主这会儿不在。
隔开的几个摊位,要么忙生意,要么聊着天,对此场景见怪不怪。
傍晚时分的蝉鸣并不消停,在头顶此起彼伏,聒噪得心烦。
等待十来秒,依旧没人接听,路昱航挂断电话,冷着脸拎起靠树放置的肘拐,准备前往街对面加入霸凌团伙,‘霸凌’一下这俩破小孩儿。
才用U型肘托上的弹力绑带固定好小臂,路昱航眼角瞥见有人走过来。
少女大约与他同龄,戴着顶遮阳小草帽,看不太清脸。宽大的白T短裤,斜挎红色帆布包,有线耳机一边塞在她耳朵里,另一边弯弯曲曲地垂在肩膀上,听着歌,悠悠哉哉地拿一根冰棒溜达向西瓜摊。
老旧的车钥匙套在她右手食指上一圈圈儿地转,包上豆荚娃娃挂件相互碰撞,哗哗哒哒,欢快地响。
不紧不慢来到西瓜摊前,她把钥匙丢去摊布上,冰棒叼进嘴里,空余的两只手一边一个抓住俩小孩儿的后衣领,拎鸡仔似的直接给人提溜起来。
两个小坏蛋正嬉皮笑脸地准备用签子戳向流浪狗的眼睛,冷不丁被一股蛮力拽起来,吓了一跳,挣扎着扭头要骂人,可对上草帽下的那张脸,他俩立马把嘴巴闭上了,邪恶笑容消失了,眼神也清澈了。
街对面的路昱航重新靠回树上,看着小草帽松开手,说了句什么。
应该不是好话。
俩小孩儿听完满脸惊恐,齐齐摇头。
小草帽用下巴往旁边一指,他俩顿时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沿街跑了。
震慑力俨然菜市场一霸。
路昱航拇指和食指捏住手机一角,百无聊赖地转悠两圈,目送着流浪狗躲进巷子,然后低下头,重新划开屏幕锁,把小纸条上的号码和通讯录里的逐个数字对比过,确定自己没有打错后,拨去第二遍。
嘟——
嘟——
依旧是盲音。
菜市场霸主小草帽摘掉耳机,坐上马扎,把西瓜排排码放好,录音喇叭被她用掌心拍打两下,滋滋啦啦响,放在摊布一角:
“薄皮西瓜!薄皮西瓜!个儿大无籽!一块三一斤!包甜!包甜——”
滴。
电话打通了。
“喂?谁呀?”听筒那端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儿。
穿透力极强,碾压四周所有喇叭叫买声,特适合去唱重金属摇滚。
路昱航走了一秒钟的神:“奶奶好,我是……”
“小路?”对面反应过来,估计是已经存过他的号码,现在才看见备注,“是小路吧?你到芦花岛啦?你妈妈说你明天才来呢!”
“嗯。”路昱航不想多解释,挑重点部分答,“到了。”
“好啊,奶奶现在收拾一下去接你……你这会儿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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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浪菜市场。”路昱航念出头顶横幅上的字。
目光往回收时,他发现对面摊位的大西瓜已经卖光,小草帽不知从哪儿支了一张桌板,拎着刀把剩下的小西瓜咔擦咔擦削皮切块,码放进一排透明打包盒,插上塑料叉。
录音喇叭里的话术换了一套:
“新鲜果切!新鲜果切!现切现卖!五块八一盒!包甜!包甜——”
……还能这样。
路昱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电话那端老太太问他:“小东浪两个门儿呢,你在西门还是东门呀?”
这地儿太吵,人太多,路昱航判断不准,找旁边卖土鸡蛋的大叔问了一下才说:“西门。”
“西门好,西门近。”老太太乐呵呵的,性子热络话也密,问题一个接一个,“吃晚饭了没?”
“没。”
“奶奶刚把饭做好,等会儿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好。”
路昱航其实不算高冷那挂。
但这次离家之前跟老路吵得天翻地覆,情绪上头提前改票走人,火气顶到现在都没消,所以他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毫无聊天欲望。
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回复两句,老太太终于收线。
亚热带的夏天名不虚传,七月初傍晚,气温直飚三十度,路昱航原地站着不动就热出一身汗。风又湿又潮,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他有点烦躁地吐出口气,单手随便向后抓了两下,再抬眼时,彻底服了。
小草帽的果切也很快卖完,桌板撤掉,换上一台榨汁机,还接了专业电插板,品相不佳且不适合做成果切的西瓜被她欻欻几刀全部丢进加料斗里,嗡嗡嗡,汁水四溢,录音喇叭滋滋啦啦地快乐大喊:
“西瓜汁!西瓜汁!现榨现喝!两块五一杯!包甜!包甜——”
路昱航:“…………”
妹妹你巴菲特啊?
成本越低卖得越贵。
偏偏还就有人吃这一套。
菜市场一霸·巴菲特·小草帽同学一边干劲十足地榨果汁,一边从短裤兜里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了一通短短的电话。
应该是被对方临时委派任务,小草帽切瓜的动作停住,表情挺惋惜,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西瓜汁计划’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小草帽挂掉通讯,依依不舍地把已经榨好的几杯分给周围摊主,麻利收拾摆摊工具,搬进距离路昱航不远的一辆皮卡车货斗里。
随着尾门喀嚓一声合拢,小草帽绕过车身走向主驾驶,边走边低头查看微信收款里的今日进账情况,拉开主驾车门时,她抬了个头,目光恰好隔着两三步的宽度与路昱航对上。
芦花岛的天暗得晚,已经过了七点,依旧落日如烧,焰红晚霞像滚烫沸腾的钢水,浇得粼粼海面火花四溅。
远处水天一色,海鸥齐飞;近旁树叶窸窣,蝉鸣嘶叫。
两人视线在这个燥热夏日里对撞,碰出一种势均力敌的难言气场。
淙夏早注意到他。
男生身上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气质太突出,与小东浪菜市场格格不入。黑T,工装裤,一身allblack,拽哥腔调很硬,面无表情时眉目间有着浑然天成的傲慢与攻击性。
个子高高地往那儿一站,实在显眼。
即便杵着拐,也不影响来来往往的女孩儿们盯着他看。
淙夏也在看。
但她看的是他受伤的左脚踝,他行动不便的架势,和他的鞋。
淙夏在地下服贸商场兼过职,小县城多盗版和A货,不妨碍她认识这牌子,高奢里两大巨头的联名款。
有钱。
嗯,超级有钱。
“你去哪儿呀,同学?我顺路载你一程。”淙夏收起手机,靠上柠檬黄的老旧皮卡,车钥匙套在指间转着圈儿,笑眯眯地朝路昱航伸出左手,白皙细长的五指舒展开,指尖有一点西瓜的甜味,在半空猫爪儿似的冲他一晃,“只要十块噢。”
“……”
路昱航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一双眼睛锋利冷淡,看起来特难搭上话。
也许是被耿靳思那二货的发言影响到,他脑中缓缓飘过一行弹幕:
——狗贩子来了。
2. 抓气球
淙夏全然不知自己在路昱航心中的定位已经变成‘疑似小狗拐卖贩’,还以为是报价高了他在犹豫。
有钱人确实更抠门一点。
“那八块。”淙夏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把手枪,眨了眨眼,“八块很划算啦,真没坑你……你是来芦花岛旅游的吗?”
淙夏属于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标准甜妹长相,肤白脸小,杏核眼,鼻头挺翘,讲话时会有两颗小小兔子牙,又留着一刀切垂耳短发,发质细软浓密,夏风吹拂,笑起来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亚热带的晴天。
但路昱航五分钟前才观赏过她的‘西瓜-果切-果汁’流水线行为艺术,总觉得这姑娘身上特有奸商潜质,生怕前一秒坐上她的车,后一秒就会被她卖去杂技团钻火圈。
“不坐。”两人大概二十厘米身高差,路昱航垂着薄薄的眼皮,由上至下地睨着她,神色懒淡,一副距离感很强,难以接近的样子,不冷不热地拒绝,“我晕车。”
好吧,淙夏并不纠缠,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祝你玩得开心。”
色彩明亮的柠檬黄皮卡发出轰隆隆启动音,‘哐啷哗啦’地颠簸着开走,一副随时报废的架势。
路昱航很怀疑这破车载人的可行性,手机里又打进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喂。”女孩声线脆甜,像西瓜冰沙,伴随着轰轰的引擎噪音,“奶奶让我来接你,你这会儿在西门嘛?”
好耳熟的声音。
路昱航停顿一下。搞乐队的听力极佳,对音色最为敏感。
不能这么巧吧?
他“嗯”了声,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视线范围内的皮卡车。
“……”
这次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大概五秒后,皮卡靠边停下。
日落的方位有些刺目,路昱航微微眯起眼,看着车窗玻璃往下摇,一颗圆脑袋从里边探出来,蓬蓬发丝被夕阳镀上橘边,风一吹开,像颗发光海胆。她手机贴在耳畔,把视线的目标径直锁向他。
“路,昱,航。”她用一种试探性的口吻,不太熟悉地叫他名字,“你站在鸡窝旁边是在打电话吗?”
“不然我在卖鸡蛋吗。”路昱航觉得她问了句废话。
“哦。”淙夏现在确定了,又把脑袋缩回车里,“你等一会儿。”
电话挂掉。
破旧皮卡叮呤咣啷地开远,很快又换成新的坐骑装备杀回来。
“晕皮卡对吧?”少女停在他跟前,左边车把手系着一根绳子,圆滚滚的克莱因蓝花朵气球在半空飘飘晃晃,“给你换了辆敞篷车。”
烧了一天的心火在此刻彻底熄灭,路大少爷半点儿脾气没有了。
夏天三十度的傍晚。
他心里哇哇凉。
“……敞、篷、车。”路昱航缓缓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盯着眼前这辆四面透风的大红色三蹦子,嘴角抽了抽,“首先,它得有个蓬吧?”
淙夏说:“有的有的。”
“哪儿?“
“洗了没装。”
“……”
路昱航无言以对两秒,突然失去了对这辆雷霆代步工具发表评价的欲望。
他自暴自弃地拿过一旁的前臂拐给自己固定好,忽视淙夏,打量着三蹦子,面无表情询问:“怎么上?”
芦花岛这种常年淡季的旅游小镇,交通法一闪一闪,时有时无,信号灯不分红绿,攒够一波人就走,小电摩和三轮车载人更是常事。
最近瓜果熟了一茬,老太太开车带淙夏去果园收摘,新买给她的小马扎还搁在后斗里,刚好可以坐。
淙夏把后斗放下,估摸一下高度,又去找水果摊的摊主借了个箱子垫在车尾。扭头想扶路昱航上去,男生已经越过她,单手撑着拐杖踩上箱子,长腿一跨直接上了车。
看得出经常运动,身手很利落。
淙夏平时自己上车还得拽着后栏爬上去,这会儿被路昱航一对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个子高,骨架大,她的车在视觉上整个缩小两圈儿。
可恶。
至今发现长得高的零个坏处。
等路昱航坐好,淙夏把后斗重新锁上,箱子还给摊主,拧油门走人。
三蹦子震感明显,颠簸度比起皮卡有增无减,淙夏考虑到后座那位的脚伤,没有抄近道,选择了平坦开阔的柏油大道‘小二环’。
‘小二环’是芦花岛打卡必刷线,环海修建,路面崭新,一侧栽满萍婆和野生芒果树,靠近海的另一侧则是密密椰子林与广阔沙滩地。
这会儿天色暗了一点点,水天线被染成橘紫色,偏向日落时分与蓝调时刻的中间值,慵懒,潮湿。
晚饭时间已过,气温稍微凉爽下来,本地人在海边消食散步,各种小摊小店也开张了,灯一串串地亮,小孩儿在沙滩上踢着足球跑来跑去。
淙夏陆陆续续地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三蹦子拐过一片野果林,她无比自然地向路昱航展开话题。
“奶奶说你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到。她以为你明天才来,所以去果园的时候没把手机带在身上。”
“你提前邮寄过来的两箱行李帮你放进房间了,知道你上下楼不方便,所以把你房间安排在一楼,已经收拾好啦,可以直接入住。”
“喔,对了,你房间挨着后院,我的小狗栓在那里,如果它半夜吵到你休息,你可以直接训它,没关系的,怕狗的话也可以喊我训它,我睡在你楼上。”
“等会儿到家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三个陈述句加一个疑问句,抛出去没有得到半点回音。
淙夏以为是自己开车太猛,给这少爷颠晕了,抽空瞟一眼后视镜。
镜子角度太低,照不到路昱航的整张脸,只能看见他一截脖颈,冷白皮,喉结凸起明显,像正方体冰块顶出的棱角,往下是随风摆动的黑T领口,肩膀线条宽阔流畅,带着十八岁男生特有的蓬勃锐利感。
人好端端地在那儿坐着。
就是不搭理她。
……这么拽。
淙夏撇撇嘴,收回视线,开着三蹦子下小二环。
转进分叉路时,一阵海风猝不及防兜头扑来,吹得她眯起眼。
系在车把上的花朵气球在空中猛烈摇晃,绑成蝴蝶结的绳子倏然松开,气球顺着风的方向迅速朝后飘去。
“欸!”淙夏睁大眼,下意识地想去抓。
她背后伸出一只手臂,腕上戴黑色机械表,五指修长分明,用比她更快的反应力,在气球飘远之前及时捉住那根细细的绳子。
淙夏愣了一下。
余光里,手的主人向前倾身,把气球重新绑上她左侧的车护栏。
路昱航头发被风吹得纷乱翘起,一下一下地蹭着淙夏耳廓,她闻到咸涩海风里一点冷冷的柠檬薄荷香,鼻尖发痒,有些想打喷嚏。
她忍住,扭头看了眼气球,恰好路昱航也绑完绳子,撩起眼帘。
两人有0.5秒的短暂对视。
然后路昱航收手坐稳,不冷不热地回答了她刚才的疑问句。
“我平时喜欢让别人闭嘴开车,安全驾驶。”
淙夏:“……”
-
从高一入学兼职到高考结束的暑假,淙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自以为社交能力还算不错,突然碰上个冷板凳,她也不想自讨没趣,于是后半段全程保持安静。
沿着分叉小路又开几分钟,远远望见一片农村自建小楼房。
路灯亮得有一盏没一盏,三蹦子的油门声引来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吠,挨家挨户的墙角都开着花儿。
淙夏把车停在一户三层半的小楼前,木栅栏门敞开着,栓在后院的骑士率先听见动静,兴奋地汪汪直叫。
翁秀华穿着围裙,拎一把湿漉漉的剪刀,从堂屋里出来,人还没走近,嗓门儿先亮起来:“回来啦?”
淙夏应一声,拔掉车钥匙,先去压水井那边搬了把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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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垫在车尾,才打开三蹦子的后门锁。
她递了手臂过去,形式上意思一下,没指望路昱航会扶着自己。
如她所料,路昱航撑好肘拐之后,用右脚施力,利索地踩着矮凳下了车,特自强不息,没和她进行任何肢体接触,避嫌避得明明白白。
等落地站稳,他单手关上三蹦子的后车门,看她一眼,说:“谢了。”
又主动向翁秀华打招呼,“奶奶好。”
高高大大的男生沉稳站着,没有半分即将寄人篱下的拘谨与不自在。
和老人讲话时会稍微弯一点腰,气场上的傲慢和嚣张有所收敛,在态度上显得挺礼貌,但语气并不算热络。
“你好呀,小路。”翁秀华刚过六十,身子骨硬朗,脸上总笑眯眯的,她后退两步,把路昱航从头到脚扫望了一遍,夸道,“上次见你还是三四岁的时候,小不点儿一个,转眼都长这么大啦。真帅的小伙子,多高哇?”
“一米八六。”路昱航说。
“哎呦,比卓卓还高。”翁秀华问淙夏,“卓卓一米八几来着?”
“褚卓跟您吹呢,他够呛有一米八。”淙夏拆穿自家发小,解开车护栏上的花朵气球,闻到什么,鼻尖皱了皱,“哪儿来的腥味儿?”
“哦,你吴爷爷刚送来两条鱼,我寻思处理了,明天给你俩炖鱼汤喝。”翁秀华把剪子收进围裙兜,擦了擦手,带着路昱航往屋里走,“小路,你这脚怎么伤的?”
“打球撞到。”
“是脚踝骨折吗?”
“嗯。”
“那可疼呢,多久能好啊?”
“快了。”
……
两人聊着,话音渐远。
家教还蛮好的。
留在院子里的淙夏拉了拉气球线,蓝色花朵晃悠悠地飘着,心想。
不怎么搭理她,对着长辈倒是有问必答。
翁秀华把路昱航带去他在一楼的房间,自己洗了手,开始热菜。淙夏上厨房溜达一圈,没什么能帮忙的,就带着气球去后院找骑士玩儿。
骑士是淙夏捡来的小狗,今年两岁,有点像藏獒和狼犬的串儿,卷卷的纯黑色毛发,垂耳,体型巨大,但心态上还是个宝宝,无比喜爱人类,不管面孔生熟,它只要一见着,立刻摇着大尾巴往对方跟前凑。
淙夏家小楼是半自居半民宿,二楼和三楼会租给来旅游的客人。担心大型犬吓到他们,淙夏平时把骑士栓在后院,有空就牵出去溜溜。
陪骑士玩了会儿气球,翁秀华喊吃饭,淙夏应声,捏了捏骑士的耳朵,又手贱地捏捏它的嘴筒子,把气球系在了狗屋的挡雨棚上。
骑士看看气球,又看看她,趴在地上,闷闷地“呜”了两声。
“别装可怜了,”淙夏一眼看穿它小心思,“明天带你出门。”
“汪!”
小狗尾巴立刻用力地摇起来。
真好懂。
要是人类也像小狗一样好懂就好了。
淙夏想了想,又觉得很难。
小狗心无旁骛,认准了主人就会一直跟着,黏人,热烈,忠诚。
世界再大再繁杂也与它无关,它只会望着你,开心地摇尾巴。
但人不是。
人心多变。
还是喜欢小狗。
什么时候人类也能变成小狗。
胡思乱想着回到堂屋,翁秀华正把菜端上饭桌,两荤两素,还有一锅苦瓜排骨汤,主食是南瓜粥。
淙夏抽开一把椅子坐下,随口问:“就咱们两个?路昱航呢?”
“我吃过了,”翁秀华盛了碗粥放去她面前,“小路说晕车,吃不下。”又叹气,“唉,专门给他炖的排骨呢,明天再热一热吧。”
坐三蹦子也晕?
城里大少爷就是娇贵。
淙夏端着碗沿喝一口粥,没来由地把路昱航和骑士做了个对比。
最后得出结论:
还是乡下的狗好养活。
3. 椰子林
翁秀华的厨艺二十几年来稳定波动在一般和难吃之间。
偶尔一般,经常难吃。
淙夏平时要么去两个发小家蹭饭,要么在外面解决,真躲不开了才拖拖沓沓地回家吃一顿。
老太太年纪大了,爱好除开打麻将,就只有下厨。淙夏没招儿,纵容着忍了十年,从不当面评价。
褚卓说她是新时代的越王勾践。
“多吃菜啊,”翁秀华坐她对面给骑士织小衣服,她嫌网上卖的那些太丑,看淙夏闷头喝粥,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小路不吃,你也不吃,放到明天都变成剩菜了。”
淙夏赶紧拿着碗往后躲了躲,还是没躲过,一张小脸皱巴着,有苦难言:“……我减肥呢。”
翁秀华瞪她:“你要去甘蔗地里选美啊,瘦成这样还减!”
苦瓜排骨没炖烂,淙夏用竹筷夹着,呲着兔子牙恶狠狠地咬,好半天咬下来小一块,咯嘣咯嘣嚼。
咸了,还有点膻味。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好在路昱航今天晚上不来吃饭。
否则就这种用餐水平,大少爷八成也是看不上,要撂筷走人的。
到时再伤了老太太的心。
啃完排骨,意思意思地又夹两筷子清炒空心菜,淡出鸟来。
“吃饱了。”淙夏迅速解决南瓜粥,不等翁秀华说什么,她起身收拾碗筷,“骑士吃饭了吗?”
“早吃过了,花花比你积极。你记得把排骨盖上盖子,趁热放冰箱冷藏,否则明天味道变了。”
翁秀华把织一半的小衣服和针线收到袋子里,她坐这儿是为了陪淙夏,不想孙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现在淙夏要去洗碗了,她也就准备去后院继续处理那两条鱼。
淙夏把没吃完的菜收拾好,站在水池边往盘子上挤洗洁精。
水流声哗哗,她嘴里哼着歌,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响动,接着是一阵拖鞋塔拉地板声,步伐迈得大,由远及近,很快又走远。
淙夏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高瘦的白色背影撑着拐杖闪出大门。
……白色?
淙夏眨了眨眼。
路昱航洗完澡换完衣服了?他这么晚了出门干嘛?
很难看出是个瘸子。
简直有点健步如飞了。
淙夏没想太多,把洗干净的碗盘擦拭掉水分,放进上方橱柜,又用抹布清理溅上油渍的台面。
“——如果我有仙女棒,
变大变小变漂亮……”
裤兜里手机边震动边响铃。
这是淙夏去菜市场之前专门调的模式,以免老太太有急事找她,她听不见。
淙夏用抹布专心搓着一小点油渍,腾出手从兜里拿出手机,头也不抬地划开接听:“喂?”
“Hi。”听筒对面的女声成熟知性,带一丝笑,“是丛丛吗?”
丛丛是姜淙夏的小名。
擦拭的动作停顿一下,她把手机拿到面前,陌生号码,来自颐云市。
她并不回答女人的话,反问道:“您是……?”
“我是路昱航的妈妈,姓聂,你可以叫我聂阿姨。”女人声音很好听,羽毛似的轻轻勾着人耳蜗,完全无法从音色上辨别年龄,“贸然向瓮奶奶要了你的电话,没有吓到你吧?”
和淙夏猜想的答案一样,她放下抹布直起身,拿出对待长辈的态度:“没有的。聂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路昱航安全到达没有?这小子和他爸爸冷战来着,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聂荣焉笑着说。
“噢,”淙夏转头瞧了眼堂屋大门,也不知道路昱航回没回来,“已经到家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那就好,真是麻烦你们了。”聂荣焉得知完儿子行程后并没有直接挂掉电话,而是非常自然地往下延续了话题,“听翁奶奶说你暑假没有和同学去旅游,一直在兼职工作,希望路昱航不会太打扰到你。”
淙夏知道这通电话肯定别有用意。
如果想打听路昱航是否安全到家,直接去问老太太就好,何必多此一举地拐个弯找上她。
但女人嗓音珠圆玉润,一颗一颗砸下来,又化成绕指柔的盘丝洞,即便淙夏有所提防,也还是不小心栽进洞里。
她头回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声控。
“……不会打扰到。”淙夏揉揉发烫的耳朵,放松警惕,“我目前只有一个兼职,空闲时间很多呢。”
“这样啊。”对面笑着,循循善诱,“那阿姨这里还有一份工作,丛丛要不要试一试?”
聂阿姨声音好温柔,淙夏快被哄晕了,顺着问:“是什么?”
“关于路昱航。”聂荣焉说,“他脚踝骨折,还在修养期,阿姨想你平时稍微留神看护一下他,不做别的,只用督促他每天定时做康复训练,不要过度运动就好。”
“……”
淙夏瞬间清醒了。
她督促路昱航?
大少爷压根不搭理人的好吗?
淙夏想要拒绝,那边聂荣焉不疾不徐地接着道:“薪水一天六百,日结,可以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
淙夏刷地站直,脑中飞速盘算。
一天六百,一个星期四千二,脚踝骨折不可能一周养好,那就是四千二起步……天呐,七天赚四千二!
兼职三年从来没有碰到过日薪这么高的工作,耳边仿佛响起无数金币从天上掉落的哗啦脆响。
淙夏握着手机,站姿笔挺,目光坚定得像是要入党:“可以的,聂阿姨,请放心交给我吧!”
聂荣焉语气也很愉悦:“好,多有叨扰啦。阿姨的电话就是微信号码,丛丛等会儿添加一下。”
“对了,”挂断之前,聂荣焉想起什么,又叮嘱道,“这件事情不要告诉路昱航哦,他自尊心强,好面子,如果被他知道我请了你来照顾,他肯定不会配合。”
听到“不配合”三个字,淙夏立刻从被金钱砸昏头的开心里冷静下来。
是啊。
路昱航一看就很难搞定。
她还要先和他拉进距离,才好顺其自然地监督他做康复训练。
……跟拽哥拉进距离?
淙夏皱起脸,哇太难了吧。
聂荣焉女士像是隔着电波信号察觉到了淙夏的犹豫,安抚道:“别担心,他脾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只是最近在和他爸爸吵架……喏。“
手机被拿远一些,淙夏听见另端风吹树叶的窸窣响动,夹带着模模糊糊的争吵,听不出在吵什么,但发了不小的火。聂荣焉将电话重新贴近耳畔,耸一耸肩,无奈道,“这会儿还闹着呢,爷俩没一个肯给对方台阶下的,凶死了。”
别人的家事,淙夏不好多说,她想起方才路昱航大步出门的冷峻背影。
搞半天是跟亲爹火拼去了。
聂荣焉把话题带回来:“所以他今天如果有对你态度差,并不是讨厌你,等过段时间恢复正常就会变得好相处,放心吧。”
又聊上两句,聂荣焉收线。
一通不到八分钟的电话,为她带来一份高薪兼职。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富贵险中求,淙夏在心里权衡一下利弊,还是决定添加聂阿姨的微信。
好友验证很快通过。
聊天框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闪。
咻。
弹出两条气泡。
涅Nie:【[转账1000]】
涅Nie:【小猫探头.jpg】
“……”
淙夏眨眨眼,兼职这就开始了?
怎么多出四百?
对面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消息又弹出。
涅Nie:【薪水从明天结,这是阿姨发给丛丛的毕业小红包。】
涅Nie:【瓮奶奶那边我会去解释,不要有负担。[笑脸]】
周到体贴,照顾得无微不至。
淙夏有分寸,不想要,但发现无论如何都推不掉,只好暂时收着。
等厨房全部整理完,她洗掉抹布,擦着手去后院找翁秀华。
后院的面积不算很大,挨着狗屋的一隅被竹篱笆围起,圈出一片小菜地,旁边是两根粗壮葡萄藤缠绕搭起的木架子,叶子浓郁翠绿,垂挂下一串串熟透了的葡萄果。
骑士在狗屋里趴着,看见淙夏走进院子,摇晃起尾巴叫了一声。
淙夏慢悠悠地从葡萄架下过,顺手摘一颗果子,往西南角的青石井走。
井边栽着棵石榴树,枝叶繁茂,石榴还是青红色,沉甸甸地坠在枝上。
鱼已经处理完了,翁秀华坐在马扎上跟人通讯,淙夏知道是谁,没有打扰。她踩上湿漉漉的水泥坪地,蹲在翁秀华旁边,掬一捧井水洗了洗那颗葡萄,然后丢进嘴里。
目光望向左前方的玻璃窗。
一楼有两间房,本来是淙夏和奶奶在住,知道路昱航脚上有伤之后,淙夏主动腾出卧室搬去二楼。
两个房间都装有一扇可推拉落地窗,平时透风乘凉用。这会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奶黄色的小碎花棉布帘透着屋内灯光,朦朦胧胧,辨别不出新主人是否已经回家。
不知道聂荣焉女士说了什么,翁秀华挂掉电话时心情蛮好的——路昱航这位妈妈真是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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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攻略家。
淙夏又往窗帘看一眼,问:“路昱航回来了吗?”
翁秀华把鱼装进小竹篮,听见这话,她“哎呦”一声,表情也变了:“我正想喊你呢。”
“小路刚才进来后院,看见我在这儿,他掉头又出去了,好像在打电话,一脸不高兴的。过这么久还没回屋,你赶紧去找找,他人生地不熟的,脚又受伤了。”
“噢。”淙夏撑着膝盖站起来。
晚上九点多钟,芦花岛的天色彻底暗下。
夜空不是纯黑色,而是墨水被晕染开的深蓝,星星明亮且稠密,闪闪晃晃地悬在头顶,给人一种离地面很近、伸手可触的错觉。
路昱航路不路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笨蛋,不可能在全然陌生的区域里乱跑。
淙夏走出前院的木栅栏门,围着自家小楼周边转了一圈。
两分钟后,在小楼西面的野生椰子林里找到了这个短暂失踪人口。
男生背对向她坐在沙地秋千上,拐杖搁置一旁,脑袋低垂着,手肘撑着大腿,熄屏的手机握在掌心里。
这没装路灯,只有邻居家院墙里透出来的一点光亮,昏昏落落,衬着他背影看上去孤单单的,让淙夏没来由地联想到了刚才趴在狗屋前,蔫巴巴扫晃着尾巴望向她的骑士。
只不过骑士是在装可怜,路昱航这会儿看着是真挺可怜。
和他爸吵架没吵赢吗?
淙夏边走边在脑子里琢磨开场白,几步之后她停在秋千后方。路昱航应该是在想事情,毫无察觉。
后脑勺圆圆的,发尾微翘,头顶蓬松柔软,看得淙夏莫名手痒,想上去撸骑士似的撸他一把。
她打消这个作死的念头,犹豫须臾,选择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你胆子挺大嘛,这么晚了,不怕在林子里碰见蛇啊?”
“……!”
路昱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肩膀抖了一下,飞速转过头。
这次的对视要比傍晚在三蹦子上的时候长一点,大概有1.5秒。
椰子林中光线昏昧,可非常不巧,淙夏视力极佳,所以她在这1.5秒的对望里,清晰地瞧见了路昱航侧过来的半张脸上,一道湿湿的水痕。
……我靠。
他哭了。
毫不夸张地说,淙夏获得这个认知时,心脏停了一拍。
没有任何人愿意自己的脆弱被撞破,更何况路昱航——他亲妈盖章认定的自尊心强和死要面子。
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尴尬。
两人僵硬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淙夏的大脑陀螺仪般飞快运转,几秒之后她果断伸出一只手开始虚空摸索:“哇,好黑,这里为什么不挂路灯啊?我有夜盲症。”
装着瞎就想逃走。
路昱航从秋千上起身,迅速地用手背蹭了蹭脸,在她后面开口。
“站住。”
嗓音有些哑,带着点鼻音,语气特别冷酷,好像一个杀手。
淙夏:“…………”
丸辣。
她的高薪兼职还没开始,就要被雇主的儿子灭口了。
路昱航固定好拐杖,慢慢走近她,站到她的正前方。
夜风吹动椰子叶,淅淅沥沥像雨声,枝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全被男生宽瘦的肩膀遮挡住。淙夏有一米六六,这会儿整个人被罩牢在他投下的影子里,如同一张密密的网。
视野全暗,只有鼻尖嗅到了来自他脖颈和T恤领口的沐浴露味道。
和白天一样的柠檬薄荷香。
可能因为洗过澡,闻着比白天那会儿更清新,而且热热的。
但人是凶凶的。
“你看见什么了?”路昱航单的有些下压的眼皮垂睨着她。
淙夏听出威胁意味,咕噜噜摇脑袋,垂耳短发随着动作柔软地晃来晃去,像兔子耳朵:“什么都没看见。”
路昱航撇过脸,盯着斜前方一棵椰子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小的冷笑,摆明不肯信:“骗鬼呢。”
唉。难搞。
淙夏决定说实话,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指月以示清白:“好吧我全看见了,但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把你哭的事情告诉别人……”
听见这话,路昱航又转回脸。
他皮肤白,眼角那片湿湿红红,看着很明显,鼻头也有一点,眼神却居高临下地冷冷乜着她,一字一句硬邦邦:“我、没、哭。”
“嗯嗯嗯。”淙夏点头,左眼写着我信了,右眼写着我装的,嘴上敷衍地哄,“没哭没哭。”
路昱航:“…………”
啊!
好烦!
4. 蓝裙摆
赵青提拨来语音通话时,淙夏正要从奶茶店出去,手里拎着杯店老板硬拿给她的密瓜冰奶。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夏。”女人擦着吧台桌子目送她,“有空过来玩儿啊,兰姨做新品给你喝。”
淙夏嘴甜地应和两句,推开玻璃门,一股子热浪蓄势已久似的兜头扑来,即刻吹散沾在她衣角的空调冷气。
芦花岛的夏天燥热且漫长,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早上十点钟,气温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八度。
骑士被她拴在路边电线杆上,那儿有荔枝树投下的阴凉。
她快步走过去,边把吸管戳进奶茶杯,边从裙兜里拿出手机。
赵青提的语音通话因为时长自动挂断,接着又弹出消息。
提子:【在干嘛】
杯子里的冰奶正迅速向常温融化,淙夏连忙吸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蜜瓜果肉拌着绵密冰沙,她幸福地眯起眼,躲进树荫给闺蜜回消息。
哆啦小丛:【来了趟兰姨的奶茶店,我把家教的活儿辞了。】
淙夏这份家教做了一个月了。
奶茶店老板杜兰跟翁秀华是熟人,这几年的水果原料一直是从姜家果园进的货。淙夏高考成绩出来之后,杜兰见缝插针地请她去给自己上初一的儿子补地理,开出的薪酬在这个小镇算是比较可观的。
淙夏高中除了语数外必修,剩下三门选的是物化地,自认为地理学得不错,也有过家教的兼职经验,教一个初中生绰绰有余。
结果杜小明同学的脑子像盘古没开辟的混沌地,基础像女娲没补上的窟窿天,如果你问他中国四大牧场,他会回答你蒙牛经典伊利安慕希。
补课前全凭第六感瞎蒙,运气好能蒙到三十来分,淙夏勤勤恳恳给他补完课,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上了自己的判断,一下子干成十几分。
所以就怕人又笨又爱动脑子。
淙夏预感到再教下去,她完美教学生涯即将毁于一旦,奈何一直找不着新兼职,没办法开口,昨晚得到了一份高薪工作,她今早吃过饭立刻马不停蹄地来把家教辞了。
提子:【你目前手头不就这一份兼职吗?裸辞啊?】
冰奶的芝士奶盖融化大半,喝起来咸咸的,腻腻的,不再解渴。
淙夏把奶茶收回袋子里拎着,弯腰解开系在电线杆上的狗链。
骑士腾地站起来,抖抖毛。
大热天的步行街没人乐意逛,路上行人寥寥,但淙夏还是给骑士戴上嘴套,然后溜着狗往前走,另一只手按着语音键给赵青提回消息。
“你还记得我之前告诉你,有个男生要来我家过暑假吗?”
提子:【记得,你爷爷飞黄腾达的初中学霸同桌的儿子的儿子嘛】
“对。”淙夏把手机收音孔凑近嘴边,“他妈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赵青提和淙夏一起长大,两人从满月就认识,同幼儿园同小学同初中,关系亲密到去对方家里蹭饭吃蹭床睡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初中毕业后,赵青提跟着工作调动的父母搬家去淅宁市,两人在高中分开三年,也依旧联系不断,是企鹅号几千天巨轮级别的友谊。
上个月高考结束,赵青提立刻以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为由,跑来芦花岛找淙夏过暑假。
因此高薪兼职这件事,淙夏第一个告诉了她。
【我靠,一天六百!】赵青提连发三个熊猫头震惊表情包,【他家那么有钱吗?!】
淙夏想了想,道:“应该是很有钱的,毕竟路爷爷在七几年的时候就已经定居颐云了。”
提子:【也是】
提子:【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很稀少的,能在颐云市落户口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赵青提说到这,话锋倏然一转,八卦兮兮地问:【长得帅不?】
暴烈的阳光与聒噪的蝉鸣搅合在一起,惹得人头晕目眩。淙夏挑着路边树荫走,看见这句,她脑中闪过的居然是昨天晚上在椰子林,男生酷似骑士的背影,低垂着的后脑勺,以及后脖颈上翘起的一撮发尾。
淙夏给出二字评价。
【像狗。】
赵青提:“……”
好抽象的形容。
能稍微拟人一点吗。
赵青提无比失望:【行呗,咱这穷乡僻壤的地儿确实碰不见什么大帅哥】
“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哦,他妈妈交代我保密的。”
步行街走到最后,转角处有一家新华书店,淙夏拽着骑士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绿灯,“唉,我现在发愁怎么在不被他发现的前提下,无比自然地和他拉近距离,否则我的护工兼职没有办法顺利展开呀。”
赵青提也不懂。
她俩整个青春期都忙着吃喝玩乐以及跟对方续火花了,在最躁动的年纪里,别人纯爱,她俩纯饿。
淙夏还好一点,顶着张无敌甜妹脸和逆天的理综大脑,从小到大男女通吃,情书不断,虽然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她发展成了生意伙伴。
赵青提更是亭亭玉立十八年,连男生的小手都没拉过。
两个一等一的感情呆瓜凑在一起合计半天,决定去鸡飞狗跳三人群里咨询唯一的男性生物。
唯一男性生物这会儿在小西浪海鲜市场帮他妈卖货,看见置顶群聊里赵青提在艾特他,抽空回一句。
【和哪个男生拉近距离?谁这么倒霉被我们赵大小姐看上了?】
赵青提开了语音就骂他:【褚卓你要死啊】
这两位也是死对头,从小打到大。一个负责嘴欠挑事儿,一个负责一点就炸。淙夏看他俩就像在看自家养的猫狗打架,淡定围观一会儿之后出来调停:【好了好了。】
【所以你有没有办法?】
【简单啊。】
褚卓懒洋洋地回,【男生最懂男生咯,你就按我说的办,三步走,保证拿下他。】
-
书店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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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储物寄存服务,淙夏找老板取走了自己存放在这的滑板。
柏油路面干净平坦,被烈日炙烤得滚烫,向前两百米再拐个弯,就径直衔接上环海公路‘小二环‘。
淙夏把滑板扔到地上,单脚踩站上去,摘掉骑士的嘴套。骑士兴奋地狂摇尾巴,眼睛紧紧盯着主人。
将牵引绳在手腕上缠绕两圈,固定好,淙夏往前划一下滑板助力,对着骑士吹一声清亮的口哨:“出发——”
大狗得到号令,下一刻便如离弦弓箭般冲了出去,肆无忌惮地恣意奔跑起来,强大惯性拖拽着板子在柏油路面飞速滑行,海风燥热猛烈,哗啦啦吹动着淙夏的头发和裙摆。
她今天穿了条明蓝色的无袖大摆裙,衬得肤色格外白皙。郁郁葱葱的绿树漏下层层叠叠的光影,从她身上鳞次滑过,蓝色裙角蹁跹浮动,像宫崎骏漫画里的魔法少女,驾驶着一匹快乐飞奔的卷毛小马。
这么一路遛狗回家,骑士跑嗨了,也跑累了,进门就趴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散热喘气。
有对入住在二楼的大学生情侣正要出去,女生对淙夏打了招呼。
“遛狗去了?”
“对呀。”淙夏收回给骑士解牵引绳的手,把狗挡在自己身后。
风太热,她一路没怎么动,也出了汗。垂耳短发全部挽去耳后,露出一整张小巧漂亮的脸,脖颈和锁骨都纤细,透着被曝晒之后的淡粉色。
声音甜,长得更甜,对人笑时两颗小小兔子牙会习惯性地咬一下唇。
旁边的男生给女朋友撑一把遮阳伞,镜片后的眼睛直勾勾盯在淙夏脸上,目光是令人不适的直白,盯得淙夏不得不回望他。
男生却在淙夏看过来的前一秒挪走,被女友挽着手臂离开。
“……”
淙夏觉得莫名其妙。
等两人出门后,她解开牵引绳,拎着滑板和网兜进屋。骑士歇够了,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屋里很安静,翁秀华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果园了,中午饭让他俩自己解决。
淙夏揉掉纸条,瞄一眼路昱航的房间,门板紧紧闭着。
淙夏早上八点下的楼,据老太太所说,路昱航是七点半吃的早饭。
她也不确定这少爷是故意躲着自己,还是单纯作息健康热爱早起。
反正昨晚椰子林事件过后,他俩到现在还没碰上面。
淙夏进了厨房,把网兜里摘的新鲜椰子拿出来,削掉顶部硬皮,六七刀下去,劈开椰壳,椰子水很清澈,透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她把椰子水倒进杯子里,换一把勺子挖椰肉时,又思考起褚卓在群聊里发的那些话。
【第一步:
向他展示你最擅长的领域,用优秀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我最擅长的。
淙夏思索着,低头和蹲坐在她脚边对椰子翘首以盼的骑士对视。
她眨了眨眼。
5. 酸奶冻
路昱航的行李箱收拾到一半,陈向维给他打来视频通话。
他手机充着电,用笔记本接通。
摄像头闪了闪,电脑屏幕率先怼上耿靳思的大脸,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叫魂似的地喊他:“航航,怎么办啊航航,我又分手了!”
耿靳思和他女朋友是一对特能折腾的牛人。
这两位从高二开始顶风作案地早恋,平均每周分一次手,两年下来林林总总分了一百来次。
每回分完耿靳思都哭着找乐队几人倾诉,路昱航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哄哄他,后来习以为常,懒得再搭理,通常是耿靳思抱着酒瓶子在那边嚎哭,路昱航和陈向维他们在这边组局开黑斗地主。
路昱航没撑拐杖,托着电脑单腿蹦哒着在房间里转悠一圈,找合适的摆放位置,嘴上漫不经心敷衍:“分手?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
耿靳思哽咽一声,正要回答,陈向维握住他肩膀直接给他扒拉去一边,嫌弃地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机:“啧,鼻涕蹭我镜头上了。”
“昨天上午复合的,他下午得意忘形去烫了个头,晚上关皎皎一看,又给他踹了。”陈向维擦完镜头,把纸团隔空抛进垃圾桶,吊儿郎当地挖苦兄弟,“多牛啊,我们思,人家普通情侣两个月才能走完的流程,他一天不到全搞定了。”
耿靳思在旁边顶着满头锡纸烫爆炸卷,哭出了牛叫。
路昱航把笔电放在房间唯一一张书桌上,单手撑着桌面,老神在在地低头对着屏幕里的耿靳思观赏几秒,给出评价:“钢丝球。”
陈向维乐了,补刀:“哭泣的钢丝球。”
“我草,你俩有没有心啊?”耿靳思眼睛肿得睁不开,扭头对安静坐在后面观戏的徐霁宁告状,“宁哥你管不管!”
陈向维对徐霁宁使个眼色,徐霁宁勾住耿靳思的脖子,一边把人往外带,一边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带你上厨房刷碗去。”
房门咔哒一记响。
气氛组走了,屋内恢复安静。
视频对面只剩陈向维一个,他支着下巴透过屏幕把房间布局扫视一遍:“这你新房间?Wuho~榛果壳风铃,这么萌啊?”
“人女孩子的,我暂住。”路昱航没有过多解释。
他昨天晚上搬进来,简单看了两眼就知道这里原来是谁在睡。
小碎花窗帘,蕾丝边窗纱,奶蓝和鹅黄条纹交织的墙纸。梳妆台,桌椅,衣柜,房间里所有可移动的木制家具全部被人用小刀在角落刻上工工整整的小字——姜淙夏。
看得出房间主人占有欲挺强。
或者换句话说。
有一点缺乏安全感。
路昱航把浮皮潦草的心理学分析抛至脑后,扶着桌角坐在椅子上,把左腿搭好,弯腰继续整理行李,地板上声卡和乐器设备凌乱摆放着,他头也不抬地道:“有事要跟我说?”
不然不会把耿靳思支走。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陈向维没有马上回答。
路昱航想了想:“还行。”
他负面情绪消化的一向很快,基本打两场球,跑跑步,爬爬山,就能把郁躁的心态转换过来。
现在脚踝受伤,无法运动,他一直憋闷着,昨晚跟老路大吵一架,之后又哭了一小下下,坏心情像被小镇的海风与阳光吹干晒透,今早起来时心里格外平静。
陈向维:“那我说咯?”
“嗯。”
“……”修长手指在桌上轻叩三秒,陈向维开口,“祝早刚才过来,说你爸跟她哥通过消息了,放出风声说不允许任何人找乐队谈词曲版权。”
祝早是路昱航他们乐队的键盘手,而祝早亲哥祝常青,是苹果音乐ONG的老板。
ONG虽然不如环球、索尼、华纳这种音乐圈三大巨头,但也是行业内比较成熟的唱片公司,属于大公司了。
祝常青一直想和乐队签经纪约,全被路昱航用未成年家里不同意的说辞给拒回去。祝常青不死心,加上亲妹妹也在乐队里,这半年在专辑发行和音乐版权方面对他们百般照顾,还给他们专门腾出两间排练室和录音房,里头设备一顶一精尖。
主打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早晚都得签在老子这,先养熟再下手”的狐狸心态。
乐队七首原创作品里,有六首是徐霁宁和路昱航一起写词,路昱航单独作曲。猜到自家儿子被断掉银行卡之后,还能靠版权费和帮圈内人写写词曲来赚外快,老路直接把这条财路也给他堵死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祝早她哥往你爸面前一放都显得粉色娇嫩了。”陈向维见路昱航对这个消息毫无反应,往椅子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本来已经给你谈上两单了,人答应得好好的,今早又反水,一问,全被你爸交代过。”
他啧了声,右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悠着徐霁宁的钢笔,又问,“你真不准备复读吗?”
快递刀顺着长方形纸盒缝隙刺啦划开胶带,路昱航从里边拿出自己的吉他盒,打开检查一遍,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我志愿已经填过了。”
路昱航当初中考发挥得不错,考进了颐云市重点,但高一高二两年他没太用心学习,成绩维持在中不溜水平,吃初中的老底,经常翘掉自习去学校社团活动室搞乐队排练。
确实也搞出东西了。
他有天赋,不论词曲创作还是主唱。
从广场免费路演到酒吧驻场,再到首张独立发行的专辑破圈小火,乐队在短短一年跻身最有潜力新人榜单前十,很难想象成员是五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微博也没有注册什么官方账号,只有爱搞剪辑和vlog记录的另一位主唱徐霁宁会经常在私人账号上发发排练日常,粉丝自来水涨到二十几万,帮他们开了微博超话。
稍微懂点行道的,都能看出这支乐队的爆火潜质,业内不少经纪公司向他们抛出橄榄枝。
乐队当时还偏向富家小开玩票性质,不缺钱,纯兴趣爱好,找上门的公司全部铩羽而归,碰壁走人。
再后来换了新的键盘手,祝早进来,祝常青对他们实施温水煮青蛙战略,乐队有了非名义上的经纪约。
而路昱航玩归玩,心里很有数,高三时停掉乐队所有演出,心无旁骛地点灯熬油拼了一年,凌晨三点睡,早上七点起,最后挣了五百六十分。
他自认为挺牛逼的,纯文科,能读个不错的双非一本,坏就坏在他们一家子从上到下学历全高得吓人,老路看见他分数直接炸了,成绩出来当晚逼着他解散乐队,滚去复读。
路昱航非但不听,还偷摸背着亲爹把志愿填报了,两人彻底闹翻。
吵成现在这局面。
“成呗。”兄弟的决定陈向维当然无条件支持,他把钢笔撂桌上,去兜里摸手机,“你身上还有多少钱?我先转两万,你凑合着花。”
“不用。”
路昱航知道他爸怎么想的。
威胁一大圈,独独没有威胁到他这帮狐朋狗友的头上,就是吃准他心气儿高,不会接受朋友救济。
他爸确实是块狡诈的老姜头,控制欲又强,除了聂荣焉女士的地表最强御心术,真没人受得了。
陈向维:“那你怎么办?”
“都二十一世纪了,哥哥。”路昱航挺无语地看他一眼,把吉他放下,关上空荡荡的行李箱,准备找个角落搁好。背对着屏幕站起身时,腰背挺拔,高个子,宽肩膀,身上有种顶天立地的嚣张,透着股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意气风发。
他说:“只要四肢健全,智力正常,愿意劳动,总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说得好!”陈向维放下手机给他鼓掌,语气颇为感慨,“我们少爷果然是去乡下参加变形计了,短短两天,变得这么通人性。”
“……”
路昱航懒得搭理他,“事儿说完就自己挂,爷忙着呢。”
路昱航往这边邮寄了两大行李箱的设备,还有几个包裹盒子专门装他的宝贝乐器,这会儿整理归类完毕,乱糟糟的房间整洁充实不少。
淙夏卧室面积不算大,三十来平,他单脚蹦着溜达一圈,先把两个大的行李箱打横塞进床底,剩下一个小箱子,决定放去衣柜顶上。
放一半被东西卡住。
路昱航一米八多的个子,随便抬手就能摸到柜子顶端,他手掌横向扫荡一圈,没摸着什么东西。
想了想,他又搬一把椅子过来,正要脱鞋踩上去看看,右边落地窗突然传来手指叩击玻璃的闷响。
——咚咚咚。
他扭头。
淙夏端着一个大大的草莓熊印花瓷碗,靠着敞开的落地窗边,腿旁蹲坐着只黑色卷毛大狗。
人和狗一起瞧着他。
路昱航昨晚躺床上,总觉得这屋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果沐浴露香味,西瓜,或者桃子,一丝一缕地往他鼻尖里钻,甜得他皱眉,翻来覆去睡不着,做的梦也奇奇怪怪。
今早起来立刻把落地窗打开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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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昱航。”香味的主人穿一身饱和度明亮的蓝裙子,皮肤白得快要曝光,在灿烂的光线里微眯着眼睛看他,语速慢慢地叫他名字,“骨折修复期,是不可以攀高的。”
“……”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路昱航愣了愣。
淙夏望着焕然一新的房间,表情有点新奇,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本来就是她的房间,路昱航不好拒绝:“可以。”他用眼神指了一下她脚边,“但它不行。”
淙夏低头看了眼骑士,下巴往后院轻轻一扬,半字没说,骑士已经哈着舌头乖乖往院子里跑去了。
路昱航挑眉。
——这狗这么听话。
“你要放箱子是吧?”淙夏扫一眼他的动作和他的东西,知道他想干嘛,把瓷碗搁在书桌上,“我来吧。”
她没管路昱航回不回应,利落地提着裙摆踩上去,松手去够柜顶的障碍物时,裙子从她指间掉落,一旁的路昱航离得太近,裙角像兔子的长耳朵顺着他手臂蹭下来,柔软的棉麻布料透着股子香气。
和他昨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手臂连带着半边身体都怪异地麻了一下,路昱航迅速躲开两步。目光避开淙夏看向旁边的木床。
看了几秒,他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昨晚睡的这张床,直到昨天早上,人家姑娘还睡在上面。
“路昱航。”淙夏收拾完柜顶的东西,低头瞧他,“把行李箱给我。”
“……哦。”
被使唤的人拎起空箱子递向她,语气淡淡,耳廓有点红。
淙夏没有注意到。她轻松放完箱子,拍了拍手,一边下椅子一边从裙兜里摸手机:“我刚才不是骗你,攀高时脚踝负重是正常情况下的三倍,单脚的垫脚更要谨慎,否则对脚踝修复很不好的。看。”
淙夏扒拉着相册里的康复类医学论文截图,凑去路昱航身边,放大跟他科普,“爬坡对踝骨的伤害率高达35%,上楼梯更严重。”
密密麻麻的文字夹带数据迎面砸来,知识正在以卑鄙的方式进入大脑,路昱航头晕目眩,连忙仰头躲开:“……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淙夏笑眯眯地收起手机,拿过放在书桌上的草莓熊大碗,挖了满满一勺酸奶荔枝椰肉冻,递去他嘴边,“要不要尝尝这个?超级好吃噢。”
路昱航想要拒绝,但勺子离得太近,他开口时,上唇不小心蹭到一点酸奶,犹豫两秒,还是张嘴吃了。
酸奶冰冰凉凉,提前冻过,口感像顺滑的冰淇淋,荔枝肉和椰肉却极其新鲜,在唇齿间是清新的甜。
淙夏说:“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需要去高处拿东西就喊我帮你。”
又问,“好吃吗?我自己做的。”
她眼睛亮亮的,很期待地望着他。
“……”路昱航咽下酸奶,再次往后跟她拉远距离,“还行。”
淙夏看出来,这回把勺子递给他,说:“新的。”
这种小小训诫一番之后立刻给出正向奖励的投喂方式,让路昱航觉得很不对劲,很奇怪,甚至有点诡异的熟悉。
具体又说不出哪儿熟悉。
于是他冷淡拒绝:“不用。”
“好吧。”
淙夏不勉强。
褚卓让她展示擅长的领域,她自认为最擅长的是理综,总不能当场给路昱航讲一套高考卷子吧?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也比较擅长制作一些小甜品,于是抱着酸奶碗找上门,特地多准备了一把勺子。
看路昱航的样子不算很喜欢……但也不像是讨厌。
所以第一步算成功吗?
淙夏琢磨着,转身走出落地窗,去院子里找骑士。
路昱航往后靠上墙壁,有点混乱地抬手摸了摸嘴角,他目光无意识地跟着淙夏,看见那只黑色卷毛大狗兴奋地朝她扑上来,又被她制止。
“趴下。”
大狗顺从地趴伏在地上。
淙夏教训道:“不可以扑人,我是不是教过你很多遍了?”
“呜……”骑士尾巴摇得慢了一些,脑袋垂进爪子里。
淙夏提一提裙角,蹲下身,用竹签给它喂了一颗去核的荔枝:“吃吧。”
骑士仰头一口叼住荔枝,尾巴又开心摇起来。
淙夏说:“乖狗。”
旁观全程的路昱航:“…………”
靠!
他就说刚才不对劲吧!
6. 钢铁直
一份酸奶荔枝椰肉冻,淙夏本来是做给路昱航吃的,现在全被她和骑士一人一狗给瓜分掉。
补充完体力,蔫巴巴的卷毛大狗满血复活,又精神抖擞地围在淙夏小腿边打转。
淙夏在压水井那儿洗干净碗,顺路拐去葡萄架底下,摘了两大串熟透的果子,往回走时发现路昱航把落地窗关上,窗帘也拉上,空调挂机悬在外墙,发出嗡嗡的白噪音。
淙夏被外挂机的热风扑了一脸,连忙侧身避开,有心想询问一下路昱航今天有没有做康复训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抱着碗葡萄回了堂屋。
骑士晃着尾巴跟在她后面,一副黏死人不偿命的牛皮糖架势。
翁秀华炖的排骨还在冰箱里封着保鲜膜,淙夏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原本就够难吃的,被她再加工一遍,祖孙俩烂手回冬,难吃double。
姜家从老到小没有任何人点亮了厨艺天赋,淙夏心里门儿清,她就做做小甜品和狗饭还行。
大少爷不吃小甜品,总不能跟着骑士吃狗饭吧。
淙夏背靠着冰箱,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锁屏页面弹出未读信息框。
赵青提十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
提子:【等会儿出来吃糟粕醋椰子鸡啊,我请客~】
屋外烈日暴晒,三十五度往上的气温,院子里的萍婆树被晒得叶子蔫吧耷拉,显然不适合出门。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行动不便人士。
淙夏拒绝:【不要,好热。】
【而且我有兼职在身。】
赵青提正玩手机,回得飞快:【那我跟褚卓去找你呗,你俩想吃什么?我们顺路买好了带过去】
不等淙夏答应,对面又叮叮咚咚发来十几张图片。
指甲钳、钢推、软化剂、光疗机……一堆美甲工具和各种颜色的指甲油。
提子:【庆祝毕业三件套——旅行,染发,谈恋爱】
提子:【我提议旅行,你拒绝,我提议染发,你也拒绝,咱俩这种母单一时半会儿又谈不上恋爱,所以我买了二十种甲油和色胶,今天必须做出漂亮的指甲!】
……但美甲会不方便干活吧。
淙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空闲的左手,五指白皙细长,甲型天生饱满,淡粉色,有弯弯的白色月牙。
摊开掌心,指根处覆盖一层薄茧,摸起来硬硬的,有些粗糙。
赵青提隔着屏幕都知道她在犹豫,立刻弹出消息:【不许拒绝我!】
【你已经拒绝很多次了,这次提议再不通过,我要生气了】
淙夏没办法:【好好好,通过。】
赵青提这才满意:【吃什么?快发过来,我已经和褚卓碰面了】
【我问一下。】
淙夏熄灭手机屏,去找路昱航,卧室房门关着,她绕去院子里,落地窗拉着窗帘。
午睡?
睡这么早?
两人没有加微信,只有一串手机号码,淙夏打了个电话给他。
一阵忙音。
无人接听。
又拨一通,依旧如此。
不会是不小心摔倒了吧?脑袋撞上床脚,晕过去了?
淙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十几种不好的预测,她顾不上什么打扰不打扰了,收起手机去敲路昱航的房门。
“喂,路昱航?你在干嘛?”
屋内没人应声。
淙夏旋转门把手,转不动,从里面被锁上了。她不敢耽搁,跑上二楼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到备用钥匙,又踩着拖鞋咚咚咚跑回来。
骑士跟着她上下楼飞窜,不明所以但被遛得很开心。
钥匙利落捅进锁孔,旋转两圈拧开,淙夏气喘吁吁地用力一把将房门推开:“路昱航你没事吧!”
砰!
樱桃木门顺着惯性撞上屋内墙壁,又慢悠悠弹回来。
淙夏扫一圈卧室,没看到人:“路昱航?”
她往里走了一步。
——吱呀。
屋内狭小的浴室门打开,男生擦着滴水的头发,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条运动短裤从里面走出来。
路昱航一开始没有看见她,毛巾罩在脑袋上,低着头边擦拭边往她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微弓着背,手臂上撩出现流畅的肌肉线条,脖颈的水珠滚落到锁骨,又沿着紧致的肌理往下滑。视觉观感上非常干净,一点不夸张,是少年独有的蓬勃感。
温热水汽混着清新的薄荷沐浴露味,在房间内逸散开,并随着他的靠近,湿漉漉地扑了淙夏一脸。
淙夏原地不动,无意识地捏紧了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响。
路昱航脚步一停,从毛巾下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和淙夏对上眼。
“……”
房里弥漫开一阵诡异的沉默。
淙夏本来以为昨天晚上撞见路昱航偷哭就已经够尴尬了。
现在好了。
更尴尬的来了。
“那个……”她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忽视路昱航的上半身,把视线挪到他脸上,“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敲门也不答应,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和她的无所适从比起来,路昱航显得要淡定很多,他不紧不慢地继续擦着头发:“手机静音了。”
淙夏不知道回什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然后就这么杵在原地跟路昱航对视着,不动也不走。
她有意克制自己别乱看,但人的目光是发散的,即便视觉锚点是路昱航的脸,仍然拦不住她余光瞥见他锁骨上的一颗小痣,随着他擦拭的动作,牵动肩颈肌肉,锁骨斜飞入肩,线条笔直,褐色小痣就安静待在他左边锁骨上,一晃,一晃。
过几秒,头发不再滴水,路昱航随便往后拨了两把,毛巾往脖颈上一挂,双手环胸倚着书桌看着她,懒懒地问:“你站这儿累不累?”
淙夏的注意力有一大半已经被那颗小痣吸引走了:“……啊?”
路昱航不咸不淡地补充:“我给你搬把椅子,你进来看现场直播吧。”
淙夏这才反应过来,一股热气顺着脊背往上直飚天灵盖,她整个人瞬间红温,‘砰’地把门板重新关上:“抱歉抱歉抱歉!”
骑士被关门的动静吓了跳,躲到淙夏旁边,毛绒绒的尾巴扫着淙夏脚背,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淙夏脸颊发烫,并拢着手指给自己扇风。
温度降下去之后,心情也平复了,羞耻感无影无踪,甚至还能抽空回忆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
啧。
别说,真挺不错的。
看得出来平时很爱运动了。
淙夏想起这人脚踝好像是打球伤到的,一两个月不能碰球类运动,怪不得刚来时脾气那么差劲。
这一番过去,淙夏莫名口渴,她去冰箱里扒拉饮料,听见卧室门传来开合的响动,探头看了眼,路昱航已经换了身衣服,趿拉着拖鞋,慢慢地往沙发区去——他只有出门支拐杖,在家会尝试脱拐走路。
“路昱航。”淙夏在厨房里叫他名字,“你要喝什么吗?”
“有可乐么。”他问。
“当然。”淙夏拎着两罐饮料站起身,用手臂关上冰箱门,走过来把冰可乐递给沙发上的路昱航。
“今天中午吃外卖吧。”沙发下铺着竹编凉席,淙夏盘腿坐在上面,把吸管戳进苹果汁,“本来想带你出去吃的,但天气太热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路昱航用右手拇指和中指固定住可乐罐,食指顺势勾开拉环。
‘呲啦’一声响。
碳酸气泡翻涌。
“葱姜蒜都吃?香菜也吃?”
“嗯。”路昱航喝了口可乐。
“……”
淙夏有些惊讶。
是她刻板印象了。
大少爷居然一点不挑食。
屏幕在外卖软件和微信之间来回切换两次,淙夏又抬头望向路昱航:“我有两个朋友想过来玩儿,你介意吗?介意的话就算了。”
电视机开着,在放动物世界,非洲角马大迁徙。路昱航喝着可乐看纪录片,眼神没放她身上,随口反问:“为什么会介意?”
“这里是你家,我顶多算客人,客随主便。”
这回答倒是让淙夏微微一愣,感觉这人比昨天好相处很多。
把想吃的饭发给赵青提,她在心里盘算起褚卓的三步走计划。
【第二步:
抓住他的心理创伤进行有效安抚,人为制造吊桥效应。】
心理创伤?
淙夏若有所思,余光瞄一眼身侧。
被偷瞄的人这会儿正坐姿松散地靠着沙发,胳膊肘往后搭在扶手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可乐,盯向电视屏幕,表情有点百无聊赖。
淙夏咬着吸管喝苹果汁,跟着看了会儿猎豹狩捕羚羊,冷不丁问一句:“如果这只豹子没有捕猎成功,晚上会不会躲起来偷偷哭啊?”
“……”这句话指向性太明显,路昱航瞥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眼神里很有点威胁意味,淙夏叼着吸管表情无辜:“没有呀,我只是想说,哭没什么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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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眼泪也是情感宣泄的一种渠道嘛,但最好的方法肯定还是向身边的朋友倾诉烦恼,而且朋友嘴巴很严,听过就忘,不会告诉别人的。”
路昱航听懂了,他支着脑袋,轻嗤一声:“怎么,你准备开辟午夜电台知心女主播栏目了?”
“Nonono,“淙夏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我是想告诉你,动物是人类最好的老师。象群里的大家长除了调节族群矛盾,还负责疏解小象情绪呢。”语重心长地科普完,淙夏抬手一指电视,“所以你看,我们应该向动物多多学习。”
镜头一转,春天来了,大草原又到了万物交..配的季节,两头狮子在野地里肆无忌惮地上演着狮片儿。
你大爷。淙夏立马收回手:“稍等,这个先不学。”
路昱航被逗笑。
他屈起右腿踩在沙发边缘,拎着可乐的手搭上膝盖,眼神由上至下地去看淙夏的脸,语气挺坏的:“哦,这个就不是人类最好的老师了?动物圈也搞学术歧视么?”
“不讲不讲。”淙夏听出他的调侃,捞起遥控器无比尴尬地开始换台。
路昱航喝了口可乐,用铝罐掩住唇角翘起的弧度。
立式风扇摇摆着吹送热风,少女垂顺的短发被吹得四处飞翘,裙摆蓬松灌满了风,像一大朵将开未开的毛绒绒明蓝色蒲公英。
他看上几秒,开口:“你嘴巴真的很严吗?”
淙夏把电视调到保守的少儿频道,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他意思,咚咚点头:“放心,超严的!”
“……哦。”路昱航停顿片刻,拇指在罐口摩挲,过了会儿,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单纯觉得我爸有点烦。”
有效安抚有效安抚有效安抚。
淙夏:“别烦。”
“大部分时间完全无法和他进行沟通,特心堵。”
淙夏:“别堵。”
“看见他指点江山似的随便安排我的人生,我就生气。”
淙夏:“别气。”
“……”
路昱航发现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沙发靠背,微侧过脸,眼皮半垂着斜斜睨向淙夏:“就你这样的还想做心灵导师?你不会安慰人要不就别安慰呢。”
钢铁直女。
谁以后要跟她谈了恋爱,能被她气死。
“那里有问题?”淙夏眨眨眼。
她已经句句有回应,努力在安慰了啊。
路昱航懒得继续往下说,他目光从淙夏转向趴在她脚边的那只黑色大狗,难得主动开启一个新话题:“它腿怎么了?”
路昱航方才在落地窗那儿就注意到,这狗的右边后腿比其余三条腿弯折得更加明显,脚掌虚虚地点着地面,似乎使不上力,走起来一瘸一拐。
淙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骑士是跛脚,它很小的时候那条腿就断掉了。”
骑士的妈妈是流浪狗,当初在离姜家小楼不远的废弃集装箱诞下一窝狗崽,被淙夏发现,经常去投喂。后来芦花岛遭遇台风天,风摇树倒,集装箱在暴雨里塌成废墟,五个狗崽包括狗妈妈都死掉了,只有骑士卡在废墟铁皮的缝隙里,保住一条命,但也砸断了一条腿。
“本来瘸得更严重的,天天喂钙片,现在恢复得很好了。”
淙夏说完,对骑士竖起一根食指,往上抬了抬,又画个圈圈。
大狗得到指令,机敏地改趴为站,原地转了两圈。右后腿没有触及地面,脚掌因为肌肉萎缩而细微地颤抖,但它仍然很活泼地用鼻尖去拱淙夏的手心,向主人撒着娇。
一副大难不死,没心没肺的傻样。
路昱航对着骑士安静了会儿,忽然问:“它哪里可以摸?”
骑士因为体型巨大,又过于热情,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摸它,淙夏愣了愣,说:“哪里都可以呀。”
路昱航把饮料放到茶几上,胳膊肘撑着大腿,往前探过身,从骑士背后伸手过去顺了一把它的卷毛。
骑士摇成螺旋桨的尾巴停了停,转过脑袋看向路昱航。
一人一狗对视上。
完了完了,淙夏瞪大眼,连忙喊道:“快——”
话没说完,骑士已经无比兴奋地掉头朝路昱航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大舌头‘呲溜’一声从路少爷的下巴往上直舔到额头,用口水给他做了个美式前刺。
淙夏:“……躲开。”
只来得及闭眼的路昱航:“………………”
他算发现了。
他不但跟姜淙夏八字不合,跟她这只傻狗也是命中相克。
7. 大帅哥
淙夏在厨房给骑士做狗饭。
卷毛大狗刚被她指着鼻子训了几句,又用拖鞋抽了两记嘴巴子,这会儿委屈巴巴地自己钻回狗屋了。
淙夏暂时不打算哄它。
教它很多遍不许扑人,不许舔人的脸,兴奋上头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本就因为体型,在外遛狗总被路人忌惮远离,再不给它上上课,以后出门更没人愿意摸它了。
到时又变成嘤嘤怪蹭着她的腿哭。
把削过皮的胡萝卜和南瓜分批次放进料理机里搅碎,刀刃嗡嗡,淙夏正切着西兰花,余光里一团硕大黑影‘嗖’地从后院冲进堂屋,速度惊人,一边跑一边叫:
“汪汪!”
屋外小院传来两声电动车的鸣笛,隔空对它打招呼。
“宝贝儿,两天没见又可爱啦。”赵青提停好车,摘了遮阳面罩蹲下去搓搓大狗的脑袋,自动切换夹子音,“哎呀,让姐姐好好看看~”
褚卓左手拎着大包小包外卖袋子,右手提着巨大的美甲工具包,脖子上挂着女士挎包,嘴里还衔着一根赵大小姐不乐意吃的纯香精草莓冰棍儿,叮里咣当地从车后座下来。
骑士碰见熟人,先前小性子一扫而空,蹲在赵青提跟前拼命晃尾巴。
尾巴又粗又有劲儿,跟铁鞭子似的,咚咚咚砸在旁边褚卓的小腿上。
褚卓疼得脸都扭曲了,连忙挪开两步,叼着冰棍口齿不清地吐槽:“好险没给哥砸骨折。”
“这么虚。”赵青提瞥他一眼,站起来往屋里走。
褚卓跟她后边,闻言气笑:“还嫌上我了……我大清早在我妈那儿当牛马,下了班儿还要给你当核动力驴是吧?”
“怪我咯?”赵大小姐抛接着车钥匙头也不回,一点儿不内疚,“让你剪刀石头布输给我。”
两人边走边拌嘴,淙夏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瞧见褚卓这架势,哇了一声:“谁把货拉拉开进来了?”
褚卓:“……”
赵青提笑得花枝乱颤。
淙夏从褚卓手里接过外卖,巨沉的几大袋子,她很轻松地拎到流理台上,打开之后瞄了眼。
四份海鲜焖面,两份蜂蜜脆皮烤鸭,一大份鳝鱼粥,一些小菜,甜点是斑斓虎皮卷和椰汁清补凉。
没想到会这么多,她跟赵青提食量都不大:“吃得完吗?”
褚卓已经卸掉包袱,啃着冰棒熟门熟路地去冰箱刨饮料了。
赵青提检查着自己的美甲工具包:“褚卓说能,有两个男生呢。”
说到这,她想起来,抬头看了一圈,顾及着褚卓在,不能泄露护工兼职的秘密,凑近淙夏耳边小小声地问,“你雇主呢?怎么不见人?”
淙夏也捂住嘴巴小小声回答:“去洗手间了。”
卧室门没关,水声哗啦啦响了十分钟,淙夏觉得路昱航看起来洁癖挺严重的,被骑士舔那一下,他估计得把洗面奶换成八四消毒液。
“哦。”赵青提对帅哥之外的物种不感兴趣,敷衍问了句,又转而操心闺蜜的兼职计划,“褚卓给你出的主意有用吗?你进展到哪一步了?”
“……”
淙夏被问到。
她展示了特长甜品,也安抚了心灵创伤,每一步似乎成功了又似乎没成功。
她跟路昱航的距离有拉进吗?怎么感觉他还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淙夏叹气,从菜板上捡了一块胡萝卜边角料,喂给眼巴巴望着她的骑士,向小狗宣布冷战结束。
“哎,”她颇有些苦恼,“按理说应该是到第三步了。”
“那就继续啊,”赵青提不懂她苦恼什么,也捡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边嚼边低声问,“褚卓当时怎么说的?第三步要干嘛来着?”
淙夏:“他……”
话题刚开个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厨房推拉门的边缘,微微用力,将半合的门板全部推开,穿堂风滚烫,越过男生拔高的身形灌进来。
厨房内三人一起抬头望去。
路昱航从挂在墙上的抽纸盒里顺一张纸巾,擦着手往里走,头发看样子重新洗过,凌乱潮湿地落在眉骨上,脸上有水珠,唇角抿着。
他只走一步就停脚,看一眼赵青提和褚卓,然后看向淙夏。
“……啊,”淙夏站直身子,先对路昱航说,“这两个是我朋友。”
介绍完名字,又用手指一下路昱航,看向俩发小,“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路爷爷的孙子。这个暑假都待在芦花岛,以后会经常见面。”
路昱航把湿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篓,对两人点头:“你们好。”
挺礼貌的。
但他个子高,看人时习惯性垂下眼皮,再搭上那张不做任何表情的拽哥脸,就显得天生傲慢。
氛围有几秒钟的凝固。
社交悍匪褚卓难得沉默,抱着几罐冷饮蹲在冰箱前,看了看路昱航,又看了看淙夏,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赵青提则保持着和淙夏讲悄悄话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侧面盯在路昱航脸上,淙夏有点担心她这样会不会斜视。
路昱航好像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一丝的尴尬和局促,云淡风轻地朝淙夏伸出手:“给我吧。”
这家伙控场能力还挺强,淙夏把外卖袋子重新系上:“不行,你脚受伤了,不能拎重物。“然后扭头喊褚卓,“桌板在老地方,你们先吃吧,我做完狗饭再过去。”
瞧见褚卓拿着的四罐菠萝汁,又说,“换一听可乐给他。”
身为三人组里唯一的男生,褚卓从小到大被这姐俩变着法儿地使唤惯了,正要答应。
“不用了。”
路昱航撑着冰箱门,接过褚卓手里的罐子,“饮料我拿吧。”
一副特难搭上话的少爷样。
倒是没什么架子。
两个男生把东西拎走之后,赵青提沉默地望着路昱航的背影,好半晌,长长地“嘶——”了一口气,手肘戳戳淙夏:“给我张纸。”
淙夏问:“擦汗?”
赵青提:“擦口水。”
淙夏:“……”
赵青提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淙夏的两边肩膀,激动地使劲摇晃,又怕被人听见,只能压着嗓门儿,小声又愤怒:“这还不帅?这他妈还不帅!姜丛丛你是什么时候瞎的?!这简直帅爆了好吗!”
淙夏感觉脑浆子快被她晃匀了:“……我没说他不帅啊。”
“你说人家长得像狗!”赵青提瞪她,“哪儿像了?”
淙夏在她的压迫下艰难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脚边的骑士,又指了指厨房外不远处的路昱航。
赵青提顺着她的手势,低头看一眼,抬头看一眼。
一样的纯黑色
一样的小跛脚。
……别说,确实挺像。
“但你也不能拿大帅哥去跟狗比较啊。”赵青提撒开淙夏,捋一把头发,又悄悄瞥向客厅里那道高瘦的黑色背影,品味几秒,忍不住啧一声,“后脑勺都这么帅,极品。放咱们芦花岛也是镇草一根,褚卓的镇草头衔可以让位了。”
淙夏揉着肩膀,好奇地问:“他这头衔到底谁在支持?”
赵青提摊手:“除了煎饼铺的大黄和他自己,零个人支持。”
“……”
淙夏把搅碎的胡萝卜和南瓜分开倒进两个小碗里,继续切西蓝花。
赵青提身在曹营心在汉,帮她剁了几刀鸡胸肉,眼神时不时往外头飘,最后放下刀一本正经地说:“我出去拿饮料,很快回来。”
客厅里空荡荡,饭菜已经摆好,赵青提从茶几上捞起一罐菠萝汁,晃悠着扫视一圈,没找着人,正要原路折返,在厨房门口被一只手握住胳膊,几步给她拉去后院。
赵青提吓了一跳,差点把饮料泼上去:“你干嘛?”
“嘘——”褚卓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赵青提没心没肺地往他背后看,“大帅哥呢?”
“他回房间接电话了。”褚卓难得严肃,“我问你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放。”赵青提摆弄着指甲,心不在焉。
“丛丛是不是想泡他?”
赵青提敷衍地“嗯”一声,两秒后又猛地抬头:“啊?”
“啊什么啊,”褚卓满脸别瞒了老子已经知道了,“她今天上午没头没尾地在群里问怎么跟男生拉近距离,刚才在厨房又是拿可乐又是不能提重物,咱俩跟她发小十几年了,什么时候见她这么照顾谁?”
“你就跟我说实话吧,丛丛是不是对这小子有意思?”
赵青提听得满脑袋问号:“什么鬼……不是啊。”
褚卓不信:“那她今天的反常怎么说?”
“她……”三人组之间基本没秘密,赵青提想解释,又想起淙夏说不要告诉别人,于是匆匆止住,在褚卓审视的目光下含含糊糊半天,最后不得已道,“哎呀,你不懂,路昱航对丛丛来说很特别的,跟以前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褚卓怎么不懂,褚卓特别懂:“这不就是想泡人家吗!”
“咳、咳咳——”
拐角处冷不丁传出点声响,像是喝水喝一半,突然被呛到。
偷摸对话的二人一惊,同时探出脑袋往外瞄。
空空如也。
连人影都没有。
-
一顿饭吃得气氛稍显诡异。
有社交大师褚卓在,饭桌上自然不会冷场,再加上聊了几句后,褚卓发现路昱航的游戏段位有点高级,问了问脚踝又是打球伤到的,顺势聊起国内国外球场赛事,话题无限往外延展。
褚卓发现这哥们儿真的很懂,虽然话不算多,但谈吐和逻辑特清晰,问他什么都知道,还不是浮于表面的那种知道,是真的深入了解过。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感情纯粹,很容易碰出火花,一不小心就聊上头。褚卓喝一罐碳酸饮料像喝了酒,相见恨晚地勾着路昱航肩膀,说等他脚好了再约两场球。
气氛到这儿还是正常的。
直到路昱航拿纸巾时,坐在两个男生对面的淙夏侧着脸听赵青提说话,没回头,但抬手把纸巾盒推过去了。
照顾得相当周到。
就像分了根神在他身上一样。
褚卓一下子从假酒状态里清醒了,看了看路昱航,又看了看淙夏,表情忽然变得讳莫如深。
嘻嘻哈哈的赵青提也倏地闭上嘴,把脸埋进海鲜焖面里,一副背着好闺蜜说错话的心虚架势。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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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淙夏莫名其妙,抬头望向路昱航。
路昱航也在看她,眼神和她对上一秒又挪开,慢慢地抽了张纸巾。
于是这顿饭吃到后半场开始加速,赵青提几口干掉一份面,最爱的小甜品也没吃,拎着褚卓的脖领子又给人扯去后院聊小话。
餐桌边只剩两个人,有一种难言的微妙在空气里半尬不尬地弥漫开。
路昱航拆着清补凉的盖子,不抬头也感受得到,对面那人的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身上瞟。
瞟来第五次的时候,路昱航用勺子往嘴里送了颗芋圆,慢条斯理地嚼,不抬头地问:“为什么一直看我?”
他语气懒懒的。
不算很冷淡。
“哦。”淙夏犹豫半天了,现在他主动开口,她也直接莽上去,“路昱航我能不能加你微信啊?”
她觉得赵青提说得对。
左右前两步都已经迈出去了,总要试试第三步——打直球询问对方联系方式,加速关系稳步推进。
成败在此一举。
路昱航:“不能。”
淙夏:“……”
靠。
她就知道。
她的前两步根本就没有成功!
淙夏一下子丧气地趴在桌上:“为什么不能呀?”
路昱航搅着椰奶,漫不经心地反问回去:“为什么加我?”
“方便联系嘛,”淙夏真假参半,“你脚伤我可以照顾你。”
路昱航:“不用。”
唉。
好冷酷。
这结果在淙夏意料之中,但答应了聂荣焉又不能反悔。想到日薪六百的兼职,淙夏不折不挠地再次冲上去,眨巴着杏眼,放软声线:“加一个吧,路昱航,加一个好不好?”
淙夏长这么大,能让她主动求着加微信的人屈指可数。
而路昱航无疑是这屈指可数的人里最难搞定的一个。
他压根不搭理她,无动于衷地吃着清补凉。
好吧。
淙夏郁闷地趴回手臂上,垂眼看向桌面。兼职刚开始就这么不顺利,高薪工作果然不是好做的。
垂耳短发顺着侧脸滑落下来,她用手指头在桌上画圈,两颗小小的兔子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瓣,样子有点失落,像一只丧气的垂耳兔。
路昱航瞧一眼她,收回视线,过几秒,又瞧一眼,感觉有两个Q版小人儿从自己脑袋旁边升了起来。
一个头顶白色羽毛光环,抱着把木吉他;一个长着对尖尖恶魔犄角,背一把电音吉他。
木吉他说:「给她吧给她吧,她都不高兴了。」
电吉他说:「她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木吉他叹气:「我现在住她家呢,寄人篱下,得看人脸色。」
电吉他哼哼冷笑两声,像动画片里非常刻板的反派角色:「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看过别人脸色?」
木吉他眨巴眨巴眼睛:「一个微信而已,我去参加音乐节也加了很多陌生前辈的微信啊。」
「性质能一样吗?」电吉他毫不客气地拆穿它,「少模糊重点,你明明已经听到了她想泡你!」
「想泡泡呗。」木吉他扑棱着小翅膀绕着主人的脑袋飞一圈,像变相洗脑,「不上钩就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小饼干,一泡就发软。」
电吉他竖着一对小恶魔犄角,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同伴:「路昱航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菜市场见她第一面就觉得她长得可爱?」
木吉他迅速否认:「没有。」
电吉他不信:「真没有?刚洗完澡被她看光了你都不生气。」
「什么看光,我穿着裤子!」
「你之前还帮她抓气球。」
「我……」木吉他哑口无言,头顶羽毛光环断电似的啪嗒熄灯了,「好吧好吧,不给就是了。」
……
咔哒。
桌板轻微震动,耳边一声响,淙夏从手臂里抬起脸,发现路昱航的手机正放在自己面前。
屏幕亮着。
上面是微信的好友二维码。
“乱发消息的话,我会拉黑你。”路昱航用勺子舀着清补凉里的芒果和椰子脆片,头也不抬地说。
还以为这次兼职要以失败告终了,谁知雇主突然回心转意。
淙夏眼睛亮了,嗖地坐直身子,边扫码边向他保证:“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随便发讯息给你。”
哦。
那最好。
路昱航吃着芋圆,下颌骨徐徐地动,等她加完,他拿回手机通过好友验证,随意扫一眼她的头像和微信昵称,把屏幕向下扣在桌面上,继续舀芒果。
过几秒,他反应过来什么,重新捞起手机,屏还没熄,软件依旧停留在加好友的页面。
对着方形头像框里的动画兔子盯了一会儿,路昱航撩起眼皮觑向淙夏,语气有些冷淡:“情头?”
什么意思。
有对象还来加他。
淙夏正给他备注,闻言“啊”了声,茫然地抬起脑袋,慢半拍地明白这人在问自己的微信头像,是高考完赵青提帮她选的,说:“不是呀,闺头。”
路昱航:???
什么头??
8. 吉他谱
赵青提这姑娘,虽然在泡帅哥方面是个呆瓜,但在看帅哥方面,是个一顶一的高手。
那天被褚卓搅乱,她忙于解释,一顿饭吃得很草率,没来得及近距离欣赏大帅比,于是这几天逮着机会就往淙夏家跑。
即使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特别会给自己找借口,翁秀华问起,她笑嘻嘻地说自己来给淙夏做美甲。
每次只做一个,早中晚各一次。
连着做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淙夏对她竖起右手中指,不是鄙视,是就剩这个没做了。
“你明天准备拿什么借口来?”淙夏有点无奈,“我十个手指头已经被你嚯嚯没了。”
赵青提绞着衣角扭捏状:“不是还有脚指头嘛。”
淙夏:“……”
为了看帅哥真是丧心病狂。
“那我也没看着啊。”赵青提上手去捏淙夏的吐槽脸,搓面团似的揉来揉去,皮肤细滑,手感贼好,她越搓越悲伤,“天生丽质真让人嫉妒,我用高级水乳都比不过你随便用井水洗把脸。”
说着又探头从客厅瞟向那间合拢的卧室门,“你说路昱航天天待屋子里干什么呢?他不出门透气吗?”
经过赵青提的初印象分析,她觉得这哥们属于户外运动型boy,钟爱各类有氧运动,业余生活很丰富的那种,反正怎么也不该是二次元宅男。
但她接连几天往姜家小楼跑,跟人见着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时间出门拿饮料,冰镇可乐或者矿泉水,路过沙发区时目光偶尔会在淙夏身上停留一秒,之后顺带着扫过她,又折返回房间了。
“你不是加了他微信吗?最近聊得怎么样了?”赵青提满脸期待,“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去海边烧烤呗,你也尽尽地主之谊。”
淙夏仰过脑袋躲开她的魔爪,从茶几上摸过手机丢给她。
“什么意思?”
赵青提看她一眼,上滑解锁。
屏幕还停在微信页面没有返回,一边是淙夏的兔子头像,另一边则是某部古早热血番的动漫角色。
对话框里聊天记录简明扼要。
早上七点半。
哆啦小丛:【路昱航,我准备出门遛狗了,你要一起散散步吗?】
隔几分钟。
对面回:【有事】
哆啦小丛:【[OK]】
中午十一点。
哆啦小丛:【路昱航,奶奶让我去买菜,你想吃冰淇淋吗?】
依旧隔几分钟。
对面回:【不想】
哆啦小丛:【[OK]】
傍晚五点。
也就是刚才。
哆啦小丛:【路昱航,奶奶说今天回来很晚,我带你出去吃吧?】
十分钟过去了。
那边一个句号没发。
“…………”赵青提缓缓把手机熄灭,敬佩地双手递还给淙夏,“太冷漠了,太难撩了,跟他聊上几天芦花岛都要变成哈尔滨了……我决定放弃,这种拽哥我真驾驭不住,我有冷板凳综合恐惧症。”
淙夏笑了笑,从摊开的美甲工具包里找到磨砂挫条,驾轻就熟地开始给自己磨指甲。
抛开日薪的雇主光环加持,淙夏兼职很多,识人很准,在菜市场第一次见到路昱航,就不觉得这人是什么高冷挂的,否则也不会主动搭讪问他要不要坐车。
他更偏向于面对不熟悉的人的自我防御机制吧。
不过这些都跟淙夏没什么关系。
她只用盯着他做好康复训练,必要时把他骗出门,增加点运动量,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美美收钱就行。
“好险成为我crush,六句对话掐断我心动的小火苗。”赵青提跪在凉席上,往前膝行了两步,把立式风扇档位开到最大。
燥热的夏风哗啦涌灌而来,趴在淙夏脚边的骑士一对狗耳朵随风摆动。
“他以后谈了恋爱得是什么样啊,不会对他女朋友也爱答不理吧?”赵青提难以想象那个场面,往回爬时,动作一顿,她反应过来,一把握住淙夏的手臂,“——诶,等等,他会不会已经有女朋友了?不想搭理你是为了跟你避嫌?”
“……啊?”淙夏正要去拿抛光条,闻言茫然地抬起脸,“不会吧?”
赵青提一通百通,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怎么不会,他那张脸看着像缺女友的样子吗?”
淙夏思索两秒:“不像。”
“对嘛。”
赵青提说,“你找个时间问问他,万一真有,别被他女朋友误会了。”
-
历时四天,淙夏的十根手指美容工程终于竣工。
由于分成多批次,新兴美甲师赵大小姐又一天一个灵感,淙夏的两只手集齐了法式、猫眼、晕染、渐变四种风格。
除了第一种不太美丽,其余三种也是各有各的丑陋。
傍晚送赵青提出院子门,对方捧着她的手,满眼对艺术品的欣赏。
被欣赏的淙夏则是无比庆幸——还好自己给这家伙看了聊天记录,至少现在脚指头是暂时保住了。
翁秀华打电话过来,让淙夏把晾晒在后院里的葡萄收了,晚上可能会下雨。
葡萄架果子结得太密,吃不完,送人的次数赶不上成熟的速度,眼见着都要烂掉,翁秀华索性这几天全剪摘下来,做成葡萄干。
淙夏挂了电话去厨房洗竹篮,沥干净水,不经意瞥见骑士从后院蹿出来,‘嗖’地路过堂屋跑向门外,嘴里叼着团黑色布料,速度飞快。
淙夏五点二的视力,只能匆匆捕捉到那团黑布上有一串白色的类似英文字母的刺绣。
……什么东西?
疑问在淙夏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没多想,去后院收了葡萄,顺手尝一颗,甜度爆表。经过路昱航的房间时,想起他还没回自己关于晚饭的微信,于是屈指叩响他的房门。
才敲两下,门从里头拉开。
一整天没见两次面的人斜倚在门框边缘,穿着宽松的白T和工装短裤,架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凌乱翘起,蓝牙耳机只戴了一只,正耷拉着眼皮看向她,眼下淡淡青黑色,浑身透出一股子被榨干的懒散。
状态挺累的,但看着还挺帅的。
潦草的帅。
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青春男高感简直扑面而来,淙夏被晃了一下眼,对视了会儿才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拎着平板和几张纸。
身后书桌上摆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乐器和一堆她看不懂的设备。
淙夏回过神,问:“路昱航,你在忙吗?”
路昱航今天无敌忙。
他最近晚上待在院子里做康复训练,结束之后会坐在落地窗边吹吹风。芦花岛的夏日晚夜有着不同于繁华都市的静谧,星子在葡萄藤间闪烁,月亮波光粼粼地荡漾在井水中,风里有栀子花和蔷薇的香味,蝉鸣、虫鸣、墙头的小猫叫声,树叶海浪似的窸窣碎响。
在他耳朵里汇出一场朦胧的灵感。
直至昨夜凌晨,路昱航创作欲望达到高峰,精神奕奕地从床上爬起来,不想扰民,塞了耳机把暂时想到的旋律先用音符潦草写在纸上。
天亮之后拿出吉他,拨动着和弦一点点修改,又用手机录了十几遍,删删改改,开着电脑找陈向维讨论贝斯的beat要不要加在这里。
一般来说,路昱航作曲的速度取决于灵感的饱和度,有的两三天,有的半个月,或者忙碌整个月最后旋律废掉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这次灵感爆棚,创作周期大大缩短,本来上午就该完工,但卧室隔音差,空间不密闭,又没有地毯之类的降低声音反射,三十多度的天气如果关掉噪音空调,人直接热废……以上种种缘由,导致录音效果不尽人意,拖到今天傍晚七点,他才把初版demo发到乐队群聊里。
徐霁宁听过之后表示明后天会努力把词填出来。
而淙夏敲门的时候,他刚关掉Cubase,歇了没有五分钟。
“已经忙完了。”
路昱航一下午没喝水,嗓音透着涩涩的哑。说完这句,他清一清嗓子,以为淙夏要进来,于是侧开身子给她让了条路,“有事?”
他转身把平板放去桌上,余光注意到淙夏脸上的笑容好像凝固住了,人变得格外沉默。
而且时不时往他背上瞄来一眼,弄得他如芒在背,莫名其妙有了点包袱。
路昱航装作不在意,低头迅速检查一遍自己的衣服,没穿反啊。
再抬头时,发现淙夏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他背后,眼神中含着那么一丝生无可恋。
“路昱航。”淙夏幽幽开口,“你这件T恤多少钱啊?”
路昱航:“?”
“算了,没事。”她问完又自顾自放弃,抱着一篮子葡萄干,有气无力地往门外飘,飘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再次回头,“路昱航,你有女朋友吗?”
路昱航:“??”
她每次和他说话,都要在句子的开头连名带姓地叫他一遍。
唤狗似的。
这个问题让路昱航略微警惕地站直了一点身子:“……没有。”
“哦。”淙夏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招财猫式挥手道别,关门离开。
徒留给路昱航满头黑线。
不是。
‘哦’什么?
这家伙进来一趟到底干嘛的?
“你卧室就是这妹妹的?”
电脑视频依旧开着,那端的陈向维目睹全程,抱着贝斯,露出一副狐狸笑。
路昱航戴了耳机,陈向维听不见两人的聊天内容,但有几秒钟看清了淙夏的脸,他吊儿郎当地点评,“长得比乔薇漂亮啊。”
路昱航抽开椅子坐下,闻言“啧”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知道这少爷不太喜欢别人拿他身边的女生当做谈资评价比较,陈向维立刻举手做投降状:“抱歉,我嘴快了……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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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还在给你发消息吗?”
乔薇是关皎皎闺蜜,和路昱航他们一样读的颐云实验高中,不过进的是收建校费的艺术班。
关皎皎和耿靳思在高二确定关系之后,乔薇也顺带着踏进他们这个小圈子,并对路昱航展开了堪称疯狂的追求,还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一串玉石手链。
路昱航压根不想谈恋爱,他那段时间被迫成为耿靳思和关皎皎分分合合paly的一环,人早麻了,对恋爱这玩意儿产生了极大的抗拒心理。
所以乔薇的礼物他连盒子都没拆。
隔天乔薇去体育馆堵他,上来就是一通发泄式的质问,问着问着把自己说哭了。
路昱航没打过瘾,坐椅子上开饮料,眼睛盯着球场,心思全在球上,听见她哭,才分了点注意力给她。
“你那份礼物我真的很用心在准备。”乔薇睫毛湿漉漉,一张脸梨花带雨,“手串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磨的,我手指头上全是水泡。”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白嫩的掌心贴着两片创可贴。
路昱航喝着水,喉结滚动,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刚运动过,他头发潮湿地往后拢着,皮肤微微泛红,有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进锁骨窝,整个人野性蓬勃,望向乔薇的那一秒,目光似乎也沾上了滚烫热度,烫得乔薇心底砰砰震动,可他语气却是无动于衷的散漫冷淡。
“关我什么事?我让你为我这么做了?”少年单手拧上饮料瓶盖,人松松散散地往后靠上椅背,眼帘不抬,一字一句直白且扎心。
“你喜欢我我就一定得喜欢你?我又不搞慈善,同学,我很忙的。”
特绝情,特混蛋。
乔薇难以置信。
她在颐云几所重高里算小有名气的美女,从小到大向来被男生们捧着惯着,什么时候让人讲过这么难听的话,一时羞怒挤走理智占领高地,转头给路昱航挂去校园表白墙。
底下评论区抨击他的话术堆了几百条,路昱航一条不看。
十七八岁的青春期,爱炽热,恨也浓烈,有人喜欢他就有人讨厌他。
路昱航势必要在地球Online的游戏里做主角,七八十岁也要背着一把吉他成为浪迹天涯的高手,所以没有时间去为NPC的负面情绪买单。
无聊透顶,他才懒得鸟。
过两个星期乔薇再次找上门,把路昱航拦在社团活动训练室,哽咽着问:“我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路昱航刚彩排结束,这回真有点烦了,说路人,再问就是仇人。
乔薇彻底死心。
这场追求也总算消停。
……
“关皎皎这两天还在问你怎么样呢。”陈向维看得门儿清,“八成是乔薇让她打听的。”
路昱航两指间慢悠悠地转着铅笔,低头看谱子,对这个话题没表现出一点兴趣,随口问了句:“耿靳思他俩又复合了?”
“分不了两天,你知道的。不过这次有点棘手,有个男的趁虚而入加了关皎皎微信,我们思碰上情敌了。”陈向维揉着后脖颈,哂笑一声。
大脑自动捕捉到某三个字,路昱航瞥一下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转笔的速度逐渐减慢,三四秒后,他摘了眼镜,咔哒把笔撂去一边,凑近电脑屏幕:“……问你个事儿。”
“嗯?”
“如果一女生突然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说没有,她回了个哦,就不讲话了……什么意思?”
陈向维活动肩颈的动作停住,一双狐狸眼狡黠地弯起:“是你回微信的那个女生吗?”
乐队一帮人都清楚,他们队长一旦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中,除了一日三餐必须准点吃,其余时间基本处于失联状态,不会跟任何人交流。
在他把demo发群里之前,笔电虽然开了一整天,视频两端也是安静地各忙各的,没人闲聊。
于是中间有两次时间节点,这人从沉浸的状态中抽离,捞过手机回复消息的动作,让陈向维格外注意。
即便只浪费一两秒功夫,对向来秉持着‘恋爱狗都不谈’的寡王路少爷来说,已经显得很有猫腻了。
路昱航装作没听见,不搭理他这茬:“你先回答。”
“还能什么意思?”陈向维从小学开始早恋,谈过的女朋友比路昱航写过的乐谱都多,颇有经验地下了定义,“钓系,绝对的钓系。”
钓系?
这有点涉及到路昱航的知识盲区了,他支着椅子往后滑,长腿搭在桌沿上,后脑勺仰抵着椅背,盯了会儿天花板,云朵灯一晃一晃,他辨别不太出来,只感觉心跳有点快。
……好奇怪。
他明明不想谈恋爱。
“但,”路昱航抿了抿唇,“但也可能是单纯好奇吧。”
“看她后续行动咯。如果她问完之后就此打住,归为好奇,如果她突然说想跟你交朋友——”
停顿一下,陈向维屈指一弹镜头,“没跑了兄弟,她要泡你。”
9. 冰淇淋
这边淙夏关上路昱航的卧室门,火急火燎地前院后院找了一圈狗,终于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上逮到它。
卷毛大狗正卖力地和那团黑色进行撕扯搏斗,听见主人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它脑袋一抬,布料一扔,立马夹着尾巴躲去盆栽后头,一副知道自己犯错了的心虚样儿。
淙夏无暇训斥它,怀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用两根手指头捏起地板上那团脏兮兮皱巴巴的布料,缓缓展开。
心彻底凉了。
跟她刚才在路昱航短袖背后看见的logo刺绣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
这是路昱航晾晒在后院的衣服,可能被风吹掉在地上,让骑士逮着机会捡走糟蹋了。
原本平整的黑T现在沾满狗毛狗爪印以及狗口水,领口还破了个大洞。
这都不是最绝望的。
淙夏打开品牌识图APP,搜索引擎转上两圈,接着自动跳转去一个全英文的外国官网,T恤打版图下明码标价:842美刀。
折合成人民币要将近六千块。
靠。
淙夏两眼一黑,险些嘎巴气死在那儿。
一周兼职白做了。
大型犬不教训真的会引爆地球,淙夏忍无可忍,脱掉一只拖鞋,捏着骑士的嘴筒子开始抽它大嘴巴子,抽一下指着它鼻子训一句。
“你是不是欠揍了?嗯?为什么咬人衣服?我教没教过你不许这样!”
骑士皮糙肉厚的压根不疼,打得淙夏气喘吁吁,胳膊都抡累了,它吐着舌头还在那儿嬉皮笑脸。
“小狗东西,你今天晚上别想加餐了。”淙夏把拖鞋穿好,准备去换个不锈钢盆抽。
楼底下传来一声清爽干净的男音,像加了冰块的薄荷气泡水,在七月热夏里有一种奇异的降温效果。
语调慢悠悠。
“姜淙夏,你虐狗啊?”
“……!”被喊的人吓了一跳,扭头望去。
路昱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这会儿正靠在后院葡萄架子上,仰头看她,手里端着玻璃水杯。
淙夏迅速站起身,背对着路昱航把他烂成破洞的衣服一脚踢飞进房间里,然后笑眯眯地转头趴上阳台栏杆,说:“没有呀,我在和它玩儿亲密互动小游戏~”
电子钱包里实在没有多少存款,淙夏决定暂时瞒着路昱航。
大少爷一款衣服按颜色买好几件,丢一件应该不会立刻就发现吧?
等她先把路昱航哄高兴一点,和他打好关系,最后事发东窗,纸包不住火,也能求他给自己砍个友情价。
毕竟六千块钱的短袖,真不是她说赔就能赔得起的。
大脑飞速转动,给出目前最佳解决方案,淙夏考虑清楚之后,冲楼下那人笑得更甜了:“路昱航,今天天气超级好,你要一起出门散步嘛?我请你吃冰淇淋。”
二楼小阳台挨着一棵繁茂高大的萍婆树,晚霞是打翻的草莓汁,云朵被浸泡出一种深浅错落的水粉色,透过枝叶缝隙,在女孩子白皙的脸上掠一层影影绰绰的薄光。
阳台上方探出一根晾衣杆,搭晒着条她前两天穿过的明蓝色吊带裙,木耳边裙摆被风吹动摇晃。
少女就趴在粉色与蓝色交接的光影里,兔子牙轻轻咬住下唇,一双杏核眼期待地望着他。
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像一团蒲公英窝在心脏里痒痒地挠着他。
路昱航喉咙有些干,他收回目光,垂眼喝了口水,声音不高不低,冷淡地问:“为什么请我?”
“因为想和你交朋友啊。”淙夏是真的没招了,六千块的大刀悬在脑袋上,她悲伤地双手合十,做虔诚小狗拜拜状,“求求了,路昱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噗——咳咳——”
路昱航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在衣领上,他被呛到,低着头边咳边把水杯挪开。
[如果她突然说想和你做朋友。]
不是吧姜淙夏。
少年难得狼狈地呛红了耳根,拎着衣领抖掉水珠,不敢跟楼上的人对视。
……你还真要泡我啊?
-
日暮时分的芦花岛很适合出门。
白天恐怖的高温终于慵懒耷落下尾巴,水泥小道笔直,一侧是沙滩和椰树林,海面在晚霞里绚烂燃烧,另一侧是望不见头的浓郁绿荫。
各种小摊小贩在路边开张,街灯一串串地亮,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涩与热带水果成熟的甜香。
淙夏去冷饮店买了两支哈密瓜味的冰淇淋,穿过狭窄小道跑过来。
路昱航坐在长椅上低头系鞋带,前臂拐靠椅背放着。
淙夏走到跟前时看见他修剪利落的发尾,后脖颈上清晰的棘突,给人的感觉很好摸。
不等她多看几眼,路昱航试完绑带的松紧,拿过拐杖支撑好手臂。于是淙夏的视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男生高大的个子将身后路灯一挡,投下的暗影将她整个笼罩进去,安全感混杂着一丝难言的压迫感,气场一下子就上来了。
淙夏不害怕,她眨巴眨巴眼,没来由地联想到北极巨兔。
蹲在那儿时,脸小小的,脑袋圆圆的,一站起来腿有两米长。
被巨兔塑的人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着什么,接过她手上的绿色冰淇淋,支着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淙夏回神,跟上去,边咬掉奶油尖尖,边观察他的走路姿势:“路昱航,你最近一直在做康复训练吗?”
“嗯。”
“怪不得。”淙夏说,“看起来比前几天恢复得好多了。”
“……”
行了。
路昱航心想,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了。
他吃着冰淇淋故意不接她的话,目光漫不经心地巡望四周,这是他出门采风,收集创作灵感的小习惯。
降温的海风吹晃椰子树,沙滩上小孩嬉闹,小贩吆喝,散步的行人三三两两停在摊前,一片烟火喧嚣里,流浪汉拖着装满饮料瓶与纸板的大麻袋,左边袖管空荡,赤一双脏兮兮的脚,穿挤过人群去往反方向。
擦肩而过时,路昱航听见老人家的嘴里哼着歌儿。
淙夏在旁边突然叹了口气。
路昱航这次看她一眼:“怎么?”
淙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吃着冰淇淋,过几秒,才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社会学概念?将拍摄镜头对准老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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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其实是在欺负他们毫无反抗的能力,因为拍摄者习惯以居高临下的强者视角去俯视与弱化这个群体,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属于一场镜头霸凌。”
淙夏是天马行空的类型。
十八岁少女,捡起一颗巨大刀豆会当做勇者的佩剑,看见野生木耳会认为是树干的裙摆,辽阔的海域滋养不出思维狭隘的姑娘,她聪明,阅读量大,脑子灵活,又为不得已的原因到处兼职,经常会由于脑回路过于跳脱,在表达一些深处想法时不能被同龄人有效get。
所以她讲出这段话的时候,没指望路昱航听懂被她隐藏起来的后半部分。
“哦。”路昱航慢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刚才对着那个爷爷叹气,是先入为主地同情了他,又觉得自己在以居高视角俯视他。”
他低头看向淙夏的眼睛,白T领口和额发被风吹得晃动,继续道,“毕竟毫无理由地同情别人,对那人而言也是一场精神上的霸凌。”
“……”
淙夏握着冰淇淋,表情有点惊讶。
她没忍住瞄他一下,又瞄一下,心情高高翘起,像雀跃的小猫尾巴。
跟路昱航聊天好省力。
她只说了一半,他居然就知道后面一半是什么。
路昱航却是若有所思,像在回味,然后对她笑了一下说:“这个观点蛮有意思的。”
路昱航长得是很锋利的,脸上长直线条比较多。眉骨高,眉型上挑,鼻尖高窄。可能因为是单眼皮,他不笑时,看上去就有点不爽,还有点拽。
但其实眉目生得很明朗,笑的时候尤为明显,犬齿尖而白,右边唇角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阳光又生动,有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奶油冰沙凉丝丝地抵着齿列,淙夏舔舔嘴角,在聒噪蝉鸣声里发现新大陆:“路昱航,你有一个梨涡啊。”
路昱航顿了顿,敛起笑。他又不理她了,懒洋洋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咬了口蛋筒。侧脸和下巴的线条看着就冷,重新恢复酷哥的距离感。
“怎么不笑了?”淙夏的脑袋像装着追踪器,跟着他一起偏过去,说,“你笑起来蛮帅的。”
“……”
路昱航服了。
不是,这家伙真的有在好好搞钓系吗?
一直打直球是怎么个事儿啊?
马琳往她对面一站都显得攻势保守了。
不等人接话,淙夏自顾自转移话题,望向他的脚踝,不太道德地说:“希望你的伤能好得慢一点。”
这回路昱航有了反应,他拆着蛋筒外的包装纸,垂下眼皮睨她,一边眉梢挑起:“为什么?”
淙夏无比诚实地道:“因为我想多照顾你一个星期呢。”
这样就能从你妈妈的手里多拿四千二,赔你一件新短袖。
女孩子语气软软的。
像融化的冰淇淋。
路昱航一愣,手上没收住力,脆皮蛋筒咔嚓裂开,奶油滴落到手背上,他回神,目光被火燎到似的迅速从淙夏脸上收走,耳朵发烫。
我靠,怎么办。
她好像特别喜欢我。
……到底要不要拒绝啊。
10. 放碟机
亚热带的七月天气多变,昨日还晴空万里,晚霞斑斓,隔天一早,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整座小镇从高饱和度变得灰蒙蒙,到了下午更是狂风大作。约摸五点,阴沉厚重的云层中猝不及防落下几滴水珠,砸在后院的葡萄藤上。
啪嗒。
啪嗒。
下一秒,哗啦——
雨如瓢泼,倾盆而下,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暴雨连成的瀑布整片压弯,闷雷挨着地面轰隆炸响,骑士吓得躲进堂屋,甩甩脑袋,雨珠飞溅。
天气太差,翁秀华今日没去果园,在家做了两顿早中饭后,被淙夏哄骗着在暴雨落下之前送她去几个老姐妹家组麻将局了。
前脚送走老太太,鸡飞狗跳三人组的另外两个,后脚就顶着雨衣跟海盗似的劈风砍浪破门而入。
褚卓说他最近坐大巴车找遍海观县影像店,搞到一张贼刺激的恐怖碟片,计划着过两天组团去他家阁楼看,但赵青提非逼着今天就团建。
“暴雨,雷鸣,闪电,昏暗的小房间,这氛围多适合看恐怖片。”赵青提用毛巾擦着被雨淋湿的长发,盘腿坐在沙发上,冲淙夏挤眉弄眼,“对吧?”
淙夏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干嘛,扫一眼蹲在电视柜前摆弄着老式DVD的褚卓,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驾驭不了,准备放弃了吗?我的脚趾头真不能给你嚯嚯了。”
赵青提把淙夏拽到自己旁边,亲密地环抱着她的脖子:“哎呀,我是放弃了。但我昨天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路昱航长得特别眼熟,在哪儿见过,再过来确认一下。”
“……”淙夏斜着目光上下扫视她,“但凡帅哥你都眼熟,篮球场上的你最眼熟。赵宝玉,你曾见过的弟弟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赵青提被戳穿,撒开淙夏开始狡辩:“没有啊,你前男友也是个帅哥,但我没说过他眼熟吧。”
“???”淙夏顶着满脑袋问号,“我哪儿来的前男友?”
赵青提提示她:“你初二的班长,你的‘早恋’对象,送你一盆橙色醡浆草的那个。”
接连给出三个tag,淙夏仍然一脸懵,赵青提直接公布答案。
“钟觉。”
大脑终于从久远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这么一个人,淙夏慢吞吞地哦了声:“……他呀。”
严格意义来说,钟觉不能算做淙夏的前男友。
因为他俩根本没有确认关系。
淙夏初中读的是海观县实验高中的附属初中部,作为整座县城里师资力量最好的重点中学,校内压力给得大,管得也严,条条框框规矩一堆。
架不住有人就是要顶风作案。
十四五岁的初中生,生理发育将将成熟,心理还在青涩边缘,一百斤的体重九十斤反骨,校规越禁止什么越要做什么,班里偷摸早恋的有好几对,淙夏的后桌每天扯着她八卦谁谁又跟谁谁谁在一起了。
这原本与淙夏无关,她当时是班主任老杨的重点关照对象。
老杨教语文,对她特头疼,觉得小姑娘脑子灵光,理科贼好,数理化门门满分,英语也不赖,怎么一到写作文的时候,思路就如同一坨狗屎在答题卡上均匀地缓缓涂抹开。
于是初二开学,特地安排班长钟觉和她做同桌。
钟觉是初中部挺出名的帅哥学霸,长得白皙高瘦,戴眼镜,嗓音温柔。在同龄男生都如同猴子一般跳脱雷人,走两步就要来一个空气投篮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翻书,是难得的斯文俊秀。
作文更是时常被印刷成范本贴在学校展示栏,还在年级里传阅品鉴。
淙夏那会儿对语文成绩好,文采斐然的男生带有两米厚的强者滤镜,为了报答钟觉帮她补习作文,她主动给钟觉带了两个星期早餐。
结果被抓早恋抓到疯魔的教导主任逮到现形,杀鸡儆猴,给她广播通报了三天,罚她和钟觉一人写一千字检讨在周一晨会上当众反思。
淙夏拎着两套煎饼果子,小脸皱巴着从主任办公室滚出来,意外看见坐在楼道台阶上等她的钟觉。
“不好意思,”淙夏说,“害你陪我写检讨。”
钟觉推推眼镜,冲她温雅一笑:“没关系的,姜同学。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你我心有灵犀。”
淙夏:“?”
有些话是什么话?
从这天起,关于两人早恋的谣言莫名其妙散播出去。淙夏完完全全感情笨蛋,没有注意到周围同学暧昧的眼神,背后的讨论,只觉得钟觉和她的聊天记录越来越怪。
钟觉会讲着讲着作文素材,突然冒出一句:“我只和你一个人这么聊天,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淙夏想了想,说:“代表你没有朋友。”
隔几天,钟觉抱一盆橙色醡浆草,给淙夏发消息:「我带着花在你们宿舍楼下。」
淙夏问干嘛?
对方说你猜。
淙夏想了想,又说:「你要在女生宿舍卖花啊?」
钟觉越处越觉得,这段恋爱谈得不太对劲。
于是在一个寂寥的深夜,钟大才子登上QQ,给淙夏写了篇八百字男默女泪小作文,质问她到底对自己什么感觉。
“你让我每天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夜里梦里都在怀疑,你真的喜欢我吗?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也是我最想听你说的。姜同学,只要你肯说,再难的路我也陪你走下去。”
约摸过十分钟。
淙夏回了句:「我帮我奶打欢乐豆呢,等会儿说。」
钟觉:“…………“
第二天淙夏被钟觉单方面宣布分手,并特地强调是他甩了她。
一场早恋就这么戛然而止。
……
回忆结束,淙夏沉默半天,时隔四年,向赵青提提出了发自肺腑的真诚疑问:“我真的恋爱过吗?为什么我毫无恋爱体验感?”
“还是说,恋爱本身就是这样,特别无聊,特别没劲。”
赵青提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努了努嘴说:“虽然我也没谈过,但我觉得吧,恋爱有劲没劲,还得看跟谁谈。”
说完又坏笑一下,用胳膊肘怼怼淙夏的手臂,蜜友间怂恿的语气,“你想知道答案的话,可以和钟觉再续前缘啊,他昨天还托李佳佳找我打听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李佳佳是她俩的初中校友。
赵青提对钟觉没什么意见,虽然这人不是路昱航那种顶级帅哥,但平心而论,也挺帅的,三好学生无不良嗜好,据说高考成绩也不错。
当初阴差阳错,算是双方太稚嫩,现在成熟点了,可以再试试嘛。
淙夏听了这话却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把头摇成拨浪鼓:“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谈恋爱好没意思的,有这功夫不如去搞钱。”
放碟机有些年头了,之前又被骑士咬断过转换接头,修好一次后经常失灵,褚卓摆弄半天,电视机没一点反应,不读碟。
他叹着气扭头找大佬:“这回真得你来了,哆啦小丛。”
小丛同学闻言立马抛掉恋爱理论,从鼻子里哼出得意的气音,一脸骄傲地挽着格子衬衫的袖口下了沙发:“现在知道我多厉害吧!”
放碟机被褚卓拆开盖子,通电状态不稳定,绿灯亮着,但不显示数字。淙夏简单观察一下,从旁边摊开的箱子里找出趁手工具,开始更换电源板上的整流管和滤波电容。
维修难度不高,只是过程需要耐心。
屋外雨声仍旧滂沱,间或伴有雷鸣,立式风扇摆动着送来闷热潮湿的风,骑士无精打采地趴在屋檐下看雨,赵青提和褚卓不知道聊了什么,开始拌嘴吵闹。
一切乱糟糟的声响变成淙夏耳中的白噪音。
她专心致志地卸掉芯片,余光里骑士突然站起,对着某处摇晃尾巴,拖鞋塔拉地板的声音渐渐靠近,赵青提的嗓门儿倏地小了不少。
淙夏反手在工具箱里摸索几下,听见褚卓语气熟稔地邀请:“上号啊,航航。”
“你先玩儿。”
路昱航的声音从淙夏头顶落下,带点鼻音,一听就是才睡醒,有点低磁的磨砂质感。
淙夏感觉后脖颈好像掉了根羽毛,痒痒的,轻飘飘的。
又不知道该挠哪里。
她转头,看见路昱航靠在她旁边电视柜上,受伤的左脚踝虚踩地面,一只手摊开放在她跟前,宽瘦掌心里躺着三枚她需要的元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一罐冰可乐,指节修长,白皙手背上青筋明显。
“找这个?”他问。
淙夏嗯了声,接过来,仰起脑袋望他。
男生头发乱乱的,表情困困的,头顶翘起一撮呆毛,难得没了平时的距离感和不好糊弄的聪明劲儿。
淙夏瞥一眼墙上挂钟,傍晚六点半,这少爷应该是出门找饭吃的。
果不其然。
路昱航问:“今晚吃什么?”
经过几天的观察,淙夏已经发现了,路昱航本人,重度米饭依赖症患者,纯粹且极致的饭唯。
不论他熬了多晚的夜,忙得多不可开交,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他一定会出现在饭桌边或者厨房里,如同在固定时间固定场所中刷新出的固定NPC。
而且他属于吃饭特别认真的类型,上了餐桌绝不玩手机,心无旁骛地就只吃饭,进食速度慢条斯理,看着还让人挺有食欲的。
淙夏觉得路昱航去当吃播应该会很赚钱,因为长得帅,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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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而且捏筷子的姿势超级标准。
“你饿啦?”淙夏反问。
“还行。”路昱航看着她手上熟练的动作,“你会修DVD?”
“对呀,我在电器城打过工。”淙夏给放碟机换元件,堂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她揉揉酸涩的眼睛,低头凑近电源板,“不是很饿的话,先看完电影再吃吧,今晚带你去褚卓家蹭饭。”
褚爸之前开过海鲜大排档,做生腌膏蟹和蚝烙一绝。
她经常说“带你”这两个字,好像很习惯在同龄人面前,把自己放在更成熟的位置上。
路昱航不置可否,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奶奶中午是不是说过,今晚要回来炖鱼吃。”
手机电筒的光从头顶落下,柔和地照亮一方角落。
淙夏修理的动作停顿了拍。
她很少被男生细心照顾,接触最多的褚卓更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一时心情有点微妙,没抬头地闷声道:“你不觉得奶奶做的饭很难吃吗?”
路昱航一手给她打光,右手中指勾开可乐拉环,呲啦一声,干净利落。
他慢慢悠悠地喝上两口,醒了醒神,才回她:“还可以吧。”
淙夏闻言放下工具,发自内心地给他鼓了鼓掌:“太棒了,让我们恭喜方圆五里倒数第一会做饭的厨子终于找到了她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信徒。”
“……”路昱航反应了一下这个长不难句,好笑,“这么夸张。”
淙夏扭头道:“提子,卓哥,老太太留你俩今晚在这吃饭。”
被喊到的两人各占沙发一角玩着手机,异口同声:
“我绝食/我减肥。”
淙夏把脸转过来,一副‘你看吧’的表情,对着路昱航勾了勾手指。
窗外暴雨如注,不停冲刷着方格玻璃,雨声细细密密,和背后的游戏声效一起,将电视柜前的这块区域包裹成潮热安静的小空间。
路昱航和她对视着,没动。
淙夏等待两秒,食指又勾了一下,催促:“过来呀。”
……过来就过来。
你撒什么娇啊。
路昱航不知道淙夏是否注意到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暧昧,他捏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淡傲慢,却听话地低颈凑了过去。
他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香味,西瓜或者桃子,然后听见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问:
“路昱航,你是不是有异食癖啊。”
“???”
什么鬼。
暧昧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路昱航满头黑线,感觉自己被捉弄了。
冷静。
路昱航。
高段位的钓系是这样的。
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我草——”
又是一把五连跪,褚卓摔了手机,趴在沙发上高猿长啸,“真求你了姑奶奶,你能不能找别人双排去啊?我最近晋级赛,关键时期!”
赵青提抬腿蹬他一脚:“明明是你太菜了带不动我。”
“真带不动,”褚卓说,“毕竟哥只会打猪,没带过猪。”
赵青提炸毛,又要踹他,褚卓熟练地侧身闪避,赶紧搬救兵:“航航快来,王者峡谷需要你!”
被喊的人靠着电视柜没动,一脸无语地垂下眼皮盯了会儿淙夏钓完就当无事发生的后脑勺,忽然抬起手,用可乐罐碰一下她发顶。
凉嗖嗖的。
淙夏嘶一声,抬头。
路昱航用拎可乐的那只手,轻描淡写地对她也勾了勾食指。
“?”
淙夏不明所以地凑近。
面前这人在同一时间俯身压向她。
路昱航今天换了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纯色黑T,版型很正,弯腰时衣领松松往下坠,从淙夏的视角扫量过去,简直一览无余,刚好能看清他左边锁骨上那颗褐色小痣。
肩胛和锁骨之间凹陷的弧度很适合放硬币。
淙夏有那么几秒忘记移开眼,两个呼吸间,路昱航凑得比她刚才要近,几乎贴在她耳畔。
男生嗓音清沉紧劲,带一点碳酸饮料的冰凉感,咬字清晰冷淡:
“——我这叫尊重每一条为人类晚宴只身赴死的鱼,懂不懂啊,呆瓜。”
说完他直起身,收回手机径直朝褚卓走去,“来了,拉我吧。”
“……”
呆瓜看着他背影,过一会儿,屈指揉了揉发麻的耳朵。
好吧。
能把吃鱼说成这样,路昱航还挺文艺,跟钟觉有一拼。
不过淙夏确实不是很懂。
因为老太太做的鱼,即使端上人类的晚宴,也不一定真死透了。
11. 恐怖片
褚卓本身游戏水平不差,路昱航比他要更牛一点,二拖一,赵青提成功被带飞,逆风局也赢得毫不费力。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辅助玩得这么溜,美滋滋地截图保存结算页面:“哎,路少爷这一把真是帅气逼人啊。”
褚卓不乐意了:“刚才在河道谁救的你?你怎么只夸一个?”
赵青提把截图发朋友圈,头也不抬地编辑着文案:“没有啊,我两个都夸了,他是帅气,你是逼人。”
“……”
褚卓扔了个靠垫到她身上。
赵青提不占下风地抬脚踢过去,又被褚卓一把固住脚踝,往后一扯,两人在沙发上斗鸡似的打了起来。
“啊,压我头发了!松手!”
“你掐着我脖子我怎么松!”
“幼稚死了!”
“没你幼稚!”
骑士狗来疯地摇着尾巴转圈围观凑热闹,不时叫两声助兴。
“汪汪!”
抱枕乱砸,鸡飞狗跳。
路昱航没有做战地记者的打算,拆着褚卓刚递给他的冰棒躲远了些。
淙夏终于修好放碟机,把那张恐怖碟片推进去,咔哒一声,信号连接完好,电视机亮起荧幕,投下昏昏昧昧的白光,刚好将沙发区域笼罩。
褚卓和赵青提还在小学鸡式扯头花,淙夏拎一袋青柠味的薯片,看也不看他俩,嘴上敷衍地流程式劝说两句:“别打架别打架。”
然后径直路过战场,远离硝烟,坐在了沙发最左端的路昱航旁边。
路昱航屈起一条腿踩在沙发边缘,叼着冰棒低头给耿靳思回消息,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窗外风摇树晃,暴雨侵袭,仿若世界末日,电影开始播放片头,巨大白噪音吞没不掉音响里泄出的渗人BGM,镜头摇摇晃晃推向一架送亲的大红花轿,盖头下新娘胭脂血红,嘴角向上撕裂开微笑弧度。
淙夏拆开薯片袋子,往左边递。
路昱航靠着沙发懒懒散散地看荧幕,胳膊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机拎在两指间缓慢地转悠,注意到淙夏的动作,他没回头,只用余光往她那儿扫了下,接着抬抬下巴,示意自己嘴里有东西。
“哦,”淙夏收回袋子吃了片,身子向他倾斜一点,小声问,“你觉不觉得新娘造型很熟悉?”
路昱航嘴里衔一根棒冰,吐字倒是挺清晰:“黑色大丽花?”
又一次对上脑电波,淙夏发现跟这人聊天果然省力,她嚼着薯片点点头,突然想起忘记做观众背调,补了句:“你应该不怕鬼吧?”
转悠的手机收进掌心,路昱航把腿放下,睨她一眼说:“已经开始看了才过来问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所以你真怕嘛?”
“不怕。”
“哦,我也不怕。”
雨声大,电影声也大,两人聊天的内容低低密密地隐匿进沙发角落。
荧幕光线影影幢幢,从彼此身上掠过,路昱航等了会儿发现没后续了,安静两秒,主动续上:“我以为你会说,你在鬼屋也打过工。”
“这个真没有。”淙夏望向电影,兔子牙咔嚓咔嚓咬薯片,腮帮子鼓鼓像仓鼠,特别体贴地道,“褚卓说这部片子贼吓人,等会儿如果你怕了,可以拉住我的袖子。”
“……”
你想得倒挺美。
路昱航吃着冰棒不搭理她了。
淙夏其实没撒谎,她的确不怕鬼,也的确没有在鬼屋打过工。
她从小感知神经方面就缺一根弦,爬树摘椰子,下海摸鱼虾,比同龄的男生胆子还要大,高中在校外租房住,经常自己走夜路。
但她着实没想到,褚卓弄来的碟片这么刺激。
主线剧情不算复杂,愚昧村庄中被献祭的替死鬼新娘,离奇惨死后回村复仇,有点像《山村老尸》。
但复仇方式远超楚人美,堪比贞子和伽椰子,频频突脸,频频打心理战,整个一咒怨凶铃合成版。
电影放了不到二十分钟,赵青提受不了地跑去淙夏卧室玩手机了。
当新娘漂荡在井水中青白浮肿的脸第四次猛地扑向屏幕,嘴角开裂到耳根,下半张脸完全变成血盆大口时,玻璃窗外非常应景地劈过一道狭长闪电,霎时照亮大半房间。
淙夏后背有点发毛,在村民的惨叫声里咬断薯片,左手下意识摸向旁边的骑士。
由于看得太投入,她忘记这回坐身侧的不是骑士,是路昱航。
更没想到这人的手掌是自然向上摊开的,正百无聊赖抛接着骑士落在沙发角落的玩具小球。
淙夏这么一摸,毛绒球从路昱航的指间咕噜噜滚走,掉下沙发,她的手心毫无阻隔地贴合上路昱航的。
两人猝不及防搞了一个掌纹紧贴,十指相扣。
……
路昱航宕,机,了。
女孩子的掌心柔软温热,触感并不十分细腻,与他严丝合缝紧紧挨着的指根处覆有一层薄茧。
足足愣上三秒,路昱航反应过来,他心跳停滞一拍,错愕地红了耳廓,碰到电门似的将手从淙夏手心抽走,低声质问:“你乱摸什么?”
淙夏注意力全在电影上,才发现自己找错人了,她跟着收回手:“不好意思,还以为骑士坐在这儿呢。”
路昱航发誓。
他没有从她语气里听出一丝的‘不好意思’。
——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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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吧你!
明明就是想趁机牵我!
-
凌晨一点半。
夜猫子陈向维窝在人体工学椅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准时准点翻墙去外网追他最近入坑的新番。
叮咚。
微信小窗弹出消息,来自他置顶。
Torchin:【怎么办我初牵没了】
耳机里打斗音效燃到极点,陈向维眼睛盯着动漫,一心二用地敲键盘回复:【初牵是什么?】
Torchin:【第一次牵手】
陈向维:“……”
情感阅历丰富的狗头军师陈向维同学难得迎来无语凝噎的时刻,好半天才发一句:【少爷你小时候没被你妈牵着送去幼儿园啊?】
距离他一千多公里外的路昱航在做完两轮康复训练,五十个仰卧起坐,洗了两遍澡,翻来覆去到凌晨依旧没有丝毫睡意后,大半夜搬了把椅子坐在落地窗前开始狂翻通讯录。
耿靳思是没脑子的哈奇士。
Pass。
徐霁宁倒适合谈心,但作息健康到可怕,这个点儿早睡了。
Pass。
指尖按着屏幕,滑动在面瘫嘲讽脸祝早和夜猫子陈向维之间,他果断选择后者。
被陈向维这么一反问,路昱航整理一下凌乱的脑子,修改措辞。
【和同龄异性的第一次牵手】
这少爷从来不和他们谈异性,陈向维嗅到猫腻,摘了耳机挂在脖子上,回得飞快:【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躲?】
Torchin:【躲了,没躲开】
陈向维不信:【你心里就想被她牵吧?】
一场雨下到半夜势头不见减小,豆大雨珠砸得玻璃噼里啪啦响。
路昱航莫名有点心烦意乱,被牵过的掌心隐隐发烫,他轻吸一口气,手指插进潮湿的头发里往后捋了把,眼皮垂着,面无表情地单手打字:
【我没有】
对面发个微笑表情包。
【随便哪个女生都能牵你的话,你之前也不会被人挂在学校表白墙上叫做液体猫。】
这外号路昱航还真不知道:【什么东西?】
陈向维:【想跟你制造点肢体接触,你他妈躲得比液体化的猫还快。】
路昱航:“……”
路昱航:【睡了】
五分钟后。
陈向维的电脑窗口再次弹出消息。
Torchin:【我是真的没躲开】
陈向维已经重新戴上耳机,追着动漫敷衍:【嗯嗯嗯知道了玩去吧。】
路昱航:“……”
靠。
好烦。
12. 煎蛋饼
下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在次日清晨歇停,水珠沿着葡萄藤滴答滑落。
乡下的早晨没有城市喧闹,除了蝉鸣和鸟雀唧啾,偶尔只有隔壁邻居散养的走地鸡会叫上两声。
路昱航凌晨两点才睡着,做了一晚乱七八糟的梦,七点又准时被进食早饭的生物钟叫醒,不由得痛苦地把脑袋埋进被子,有种躺尸躺得正安稳,被人端着加特林一炮轰开棺材板强制开机的生无可恋感。
又赖了会儿床,他顶着一头支棱的乱发和眼下青黑,潦草地挤进卫生间。
卫生间是洗漱浴室两用,中间一道浅绿色帘子隔开,勉强算作干湿分离。可能当初是按照淙夏身高设计的,上方挨着二楼楼梯,空间呈现三角形,狭小,顶板也矮,路昱航每次进门都得稍微低头弯腰。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猫头鹰叼来录取通知书给他分派到霍格沃兹去了。
挤完牙膏,路昱航单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算放首歌醒醒神。
屏幕一摁亮,十几条未读消息满满当当地刷爆他锁屏信息栏。
狗头军师陈向维在凌晨三点对他展开了微信轰炸。
维子:【我追番上头忘问了,那女生谁啊?你之前回微信的妹妹?】
维子:【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牵上你了,妹妹胆儿挺大嘛】
维子:【又借宿又牵手,兄弟你参加的到底是变形计还是乡土恋综】
……
维子:【不说恋爱狗都不谈吗,我看你被占了便宜也没有很生气嘛】
……
维子:【诶,如果妹妹像乔薇一样跟你表白,你会答应不】
指尖摁上侧边键,手机‘咔嚓’一声重新锁屏。路昱航已读不回,把牙刷塞进嘴里,折去床边找耳机。
会答应吗?
不会。
路昱航认为自己有很多不谈恋爱的理由。
他精神世界丰满,兴趣爱好广泛,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没有也不愿意把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恋爱上。
他喜欢长久且稳定的关系,喜欢享受独处的空间,而恋爱总要分分合合,总要等待,总要共享,总要消耗情绪去思念彼此折腾对方。
——综上所述。
路昱航戴一只耳机,打开蓝牙,低头滑着屏幕切歌单。
——不谈恋爱只有偶尔想谈恋爱这一个烦恼,而谈了恋爱会有一堆烦恼。
随便从今日推荐里挑一首英文歌,旋律抓耳,鼓点轻快,路昱航把手机撂去床头柜,叼着牙刷懒懒沓沓地趿拉着步子挪向落地窗。
——性价比这么低的事情只有笨蛋才去做。
手指攥住窗帘一角,用点力向右扯开,阳光明媚暴烈地倾泻进来。
——他又不是笨……嗯?
路昱航散漫的神色一顿。
淙夏穿一件海盐蓝色的无袖娃娃衫,两条胳膊纤细白皙,肤白脸小,像夏日里一杯清新的海盐气泡水。腿边蹲坐着只卷毛大狗,窗帘拉开时一人一狗同时回头看向他。
少女手里捧着瓷花小碗,在落地窗外踮踮脚,努力把身高拉上去,以便平视他的眼睛,隔着一层玻璃对他笑:“路昱航,早上好呀。”
耳机里音乐还在放。
节奏布鲁斯的唱腔自由随性,鼓点一拍一拍和心跳全部对上,刺激地路昱航后脑勺有一秒钟的发麻。
EverystepI''mmeanttotake
「我本该迈出的每一步」
Slidesasecondoutofplace
「都偏离了一秒」
Offmyrhythmeversinceyoucamein
「自从你出现我的节奏全被打乱」
Everylittlethingshifted
「每件小事都发生改变」
……
路昱航叼着牙刷和窗外的淙夏互看几秒,突然抬手刷啦一声重新把帘子拉上,单脚几步蹦回卫生间,撑着洗手台盯向镜子里自己的脸——
脊背一下子塌下去,毛绒绒的脑袋差点埋进洗手池,耳廓通红。
他。
没。
刮。
胡。
子。
……
草。
毁灭吧地球。
-
被拒之窗外的淙夏还保持着踮脚打招呼的姿势,懵圈地眨眨眼。
卷毛大狗尾巴一晃一晃,扫着主人细长光裸的小腿,淙夏回神,继续刚才被路昱航打断的动作,从碗里夹出一块鸡蛋水饼送到骑士跟前,催促它:“快吃快吃。”
嬉皮笑脸的大狗仰头嗅了嗅,尾巴瞬间不摇了,舌头也收回去了。
淙夏偷偷摸摸地远瞟一眼厨房,确定没有被翁秀华发现,直接腾出一只手开始暴力去掰骑士的嘴筒子:“小坏蛋,居然见死不救,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骑士嘴巴紧闭,一副死活不肯就范的犟种德行。
一人一狗正卖力拉扯着,身后落地窗连带窗帘‘唰’一声再次打开。
淙夏立刻心虚地回头。
男生站在清晨阳光里,白T黑裤,一如既往的酷哥脸,垂着单薄眼皮和她对视,攥在窗框边缘的指骨瘦长白皙,手臂肌理线条明显,依稀可见脉络清晰的青色血管。
个高腿长,头发蓬松,干净清爽。
……哇。
淙夏不由得眼前一亮,感觉这少爷简直pinkapinka在发光。
明明穿着跟刚才一样的衣服,为什么突然间变帅这么多?
新的救兵出现了,淙夏来不及思考别的。她停止祸害骑士,抱着碗主动凑上去,笑眯眯地问:“路昱航,你还没吃早饭吧?”
她笑得又甜又奸商,让路昱航回忆起初次见面时耿靳思的‘狗贩子论’,眼神有点警惕:“干嘛?”
“不干嘛啊,”淙夏一脸助人为乐的友善,把碗递给他,“奶奶今早新煎的蛋饼,你快尝尝。”
路昱航往碗里扫一眼。
什么意思?
还没泡到手就让我吃你剩饭?
他不动,于是淙夏等待两秒,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嘛。”
不要她一撒娇你就没底线地妥协好吗路昱航。
“……至少给我换双新筷子吧。”
与底线抗衡三秒。
路昱航挺没辙地说。
还以为得软磨硬泡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答应,淙夏眼睛一亮,像扔掉烫手山芋似的迅速把碗塞进路昱航右手里:“我去拿!”
翁秀华系着围裙,仍在厨房里精心烹饪着她的蛋饼早餐,越烹越自信,这会儿还摊起爱心形状进阶版。
淙夏以前勉强能昧着良心夸几句心灵手巧,现在不敢多做评价,生怕她奶一个高兴再把中午饭也包了。
趁老太太全神贯注摊着饼,淙夏从竹筒里摸了双筷子扭头溜走。
路昱航这次从卧室给她开的门,骑士摇着尾巴想要跟进来,被他单手撑在门框边,一个眼神制止。
房门在淙夏背后‘喀嚓’一声合拢,两人有明显的二十厘米身高差,靠近时女孩子整个落进他怀里,路昱航垂眼扫量过她发顶小小的漩涡,没说什么,重新把距离拉开,然后接过筷子随意靠坐在桌角,一言不发地开始吃她剩下的蛋饼。
路昱航对食物非常尊重。
在他的味觉评论体系里,食物大多分为特别好吃、好吃和还算可以三种类别,因此被陈向维评价为先天留子圣体。
只有极少数黑暗料理才会被他列入‘没有说难吃的意思但哥们儿这辈子不可能再吃了’一栏中。
比如法国蓝纹乳酪和冰岛腌海雀。
翁秀华做的饭确实说不上味道有多好,但在路昱航这儿还雷不过鲱鱼罐头。老太太偶尔超常发挥,他也乐得见长辈高兴,多吃几口。
苦恼一早上的蛋饼就这么被处理掉,淙夏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昱航吃饭,仿佛透过此刻看见了未来自己不再被翁秀华厨艺折磨的每一天。
完完全全。
救!星!降!临!
谁说三次元没有好看的救赎文?
淙夏想到这里一阵感动,双手交握放于胸前,一副虔诚少女祈祷式,眼睛里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
“路昱航,你真厉害。”
被cue的人不说话,吃掉最后一口饼,下颌骨慢条斯理地动。
别夸了。
再夸也不会喜欢你。
淙夏敬佩地继续道:“我刚才喂给骑士,骑士都不吃呢。”
路昱航:“…………”
他放下筷子,瞥她,口气冷淡又无语,“对,我异食癖来的,就爱吃点狗都不吃的东西,怎么着吧?”
淙夏懂得见好就收,顺杆儿摇头:“没有没有,理解,尊重。”
她笑嘻嘻地接过碗,“不过今天中午还是吃点人吃的吧,我带你去提子家蹭饭。”
——路昱航认为自己有很多不谈恋爱的理由。
他靠坐在桌角目送那只海盐蓝色的兔子一蹦一蹦跑远,老半天,他仰脸望向天花板,无语地用两指撑了撑鼻梁骨,捞过手机,划开屏锁回复了陈向维最新一条消息。
Torchin:【爷现在兜里就剩千把块,出一趟门要被人姑娘带着蹭遍百家饭了,穷成这样谈个鬼啊】
-
一场暴雨过后,小镇的天空湛蓝干净到像在全画幅相机里加了滤镜,饱和度被拉到最满,萍婆与荔枝的树叶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而与好天气一同复原的,还有芦花岛的橙红色高温预警。
赵青提跑去北方城市淅宁读了三年高中,猛一回来,无法良好适应亚热带的酷暑,险些被晒脱水。
淙夏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她腰,把人半拖半抱地扯进一家临靠海边的冷饮店:“振作一点,小赵同志。”
小赵同志反过身挂趴在椅背上,摘掉遮阳面罩,空调机凉丝丝地往她脸上、身上徐徐吹送冷风,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没夸张,我刚才有一会儿真瞧见我太奶了。”
淙夏在她对面落座,用手机扫桌角二维码查看饮品单:“还好你撑住了,不然就会成为你太奶族谱上首个在老家被热死的人……想喝什么?”
“我看看。”
淙夏把手机递过去。
赵青提有气无力地滑着屏幕:“还不是你。我说晚上一起逛街,你非约我下午出门,跑去酒吧一条街转悠大半天。咱们小破镇子就那么四五家小酒馆,酒难喝歌也难听,要倒闭不倒闭,有什么可逛的。”
她点一杯草莓牛乳绿茶,多加了冰淇淋,捏着手机边角还给淙夏,“哦,对了,你那会儿拉着老宵在聊什么?”
老宵是‘不倒翁’的老板。
芦花岛的酒吧一条街如赵青提所说,青黄不接,营生惨淡,四五家店来来回回地换店面,没有一家能蹭着海边小镇的旅游热度把生意做起来,当然,这也和芦花岛本身客流量就不大的原因有关。
而‘不倒翁’算矮子里拔高个儿,是酒吧街流量最好的一家,老宵盘下店面之前是正儿八经的专业调酒师,店里酒水单子由他一手把控过目,再加上装修有那么点创意,符合年轻人审美,赶上夏天旅游旺季,月收入勉勉强强也能破万。
淙夏拿回手机,没有什么想喝的,随便选一份杨枝甘露,边下单边回答道:“路昱航让我帮他留意一下酒吧兼职的消息,我以前在不倒翁打过工嘛,薪水待遇不错,就想着问问老宵现在店里还招不招人。”
听见这个名字,赵青提一扫脱水小白菜的蔫吧样儿,饶有兴致地追问:“路昱航要打暑假工?大少爷家里那么有钱,干嘛没苦硬吃?”
淙夏也不懂。
果园的采摘暂时告一段落,今天中午依旧是翁秀华下厨。路昱航拒绝跟她出门蹭饭,淙夏又不好丢下他去吃独食,于是舍命陪君子,一边埋头装吃,一边趁翁秀华不注意,把自己的排骨偷偷摸摸夹去路昱航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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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夹两块。
路昱航特冷酷地把碗挪走。
淙夏在饭桌底下伸长腿,拖鞋碰一碰他右边脚踝,在他嚼着米饭抬眼瞥来的时候,对他可怜巴巴做口型——
我、会、死、的。
“……”
他收回目光,无动于衷吃饭。
停一会儿。
碗又挪回来。
就这么吃完惊心动魄、暗度陈仓的一顿午餐,淙夏主动申请刷碗,不多久路昱航也进来,开一听菠萝气泡水,问她小镇有没有酒吧。
“你要干嘛。”
“赚钱。“
“怎么赚?”
路昱航手抄在兜里,靠着厨房门喝了口饮料,一副东风吹马耳的散漫姿态,懒洋洋地丢给她两个字。
“卖啊。”
沾满泡沫的盘子咕咚滑进水池,淙夏一脸震惊回过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欲言又止:“路昱航,你刚满十八就要去做鸭子吗?”
路昱航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呛咳几声,没好气地骂她:
“你一天天脑子里装的什么?我他妈是去卖唱!卖唱懂吗?!”
-
“卖唱?“
赵青提听淙夏说完,露出意料之外的惊讶神色,腾地从椅背上坐直身子,“路昱航会唱歌啊?”
淙夏“嗯”了声。
她对这个信息倒是不太意外。
毕竟她在路昱航的房间里见过乐器和一堆录音设备,也见过他写谱子。
只是淙夏原本以为路昱航属于幕后音乐人,作词作曲之类,因为他看着实在是太拽了,那么张扬傲慢的一张脸,拒人千里之外,完全想象不出他抱着吉他唱情歌的样子。
这家冷饮店服务还算不错,没有让顾客自取。服务员端着木盘走过来,把两杯饮品放上桌面。
“二位慢用。”
淙夏抬头,正要说谢谢,门口玻璃风铃又响,有一对年轻情侣进来,女生烫着蓬松的日式羊毛卷,正举着小风扇找位置,腕上戴一串海边小摊贩卖的贝壳手链,目光顺着空调往角落望,恰好和淙夏对上。
“咦,好巧。”羊毛卷不近不远地打个招呼,“你也来吃冰?”
“嗯。”淙夏对她笑了下,以为她要坐过来。
但对方观察一圈,挽着男友手臂,朝店里挨着空调的另一个角落空位走去了。
她男友戴细框眼镜,留着颇为艺术生的中长发,瘦瘦的,不算很高,合着手上的伞,人挺安静。
赵青提认出这对情侣是住在姜家二楼的租客,来芦花岛旅游的。
她不感兴趣地转回脑袋,等淙夏跟羊毛卷社交完,继续方才的话题。
“完全看不出大帅哥还有麦霸属性……不过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路昱航长得蛮眼熟的嘛,真没骗你。”赵青提抿着吸管喝奶茶,眼神向上望,努力回忆,“你刚说唱歌,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在我高中同学的手机壁纸上吧,她那会儿在追一个乐队,叫什么巨蟹还是金牛?”
“……”
淙夏没有接话,低着头,两指轻轻转着杨枝甘露碗里的汤匙勺柄。
赵青提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整个人好像一瞬间安静下去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怎么了?”
淙夏回神,笑笑说没事。
在赵青提背后,羊毛卷的男友面向淙夏落座,目光越过女朋友的肩膀,毫不遮掩的、直勾勾盯向淙夏。
依旧是令人不适的赤裸,依旧在淙夏对视回去的时候收走。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
犹如在脏污水池中摸到满手冰凉黏腻的青苔,淙夏心里泛出一丝恶心。
可对方偏偏又只是眼神骚扰,不彻底逾矩,别说违法,甚至构不成任何明面上的道德败坏行为。
就像前天晚上,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不停扭转她的卧室门把手。
咔嚓,咔嚓。
被锁住的门在深夜发出渗人脆响。
翁秀华和路昱航睡在一楼,二楼两间房,一间淙夏在住,另一间租给了羊毛卷这对大学生情侣。
月光昏昏落上地板,淙夏在拧门的动静里睁开眼,睡意全无。
她不是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女孩子,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遭遇性骚扰事件的概率要远远超过同龄异性。
淙夏神经粗了点,但她不是傻子。
等过一分钟,对方没有任何停手的势头,淙夏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切去工作微信,找到办理入住时加的联系方式,直接拨通羊毛卷电话。
一阵铃声在隔壁房间模糊响起。
门外的人霎时安静。
又过一会儿。
脚步远去,那人走了。
隔天清早,淙夏和他在楼梯拐角碰上,对方戴眼镜,笑容疏离客气。
“昨晚酒喝多,找错了门,实在抱歉,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非常合理且完美的说辞,即便二楼有监控也抓不住任何漏洞。
淙夏看着他,没讲话。
你能告诉他女朋友,你男友意图不轨,想要对我实施犯罪行为吗?
不能。
因为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只是你的猜测,而猜测不能当做证据。
你能直接把人赶走吗?
不能。
因为这是姜家小楼在今年夏天开张的第一单生意,对方交了半月之久的房租,是一笔不算少的收入。
当天下午,淙夏给卧室换好新门锁,蹲在地上打开工具箱,依次拿出小型防狼电棍、爆辣款防狼辣椒水喷雾,以及一根橡胶狼牙棒——只出内伤不显外伤,一棒子下去连在役拳击手都得躺地上缓两分钟。
最后又掰开骑士的嘴,检查一遍大狗被刷到寒光熠熠的尖牙。
离租期结束还有四天。
忍一时风平浪静。
淙夏单手捏住骑士的嘴筒子,望向隔壁房门,默默地想:
租客先生,你最好还是忍一下吧。
13. 不倒翁
老宵很靠谱,晚上九点给淙夏打了通电话,让她明天带人来面试。
小酒馆‘不倒翁’原本有个长期驻唱,叫王杰,上月去外省找网恋女友奔现了,走的时候没提辞职这事儿,现在秀恩爱的朋友圈天天发,一问工作倒是联系不上人。
念在王杰业务能力还行,在不倒翁有小撮固定粉丝,老宵容忍了他半个月,一边继续发石沉大海的消息,一边骑驴找马地物色新驻唱。
小镇专业水准高的驻唱几乎找不着,大多浑水摸鱼,凑时长拿工资,留半长不长的头发,抱着把吉他,抽着支烟,装流浪民谣歌手,浓浓颓丧艺术家范儿,特能糊弄外行人,其实真枪实弹地拎出来,也就全民K歌七八十分水平。
淙夏闻话知音,当即对着老宵把路昱航从头到脚夸了一通,外在形象,专业水准,台风气场,比娱乐圈养的营销号还能闭眼胡诌。
老宵听乐了:“真假的?那明天叫我也见识见识你家的大明星。”
“一定让你满意。”
淙夏挂掉电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穿好拖鞋雀跃地飞奔下楼,去敲路昱航的卧室房门。
路昱航刚做完两组康复训练,给她开门时额角有汗,握着杯子在喝水,低头看她一眼,先注意到的是她赤着的左脚:“你鞋呢?”
淙夏顺着他目光往下望,发现自己把拖鞋跑掉一只,有些尴尬地蜷缩起脚趾,白皙细瘦的脚背绷起一道筋骨:“……噢,没事。”她把话题带回去,“我帮你找到兼职了耶。”
淙夏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挑重点给路昱航复述一遍。
对方听得有点心不在焉,目光越过她发顶,在她背后巡视片刻,最后定格在某处,拎着水杯的手轻轻拨开她肩膀,往楼梯口去。
淙夏像装着追踪器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老宵说如果面试上,让你顶掉王杰,不想通宵,想调换场次的话,明天可以一起谈……”
路昱航止步,俯身,把掉落在楼梯口的嫩黄色小狗拖鞋捡起来。
“脚不疼吗你。”他用没拿水杯的两指勾着拖鞋鞋面,放去淙夏跟前,嗓音淡淡的,“穿好。”
“……”
淙夏一愣,喋喋不休的嘴巴倏地闭住,她低头看了看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再抬头去看路昱航。
其实家里到处铺着地板,她也经常光脚踩沙滩。
淙夏讷讷地“哦”了一声。
时间已过九点半,老太太平时睡得早,这会儿房门关着,骑士被栓在后院,客厅没开灯,寂静昏暗的一方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屋外草丛隐隐传来蛙鸣,路昱航看着淙夏低头时,木耳边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后颈,黑发柔软地往两边分开,像垂落的兔耳朵。
他喝了口水,移开视线,后背抵上木质楼梯的栏杆,接上她消音前的最后一句话:“不能保证人家一定会满意,因为目前还不清楚他酒吧的受众欣赏什么风格。”
淙夏穿好拖鞋,抬起脸,眼神挺无辜:“那怎么办,我跟他说你特别牛,什么风格都能驾驭。”
“……”路昱航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微眯眼,“姜淙夏,你不会对着老板把我吹成贾斯汀比伯了吧?”
“贾斯汀比伯是谁?”
淙夏很少听歌,曲目涉猎范围仅限于大热动画片主题曲以及家喻户晓经典老歌,比如《难忘今宵》和《在希望的田野上》。
因为她这人天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琴棋书画里除了棋,其他三样样样不通,属于去一趟画展能对着消防栓装模作样观赏半小时的类型。
赵青提说她是典型到刻板的铁血理工女。
路昱航随便说了两首比伯热单,她仍然问号脸,最后干脆换一个火遍全国的例子重新举:“周杰伦。”
淙夏明显停顿了下。
路昱航瞥她:“周杰伦再不知道,我真要打12339举报你了。”
“知道知道,不过没有提到周杰伦。”淙夏心虚地飘开眼神,越说越小声,“我跟老板讲你风格酷似张学友,唱腔碾压费玉清来着。”
后半句把路昱航吓得差点退圈。
登月碰瓷。
他黑粉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见路昱航拿着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淙夏明白自己应该是吹过头了:“我这种情况属不属于虚假营销?”
“你觉得呢?”
她对面的人凉凉反问。
淙夏卡壳两秒,转而开始甩锅:“路昱航,你好菜啊。”
路昱航:??
“我以为你很厉害呢,所以才这么夸你。不管了,你明天努力一下好好表现吧,不要给我丢人。”淙夏一通义正言辞的胡扯八扯,扯完转身跑上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搭梯子下——
没关系没关系。
与其自我反思,不如外耗他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她现在欺负路昱航就像欺负骑士。
一点不会有愧疚感。
-
这种横向迁移的心态一直延续到次日傍晚,吃过饭后淙夏骑着小电摩带路昱航去酒吧街面试,心里居然冒出一丝当初送幼年骑士上狗狗托儿所的老母亲式担忧。
酒吧一条街挨着环海公路‘小二环’,一路海风习习,晚霞斑斓。
天色还早,日落尚未彻底沉落海平面,酒吧街行人寥寥,灯亮的有一盏没一盏,一副破落到快要倒闭的衰样。
淙夏找地方停好车,带着路昱航穿过一段狭窄幽深的青石板巷,从巷口出来,视野豁然开朗,有那么点桃花源记的味道。
老宵这家小酒馆,背山邻海,前院用黑色铁栅栏围出一片露天烧烤区,面朝大海装一块巨大天幕,火烧云铺满天,藤编椅上零零散散有客人落座,吹着海风看电影。
酒馆装修风格很有意思,外墙是凹凸不平的纯黑石料,不那么中式的飞檐翘瓦,檐角悬挂两盏老式煤油灯,昏黄光芒朦胧透过玻璃,带着锈迹斑斑的复古朋克感,像宫崎骏漫画里汽笛轰鸣的海轨火车。
墙体内嵌深棕色木质门头,用金色喷漆落上丑丑的三个大字——
不倒翁。
淙夏撩开厚重门帘,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带有一丝起泡酒的香味。
化着小猫烟熏妆的年轻女人坐在前台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一眼,问他俩要了身份证。
不倒翁以前是完全不查证件的,直到去年溜进来一对初中早恋小情侣,喝醉了躲在卫生间偷吃禁果,被双方家长拎着棍棒“抓奸”抓到老宵面前,说他开黑店带坏未成年,在店里又砸又闹,一直闹去镇上派出所,还上了当地社会新闻。
打那之后,老宵隔三差五来一次全酒吧大检查,查的比打黄扫非大队还严,势必不让任何一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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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降落在酒吧厕所的垃圾桶里。
淙夏骑车的路上把这件事当做单位背调讲给路昱航听。
路昱航说你怎么知道。
淙夏戴着头盔,声音闷闷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当时在不倒翁打工啊,女孩妈妈一棒子甩过来的时候我还拉着宵叔躲了一把呢,否则不倒翁现在已经吃上席了。”
你为什么到处打工?
路昱航想问,但是没有问。
前台姐姐和淙夏认识,检查完身份证帮她给老板老宵打电话。
淙夏听着座机‘嘟——嘟——’的忙音,心里老母亲式的担忧卷土重来,不知道怎么的特别紧张,她没忍住拽上路昱航的T恤下摆。
天还没黑,酒吧处于尚未营业的状态,灯关着,环境昏昏暗暗。
路昱航好像低颈看了她一眼,是什么样的眼神,淙夏分辨不清,也没有心思分辨。
她凑近他一点,小声宽慰道:“你等会儿不要太担心哦,该怎么发挥就怎么发挥,如果真的面不上我们再换一家嘛……”
话音未落。
手机在淙夏掌心里嗡嗡震动。
锁屏页面亮起白光,不断弹出赵青提的微信消息。
几秒一条,刷屏速度很快。
可以看出对面情绪非常激动。
提子:【我草】
提子:【惊!天!大!新!闻!】
提子:【我高中同学刚才回我消息了,我没记错,她手机壁纸就是路昱航】
提子:【你知道你家那位路少爷有多牛逼吗?他TMD十七岁就组了支乐队,叫白羊……】
滴。
座机打通。
前台姐姐手肘抵着吧台,趴在台面上传话:“喂,宵哥,有人找。”
淙夏立马按灭手机,赵青提发的消息她压根没往脑子里记,紧盯向电话,身体不易察觉的微微绷起。
吧台上放着盘免费水果糖,路昱航随手拿了一颗,低头慢悠悠地剥糖纸,余光里淙夏又凑过来。
“只要唱歌不跑调就行,宵叔要求不算特别高,他之前找的驻唱都——”
“张嘴。”路昱航说。
“不怎么……啊?”
淙夏一愣,嘴巴微微启开。
一颗水果糖被路昱航捏着糖纸边缘推送进她嘴里,进入口腔时,硬质糖果磕到淙夏的牙齿,碰撞出一点暧昧水声。
清新的荔枝味儿在舌尖弥漫开。
淙夏一下子安静了,抿着唇角目不转睛地仰头望他。
看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先牵我手的吧。
只许你主动,不许我反攻?
路昱航慢条斯理地将糖纸叠成方块状,问她:“甜吗?”
“……”
点点头。
“还紧张吗?”
“……”
沉默一秒,摇摇头。
前台打完电话,让他们去里面等。
路昱航“嗯”了声,把两张身份证一起从吧台抿下,收进工装裤的口袋,单肩背着黑色吉他包,高高的个子和宽阔的肩膀,在酒吧昏暗的环境中很能给人安全感。
支着前臂拐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路昱航回头,空闲的另一只手对原地发着呆的淙夏勾勾食指。
“跟上啊。”
他说,“你不在我要怎么表现。”
14. 大明星
酒吧内部装修风格和外观一样偏老旧朋克化,酒柜摆设、卡座包括驻唱演出台,整体采用金属调风格,挺适合搞硬核摇滚。
长条吧台上用铁丝缠绕悬挂一盏氛围灯,幽蓝色光线从错落叠放的酒杯玻璃上折射一层又一层,透出种波光粼粼的潋滟感。
这会儿没人,酒吧空荡荡,淙夏单膝跪在吧台椅上,手肘撑着台面,目光在酒柜上逡巡,舌尖把嘴里的水果糖倒了个个儿,她说:“路昱航,如果今天面试成功,我请你喝酒吧?这里的酒蛮好喝的。”
路昱航卸下吉他包,看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你都请谁喝过?”
淙夏想了想:“没请过几个人呀,只有提子,卓哥,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兼职认识的朋友……”
这叫没请过几个?
路昱航抽了抽嘴角,心想你自己看看这小破酒馆站的下这么多人吗?
“不喝。”他冷淡拒绝,长腿勾过一把椅子坐下,“我酒精过敏。”
好吧。
淙夏遗憾地耸耸肩,转而又想起来,不对啊,这人昨天在厨房还喝了一听菠萝啤呢。
没等淙夏再发问,楼梯口传来拖鞋塔拉台阶的脚步声。
老宵穿老头背心和大裤衩,头发乱成鸡窝,哈欠连天,摆明刚睡醒。
他后边跟一年轻男的,二十来岁,染着头纯正红毛,戴耳钉,身上鸡零狗碎几串链子,低头玩着手机。
淙夏把椅子转向老宵,笑眯眯地抬手冲他猫爪似的一招:“宵叔。”
老宵抬抬下巴算回应,困倦地眯眼扫量着坐她左边那位。
路昱航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系,短袖T恤和美式工装裤。因为个高腿长,别人穿着松垮垮的直筒裤,在他那儿就被撑得又长又直,毫无赘沓感,相反,酷而利落。
都是简单的基础款,身上没什么多余配饰,却能让人看得出来他是那种衣品很好,很会穿的男生。
和走路叮叮当当,像去拾破烂的红发男一比,简直降维式碾压。
怎么说呢。
身上有股子养尊处优的傲慢,懒洋洋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别人看着,眼神沉静,丝毫不露怯,整体气场和破旧的酒吧街不太搭调,却又融入环境得驾轻就熟。
老宵收了视线,往吧台一靠,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丛儿昨天跟我说她家大明星比费翔还帅,今儿瞅一眼,小伙子是有点儿资本。”
“……”
路昱航不接话,瞥向一旁的淙夏,眼里明晃晃地写着行字:
——你在外面就这样到处给我招黑?
淙夏心虚目移。
费翔老师是她奶年轻时候的偶像,她当时拿来顺便举个例子。
老宵开过玩笑,端着水杯观察一下路昱航的吉他包:“木吉他啊?”
路昱航嗯了声:“古典吉他,电吉他,贝斯,键盘……看您这缺什么。”
老宵又问:“擅长什么风格?”
路昱航反问:“您想听什么风格?”
欧呦,老宵来兴趣了,小小年纪讲话这么狂,他觉得有意思,人清醒不少,也站直了,往吧台对面的卡座边走,边用下巴朝旁边的红发男指了指:“刚好我们不倒翁驻唱乐队的老大也在这儿,我是不太懂行道儿,叫阿K帮我把把关。”
阿K在路昱航开口讲第一句话时,就从手机里抬头盯着人瞅,这会儿像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宵哥你要不懂我就更外行了,我那吉他不演出的时候都垫桌脚用,您还是自个儿把着吧。”
说完闪去一边,固着淙夏的手臂将她往角落里拉了拉,低声问,“谁把人带来的?你吗?”
淙夏高二寒假在不倒翁兼职,和阿K共事过,两人还算熟。
她不明所以道:“对呀。”
“我去,”阿K压着嗓子说,“你挺牛啊,丛儿,还有这人脉。”
……什么意思?
淙夏没懂。
老宵挑一个吧台对面的最佳观赏位坐下,对路昱航说:“没要求,你随便发挥。”然后甩了甩额前那撮头发,“不过看我这发型,应该能猜出我平时听谁的歌吧?”
淙夏望着老宵飘逸的斜刘海,问号脸又冒出来——谁啊?
路昱航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吉他,坐那低头调音准。受伤的左腿虚支着地板,另一条腿屈起,很随意地踩在吧台椅底下的横杠上。
淙夏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乐器。
和大众印象里的木吉他不同,这把吉他是很酷很有设计感的磨砂质晕染灰,在氛围灯的光线底下透着一种润和厚泽的质地,最中间那颗固弦钉是小小的鎏金的字母L。
试音的时候他随手拨了几下琴弦,一串轻快明亮的音符顺着他指尖流淌出来,阿K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草,这音色,这指法。”
淙夏外行,看不太懂。
她只觉得吉他的声音很好听,路昱航的手也很好看。
她从未注意过路昱航的手指那么长,肤色冷白,手背筋脉明显,手腕处卡一块纯黑机械表,拨弄琴弦时,修瘦分明的骨节眩惑人眼。
路昱航没有抬头,轻快地滑进了第一节旋律,在前奏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撩起眼帘看向淙夏,很短暂的一眼,在氛围灯幽蓝昏沉的光影中,像几秒钟漂浮的错觉。
白皙指节屈起,轻轻扣两下吉他面板,像咚咚的节奏鼓点。
他唱了一首很经典的情歌。
陶喆的《普通朋友》。
“等待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
做你感情上的依赖
我没有任何的疑问
这是爱……”
路昱航的嗓音出来时,淙夏心里有根弦猝不及防地颤动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他声音很好听,但没想到他唱歌时的音色和平时不太一样,要略微偏低一些,清磁,性感,又异常得干净纯粹。
尤其他咬字很特别,明明清晰,却又给人一种暧昧感,像一杯浸泡着冰块的薄荷酒,气泡细腻地摇晃,上涌,直击心灵,能把人蛊晕。
淙夏听得耳根酥酥麻麻的,像真喝酒了一样,耳尖控制不住地发烫。
她原本还想留意老宵的反应,到后面完全只顾得上听路昱航唱歌。
阿K倒是不怎么意外,靠着吧台捞过听啤酒,问她:“好听吧?”
淙夏回了点神:“嗯。”
“人家还不是玩儿这风格的。”阿K起开啤酒罐的拉环,说,“路昱航最擅长的应该是J-pop和PopPunk,天生唱日摇的嗓子。”
淙夏一下子抓住重点,转过脸看阿K:“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这回轮到阿K惊讶了:“因为我见过他啊……不是吧,你把人带来的,你不知道他是Ariesline主唱?”
“Ariesline?”
又一个英文名词,淙夏听得云里雾里,真想来一句:让我们说中文。
阿K可能是对上了淙夏的脑电波,喝着啤酒主动给她翻译:“白羊乐队。去年春天成立,夏天就火遍各大音乐节的高中生乐队。”
有点熟悉。
淙夏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印象,从兜里翻出手机,重新去看赵青提十几分钟之前给她发的消息。
赵青提显然比她更震惊,十几条微信后面哐哐砸来一堆表情包。
淙夏指尖按着屏幕快速上滑,点开最新一条有效信息。
酒吧里网络很好,几乎是刚点进那条官方科普链接,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资料文字就弹送出来。
——‘白羊(Ariesline),一支内地摇滚乐队,成立于202x年4月……由主唱兼吉他手LY(路昱航)、鱼七(徐霁宁),贝斯手维子(陈向维)……近二十年首支挤入年度最具潜力新人榜单前十的高中生乐队……202x年推出迷你音乐专辑《Nonsense》、单曲《飞艇日》、《DVD17times》、《Troll》……’
淙夏一目数行地从中捕捉关键信息,神经走钢丝般拧紧,心跳砰砰。
阿K喝掉最后一口酒,用啤酒罐底磕了磕吧台的台面说:“你光看这些干巴巴的资料没意思,乐队得搞现场版才带劲儿,可以去网上搜他们的livehouse切片。”他啧一声,不无嫉妒,“要不那么多女孩儿被迷得七荤八素呢,Ariesline整支乐队都可以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淙夏脑子有点乱,她暂时没回赵青提的微信,把手机熄屏,问了一句废话:“他们是不是很火?”
“火啊,当然火,成立没两年攒了二十多万粉丝,不是僵尸粉,是活粉,活粉。”阿K把这个词重复两遍,捏扁易拉罐,转身对淙夏竖起一根食指,挑着眉道,“知道什么含金量吗,妹妹?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代表着真金白银的购买力。”
“去年各大音乐节有一半粉丝冲着他们来的,可惜白羊没有想红的心,不签公司也不入圈儿,否则音综和商务已经大把大把吻上来了。”
淙夏听懂,划到重点:“那路昱航在这儿打工岂不是很亏?”
阿K笑一声:“亏大发了,你看老宵表情,跟捡着大宝贝似的。”
淙夏闻言回头。
一首歌结束,老宵一改原先逗小孩儿找乐子的姿态,扯了张椅子点了根烟,坐吧台前跟路昱航聊着什么。
路昱航专业水准不用多说,老宵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丰富的演出经验,台风非常成熟。
最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和酒吧街那些个装腔作势的流浪艺术家不同,他身上有股子对待音乐随心所欲又信手拈来的散漫劲儿,仿佛只是纯粹的玩儿,却玩儿得浑然天成心无旁骛,纯天赋型选手。
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和自信,以及蓬勃干净、一往无前的青春感,是这条破落小街最少见的东西。
也是和这个夏天最契合的东西。
更遑论他还顶着这样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老宵赚钱的机会来了。
“等着吧。”阿K把啤酒罐远远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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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垃圾桶,咣当一声,他看透似的道,“路昱航在这儿驻唱多久,就得当不倒翁多久的活招牌,泼天流量送上门,老宵不蹭白不蹭。”
淙夏听得心不在焉,她低头瞧着手机视频APP的搜索框,手指在键盘边缘晃了晃,还是没有输入。
她登时觉得刚才替路昱航担心的自己是个笨蛋。
他也不提醒她,看她笑话。
太坏了。
阿K还在感慨:“我说白羊这个夏天怎么没有演出的动静,原来主唱跑咱们芦花岛了。他来干嘛的?旅游?给新歌找灵感?”
都不是。
跟他亲爹火拼吵不过,被赶来的。
淙夏猜路昱航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于是敷衍地“唔”了一声:“好像吧,不清楚,他只是暂住在我家民宿。”
“啊。”阿K单手环胸,一手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淙夏,“感觉你俩气氛不太对,怎么的,你在泡他?”
淙夏又“唔”一声,几秒后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没有呀,我们是朋友。”
最后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淙夏没来由地心里一虚。
起初是由于聂阿姨的嘱托,六百块钱的高薪兼职,她才想方设法地靠近路昱航,和他拉近关系。
可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她的心态慢慢变了,她开始主动关心路昱航有没有做康复训练,早晨和傍晚出门遛狗时也会叫上路昱航一起——虽然可恶的路昱航总是拒绝她。
淙夏自认为两人之间的距离要比最开始时亲近不少。
她已经拿他当朋友了。
……那他呢?
他看起来完全不缺朋友的样子。
帮她消灭掉难吃蛋饼的少年,与科普链接里闪闪发光的乐队主唱,两者形象这一瞬间重叠又分离。
淙夏不知道自己认识的是哪一个。
心情怪怪的。
“噢,朋友。”
阿K挑起眉,他想到路昱航在演奏前望来的那一眼,嘴角忍着笑,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哼唱,“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路昱航和老宵谈完工资场次,把吉他收回包里,背在一边肩膀上,支着拐杖不紧不慢地朝淙夏走过来。
阿K一秒收起吊儿郎当,主动迎上去:“LY,我认识你,去年夏天我们在长宇宙音乐节上见过。”
“哦,你好。”路昱航很习惯应付这种场合,他转身社交的前一秒,视线还落在淙夏身上,转身之后就恢复了那副冷淡又游刃有余的架势,抬起右手和阿K手心交错着,懒洋洋地碰了碰肩膀,算打招呼。
两三句闲聊过后互换一波联系方式,阿K离开了。
路昱航肘侧抵着吧台,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一角,转了半圈,收进裤子口袋,他垂眼看淙夏几秒,伸手过去,贴着她鼻尖打了个响指。
“又发什么呆?”
淙夏被这声清脆声响吓到,才注意到他回来了,杏核眼眨了眨,站直:“……你谈完啦?”
路昱航“嗯”一声:“走吧。”
快到不倒翁的营业时间,前院烧烤区陆续热闹起来,驻唱的歌手和乐队开始在演出台着手准备。
淙夏心里装着事儿,没注意到迎面过来两个搬着架子鼓的乐手,直到左侧肩膀被人用掌心虚虚地扣住,往旁边一带,路昱航从走在她后面变成走在她的左侧。
他收回手,用挺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阿K一直在不倒翁驻唱?”
淙夏不知道路昱航为什么忽然对阿K感兴趣,想了想,回答:“没有一直吧,他和我一样,也是去年冬天进来的。”
哦。
难怪那么熟,一直讲小话。
两人沉默地并排走了一段,不倒翁门帘撩开,淙夏先路昱航一步,敏捷地侧身闪出去,明晃晃的避嫌姿态。
路昱航:“……”
不对。
不对不对。
这和路少爷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淙夏会用那种惯常的,甜丝丝又有点活泼的语气说,哇塞路昱航你好厉害,你唱歌好好听。
但她突然就开始和他拉开距离。
为什么。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落海平线,整座小镇陷入朦胧的蓝调时刻。
夏夜些许燥热的风拂过,各种果树枝叶簌簌作响,蝉鸣不断。
进入青石板巷前,路昱航转过身问:“我今天晚上表现得还可以吧?”
淙夏仰着脑袋看他,没听懂:“……什么?”
路昱航倏然向她俯低脊背,一手固定着吉他包的肩带,右手撑上膝盖,眼神干净明亮地与她平视。
距离在瞬间被拉得很近,淙夏心跳漏了一拍,听见海风吹动头顶椰子树,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而面前的男生直视着她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梨涡陷进去,难得压下平时的倨傲和拽气,显出几分听话小狗的样子,低声道:
“不是你说的么。”
“叫我不要给你丢人。”
15. 青柠檬
晚上赵青提给淙夏打电话。
看得出赵大小姐憋很久了,上来就是噼里啪啦地谴责一番好闺蜜对微信已读不回的行为。
淙夏刚洗完澡,换上睡裙在刷牙,被骂上两分钟后,不得不从嘴巴里拿出牙刷,有些许心虚地解释自己当时在陪路昱航面试。
对方闻言立刻变换话题中心。
“面上了吗?”
“当然。”
赵青提跃跃欲试,态度积极:“我已经联系好褚卓了,明天一起去不倒翁给大帅哥撑场子!”
淙夏新奇地说:“你不追韩娱的吗?”
赵青提在音乐方面的鉴赏能力要比淙夏时髦一点,淙夏的审美还停留在《冬天里的一把火》,人家已经为韩娱各种男团女团打榜投票冲商务了。
淙夏记得她对国内乐队,尤其摇滚乐队,丝毫不感冒,不然不至于观察路昱航好几天才发现“眼熟”。
“我又开始追内娱了,”变脸大师赵同学笑嘻嘻地道,“我以前说内娱完了,现在收回这句话,内娱还是有那么点看头儿的。”
又问淙夏,“你刷路昱航他们乐队的演出切片了吗?我天,巨帅,放淅宁八中我高低暗恋三年。”
“半小时前我已经成功混入他们粉丝群了,你帮我问问路昱航,白羊什么时候开下一场线下演出?我必须抢到前排冲现场!”
“……”
好强的行动力。
淙夏有点想说,你高中要把这劲头放学习上,清华北大招生办轮着给你打电话。
但她不敢说,怕挨骂。
淙夏灌一口水漱掉牙膏泡沫,嗯嗯嗯点头:“帮你问帮你问。”
聊了会儿有的没的,赵青提睡美容觉的时间到了,把电话掐断。
淙夏洗漱完,空调凉丝丝地吹送冷气,她惬意地倒在软绵绵的床铺上,闭着眼睛躺了会儿,忽然又睁开,从充电格里捞过手机,翻身趴在床上,手肘半撑着身子打开娱乐视频APP,在搜索框里敲出一行字:
白,羊,乐,队。
想了想,又补两个字:
切片。
晚夜燥热,蛙鸣四起,网络迅速无比,搜索引擎一秒不停歇地流畅加载出成千上万条视频,甚至最新一条就发布在刚刚,两分钟前。
烫到这种程度么?
淙夏不由得微微睁大眼。
她按住屏幕往下滑了滑,又翻回来,先点开最上方的热门视频。
时间是去年八月份。
点赞量112w。
视频开始播放,镜头很摇晃,淙夏只看见眼花缭乱的灯光,摩肩接踵的人群,台上没有打灯,光影朦朦胧胧,场地拥挤,地面震颤,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燥热夏天里挥发的尼古丁与香水味。
淙夏起初没有听到歌,以为声音太小,插了有线耳机戴好,下一秒,视频里灯光大亮,一阵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鼓混上贝斯律动耳膜,浓蓝与深红两道巡回灯切出绚烂色调,乐队准备就绪,两个主唱离得很近,其中一位低头调试吉他,贝斯、鼓手、键盘各司其位,他们身后巨大的舞台屏幕在劲燥前奏中随着鼓点一格一格映出艺术手写字:
——「你好,这里是白羊Ariesline!」
“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从海浪般起伏拥挤的人群中爆发,淙夏瞬间摘掉一只耳机,狂减音量键,耳朵差点被震破。
视频跟着一阵摇晃,镜头再次聚焦舞台中心时,淙夏才认出低头调吉他的那道瘦高身影是路昱航。
台下反响热烈,贝斯手人来疯地就着持续的尖叫抬高手臂,戴着装饰银戒的修长手指圈成半圆,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
还带拐弯,骚得没边儿。
尖叫停一拍。
以更猛烈的音量再次回归。
而路昱航就在这声口哨里抬起脸,淙夏的眼睛和镜头一起找到锚点,注意力瞬间被他全部掠走。
他穿了件雾蓝色短袖衬衫,打细长的绀色斜纹领带,扣子开着两颗,和整支乐队一样的美式学院风,额发吹起做了造型,眉弓与鼻骨在浓墨重彩的光影之下更加立体分明。
那张脸就像磁铁,吸得人的视线扯也扯不开,锐利青春的男高感简直要溢出屏幕扑到淙夏面前来。
她不由得往后避开一点手机,仿佛真实地被攻击到了。
人群在第二波高潮之后减缓躁动,乌压压的台下冷不丁冒出一道小女孩声音,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你好帅呀!”
淙夏听见耳机里嗡嗡乱乱的哄闹笑声,视频镜头转向声源处,小女孩喊完就害羞地躲进妈妈怀里。
台上路昱航也在笑,他抱着电吉他,单手扶上麦架凑近话筒,小小的梨涡陷进去,说:“谢谢你呀~”
嗓音好听得像蛊,清澈磁性。
是让人听着就很想和他谈恋爱的音色。
然后他直起身,手指随意拨按琴弦,撩出的旋律不同于木吉他,紧劲带感,跃跃躁动,在第三波狂欢掀起浪潮之前,漫不经心地道:
“那,我们开始吧?”
……
五分三十七秒的视频。
淙夏循环播放四遍。
关掉手机,她猫条一样把自己抻开在床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神经极度兴奋的同时又很空虚,仿佛经过一次精神高潮之后被彻底掏空。
——内娱有救了。
她脑子里蹦出赵青提的评价。
不过阿K好像说白羊不进圈。
淙夏回忆到这,又记起路昱航在青石板巷弯腰和她对视的眼睛,唇角的梨涡,与刚刚在舞台上对着小女孩说谢谢时,没什么不同。
在她心里原本被分割很开的两个形象,于此刻悄然重叠。
淙夏想明白了。
也许这个夏天开始之前,路昱航是LY,是Ariesline的主唱。
但夏天开始之后。
在芦花岛,在姜家小楼。
路昱航就仅仅只是路昱航而已嘛。
-
该说不说,老宵搞营销有一手。
路昱航当初和他谈的是早场,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大概要唱三四趴,一趴五十块。
晚场会更赚钱一点,因为那会儿酒吧的流量更好,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一趴大概八十块。
顾及到脚伤,淙夏坚持亲自接亲自送,路昱航不想人姑娘陪自己熬夜,于是和老宵商量可以多唱一趴,把下班时间提前到十一点半。
老宵给出相应要求,让他以独立驻唱的身份与阿K的乐队合作演出。
这对路昱航而言没太大影响,无非从单唱变成双主唱,他最熟悉的模式,答应先试一星期。
让路昱航没想到的是,不倒翁在社交平台有官方账号,平时发发新品酒水和驻唱节目,点赞量寥寥,几十上百都有,偶尔流量好点会过千。
而破风车,阿K的乐队,在这个账号上有一小撮固定粉丝。
周三傍晚老宵发了乐队彩排练习,粉丝对其中一个低头看乐谱的高瘦背影展开讨论,以为破风车又换新成员,等晚上合作演出回春丹的《鲜花》和《初恋》,视频一发,浏览量暴增,先是破风车粉丝转发,不多久其他乐队粉也被吸引进来。
本着凑热闹的心态吃吃瓜,一看不对劲,大帅哥长得好tm眼熟。
点赞转发在短短十分钟飙升上万,但加起来都没有评论多。
评论区爆炸了。
‘我草,LY怎么在这儿?’
‘到底什么情况??’
‘这是不是你家乐队主唱?@就爱听点日摇你管我’
‘好帅,这是明星嘛’
‘这地方在哪儿啊?想去’
‘闺蜜过来看帅哥@草莓啵啵@今晚要早睡@求求让我毕业吧’
……
没多久,评论区形成三种态势。
第一种问LY是不是单飞了;第二种问这个酒吧叫什么名在哪里;第三种路人,不混任何圈,纯舔颜。
老宵特别狗,把热评一晾着,先置顶热二和热三两条咨询酒吧的,任由舆论在评论区肆意发酵。
等点赞和转发量稳定之后,才慢悠悠地回复网友:
「LY在不倒翁兼职,和破风车只是合作关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白羊的微博超话整体氛围躁动不安。晚上十一点,徐霁宁难得没早睡,发了点乐队库存的排练小日常,粉丝一窝蜂跑过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Aries不line:「LY真的是在不倒翁兼职吗?」
徐霁宁回:「是的。」
粉丝这才放下心。
白羊开巡演我就改名:回复鱼七(徐霁宁):「兼职整那么老帅,跟男明星似的,以为LY要单飞呢」
徐霁宁官方上回粉丝一个小猫微笑的可爱表情包,私底下迅速把这条评论截图丢到乐队群聊里。
这个点儿正是夜猫子活跃时间,没半分钟,底下整整齐齐地刷屏。
咚咚锵(耿靳思):【你要单飞啊,男明星@LY】
弹的四弦吉他(陈向维):【你要单飞啊,男明星@LY】
该用户是键盘手(祝早):【你要单飞啊,男明星@LY】
路昱航唱完最后一首歌,结束今晚的演出,背着电吉他和阿K随意地撞一下肩膀,去休息区喝水。
兜里手机狂震,他划开屏幕锁扫了一眼消息:“……”
LY:【我飞哪儿去】
耿靳思秒回,贱嗖嗖的:【不管飞哪儿都要记得回家吃饭啊航航】
航航懒得搭理他,退出群聊,戳开和徐霁宁的聊天框。
两人聊了聊之前那首新歌的demo,因为录音环境过于简略,导致第一版成品出来,路昱航不太满意,徐霁宁说等他回来重新录一遍。
路昱航说好。
话题到这本该结束,但路昱航想了想,又回两条:
【明天给你发个地址】
【你帮把我高考前放你那儿的石料和一套刻刀邮寄过来】
鱼七:【老路家的祖传手艺重出江湖了,男明星准备干嘛?】
连一向稳重的徐霁宁都跟着开玩笑。
路昱航服了,握着罐苏打水,无语地垂下眼,单手敲字。
Torchin:【准备退队,准备单飞,准备带上我家祖传手艺登上宇宙飞船拯救全人类】
他发完这条径直给手机熄屏,站在休息区的圆形小吧台边,仰头喝掉最后两口水,喉结滚动几下,他从铝罐的边缘抬起眼帘,和不远处的刀思霏不躲不避地对视上。
刀思霏是破风车的鼓手,路昱航觉得这乐队称得上“能看”的地方,目前只有阿K的唱功与刀思霏的架子鼓,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而最致命的一点是乐队人心涣散,给他一种随时解散的感觉,松松垮垮,没冲劲儿,没归属心。
一支队伍,心不拧在一起,怎么可能做出让人满意的东西来呢?
路昱航看得透彻,但他有数,不会在阿K面前说。
他收回和刀思霏对视的眼,把喝完的空罐子放上吧台,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现场演出是很消耗体力和精力的,天气潮热加上脚踝伤势未愈,路昱航唱完三四趴,两个小时,后背出了一大片汗。
T恤很薄,从后面望过去,隐隐透出宽肩窄腰的身材,和流畅的背肌线条,不同于健身的力量曲线,而是干净蓬勃的,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感荷尔蒙,莫名吸引人。
刀思霏就这么看着,然后转悠着手里的鼓锤挂件,缓缓靠近小水吧,手肘抵着台面,侧过脸瞧他,问:“你脚上这伤是怎么弄的?”
路昱航收拾着吉他包,拉上拉链之后发现拨片不见,低头检查着裤子口袋,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不接招的样子让刀思霏更来劲了,她就吃这款爱答不理、瞥向外人时眼神劲劲的年下,她谈的都是这种类型,懂得美味之处在于攻略成功之后反差很大,会很黏人。
况且在舞台上是真特么的有魅力。
增值股,爆增那种。
再迂回下去显得很没必要,刀思霏把浓密的头发撩去后背,香水味浓度恰好,动作随意又风情,她凑近一点,眼妆攻击性强,却很有成熟姐姐感:“看网上说你今年刚高考结束啊,谈过恋爱吗?”
“搞乐队的肯定不少谈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
“怎么不说话?”刀思霏笑一下,细长的鼓锤挂件在她食指和中指间,像夹着一支女士烟,“不好意思说啊?”
拨片掉在脚边地板上,路昱航弯腰捡起,随意吹了吹上边的灰,塞进吉他包侧兜,与此同时,总算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懒散,摆明看透她小九九但对她毫无兴趣的模样。
“没有想谈的类型,只有不想谈的。”他停顿一秒,仗着个子高,眼神由上至下地从她脸上掠过,语气轻飘飘的,有点混蛋,说,“目前最不想谈姐姐。”
说完背着吉他离开了。
“……”
本来听见姐姐两个字,刀思霏冷不丁被撩了一波,心神微微荡漾,搞懂整句话之后直接目瞪口呆。
我草。
这小狗东西。
年纪小小的讲话这么扎心。
渣男预备役啊。
刀思霏混迹风月场这么多年,狩猎一狩一个准,当下没留神猛地栽一弟弟手里了,奇耻大辱。
人生滑铁卢。
她愤愤地一拍吧台要去追,被人抬手从后面勒住脖子,给她扯回来。
“能不能懂点人情世故。”阿K嘴里衔着支烟,含糊地道,“人家不想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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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明现在喜欢妹妹啊。”
“?”
刀思霏疑惑的目光飞向他。
阿K不答,下巴朝左前方指了指,刀思霏顺着方向往那边看。
左前方是长条酒柜区,围一圈儿熟人,老宵边熟练地甩着波士顿摇壶,边跟他对面的女孩子讲话。
女孩子年纪不大,很漂亮,特别特别甜的脸,小兔子一样的垂耳短发,穿薄荷绿色棉麻格子裙,方领,无袖,宽裙摆,露出的脖颈和手臂都很纤细,皮肤白得曝光,这会儿两手正捧着一片老宵给的青皮柠檬,表情有点儿犹豫。
路昱航过去之后,她抬头望他,眼神里有分征求意见的意思。
路昱航抄着兜靠在吧台边,也冲她抬抬下巴,像是说“吃吧”。
少女做好心理准备,闭着眼呲出一对小小兔子牙,张嘴啃下去,一秒两秒的静止,她呆住,五官皱巴成一团,整个人被酸得头顶冒烟,原地转两圈,到处找垃圾桶。
周围人都笑了,路昱航也在笑,边笑边抽张纸巾递过去,少女恼羞成怒地打了他一下,打完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个心虚地接过纸巾装什么没发生,一个摸摸鼻尖,偏头看向别处,黑发下的耳廓有些红。
……
阿K掸了掸烟灰,感慨:“八百年没搞过纯爱了,啧,年轻的恋爱还是让年轻人去谈吧。”
“……我也就比他大了四岁好吗?我想谈个姐弟恋犯法啊我。”刀思霏没好气地甩开他勒着自己的胳膊,扭头走了。
阿K无奈地跟上去哄:“问题是弟弟不吃你这套,哎放过他吧放过他吧,就当他没眼光了,啊~”
-
全部结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一起来的赵青提和褚卓在半个小时前先离开了。
赵大小姐要睡美容觉,褚卓则要当免费车夫送她回家。
淙夏撩开不倒翁的门帘,跟前台姐姐道别,对方挥挥手。
“明天见,丛儿。”
路昱航跟在她后面,最近总听别人这么叫她,他想了挺久一直没问:“cóngcóng是你的小名么?”
淙夏食指上套着小电摩的车钥匙,一圈一圈转:“对呀。”
“哪个cóng?”
“一丛一丛的丛。”
“哦……为什么叫这个?”
转动的钥匙圈往下落在指根,淙夏低头拨了拨小巧的豆荚娃娃挂件,过一会儿才道:“我妈说她有我的时候,梦见过一丛丛姜花,想着如果是男孩,就叫姜丛,女孩叫丛丛。”
后来算命的说她五行缺水,又在夏天出生,家里人给她上户口,改名淙夏。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父母,虽然语气依旧甜丝丝的带点活泼,但路昱航注意到她用指甲轻抠掌心的小动作,没有再顺着话题往下聊。
老宵的营销很管用,酒吧街停车位最近明显紧缺,淙夏不得已把自己的车停在街道外的树荫底下。
青石板巷子穿过之后,还要再多走一段林荫小路。这里以前是散步的公园,放置几张长条椅子,后来酒吧街流量低迷,路两侧渐渐被无人修理的野生灌木丛掩没。
小路没装灯,能见度低,只有一弯月牙儿静谧地从枝叶缝隙间撒下光斑,海风沙沙阵阵,蛙鸣,虫鸣,蝉鸣,聒噪地混杂在一起。
淙夏担心路昱航的脚踝,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他,导致路昱航总觉得自己背后会飘出什么诡异的东西。
“……你觉不觉得你这样挺渗人的。”路昱航无奈地用右手握住她想要再次扭转回来的肩膀,没敢握实,只虚虚地拢一下。
也不知道是淙夏太瘦,还是他手太大,半个手掌就足以握住她整个肩头,过于明显的体型差距让路昱航有很短时间的心跳漏拍。
他舌尖轻抵一下腮,唇角微抿,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手,突兀间敏锐地听到一点奇怪动静。
动静离得不远,断断续续,又低又密,路昱航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十米开外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两道人影叠坐在铁皮长椅上,女的抱住男的脖子,两人上半身衣服挺整齐,椅子不堪重负地吱呀轻响。
他霎时明白怎么回事,头皮尴尬地发麻,下意识望向淙夏。
淙夏没看他,在看地上,看一会儿之后她蹲下去,仔细观察片刻,扬起脑袋对路昱航勾勾手指。
路昱航不明所以,觉得眼下场景很诡异。他混乱又听话地跟着蹲下身,右膝抵上地面,低低地问:
“怎么了?”
淙夏单手捂在嘴边,神神秘秘地小声道:“这有一盒保险套。”
路昱航:“……”
路昱航捞过肘拐站起来就要走。
淙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裤腿:“就这一条回去的路呀,我们先等五分钟,顶多五分钟。”
她把时间说的过于精准,路昱航不得不问:“为什么?”
淙夏用自己五点二的绝佳视力,头头是道地和他分析:“那个男的鼻梁不高,喉结不大,手指不长,说明不行。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指一指地上的盒子,“保险套的尺寸是最小号。”
路昱航被她这套理论搞得整个人石化开裂,甚至忘记尴尬,满腔肺腑只剩下对陌生领域陌生知识的真诚疑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淙夏扬起下巴,用有丢丢小得意的语气说:“我在成人用品店打过工,那里的姐姐教我的。”
路昱航:“…………”
你他妈怎么到处打工啊?!
不是,等等,那种地方也是一个未成年女高中生该去的吗?!
不论获取理论的过程如何,反正理论结果是正确的。
如淙夏所料,三分钟不到两人完事儿,女的骂骂咧咧,男的提了裤子去哄。
淙夏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我猜的准不准?”
路昱航没搭理她,沉默地往前走。
路过铁皮椅子时,小少爷面无表情拉来两米远,由内而外散发着嫌弃。
他腿本来就长,这会儿步速快,即使是个瘸子也显得有点健步如飞了。
淙夏小跑着跟在他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淡,一时没找出话题和他聊天,于是扭头瞧了他一眼,又一眼,视线不由自主地开始顺着路昱航侧脸高挺的鼻梁往下,慢慢滑落到他脖颈间明显凸起的喉结,再往下,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手指瘦长,骨节分明。
观察没几秒,那只手被主人抄进兜里,看不到了。
淙夏回过神,低头望路,安静片刻后又转过头看着他说:“路昱航,我发现你……”
路昱航叹了口气,叫她名字:
“姜淙夏。”
“嗯?”
男生停下脚步,依旧懒洋洋地抄着兜,单得有些下压的眼皮垂睨着她,顶着一副冷酷到要死不活的表情,和一张红透了的脸。
“闭嘴。”他说,“求你了。”
16. 狗尾巴
赵青提谈恋爱了。
撂下这个重磅消息的前五分钟,她还在对淙夏显摆自己今天新学会的猫耳朵双马尾发型,臭美地举着一面小镜子,脑袋转来转去欣赏。
褚卓在旁边看着她,拆开一袋雪糕,手肘关上冰箱门,真诚地评价道:“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女孩儿扎双马尾特别卡哇伊,像来自二次元,你扎双马尾像来自广东。”
“什么意思?”赵青提没听懂。
褚卓把雪糕叼进嘴里,双手举起放在头顶两侧,作势从下往上地捋了一把长长的‘触角’。
“……”
赵青提隔几秒反应过来,额角蹦出小青筋,一脚飞踢蹬上去,“要死啊你!你TM才像蟑螂!”
褚卓被她蹬出半米远,也不跟她计较,拍拍裤子去后院找路昱航打游戏了。
赵青提气愤地‘啪’一声合上镜子,这时才想起重大消息,扒着厨房门框对淙夏说:“我谈恋爱了。”
淙夏正在给骑士做狗饭,三十七度的高温里系着围裙,吭哧吭哧把一大筐胡萝卜南瓜削皮切块。
骑士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主人,让淙夏觉得自己这一刻勤劳朴素的形象落在卷毛大狗的眼中,应该神似‘俺娘姜小丛’。
冷不丁听见赵青提这句话,她刀刃一歪差点儿割到手指,心有余悸地回头问:“什么东西?”
“我谈恋爱了。”赵青提手指卷着发梢,脸红红地重复,“恋爱。”
淙夏霎时睁大眼:“……啊?”
她举着菜刀转过身,一时间有点接受不良,“你单了十八年零五个月,为什么突然谈上了?”
赵青提:“不突然吧,我一直有在跟你分享他。”
赵大小姐每天跟她分享并蛐蛐的人可人太多了,淙夏努力从二次元思索到三次元,最后又拐回二次元,试探着道出一个网络ID:
“极品史灵根?”
史灵根同学是赵青提在某大热武侠风开放手游里结识的游戏搭子,偶尔会组队做情侣任务。
两人断断续续聊半年了,一直不怎么来电,赵青提说那男的发型不合她眼缘,发色还是七彩玛丽苏,像把她姥的针线筐扣脑袋上了,头顶一年四季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
昨天情侣任务结束后,史灵根同学带赵青提去密云峡谷,花了599RMB送她一场荧光蓝海和绚烂烟花秀,在特效自带的浪漫BGM里给她表了白,赵青提一下子心动了。
“你不知道,”赵青提有点害羞,“他换个发型之后帅多了。”
这段剧情听着太像游戏推销暗广,淙夏试图提取关键信息:“那你到底喜欢的是他的599烟花秀,他的浪漫BGM,还是他的新发型?”
“……我就不能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当时带给我的感觉吗?”赵青提无语地道,“为什么要把喜欢的来源追溯得那么清楚,喜欢本来就是模糊不定的啊,像烟花一样。”
她说着,抬起手,五根手指合拢又松开,像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小花,“你知道它会消散,但在它最绚烂的瞬间,还是会忍不住为它心动。”
淙夏不由得感慨:“这男的确实有点东西,把你迷成莎士比亚了。”
莎士比提朝她翻个白眼:“一点浪漫不懂的铁血寡狗,你以后谈了恋爱肯定会把你男朋友气死!”
淙夏笑嘻嘻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轻轻摇晃两下:“错误,我根本不会让自己有男朋友~”
两人在厨房里闹着,翁秀华拎着处理好的鱼从后院回来。
可能是路昱航的‘异食癖’带来的自信,老太太最近下厨频率直线飙升,甚至把鱼变成拿手菜,三天两头做一顿,淙夏被迫品尝的次数多了,竟然吃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翁秀华一手拎着竹筐,一手握着熄屏的手机,看见淙夏时想说什么,发现赵青提也在,又笑道:“提子今天中午在这儿吃饭吧?”
赵青提难得眼力见儿上来,忙说自己减肥,喊了骑士一起溜走。
厨房里就剩祖孙两个。
淙夏想问怎么了,翁秀华把竹篮放上流理台,主动开口道:“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带着阿煦回海观过暑假,顺便给你过个生日。”
淙夏的生日在三天后。
“……”少女脸上轻快活泼的笑容很快敛去,唇角抿了一下,用平淡的语气道,“我跟提子约好生日在芦花岛过,不会去海观的。”
翁秀华早预料到她的态度:“奶奶知道呀,帮你拒掉了,但你妈妈挺坚持的,说十八岁是你成年的日子,如果你不去,你生日那天他们会回来镇上陪你。”
淙夏有点莫名,也有点好笑。
毕竟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通不了两个电话,他们带着姜煦在霖西市幸福美满地生活就好,为什么非得赶她生日这天搞点无人在意的‘仪式感’。
她不接话,继续切着小南瓜。
翁秀华看孙女这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氛围就这样沉默地凝固半晌,翁秀华缓缓开口道:“这样吧,奶奶给你出个主意,要不要听?”
淙夏把脸转过来。
“你明天去海观一趟,就当提前把生日那顿饭吃掉了,应付下他们,等到七月二十五,你还是在芦花岛过,和提子一起过,这样就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儿影响心情。”
“……”
淙夏没吭声。
翁秀华摸了摸她的脑袋,粗糙掌纹压着少女细密柔软的发丝:“我们丛丛的十八岁,奶奶也想你开开心心的。”
淙夏眼眶忽地有点酸,她吸吸鼻子,转身扑进翁秀华怀里,抱着老太太日渐佝偻的腰,闷声答应。
“知道了,我会去的。”
-
次日淙夏起个大早,决定在走之前把家里的狗和人都安排好。
吃过饭后她找路昱航借手机给褚卓打视频,她自己手机在充电。
路昱航当时正忙,书桌上开着台笔电,凌乱散落着几张涂满音符旋律的A4纸,笔电屏幕停留在淙夏不懂的专业软件页面,由上至下七八行长长短短的,一段一段的音频条,好像是各种乐器的电子谱。
他本人则窝在转椅上,架一副黑框,抱一把吉他,嘴里还叼着支铅笔。
听完淙夏的要求,路昱航探身从桌上捞过手机,解了锁撂给她。
“你要出门?”
“对呀。”
路昱航的手机是苹果裸机,没套手机壳也没贴膜,一副不怕摔坏的敷衍样子,屏幕页面也很简洁,不像褚卓净是一些花里胡哨的主题。
淙夏找到微信,点开之后,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哇’了一声。
好,多,消,息。
未读讯息,好友验证,朋友圈动态,三栏的红点数量全是99+。
如果不是清楚路昱航本人属于不太爱社交的类型,光看手机,真有那么几分顶级渣男日理万机的架势。
淙夏很有分寸地刻意忽视聊天框,直接在列表搜索褚卓的名字,然后利落地给对方拨个视频电话过去。
褚卓今天难得不用给他妈打工,蒙头正睡着,被淙夏吵醒,接了视频也看不见脸,镜头直怼天花板,鼻音浓重地问她干嘛。
淙夏平铺直叙地道:“我等会儿去海观,你今天过来帮我遛遛狗,顺便在晚上接送下路昱航。”
被cue到的人从谱子里抬头看她一眼。
“……去海观?”褚卓闻言清醒几分,把手机翻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脸,毫无形象顾忌地打个大大的哈欠,“你爸妈回来了?”
淙夏随便“嗯”了声:“骑士一天要遛两遍,路昱航……”
“路昱航也遛两遍啊?”褚卓脑抽地接了句。
路昱航:“……”
路昱航啧一声,随手从桌面捡块橡皮朝镜头抛过去,很准地‘咚’地砸在屏幕里褚卓的脸上。
褚卓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讪笑:“不是,兄弟,她把你跟狗放一块儿交代,我脑子没转过来。”
又聊几句,路昱航径直挂断电话,椅子慢悠悠地转向淙夏,看着她:“什么时候回来?”
停顿一下,他补充,“随便问问。”
路昱航方才心无旁骛地在扒谱,现在把注意力挪到淙夏身上,才发现她穿得很简单。
平时各种多巴胺色系的漂亮小裙子,今天只穿了纯色白T和牛仔裤,手腕系着一根辟邪红绳,毫无修饰,素面朝天,再加上她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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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的感觉,整个人看上去没精打采,像一只太阳底下晒化了的兔饼,软趴趴地肚皮朝下瘫趴在地板上。
“下午吧,也可能晚上。”
淙夏游魂一样往外飘,边飘,边用垂在身侧的手朝背后勾了勾指尖。
路昱航几乎没有在脑子里思考,很听话地卸掉吉他和铅笔,起身跟上去,结果出了门才发现,她勾手的对象是等在房门外的骑士。
……
路昱航只好假装自己顺路。
淙夏把充满电的手机收进帆布包,和翁秀华说了声,拎着包走去院子里,中途无意间回了个头,意外发现一人一狗都跟在她后面。
路昱航双手环胸倚靠着门框,骑士哈着舌头蹲坐在他脚边。
一样的纯黑色。
一样的小跛脚。
一样目不转睛望着她的眼神。
路昱航现在与骑士唯一的差别,就是缺少一条摇晃的小狗尾巴。
淙夏顿了顿,闷闷不乐一整晚的心情在此刻莫名开始阴转晴。
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拐回来摸了摸骑士的脑袋。
骑士尾巴扑簌簌狂摇。
她又抬头望向旁边的路昱航。
淙夏发现这人戴黑框是真的挺帅,又或许是他这张脸戴什么都帅,而且鼻骨优越,镜框完全不会下滑。
欣赏几秒后,淙夏对他勾了勾食指——和刚才在卧室门口勾骑士的样子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摸完狗又要来摸我?
路昱航靠着门框和她对视着,一副不为所动的酷哥样。
淙夏探头往屋里瞄,翁秀华开着电视剧在织骑士的小衣服,她收回目光,觉得跟前这少爷没有要纡尊降贵的意思,正准备踮个脚。
路昱航动了。
他手肘抵着门框站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犹豫,还有点她说不出来的东西,略微停顿两秒之后,他好像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朝她弓下脊背,单手撑着大腿,主动把脑袋凑到她面前。
淙夏看着男生高大的个子,宽阔的肩膀,像小山一样朝自己压下来,视线瞬间从仰视变成俯视。
“也不用把腰弯这么低,其实我踮脚也可以。”淙夏得了便宜还卖乖,然后凑近路昱航的耳边小声道,“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块蓝莓蛋糕噢,如果中午奶奶又把米饭煮成夹生款,你就把蛋糕吃掉吧。”
“……”
路昱航觉得姜淙夏真的很阴险。
她毫不掩饰地、明晃晃地对你好,让你知道她喜欢你,但就是不和你表白,叫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反倒把他钓得不上不下。
这家伙看着挺呆的,为什么段位这么高啊?
还是说呆瓜只是她的伪装,她其实情场高手来的?
路昱航掀起眼帘,用一种冷淡又带点探索与试探的眼神紧盯着她,低声问:“干嘛这么照顾我?”
“因为你很特别呀。”淙夏不假思索地回答。
把你照顾好了你妈妈一天给我六百块钱呢。
这少爷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不倒翁辛辛苦苦卖唱一星期,才刚刚够得上他妈妈出的护工费。
思及此,淙夏看路昱航的眼神更怜爱了,怜爱中透着一丝心虚。
可恶。
纯洁的友情还是被金钱玷污了,只怪这个世界诱惑太多。
淙夏越想越虚,不敢跟路昱航再对视,于是胡乱地用那种渣男哄骗无知少女的语气说:“哎呀你别管了,反正我就是要对你好的。”
说完挥挥手,拎着帆布包和滑板跑出院子。
……
……
什么鬼?
她在说什么??
路昱航维持着手撑大腿的姿势呆在原地,耳朵爆红地望她背影。
这他妈跟表白有什么区别啊?!
本想轻飘飘地丢个直球试试水,结果对方朝他扔来一颗鱼.雷。
满池心事的春水被鱼.雷炸得乱七八糟,路昱航缓上好半天才直起身往屋里走,混乱地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脚边的骑士,没头没尾地想:
我很特别。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