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度春秋》
1. 来了
戏台上,“度春秋”一手提起衣摆,一手扬起三尺剑,口中连唱三声“罢”,长剑落,衣袍断。
坐下一片啧啧,一片喝彩。
“割袍断义”乃是这出戏里为人乐道之片段,毕竟,这场“断义”,“断”出了“风花雪月”,“断”出了“遥寄相思”,当然,也断出了乌乌泱泱——
往城里瞧。
某间书局门口,乌泱泱一大群。
“老板,我定金都交了,这回得有我的份了吧。”
“老板,老板,我太痛苦了,我姑父的堂姐的姥姥可是你媳妇的奶奶的亲姐妹,看在这层关系上,就救我一救吧。”
话音刚落,这人就被另一个人扒拉到一旁,“走后门啊你,老板为人正直,肯定不吃你弯弯绕绕的这一套。”
……
乱哄哄里,人人高举着钱袋,老板好不容易从人群的包围中爬出来,头发乱了,衣服皱了,他均顾不得了,在伙计的掩护下,夺路狂奔。
“没了,真没了,诸位听我说,您呀,不妨先去听听这回书,看看这场戏,还能坐下来喝喝茶,吃吃点心,多舒坦呐,”伙计做着后续安抚工作。
“你是说,那里吗?”有人伸手一指。
远处人头攒动。
茶楼里,说书人老李摊在椅子里,捧着茶壶,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猛灌,一大壶水见底了,嗓子里的烟还没被扑灭。往窗外一瞧,两眼再次一黑,拍着胸口,连叫三声“苍天”。
轮班上场的老赵,声音嘶哑,醒木一拍,“今天这出戏,正是有关那风花雪月度春秋,”得嘞,开场白都懒得讲了,可“度春秋”三字一出,台下顿时沸腾了。
伙计擦擦冷汗。
“还是说那里?”那人伸手,朝着戏台的方向,又是一指。
伙计咽了口唾沫,然后,避开了人们炽热而又哀怨的目光,脚底抹油——快跑!
城外,某座不知名的荒山上,激烈的打斗声里,传来一阵狂笑,若是循声过去,便能看到一人,头戴儒帽,帽上插支华美绝伦的铁笔,银色外衣上绣满了黑色不规则团状图案,不仔细看,就如同打翻上去的墨汁般,这人一边甩着重刀,一边开口尽是狂妄,“送你的回礼,还喜欢吗?”
跟他的打扮相比,与他交手之人则显得内敛与朴素,黑靴白衣,头发被一银色发冠高束于脑后,不过,她胸口处,绣着的一枝墨竹正随着打斗的动作摆动,如同摇曳在疾风骤雨之中,显得极为生动,只见她一个后翻落地,手中的长剑,便化成了长枪。
捕捉到持枪之人眸中划过的情绪,“你生气啦?”啧啧两声,“权良子竟然惹度春秋生气了,真是罪过。”
被唤做度春秋的人,冷着神情,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寻到一丝漏洞,枪尖眼看就要刺进权良子的心脏,权良子却是一个下腰,堪堪躲过,重刀一挡,重重一声“当”,枪尖落于刀背之上,度春秋右腿横扫,权良子躲闪不及,朝后踉跄两步。
“权良子,想死你就继续闹!”
有人冷哼,这人一身黑紫,眉目狭长,略略上扬的唇角,本该亲昵,可她的周遭却满是生人莫近的气息,此刻,这人正跟一群密密麻麻的毒虫缠斗,抽空看了一眼战局,然而,这无比宝贵的一眼,却浪费在了权良子身上。
“放心,活得比你久,”权良子冲她扬了扬笑脸,“吸引我的注意,是想让我帮忙吗?我亲爱的孤月宫主。”
“管好你自己,”孤月抬剑,剑锋所到之处,十几条毒蛇又被断成两截。
打斗声里,掺杂着不绝于耳的骨哨声。
骨哨的主人正立在边缘的一角,面无表情,发髻低挽,暗红色上衣与灰蓝色下裙泛着白,而她的身侧,被人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闪着金色,是一个护阵。
一根长鞭朝着骨哨主人甩了过来,骨哨主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一味吹奏,很明显,鞭子主人是想破了骨哨主人周围的护阵。
“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头戴斗笠的小姑娘轮着根乌黑发亮,状如老树枝丫般的棍子就冲了过来,她的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又大又亮的眼睛,面对对手,里面又盛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虎杖,开!”
一声大喝,瞬间,这根棍子周遭金光涌动,其上刻就的道家经文浮现,杀气更上一层楼。
鞭子的主人被迫离开护阵周围,鞭子与棍子重新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在拂尘与另一把剑的争斗中,拂尘的主人好似落了下风。
“小心!”度春秋一枪挑了过来,手腕翻转,重重甩在持剑之人的胸脯上。
持剑之人身形魁梧,俊朗的面容上却有一道伤疤,横过鼻梁,从左至右,两寸见长,整个人仿若久经风霜,但度春秋的这一枪,依旧让他身型略略摇晃。
一枪过后,度春秋的动作又被权良子拦下来了。
可有了这一枪的帮助,拂尘主人的气势又起来了。
正在斗得如火如荼之际,空中,忽地飞来一双飞刀,目标极其明确,直指权良子。
蓦然又见双刀,度春秋的心,多少是惊了下,可只是一下,便恢复如常。
权良子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地转身就撤,权良子的同伴,自然注意到了局势的转变,那么,摆在三人面前的,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跟上权良子逃跑的轨迹。
突如其来的双刀主人,同样,也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
此人黑衣皮靴,神采奕奕,或许是心情的加持,他的样貌看上去,更显“华丽”,胸前的衣襟上,绽着一枝鲜艳的红梅,与度春秋衣襟上的那枝墨竹,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骨哨主人的脸上,少见的浮现出一丝震惊。
而这抹震惊,迅速落入虎杖主人的眼里,小姑娘凑过去,问道:“尚温,你朋友吗?”
尚温没有说话,抬眼,轻瞥度春秋。
“阁下哪位?”虎杖主人抱起拳,出了声。
“风花还是雪月?”双刀主人指着虎杖主人,朝度春秋勾勾唇,问道。
三年过去了,他的面容,看上去倒是沉着了几分,只是一开口,透露出的个性,仍是一如既往,度春秋收起自己的三尺剑,神色无波无澜,道:“你怎么来了?”
“什么风花?什么雪月?”虎杖主人登时怒了,“姑奶奶我凌云志!”
双刀主人愣了下,可很快,又继续勾着那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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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打了个招呼,又转向度春秋,“风花雪月度春秋,当今武林风云榜第一,照这速度下去,赶超十几年前的那位传说,成为千古第一,指日可待啊。”
双刀主人啧啧称奇,噙着意味不明的“坏笑”,继续朝度春秋走近。
面对这尊从天而降的大神,度春秋揉揉额心,
“喂,你哪位?”听着双刀主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凌云志跳了出来,她将双刀主人的表现归于了极度羡慕乃至于忮忌,没错,就是对于小秋姐姐的忮忌!原来,印象这东西,一瞬间就能改变,此刻,他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实在是太碍眼了,毕竟,他既不尊重自己的现偶像小秋姐姐,也不尊重她的第一偶像——那个传说“盖最”。
“在下,”双刀主人语调慵懒,漫不经心地回道:“遥寄相思。”
听到这四个字,凌云志“咦”的一声,但很快,又无所谓地摆摆手。“袁如一啊,”继续懒洋洋地开嗓道:“小角色而已啦,没意思。”
可话音刚落,凌云志就觉察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时之间好像变得有点多。
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她心虚般飞速捂住了嘴。
再抬眼,果然发现,就连尚温的眼神,都朝自己的方向移了移。
“有珍藏?”双刀主人袁如一看上去似乎对她来了兴致,“能抢到,好手段啊!”
“没有,没有,没有,”凌云志将重要的事情重复三遍,说完,她诚恳地望向度春秋,“我保证,我手里绝对没有!”
“这么说?”袁如一眯着眼,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小道士——拂尘主人身上。
凌云志磨着牙齿,在脑袋里已经幻想出一百种折磨死袁如一的方法了,然后默默祈祷柱哥一定要挺住。
“好了,”度春秋出了声,“都不要闹了。”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看,这才是雅量,”袁如一找准时机,又是一阵吹捧。
“闭嘴,”度春秋看上去终于忍不住了,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袁如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袁如一一个箭步上前,半拉半扯度春秋,借着老朋友见面,理应寒暄的名义将人带走了。
凌云志想要去拦,尚温却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她一个人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原地,徒留凌云志跟拂尘主人,也就是她心中的柱哥,张望着人都走得够远了,于是乎,她眨巴着眼上前——
“柱哥。”
拂尘主人瞥了她一眼,不做回答,拂尘一扫,转身离去。
凌云志眼疾手快,一把捉住拂尘的须子,快步绕到他的身前,双手合十,道了声“不落凡”,拂尘主人柱哥不落凡才道:“被发现了吧?”
“你藏好,不会的,”凌云志请求到。
“春秋前辈不会在意的,”不落凡道。
“都怪那个权良子,”凌云志“哎呀”一声,“人家不是心虚嘛,那内容明明七分虚三分假,可就是跌宕起伏,拿捏我心,我对不起小秋姐姐,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捂着心口,凌云志满脸写着对偷读话本的后悔,满脸写着对话本内容的满足。
2. 攀关系1
与度春秋一路同行,袁如一的神情变得愈发平静,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一连毁了七星宫的瑶光、开阳、玉衡三宫,把人勺子柄都给扬了,这风云榜第一的名头,落在你头上,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袁掌门想说什么?”度春秋止住脚步,平静地望着他,道:“又是羡慕吗?”
“是是是,”往事浮现心头,袁如一又恢复了笑意,道:“这些年,风花雪月游历江湖,见多识广,所以说呢,袁某人想向我们春秋大人打探个人的踪迹。”
“谁?”度春秋略抬下眼。
“谈胜,”袁如一径直答道。
“她?”度春秋看了下他,“近来确有耳闻。”
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件事,五绝峰上鼎鼎大名的袁掌门用得着度春秋吗?”
“在度春秋面前,袁如一向来都是第二,”袁如一挑了下眉,随即,又耸了下肩,长舒一口气,接着道:“更别提如今袁掌门已被逐出山门,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而在我面前站着的,可是鼎鼎大名的……”
“就这么丢下五绝峰,你果真放心吗?”度春秋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因此,她果断选择了打断。
离两人不远处,正开着一大丛栀子花,风微动,香浮动。
面对度春秋的目光,袁如一道:“他们把我赶出来,就说明我不重要了呗,”说着,背起只右手,“更何况我还弄丢了山门里的传世之宝,属实该罚!”
“想必你一走,传世之宝就又要现身了吧,”度春秋意味深长道。
“怎么会?”袁如一捧着心口,一副震惊又惋惜的样子,“它跟我犯冲吗?有我没它,有它没我的。”
“那好,你说你要找谈胜,是否也是出自真心?”度春秋不管他的表演,又问。
“要么说,在度春秋面前,袁如一只能屈居第二,话说您老的法眼是在哪里买的?在下实属佩服,给个店铺地址呗。”
“实属无聊,”度春秋凤眸一抬,给出最为熟悉的评语。
袁如一继续啧啧称奇,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抱起拳,半开玩笑般弯下腰去,一礼毕,正了正神色,又道:“不过,也有一半真心,谈胜,毕竟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一个数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朋友,如今鬼魂重返人间,不得不令人好奇。”
“三月间,共有六人死于她名下,最后一人乃是二十日前丧命于‘渴血’之下,”度春秋道。
渴血,正是谈胜之佩剑。
“渴血失踪,也四年了,”袁如一眯了眯眼,但话锋一转,又是打趣道:“原来,你的好奇心,也一如当年呐。”
“另一半呢?”既如此,度春秋便展现出另一半的好奇心。
“找个由头,来找你啊,”袁如一撇撇嘴,继续道:“求度大侠收留收留我这朵无根可依的可怜浮萍吧。”
度春秋唇角微微抽动了下,不该问的。
眼前之人捂着心口,飞舞着五官,眼看就有跪下来抱她大腿的意思。
黄昏里,一行人走在田间小路上,度春秋一如既往耐心地听着身旁凌云志的叽叽喳喳,凌云志扛着虎杖,一蹦一跳,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前些天在路上的所见所闻,尚温跟在两人身后,默默走着。
路怎么那么窄,袁如一在心底暗自感慨,以至于自己不得不跟这个小道士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只是走着走着,他时不时就会往身旁瞥上两眼。
这一切表现,自然是尽收不落凡眼底,不落凡心生奇怪,却也不做理会。
天色渐晚,田里劳作的人们陆续归家,碰见好久不见的几人,他们皆是扬起大大的笑,热情地跟几人打起招呼。
面对这些,度春秋每次均带着笑意回应,凌云志满是溢出的活力,不落凡冲他们点点头,尚温每每在眼神交汇时,神色似乎稍稍显示出一分若有若无的温和。
最神奇的还属一旁的袁如一,即使第一次见面,却展现出了扑面而来的熟络气息,而且,在他自我介绍的末尾,总会带上一句他是度春秋的多年至交。
“硬攀关系,”凌云志很是不满地嘀咕一句。
最终,在村东头一间平平无奇的茅草院落前,几人挺住了脚步。
“打拼三年,打拼得不错嘛,”袁如一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度春秋轻斜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镇定自若地取出钥匙,紧接着,随着“咔哒”一声,门锁开了,大门也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几人默契地侧转身子,只余袁如一一人正面迎接一阵熟悉的灰尘。
算起来,他们这回离开,已有大半月了,院里的灰已经积得不薄了。
度春秋瞧了瞧挥挥衣袖、指指心口、委屈看向自己的袁如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前脚刚进门,后脚袁如一的怀里就被塞了把大扫帚。
“请吧,”凌云志笑嘻嘻地道。
袁如一却抱着扫帚,扬扬下巴,骄傲地朝着度春秋开口道:“等一下,你将会看到,我必定比他们以往打扫得都要快都要好!”
说着,他就要付诸行动。
可听了这话,凌云志却着急忙慌地快步赶了上去,一把把扫帚夺了回来,“别说大话了,你肯定做不好,现在,就让凌前辈给你打个样吧!”
说完,不等袁如一开口回答,她就生怕扫帚再被人抢走一般,抱着它,三步并作两步般小跑到离大门口最远的一角,哼哧哼哧地打扫起来。
不落凡扶额,差点笑了出来。
而一旁的袁如一却已噗哧笑出声来,孩子终究是孩子,仔细想想,有这些人陪着,春秋这些年,应该过得也挺开心吧,想着想着,袁如一感觉自己心里暖暖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如控制不住自己般看了眼不落凡,可他的笑,也只是略略僵了下便恢复如常。
于是乎,袁如一一边挽着袖口,一边兴冲冲地跑向度春秋,讨了盆,打了水,浸湿了抹布,干劲十足地行动了起来。
很快,小院里有了说笑,也有了热闹。
几人打扫得正起劲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度春秋把抹布放回水盆,不动声色地将有些潮湿的双手在背后悄悄擦了擦。
打开门,原来是住在他们隔壁的李大伯,他挂着朴实的笑,轻轻捏了捏手里的篮子把手,又将这个装满瓜果蔬菜的篮子送进度春秋手里。
“尚温娘子在吗?”他踮起脚尖,朝小院里张望了下,不见人影,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度春秋点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虽没有听到尚温的回应,但不多时,便瞧见她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个,”李大伯挠挠后脑,不好意思道:“尚温娘子,你的驱虫药还有吗?家里最近闹耗子,我家猫也笨,其他药也不管用。”
听了这话,尚温不做声,却转身回屋。
“请等下,尚温去取了,”度春秋见状,便替尚温讲到。
李大伯连连点头,小院里每个人的脾气,街坊邻里的都清楚,在他们眼里,这几个人虽然性格各异,但个顶个都是大好人。
没过多久,尚温即回来了,她将手里的纸包交予李大伯。
面对李大伯的连声道谢,尚温这回有了回答,“不谢”二字从她嘴里吐出,尚温甚少开口,而开口时,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瞧见小院里忙忙碌碌的人们,李大伯小心地收起手里的纸包,忙问有没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忙的。
李大伯的鞋子上还有从田里带出来的泥点子,想必也是忙碌了一天,度春秋弯弯唇角,表示他们人多,很快就能打扫完,谢过李大伯的瓜果,便让李大伯快点回家休息休息。
送走李大伯没多久,又来了一群吵吵闹闹的孩童,他们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见到他们,凌云志高高扬起手臂,得到召唤的信号,孩子们便一拥而上。
凌云志作为这里的孩子王,可是很合格的,这些孩子一进小院,就将她团团围了起来,请求她再继续讲讲上回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见到凌云志还在扫地,他们便自发行动起来,轮流接过她手里的扫帚,只是,每个轮到打扫的孩子,依然是一边扫,一边支着耳朵,努力地听着。
只不过,还有两个孩子,她们依依不舍地从凌云志那边离开,又可怜巴巴地跑到度春秋这边。
度春秋一眼看透,“小梅,小果,你们两个在上面地方有疑惑呢?”
小梅小果取出课本,翻开,“度姐姐,这里。”
度春秋接过课本看了看,是简单的四个字——无欲则刚。
“问题是?”度春秋揉揉他们的小脑袋,问到。
两个小朋友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小梅咬咬手指,开口道:“先生说,欲是想,欲是念,欲是贪,戒欲,会让人变得强大,度姐姐,你认为这是对的吗?”
“说说看,你们有什么看法?”度春秋带着她们,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我不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小梅垂下脑袋。
“我觉得小梅说得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她说得不对,”小果也低下了头。
“为什么一定是不对的呢?”度春秋牵起她们的小手,“说出来,是非对错,大家一起辩证,说不定,还会得出第三种第四种答案呢。”
小梅抬抬眼,度春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小梅用另一只手撑起自己的小脑袋,想了想,道:“我饿了,却不吃饭,我渴了,却不喝水,我困了,却不睡觉,这是不是就没有欲了呢,可没有这些欲,我还能活吗?不能活,没有命,我就算变强了吗?”
“不算,”度春秋摇摇头,给出一个否认的答案。
“真的?”小梅眼睛里面亮晶晶的,那是一份被肯定的喜悦。
“人一定要没有欲望吗?”小果也开了口。
“假如说,生活很难很难,可一个人,就是不服输,就是要活着,就是要笑着,你们觉得,这个人厉害吗?”度春秋问道。
“厉害!”
“厉害!”
两个小朋友异口同声道。
“是啊,她很厉害,”那个仰天长笑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度春秋眼前。
“谁?”小梅抓住了重点。
“一个能把别人眼里鬼见愁的明天过成别有一番滋味的今天的人,”度春秋伸出手,挽不住一丝流动的风。
“她想好好活,”小果也道。
“对,她想好好活,她想听书,她想看戏,”度春秋似笑非笑,仿若一丝苦笑。
“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小梅满怀憧憬,“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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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下站了起来,举起拳头,兴奋地讲道:“我要对着一团篝火,谈天说地,我要畅饮一坛烈酒,一醉方休,我要有一匹马,我要有一把剑,高喊来日方长!”
小小的人,却说出了这么一番大大的话,纵使是度春秋,也颇为吃惊。
“这段话,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大侠说的,我很喜欢,就悄悄记下来了,后来,它就在我脑袋里转啊转,转啊转,我想要做到,我想要成为,”小梅没想到自己,竟然把自己心里的秘密高喊出来了,忽地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又重新坐下来,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我是一个有欲望的人,”
“可不可以,把你的欲望分享给我?”小果眼里也闪起了光。
“你也喜欢吗?”小梅听到有人喜欢自己的想法,心田上面瞬间“开”满了小花。
小果忙不迭点头。
“当然可以啦!”小梅与小果的手掌,重重击在一起,两个小朋友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度春秋带着欣慰的笑容,一手一个,揉揉她们的小脑袋瓜儿。
看着不远处的场景,袁如一靠在窗旁,带着一丝痴痴的笑,全然忘记了手中的抹布。
“你瞧你瞧,他又在偷懒了,”凌云志斜倚在石磨旁,眯着眼睛,攥攥拳头,冲着那个方向的空气给了两拳,对着一旁的不落凡,磨牙道。
不落凡看看自己左右手各一个的扫帚,略显无奈般耸耸肩,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左右开弓,熟练地干了起来。
“要怎么做呢?”度春秋带着笑,接着向她们提出一个问题。
“好好活着!”小梅不假思索道。
“如果说,有人告诉你们,他知道一条简单的路,那就是截断别人的路……”
“才不要!”不等度春秋说完,小果即开口道:“坏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善心,这个人满肚子坏水,一定是想让我们觉得自己被施舍了好处,所以好人杀好人,好人变成被他控制的坏人,只要我们不讨他喜欢了,他就会杀掉我们。”
“对,要打败这个指路的人,”小梅拍拍胸脯,恍然大悟道:“我明白啦,我要好好活,要跟其他人一起好好活,如果我活,有人就不让别人活,那我就不要让这个人活,如果我杀不死这个人,那我就联合其他人,一起不让这个人活。”
“如果我两者都做不到,那我就选择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在跟这个人的搏斗中,”小果也有了自己的理解,道:“我饿了,要吃饭,但要看是什么饭,是谁不让我们吃饭,我渴了,要喝水,但要看是什么水,是谁不让我们喝水,我困了,要睡觉,但要看怎样才能睡觉,是谁不让我们睡觉,有欲,可能会让人变刚,也有可能让人变弱,无欲,可能会让人变刚,也有可能让人变弱,关键要看是什么欲,要怎么对待欲。”
两个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开心,越聊越激动。
度春秋看着她们,突然,一阵风从小院里一棵连翘的方向吹来,虽然连翘树上的花朵刚谢,但一树叶子正青,郁郁葱葱。
这阵风,真是风风火火的风。
这么有侠气的故事,想必你也很喜欢听吧,那个在戏台下欢呼拍掌的身影浮现,度春秋轻轻抬眸,试图以此躲避从心底蔓延起的潮湿。
昏黄的日光渡在她身上,晚风拂起她的缕缕发丝,袁如一的整具身体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般,久久立在原地,忘记了时间。
“度姐姐,你在想什么?”小梅看出来度春秋的出神。
度春秋因此而回神,浅浅勾了下唇,道:“没什么,我仿佛看见了以后的两位侠客。”
“度姐姐,谢谢你,”小梅的小脑袋在她的臂膀上轻轻蹭了蹭。
“度姐姐,我好喜欢你,”小果抱起度春秋的另一只胳膊,兴奋地晃来晃去。
“小梅小果,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另一边,围在凌云志身边听故事的小风忽然转过身,问向她们。
“我们找到答案啦,”小梅兴冲冲地回到。
“什么答案?”这勾起了小风的好奇心。
度春秋再次揉揉她们的小脑袋,冲她们轻轻点点头。
两个小孩子重重地点点头,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走向那群小伙伴。
度春秋的视线,重新转回到那株连翘树上。
“你这里,风水不错嘛,这株小连翘,长势喜人呐,”不知道什么在时候,袁如一坐在了她的身旁。
度春秋没有说什么,袁如一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
直到小孩子们都走了,又来了村西头的张婶儿,这回,她是专门来找不落凡的。
听她讲,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夜里睡觉,她总是觉得心慌,所以特地来求个符纸,图个心安。
听到消息的不落凡非常激动,且极其感谢张婶儿,因为他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将手里的两把扫帚有理有据地塞进凌云志手里了。
因此,张婶儿离开的时候,他特意送了好远好远。
度春秋他们不常在,但每次回来,小院里总会有好多人进进出出。
他们很开心能够为村民们做些什么,村民们也很感谢他们的这些帮助,每次村民们都会带来好些自己种的瓜果蔬菜。
这座小小的院子,总带给人一种大大的安稳与踏实。
3. 攀关系2
天黑了,夜深了,人们各回各家了,小院整洁了,也安静下来了,大家亦发觉肚子变得空荡荡了。
而就在此时,刚刚好,一阵又一阵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最后一盘炒苋菜被尚温端上了桌,而那张四方桌,却并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而自动长出来一个新位置,但——还好是袁如一,毕竟,他有着捧着饭碗,恳求大家挤一挤,腾个小小位置给他的本领。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袁如一终于如愿获得了挨着度春秋坐下的机会,大家伙开动之后,袁如一夹起棵小青菜,可就在送至嘴边时,他隐隐约约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目光在桌子上扫视一圈,但其余人表现得均那么正常。
然而,在目光落在尚温身上时,袁如一可算想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不动声色地将青菜放回碗中,
看看度春秋,试探性问道:“饭菜都是尚温准备的?”
听到这个问题的尚温不语,只是将青菜缓缓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度春秋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只是点点头,却也没有再说其他。
凌云志又吞下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夸奖道:“尚温做的饭菜最好吃啦!”
“你知道,尚温最擅长做什么吗?”袁如一特别加重了“最”字的语气。
“知道啊,毒药嘛,”说着,凌云志又夹了一大筷子的炒木耳,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哈哈”两声,道:“我知道了,你怕啦!”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十根手指的人让九根手指的人去做饭,会不会比较不合适,”袁如一摆摆手,给自己搭起了台阶。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尚温脸色略略一沉,放下手中碗筷,定定地看向袁如一,的确,她左手小指处空空荡荡的。
“哪里哪里,完全不是,”袁如一干笑两下,自己刚刚好像又给自己挖了一个更大的坑,索性闭上嘴,狠下心,一筷子把菜送进嘴里,刹那间,却是眼前一亮,凭心而论——味道还真不错,重新组织好了语言,又找到了妙语,道:“也是,饭菜要调味,毒药要调配,究其本质而言,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用得着你说,”凌云志手中的那碗饭,眨眼就见了底,风餐露宿好几日,可算是把她饿坏了,尚温见了,虽不开口,却是端过她的饭碗,从手边的饭桶里给她盛上满满一碗。
“尚温,你真好!”凌云志笑弯了眼,抱起尚温的胳膊,脑袋在上面兴奋地蹭了好几蹭,每次在路上,她都那么想念尚温的手艺,也正因如此,每次回来的第一顿饭,都是她吃得最多。
吃饱喝足,凌云志感到十分满足,回忆拨转,一块有关打斗的记忆出现,正经了神色,又打开了话匣子,“小秋姐姐,我前些天又遇到了好几个火离教的人。”
“火离教”三个字出现,度春秋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凌云志身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怎么遇见的?”这伙人,近来频频出现,实在不是件什么好事,度春秋放下碗筷,问道。
“当时,我跟一群路上结识的伙伴,打算拿下狗儿山上的一伙山匪,可还没等我出手,土匪们就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原来,由于分赃不均,之前的山大王跟后来他们请来的高人们开始了狗咬狗,窝里斗,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可真是——”
凌云志越讲越起劲,不愧是曾被十个说书先生同时寄予厚望的人,只见她拉长语调,左手成掌,右手成拳,随着一声脆响,右拳落于左掌,“哈哈哈”三声,道:“太令人激动了!”
话音落地,她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她的听众朋友们——
这时的不落凡一对上她的视线,肌肉记忆便发挥了它的影响力,双掌“啪”地合在一起,又分开,又合上,又分开,又合上……虽然动作僵硬,但也十分标准地完成了一次次鼓掌动作。
度春秋笑笑,也拍拍手掌,尚温提起水壶,清水入杯,不动声色地置于凌云志的身前。
“好!”袁如一一拍桌面,大叫声好。
凌云志投送一个“虚情假意”极具谴责的眼神。
袁如一冲度春秋摊摊手,然后用他那幽怨的目光开始“谴责”度春秋的置之不理。
“然后呢?”不落凡开了口。
凌云志“噌”地站了起来,右脚“啪”地落在凳子上,伸出一根手指,在大伙眼前游走一圈,“一个字——等,等到他们双方疲累不堪,暂停议和的时候,打他个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及——落花流水!
果不其然,我们只是稍稍出手,他们便四处溃逃。
我去追逐三四个逃跑的道人,面对我的虎杖,他们当然是节节败退,退无可退之时,他们假意投降,却在我靠近后,突然使出了那招心法,顿时,双目血红,青筋暴起,内力瞬间提升,就这样,我断定他们就是火离教的人。”
度春秋点点头,眉头微皱,凌云志口中的心经便是火离心经,她的记忆又被拉回到三年前,火离心经与火离教——均是当年就应彻底消失的东西。
凌云志端起水杯,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咂摸一口,品味了下并无味道的清水,继续道:“本来我还捉了个活口,没想到,他竟然——”
凌云志再次握起拳头,嘴巴里面发出一声“啪”,手掌猛地打开,耸耸肩,语调垮了下去,随口补上方才未完的话语,道:“爆体而亡。”
袁如一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这是此心经的反噬,”度春秋抿了下唇,道。
袁如一环起双臂,“算起来,创此心经者也算是位能人义士,只不过,动机不纯,目的不良。”
“眼下这伙人屡屡现身,为非作歹,早晚老巢不保,”只见凌云志磨磨牙齿,道。
那天,凌云志原本也有打算去继续追查有关火离教的线索,没想到,不落凡催动了传音符,好友遇险,她不能不管。
“我也遇到火离教的人了,”凌云志讲完,不落凡长呼一口气,也发出了声音。
“什么?”凌云志震惊出声。
“他们在抢碧血丹,”不落凡点点头,继续道。
“碧血丹?”凌云志在脑中搜索一圈,好像并没有找到有关此的信息,望向度春秋,好奇道:“这是什么?”
度春秋再次抿抿唇角,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你连碧血丹都不知道?”
凌云志看向声音的源头——那个多余的袁如一,“不知道怎么了?我会虚心请教。”
“你师门在哪里?”袁如一又问。
凌云志一扬下巴,骄傲开口,“我师母可是世外高人,她的大名,也是你遥寄相思可以知道的吗?”
“碧血丹曾是天底下至毒无解之毒药,当年有人愿花千金,只为求得一颗,但现在,已经没人能再做出来了,”度春秋终是开口道。
“为什么?”凌云志不解,“制毒之人死了吗?”
“没错,死了,”度春秋轻点下头,回道。
“我听说,”不落凡打了个寒颤,接过话头,道:“碧血丹之所以剧毒,是因为配制它时,需要一件非常特别的东西,那就是天下至毒之毒人封喉的血,而且还必须是心头血。”
“要钱不要命啊,”凌云志一抓自己心口处的衣料,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度春秋,寻求认证,道:“柱……不落凡刚刚说得对吗?”
“是这样,”度春秋顿了下,又补充道:“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封喉都是度前辈杀的,”不落凡凑过来,附在凌云志的耳边,悄声道。
凌云志投向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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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崇拜,
“是的,跟十万岁一起,”袁如一在一旁淡定地补充道。
“十万岁”这个特别的名字一出,立马勾动了凌云志的某块记忆,封喉的名字,也瞬间从她脑袋里跳了出来。
有关小秋姐姐的书里,提到过她们,这可都是小秋姐姐的光辉往事,只是自己偷偷摸摸、紧紧张张、囫囵吞枣之下,有些细节性的东西,她暂时忘记了而已。
“原来是她们,我想起来了,我怎么不知道她们,她们不还曾是火离教的人吗?”瞬间,她又来了底气,恍然大悟般开口道,
“从哪里知道的?”袁如一不怀好意道。
凌云志略带骄傲地轻哼一声,“凌云志见多识广,什么不知道?什么都知道!”
“碧血丹现在在哪里?”度春秋询问出声。
不落凡垂下脑袋,叹了口气,“那天,被权良子他们抢走了。”
“这些讨人厌的家伙,”凌云志攥起拳头,说完,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转,转向尚温,兴奋道:“尚温,你能不能也研究出来个什么奇毒,无色无味,不毒别人,只毒七星宫的那些家伙?”
“很难,”尚温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又补充道:“几乎不可能。”
“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度春秋出声,对着凌云志和不落凡两人叮嘱道,两人双双点头应下。
出了这么久的门,回到家的第一晚,总体上,都会暂时性聊些轻松的话题,今天,亦如往常一样,虽然聊了些有关火离教和七星宫的事情,但聊过之后,话题又渐渐变得轻松起来,在路上遇到的一些特别的缘分,开始被拿出来分享调侃,不知不觉间,夜深了,众人一起收了碗筷,道了好眠,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各自回房休息了。
月光透过窗子上的缝隙,流进房里,窗外的草丛里,虫鸣声渐起,万千思绪正在度春秋脑里轮番上演。
在梦与现实交接之际,忽然,度春秋猛地惊醒。
门外一道黑影飞速掠过,度春秋一个翻身,即从房内冲了出去,两道矫捷的身影,一前一后,在这个宁静的小村里上演起追逐好戏。
最终,前面的那道身影在村西头的一处凉亭上站稳了脚跟,月光溶溶,微风习习,“打一架吧。”
随着一声邀约,带着笑意的他从凉亭顶部一跃而下。
双刀出,长剑迎,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酣畅淋漓,二人终于收了招。
是夜,凉亭里的石桌上,正摆着两个大大的酒坛,这是袁如一好不容易敲开酒家大门,在酒家大叔喋喋不休的唠叨声里,才买来的两坛浊酒。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度春秋收起长剑,坐下,道。
“当真无聊吗?”袁如一笑着举起酒坛。
度春秋瞧了眼月光下的这人,三年不见,变了地方很多,不变的地方亦有很多,提起酒坛,略略一碰。
酒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酒,夜也是每天都会如约而至的夜,只是一地月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给人一种异常特别的感觉,袁如一提着酒坛,不自觉噗哧一笑。
“我们的春秋大人,可有发现,袁某刀法上的小小进步?”
对上袁如一满心满眼寻求夸奖的模样,度春秋轻抿一口,却转口道:“酒里的桂花,是你自己放的?”
袁如一眨了下眼,“尝出来了?”
的确,大叔家的酒里,原本并无桂花,于是,他努力向大叔讨来干桂花,尽数倾洒酒中,短暂浸泡过后,又悉数被他滤去,大叔见他此番行为,还嘲笑他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桂花的味道既不会被品出,又难以被闻出,他没有理会大叔,只是提起酒坛,笑着道了再见。
4. 少年游
想当年,度春秋初出茅庐便一鸣惊人,短短两月功夫,即“光荣”无比地登上了杀手榜赏金第一的宝座,而在那期间,为度春秋哐哐砸钱,将她送上第一宝座的便是先前提到的,亦是当年鼎鼎大名的疯子十万岁。
据传,这个疯子幼时最喜欢做的事,便是随着家里人一起看斗鸡,每每见到鲜血倾洒而出,她便心痒难耐,她的父母曾设计杀光各家兄弟姐妹,并吞两家家财,或许是耳濡目染,或许是天性使然,让她形成了一套自己的逻辑规则,她认为,只有强大才会被允许存在,所以,她要无时无刻向人们展示自己的强大,她要告诉所有人,世间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弱,只有强。
而她,自然想要成为最强且活得最久的那一个!
十多岁时,听人说自己的姐姐比自己聪明,她便用计将其诱杀于水井,听说自己的哥哥比自己强壮,她便让他死于自己的乱拳之下,听说自己的弟弟妹妹更惹父母疼爱,没关系,剥了他们的皮囊便是,被父母发现怎么办,也简单,一起杀了就是!
带着万贯家财逃路之时,遇上火离教樊易,被樊易打到满地找牙,却被留下性命之后,她猛然发现,原来对于有能力却又不如自己的人,还能这么玩,必要时候还能仗着人多好办事呢,面对她眼里的美好人间,她当然想多留上一留,于是自称十万岁。
被十万岁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盯上,对于度春秋,人们皆深表同情。
唯独袁如一与众不同,他深表羡慕,毕竟,在度春秋之前,杀手榜赏金第一的“荣誉称号”,始终都是他的骄傲,突然被个半路杀出来的无名小卒“打败”,屈居第二,他实属不服。
于是乎,他开始拼了命般努力仨月,回头一望,度春秋与他之间的赏金差距成功扩大为三千两——黄金,袁如一又又又崩溃了,咬紧牙卯足劲,埋头又苦干,终于,苦心人天不负,回头再望,第一名果然又花落自己家。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却忽地发现度春秋的名字竟从赏金榜上消失了,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度春秋死了。
对于这么一个同道之人的陨落,袁如一心里又不免泛起感伤,总觉得如此天之骄子不应是这样的结局。
当天,他即买了两大坛酒,与那位或许正在随风飘荡的“神交之友”痛饮了一大番。
情到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再接再厉,继承她之遗志,奋发向上,斩邪除恶,至于那个十万岁,早晚会被他拿下,他会用十万岁的鲜血,祭奠她的在天之灵,酒快喝光的时候,他竟又觉得,要是传闻中的度春秋还活着,能与他当面痛饮就好了,只不过,要是她能以第二名的身份就更好了。
一夜过后,袁如一整理好心情,继续行动。
可是不久,袁如一突然又得知了一条消息,一条引起杀手圈极大轰动的消息——不是度春秋死了,而是十万岁死了,并且是度春秋亲手杀了送她上榜的十万岁!
袁如一当场石化,对于这么一个神人,他立志要找到度春秋,与她好好比试比试。
在一个北风呼啸,漫天飞雪的清晨,度春秋在包围中反杀,最后一个人终于倒在了她的长枪之下,长枪化剑,度春秋尚未来得及将它背回身后,却见到自己不远处出现了个陌生的身影。
他一身蓝色锦袍,其上虽然并无过多装饰,但仅仅是那个亮丽的颜色,就足以显得张扬,更别提他那被金玉发冠高高束起的发丝,只不过,他脸上呆若木鸡的表情,跟他的装扮实属不搭。
难不成,漏下了?
度春秋暗想,但此人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质,看上去又与刚才那伙人差异明显。
被惊呆的这人正是袁如一,而倒在地上的,正是一伙他追踪了近十天的邪魔外道,而杀死他们的这人,神情淡然,一身红色衣袍,颜色正如不远处的那树红梅,她的样子,亦如那树积着薄雪的红梅。
第一眼他略略晃神,可第二眼他便胸口发闷,自己的猎物又被截胡了!
“阁下是?”
“阁下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来自度春秋的试探,一道是来自袁如一的悲愤。
听到对方的声音,两人皆是一愣。
“度春秋,”不见他的回答,度春秋索性先开了口。
听到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袁如一内心情感更为翻涌,她的身手,不得不令自己佩服。
“你认识我吗?”度春秋看到他的反应,内心不免疑惑。
“你还有力气吗?”袁如一感觉自己应该是问出了口。
“什么?”眼前人嘴唇微动,应该是说了什么,可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风雪声中,度春秋听得并不真切。
面对她的疑问,袁如一深吸口气,想要提高音量说句“打一架吧”,但话到嘴边却又泄了气,拐了个弯说道:“算了,你现在体力消耗这么多,就算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眼前人的表现,在度春秋眼里太过怪异,她的眉头越凝越紧,“你到底是谁?”
“袁如一,”袁如一报出自己的名字。
度春秋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解开分毫,思索过后,她并不记得自己曾与一个叫做“袁如一”的人有过交集,“你想做什么?”
“你知道我吗?”其实从度春秋的表情里,袁如一就已经得出了答案,但越是知道,就越是不死心,越是不死心,就越是想追问。
“我应该知道你吗?”度春秋的手掌,已经落在了三尺的剑柄之上。
“你会知道我的,”袁如一尽量让自己展现出释然。
飞雪刚好停在这一刻。
“好,”度春秋松开了握剑的手,意欲离去,然就在她刚转身,迈出一步时,背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你不能走!”
“为什么?”度春秋脚步顿了下,稍稍转身回头。
“因为……”袁如一觉得度春秋需要休息,但他又不舍得放过这次难得的见面机会,想来想去他大踏步赶到她身旁,为了小小展示下自己的矫健身姿,还动作迅速地绕着度春秋转了个圈,道:“我要跟你喝酒去!”
“然后呢?”度春秋立在原地,语气平淡,道:“然后是你要杀我?还是我要杀你?”
“比我还血腥?”这是袁如一意料之外的回答,既然都已经上升到“你死我活”了,那么,他也就开门见山了,“喝完酒,我要跟你比试身手,点到为止的那种。”
“来吧,”度春秋这次不再犹豫,径直抽出三尺剑,横亘在二人之间。
“我说了,不是今天,”袁如一想了想,道。
度春秋扫视他一番,下了结论,道:“你是个无聊的人。”
“放心,我话多,不无聊,”袁如一道:“不如这样,我们往前一段,如果遇见的第一户人家是酒家,那就一起喝一杯如何?”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喝酒?”度春秋道。
“那就茶坊,喝茶怎样?”袁如一转口道。
酒与茶,生与死,度春秋蓦地自嘲般笑了下。
袁如一当时未能品出其中的自嘲之情,只仿佛看到梅树上的雪落了。
一场雪刚落下不久,天地间显得更为宽广寂寥,再回神,度春秋的身影已然走出好远,腿比意先行,思维不过脑子,袁如一便追了上去。
度春秋的脚步越来越快,两人一前一后,转眼就是十多里。
视线之内,忽然出现了一座茅草屋,烟囱里冒着热气,在白茫茫中,予人一片暖意。
“结果出来了,”袁如一加快脚步,一个前翻,稳稳落在度春秋身前。
度春秋看着眼前这坐不大的茅草屋,不大的正门上挂着不大的招牌,不大的招牌上写着“来一碗”三个大字,三个大字歪歪扭扭、放荡不羁,尤其是“来”字和“碗”字的边缘,甚至都超出了招牌的边缘。
“跟我们有缘吗?”袁如一也看向那块过于不羁的招牌。
“都到门口了,还说没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了,浓浓的酒香与桂花香从房内窜了出来,一个看上去年近花甲的婆婆提着个青花水壶走了出来,她头发花白,却声音爽朗,面色红润,脸上的皱纹,是岁月的留痕,亦像是故事与阅历的沉淀,稍稍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果然是两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外面天寒地冻,不妨进屋取取暖,喝杯酒。”
“可以吗?”袁如一出声问道。
对上婆婆的视线,度春秋轻点下头。
袁如一连忙赶上。
屋里陈设简单,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老旧的柜台后面摆满了酒坛。
柜台前面放着盆炭火,炭火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摆着六个遍布豁口的瓷碗,瓷碗内装着或多或少的清水,中间那只碗上还随意地放着两根木筷。
“两坛吗?”婆婆招呼着两人坐下,虽说听上去是在问询两人的想法,但丝毫没有给人回答的时间,两坛酒已经被送上了桌。
袁如一打开眼前一坛,浅浅闻了闻,入口瞬间,他脸上透露出惊喜之情,可只是一瞬,他便转换了神情。
一口吞下,只见他拍着胸口,意图拍散胸中的那股咳意。
“暖了吗?”婆婆笑着问道。
“好烈的酒,”袁如一看向度春秋,摇摇头。
度春秋打开红布塞,扑面而来的是桂花的香气,入口瞬间很是香甜,然而不等入喉,辛辣味却在口中迅速蔓延,吞下去,甘中带苦,苦中带甘。
“可以啊,”袁如一见她面不改色,可夸赞声刚出口,他即收了声,反而转向那位婆婆,将对度春秋的夸赞转向了对酒水的夸赞,道:“这酒够特别,叫什么名字?”
婆婆哈哈一笑,“少年游!”
“少年游?”袁如一看着酒坛,喃喃一声。
“对啊,”婆婆转身,走向那个放着水碗的木桌,“喝了我的少年游,祝你们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少年游!”
“好啊,多谢,”婆婆的这番话,倒像是说在了袁如一的心坎上。
度春秋的目光随着婆婆的移动而移动,轻轻摩挲着手边的酒坛。
婆婆带着笑,摆弄着一旁桌子上的水碗,
度春秋思考片刻,道:“婆婆还有何高见?”
婆婆端起其中一只水碗,反转手腕,清水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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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地,带着它走到柜台旁最大的一只酒坛旁,从中出满满一大碗,一饮而尽后,指指自己的耳朵,笑眯眯地道:“我怕让你们的耳朵受罪。”
“荣幸之至,”度春秋起身,从桌子旁移开,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袁如一亦紧随着起身,一礼后,道:“洗耳恭听。”
“快坐快坐,你们是客,”婆婆带着水碗又回到了那张木桌,重新添好水,一手一根筷子。
桂花开,买酒归,
迎少年,共饮醉,
醉中舞,卧花眠,
梦中岁序流转更几载。
月皎皎,风轻轻,
我与我,共笑谈,
星点点,柳依依,
酒渐尽,意正酣,
酣然之中引月光以为酒,
灯花落,海棠忽有香。
袁如一左手揽着酒坛,右手轻叩桌面打着节拍,重复着陶婆婆的曲调,哼唱两遍,身子朝前一倾,提议道:“赶哪天,我们再去陶婆婆那里,共饮少年游吧。”
“此番下山,只是如此表面原因吗?”记忆中的味道涌上心头,度春秋意味深长地出声道。
袁如一笑笑,也意味深长道:“攻打七星宫,也只是因为其根基不稳,想一探虚实吗?”
在对视中,两人再度回归沉默。
时间在两人间缓缓流淌,半晌,度春秋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东西,仔细看下,挂在袁如一右手食指之上的原是枚平安符,它小小的,可上面的花纹却极其复杂精致,五彩线绣成的一云一花一鸟栩栩如生,微风一吹,一股淡淡的幽香即被送入了鼻间。
“喜欢吗?”袁如一满怀期待道。
度春秋缓缓接过,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个欢快的身影,“是霁禾吗?”
看着她对着平安符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袁如一低头浅笑,打趣道:“不怀疑是我亲手缝的?”
度春秋只回他一个眼神。
“果真,什么都逃不出您老这双法眼,要不是我拦着,整个五绝峰非得让她搬空不可,”袁如一继续笑着道:“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堆了满满一屋子,那浩浩荡荡的大场面,我这个前任掌门看了,好不心疼,”说着,袁如一又做了个捧胸口的动作,“所以说,为了五绝峰的未来,我只取了这最精美的一件。”
度春秋轻抚着平安符,弯了弯唇角,道:“谢谢她了。”
“听到你的谢,她说不客气,”袁如一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道。
度春秋听出他这是又做了什么,淡淡地开了口,道:“你手中的传音符很多是吗?”
“很多啊,”说着,袁如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大堆,拿着它们在度春秋眼前迅速晃了一圈,像是炫耀一般,道:“都是出门前,霁禾塞给我的。”
话音未落,度春秋动作神速地伸手,在袁如一收起手之前,迅速从中抽取一张,夹在指间,口诀默念,传音符消散的时候,一并送走了她的问候与谢意,只是片刻功夫,耳中便传来那个熟悉且轻快的声音——
“春秋姐姐,大师兄原来真地没有骗我,他真地找到你啦,前些日子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的东西,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可惜我那个大师兄啊,实在是太小气了,最后只带走了那枚平安符,也有可能是他担心我的礼物比他的礼物更好吧,这个胆小鬼!下次你悄悄来,我给你把礼物都装进千机袋里,咱们全都带走……”霁禾努力把话说得很快很快,但直到传音符失效,她还有满满一肚子的话,依然没来得及讲完。
袁如一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估摸着传音符的时间到了,果然,耳中又传来了霁禾的声音,她催促他再给春秋一张自己的传音符。
袁如一笑了下,没有回答霁禾,反而朝向度春秋,打趣道:“强盗啊,度春秋!”
“有何不可?”度春秋仔细地收起平安符,提起酒坛。
袁如一勾起唇角,道:“传音符一开,知道了你的位置,信不信明天霁禾就追过来?”
“霁禾不会的,”度春秋轻轻摇头,看向挂在天边的月亮,道:“这些年,在外人口中,她也成长了很多。”
袁如一循着度春秋的视线,一同望向那轮白玉盘,喃喃道:“是啊,霁禾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酒水一口又一口下肚。
晃晃快要见底的酒水,“三年来,有偷偷去陶婆婆那里,偷偷去买少年游吗?”
“为什么要说‘偷’字?”度春秋道。
袁如一脑海中划过好多他们共饮的画面,许久,却耸了下肩,笑了下,回道:“不知道。”
整坛浊酒下肚,两人守着整片夜空,直至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微风拂过,度春秋轻轻眯起双眼,在这座小亭子里,便可远远地望见自己的那座小院子,此刻,它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而村子里,早起的人家,他们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炊烟,她站起身,道:“回去吧。”
袁如一飘荡的思绪被收了回来,跟着她起身,回去?一起?刚刚春秋口中的这三个字,他很喜欢,仿佛有一罐蜜糖被春秋洒进了他的心底。
5. 毒蟒现
另一边的狭窄山道上,新一轮的打斗又拉开了序幕。
手持长剑的孤月与惊弦,还有手持长鞭的寒朝,在截杀度春秋几人过程中惨遭权良子背叛的三人,终于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团团围住了。
对于这个自顾自跑路的权良子,三人简直是连把他抽死的心都有了!
而权良子本人猛甩重刀,“勇敢”还击,然一对三,终是落了下风,眼看每个逃跑的可能都被堵死,权良子白眼一翻,恨恨道:“你们跟我,窝里斗啊?!”
“你还不知有错,还丝毫没有歉意?”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话语,寒朝冷冷出声。
“得了吧,咱们这群臭名昭著的恶人,知错跟歉意,我说了,你们信吗?”权良子振振有词,满不在乎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明哲保身,天经地义嘛。”
“现在呢,还打得过吗?”惊弦冷哼,不与他废话,再次持剑进攻。
“打不过,”权良子一边闪躲,一边坦然回答,但话锋一转,继续阴阳怪气道:“可把我打死了,殿主那关,你们过得了吗?”
“就说你死于度春秋之手!”孤月丝毫不惯着他。
也正因如此,权良子的防护重点,落到了自己的脸面上。
可就在此时,其余人虽面上皆是不甘,却纷纷收了手。
见此情景,权良子便知道是自己的救星行动了,于是乎,他的嚣张气焰再度燃起来了,“怎样?怕了?”
在座的虽说都是有名的恶人,但现在看到权良子的表现,恶人们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恶心之外还有恶心,这人竟然将如此宝贵的一张殿主的传音符浪费在了如此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上。
瞧见三人脸上如同吃了苍蝇般的表情,权良子内心极度舒适,他收起重刀,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折腾了一天一夜,累了困了,我要先回我的天权宫休息了,诸位请便,”说完,没走出几步,又突然回头,看看寒朝,又看看惊弦,留下一长串意味非常的大笑。
没错,七星宫内,寒朝的玉衡宫被度春秋几人给扬了,惊弦的开阳宫也是被度春秋等人给扬了,虽说事发之时,惊弦和寒朝并不在七星宫,但如此丢人之事,在与不在,传来传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了,更别提惊弦与度春秋经年恩怨,此刻,听了权良子的话,他脸上的表情甚是耐人寻味。
“度春秋!”对于此,寒朝也是恨得咬牙切齿,说完一甩胳膊,转身不知朝何处走去。
孤月目睹完一切,不再多做理会,径直离开。
天彻底亮了,这是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度春秋捧着卷古籍,尚温晾晒着药草,不落凡将自己关在屋里,凌云志把自己挂在晾衣绳上荡啊荡,袁如一找来些木料,敲敲打打。
袁如一抬眼,刚巧和春秋对上了视线,可他还来不及送她一个大大的微笑,就见春秋的神色一紧,三尺剑从房内飞出,仅仅留下“明吾堂”三字,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袁如一毫不迟疑地一把甩开自己手中的短锯跟木料,可刚跨出大门,他即意识到了什么,不等他朝院里喊出自己的疑惑,尚温即从他身旁闪过。
“这边。”
从她带出的一阵风里,传出简单的两个字,解答了他的疑惑。
反应过来的凌云志一边往外冲,一边召唤来虎杖,于是乎,人在前面跑,棍在后面追。
明吾堂里,桌椅板凳倒的倒,散的散,入目之处,遍是狼藉,角落里,孩子们三三两两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院子里,夫子刘生正奋力挥舞着大刀,与造成这一切的黑色巨蟒缠斗在一起,这只巨蟒的身体足足有水桶那么粗,张着血盆大口,口中还生着两根极长且锋利的毒牙,毒牙满是腥臭的毒液,诡异且骇人。
刘生的左肩鲜血淋漓,上面的伤口血肉模糊,他满头大汗,脸色发青,眼前已经出现了三重幻影,眼皮、身体、大刀变得越来越重,巨蟒尾巴一甩,刘生跟他的大刀一起飞出一丈开外。
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口中吐出一大口黑血,就在他心凉了,满心不甘却认为自己不得不去往黄泉时,面对巨蟒又转向自己的大口,他终于爆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然而,就在此时,那抹身影终于出现了。
“有救了,”刘生这么想着,放心地失去了意识。
三尺剑化为拂衣枪,度春秋高举长枪,对着巨蟒的脑袋就刺了下去,巨蟒尾巴猛甩,度春秋一个空翻,拂衣枪再次变回三尺剑,剑意扫过,巨蟒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它的尾巴被度春秋斩下,接着,三尺剑又回归拂衣枪,巨蟒意欲再次拼死反击,可这回,度春秋却早已死死将它压制住,长枪狠狠刺穿巨蟒的身体,就在那一瞬间,它是身体四分五裂,然四分五裂之后,却没有出现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情形,死去后的毒蟒,尸体却变成了一条普通毒蛇的大小。
度春秋却没功夫去管它,面对昏迷的刘生,她赶紧过去一探他的脉搏,毒气在刘生体内蔓延得迅速,度春秋不敢耽搁,迅速出手封了他的穴道。
“没事吧,”匆匆赶来的袁如一一下子窜到度春秋的跟前,环视一周,问题好像是已经被解决了。
听到他的声音,正在为孩子们检查身体的度春秋匆匆抬眼,问道:“尚温来了吗?”
“来了,”袁如一话音刚落,尚温便踏进了这方学堂。
“尚温,刘生被化形的毒蛇咬了,你快瞧瞧他。”
听到这,袁如一再仔细看,院子中央果真有一条小蛇肚皮朝上,魂归上苍,距离小蛇不远处,还躺着一人,想必刚刚给春秋传信的就是此人,春秋口中的“刘生”亦是此人。
“虎杖,开!”随着一声高喝,凌云志提着遍体金光的虎杖就冲了进来,一看见她,受惊的孩子们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抹着眼泪鼻涕,纷纷拥了上去。
度春秋检查过最后一个孩子,他们被刘生保护得很好,虽说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好在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尚温看过刘生的伤口,从千机袋中召出一只遍体通红的蜈蚣,这只小蜈蚣一爬出来,嗅到某种特别的味道,便显得格外亢奋,扭着身子便朝刘生左肩处的伤口爬去。
一接触到毒血,小蜈蚣即大口大口,贪婪地吮吸起来,刘生眼下的乌青逐渐褪去,神情从痛苦变为平常,而小蜈蚣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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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渐渐由红转黑,吸着吸着,它的速度越来越慢,亢奋程度越来越低,直到它一动也不再动。
尚温的目光转向那条小蛇。
“撑死了?还是毒死了?”袁如一蹲下身,轻轻捡起这条变了色的蜈蚣,置于自己的手背之上,细细观察。
“是毒,”尚温走向小蛇,刚打算捡起来查看一番,适时,却忽地转换了动作,从地上捡起一根碎掉的桌脚,朝小蛇一戳,一瞬间,那条死去的毒蛇却猛地将身体盘起,极其迅速地将桌脚绞紧,紧接着,一口下去,把最后的毒液被注入其中,桌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下去,而毒蛇自身则眨眼间化为灰烬。
袁如一对着腐烂的桌脚眯了下眼,将蜈蚣送到尚温眼前,“这个还你。”
尚温抬手接过“以命换命”的它,
“嘶”的一声轻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刘生缓缓睁开眼,左肩处的痛感让他一时间有了种手臂不保的恐慌感,他急切地想要抬起手臂来验证它还有用的可能。
“别动,”度春秋及时出声制止。
“动了,你这条胳膊恐怕就要废了,”袁如一补充道。
“孩子们,都还好吧,”突然,刘生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心急地问道。
不等其他人给出答案,听到动静的孩子们自己就围了上来了,“夫子”“夫子”叫个不停,叽叽喳喳活像一群小麻雀。
刘生的一颗心回归了原位,可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解毒不久的刘生不多会儿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这群小家伙,真真是见不到时忧心,见到时又只觉聒耳,两相权衡之下,刘生在心里还是自我安慰到:聒耳点好,聒耳点妙,聒耳顶多是烦了点,但要是都安安静静地躺下了,自己今日非得疯了不可。
“先把孩子们送回家吧,”度春秋看着刘生的反应,对着凌云志道。
凌云志看看学堂现在的状态,立即应了下来,倒是这群小孩子,没能看到夫子从地上站起来,一个个都犹犹豫豫地不想离开。
凌云志语重心长地告诉孩子们,为了让他们的夫子能够好好休息,早日恢复身体,他们最好还是先回家,就当是夫子给他们放了两天假。
听到与“放假”有关的字眼,孩子们眼神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亮,可转眼看看夫子,又开始“于心不忍”,没错,他们今天刚学了一个新词“于心不忍”,没想到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一想到就这么抛弃舍命保护他们,如今奄奄一息的夫子,他们又把小脑袋摇成了小波浪鼓。
刘生冲他们点点头,意思是认可了这两天的假期,然见孩子们还是犹豫,刘生强打起精神,幽幽地开了口,“就算是假期,你们也万万不可懈怠,三字经抄五遍,论语背五十则,今日教你们的数……”
刘生的话还没有讲完,孩子们便一个个地捂着耳朵,叫嚷着“夫子再见”“夫子好好休息”,然后纷纷夺路而逃。
凌云志跟尚温担心路上再有危险,本打算一个个将他们送回去,可这些“小麻雀”,扑腾着“小翅膀”,四处逃窜,徒留她们两人站在原地凌乱,无奈,两人只能逮住几只跑得慢的,落在后面的,把他们集合在一起,给送回了各自的家。
6. 说妄山1
“发生了什么事?那毒蟒是怎么出现的?”度春秋一边问,一边将刘生扶起,眼下还是急需把人送到药铺去。
袁如一见状,为了更进一步地展现自己,拍拍肩膀,道:“我来背他。”
可见到袁如一这个陌生人,刘生心里不免疑惑,“这位公子是?”
袁如一不回答,只是将刘生的目光引向度春秋,他很期待她会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
“多年前的一位旧友,”度春秋只道,顿了下,又开口补充道:“也算是位侠义之士吧。”
“只是旧友吗?”袁如一在心底轻叹口气,默默感叹一句。
“多谢,”刘生被扶到了袁如一的背上,道。
袁如一迈开脚步,想着背上也算是位勇士,即回了声“不谢”。
“当时,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小金子又在跟小敏嘀嘀咕咕了,我就要制止他俩,结果话还没出口,一抬眼却发现,那只怪蟒不知在什么时候盘到了房梁上,张着大嘴,露着毒牙,真真吓人,还好度姑娘上次给我们留下了张传音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刘生接着回答起度春秋的问题。
度春秋摇了下头道:“这都是因为刘夫子你很好地拖延住了时间,如若不是夫子以命相搏,就算我们几人以最快速度赶到,也不得不面对最为惨烈的后果。”
“我可以当作,度姑娘这是在夸我吗?”刘生眼见自己似乎得到了度春秋的认可,一股又一股的自豪之情如雨后春笋般“唰唰唰”涌了出来。
“刘夫子的所作所为,值得我们所有人夸赞,”度春秋看着刘生肩上的伤口,认真道。
“刘夫子,我好羡慕你啊,”在刘生飘飘然之际,袁如一又道:“你知道吗?我跟她相识五年,得到过的夸奖一把手都数得过来。”
度春秋瞥他一眼,“不要过度表演。”
刘生心里越发雀跃,肩上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了,转念又一想,经此一事,自己在孩子们心里的形象应该变得无比伟大、无比伟岸了吧,往后,对于自己这位伟大又伟岸的夫子,孩子们一定会马首是瞻了吧,自己让他们往东,他们就绝不往西,让他们安静,他们就绝不会嘈杂,让他们背书一篇,他们绝对会背上至少三篇,想想那副极其感人又可歌可泣的场景,刘生不禁满怀激动。
肩膀处隐隐传来温热,袁如一回头一看,背上这人正热泪盈眶,“倒也不必如此激动吧,”袁如一安慰道:“你现在还是伤者,情绪起伏过大,对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
刘生吸吸鼻子,胳膊好疼,还是一动都动不了,拍不了袁如一的肩,但他的心情又实在是澎湃,于是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用自己的前额头努力撞向袁如一的后脑勺,“这位大兄弟,大哥我的感觉,你不懂。”
袁如一被他撞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咬牙道:“大哥,这是你对我无知的惩罚吗?”
“先别激动,有话好说,”度春秋见状,也不得不出手阻拦。
“明吾堂,孩子们,”刘生止住了动作,死死控制住情绪,道:“我的天堂!我的地狱!”
“坚强点,你的天堂,你的地狱,都在等你回去,”袁如一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在毒蟒出现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是可疑的事?”度春秋继续问道。
刘生安静下来,细细思索,最终还是摇摇头,“没有,一切如常,”可细细咂摸下度春秋的话,刘生心底又陡然升起股寒气,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道:“那怪东西,是人为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度春秋抬眼,看看前方药铺的招牌,道:“但是请放心,我们会查明一切。”
有了度春秋的保证,刘生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把刘生送入药铺时,度春秋虽然整个人看上去情感并不浓烈,可她略显平淡的语气里,一字一句,全部都是她的叮嘱。
袁如一依靠在门框上,背对着屋内的情景,轻勾着唇角,一节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红绳在他指间绕来绕去。
“走吧,”见刘生的肩膀被包扎好了,又喝下一大碗汤药,度春秋走出来,朝着袁如一道。
袁如一收起红绳,出门后,立即赶到度春秋身旁,揉揉后脑勺,舒了一口长气,道:“挺厉害的夫子,颇有你们明吾堂的风范。”
“有他们,是明吾堂之幸,”度春秋道。
“小秋姐姐!”
熟悉的声音入耳,是安抚好最后一对孩子父母的凌云志和尚温刚好路过药铺门口,见到度春秋,凌云志兴奋地打起招呼,而在得知刘生现正在药铺内后,她想都不想便直接跳了进去,用尽毕生所学,对着刘夫子好一顿夸赞。
幸好,在刘生激动得背过气去之前,药铺大夫及时发现,及时治疗,及时将凌云志请了出去,这才成功挽救一条险些因激动过头而呜呼了的性命。
在回小院的路上,凌云志轻松哼着小曲。
毒蟒被杀死了,孩子们没有受伤,夫子也得到了救治,问题看似是被顺利解决了,可问题,果真被解决了吗?度春秋一路思索,那古怪的毒蟒,究竟从哪里来的?它出现在明吾堂,又只是偶然吗?若是有心人操控,那此人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在到达小院之时,这些问题,依旧绕在度春秋心头,没有任何答案。
“快看快看,看我做出了什么!”看到他们出现,不落凡从小桌上拿起自己的新发明,兴冲冲地跑到几人跟前。
“这是什么?”凌云志接过去,是一张特别的符纸,上面的图案她不曾见过。
“密!不!透!风!符!”不落凡打了个响指,傲娇道:“刘夫子跟我抱怨过,那些小家伙们在课堂上总是不专心,所以呢,我特意研制出此符,使用此符时,屋内不闻屋外声,屋外不闻屋内声,保证孩子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怎么样,厉不厉害?”
凌云志啧啧两声,“你刚刚,把这个符纸贴你房里了?”
“对啊,”不落凡骄傲不已,道:“一上午,我一点没听到院里的声音,你们是不是也没听到我在屋里发出的声音?”
凌云志皮笑肉不笑,将密不透风符递给尚温,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目标直指不落凡的脑门,用实际行动给了他回答。
不落凡不明所以,却也条件反射般连忙侧身闪躲,可躲过一招,又来一式,两道身影转眼间打做一团。
直到不落凡好不容易躲到了度春秋和袁如一的身后,喘息的间歇,他才后知后觉,小院里的大家方才好像全都外出了,似乎只有自己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发生了什么?”他探出个脑袋,询问道。
凌云志双手叉腰,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讲述一通。
不落凡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保证自己下次再做这等试验时,必定会提前支会下大家。
“最好是,”凌云志欲要再次上前,继续揪出不落凡。
“有这两个活宝,你们日子过得挺有趣啊,”袁如一冲度春秋眨了下眼。
度春秋弯弯唇角,就要出声给他们两个孩子稳定下关系时,却又有人启动了自己的传音符,这回耳中的声音来自于三师兄程诗,度春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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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分落下,神情一分分凝重,伴随着一声“好”字,一张传音符在其指间飘散。
“怎么了?”袁如一率先问道。
凌云志和不落凡停止了“战争”,凑到了度春秋身旁。
“近日,算上我们今天,共有八处明吾堂内相继出现化形毒蟒,夫子跟孩子死伤众多,这几处明吾堂,皆离我们不算远,”度春秋眉头拧做一团,“我必须尽快查明原因,找出幕后之人。”
“我跟你一起,”袁如一脱口而出。
“五绝峰上,或许更需要你,”度春秋侧了侧身。
“你也怀疑火离教?”袁如一道。
“此事跟火离教或七星宫脱不了关系,倘若是火离教的报复,他们绝不会只针对我们明吾堂,”度春秋道。
袁如一摇摇头,“若真是他们,我们恐怕谁都无法独善其身,唯有搞清这伙人的意图,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才能让五绝峰防患于未然,再者说,五绝峰已不是昔日的五绝峰。”
度春秋张了张嘴,欲要说谢,可话还未出口,袁如一的“不必说谢”即迎了上来。
袁如一话音未落,凌云志和不落凡均不愿屈居对方之后,双双迫切地举手,双双表示自己也要参与在内。
回想着三师兄口中所有遭受化形毒蟒攻击的明吾堂地点,一个答案在度春秋心头浮现,与此同时,在凌云志和不落凡好奇的目光里,尚温将那条通体发黑的小蜈蚣一点点肢解,取出它腹中的毒液。
“是那里吗?”见尚温直起身,度春秋开口问道。
尚温点点头,“说妄山。”
“毒师的老巢?”凌云志震惊出声,
“这回知道的还不少,”袁如一道。
“啊?”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不落凡背后就一阵恶寒,童年阴影再次于脑海中浮现,双手抱肩,打了个寒颤道:“难不成他也没死?”
传闻中的毒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或许他本身就没有名字,或许毒就是他的名字,此人对毒的了解以及应用,简直到了可怖的地步,他甚至将毒与人结合,创造出封喉这一通体剧毒的“杰作”,也正是封喉,奠定了他在江湖上的地位。
尚温盯着蜈蚣残骸,摇摇头,出声道:“死了。”
“阴魂不散,死而复生,”不落凡感觉后脊梁骨处吹来一阵阴风。
“不会,”尚温再一次摇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可在晃动的烛火中,不落凡耳旁突然传来一曲声调诡异的“地狱吟唱”。
吟唱声让不落凡身体一僵,看到他的反应,吟唱声里出现了一丝得意,捕捉到这丝得意,不落凡深吸一口气,拂尘朝后一扫。
凌云志一个下腰躲闪,吟唱声即停。
“不好听吗?”凌云志环起双臂,狡黠一笑。
“非常好听,”不落凡道:“希望你美妙的歌喉能够成功跨越千山万水,传送到背后之人的耳朵里,这样我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尽数歼灭。”
“好,要是凡哥你不怕的话,我就继续,”凌云志道。
“我才不怕,”不落凡清清嗓子,给自己加足底气,一甩拂尘,道:“管他是人是鬼,只要伤天害理,就该格杀勿论!”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动身出发,”度春秋拍拍不落凡的肩膀。
不落凡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可以,然后,在凌云志的低吟浅唱中,僵着后脖颈,迈着看似坚定的步子,出了房间,而后,远去的脚步声听上去愈发急促。
在人彻底走远后,凌云志在屋内笑得前仰后合,无比放纵。
7. 说妄山2
阳光送走了黑夜,却未能照破这座说妄山,而说妄山,不管是十多年前,还是现在,放眼望去,从始至终都是这么一副荒山模样。
进了山,里面便雾气弥漫,视线受阻,高大的老树上缠满了拇指粗的黑绿色藤蔓,黑绿色藤蔓上开满了黑紫色怪异小花,在雾气中,仿佛是一张张鬼脸在朝他们鬼笑,与此同时,四周还弥漫着从这些花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道,看不见乌鸦的影子,可它们的叫声却一刻不停。
“这是什么鬼地方?!”不落凡挥挥胳膊,似乎是想要将雾气挥散。
一行人穿梭其间,越走,给人的感觉就越是怪异。
“这里我们是不是刚刚走过?”凌云志环视一圈,忍不住停下脚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正抱着双臂,稳步向前的袁如一回过脸,道:“想不到,你还有点聪明。”
“那可不是,我的聪明,不只这一点,”说着,凌云志的手就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虎杖上,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鬼打墙?”不落凡神色紧张,取下拂尘,故作轻松般抱在了自己胸前。
走着走着,度春秋也忽地停住脚步,左右审视一番后,三尺剑倏然出鞘,“破”字一出,白光乍现,浓雾渐渐散去,众人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树木各自移位,幻术自此被破。
凌云志不由得“哇”了一声,原来刚才小秋姐姐一直在寻找阵眼,赞叹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一张张密网便从四面八方飞来,破了一张,又来一张,且每一张网上都带着细细密密的毒钩。
“这说妄山,还真是来对了,”说着,又是一张密网在袁如一的刀下化为碎片。
“几张破网,就想困住我们吗?”凌云志一口气用虎杖勾住前后飞来的两张密网,朝着不远处的大树甩去,“这可真是说妄!”
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密网便被尽数清理,徒留地上一片狼籍。
“不过如此,”凌云志右手扛起虎杖,左手叉腰,一扬下巴。
“也要小心,切莫轻敌,”度春秋话音未落。
他们忽地感觉,似乎又有个什么东西从他们背后飘过,速度飞快,身形极轻,如鬼似魅,凌云志和不落凡两人一齐,一左一右,迅速转身,一人手中紧握虎杖,另一人手中则紧握拂尘。
“不要装神弄鬼,快给我滚出来!”不落凡恶狠狠道。
林子里,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作为回应。
安静,越发安静……
倏然,一阵狂风袭来,树林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诡异笑声骤然而起。
哈哈呵呵咯咯,咯咯呵呵哈哈。
密密麻麻的笑声及回声钻进几人的耳朵,令人头皮发麻。
度春秋三尺剑飞出,绕着尚温身侧划了一圈,眨眼间,那道金色的护阵又出现了。
“阁下何人,还请现身一叙,”三尺剑回归她的掌心,度春秋冷声道。
袁如一的双刀“风月贪”亦已出鞘。
四周的笑声不觉靠近,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而且,可以明显感觉到,笑声的主人不止一个。
骨哨声响,万毒为兵,在毒虫遍地的说妄山上,对于尚温而言,可谓是耳目遍地。
终于,四个目标同时出现了,一袭黑袍将他们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面上覆盖着厚重的铁质涂彩面具,面具上描画着的是画本里面目狰狞的夜叉模样,面色铁青,怒目圆睁,上面缀着两条过分潦草的蜈蚣眉毛,粗旷的牛鼻子下面是一张几乎就要咧到耳根的血红大嘴,配合着他们快如鬼魅的身形,倒真如同是夜叉现世那样,他们一人手持一柄黑剑,剑身之上,皆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贪月率先朝着自南而来的那人的脑袋飞去,刀剑相碰击出一道火花,那人竭力一推,贪月就这样被弹回了袁如一手中,而贪风却不给那人喘息的间隙,即刻间便又飞了出去,袁如一手持贪月瞬时跟上,招与招相接,袁如一惊觉面前这人的内力雄厚,绝不在自己之下,只不过不知为何,这人的反应速度却被大幅削弱。
三尺剑一剑刺向来人的心口,来人抬剑做挡,动作甚是从容,面具上塑造出来的两颗凸出眼珠上开了两个孔洞,透过孔洞,度春秋仿佛看到了两摊死水,如此暗淡无光。
骨哨的声音更显急促,更多的毒虫被召唤出来了,尚温试图让它们去助虎杖与拂尘一臂之力,然而,面具人却全然不顾毒虫们的撕咬,仅仅在身上毒虫过多,影响自身行动时,才猛地将它们从身上尽数甩下。
不落凡那边,不知道为什么,越打他的神情就越紧绷,而他每次进攻的重点,都转移到了对方的面具之上,相反,他的对手每每进攻,目的都是要取走他的性命,突地,他瞳孔一缩,那柄满是血腥气的铁剑对着他的颈间攻来,危机之中,幸好三尺剑的锋芒及时从不落凡眼前闪过,替他接下眼看就要刺进喉咙的一剑,才不至于让他去见真正的夜叉。
度春秋以一敌二,两个面具人对于她的攻势更是猛烈了,然她找准时机,三尺剑迅速转换形态,面具人来不及反应,被拂衣枪枪杆重重一扫,双双倒地。
不落凡朝后一个踉跄,也正是这一下,失神的不落凡才彻底被唤醒了。
另一边,在袁如一的双刀之下,面具人亦是一个趔趄。
度春秋等人的优势渐渐显现,四个面具人似乎亦有发觉,在没有听到他们任何言语交流的情况下,四人却同时朝不同的方向瞬时撤离。
不落凡拂尘一扫,欲要再追。
“不落凡,”度春秋适时出声,“你刚才是否察觉出了什么特别之处?”
不落凡停住上前的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心思重重地开口道:“那四个人的招式,似乎出自于我们留霞宫。”
“你是留霞宫的人?”袁如一上下扫视他一番,在一旁出声问道。
不落凡点点头,“所以,我刚刚才一直想把那人的面具扯下来,”说着,却想起刚刚的惊险一瞬,又垂下脑袋,“不好意思,刚刚给大家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度春秋出声安慰道:“不过下次,切记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一定,”不落凡认真地应了下来。
就在不落凡暂时强压住内心的疑虑,继续向前之际,度春秋抬眼,望着前方崎岖的山路,道:“此事或许真的与七星宫有关。”
袁如一即使早已熟悉度春秋的性格,知道她总是会将很多人的很多事都揽到自己肩上,但此刻,他还是不免担忧地望了她一眼。
不落凡闻声,忽然后知后觉,猛地抬头道:“难道是寒朝?”
闻言,度春秋愣了下,抿抿唇角,道:“留霞宫的武功心法,他应是清楚的。”
“清楚,清楚得很,”不落凡又是磨牙,又是叹气。
“他不是七星宫的人吗?怎么还跟你们留霞宫有关?”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凌云志不免好奇道。
“不仅有关系,关系还大得很呢,”不落凡重重地“唉”了一声,“此人是我们留霞宫的耻辱,也是我们留霞宫的败类!”
“为什么?”凌云志接着问道。
“寒朝曾是我们留霞宫最有悟性的弟子,但十年前,他结识了梦浮生,据说,梦浮生当年送了他一件特别的礼物,动摇了他的心性,因此,他最终离开了我们留霞宫,与梦浮生一起踏上了下山的路,
可是后来,不知道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恩怨纠葛,让寒朝彻底迷失了心性,开始了胡作非为,
其实三年前,寒朝失了踪迹,我们本以为他那时候就离开了人世,没想到前些时候,这人又随着七星宫一起出现了,”不落凡道。
“死而复生?跟那个什么谈胜一样?”凌云志道。
“差不多吧,”不落凡翻了个白眼。
“不过那个梦浮生,我倒是知道她,”想了想,凌云志接着道:“听说,每个人都有可能见过她,但神奇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曾遇见过她。”
“可不,这人偏爱风流,行走于世间,有着数不清的化名,数不清的面容,”不落凡道。
袁如一听完两人的叽叽喳喳,突然压低脚步走到度春秋的身边,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听上去,还是不如十八岁偷心的度春秋厉害,虽只有一张面孔,但却一眼即惊为天人,举世无双!”
度春秋斜了他一眼,吐出“无聊”二字,脚下的步子瞬时加快。
“但是你看,作为其中一个被你动摇心性的人,我就没有胡作非为,这是不是说明,我也很厉害?”袁如一随她一起加快了步子,继续兴致勃勃地低声问道。
“你很闲吗?”度春秋上下打量他一眼,勾了下唇角,“袁掌门,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的誓言?”
袁如一“万分惭愧”地捧心道:“年少轻狂时犯的错,你别当真嘛,而且,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是早就不跟我这无知小儿一般计较了嘛。”
“什么誓言?”还不等度春秋回话,支棱起耳朵的凌云志便带着求知的目光追上来了。
袁如一差点当场石化……
等了许久,不见袁如一的回答,凌云志又望向度春秋,“小秋姐姐,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吗?”
然而,在度春秋目光的引导下,凌云志的视线又重新回到袁如一身上。
“袁掌门,解释一下吧,”度春秋淡淡开口,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即将袁如一留在原地,自己起身离去。
其余三人都走出去好远了,袁如一才猛地反应过来,挥舞着手臂,打散凌云志真诚又迫切的“求知”目光。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说完,他本欲离开,可转过身,刚快跑了两步,却又止住脚步,对着还停留在原地,一副“思考者”神情的凌云志,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规劝道:“看你如此诚心,我便送你一句衷告,年少轻狂不要轻易发誓,否则很难收场的。”
“袁前辈,到底是什么,求求你了,告诉我吧,”袁如一越是这么说,凌云志心里就有越多的小虫子在爬。
“春秋前辈之前是来过说妄山吗?”不落凡赶上度春秋,想了想,还是犹豫着开口询问道,自从进山后,他总觉得春秋前辈对这里是如此熟悉。
“来过,但已经好久没有再来了,”一片叶子随风飘落,度春秋伸出手掌刚好接住。
“是因为封喉吗?”不落凡又问。
“对,”度春秋点点头,“封喉,生于此,也死于此。”
“害了那么多人,这家伙真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提起封喉和毒师,不落凡便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阴影——
那时候,在留霞宫的晚上,夜黑风高,他们这些小孩子总喜欢把被子顶在头上,一个紧挨一个,围在师兄师姐身旁,听他们轮番讲起山下的奇闻异事,而且为了凸显气氛,听故事前,他们总会把房间内的油灯吹得只余一两盏,昏昏的暗暗的烛火,一下一下跳动着。
有一回,一个师姐绘声绘色地讲起毒师跟封喉的杀人技,故事经过好几手的传播,其传奇色彩跟精彩程度大大上升,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秋风,凉飕飕地一吹,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只觉头皮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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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四肢发软,三五个瑟瑟发抖的他们下意识抱成一团。
最后,一个师兄趁他们不注意,拿起桌上的灯烛,放在下巴底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这一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差点没有将屋顶掀破,尖叫声引来了更大的师兄师姐……
混乱的一夜过后,第二天,他们即被师兄师姐以“胆子不够大,就靠能力补”为理由,要求他们每天加练两个时辰!
一个月后,被练到腰酸背痛的他们集体跑到长老们跟前哭诉,希望长老们能在师兄师姐跟前为他们这些可怜的孩子求求情,让师兄师姐们放他们一条生路。
不曾想,在听完他们的哭诉后,长老们却正式告知他们“小孩子没有腰”。
他们的合理请求不仅被驳回了,而且还以他们体能太差为理由,将两个月的时间延长至了四个月,久而久之,这件事,便成了他们的童年噩梦之一,而且还是最大的那个。
度春秋抬眼,望望道旁一棵即将枯死过去的老树,掌心翻转,黄叶落地,尚温握着骨哨的手,攥了又攥,眼见那片黄叶坠地,她表面不动声色,抬脚却是重重地踩了上去。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岩壁流下,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一方洞穴在眼前出现,这是毒师和封喉曾生活过的地方。
山洞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黑漆漆的一片,甚至察觉不到洞内的一丝空气流动。
“这一路走来,有没有感觉……”袁如一话说一半,但剩下的,是那个在所有人心里都有结果的结果——太静了,亦或是,太顺了。出了迷雾林,击退了黑衣面具人,可是从那之后,走了这么久,竟然再没有遇见任何阻碍,按照以往不止一次的经验来说,或许很快,一个或者不止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就要现身了。
“里面藏着的秘密是什么?”不落凡问道。
“是一方叫做醒泉的东西,”度春秋回道。
几人备好了火把,袁如一打着“好奇醒泉,迫不及待”的名义,就要冲到度春秋前面。
度春秋自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然山洞里面的情形自己要比他清楚得多,因此,就在他经过她身旁之际,她伸手扯住了他的手腕。
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力道,袁如一用从眼里溢出来的笑意予以她回应。
度春秋还是摇摇头,两道力量的博弈下。
“你是在关心我吗?”袁如一侧侧头,冲她眨了下眼道。
“是,”度春秋却把头点了下去,认真道:“我进去过,而你没有。”
袁如一被这一声“是”震撼到了,虽然他清楚,此时此刻,春秋对于在场所有人的关心都会是一样的,但是然而可是,对于自己的无聊问题,她竟然真地出声应答了哎——他问她是在关心自己吗?她回答的是“是”,没有任何其他的修饰,只是“是”!
“走啦,”在凌云志的催促声里,他才回过神来。
面对领先自己近五步远的春秋,使劲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在心里狠狠责备了下自己实在是太没定力后,袁如一连忙跟上,同时提高戒备。
洞穴口,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可没走两步,落叶便不见了踪影,世界又回归了安静。
“小心!”
“小心!”
忽地,度春秋跟袁如一同时朝身后三人高呼出声,剑气与刀气同时被挥入洞内。
虽然很安静,但他们两人已然感觉到了,里面有东西,体型很大,动作很快,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
“后面!”凌云志提起虎杖,又是一个提醒。
前后各有两条毒蟒一齐现身,只是眨眼功夫,几人便被围了起来,同样,也没有留给几人准备时间,毒蟒瞬间便攻了上来,虽说并非人类,可它们的配合,依然极为熟练。
眼前的这四只,虽说体型看上去不如在明吾堂见到的那只庞大,但攻击力却比那只高出数倍,而且,山洞内光线昏暗,这对于几人是个极大的干扰,但对于毒蟒,却毫无影响。
“这是什么鬼东西?”纵使凌云志先前向不落凡复述过毁坏明吾堂怪物的模样,但现在亲眼所见,不落凡只觉得它们比亲耳所闻中的更为恶心。
“管它是什么,先除了再说,”凌云志一个空翻,提着虎杖便冲到了一只巨蟒的背上,扬起虎杖,对着它的七寸就要砸下去,然而,就在虎杖马上就要砸中它的时候,巨蟒的身形却突然缩小,凌云志被重重一甩,还好,在沦为巨蟒腹中餐的前一刻,她滚进了小秋姐姐给尚温画的护阵里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四条毒蟒的身形,竟然可以随意变换!
巨蟒趁机猛烈冲击护阵,护阵中的凌云志连忙站稳身子,挥起虎杖,重新冲了出去。
尚温不断变换着骨哨音调,试图寻得控制之法,然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毒蟒均不为所动,而其他毒物的攻击,对于毒蟒来说,亦是丝毫不起作用。
度春秋与袁如一在身形相接之际,两人互相使了一个眼神,袁如一即弃了手中火把,以双刀应付上了双蟒,度春秋则寻得机会抽身。
按照这四条毒蟒的攻击力来说,操纵之人一定就在附近,对于此人来说,山洞内不会存在退路,而山洞外,在对面的山崖上却存有一处空地,居高望远,视野极佳,因而,度春秋必须要冲出去,然而,那人似乎也早已猜中了他们的意图,因为在洞口守着的,正是先前那四个面具人。
度春秋捏紧拂衣枪,径直迎了上去。
8. 说妄三3
“瞧这身手,你还有把握吗?”那处山崖之上,果真有人,且并非只有一个。
看着那个以一敌四、衣袂飘飞的身影,孤月怀抱自己的“试金”,冲一旁怀抱“穿沙”的惊弦扬了扬眉,道。
惊弦闻声不悦,回了她一个冷眼,“你什么意思?”
“只是好奇,”孤月勾了下唇,却道:“但也希望她今日就死在那四人手里,如此一来,往后倒是能给我们省不少事。”
惊弦不做回答,目光却死死盯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身上。
而山崖上,身着一身白色绣金道袍第三人,头戴帷帽,此刻正端坐两人身后,帷帽上的一圈细密白纱将其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她身侧燃有香炉,手抚长琴,如痴如醉,旁人听不出任何成曲调的弦音,只有如同毒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打眼看,那竟是一张无弦怪琴——
该琴通体由乌木制成,散发着浓烈的阴沉之气,然而,琴面之上却用金漆描绘了一副热闹非凡的百花闹春图,两相对比之下,更显诡谲。
但若细看,此琴却也并非完全没有琴弦,只不过,这些琴弦竟全部都是由香炉中升腾起的炉烟组成,时而聚时而散,时而明显时而浅淡。
这人帽檐时而微抬,似乎是在一瞥远方战况,微风拂过,若只看身姿的话,倒也颇具几分仙风道骨之态。
而三人紧盯着的对象,正是与四个黑衣面具人缠斗在一起的度春秋。
近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度春秋眯起眼,枪尖无限接近于一张面具,只要再近半寸,她就能将其挑下,然而,就在此时,另一柄铁剑从她背后攻了上来,不得已,她只能侧身回闪。
洞穴里,机会出现了,袁如一的贪月穿透其中一只毒蟒的身体后,即刻将其抽出,紧接着贪风朝着它狠狠一劈,那只毒蟒瞬间回归正常小蛇形态,拦腰断为两截后,化为一缕毒烟飘散。
“给我去死!”凌云志气急,抡圆了虎杖,对着一只毒蟒的脑袋就砸了上去,这一击她用足了力气,即使毒蟒瞬间变小,也未能躲过虎杖的攻击,脑袋被砸了个稀巴烂后,这条小蛇也化为了灰烬。
不落凡那边的优势也渐渐显现。
“你快去帮小秋姐姐,这边交给我们,”洞口的打斗声他们都听到了,凌云志心里着急,于是闪现到袁如一跟前。
“好,多谢,”袁如一看了眼洞内的形势,估计这两只毒蟒,他们应该应付的来,便没有推迟,抽身离开。
刚出洞穴,入眼即是对战面具人的度春秋,袁如一带着自己的风月贪闯进战局,两人身影交接之际,袁如一抓住短暂的间隙,道:“一对四!可以啊,度春秋!”
“交给你了,”度春秋朝身侧的崖壁借了个力,适时跃向对面山崖。
一个察觉到度春秋动作的面具人起身欲拦,然袁如一适时甩出贪风,哼笑一声,道:“你在小瞧我吗?”
“来了,”孤月亮出自己的试金。
“是你们,”见到三人,度春秋整颗心少见地被愤怒填满,道:“做着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猜啊,”比孤月的声音更先到达的,是她的剑锋。
度春秋无心与孤月惊弦两人恋战,枪尖直指那张无弦怪琴,长枪撕裂空气,带出一股劲风。
然道人模样的人依旧醉心于弹奏,没有丝毫退避躲闪的意味。
可就在这时,孤月跟惊弦,再度左右夹击起了度春秋,尤其是惊弦刺向度春秋的穿沙剑,更是狠辣,每一招每一式,依旧都是朝着她的命去的。
对于此,度春秋的手下没有保留一丝一毫的仁慈。
几方正对战得如火如荼之际,原本沉稳的道人,其抚琴的指尖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拦住了般,经历一瞬间的停顿后,此人猛地一拍琴首,那张无弦怪琴顿时被高高扬起,于空中翻转几圈后被其一手接住,紧接着,这人没有半分犹豫,便携着怪琴扬长而去。
度春秋欲要追赶,脚步却被惊弦拦住,见此情景,度春秋反手一刺,本就陷入被动的惊弦自是难以完全拦下春秋情急之下的全力一击,因此,即使他连连后退,努力试图化解,最终仍是无解,枪尖刺破他胸口处的防护,直直插向他的心脏,如若不是孤月一把扯住他的肩膀,侥幸将人带走,那么今日,惊弦的命恐怕就要留在拂衣之下了。
而袁如一那边,不知为何,面具人的行动忽然停滞了一瞬,这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喜悦,抓住机会持刀猛攻,可就在下一刻,四个面具人却又毫无征兆地紧急撤向四周,四人又是于眨眼间失了踪影。
春秋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吗?想到这,袁如一没有片刻耽搁,按耐不住心里的疑问,起身便冲向那处山崖。
说妄山地势复杂,毒瘴之气遍地,孤月他们有没有在退路上设下埋伏更不好说,因而,在追出十几步后,度春秋便倏地恢复理智,再者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方醒泉的情况到底如何。
在她转身之际,又刚好对上了迎面赶来的袁如一。
“七星宫的孤月、惊弦,还有一个藏在面纱下的无弦琴主人,”度春秋只道。
“面具人跑了,”袁如一道:“可在逃跑之前,那四人在行动上乍然出现停顿,就像是有了些许自我意识,开始反抗背后之人的控制。”
度春秋视线扫过一旁的地面,那个青铜香炉亦不见了踪迹,联想到那张被高高扬起的无弦琴,道:“是那个无弦琴主人。”
“没有琴弦的琴?”袁如一略略皱眉,“盖最?”
度春秋顿了下,转口道:“走吧,快去看看凌云志他们。”
“好,”袁如一出声应下。
山洞里,一只毒蟒被不落凡无限延长的拂尘绞紧,另一只毒蟒却猛然一甩长尾,凌云志稍不留神即被高高卷起,眼看就要被它吞入腹中,挣扎未果的她拎起虎杖一端,屏住呼吸,瞄准毒蟒的两根毒牙。
尚温见状,立马弃了骨哨,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毫无迟疑地冲出护阵,径直刺向不落凡身前毒蟒的头部。
不落凡紧忙将拂尘甩向凌云志,欲要将她拉出。
可是,就在此时,那只毒蟒身形猛地软了下去,不落凡来不及收起力道,被拂尘卷起的凌云志不受控制地飞向一旁岩壁。
情急之下,凌云志一把扯下头上斗笠挡在脸上,紧急出声高呼一句“老天保佑”。
不落凡紧急后拉拂尘。
尚温朝着凌云志的方向奔去。
多方努力之下,凌云志终于顺利被尚温接住,免去了身躯与地面的较量,但血肉与石头的摩擦不可避免,斗笠边缘被磨破了,右手手背被擦出一片血痕,左肩火辣辣的疼。
“没事儿吧,”不落凡倒吸一口凉气。
凌云志活动了下左肩,还好,只是疼了点,没有骨折或脱臼,于是乎,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问题不大!”
说着,眼神瞥见地上恢复原型的小蛇,忍着右手的疼痛,随手捡起地上的两粒石子,“稳准狠”精准命中两者脑袋,刹那间,两条毒蟒变成两缕毒烟。
毒烟散去,凌云志又露出一个胜利的笑脸,尚温及时捕捉到了她就要握拳高举的信号,紧急按住她的手腕,取出一个瓷瓶,在凌云志的呲牙咧嘴中成功完成了上药包扎。
“尚温,你真好,”凌云志看着手上缠绕规整的绷带,笑嘻嘻地开口道。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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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在一旁背过身子,却又清清嗓子,目的似乎是在吸引某人的注意。
“小秋姐姐,”凌云志眼前一亮,兴奋地站起身,视线匆匆扫过不落凡,继续兴奋道:“你们果然打赢了!”
熟悉的斗笠出现在度春秋脚边,弯腰捡起后,上面崭新的毛茬不免让她心头一紧,“是不是受伤了?”
“一点点而已啦,”凌云志接过自己的斗笠,随手带回头上,骄傲道:“不过,我可是厉害的凌云志!”
度春秋伸手为她理了理稍微倾斜了的斗笠,眼神从凌云志手上的绷带处划过,认真开口道:“是的,很厉害!”
“不过,也多亏了柱哥跟尚温。”
“叫我不落凡,”凌云志话还没说完,不落凡即出声纠正道。
凌云志上前,轻抚着拂尘“不落凡”,清清嗓音,故作正经道:“谢谢不落凡。”
“大家都还好吗?”度春秋关切道。
尚温摇摇头。
“我们没事,”不落凡一边回答,一边努力将拂尘从凌云志手中夺过。
袁如一的目光从不落凡手中的拂尘上掠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勾了勾唇角,然后重新捡起火把点燃。
洞内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水声,几人继续往里走,走着走着,山洞变得越来越宽敞,里面似乎还传来微弱的亮光。
终于,他们来到了山洞最深处也是山洞最核心的地方,在这里,四周石壁上正燃着一盏盏小小的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只只蒙着黑布的铁笼子。
度春秋用剑尖挑开其中一只,果不其然,笼内盘着条乌黑发亮的小毒蛇,陡然被人惊扰了好梦,小黑蛇缓缓伸出三角脑袋,不悦地吐起信子,大有随时朝度春秋进攻之态……
“不可以不喜欢我们的风花雪月,”袁如一突然从度春秋身后冒了出来,指着这条小黑蛇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度春秋揉揉眉心,道:“不应该让你跟进来的。”
袁如一继续弯腰逗弄小蛇,既不抬头也不抬眼,只是轻飘飘地道:“小黑你说,某人是不是又在口是心非了?”
“真情实意,”度春秋转身,留下四个字。
袁如一直起身,还没来得及继续出声。
“看这里!”
山洞的东南角处便发出一道熟悉的惊诧之声,声音的主人正是凌云志。
在那里,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处三尺见方的暗潭,暗潭的周遭砌着高约二尺的石头围挡,围挡上刻着各式各样的毒虫纹样,水面与地面持平,安静非常,如同死水一般。
不出度春秋所料,它果然被人修复了。
“这就是毒蟒的秘密——醒泉?”袁如一说着,手指便朝潭水探去。
“不要试!”度春秋即刻出声制止。
低着头的袁如一浅笑了下,遵从命令般停下动作。
“为什么会这样?”凌云志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问道:“这个醒泉,毒在哪里?”
度春秋抿了抿唇角,道:“这些毒蛇被投进这潭毒水后,百不存一,而存活下来的那些,毒性外观皆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然后再在存活下来的毒蛇中加以挑选炼化,便可成为毒蟒。”
凌云志“咦”了一声,满是嫌弃道:“这鬼东西,就不该存在于世。”
度春秋环视洞内一圈,道:“进洞的这一路,多谢你们了,但现在,恐怕需要你们先出去下。”
凌云志的目光从水面离开,她知道小秋姐姐要出手了,小秋姐姐每次做决定有她自己的考量,思考过后,她便听从了小秋姐姐的要求。
尚温跟不落凡也没有过多犹豫,也点点头,应了下来。
10. 客栈记1
“荒山里面,竟然还有好戏可看,”一把青玉梨花扇擦着孤月的脸颊飞过,其左侧颧骨处一道血痕立现,“啧”的一下,青玉梨花扇扇主发出一道遗憾的声响,然而,这把青玉梨花扇却没有任何迟疑,又径直飞向一旁惊弦的脖颈。
惊弦躲闪之际,又迎上度春秋刺向自己的三尺剑。
青玉梨花扇回到了自己主人的手上,青玉梨花扇扇主随手一接,反手握着它加入战局,腰间的一串红绳穿就的银铃叮当作响。
几十回合下来,青玉梨花扇主人一脚正中孤月胸口。
“你是谁?”孤月重新跃起,不甘出声。
青玉梨花扇扇主勾勾唇,“过路人。”
“撤,”惊弦退到孤月身旁。
孤月愤愤瞪了他一眼,却也只好选择妥协。
青玉梨花扇扇尖处的一把把利刃重新缩进扇骨之中,整把扇子“啪”地一下合上了,其最外侧的扇骨由银丝缠绕,精美异常,扇骨处的一树梨花虽为银色,可无论是上面的枝干还是上面的花朵,其姿态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玉梨花扇扇主一身装扮更为耀眼,青玉发冠上缀白玉流珠,金银双丝镶嵌其中,嫩青色轻纱罩着月光色锦缎衣袍,腰间一圈被红绳串起的银质铃铛,青白相映,眼波流转,恍若春日里一树盛放的梨花。
对于突如其来的这人,众人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怎么,连声谢都没有吗?”青玉梨花扇轻敲掌心,嗓音慵懒而随性,唇角一弯,打破沉默道:“还是你们在害怕我?”
“多谢侠客出手相救,”度春秋拱手道:“可,敢问阁下因何来这荒山?”
“荒山?”半展青玉梨花扇,置于唇间,笑过一通后,她道:“竟敢把说妄山称作荒山,我想,要是毒师还活着,听了这话,非得赏你们每人一颗碧血丹不可。”
凌云志跟不落凡满头黑线,她这话说的,也不知到底是谁最先称说妄山是荒山的。
“好,”度春秋道:“阁下因何来这说妄山?”
“游览,”青玉梨花扇主底气十足。
“为何……”
度春秋的问题还未问完,青玉梨花扇主即出声打断,道:“看你们有眼缘,想救便救了。”
说完,还不等众人再说什么,青玉梨花扇主即调转脚尖,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只余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在山谷中回荡。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这人?”一时间,凌云志竟找不出一个适合她的形容词。
不落凡看向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挠后脑勺,皱着眉头道:“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
银铃声散去。
顷刻间,一大口毒血袁如一喉间呕出,他双腿发虚,朝身后石壁处一倚。
度春秋右臂处的颤抖控制不住了,右臂上那道伤口处的皮肉都已外翻,一道道黑血顺着胳膊流下。
接过尚温手中的绷带,度春秋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在伤口处缠绕几圈后,打了个死结,将伤口处勒紧,毒气又开始对她的心脉发起新一轮攻击,强行忍住那处的剧痛,看了眼旁边强行直起身子的袁如一,道:“此地不宜久留。”
“下山,”袁如一接住了她的话,道。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难了数倍,度春秋和袁如一的体力越来越少,但一路却强装着镇定,所幸在他们走出这片连绵起伏的荒山前,再没有遇见什么阻碍。
在最近的镇子里,面无表情的几人随便选了家客栈,打算在此暂住一下。
他们进店时,这间客栈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拨着柜台上少得可怜的几个铜板,近来生意惨淡,肚子都快要填不饱了。
感受到好久不见的光影变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让他一下子就意识到可算是有新的“衣食父母”到了。
连忙挥手将柜台上的铜板尽数扫进下面的抽屉里,换上热络的笑面,从柜台后面走出,迎了上去。
可定睛细看,眼前这几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个都像是被无数仇家追杀的样子,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整洁的人,还是个面无表情的冰块脸。
“几位客官,你们打哪儿来啊?”他咽咽唾沫,干笑两声,赚钱与惜命,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打来打去。
“我们从山上下来的,”凌云志取下钱袋,道:“请给我们五间房。”
“山?”客栈老板心里又是一惊,看这架势,不会是那座山吧?
“说妄山,”度春秋看破了老板的心思,道:“遇到了些山匪。”
谁家好人会平白无故的去那怪山?那怪山里面还有山匪?山匪都要绕着那怪山走吧!老板嘀嘀咕咕。
“走吧,”度春秋转身,招呼着几人就要离开,既然老板犹豫,那便不要勉强。
“真奇怪,有钱都不赚,”不落凡嘟囔一句,亦是毫无留恋地转身。
“钱”这个字眼显然刺激到了这个身材干瘪的中年人。
凌云志抛了下手中的钱袋,耸了下肩,就要将它收回去。
眼看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老板抓耳挠腮,心里十分不得劲,几人竟然这么干脆就要走了,竟然不再跟自己多解释下,不再跟自己讨价还价下。
“客官请留步,”客栈老板情急之下,还是选择了出声,“五间房,咱家有,跟我来吧!”
让他们留下,或放他们离开,自己都要后悔,既然都要后悔,不如就赌一把,把钱赚了再说,于是乎,他喜忧参半地收下了房费,带着几人上了楼。
将钥匙交给几人后,他即迅速溜下楼去。
就在踏进房间的那一刻,沉默一路的袁如一再也控制不住了,更大一口黑血从喉间涌出,双腿彻底撑不住了整个身子,度春秋脑袋未能反应过来,身体却朝着袁如一的方向猛跨一步,她搭上了袁如一的肩膀,却被这股重大的力道带着一同下坠。
两人一同跌落在地,袁如一失去了意识,在凌云志的支撑下,度春秋才堪堪靠着跪地的右膝的力量撑住她与袁如一的身体。
不落凡见状,赶忙从春秋前辈手中接过了袁如一,将他架到了一旁的床上。
度春秋则被凌云志扶到了隔壁房间。
刚走到拐角处的客栈老板,就被这一声巨响给吓到了,他蹑手蹑脚地重新上楼,趴在墙壁后面悄咪咪打探一眼,看到屋内情形,他心里更是紧张了,不会有仇家来寻这些人的仇吧,想到这里,他慌忙回去自己房间,取出三支香火,虔诚地对着店里的财神爷拜了又拜。
“请问药铺在哪儿?”
遣词用句倒也客气,但这声音,也太过冷冰冰了吧,客栈老板没有回头,就猜到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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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的主人是谁,“出门左转直走,见到裁缝铺后右转,再走上半里地,就能看见那个招牌了。”
“好,多谢,”尚温得了答案,即刻出了客栈。
客栈老板加大弯腰幅度,接着无比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火恭敬地插进香炉之中,想了想,心里还是觉得没底,偶然瞥见供养财神爷的水果,他一拍脑门,一边请罪,一边出门去买新的了。
度春秋意识失去了大半,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一个熟悉的破庙里面。
此刻,她手里正握着自己此生的第一把“剑”——一根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木棍,她正按照一本招式混乱、动作毫无章法的“武功秘籍”进行自己的第一场舞剑表演。
耳边传来的是那么熟悉的欢呼。
可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从那些欢呼声中,度春秋听得出,声音的主人很开心,所以,度春秋将手中的木棍挥舞得更加卖力……
“往后我们小秋,或许真能成为一代大侠哎!”
然而,这句话刚落,度春秋的耳中,便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眼前仍然只是白茫茫一片,她的心告诉她,那座破庙正渐渐远离她,手中的木棍忽然凭空消失了,度春秋只觉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无限空白的地方,她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朝着破庙远离的方向扑去,结局却是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扑空。
她一遍遍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然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忽然出现斑斑光点,是无数凭空出现的萤火虫,它们朝着她飞速聚集、聚集、聚集,迎面袭来,它们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看着脸色越发苍白的小秋姐姐,凌云志着急得不行,尚温去买药还没有回来,倏地,她听到小秋姐姐口中似乎在呢喃着些什么,她听不真切,可瞧见小秋姐姐发干的唇角,凌云志像是得到了答案——水,小秋姐姐说的或许是水。
她赶紧跑到桌前,水壶里还好有水,端着水杯跑到床前。
“水来了,水来了,”凌云志半扶起度春秋,水杯触及她的唇角,小秋姐姐却喝不下一点,凌云志又找来勺子,结果仍是一样。
凌云志搜肠刮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小秋姐姐还在呢喃,她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着,不对,好像不是水,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袁如一!小秋姐姐应该是在关心袁如一。
刚刚小秋姐姐不顾自己身体状况都要去扶袁如一的场面在其脑海中闪回,凌云志慌忙道:“小秋姐姐放心好了,吃了尚温的药,袁如一的毒都解得差不多了。”
即使袁如一现在还躺在隔壁,即使他目前的情况比小秋姐姐还糟,即使尚温买药还没有回来,即使自己完全是在扯谎,但为了让小秋姐姐安心,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不管自己怎么说,小秋姐姐的眉头却越皱越厉害。
“尚温的药可管用了,我袁如一一吃下去就好了,春秋大人你别担心,春秋大人你快醒醒,”凌云志压低嗓音,努力模仿着袁如一的声调,道。
然而,度春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唤声越来越急切。
不对,不是水,也不是袁如一,而是两个字的什么东西,凌云志俯下身子,更加认真地去听,好久好久,凌云志似乎辨别出来了两个模模糊糊的音节——阿?翘?
11. 客栈记2
萤火散去,度春秋眼前的空白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神佛造像,一尊一尊,一层一层,上下左右,将她围了个严严实实,每一座造像都流光溢彩、笑意盈盈。
地面变成了水面,一片片莲叶舒展、一朵朵莲花绽放,一圈又一圈的香火升腾,汇聚幻化成无数朵祥云模样,在造像间轻盈穿梭。
平静的水面被惊动,现出一圈圈涟漪。
打破这平静的,是一滴滴断了线的水珠。
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求你们,让阿翘回来,”度春秋向着每一尊造像许下最虔诚的愿望,“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不入轮回,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承受,只要让阿翘回来。”
即使知道,这是徒劳,但她,却始终放不下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希冀。
阿翘?是什么?
凌云志满心疑问,之前为什么从没听小秋姐姐提过,这是一个人吗?
忽地,凌云志想起小院里的那棵被小秋姐姐照顾得很好的小树,连翘?阿翘?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小秋姐姐有时会望着那棵小树发呆,小秋姐姐给小树取名字了吗?但那棵小树,并没有什么特别来历啊。
“放心吧,小秋姐姐,阿翘很好,”尽管什么都未能想通,但看到小秋姐姐现在的样子,凌云志还是认真地开口道。
莲花枯萎了,莲叶干枯了,水面干涸了,祥云不见,神佛不见,天昏地暗,闷雷滚滚……
度春秋的呢喃声陡然消失,双手却倏然握紧身上的被子,那团面料在她手心中紧紧皱成一团,随时都有变成一片碎布的可能,而她右臂的伤口,又渗出了黑血。
“放松,小秋姐姐,放松,”凌云志担心非常,她伸手,想要掰开小秋姐姐的拳头,然而小秋姐姐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大的吓人。
凌云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连一根小指都没能掰动。
她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缕缕药香也跟着飘了进来。
“尚温,你可算来了,”凌云志像是看到救星一般。
一勺勺黑褐色药汁尚温被送进度春秋口中,一碗过后,度春秋的手臂肌肉略略放松,神色满满平静。
尚温剪开被血洇透的绷带,重新为度春秋上药,伤口很长,幸而不是很深,只是上面的毒恼人的很,尚温先用烈酒冲洗干净伤口上黑血,又用小刀一点点把被毒液渗透的血肉剔掉,撒上大量的伤药。
凌云志在一旁呲牙咧嘴的看着尚温的操作,总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在疼得发抖,小秋姐姐鬓角被汗水打湿了,可眉头却不皱一皱。
“尚温,你听说过阿翘吗?”凌云志见尚温给小秋姐姐打好了绷带,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尚温剪断多余的绷带,想了想,摇摇头,“这人是谁?”
“不知道,”凌云志也摇摇头。
“照顾好度姑娘,”尚温道。
“一定,”凌云志保证出声。
“放手放手放手,”隔壁房间里,不落凡正急得跳脚,自己衣袍的一角,正被床上躺着的那人紧紧握在手心。
袁如一脸色难看得厉害,看上去奄奄一息,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但谁承想,这人濒死之际,手劲竟然还这么大。
刚刚这人咳得厉害,自己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一不注意,衣角从他手边扫过,然后悲剧便出现了——不落凡被捉住了,逃也逃不掉。
晌午,日头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让人那样的心焦气燥。
“春秋!”袁如一满心满眼,都是那抹红色的身影,她被捆住双手,高高地吊在一棵老树上,双眼紧闭,气息奄奄。
他气血上涌,当即就要冲过去将春秋救下。
然而,心里越是焦急,他的身体便越是不听控制,他的腿仿佛变成了两根钉在土里的柱子,任凭他怎么努力,就是动不了一点。
春秋身旁,一团黑色的邪物突然显现,一根根散发着黑雾的触角不断朝着春秋逼近,不断在春秋身上缠绕。
“滚开,离她远点,不要碰她,”袁如一一边拔着双腿,一边朝它狂吼,“否则,我弄死你,我保证,天上地下、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我都会杀了你!”
“可我只想跟你玩个游戏啊,”那团邪物委屈巴巴地开口。
袁如一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
老树脚下,也是春秋身形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不大的麻袋,呜呜咽咽声不断从里面传出,在里面那个东西的挣扎下,那只麻袋正不断地变形,没错,麻袋里装着的是个活物,而那个活物又正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选吧,”那团黑雾出声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袁如一的脚边,忽地出现一把弓,一支箭,可恶,袁如一额头上青筋暴起,后槽牙被他磨得咯咯作响。
“这回,你的选择,是谁呢?”邪物的触角在春秋身上越箍越紧。
“放开她,”在袁如一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获得了对自己双腿的控制权,他抽出风月贪。
那邪物轻挥了下其中一根触手,一堵无形的气墙突然出现,将他狠狠地弹到了地上。
“游戏规则,你破坏不了的,”邪物带着引诱的语气,道:“你的春秋,她昏过去了,这回,她没办法自救,同样,你选择谁,她都不会知道。”
那团鬼东西的话音刚落,风月贪从他手中消失了,弓箭自动飞到了他的手里,他的头脑是清醒的,可身体是不受控制的,手中的弓箭,只能朝向春秋,亦或是那个麻袋。
“你太慢了!”鬼东西不满另外分出两只触角,一只做弯弓状,一只做搭箭状,冲着袁如一的眉心,随着它口中的一声“啪”,仿佛真有一支箭射了出来,道:“一箭,很快的。”
“放了他们,”袁如一双眼猩红,攒足力气拼了命般,试图冲破身前的这堵砌墙,可混蛋的是,他实在动不了一点,“混账东西,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我数三个数,你如果不动手,我会同时动手,这两个人,一个都别想活,”那鬼东西说着,一只触手分出三个叉,每个叉握起,它口中对应的数字便会被吐出,“三——,二——,一——”
就在那鬼东西的触手将两个人全部裹紧的时候,一支箭离了弦……
“放手放手放手,”不落凡拽着自己的衣角,拼命地为它争取自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不落凡急忙抬眼,就如同见到了救星,“尚温,你可算是来了。”
一大碗药被灌下,袁如一手上的力道渐渐消散,不落凡瞅准时机,赶紧将自己的衣角拯救出来,长时间的紧握,早已让他的衣角皱成一团。
不落凡赶紧捧着自己的衣角跑到一旁的桌子上,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把它抚平,抚着抚着,不落凡又想起什么,忙又跑到隔壁,敲开门,询问起春秋前辈的情况,见春秋前辈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他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过了会儿,给袁如一灌完药、包扎好伤口的尚温又出现在了度春秋的门口,在尚温的安排下,不落凡“哦”了一声,耸耸肩,才颇有些不情不愿不得已般回到了袁如一的房间。
“小秋姐姐看上去好多了,可怎么还不醒呢?”凌云志忧心忡忡地问道。
尚温上前,再次搭上度春秋的脉搏,“无大碍了,我用了些安神的草药,让她趁机多睡一会儿吧。”
“多休息休息,是很好的,”凌云志听到尚温说无碍,心里多少是轻松了些。
尚温点点头,又出了房间。
厨房又被占了,里面的药熬了一罐又一罐。
客栈老板对着尚温借厨房时留下的银两不断祈祷,看看在财神爷面前摆好的新鲜水果,琢磨着琢磨着,又出了门。
不行,他想着,水果太少了,水果太普通了。
财神爷保佑,让他一天内赚了两份银子,他当然也要向财神爷表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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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双份的诚意。
夜深了,五间客房内只有两间燃着烛火。
尚温时不时在两间房内穿梭。
凌云志跟不落凡打打哈欠,伸伸懒腰,但看到床上尚未恢复清醒的人,他们又拍拍自己的脸颊,唤回自己的清醒。
在本该安眠的时候,一袭黑衣的面具人却精神抖擞地踏着漫天星辰月色而至,这人试图通过一片瓦的缝隙,来窥探屋内的一角。
大致看过些后,他翻身闯入客栈后院。
从剑鞘中抽出一柄乌黑发亮的长剑,在月光的照耀下,这柄剑的剑刃上竟反射出一股又一股的红光,仿佛是被困于其中的无数冤魂鲜血在叫嚣着解脱。
他的脚步一点点逼近烛火处。
蓦地,他的肩旁处被一冰凉沉重的事物拍了下,身形顿了下。
冰凉的事物“唰”地一下展开,仍是那把青玉梨花扇。
“你是谁?”黑衣面具人低声开口,但他的声音里竟是控制不住的颤抖,这是一种愤怒到极致的感觉。
“不必管我是谁,”青玉梨花扇主先他一步,动起手来。
在这一方小小院落里,两人似乎都有掩藏自己行踪的意图,打来打去,怎么都不能放开了身手,饶是如此,他们的动静仍是惊动了屋里人。
就在房门被凌云志推开的那一瞬间,黑衣面具人抬脚便跑,青玉梨花扇主毫不迟疑地起身便追,他们留给凌云志的,是两道模糊的黑影。
“不落凡,”凌云志紧忙出声。
不落凡被这么一惊,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他慌忙出门,“怎么了?”
凌云志来不及走楼梯,翻身即从栏杆上一跃而下,顺手摘下屋檐上悬挂的只灯笼。
借着烛火跟月亮的光,果不其然,庭院的地上,是一片新鲜杂乱的脚印。
“有人在这里打斗过?”不落凡伸手,去量那脚印的大小,“两个人?”
凌云志道:“刚才,他们听到我开门的动静,就跑了。”
“是冲着我们来的吗?”不落凡心生疑惑。
听着他们的对话,院里角落处,茅厕内的客栈老板仍在瑟瑟发着抖,可怕可怕,实在太可怕了,自己不过是起个夜,怎么就赶上这些家伙在打架,
还好还好,没人看到自己,要不,恐怕自己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神经高度紧张下,他的双腿却极其不争气的麻了。
“咚”的一声。
“什么人?”不落凡高喊道,他与凌云志顿时戒备起来。
客栈老板感觉脚步声正朝自己逼近,无奈下,他紧忙学了两声猫叫。
“出来!”凌云志抬脚,就要将门板踹开。
客栈老板不想掺和进他们这些人的恩恩怨怨之中,但现在——倒霉啊,钱难赚啊,财神爷保佑啊。
“我只是想上个茅房啊,”客栈老板苦丧着脸,道:“早知道,我怎么着都得憋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凌云志问道。
“两个从天而降的怪人,听动静倒像是一男一女,”客栈老板道:“那个女的问‘你是谁’,那个男人答‘不必管我是谁’,然后也没见谁继续问,也没见谁继续答,就这么嘁里喀嚓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可能被你们俩惊到了吧,就‘嗖’地一下跑了。”
“有看到他们的样子吗?”不落凡又问。
“老天呐,我怎么敢,”老板惊慌失措道。
“出什么事了?”又是一道声音响起,度春秋醒了,她沿着楼梯下楼,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凌云志见状赶忙迎了上去,“小秋姐姐,没事儿,你快回去休息。”
“我说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仇家?”客栈老板看着这个病恹恹的家伙,道。
度春秋垂眸,浅浅思索了下,“不会是他们。”
“真的有?”客栈老板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双眼,然后,发出一声怒吼,“你们明天,快点给我退房!”
12. 客栈记3
山脚下,青玉梨花扇猛地飞到黑衣面具人身前,黑衣面具人抬剑将其弹飞,然趁着这个空隙,青玉梨花扇主早已稳稳落在了他的身前,“这把剑,你配不上!”
闻言,黑衣面具人似乎被气得发抖,“你的目的只是这把剑?”
“没错,”青玉梨花扇主回答得干脆,“把剑给我,可饶你不死。”
“这把剑不是你的,”黑衣面具人道。
青玉梨花扇主亦道:“它也不是你的。”
两人周遭弥漫着浓浓火药味,一大大战一触即发——
红光贴着青玉梨花扇主的下颌刺过,让她那双琥珀色眸子染上血色,“当”的一下,撞上她的青玉梨花扇。
青玉梨花扇顺着长剑划过,上面一柄柄利刃早已从扇骨中弹出,目标直指黑衣面具人的咽喉。
黑衣面具人调转长剑,一个下腰,紧接着,朝着山里狂奔而去。
青玉梨花扇主抬脚猛追。
“袁如一怎么样了?”客栈里,度春秋在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却倏然顿住了,她注意到隔壁房间仍安静得厉害。
“他没事了,”尚温顿了下,仿佛是在安慰人般,补充道:“就是觉多了点。”
尚温的语调极其平静,平静到有种莫名的搞笑,凌云志跟不落凡努力压了压上扬的唇角。
“今天很感谢你们,”度春秋道。
“小秋姐姐还跟我们客气什么,”凌云志笑嘻嘻的,看到小秋姐姐醒过来了,她心情很不错。
“现在,你们快去休息下吧,”度春秋笑笑,重新合上自己的房门,抬脚走向袁如一那边。
“春秋前辈,你去休息,袁前辈这里有我,你放心,”不落凡抢先一步,推开了袁如一的房门,进了他的房间,道。
“我睡了很久,不困了,”度春秋瞧见了凌云志和不落凡眼里的红血丝,于是抬脚跟上不落凡,道:“你们快回去睡一觉,天马上就要亮了。”
“我不困,我的精神很好,”不落凡倔强道。
“我也是,还能一口气绕镇子跑十圈,”凌云志亦道。
“很好,”度春秋低头浅笑下,道:“睡一会儿,然后可以一口气绕镇子跑一百圈。”
“走吧,”尚温看看度春秋,抿了下唇,最终招呼两个孩子,道。
“可,”凌云志想继续拒绝,但想了想,又点点头,道:“好吧。”
不落凡没想到凌云志都同意了,仔细想了下,休息一下,明天如果有问题,自己可以更好的打头阵,也就开口道:“好,但要是有事,春秋前辈直接叫我就好。”
春秋点点头,道:“谢谢,一定。”
袁如一屋里和自己屋里一样,弥漫着尚未褪去的血腥味与汤药味,看着床上仍在昏睡的人,度春秋轻叹一口气,轻轻合上了房门。
山林中,青玉梨花扇主脚尖轻点,在地面塌陷之前迅速逃离,就在她跨过那个地面上刚刚出现的土坑之时,一张铁丝网“唰”地从树梢处落下,将土坑盖了个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因为她身形矫捷,恐怕她此刻就已经沦为“坑”中之囚了。
“如此穷追不舍,”黑衣面具人咬牙道:“这把剑,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对,重要至极,”青玉梨花扇主道。
“你知道,它先前的主人是谁吗?”黑衣面具人道。
“这跟你有关系吗?”青玉梨花扇主说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猛地攻了上去。
红日破晓,红烛燃尽。
袁如一慌里慌张地张开双眼,“蹭”地从床上弹起,“不要!”
在极度慌张中,突然看到仅在咫尺的面容,他呼吸猛地一滞,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掌,似乎想要确认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幻?
度春秋在他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前一刻站起身,走到桌前,倒好一杯茶水,送到他面前,道:“喝口水吧。”
指尖传来实物的触感,袁如一将茶杯轻轻送至唇间,轻抿一口,这杯水,如同是滋润龟裂土地的甘霖,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回归正常,双手摩挲着茶杯,看着她,一时失神,心里升起无限的喜悦与满足,“早啊。”
“早,”度春秋看到空荡荡的茶杯,道:“还要再来一杯吗?”
袁如一欣喜若狂,连忙递出茶杯道:“好啊,多谢。”
度春秋接过茶杯,转身走向木桌,但看着她的背影,袁如一眼前突然划过昨天她那只血肉模糊的右臂。
在心里重重咒骂了自己一声混蛋,赶忙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即打着赤脚朝度春秋扑了过去。
听到动静的度春秋赶忙转身,回头,便是差点扑进自己怀中的袁如一。
“怎么了?”度春秋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稳住他的身形。
“别动,”袁如一迅速接过她右手的茶杯,朝木桌上随手一放,接着带她走向床铺的方向,“你身上还有伤,昨天晚上肯定又没好好休息。”
“我休息过了,”度春秋在床榻旁,停住脚步,“再说了,小伤而已,不碍事。”
“只要是度春秋自己的伤,在度春秋眼里,就都算是小伤,”袁如一看着她,道:“可在我眼里,就算一个人钢筋铁骨铜汁铸,她也照样会感觉到痛。”
“痛而已,”度春秋浅浅地勾了下唇,道:“我们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吗?习惯了,也就不痛了。”
“春秋……”袁如一情感复杂,这是他不希望她有的一种习惯,可到头来,他的所有情绪还是只凝结成这一个名字。
“袁如一,”度春秋看向他床边的靴子,半晌,移移视线,只道:“收拾收拾,我们去给他们买些早饭吧。”
“昨天,多亏了他们,”袁如一冲她笑笑,想要扶她躺下,道:“你留下休息,我自己去就好。”
“我想走走,”度春秋摇摇头,道。
袁如一闻声愣了下。
这个镇子不算大,来往的客人不算多,早上的街道也算不上热闹,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炊烟味道,可那只是一户又一户的寻常人家给自己做的寻常早饭,两人在街上走了许久,没有听到什么叫卖声,也没有看到什么揽客的招牌。
“要不,我们回客栈,借下老板的厨房,我给你们煮些菜粥?”袁如一笑笑,道。
度春秋愣了下,上下打量他一番,“什么时候会下厨了?”
“这几年,很多方面,我可都是大有长进,”袁如一继续笑道。
在接任五绝峰掌门之前,他跟春秋两个人四处游历的那段时间,他便发觉,虽然春秋看上去总能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也确实是这样,可唯独一点,总让人摸不着头脑,那就是她吃饭的规律——
有时候,她可以一天吃上一顿,有时候,她可以两天吃上三顿,她不挑食,什么都吃,她会做饭,什么都可以做熟,那好像是她经年累月形成的一种维持生命的习惯。
而他自幼便待在五绝峰,吃食由专门的师叔师姑准备,一日三餐按时供应,他不会做饭,但却形成了按时吃饭的习惯。
在春秋刚刚默认自己可以与她一同前行的时候,他的身上,整日里都备着应急干粮,赶起路来,要是他与她分享,她便接过去,回一句多谢,若是他不与她分享,那也没关系,他在一旁大快朵颐,她却连问都不问一句。
除此之外,这人对于食物的接受程度,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对着那些他就算饿死也坚决不碰一口的东西,他在心里无数次为她竖起拇指。
看着她的饮食习惯,他不止一次发出感叹,这人的肠胃跟着她也算得上是百炼成钢了。
后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她的饮食才算是略略规范了些。
再后来,他接任掌门,偶尔闲下来,挂念次数最多的,竟是没有自己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按时吃饭,还会不会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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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多了,很多次,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到了厨房,打着“技多不压身”的名头,向掌勺师傅们一阵求教。
他总是想,有一天,他一定要让度春秋这个家伙彻底领悟到食物中蕴藏的无限美好。
想到这,袁如一内心升起一点点小窃喜,这三年来,自己选择在耕耘厨艺果真是项正确的决定,而春秋能记起来吃早餐果真是一项重大的进步。
厨房里冒出了热气,在亲眼见证度春秋再一次拿起蔫掉的梨子,细细切碎,打算丢进锅里的一幕后,袁如一呼吸一滞,用一套稳准狠的丝滑连招及时拦住了她,并且极力要求此人离他的灶台远一点,再远一点。
度春秋时不时往灶膛内填上两根柴火,看着袁如一挽起衣袖,动作娴熟地添水淘米加料洗菜切菜,而那颗被她切碎的梨子也被他仔细地收进一个瓷碗中,打着不能浪费的名头,他一勺一勺将梨子碎全部送进了自己肚子。
然后,他又拿起刀,细细削掉另一只梨子的表皮,露出里面洁白的果肉,接着,他跑到灶膛口,要过度春秋手中的烧火棍,把她赶去一旁的水盆旁,让她好好洗个手,看好锅里的粥,隔一会儿就拿勺子搅动下,一定不能让它糊锅,只是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自己往里面加些什么异想天开的东西,就让它这么煮着就好。
他还说,在搅动的间隙,或许度春秋会感到无聊,而为了防止这种无聊的出现,她大可以吃个梨子打发打发时间。
度春秋拿起削好的梨子,轻咬一口,虽说它看上去表皮有些失水,但果肉依然汁水充足,水润甘甜,“袁如一?”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摆弄着灶膛内木柴的袁如一抬起头,在水汽的半遮半掩下,他看不清楚春秋脸上的神情。
度春秋看着模糊的人影,又望向被自己咬过一口的梨子,道:“这三年,还好吗?”
袁如一动作僵了下,他曾无数次设想,春秋会不会关心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她会在什么时候问,她会在哪里问,她会以什么形式问,他在脑海中,曾构建出数百种回答。
可现在亲耳听到,千言万语一同涌入喉间,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许久,喉头滚动中,挤出了他的回答,与以往的数百次构想全部不同。
“修缮房屋,联络各门派,组织弟子们练功,处理门派事物,还有——”
“想你”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又拐了个弯,话吐出来,却又变成了“练功”二字。
“挺好的,”度春秋道。
“你呢?”袁如一道。
度春秋垂了垂眸,这个问题,她亦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半晌,道:“四处走走吧。”
“也挺好的,”袁如一等了一大会儿,不见春秋继续开口,于是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粥却咕嘟咕嘟,越发躁动,不一会儿,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沸腾了。
“勺子,”袁如一紧急出声。
度春秋匆忙回神,迅速拿起一旁的勺子,情急之下差点脱手将整个勺子扔进锅里,度春秋搅啊搅,可整个勺子眼看就要被整锅粥吞噬。
袁如一急忙起身,脚下一滑还差点倒地,拿起水瓢抓紧舀上一瓢凉水。
经历七手八脚的慌乱之后,整锅粥终于回归了平静。
拿着勺子跟拿着水瓢的两人,在松了一口气后的一次偶然视线交汇,眸中映出彼此的模样,忽地,两人俱是“噗哧”一下,笑了。
锅里的粥转眼又有了沸腾的趋势,度春秋的目光瞥到一旁被袁如一清洗好的青菜,道:“是不是该放青菜了?”
“度春秋啊度春秋,”袁如一笑着笑着,都被屋里的水汽浸润了眼眶,他没有说是还是不是,而是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说着,他转向那只盛着青菜的菜篮,然而,就在他刚刚把青菜倒进锅里的那一刻,一道无比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度春秋?度春秋在这里?谁是度春秋?”
12. 客栈记3
山脚下,青玉梨花扇猛地飞到黑衣面具人身前,黑衣面具人抬剑将其弹飞,然趁着这个空隙,青玉梨花扇主早已稳稳落在了他的身前,“这把剑,你配不上!”
闻言,黑衣面具人似乎被气得发抖,“你的目的只是这把剑?”
“没错,”青玉梨花扇主回答得干脆,“把剑给我,可饶你不死。”
“这把剑不是你的,”黑衣面具人道。
青玉梨花扇主亦道:“它也不是你的。”
两人周遭弥漫着浓浓火药味,一大大战一触即发——
红光贴着青玉梨花扇主的下颌刺过,让她那双琥珀色眸子染上血色,“当”的一下,撞上她的青玉梨花扇。
青玉梨花扇顺着长剑划过,上面一柄柄利刃早已从扇骨中弹出,目标直指黑衣面具人的咽喉。
黑衣面具人调转长剑,一个下腰,紧接着,朝着山里狂奔而去。
青玉梨花扇主抬脚猛追。
“袁如一怎么样了?”客栈里,度春秋在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却倏然顿住了,她注意到隔壁房间仍安静得厉害。
“他没事了,”尚温顿了下,仿佛是在安慰人般,补充道:“就是觉多了点。”
尚温的语调极其平静,平静到有种莫名的搞笑,凌云志跟不落凡努力压了压上扬的唇角。
“今天很感谢你们,”度春秋道。
“小秋姐姐还跟我们客气什么,”凌云志笑嘻嘻的,看到小秋姐姐醒过来了,她心情很不错。
“现在,你们快去休息下吧,”度春秋笑笑,重新合上自己的房门,抬脚走向袁如一那边。
“春秋前辈,你去休息,袁前辈这里有我,你放心,”不落凡抢先一步,推开了袁如一的房门,进了他的房间,道。
“我睡了很久,不困了,”度春秋瞧见了凌云志和不落凡眼里的红血丝,于是抬脚跟上不落凡,道:“你们快回去睡一觉,天马上就要亮了。”
“我不困,我的精神很好,”不落凡倔强道。
“我也是,还能一口气绕镇子跑十圈,”凌云志亦道。
“很好,”度春秋低头浅笑下,道:“睡一会儿,然后可以一口气绕镇子跑一百圈。”
“走吧,”尚温看看度春秋,抿了下唇,最终招呼两个孩子,道。
“可,”凌云志想继续拒绝,但想了想,又点点头,道:“好吧。”
不落凡没想到凌云志都同意了,仔细想了下,休息一下,明天如果有问题,自己可以更好的打头阵,也就开口道:“好,但要是有事,春秋前辈直接叫我就好。”
春秋点点头,道:“谢谢,一定。”
袁如一屋里和自己屋里一样,弥漫着尚未褪去的血腥味与汤药味,看着床上仍在昏睡的人,度春秋轻叹一口气,轻轻合上了房门。
山林中,青玉梨花扇主脚尖轻点,在地面塌陷之前迅速逃离,就在她跨过那个地面上刚刚出现的土坑之时,一张铁丝网“唰”地从树梢处落下,将土坑盖了个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因为她身形矫捷,恐怕她此刻就已经沦为“坑”中之囚了。
“如此穷追不舍,”黑衣面具人咬牙道:“这把剑,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对,重要至极,”青玉梨花扇主道。
“你知道,它先前的主人是谁吗?”黑衣面具人道。
“这跟你有关系吗?”青玉梨花扇主说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猛地攻了上去。
红日破晓,红烛燃尽。
袁如一慌里慌张地张开双眼,“蹭”地从床上弹起,“不要!”
在极度慌张中,突然看到仅在咫尺的面容,他呼吸猛地一滞,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掌,似乎想要确认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幻?
度春秋在他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前一刻站起身,走到桌前,倒好一杯茶水,送到他面前,道:“喝口水吧。”
指尖传来实物的触感,袁如一将茶杯轻轻送至唇间,轻抿一口,这杯水,如同是滋润龟裂土地的甘霖,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回归正常,双手摩挲着茶杯,看着她,一时失神,心里升起无限的喜悦与满足,“早啊。”
“早,”度春秋看到空荡荡的茶杯,道:“还要再来一杯吗?”
袁如一欣喜若狂,连忙递出茶杯道:“好啊,多谢。”
度春秋接过茶杯,转身走向木桌,但看着她的背影,袁如一眼前突然划过昨天她那只血肉模糊的右臂。
在心里重重咒骂了自己一声混蛋,赶忙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即打着赤脚朝度春秋扑了过去。
听到动静的度春秋赶忙转身,回头,便是差点扑进自己怀中的袁如一。
“怎么了?”度春秋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稳住他的身形。
“别动,”袁如一迅速接过她右手的茶杯,朝木桌上随手一放,接着带她走向床铺的方向,“你身上还有伤,昨天晚上肯定又没好好休息。”
“我休息过了,”度春秋在床榻旁,停住脚步,“再说了,小伤而已,不碍事。”
“只要是度春秋自己的伤,在度春秋眼里,就都算是小伤,”袁如一看着她,道:“可在我眼里,就算一个人钢筋铁骨铜汁铸,她也照样会感觉到痛。”
“痛而已,”度春秋浅浅地勾了下唇,道:“我们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吗?习惯了,也就不痛了。”
“春秋……”袁如一情感复杂,这是他不希望她有的一种习惯,可到头来,他的所有情绪还是只凝结成这一个名字。
“袁如一,”度春秋看向他床边的靴子,半晌,移移视线,只道:“收拾收拾,我们去给他们买些早饭吧。”
“昨天,多亏了他们,”袁如一冲她笑笑,想要扶她躺下,道:“你留下休息,我自己去就好。”
“我想走走,”度春秋摇摇头,道。
袁如一闻声愣了下。
这个镇子不算大,来往的客人不算多,早上的街道也算不上热闹,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炊烟味道,可那只是一户又一户的寻常人家给自己做的寻常早饭,两人在街上走了许久,没有听到什么叫卖声,也没有看到什么揽客的招牌。
“要不,我们回客栈,借下老板的厨房,我给你们煮些菜粥?”袁如一笑笑,道。
度春秋愣了下,上下打量他一番,“什么时候会下厨了?”
“这几年,很多方面,我可都是大有长进,”袁如一继续笑道。
在接任五绝峰掌门之前,他跟春秋两个人四处游历的那段时间,他便发觉,虽然春秋看上去总能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也确实是这样,可唯独一点,总让人摸不着头脑,那就是她吃饭的规律——
有时候,她可以一天吃上一顿,有时候,她可以两天吃上三顿,她不挑食,什么都吃,她会做饭,什么都可以做熟,那好像是她经年累月形成的一种维持生命的习惯。
而他自幼便待在五绝峰,吃食由专门的师叔师姑准备,一日三餐按时供应,他不会做饭,但却形成了按时吃饭的习惯。
在春秋刚刚默认自己可以与她一同前行的时候,他的身上,整日里都备着应急干粮,赶起路来,要是他与她分享,她便接过去,回一句多谢,若是他不与她分享,那也没关系,他在一旁大快朵颐,她却连问都不问一句。
除此之外,这人对于食物的接受程度,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对着那些他就算饿死也坚决不碰一口的东西,他在心里无数次为她竖起拇指。
看着她的饮食习惯,他不止一次发出感叹,这人的肠胃跟着她也算得上是百炼成钢了。
后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她的饮食才算是略略规范了些。
再后来,他接任掌门,偶尔闲下来,挂念次数最多的,竟是没有自己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按时吃饭,还会不会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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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多了,很多次,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到了厨房,打着“技多不压身”的名头,向掌勺师傅们一阵求教。
他总是想,有一天,他一定要让度春秋这个家伙彻底领悟到食物中蕴藏的无限美好。
想到这,袁如一内心升起一点点小窃喜,这三年来,自己选择在耕耘厨艺果真是项正确的决定,而春秋能记起来吃早餐果真是一项重大的进步。
厨房里冒出了热气,在亲眼见证度春秋再一次拿起蔫掉的梨子,细细切碎,打算丢进锅里的一幕后,袁如一呼吸一滞,用一套稳准狠的丝滑连招及时拦住了她,并且极力要求此人离他的灶台远一点,再远一点。
度春秋时不时往灶膛内填上两根柴火,看着袁如一挽起衣袖,动作娴熟地添水淘米加料洗菜切菜,而那颗被她切碎的梨子也被他仔细地收进一个瓷碗中,打着不能浪费的名头,他一勺一勺将梨子碎全部送进了自己肚子。
然后,他又拿起刀,细细削掉另一只梨子的表皮,露出里面洁白的果肉,接着,他跑到灶膛口,要过度春秋手中的烧火棍,把她赶去一旁的水盆旁,让她好好洗个手,看好锅里的粥,隔一会儿就拿勺子搅动下,一定不能让它糊锅,只是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自己往里面加些什么异想天开的东西,就让它这么煮着就好。
他还说,在搅动的间隙,或许度春秋会感到无聊,而为了防止这种无聊的出现,她大可以吃个梨子打发打发时间。
度春秋拿起削好的梨子,轻咬一口,虽说它看上去表皮有些失水,但果肉依然汁水充足,水润甘甜,“袁如一?”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摆弄着灶膛内木柴的袁如一抬起头,在水汽的半遮半掩下,他看不清楚春秋脸上的神情。
度春秋看着模糊的人影,又望向被自己咬过一口的梨子,道:“这三年,还好吗?”
袁如一动作僵了下,他曾无数次设想,春秋会不会关心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她会在什么时候问,她会在哪里问,她会以什么形式问,他在脑海中,曾构建出数百种回答。
可现在亲耳听到,千言万语一同涌入喉间,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许久,喉头滚动中,挤出了他的回答,与以往的数百次构想全部不同。
“修缮房屋,联络各门派,组织弟子们练功,处理门派事物,还有——”
“想你”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又拐了个弯,话吐出来,却又变成了“练功”二字。
“挺好的,”度春秋道。
“你呢?”袁如一道。
度春秋垂了垂眸,这个问题,她亦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半晌,道:“四处走走吧。”
“也挺好的,”袁如一等了一大会儿,不见春秋继续开口,于是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粥却咕嘟咕嘟,越发躁动,不一会儿,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沸腾了。
“勺子,”袁如一紧急出声。
度春秋匆忙回神,迅速拿起一旁的勺子,情急之下差点脱手将整个勺子扔进锅里,度春秋搅啊搅,可整个勺子眼看就要被整锅粥吞噬。
袁如一急忙起身,脚下一滑还差点倒地,拿起水瓢抓紧舀上一瓢凉水。
经历七手八脚的慌乱之后,整锅粥终于回归了平静。
拿着勺子跟拿着水瓢的两人,在松了一口气后的一次偶然视线交汇,眸中映出彼此的模样,忽地,两人俱是“噗哧”一下,笑了。
锅里的粥转眼又有了沸腾的趋势,度春秋的目光瞥到一旁被袁如一清洗好的青菜,道:“是不是该放青菜了?”
“度春秋啊度春秋,”袁如一笑着笑着,都被屋里的水汽浸润了眼眶,他没有说是还是不是,而是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说着,他转向那只盛着青菜的菜篮,然而,就在他刚刚把青菜倒进锅里的那一刻,一道无比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度春秋?度春秋在这里?谁是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