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只想被垂爱》
1. 第 1 章
隆冬腊月,时临正午,宫门大开。
马蹄阵阵自远而近,行至宫门前。内侍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敬:
“师小姐,宫门已至,请下车。”
软纱绣帘轻掀,师照玉一身绛色华裳,外罩狐绒斗篷,由两侧侍女轻扶,款步走下车辇。
冬日暖阳漫落肩头,珠翠潋滟,映得人面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内侍唱报声由外及内,穿过宫廊庭院,层层递入殿中。
今岁乃二皇子大婚吉日,于太极殿设宴,宫门前公卿车马往来不绝,各家瞧见师家华贵马车,不由得驻足观望。
师照玉淡然扫了一圈,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行礼。
视线落在宫门内侧,她出声示意刚站定的母亲看去。
“娘,爹在那边。”
师正德身边围绕着几位辅政大臣,他见女儿到来,又见发妻,宠溺含笑却未上前,只抬手示意内侍好生照料。
人尽皆知,左相师正德权倾朝野、祸乱朝纲,最是擅长花言巧语蒙蔽圣听,亦是陛下在朝堂中最为倚重亲信之人。
视线流转,又落于一人,四目相对不偏不倚。
宫门阴影内,伏怀青着月白锦袍,衣色素净,外披一件灰绒大氅。
他生得清绝出尘,面容却萦绕病气,单薄身姿立在冷色里,愈发显得清冷孤绝。
那双墨瞳似寒月,相视时冷得师照玉一滞。
可出乎意料地,师照玉扬眉微笑,目光炯炯,于艳阳中明媚且热烈。
遥遥相望,伏怀青反倒怔神。
他错开视线,回身远去,只余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今日,师照玉终于亲眼见到了伏怀青。
作为二十一世纪国家首席外交官,师照玉因政敌枪杀而躺在医院抢救,再一睁眼就穿越到了这里。
原主是相府嫡女,行事张扬跋扈,是位不折不扣的纨绔。
因家中树敌太多,原主被歹人推入水塘溺水而亡,因她穿越又活了。
来到这里,脑海里从始至终只出现过一道声音:
协助珩王伏怀青谋反称帝,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可原主只见过伏怀青三次,记忆中容貌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个独来独往的病秧子。
今日相见,她只觉得,辅佐这样一位人物倒也不错。
“阿姐,你在看什么?”
问话的是相府嫡次子师荣木,他一手搭在随行小厮的臂弯,借力落地。
“那是珩王?”师照玉将指间珠串滑至腕处,来到母亲与弟弟身边,随口问道。
温令仪衣着素净,向来清和沉静,眼下顺手替两人整理仪容,微侧望去,瞧着背影确认,“是他。”
师照玉扶好母亲,边走边说:“珩王的身体竟这般不好?”
“是啊,老毛病了。”温令仪轻叹感慨,“没想到他今日也来了,沾沾喜气也好。”
忽地,师照玉转了话头,没来由道:“娘,我心悦他。”
温令仪蓦然回首,气极失笑:“哦?阿沅此番又偏爱何种风骨?”
在温令仪的眼中,自家女儿时常口无遮拦,见一个爱一个,喜欢男子的类型也各不相同,这种话甚至不是她第一次听见了。
此时听见倾心珩王,也当是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师荣木将暖炉拢入袖中,玩笑道:“珩王身子是弱了些,可阿姐若喜欢,凭相府底蕴定能将人好生护养。”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母亲眼神警告。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
入宫一路,师照玉思及与伏怀青相见一事,心中却又不免烦闷。
眼下伏乾王朝,上有昏君怠政,中有奸贼窃权,下有藩王问鼎,天下即将大乱。
京城之外,西北肃王、北疆燕王和江南晋王,三王逐鹿相争,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若非左相把持朝政、暗中镇压,今日早已战乱不断。
高门世族立于风口浪尖,战事一起只会自身难保。
如此情形,她当如何接近并取信伏怀青,又当如何助他称帝?
“阿沅,到了。”
母亲的声音传来。
温令仪唤了几声都不曾见她应答,又去晃了晃小臂,这才使得回神。
却已是习惯,自打女儿死里逃生,她总爱独坐深思,言行举止间多了许多沉稳与端庄,只以为是孩子长大了,终于懂事,心里也开始藏着事。
暖阁外的雕花回廊,静候的女眷们瞧见两人到来,纷纷恭敬行礼,不敢怠慢。
皇子大婚嘉礼行至中段,合卺大礼初毕,大开午筵,女眷依次步入帘内女席落座。
外廷正殿,礼乐再起。
二皇子携新妃并肩立于殿中,一同躬身拜谢帝后。百官齐齐举杯起身,山呼吉辞。
太极殿内丝竹悦耳,满殿王公贵族、命妇朝臣举杯相贺,暖意融融。
唯有角落一处,清冷无声。
伏怀青轻扣着玉杯边缘,倦倦垂眸,唇色浅淡,一语不发。
珩王曾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子,却因幼时一场大病损了根基,不仅身子孱弱,常年汤药不离身,如今不过是个空有王爵、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
偶有几人去敬酒,却被左相的人冷眼威胁,只得匆匆远离。
二皇子与皇子妃已礼成退席,回宫休息。
酒过三巡,皇帝酒意微醺,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了伏怀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意。
“怀青。”
他放下鎏金酒杯,声音不高。
“今日文君大婚,朕心甚慰。你瞧你,比文君年长数岁,却始终孤身一人,连个王妃都没有,莫非是瞧不上朕为你挑选的女子,还是身子太弱……”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谁都清楚,皇帝这哪里是关心珩王的婚事,分明是借着婚宴的场合故意羞辱,既点他无权无势、无人问津,又暗讽他身弱难承家室之责。
不等回答,遂抬手:
“今日婚宴,齐聚朝野贵女,朕便趁此机会问一句,在场诸位可有谁心悦珩王,愿意嫁与他为妃?”
各家小姐们纷纷低头。
她们出身天潢贵胄与公卿世家,怎会愿意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废物王爷?
于有些人看来,珩王姿色绝佳,身弱却也养得起,但深知陛下不喜珩王,此番言论并非真心想为他选妻,只为作乐。
因此,久久无人应答。
伏怀青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似是早已习惯。
他起身,声音清浅低哑,气息偏弱,字句轻缓:“皇兄,臣弟福薄体衰,难与诸位贵女相配。”
皇帝暗自窃笑,正要开口进一步折辱,突然一道女声从下方人群中响起。
“陛下,臣女愿嫁珩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好奇循声望去,却见师照玉站起。
温令仪和师正德想阻拦,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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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时已晚。
席间,师荣木也瞪大双眼。
往日阿姐有了心仪的男子,她都是调戏几句,招惹几次,过两日没了新鲜劲就换人,最长也不过喜欢半月,更不会真正涉及亲事。
可今日竟然当众应下了陛下的话?她这是真心悦伏怀青了?
可是她不是说最讨厌病怏怏的药罐子吗?还说他们身上味道难闻,终日死气沉沉像个丧门星。
不止他们,在场诸位皆是不解。
却又莫名觉得合理,陛下与左相向来对师照玉宠爱包容,当下情形只有她敢我行我素。
当此,一抹绛色立于御前右侧。
伏怀青眼睫轻颤,余光斜掠,视线短短相交,又各自敛去神色。
两人只隔两步空距,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幽幽兰香。
皇帝也没看懂:“照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师正德趁机抢答:“陛下,许是小女未曾听清,胡乱应下……”
“臣女听清了。”
师照玉知道此举若不成功,顶多被父亲责备几句;陛下也宠她,又不敢得罪左相,定然没有责罚。
“臣女倾心珩王殿下,一见难忘,暗生慕意。恰逢陛下垂询,斗胆恳请陛下恩准。”
师照玉眉目凝肃,丝毫不似玩笑。
这倒让皇帝为难了。
在师正德的屡次示意下,师照玉故作不知,继续补充:“臣女也到了婚配年纪,难得遇见心仪之人,定是要好好把握的。”
众人腹诽:难得遇见吗?
“臣女家门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听闻珩王殿下常年需药调养,相府必倾力寻访当世良医,悉心诊治调理,亦可稍解陛下忧心。”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陛下不喜珩王,部分缘由乃珩王不涉朝堂党政,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为人处世干干净净。
可左相乃伏乾王朝第一权臣,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巨贪。
珩王若与师照玉成亲,那便是入了左相门下,受左相制衡,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
况且师照玉品行如何众所周知,心悦无数美男,风流艳史数不胜数,算不上半点痴情,又跋扈骄纵,成婚之后只会闹得珩王府鸡犬不宁。
若真成婚,确实算了却陛下的一桩心事。
众人暗自称叹,想不到师照玉竟有如此心思,亦或是……今日之举,实则是左相与陛下合谋?
霎时间,殿内暗流涌动。
皇帝显然也想明其中利害,顿时喜笑颜开:“诚如照玉所言,遇倾心之人实属不易,断不可错过,朕便准了这门亲事。”
师正德沉着脸,珩王可是个万人嫌的烫手山芋,他也不愿接下。
既然师照玉和陛下这边说不通,那便只剩下伏怀青了,他若不同意也无法强求。
“陛下,照玉虽是臣的爱女,然强扭之缘终难长久,婚嫁一事,理应两情相悦方为正理。”
师正德看向伏怀青,语气诱导,“不知珩王殿下,意下如何?”
皇帝心有不悦,却不敢与左相发怒。毕竟他至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伏怀青的意思,就是怕他不同意。
此时也只能问了:“怀青,你意下如何?”
从师照玉出声到现在,婚事近乎定下,伏怀青全程未曾出声。
他只淡淡地注视着这一切,如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众人都一致认为,伏怀青会拒绝。
2. 第 2 章
往日陛下曾多次为珩王指婚,其中不乏德才兼备、温婉端方之女,品行涵养是师照玉万万比不得的,但皆被拒绝,想来今日也不会例外。
况且左相摆明了不想要这门亲事,珩王也与左相不对付,没必要自讨苦吃。
“那便多谢陛下了。”
“怀青莫要急着推拒……”皇帝止话,猛地看向伏怀青,“怀青这是同意了?”
伏怀青颔首行礼:“过往诸多赐婚皆非臣之心愿,故而推辞。但师小姐心性纯粹,品性良善,与臣相宜,这门婚事臣应了。”
在场众人听见此话,纷然憋笑。
师照玉心性纯粹,品行纯善?莫不是珩王太久没出门,不知晓京城趣事!
皇帝本想直接拍案,却见左相神色,心生忧虑,还是问道:“不知左相以为如何?”
半晌,师正德应下:“一切皆由陛下作主。”
此言一出,大局已定。
两人跪拜谢恩:“多谢陛下。”
继而,许是见左相神情凝重,皇帝以倦怠为由托辞离席,命众人自行饮宴。
殿内诸人心思各异,面上却皆堆起笑意,纷纷出言道贺。
没了陛下约束,师照玉看向身边人,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却不难闻,反而使人沉静舒适。
若是陛下和师正德不同意,她可以去撒泼打滚强行要来这门亲事,毕竟成婚可以经常接触伏怀青。
实在不行,也不必成婚,届时想想其他办法博取信任,今日之举也算为他解围。
问及伏怀青意愿,她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却未曾想他竟亲自同意了,可……他为何会同意?
伏怀青注意到她的视线,并未回避,勾唇:“师小姐,满意了吗?”
师照玉觉察他的言外之意,原来伏怀青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他设下的局。
对视时,师照玉向来不是先行错开视线的人,这也是她的职业素养。因常年面对政敌、记者和镜头,又代表本国形象,她需要坚定地回答提问,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珩王殿下,我很满意。”
言语间,她神情坚定又温和,嘴角含笑,无懈可击。
一袭寒风入堂,伏怀青低低轻咳,行礼告辞。
午宴结束,乘轿撵回府路上,温令仪狠狠训斥了师照玉。
只当是自己平日太过骄纵,才使得她今日如此大胆,竟然当众掺和珩王的婚事。
却又无可奈何,此事已成定局。
反观师荣木,面上故作严肃,私底下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却被温令仪觉察,一巴掌拍了过去,两人皆被教训一通。
赐婚谕旨很快送至相府,两府互换庚帖,定礼,互换信物。
钦天监择定吉日,婚期落定一月之后,初春启蛰之时,万物辞旧更生,正合良缘新生。
相府千金与珩王的婚事传得沸沸扬扬,很快全京城都知晓。
饭后闲谈,众人皆叹:
“这相府千金见一个爱一个,骄横恣肆,近乎全京城的俊俏儿郎都被她调戏个遍,如今竟对珩王殿下动了歪心思!”
“哎,珩王素来身弱,偏偏还要遇上这等烦心事,着实可怜啊!”
“我怎地听闻是珩王殿下亲口同意的这门亲事?莫非是自愿?或不似咱们想的那般!”
“……”
不止外人,师荣木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他懒散地单手撑头,半趴于覆了锦绒衬布的石桌,手中捻着桂花糯米糕,目光直直落在正对面品尝蜜橘的师照玉身上。
“阿姐,你怎地看上了珩王?”
师照玉将剥好的蜜橘递去,“怎么了?”
“你不是最讨厌病怏怏的药罐子吗?”
师荣木下意识地接过蜜橘,低头一看,提醒道:“阿姐,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即可,何必脏了手?”
“人是会变的,阿姐如今就喜欢珩王这一卦。”
师照玉用手帕擦着,故作发愁,“哎,可惜迟迟见不到未婚夫婿,也不知他近日如何?”
按照礼法,大婚之前两人不得相见。
“我倒是听闻珩王这几日去了永福寺静养,说是需以清修养病,佛前祈福压煞,不若……”
两人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好啊!”
姐弟一拍即合,趁人不备偷溜出去。
……
永福寺乃皇家敕建古刹,寺内香火绵延不绝,皆是城中世家百姓入寺祈福。
时序虽渐入回春,寒意仍在。
师照玉裹了裹锦袄,呵出白雾,踏过青石长阶,总算入寺。
习惯使然,她先行至佛前,取过清香。
师荣木瞧她此举,思量片刻,也一同拜下。
在师照玉的印象中,姐弟间感情极好,阿弟自小便粘着她,事事以她为先,一言一行刻意模仿,师照玉又极为疼爱,渐渐染上些恶习。
但他本性不坏,只是缺乏正确引导。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得知珩王在息心轩,那是他在永福寺常年休憩的地方。
只是礼法中男女有别,师照玉不能靠近息心轩;况且两人即将成婚,大婚前按理更不能见面。
“阿姐,你何时在乎这些了?”
说这话时,师荣木一脸认真,完全没意识到问题。
“阿姐不是说礼法规制贱民,咱们身份尊贵不必遵守吗?”
师照玉望风的头一顿,因地上湿滑差点摔倒,旁边的师荣木赶紧将人扶稳。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教导一番:
“我何时说过这般话?礼法约束世人,亦约束世家子弟,是阿宴记错了。”
师荣木还想说什么,师照玉却不给机会,她趁着四下无人快步溜走。
永福寺幅员辽阔,殿宇连绵,内里布局幽深复杂。
她早知晓伏怀青的行程,也清楚他会住在息心轩,甚至清楚息心轩的具体位置,只是得在阿弟面前装一装。
师照玉悄悄绕过月洞门,朝着院中望去。
院落静无人声,息心轩向来不许外人靠近。
伏怀青并未在室内避寒,正静静坐在院中的木椅上,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颈间。他衣料厚重,却依旧衬得身形单薄。
梵音隐约,阴沉天光落于他周身。
按照任务所言,伏怀青要谋反称帝,肯定不是真的废物王爷。
若没有城府,依皇帝的性子会直接杀了他,他活不到现在,这也证明他的聪慧多谋,他在藏拙,暗中积蓄力量。
搜集消息显示,珩王并非天生身弱,幼时被误关荒院,大雪侵骨,高烧濒死,落下旧疾。
他母妃也身弱,因郁结体虚、气血亏虚而亡。
但后宫争宠、皇子夺位,明眼人都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查明真相,若还未查清,这倒是一个切入点。
师照玉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今日特意来试探伏怀青的态度,也想探查永福寺的内部情况,伏怀青会经常来此,这里或许别有玄机。
微凉的风掠过庭院,伏怀青将手中禅经翻页,随即轻咳起来。
师照玉微蹙眉头,心中忽地想:伏怀青身子这么弱,能活到称帝吗?
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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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搭着件鸦青色大氅,师照玉思量片刻,随后光明正大地进入院中。
在伏怀青的不解和警惕下,师照玉大摇大摆地拿起大氅,为他披上。
她用脚钩了椅子过来,安置在近处,随性坐下。
又回忆着往日原主调戏公子时的手段,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他,“天冷,怀青怎不进屋?”
这声“怀青”,唤得亲切又自然。
伏怀青将禅经合好,搁置腿上,这才掀眼。
“师小姐,大婚前,你我二人不能见面。”
“况且息心轩不许女子进出。”
师照玉往后一靠,抬手轻抵侧脸,眉眼弯弯:“可是我想你想得紧。”
“那日宫门前,我对怀青一见钟情,心心念念,好不容易得了御赐婚约,却又要分别许久,这实属折磨。”
她将椅子挪动紧挨,闻见他身上药味与檀香的混合,“怀青,我会寻遍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
说话时神色如常,她丝毫不觉得羞耻。
外交官时,师照玉本来也需要说些漂亮话来忽悠外界,再加上原主的性格,倒更好发挥了。
伏怀青并未动容,冷冷开口:“若没记错,这些好听的话,师小姐可是与许多人说过。”
“啊,原来怀青知晓我以前的事。”言外之意,当初在太极殿答应婚约时,他也知道自己的风流事迹。
大氅落在椅外,师照玉探手提起,想替他拢紧,却被制止。
师照玉并不在意,解释道:“昔日年轻不懂事,那些都做不得数,见了怀青才知道何为喜欢,今后我定不会沾花惹草,只对你好!”
“哦?”
伏怀青轻笑,眼神清冷,“何来的一见钟情?那日并非你我第一次相见,更何况……”
“师小姐莫不是忘了,你我第一次相见时说过的话?”
师照玉顿住,她确实是忘了。
而且看这情形,两人初次见面似乎并不愉快?
“看来师小姐果真忘了。”
师照玉偏头,没皮没脸地凑近,一口一个“怀青”地喊:“怀青是在生气吗?”
伏怀青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气氛怪异时,她不知从何处摸出几颗糖煨栗,熟练地剥好递过去,诱哄道:
“怀青不要生气,是我错了。”
伏怀青盯着栗子,又留意到她被弄脏的手,似是在犹豫,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又在师照玉期待的目光下浅咬一口,果肉松软沙甜,混着蜜糖焦香。
“怀青若是喜欢,我日后再给你送来。”
伏怀青觉察她话中含义,点明:“日后?”
意思是她还要再来偷偷见他?
“不行吗?”她故作不懂。
“不行。”
“……好吧。”
言语间尽显失落。
正值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交谈声,有人靠近。
师照玉将手中还未来得及剥开的栗子一股脑塞给他,眼疾手快地从另一道门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留下话“怀青,那咱们大婚再见”。
脚步声消失,伏怀青低头看向手中栗子。
两道黑影落于身后,那是常年护在左右的侍卫,因师照玉出现才刻意隐藏起来。
又一道声音从院口传来,是永福寺的住持,他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王爷,方才可有人闯入?”
“是师小姐。”侍卫回话。
伏怀青将禅经打开,取出其中密信,展开,这才瞧清上方内容。
信上言明,太极殿婚约一事,并非陛下与左相授意。
3. 第 3 章
伏怀青并未刻意隐瞒密信内容,纸张舒展,上方笔墨清晰。
住持看得明白,面露困惑:“婚事竟是师小姐自己的意思?”
视线一滑,他瞧见伏怀青手中几颗糖煨栗,又留意到两张椅子的摆放距离,想了想问:
“可是师小姐冒犯了王爷?”
伏怀青将手中多余的东西放置闲处,包括那颗被咬过的栗子,取出石青帕子净手,一举一动优雅矜贵。
纵使住持跟随王爷多年,如今依旧摸不透他的性子,此刻见他这般举动以为师照玉当真冒犯了。
他当即请罪:“是老衲粗心,竟让师小姐闯了进来。”
“无碍。”
伏怀青起身,拉住即将滑落的大氅,回屋去了。
身后的住持和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住持低声打听:“方才发生什么了?”
听见全程的侍卫:“额……我们也不知道。”
住持看向被抛弃的栗子:“王爷还吃吗?要给他拿进去吗?”
侍卫:“……”
这已经不是侍卫第一次觉得住持没眼力见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的,还是说大智若愚?
两名侍卫没搭理他,余光看了眼师照玉离开的方向,随后各自干活去了。
……
师照玉绕了路,寻到了望风的阿弟,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直接拉着人回府去。
相府的马车规制极其奢华,车厢宽阔,四壁裹着暗绒围幔,地面铺满厚实的雪白羊绒地毯,左右各设一张软坐,空气里漫着淡淡冷梅香。
师照玉端坐着,敛眸思索,袖中手无意识地捻着东珠。
反观师荣木,一手搭在膝头,指尖叩着榻边紫檀小几,另一手把玩暖玉手炉,神色懒怠,却偷摸地瞄了阿姐好几眼。
“阿姐,你在想什么呢?”师荣木实在是没忍住话,“莫不是珩王惹你生气了?”
师荣木见阿姐回神看自己,又殷勤补充:“若是真惹你不开心,我叫了人去揍他一顿,反正任人宰割的病秧子一个,实在不行……成婚后再好好欺负他,不给他治病!”
师照玉浅浅嗤笑一声,只觉得如果再不阻止,他会越说越大胆。
“阿姐没有被欺负,只是在想事情。”
师荣木换了个姿势,懒懒斜倚着,忧心道:“阿姐最近的烦心事是不是很多?”
印象里,自从阿姐被救起,往后渐渐变了性子,她那副样子,同父亲和母亲越来越像,他们心里有事时也是这样一言不发。
“没有。”
师照玉变了变表情,顿时灵动起来,“阿宴,阿姐问你啊,你还记得我与珩王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曾说过什么吗?”
“记得啊!”
师荣木开始回忆,热情地模仿她当时的语调:“阿姐说,病秧子就别出来碍眼了!”
要多嫌弃有多嫌弃,要多恶劣有多恶劣,嚣张又没素质。
听见自己原话的师照玉:“……”
她试图挣扎:“语气有这么糟糕吗?”
“有!哦不对……”师荣木忏愧地摇头,“我学的只有五分像吧,阿姐语气更狂傲!”
不想狂傲的师照玉:“……”
伏怀青一定很记仇,这么久过去了还能记得两人初见时说过的话,一定对当时的他带去巨大的、不可磨灭的伤害。
毕竟堂堂王爷,竟被官家女子羞辱至此,也难怪他对自己是那副冷淡态度。
不过息心轩的相处还算和谐,两人之间还算可以交流,他虽抗拒,却并不彻底,行事留有余地。
“阿姐,难不成珩王愿意同你成婚,是对你那番话怀恨在心,想婚后伺机报复?”
师荣木觉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暗暗发誓今后定要好好守护阿姐,不能被珩王欺负了去。
师照玉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但来不及细想,马车停下,根据时辰算来已是抵达相府。
只是……外面的氛围怎如此凝重?
姐弟二人下意识看向彼此,脸色大变:“不好!”
师荣木掀起纱帘一角,偷偷观察外面情况,却正巧撞上爹娘的视线,整个人猛地一震,赶紧又合上。
自知躲不过去的师照玉不再挣扎,主动下马车,规规矩矩地站在爹娘面前认错,语气诚恳又恰到好处,说来说去竟让两人没了脾气。
旁边又听又学的师荣木眼睛一亮,发现爹娘情绪竟渐渐缓和,心中对阿姐的敬仰又多几分。
按照师照玉的忏悔,她自愿大婚前不再出门。
正巧伏怀青也不让她再去,这样既哄了父母,又在伏怀青那边落下安分,也算一举两得。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特意遣了最懂规矩的老嬷嬷贴身教导。
需学习的礼仪规矩众多,琴棋花艺、焚香煮茶,还要学着打理中馈等,闲时要她默读,收锋芒敛心性。
只是全府上下都知晓原主的性子,并不敢强迫,日子还算轻松。
可怜了往日交好的小姐妹们,期间屡次来寻她玩耍,皆被拒了请离。
……
时间过得快,转眼便到了成婚之日。
晨光熹微,靖王府与左相府已是灯火通明,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镜中,师照玉面间薄施匀粉,唇上正红口脂,双颊晕开浅浅海棠胭脂,眉心花钿,雅致隆重,明艳绝色。
她耳上坠着赤金珍珠耳珰,颈间绕金缠玉软璎珞,身着铺金绣银的大红嫁衣,裙摆拖曳至地。
约莫辰时三刻,迎亲队伍抵达左相府门前。
今日,伏怀青一身喜服,赤玉镶银束起墨发,流苏随动作微微晃动,广袖垂落,身形颀长。
伶仃清冷的皮囊之下多了几分喜色,更觉矜贵动人,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拜别时,师正德和温令仪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是实打实地舍不得。
哭得最厉害的还属师荣木,一把鼻涕一把泪,鬼哭狼嚎半天,巴不得跟着阿姐一起走。
花轿落地,伏怀青翻身下马,掀开轿帘,伸出手。
师照玉望着那只纤秀分明的手,一时间竟生出恍惚。
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因事业心太强,全身心投入工作,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谈恋爱,死之前都没结婚,结果穿过来没多久竟直接成亲了?
但片刻间回神,她抬手,落于微凉的掌心。
她的手很烫,烫得伏怀青不自觉微微蜷起手指。
伏怀青有意疏离,手只虚虚地搭着,没曾想师照玉竟直接将掌心亲密贴合,用力地牵住他。
觉察他的停顿,师照玉暗笑,借力走下花轿,在丫鬟的搀扶下步步踏上铺着红绸的台阶,走进珩王府。
府内宾客们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心中默默感慨珩王命途凄惨。
高堂之上,皇帝与皇后亲驾莅临,面带笑意地看着两人。特别是皇帝,笑得无比开怀。
按照大婚流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相拜,从此结为夫妻。
拜堂完毕,司仪高声宣布:“拜堂礼成,新人入洞房!”
礼服敦重,师照玉行动不便,她轻微扯了扯他的手,伏怀青明了,脚步放缓,循着她的步伐。
一路无言,直至到达新房,丫鬟和侍卫都留在门外,门被轻轻关上,当下算是两人在今日内的第一次独处。
伏怀青见人已送达,正要收回手,却被师照玉紧紧攥住。
他似是还想抽离,手上被反握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两手一路相合,他原本冰凉的手竟被温热。
“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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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面了。”
声如泠玉,语若风吟。
伏怀青放弃抵抗般不再抽手,视线隔着盖头,与坐在床边的人对望,提醒地念着她:“师小姐。”
“不对不对。”
师照玉往旁边挪位,手上用力强迫伏怀青坐在身边,见他眉目阴沉却不在意,清悦的声音响起:
“既已成婚,怀青就不要再叫我师小姐了,唤我……照玉吧。”
面对伏怀青的冷淡和抗拒,师照玉永远是厚脸皮打法,许多技巧还是跟原主学的,毕竟曾经调戏的那些公子也不是都给她好脸色。
凝露花香扑面而来,伏怀青无可奈何地应下,“照玉,你先松手。”
师照玉终于撒开。
“怀青,我想起来了。”
伏怀青不言,却明白她所指代的事,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所说过的话。
她重提旧事,却不点明,一脸真诚:“我收回那些话,也对此深表歉意,以后定好生护养你。”
这话听着,倒像是她要养个什么小猫小狗。
等了半晌,伏怀青终于启唇,说的却不是她想听的:“外面宾客都在等着。”
确实,也不急于一时,师照玉还是将人放走。
她在屋内转了转,吃了些桂圆和红枣,又喝下温热的羹汤,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敬酒。
宴席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日暮西沉,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房门再度被推开。
这一次,师照玉端坐床边,薄红轻纱隔在眉眼间,身姿端庄,绣帕攥出褶皱。
伏怀青走到床边,停下脚步,伸手拿起一旁的喜秤,轻轻挑起。
红盖头缓缓落下,露出师照玉精致面容。
却不似寻常新娘那般羞涩紧张,她眉眼舒展,扬起笑颜,于红烛下灿烂生辉。
这一瞬,饶是再冷峻无情的人也有片刻失神。
两人对视,与宫门前的那一幕很相像,她仿佛永远都这般明媚。
“怀青,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说着,她取来一个精工雕琢的紫檀木匣,打开盒盖。木匣内里铺着绒垫,中央镂出凹槽,恰好稳稳承托着一枚古玉螭龙勒子。
伏怀青望着这枚古玉螭龙勒子,神情静然,不惊不喜。
可师照玉知道,伏怀青曾耗费大把精力寻找这枚勒子。
它的名号曾短暂出现过,许多喜爱古玩的世家勋贵还来不及出手,很快又消失匿迹,时至今日也不知所踪。
它被师正德拿到了。
“听闻你喜欢收藏古物,这是我特意寻来送你的。”
师照玉将盒子放入他的手中,天真又诚恳地笑着,看起来没有半点歪心思。
左相笼络朝堂,门人众多,把持着大多权力,但总有清正廉洁之辈。
这些人对朝堂失望,不愿同流合污的代价自然是被打压欺辱,而这群人就是伏怀青的目标。
这枚古玉螭龙勒子,就是他拉拢人心的重要物件。
“怀青,你喜欢吗?”
“多谢。”
伏怀青反应冷淡,眼中无波。他合上盒盖,起身将其放置桌面,合髻后,又端来合卺之酒。
他将酒杯递出,却看见师照玉笑得奇怪,顿了顿,“怎么了?”
之前就发现了,伏怀青明面上不情不愿,还刻意冷漠地保持距离,但该走的流程一个不少,甚至是他亲自施行,师照玉只需坐着等待即可。
婚前,她打听过了,京中新婚夫妇对婚约不如意时,甚至会不掀盖头,摔杯又分房。
她笑而不语,接过酒杯,顺着他的姿势饮下。
靠近时,她闻到他身上的清贵冷香,不似从前的苦药味。
鬼使神差地,师照玉贴着他的耳廓,含笑:
“夫君,是不是该洞房了?”
4. 第 4 章
伏怀青往后靠去,缓缓拉开距离,耳廓还残留气息吹拂的余感。
“今夜我睡书房。”
起身逃避时,手腕被拉住,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大婚当晚睡书房,这要是传出去本小姐会被人耻笑的。”
确实,原主招惹了无数同辈子弟,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不得被狠狠笑话,拂了自己的面子,也丢了左相府的脸。
于情于理,师照玉都必须阻拦。
视线落在背影,她的语气刻意带着怒意,却看得有些出神:“怀青,你当真如此讨厌我?”
随即又主动放软语调,目光依旧落在后背,晃了晃他的手,“我不为难你与我圆房,但今夜你我二人需睡在一处。”
听起来,她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伏怀青并未回身,敛眸思索片刻,终是同意了。
“松手。”他提醒。
师照玉这才松开手,视线随着伏怀青收拾的身影而移动。
她只暗暗思索,伏怀青的腰怎地如此纤细,还是病弱的男子都是这般?
屋内,伏怀青行至衣桁处,褪去喜服,取下玉冠,墨色长发散落,青丝披垂肩头,漫过清瘦的肩胛。
“在看什么?”
他问着,也顺着她灼热的视线朝自己看去。
师照玉摇头,起身来到梳妆镜前想拆除头饰,却发现发饰繁琐无比,她有些无从下手。
灵光一动时,她回头看向伏怀青,指着满头的珠钗,笑眯眯道:“怀青,帮帮我?”
伏怀青无可奈何般地走去,逐一为她解下。
师照玉规矩地坐着,余光望着镜中一丝不苟的人,心神渐渐松缓,时间一长觉出困倦与疲惫。
珠钗卸下,乌发如流云漫泻,连同平日的傲气也卸下几分,竟生出种惹人怜的娴静与柔情。
这一瞬,不似原主,更像是师照玉自己的模样。
“累了。”师照玉起身,打了个扎实的哈欠,拉着伏怀青的手往塌边靠近,“怀青,歇息吧。”
她将干果吉物挪到床尾一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拢了拢锦被,闭上眼。
觉察床边人的犹豫和拘谨,她闭着眼轻拍身侧。
脚步挪动,烛影晃动,一旁响起悉悉索索地声音,有人在身侧睡下。
“晚安,怀青。”
两人同盖,她只老实睡在原处,说完没过一会儿就入睡了。
夜色沉谧,直到她的气息变化,伏怀青侧头,借着朦胧微光勾勒她的轮廓。
伏怀青身寒,再厚实的被褥也暖不热,冬夜更是冰冷。
可今夜,锦被下越发温热,连带着他周身都暖和起来。
他动了动靠近师照玉一边的手,轻点在她身侧,那里更加温暖。
师照玉睡觉很老实,但原主不老实。
没过多久,她就软软地挨了过来,缠上伏怀青的身子,像温煦暖阳漫过,直至完全温暖。
天微亮,师照玉酣睡时觉察身边有动静。
她知晓是伏怀青起床了,也没睁眼,翻身闷着头继续睡去,心中反而庆幸这张大床都是自己的了。
珩王府没有长辈,无需早起拜见,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
婚房都是由师照玉带来的贴身侍女打理,她们向来聪敏,不必担忧未圆房之事被发现。
伏怀青早早因事出门,一直未归。
“他不是闲散王爷吗?”
师照玉舀了一勺莲子百合粥,瞧着身边伺候的王府侍女,“他身子不是不好吗?怎地一大清早往外跑?”
清晏是王爷特意派来伺候的侍女,但都心知肚明是派来监视的。
一旁同候的还有温令仪精挑细选的掌事大丫鬟锦书,和随师照玉一同长大的两名武婢青刃和红刃。
清晏是个精明本分的人,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她恭敬回话:“回王妃,奴婢不敢过问王爷行事,实属不知。”
师照玉没打算为难她,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小姐,要去寻王爷吗?”锦书询问,她也算是母亲派来监管自己的眼线。
“不去。”
师照玉放下勺子,环视四周,只觉清冷又无趣,这偌大的王府竟如此没生气。
“今日一早,慕小姐送来一封书信。”红刃将书信递去。
慕同春,其父乃礼部侍郎,师照玉的纨绔好姐妹,大婚前曾多次去左相府寻她玩耍。
但她是个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之人,不惹人也不惹事,与师照玉这种万人嫌的纨绔截然不同,许多时候甚至还需她来摆平麻烦。
师照玉接过书信,上方所述皆是想念和担忧,询她何时有空见见面、说说话。
随同附上一张花笺请帖,其上书明“春日宴”。
春日宴,京中名门望族的子弟聚在一起,借踏青赏春之名结伴游玩,或论诗品画,或闲话家常,主要是世家之间互通情面,也有互相倾心之人借此相会。
日子定在明日午初,倒是个刁钻的时间。
师照玉指间夹着请帖,轻轻点在食案上方,袖摆滑落小臂,肌肤不知何时贴在原木桌面,凉得她下意识看去。
下一刻,她勾唇看向屋内三人:
“这王府太冷清了,趁着王爷还没回来,咱们费心改制改制。”
往日王府清简寡淡,如今不过半日光景,整座王府从桌案帘幔到庭院花木,皆被她细细打理改制,焕然一新。
就算是伏怀青回府,也定会大吃一惊。
只是可惜,伏怀青一整日都未归家。
消息传回,称伏怀青留宿永福寺。
青刃和红刃倒先愤愤不平,嘟囔着伏怀青欺人太甚,反倒衬着师照玉格外沉稳。
“成婚第二日,他竟然晾着小姐跑去永福寺住,还夜不归府!”
“小姐,咱明日就将人强行绑了回来,这王府不住也得住!”
“这倒不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演变成绑人用何种手段,别将那身子骨颠坏了。
彼时师照玉正坐在院内,花团锦簇之中,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笔,余光扫了眼路过的两名丫鬟,又看向越说越起劲的两人。
“他身子不好,去古寺静养调息也情有可原。”
“可是……”
“好了,”师照玉懒洋洋地靠着藤圈椅,“何必围着他转,此举反倒落得自在。明日咱们去赴宴吧。”
此言一出,青刃和红刃眼前一亮,心情顿时大好。
青刃和红刃:“小姐不愧是小姐,还是您看得通透!”
师照玉深知,虽然辅佐伏怀青,但并不代表要无时无刻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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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转,也需经营出自己的势力和眼线,能助她获取情报、布局筹谋,关键时刻也能自保。
最方便下手的,便是身边这群姐妹,印象中这群世家子弟里倒有几个值得一用。
……
次日,京郊名园。
天色清透如洗,暖日不烈,园里亭台临水、曲径绕花,已早早设好了筵席。
京中各世家公子、闺阁小姐陆续赴宴,三三两两聚在柳下亭边,结伴低声笑语。
忽闻侍从行礼通报,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当场齐齐一怔。
今日,师照玉身着杏粉锦服,腰间系一条浅玉色软丝宫绦,松松罩了件月白薄纱长披,发间妆饰简约利落。
谁都没想到,师照玉不过成婚两日,竟真的来了?
众人连忙敛去神色,躬身行礼,恭敬中藏了些忌惮与畏怯。
可并非所有人都恭敬有礼,有凶狠目光藏于人后,死死盯着她。
目光如针刺钻入肌肤,师照玉凭借敏锐的捕捉,偏头望去,直接锁定在一位官家小姐身上。
那躲在人群后的女子全然没想到会被发现,阴鸷的目光来不及收回,竟直接相视。
“你那是什么眼神?”
师照玉斜睨对方,步步紧逼,“怎么,对本妃有意见?”
其实她本身不是跋扈嚣张的性子,可为了更好隐藏自己,利用原主的记忆也算学有所成,如今能够很好地演绎真正的纨绔。
众人齐齐看去,认出那是侍御史家的罗二小姐。
旁边是罗家大姐,她生怕惹怒师照玉,连忙拉过自家妹妹跪拜行礼,嘴里连声求饶。
按照师照玉以前的性子,她不会就此作罢。
而且若没记错,当初原主被推下水时,这罗二小姐就在她身后。
虽然因场面混乱迟迟找不到凶手,但根据刚才对视的那一眼,直觉这个人有问题,至少她对自己心思不纯。
师照玉来到她面前,抬脚勾起下巴,居高临下:
“是你推本小姐入水的……”
原主行事不需要逻辑,向来有话直说,一言不合就开干,别人就算有冤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这罗二小姐心理素质不行,一问就露馅,神色怪异,可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人一脚踹翻。
“……吗?”
还没说完,就见旁边猛地蹿出去个气势汹汹的碧色身影,狠狠踹在罗二小姐的身上。
与此同时有人行至身侧,正是慕同春,那踢人的是万长鸾,两人皆是原主的好姐妹。
“原来是你!你竟然敢伤害阿照!”说着,万长鸾又要冲出去打人。
万长鸾性子利落干脆,烈性傲骨,好勇斗狠,向来指哪打哪,下手没轻重,也难怪原主喜爱与她一起玩乐。
慕同春还未来得及叫住人,师照玉先行拦住了她。
“阿照,你拦我干甚?”万长鸾本是撸起袖子准备继续大干一场,手臂却被拉住,不明所以地回头。
师照玉无奈地笑道:“我只是在问她是不是,仅是猜测,没有证据。”
万长鸾疑惑更甚:“啊?咱们做事何曾要证据了?”
慕同春附和:“是啊,何时?”
周边围观的人:“对啊,何时?”
欲言又止的师照玉:“……”
5. 第 5 章
师照玉无意多做纠缠,只瞥了眼地上二人,随口抬音:“起来吧。”
罗家大姐将受伤的妹妹扶起,颤颤巍巍地起身,一个劲地感谢师照玉放过了她们。
罗二小姐虽心有不甘,也只得咬牙忍下,只是眼中憎怨反倒更甚。
师照玉瞧见了却不恼怒,笑里藏刀地威胁:“再敢露出那样的眼神,定将你双目挖出来。”
罗家大姐听罢赶紧强行将人拉走了,宴会后续再也不曾出现。
万长鸾和慕同春虽然觉得师照玉今日有些奇怪,但并不纠结,簇拥着她离去,来到临水雅亭。
暖春晴光漫过,湖水泛着细碎粼光,对岸设着几案席位,三五人分坐其间。
师照玉觉察对面身影有些熟悉,抬眼寻去。
凭栏处,一位女子散漫地倚着,长腿随意舒展,瞥见师照玉时骤然蹙眉,朝着她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碍眼似地转过头去。
此人名为孟云泽,乃孟将军府嫡女,自相识便与师照玉等人不对付。因孟将军战功赫赫,她不似旁人那般惧怕,反倒处处挑衅打趣,毫不掩饰厌嫌之意。
孟云泽向来不喜这些人情宴会,却总被母亲要求参与,说是与各家子弟打好关系,也能助力父亲安立朝堂,因此才迫不得已露面。
而她,就是师照玉此行的目标。
“这孟云泽还是如此令人讨厌!”
万长鸾也看见了孟云泽的白眼,迫于对方武力又不敢寻事,努了努嘴骂了两句。
慕同春嘶了一声,看向另一处,“那宋家公子……”
对面同席另一侧坐着位身姿清挺的公子,缱绻目光直直落在师照玉身上,眉目传情似含春水,若不是旁人拦着,他竟要起身来寻她。
往日原主调戏无数美男,他们也不全是抗拒,竟好些人心悦于她,眼巴巴地主动贴上来,正如此刻对面的宋家公子。
师照玉却不回避,众目睽睽下朝着宋家公子扬眉,抛去媚眼,眼波流转间暧昧不清。
慕同春见此,打趣道:“阿照如今成了珩王妃,许多公子都心碎了!”
师照玉倚坐尊位,斜靠着雕花椅背,闲散搭在扶手上,指间随意地捻着东珠,闻言散漫地笑着。
她瞧了瞧周围,又道:“怎不见若鸿?”
“她前些日子犯了错,被她爹娘禁足了。”慕同春端坐回答,她向来注重礼仪。
万长鸾亲昵地凑近,挽着她的手,“阿照,你先前让我们去调查珩王喜好,除了古玉螭龙勒子这些古物,我们最近还打听到他在听松书院教书。”
“听松书院?”师照玉疑惑,“可我们从未见过他。”
“因为他每次来,咱们都逃学了。”
万长鸾继续道:“说是早年陛下为磨砺珩王,特许他去书院授学,渐渐的陛下自己都忘了这回事,珩王倒是偶尔还会去讲学……所以我认为,他定然很喜爱典藏古籍!”
师照玉倒是听出了些其他的信息,她问慕同春:“书院内可有人与珩王交好?”
换作以前,慕同春只认为是师照玉出于爱慕与嫉妒,要将珩王身边的女子都清理干净。
可现在,望着这张别无二致的眉眼,慕同春依稀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书院倒是有些好学的时常与珩王讨教,男女皆有……”
她言语间留了心眼,说话时观察师照玉的神色。
师照玉歪头,勾唇轻笑,从容对视,截然不同曾经的骄横,透出些试探。
这一瞬,慕同春肯定了心中猜想。
她了然,颔首,认真道:“阿照,我帮你留意。”
万长鸾没看懂两人在说什么暗语,只依旧觉得是要肃清珩王身边的莺莺燕燕,她还想说些其他的,却被一阵呵斥打断。
听声音是席间起了争执,语气越说越冲。
诸位循声看去,只见户部侍郎家的张大小姐指着自己被染脏的裙摆,对地上的人严词斥责,句句刁难,还指使伙伴对人拳打脚踢,不留丝毫情面。
那地上受欺辱的是李家小姐,家父不过六品,自是惹不起也不敢惹,只能任人宰割,乱了妆容,坏了衣裳,也失了礼数。
见此,旁人只远观看戏,不曾出手阻拦。
出乎意料地,地上人猛地暴起,朝着张家大小姐冲去,将人推倒在地,又是巴掌又是拳头,力气大得惊人,众人竟未在第一时间拦住她。
等拉开时,张家大小姐已经挨了好几下打,又气又羞地嚎啕大哭起来。
眼瞧着她气不过,取了鞭子想抽打报复,却被孟云泽握住手腕,重重往后一推,她脚下踉跄又摔到地上。
“孟云泽!你干什么!”
张家大小姐气势汹汹,指着鼻子痛骂,“别以为会点武功就奈何不了你,不过是孟家用来攀关系的棋子罢了!装什么假清高!”
眼瞧着孟云泽被这番话激到痛处,正要下重手时,却被人打断。
“怎么?打不过人,就开始动嘴皮子了?”
说话间,万长鸾眉梢挑起,讥笑着,上下打量,“这副样子成何体统,真是给张府丢人。”
慕同春将抓着李家小姐的人遣散,寻了外袍替她披上。
张家大小姐还想骂人,却瞧见挡在前面的师照玉,明白了她的立场,顿时哑火,只得威胁软柿子:
“李蝉衣!今日这仇本小姐记下了!”
说罢,转身气冲冲地跑了。
好姐妹们见她离场,却不敢冒然跟上,朝着师照玉等人行了礼才匆匆离开。
孟云泽看向衣冠不整的李家小姐,又看向师照玉三人,“怎么,你们这是恶人当腻了,转了性子想积德吗?”
这李家小姐往日也没少被师照玉几人欺负,今日倒装起好人来了。
师照玉阴阳怪气地笑:“是啊,偶尔行行善事感觉还不错呢。”
孟云泽哼笑一声,瞧着师照玉那张欠揍的脸,又想到她曾经恶行,下意识嘲讽:
“你的珩王殿下呢?大婚不过两日还有心思来春游,该不会闹掰了吧?”
“是啊……”师照玉作势黯然神伤,“怀青与我终究还是有些疏远。”
孟云泽不懂她在矫揉造作个什么劲儿,讽刺道:“按你的性子还能吃亏?还以为你会强行绑了他,原来也是个怂货……”
“对哦!”
师照玉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眯眯地感谢:“这倒是一个好办法!没看出来啊,想不到云泽竟如此懂我!”
这声“云泽”听得她浑身不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嫌弃得想吐,“你这恶心人的本事真是越发厉害了。”
说罢也不等师照玉回答,孟云泽避瘟似地赶忙远走。
旁观的万长鸾满眼敬佩,由衷赞叹:“阿照,你如今恶心人的功夫真的更厉害了!”
虽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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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真诚,但听着就是很怪。
慕同春对此没什么反应,但提及两人婚事,她下意识想起近日传言,拉过师照玉低声询问:
“传闻珩王大婚第二日去了永福寺,可是真的?”
“是真的。”她话锋一转,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孟云泽说得对,我就应该将他掳回来。”
万长鸾叉着腰:“就是就是!区区一个珩王竟然敢忤逆阿照!”
师照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不愧是伏乾王朝内乱之期,奸臣当道把持朝政,这年头王爷的地位都如此低下了。
宴会已过半,又闹出这糟心事来,师照玉不再停留,与两位姐妹告别几句,朝着青刃与红刃招手,转身离宴。
青刃和红刃自是知晓自家小姐要去干嘛,两人相视,激动地快步跟上。
自京郊名园而出,距永福寺约莫一个时辰左右。
马车风风火火地赶,来往中有人认出了马车主人的身份,瞧着离去的方向,又想起传言,心中顿时明了。
珩王殿下为了躲避师照玉,竟真跑去永福寺了!
红刃发觉行人异样,担忧道:“小姐,这下整个京城都会知晓您和王爷的事,要不要……”
“无碍。”
轻纱吹拂,她望见来往行人与车马,“要的就是人尽皆知。”
今日大张旗鼓地跑去春日宴,部分缘由也是为了当众透出自己和伏怀青不合之事,就是要闹得满城皆知,若是知晓的人少了,她反而不好下手。
人言可畏,伏怀青也不会把事做绝,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强行将人带回。
永福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寺前。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师照玉下马,抄起裙摆,快步小跑爬梯,形色匆匆,没一会儿就消失。
两位婢女一言不发,紧随其后,就是笑得有点怪异。
她一路跑一路喘,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温雅,心中倒是没想伏怀青,只思索这青阶怎地这般长,息心轩怎地这么远,她怎地这么累……
住持远远瞧见了她,大惊失色,前去阻拦却被师照玉一晃,灵巧躲过。
青刃见住持年纪大、身形不稳,掠过时甚至还抽空扶了他一把。
“哎!王妃!”
住持一边跑一边喊,没几步就气喘吁吁,眼瞧着越追越远,心中更是焦急,又不敢停下。
息心轩门口把守的侍卫也不敢硬拦,又被两个婢女缠住,一个没注意就被她溜了进去。
今日暖阳正好,人却未在院内,她瞧见半掩的门扉,轻手拉开了门。
屋内沉静,伏怀青斜倚在书案旁的软榻上,眉眼微阖,倦意沉沉。
呼吸轻浅匀和,肩头搭着一方绵软绒毯,松松覆在身上。
师照玉一路疾行,呼吸急促绵长,只得微微俯身,撑在廊柱边喘着粗气,脸颊泛着绯红。
伏怀青向来觉浅,抬眼望去,眼中映照她的此刻模样。
“跑来的?”
语气还带着疲惫与初醒时的朦胧。
一时间,师照玉哑了火,原先想的那些斥责和撒泼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来到案边顺势坐下,擦了擦额间薄汗,浑身带着一股燥热。
盯着他的倦色,说话声音不自觉放缓:“你再休息会儿吧。”
许是真的太过疲惫,伏怀青闻言,睫羽覆下,瞌了眼。
6. 第 6 章
师照玉并不清楚他是否真的睡着了,但手中动作还是刻意放轻。
她寻了个舒服地姿势坐好,逐一扫过案上堆叠的古籍书卷。砚台静置,狼毫斜搁笔架,一旁还整齐摊着数卷手抄心经和佛门偈语经册。
能看出来,伏怀青真的热爱典藏古籍。
临近身前是一本山水游记,纸页微卷。
她轻缓翻开,见页间密密麻麻落着小字批注,眉间留白处还有随手写下的感悟,笔墨清隽。
其中所记是南边一带的风物胜景,师照玉只翻看几页便明白伏怀青的真正意图。
虽是游记,但若细细深究,便能从字里行间发掘南方山川地势、江河关隘,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民间习俗与方言风气等。
东珠手捻压着纸页,她侧头看去,伏怀青依旧闭着眼,似是已经入睡。
敛眸间,目光落在另一本稍近的古籍,书名竟在后世流传。
她惊喜地取过来打开,瞧见内容与后世流传有所差异,心中好奇,遂从首页翻看。
这一看竟入了迷,后续也不知时辰过了多久,也不知伏怀青是何时醒来的。
时至傍晚,金辉透过窗棂斜斜漫进屋内,碎发被斜阳染成浅金,师照玉看得专注,对此全然不知。
屋内檀香袅袅,偶尔传来几声寺内的钟声。
伏怀青刻意收了力道,脚步无声,来到身边时,她竟没有觉察。
他低头朝页面看去,是本讲解前朝旧事的史记。似是看到有趣之处,师照玉竟低低地轻笑起来。
伏怀青挪了身位,挡住斜阳投下一片阴影,师照玉见视线变暗这才回神,抬眼望去。
见是伏怀青,她笑着,柔声:“怀青,你醒了。”
伏怀青来到她身边坐下,“这书中何处引你发笑?”
“我曾看过一本书,内容与这本极为相似,只是有些地方不同。”
师照玉将书摊开在他面前,指着其中一处解释,“比如这里,我看的那本书写的是二人意见不合,于朝堂上争锋相对。”
可这本书写的竟是二人于朝堂上大打出手,打得你死我活,骂得天昏地暗。
如此反差,实在是令人嗤笑不得。
知晓其中差异,伏怀青细想着,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只是很快敛了神色。
“在永福寺睡得不好吗?”
师照玉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故作气恼,“活该你睡不好,竟把我一人抛在王府,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我感情不合,都在笑话我!”
“永福寺清净,适合静养。”伏怀青只简单解释。
“哦?”
师照玉以手拖腮,正大光明地打量他,“永福寺静养这么久,也没见怀青的身子变得多好,如今这一脸困倦,恐怕是连睡都睡不好。”
另一只手搓捻着他的袖摆,笑得张扬又轻浮,“怀青随我回去,今夜定让你睡个安稳觉。”
伏怀青看向袖摆处,又收回视线,“我出行并未声张,外人怎么知晓?”
师照玉面不改色:“纸包不住火,你又是堂堂王爷,消息传得快些很正常,反正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笑话我,你今日一定要跟我回去,实在不行……大不了将你绑了,你喜欢哪种麻袋?”
许是怕师照玉真地动手,伏怀青同意与她回去。
他本意是再晚些时辰,谁曾想师照玉片刻都不想等,立刻叫人进来收拾东西。
随着侍卫一同进来的,还有住持。
住持悄摸观察伏怀青的神色,待确定他并未动怒后才开口:“王爷,这是要回府了吗?”
师照玉觉得这住持实在有趣,提醒:“这不正在收拾吗?”
“哦对对对!”住持尴尬地笑着,又说,“那老衲等着王爷下次再来……”
“他不会再来了。”
师照玉眼神警告,作势要发怒:“老和尚,你这永福寺不养人,又冷又偏,我与王爷不过一日未见,他竟疲惫至此,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的事。”
住持看向疲惫的伏怀青,心想是他怠慢吗?明明是王爷自己不睡!要真是来静修的,这身子早该好转许多了!
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委屈地应下:“是老衲办事不利,怠慢了王爷。”
“知道就好。”
师照玉不再搭理住持,拉着伏怀青将人往外面带。
红刃和青刃见伏怀青自己出来了,身上没绳索,也没受一点伤,心中一阵失落。
师照玉和伏怀青同时离开,一路上许多香客都瞧见了,本以为两人会争吵得不欢而散,可现下师照玉为何满脸笑意?
他二人到底什么情况?
这是珩王哄好了师照玉?还是师照玉哄好了珩王?
寺前分别候着两辆马车,伏怀青本是要上自己的,却被师照玉强拉着上了她的。
直至马车行驶,师照玉又定眼瞧了瞧车内端坐的伏怀青,确认人跑不掉后,这才开始真正地算账。
“怀青,此事你应该向我道歉。”
伏怀青望着她严肃神情,又见她坚持要个答案,半晌才回:“……是我不好。”
“哪里不好?”师照玉并未放过他。
视线滑动,落在她盘着东珠的手指,原本随意拨滑的手指忽地顿住,提醒似地指间轻点,他这才又回正视线。
“将你独留王府,是我不好。”
言语轻缓,语气却罕见地真诚,他应是真心想要道歉。
师照玉握着珠串的手微微用力摩挲,正值外面起风掀起纱帘,金辉洒落伏怀青侧颜,破碎又恬静。
风停时,纱帘再度垂下,恍然若梦。
“原谅你了。”师照玉大度道。
她挪动位置挨着伏怀青,主动掀开纱帘一角,辉芒又降临他半身,她说:“手伸出来。”
伏怀青不解,思忖后摊开手掌,夕阳的温热在掌心蔓延。
“再送你个礼物。”
说着,一朵迎春花被放置在掌心。
因采摘太久,嫩黄的花瓣失了鲜活,微微垂落蜷起,却不难看,阳光笼罩下更添一抹温柔与静谧。
她抬眼,眸光闪亮,“喜欢吗?”
伏怀青盯着掌心的迎春花看了许久,“谢谢。”
“谢谁?”师照玉提醒。
“谢谢……照玉。”
师照玉心满意足地坐回原位,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怀青记得也送我些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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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此后,伏怀青借着车程间隙又眯了会儿,师照玉也觉得疲累,各自闭眼歇息,互不打扰。
马车回到王府时,师照玉先下马车,却不走,站在车边等候,见伏怀青要下来主动将他搀扶,一副细致入微的呵护样,神采奕奕像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
伏怀青本想拒绝,却见她双目湛亮,想了想还是随了她。
进入府内,目之所及又是一愣。
虽有消息称王妃在改缮王府,他当时也并未太在意,只当是新填了点小物件,谁曾想竟直接焕然一新。
就连随行去永福寺的侍卫都发懵。
师照玉还在邀功:“怎么样,好看吧?”
去到主院,师照玉将人领到同院的暖阁,推门而入,屋内装点一新,地面铺满地衣,桌披锦缎,又置熏香暖笼,不知情的还会以为这才是正寝。
“今后分房睡吧。”师照玉下巴轻抬,“你睡这儿。”
伏怀青点头应下,正想说什么,被身后赶来的侍卫和婢女截断。
红刃是和伏怀青的侍卫同时出现的,两人站在自家主子面前,各自禀明情况。
红刃抢先一步开口:“夫人,李家小姐死了。”
白天春日宴上,被欺负的李家小姐。
“谁干的?”师照玉问。
“张家大小姐派人围殴致死,说是只想教训教训,结果动手没轻重直接把人打死了,尸体还未来得及处理,被路过的人发现,下手的几人也被吓得逃了,尸体现已送回李府。”
师照玉看向欲言又止的侍卫,“你也是这事?”
侍卫看了眼王爷,随后开口:“李家小姐死了,李元山悲痛欲绝,说此事誓不罢休,事情已经闹到宫里去了,要求这件事一定要给个说法。”
见两人不言,侍卫下意识虚虚地看向师照玉,“左相已经进宫了。”
师照玉并未表露异常,反倒是一脸轻松:“我爹处事周全,此事定能有个好结果。”
侍卫继续欲言又止。
“怎么?”师照玉点破,“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说吧。”伏怀青指示。
“李元山一开始只争辩女儿被打死的事,结果不知为何竟演变成举报张府贪赃枉法,证据都呈上去了,现下以死相逼,要求两案并查,看这架势是要和张府同归于尽。”
“贪赃枉法?”师照玉听笑了。
朝廷腐败至此,早已没剩几个清白官员,两家不过是狗咬狗,更何况竟然是当着左相面前说这番话,实在是不怕死。
她这一笑落在侍卫和伏怀青眼中,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此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如今都声讨张家,这件事陛下那边下不来台了。”
“陛下怎么说?”师照玉又道,“我爹怎么说?”
“陛下和左相的意思是,查,查清真相,查清贪腐,定要给李家一个交代。”
按理说,此举只是为了应付李家,为了应付百姓,百官对于事实真相心知肚明。
没人愿意趟这趟混水,查到贪腐不敢上报说明,查不清又给不了答复,主要是摸不准左相和陛下的意思。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谁去查。
7. 第 7 章
第二日天不亮,伏怀青便被召入宫。
皇帝最终将这门差事交给了伏怀青去办,说他贵为王爷,且向来清正廉洁,让他去办既合理又服众。
百官知晓,这定是皇帝和左相共同商议的结果,但珩王如今是左相的女婿,看在师照玉的面子上也不该为难他。
又听闻近日师照玉和珩王感情不和,或许是此事惹怒了左相,他借机敲打报复?
伏怀青无法推脱,只得领了旨。
他未回王府,先去了昨夜案发现场,又寻访发现现场的百姓家中,再去了趟李家查验尸体,还走访参与春日宴的各家公子小姐。
本想着先解决李家小姐的事,可谁曾想各家各府都闭门不见,生怕牵扯进去。
于是,伏怀青忙碌了大半天,除了李家积极配合外,其余一无所获。
回府时,师照玉正坐在亭中与两位姐妹闲谈,三人有说有笑很是惬意,衬得处处碰壁的伏怀青更惨了。
慕同春和万长鸾是主动寻上门的。往日京中若是发生了什么大小事,她们也会第一时间聚在一起谈论。
师照玉一眼瞧见了刚回府的伏怀青,冲他招手:“怀青!你回来了!”
两人听闻也好奇地转身看去,毕竟珩王深居简出,加之她们时常逃课,见过珩王的次数屈指可数。
伏怀青微微颔首,停下脚步,认出了另外两人的身份。
“这两位是我好友,今日来寻我玩耍。”紧接着又介绍了两人的身份。
慕同春先反应过来:“参见珩王殿下。”
万长鸾慢了半拍:“参见珩王殿下。”
不得不说,这倒是万长鸾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向珩王行礼,往日碰见了都不带正眼瞧的,这般作态全是看在师照玉的面子上。
见他立在原地,师照玉将人拉进亭中,边走边问:“陛下今日召你入宫,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师照玉已知晓实情,也听闻伏怀青办事并不顺利,但不可轻率点明,只装作不知,等他主动说出来。
“莫非是李家小姐的事?”万长鸾倒是没心眼,想到什么说什么,“难不成陛下将此事交给了珩王殿下?”
伏怀青点头应下,“是了。”
慕同春知晓他的窘迫,猜到他定然不顺,“各家都精明得很,不愿牵扯其中,想来珩王殿下定是不易。”
珩王无权势,此事涉及官员众多,大家混迹官场都是人精,还有些位高权重的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定然行事不顺。
师照玉将伏怀青按在座上,自然地顺着慕同春的话往下讲。
“你若要查李家小姐一案,倒是可以问问我们,那日我们都在,定然知无不言。”
于是,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昨日宴会上发生的一切细细梳理,其中着重点了几位与张家大小姐关系好的小姐和公子。
“可查清是哪些人动的手?”师照玉倒了杯龙井新茶放在伏怀青手边。
杯身温热,轻抵手背,他将茶杯握在手中,并未品尝。
“发现尸体的人已经死了。”伏怀青看向杯中茶水,“自缢家中。”
他说话语调平静,只是陈述般不带情绪。
“想来是动手的那几人家中有点权势,怕被发现便直接灭口了。”
万长鸾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过大胆直接,继续道:“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和张家脱不了关系,也难怪李元山把事情闹得这么凶。”
她转念一想:“既然此事暂无线索,珩王殿下不若直接查张家贪腐一案。”
这要是查清定了张府的罪,张府定会被严惩,届时李家小姐一案的真相也没那么重要了,至少帮李元山出了这口恶气。
慕同春忽地惊呼出声,语气焦急:“呀,我爹让我酉时归家,说是有事交代,现下竟忘了时辰。”
“阿照我得先走了。”慕同春拍了拍万长鸾,“长鸾,你要与我一同离开吗?”
万长鸾本想再多呆会儿,但看了看师照玉,又看了看伏怀青,当即明白了好姐妹的用意,连忙附和:
“我与你一同,阿照,我们下次再来寻你玩啊!”
两人急匆匆地出府,也不让人送。
眼下,亭中只剩下了师照玉和伏怀青二人。
师照玉撑着下巴,点了点他手中杯盏:“茶要凉了。”
伏怀青这才轻品一口,豆香裹着青香漫溢开来,不浓不烈,清醇温润,是杯好茶。
“此事的确棘手,但慢慢来总能解决的,说不定这些人哪日就想开了,主动与你配合。”
她将装着翡翠青团的食盘推到他面前,“怀青莫要太过忧心。”
伏怀青看了眼青团,倏尔神色骤变,别开脸突兀地闷咳起来,只觉头目昏沉。
平息后,他撑着桌面缓缓起身,“若是无事,我先回书房了。”
师照玉并未阻拦,也未慰问,只稳坐原位望着他,“好,你先回去歇息吧。”
伏怀青敛眸转身,离去时余光虚虚地停在她身上,他步伐虚浮,偶尔需借力身边。
锦书在时刻观察两人的相处,见此低声问道:“王妃,您这是又厌倦了?”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
“哪儿有,只是在想事有些出神,这才没能及时反应。”
师照玉解释着,又看向青刃和红刃,朝着两人招了招手,吩咐道:“你们去办件事。”
三人交谈时并未避讳锦书。
事情吩咐下去后很快见了效果,第二日伏怀青刚出门就发现了异常。
马车行驶途径主街,路上偶遇众多出行的百姓,他们认出这是珩王的马车后围拢,面上皆是悲愤,各个义愤填膺。
“珩王殿下,你一定要替我们作主啊!这张府打死了人不够,还逼死了报官的百姓!如此行事实在是欺人太甚!”
“听闻陛下将此事交给了珩王殿下,我们知你向来公正,与那些贪腐之辈不同!还请珩王殿下查清真相!我们定鼎力支持!”
“……”
如今,全城人尽皆知珩王亲自调查此事,还知晓李元山检举贪污受贿一案,更听闻百官拒不配合,加之户部一直以来加赋税和抢民田等恶行……
日积月累的怨气积压在心头,百姓怨声载道,群情激愤。
不知从何时起,有人趁着暮色,拎着烂菜叶和臭鸡蛋悄悄往张府以及沆瀣一气的官员府邸门前抛掷。
有些还被扔进了院墙,甚至有人站在巷口低声怒骂,往来间指指点点。
一时间,各家权贵府邸门前狼藉一片,烂菜腐叶铺了满地,腥臭弥漫。
清扫驱赶也无用,过一会还会再来。
恰逢珩王车轿拜访,侍卫通传,各府当家的赶紧出来迎客,一改常态、客客气气地将珩王迎了进去。
百姓见此,便不再为难这户人,转而又去别人家门口发难。
久而久之,百官竟眼巴巴地候着珩王到来,还主动派人去请,说自己愿意配合调查了,实则是希望这群百姓能消停些。
“哈哈哈笑死本小姐了!”
街巷转角处,万长鸾指着最惨的张家府邸,捧腹大笑,“张兆兴也是活该,现在人人对他家避之不及!”
师照玉和慕同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下张府可遭罪了!”
正值红刃过来回禀消息:“王爷的马车往都堂去了。”
都堂乃六部共同议事之所,此行应当是要与六部联合办案,但若无陛下许可,伏怀青无权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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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是此事闹得太大,传到陛下耳边了。”
慕同春继续分析,“陛下令六部协助,可彰显他对此案的重视,亦可堵住悠悠众口。”
师照玉思索着下一步行动,回头想与青刃说话,却瞥见张府角门驶出一辆马车。
万长鸾也眼尖地发现了,打趣道:“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这张府还有人敢出来……不会是张如萱吧?”
张如萱,正是张家大小姐的名字。
万长鸾朝着两人挑眉,指了指那边,“跟上去瞧瞧?”
“你们去。”师照玉站在原地,“我去一趟都堂。”
两人知晓她的用意,边说着“你去吧”,一边默契地跟上驶离的马车,生怕没凑上热闹。
师照玉也上了自家马车,青刃和红刃同行。
行驶途中,青刃叩响车身,低声道:“小姐,现在不止有王爷的人在盯着我们。”
“有我爹的人吗?”身后内部传来师照玉低闷的声音。
“有。”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京城内,既然做了,就注定会被别人觉察端倪,更何况这个节骨眼出事,都知晓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挑起。
想来是左相查到她的手笔,开始对她多留了心眼,毕竟她现在的处事风格与先前有所不同。
但在这方面,师照玉本就没有刻意与左相隐瞒,他知晓后也不一定是坏事。
等师照玉赶到都堂时,伏怀青已提前到场,并与六部尚书商谈了一阵。
左相身兼吏部尚书并未亲自到场,派了吏部侍郎前去。
此时屋内六部会聚一堂,氛围却格外凝滞,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打马虎眼、刻意推诿。
他们虽然来此,但不代表一定会配合,就算配合也无法保证做到何种程度,毕竟张府的事或多或少都与他们有些关联,都不愿先出手。
若换了另外三位藩王来,他们定恭恭敬敬地配合调查,大气都不敢喘。
只可惜,眼前之人是珩王伏怀青。
主位左侧偏席,伏怀青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神情平静内敛,看不出窘迫,也不露焦灼,只默然静坐。
“珩王殿下,眼下河工营造实在繁忙,抽不出人手协办彻查。”
“王爷既奉圣意查案,吏部自不会冷眼旁观,只是臣部只可调出官员履历名册,供王爷自行参酌,至于其他的……”
“……”
六人见珩王无言,怕他身弱气出什么病来,正准备再说些话安抚,门外传来了一道女声。
“各位叔叔,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众人齐刷刷回头。
他们本在恼怒是哪家小姐如此不懂规矩竟敢擅闯都堂,看清来者后又都收了脾气,各个喜笑颜开地同她打招呼。
“竟是贤侄女,前些日子咱们还参加了你与王爷的婚宴,何来的许久未见?”
“是啊是啊,不知贤侄女来此所为何事呀?”
“……”
一个个瞧见师照玉,语气出奇地温柔,甚至比对自家闺女还要和蔼。
师照玉走进屋内,手中转着一柄玉折扇,掠过六人径直去到伏怀青身边,自作主张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她翘起腿,散漫地倚着,随意把玩手中物件,笑得绵里藏针,“各位叔叔,怎么站着,坐呀!”
见众人坐下,她又俏皮地笑道:“我只是太过思念王爷来寻他而已,不打扰你们办正事,你们忙自己的。”
她看向伏怀青的眼神缱绻,语调亲昵:“王爷,你不会怪我擅自来寻你吧?”
伏怀青转落视线于她的脸庞,沉吟片刻与她相视而笑,语气也刻意柔了许多。
“不会。”
8. 第 8 章
六部众人交换眼色,明白了师照玉的立场和意图,就是不知……这是否是左相的意思?
“我常听爹爹提起各位叔叔,说你们办事素来公允持重,最是明事理。”
师照玉慢悠悠歇了半句,“如今皆知陛下对王爷委以重任,又知六部协理共事,百姓若是知晓此事定会感恩诸位叔叔。”
现在谁人不知民间风波,这是想拿百姓来压迫他们。
各部使了眼色,最终还是户部尚书开了口:“那是自然,既是陛下旨意,咱们定当好生协助珩王殿下,只是各部诸事繁忙,所帮有限……但是定当竭力协助!”
言外之意,他们还是有所保留。
“哎……”
师照玉忽地叹气,扭头看向身侧的伏怀青,眼神忧愁又带着无奈,眉头微皱,似是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伏怀青缄默片刻,紧接着也轻叹一声,反而安慰起她来,只是声音虚弱,“无碍,莫要忧心。”
他身子不好,再加上这两日奔波劳累,本就淡白的脸越发没有气色,眉眼显出乏态,如今孤身置于这勾心斗角的官场内,这副强撑的姿态落在师照玉眼中,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破碎。
一旁诸位见此,眼睛都瞪大了。
伏怀青虽未刻意表露,但所见者都会觉得他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令人不由得认为是他们欺负了他。
六人暗叫不好,悄摸去观察师照玉,果真瞧见她神色大变。
“原来诸位大人也并非明事理,说了半天还是看不清局势。”
她变了称呼,语气冰冷又讥讽,缓缓起身,走到最近的吏部侍郎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斥责道:
“我爹若无意,今日本可直接空了户部的位置,却还是叫你来此,你究竟得多蠢笨,才看不明白其中原由?”
她话锋一转,言辞犀利:“还是说这位置坐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又承恩于谁,竟然在本王妃面前摆这副装聋作哑的架子?”
这才是原主耍性子的本貌,方才她以礼相待给了面子,结果这群老东西装作不懂,现在就该她发威了。
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但这番话看似是她在撒泼骂人,内里却透出此事与左相的关联,众人听得明白,终于懂了左相的立场。
他们正要改口,谁曾想师照玉不给回话的机会。
只见她继续走到户部尚书面前,身板挺直,居高傲下地轻蔑道:
“怎么,尚书大人如此推诿,难不成整个户部官官相护、欺上瞒下,那张家侍郎的言行皆由你授意?”
“……还是说查贪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几人又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放眼整个朝堂也没几人敢这么讲话,同辈中只有师照玉敢仗着左相作威作福。
不止户部尚书,连同旁边的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各个面色煞白。
视线一抬扫过另外几人,声音刻意放大,冷哼道:“亦或是,这案子诸位都参与了?”
她说的是实话,却无人敢接。
“如今张家定罪是板上钉钉的事,诸位大人若真公正廉洁,还望主动配合,也好让我家王爷早日查清真相,还诸位一个清白。”
是啊,户部侍郎的罪证早就呈报上去,张家被抄家是迟早的事,但现在……众人豁然开朗!
原先只以为是陛下要保张家,即使有证据也未即刻定罪,反而找了珩王继续去查,他们便想着顺应陛下的意思,无视珩王,一起保下张家。
但现在看来,应是要他们配合调查将自己摘除出去,既然张府出事了,那便只能是他们一家出事,绝不能牵连到其他人!
众人眼珠转得飞快,心思快速推演,旋即起身,笑得圆滑。
“贤侄女教训得是!”
“对对对!多亏贤侄女此番点醒!莫要再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不然相爷可得怪罪我们!”
见师照玉神色缓和,紧接着又凑到伏怀青身侧去,谦卑讨好道:
“乃我等处置不周,劳珩王殿下忧心!”
“今后行事定当竭尽全力!珩王殿下有事尽管吩咐!”
师照玉抄着手站在身后,看着这群老家伙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是舒爽。
越过人群,被簇拥的伏怀青敏锐觉察地抬眼,与师照玉对视,见她昂扬笑意,他微愣,下一瞬又被人挡住视线。
她转身往外走去,停在檐下,等了许久,直到伏怀青与诸位大臣商议结束。
伏怀青轻扶着门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朝自己走来的人。
身后侍卫想要搀扶,手刚伸出去就看见了王妃,又懂事地收回。
“王爷,属下去外面等您。”
说完,人很快就跑没影了。
师照玉自然地挽过手臂,跟着他的步伐前行,“王爷,我刚才表现得不错吧?”
“今日多谢照玉了。”唇角轻抿,他虽疑虑,但自知今日多亏了她。
伏怀青清癯高挑,骨架端直,师照玉走在他身旁也只堪堪到下巴的位置。
她仰起脸,笑得如沐春风,“你我夫妻二人,何必言谢。”
瞧见他脸上稍纵即逝的柔和,师照玉登时话风一变:“怀青若真想道谢,今夜何不与我同床共枕?”
大庭广众之下,周围时而有往来官员,师照玉旁若无人地将另一只手往下滑,稳稳扣住伏怀青冰凉的手指与掌心。
“怀青的手太冷了,夫人帮你暖暖。”
她用力握住,指间轻轻摩挲他瘦削的手背。
余光出现一抹悄无声息的绯红,她不自觉看去,竟是耳尖。
尽管一个人将情绪藏得再好,身体的自然反应是藏不住的,他害羞了。
这一次她没要求伏怀青上自己的车驾,正当以为她要消停时,转头钻进了他的马车内,与他肩挨着肩相坐。
伏怀青想拉开距离,却被她屡次贴上,最后实在没辙了只能任由她靠着。
他本来还想趁热打铁再去查查案子,但被师照玉阻拦,她非说他身子吃不消了,需得回府修养,况且天色已晚。
他拗不过她。
车夫左右为难,纠结着还是听了王妃的。
到王府后,师照玉又将人扶下,活像呵护小媳妇般。
锦书见两人回府,速来禀报:“王妃,您让人寻的贾神医已在府中候着了。”
师照玉可没忘记大婚前说过的话,她说过会寻访天下名医为他诊治,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伏怀青显然也没想到她真地会找来大夫,竟然还请到了府上。
不等迟疑,师照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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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人往里进,直直朝着前厅去。
“这贾神医是长鸾与我介绍的,说是治好了她母亲的陈年旧疾,他虽是江湖游医,但医术不比太医院的那群人差,今日正巧了,让他好好为你诊治。”
“照玉,其实我的病……”
“我知道,但说不定呢?”
说着,两人来到前厅,一眼看见屋内静候的贾神医。
贾神医虚虚侧眼也瞧见了两人,起身恭迎。
贾神医年约四十五六,鬓边几缕霜色,眉眼修长平和,看人时不觉锐利,身着一身素色布袍。
他不慌不忙上前,略一打量,几番交谈,便将伏怀青的状况初步摸清。
三人落座,贾神医搭脉腕间,三指稳稳落定,静心切脉。
师照玉坐在一旁,看见贾神医眉头轻蹙,换了另一只手腕再诊。
良久,他才收回手,语气审慎:“王爷这身子是沉寒久踞、元气受损之症,寒邪深入肺腑经络,这绝非一朝一夕所致。”
“敢请教王爷,平日是否格外畏寒?换季是否易发热缠绵?还有王爷年少时,可否得过什么急症?”
师照玉和贾神医都看向他。
伏怀青说得简明扼要:“本王幼年大寒之时,高热不退。”
“王爷这是损了先天元气,加之……”
贾神医张了张嘴,却犹豫着没说出声来,应是忌惮。
“加之什么?”师照玉问。
“年少大病,按理好生养护便能好转大半,可王爷如今身子依旧这般虚耗孱弱,想来是平日未能悉心调理才会如此,始终难愈。”
即使远在江湖,贾神医也知晓珩王一事,他受困京城、自身难保,别说精心护养了,没死都算他命大。
又想起张府一案,珩王深陷其中,实属不易。
但见师照玉如此忧心不似假装,贾神医语气放缓,叮嘱她:“王爷这病根沉、底子弱,日后还需劳烦王妃好生呵护。”
师照玉点头,正色:“自然。”
贾神医再不多言,又细细问询了平日起居、饮食和用药等诸般细节,开了药,吩咐下人,一切交代妥当后才告辞。
“怀青,要不今夜与我同睡吧,我给你暖床,夜里还可以照顾你。”
四下无人,她说得就更大胆了。
伏怀青面无表情地拒绝,离去时刻意避开她,生怕她强行做些什么。
师照玉跟着他来到外面,倚在门边,抱臂望着他和侍卫。
“怀青,你这侍卫叫什么?”
若没记错,这侍卫一直跟随在伏怀青身边,上次与青刃同传消息的是他,今日随行都堂的也是他,应是亲卫,只是每次容貌似有些变化。
“回禀王妃,属下名为霍刀。”
“你可有兄弟?”
听见这话,霍刀有些吃惊地停顿着,很快回答:“属下确有一个弟弟,名为霍剑,与属下一同侍奉王爷。”
这便解释了为何容貌有细微变化,两人都曾单独在师照玉面前出现过。
伏怀青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霍刀和霍剑容貌极为相似,旁人极难分辨,饶是我也耗费了多日才知晓差异。”
他在惊讶,师照玉竟如此细察入微,短短几日就发现了不同。
这与先前所了解的师照玉,太不一样了。
9. 第 9 章
“我观察力一直很强。”
师照玉并未隐藏自身变化,只为伏怀青早日发现她的可用之处。
若还与曾经那个纨绔一样,她也无法获取伏怀青的信任。
见她如此坦荡,伏怀青也没再多问,带着霍刀走了。
“想和霍刀比试吗?”师照玉回头看向青刃和红刃,笑问。
青刃和红刃是师正德为保护女儿特意挑选的武婢,武艺皆臻上乘,身手卓绝非常。又是亲姐妹,配合默契无间,寻常江湖武师和精锐护卫在她们手下皆走不过三招。
两人不仅擅武,还深谙打探情报、暗查踪迹、周旋布局。
又因情谊深厚,两人对师照玉忠心耿耿,誓死追随。
巧的是,正好青刃用剑、红刃用刀,一轻灵一刚猛。
听见有机会比试,两人不掩喜色,摩拳擦掌:“好啊!正好试试珩王府护卫的水准。”
“那我寻个机会。”
三人有说有笑地回主院,她们独处时常常不分尊卑,打成一片。
途径庭院,碰见两位偷懒的丫鬟藏在假山石洞,还未等师照玉出声训斥,两人自行反应过来。
左边的丫鬟被吓得脸都绿了,跪在地上,说话磕磕绊绊:“王妃……求王妃恕罪……奴婢不敢偷懒了……”
右边的丫鬟也怕,可眼底闪过一抹狠毒的恶意,说话也不如另一人恭敬,似是料定师照玉不会发作似地随口应付:“请王妃恕罪。”
“放肆!”
下一瞬,右边的丫鬟被青刃一脚踹飞,整个人撞上石壁,疼得眼前发黑,浑身瘫软在地。
珩王府上原本的下人不多,丫鬟更是稀少,师照玉早早就将这几名丫鬟的样貌和名字记住。
先前改制珩王府后,她在庭院赏花时,也曾瞧见这两名丫鬟路过,两人的眼神如此时一般,一个恐惧却卑敬,一个试探又狠毒。
“想来是我素来太过宽厚谦和,才使得尔等贱婢这般放肆。”
往日瞧师照玉乐乐呵呵,并非传闻中跋扈,那丫鬟还以为她好欺负,久而久之还真不怕了。
不止是她,连同府内的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感受。
那丫鬟趴在地上差点晕厥,此刻终于意识到师照玉并非什么善主。
青刃将人抓起,强行使她看着师照玉。
另一名丫鬟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主动挪到边上生怕被殃及。
师照玉行至身前,看着她身上不断流出的血染红衣襟。
“春月是吧?我倒是听清晏说过,你曾动过当主子的念头,还想爬上王爷的床,怎地……这是记恨本王妃抢了你位置?”
青刃得了示意松手,春月失去支撑无力地倾倒在地,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
“没死就留下,往后继续伺候。”
师照玉瞥了眼一旁垂着头的丫鬟,“死了就埋了。”
那丫鬟头埋得低,被吓得不轻,分不清师照玉在和谁说话,久久没有回答。
红刃提醒:“王妃在与你说话。”
“奴婢遵旨,奴婢遵旨……”丫鬟点头如捣蒜,朝着地上又猛磕几个头。
离去后,师照玉揉了揉自己的脸,问身边两人:“我有这么吓人吗?”
两人有些摸不准师照玉想要的答案,试探道:“小姐是想吓人呢……还是不吓人?”
师照玉:“……”
师照玉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回去主院的途中路过伏怀青所住的暖阁,见其中微弱火光,应当是还未歇息。
事实证明,想让伏怀青静养,首先得让他自己老实下来才行,他一看就是耗费心神的人,夜里挑灯夜读睡得晚,次日又起得早。
果然,隔天师照玉醒时,就被告知伏怀青又出门了。
时至未时,万长鸾传讯到珩王府,让师照玉今夜去凤鸣轩一聚。
凤鸣轩是城中最有名的销金地,内有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亦有专做暧昧营生的风尘女子,鱼龙混杂,往来之人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信上并未严明所为何事,莫非是万长鸾又想男扮女装去潇洒?
这种风月场所最是适合打探消息,她们先前也并非没去过,最终决定去看看,或许有什么趣事发生。
出门前,红刃见她没有乔装,有些担忧:“往日都是女扮男装,小姐今日这样会不会有影响?”
“不会。”师照玉笑了笑,“有影响也无碍。”
……
凤鸣轩坐落于最繁华的街衢正中,白日里门庭若市,入夜更是灯火璀璨,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内部笙歌丝竹之音。
内有三楼。
一楼为大堂戏台,来客随意落座,中央戏台专供清倌人弹曲和跳舞。
二楼环楼雅间,珠帘隔断,多是世家、官家和商贾包下雅间,凭栏俯瞰一楼戏台,听歌赏舞。
三楼为私密阁楼,重帘遮户,可私宴寻欢,远离大堂喧闹,外人不得随意踏入。
进出此等场所多是男子,也常有叛逆少女扮男装混入,但像师照玉这样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进入的人少之又少。
若真有,多半是正妻捉人来的。
可珩王不会来此,师照玉也不是来捉人。
所以自师照玉下马车到迈进凤鸣轩的门槛,周围人都神色各异地望着她,窃窃私语。
堂堂珩王妃,大婚不过数日,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风尘之地!
眼尖的堂倌瞧见师照玉,却不拦人,热情迎上来:
“珩王妃,您来了。”
大堂的人见到师照玉,虽惊讶但并未表露,视线随她行走而移动。
“我找人。”
说着,师照玉往二楼望去,瞧见各雅间栏边的人影,滑过某人时,前行的脚步骤然一滞。
堂倌在前引路,听见她找人,又想起今日楼中的客人,顿时明白她的意思。
“您弟弟就在二楼,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他见师照玉停了步子,困惑回头,正想询问,师照玉又动了起来。
师照玉咬牙切齿:“好,带我去找他。”
身后红刃和青刃也看见了师荣木,两人相视,默契地摇了摇头,看来二公子今日免不了一顿训诫了。
“就是这儿了。”
堂倌还在为自己的聪敏沾沾自喜,结果一回头,看见满屋的公子哥如临大敌般惊恐,特别是那师荣木,就差原地下跪了。
“额……”堂倌左右看了半天眼色。
“做得很好,下去吧。”
得了师照玉的应允,堂倌赶紧心虚地溜走。
被逮住的各家公子默默感慨,这才多久不见,师照玉这架势怎地越来越吓人了?
“师,荣,木。”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师荣木毫不犹豫一个滑跪,耷拉着脑袋,抬手扯了扯她的裙摆,认错态度极为良好:“阿姐,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里的,你别生气。”
师照玉了解自家弟弟的性格,横眉冷眼扫视屋内的其他三人,质问:“谁叫他来的?”
三人挤眉弄眼,谁也张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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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就是三人一起了。”
师照玉冲着青刃说道:“每人揍一顿,教训后送回府去,将各自所行告知长辈,必须长长记性。”
三人听见这话,又看见跃跃欲试的青刃,霎时欲哭无泪。
等那三人被青刃抓走,师荣木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阿姐,你别生气,我今后定不会再踏足此地!”
其实师照玉也心虚,毕竟她也出现在这里,只是阿弟不问,没让她尴尬。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余光瞧见万长鸾的随行侍女,她将师荣木拉起,一起去寻万长鸾。
可目的地并非二楼,侍女将他们往三楼带。
师荣木偷瞄了眼阿姐。
师照玉故作镇静,“继续走吧。”
三楼,回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简约的木牌,厚重的锦帘将房内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帘缝中偶尔漏出些细碎低语和琴音。
师荣木有些心慌,下意识拉住师照玉的袖摆,又看见跟在身后的红刃,这才安心些。
目光扫过木牌,听着内部动静,师照玉能明显感觉到有几个屋子异常安静。
侍女将人带到屋前,正要推门,内部传来一阵欢快激昂的丝竹声,混着清脆的环佩叮当。
“阿姐……”师荣木意味深长地唤了她一声。
师照玉感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要是被爹娘知道她带着弟弟去凤鸣轩的三楼,定然也要被教训一顿。
门被打开。
屋内数名舞姬身着艳丽舞裙,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一旁坐着乐姬,多种乐器交织,悦耳至极。
中间摆着几张矮桌,万长鸾、慕同春和梅若鸿坐在一起,举杯赏舞,谈笑风生。
梅若鸿,便是与师照玉一起玩耍的第三人,那位因犯错被禁足迟迟不曾露面的好姐妹。
她这刚解除禁足就往凤鸣轩跑,胆子实在是够大,也实在是不听管教。
“阿照!”梅若鸿欣喜地与她打招呼,“你可算来了!”
三人看见师照玉衣着,心中惊叹她胆子有够大的。
眸光一转,又看见师荣木,“阿照,你怎地还带上荣木了?”
师荣木认识三人,笑着喊人:“三位姐姐,别来无恙。”
“所以今日来此,到底是什么事?”师照玉说着坐在梅若鸿和慕同春的中间。
今日这仨都来了,还在凤鸣轩,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昨儿下午,阿照你去了都堂,我与同春不是追那辆马车了嘛。”
“对,你们有何发现?”
万长鸾在她对面,半趴桌面,俯身凑近了些:“那马车里的,不是张府的人,是这凤鸣轩的清倌人!”
梅若鸿已提前知晓事由,接过话茬:“那清倌人名唤墨秋辞,被张家二公子请入府中抚琴献艺,听闻对她极为倾心,甚至想为她赎身纳娶。”
万长鸾:“可墨秋辞卖艺不卖身,对这张家二公子没那心思!”
“所以?”
慕同春指了指对面的房间,“此时张家二公子就在隔壁呢!”
“墨秋辞也在?”
三人摇头,“还没到呢!”
“我们打听到墨秋辞多次拒绝,气坏了张家二公子,今日说是要来硬的了。”
师荣木激动地插话:“所以你们今日是来英雄救美的?”
梅若鸿抬手搭在师荣木的肩上,“可以这么说。”
这边说得起劲,守门的红刃指了指旁边,提醒:
“隔壁进人了。”
10. 第 10 章
听见红刃的话,五人眼前一亮,齐刷刷小跑到靠近隔壁的那堵墙前,贴着墙细细听。
梅若鸿对屋内的清倌人吩咐道:“嘘!小声点!不必跳舞了!”
激昂的乐曲停顿瞬间,再度响起变得悠扬轻缓;舞姬们停了舞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所有清倌盯着听墙角的几人,八卦地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偷听。
“不行啊,还是听不太清。”万长鸾嘀咕着,移动位置还是听不清动静。
师照玉招来红刃,给她腾出位置,“来来来,红刃你耳朵好使,你来听听。”
旁边几人也赶忙挪出最佳位置。
红刃早已习惯她们偷听的行径,来到墙边,身体前倾,侧耳虚虚地覆在墙面,隔壁的声音听得明明白白。
“他们在说什么呢?”五人好奇道。
红刃便开始转述隔壁的情况。
“屋内只有两道脚步声,是一男一女,说话了,男的声音有些醉意,让她喝酒,女的说今日身体不适,只愿抚琴,听起来有些害怕。”
“嗯……男的同意了……两人没再说话了。”
五人:“没了?”
红刃:“没了。”
五人面面相觑:“张家二公子这么听话?弹琴就弹琴?不干点别的?”
她们靠着墙边,原地滑坐在地面的软垫上,有人抱腿蹲着,五人就这个姿势讨论起来。
“想不到我们竟然误解他了?”梅若鸿捧着脸,盯着软垫上的花纹,“莫非这张家二公子当真是个正人君子?”
万长鸾立刻反驳:“我呸!哪儿有正人君子来凤鸣轩的?不过是喜欢救风尘的戏码!”
梅若鸿:“也对。”
屋内旁观的清倌们也默默点头。
慕同春跪坐着,“再等等,总不能一直弹琴吧?”
师荣木贴着阿姐,盘腿坐着,脸上按捺不住的激动,“那就再等等!”
红刃依旧站着,时刻关注隔壁的动静,给五人实时汇报情况,就连弹的何种曲子都与她们说了。
闲来无事时,梅若鸿扯了扯师照玉的袖摆,眉眼弯弯地笑着,邀功似地说:“阿照,我会凫水了!”
想来是原主遭遇不测时,这三人都不会水没办法救她,心生懊悔,又觉后怕,梅若鸿这才去学了凫水。
这倒是提醒了万长鸾,她拍着胸脯,“我也学了,只是还不太熟练。”
师照玉打趣地看向慕同春,只有她还没说话。
慕同春眨了眨眼,有些愧疚:“……我讨厌水。”
下一刻,师照玉笑出声,揽过她的肩头,轻声细语地安抚:“阿照知道。”
随后看向另外两人,没忍住揉了揉梅若鸿的脸,又摸了摸万长鸾的头,只觉这三位姐妹怎么看怎么可爱,与传闻中的跋扈恶劣截然不同。
仔细想想,她们大多都是在原主的带领下行事,只能算叛逆胡闹,并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还有转圜改善的余地,与那些大恶之人不能混为一谈。
见她此般动作,三人同时愣住,面露错愕。
四人虽表面交好,但她们仨更多是巴结讨好师照玉,比不得那些真心相交的好姐妹,自然也从未有过这般亲昵又温暖的互动。
可现在,师照玉竟然揉她们的脸,摸她们的头……这实在是匪夷所思!这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三人互望着,只觉得这样的改变倒也不错,若往后也能如此,那便最好了!
旁边被忽视的师荣木愁眉苦脸,怎么阿姐只与她们仨亲近,都忘记自己这个弟弟了。
正想着,头顶覆下手掌,师照玉轻拍着,“自然不能少了阿弟。”
师照玉没想到此举会悄无声息地感动所有人,就连屋内旁听的清倌都觉得这五人与传闻有些不同。
“琴音被打断了。”
其乐融融时,红刃突然出声。
五人立即止住声音,围到红刃身边去,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琴应是断了,男的在质问她有没有心悦过自己,女的说……没有,男的生气了……”
隔壁猝然传出哐当脆响,像是瓷瓶砸在地上碎开,紧接着又传来桌椅撞音,桌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这下无需红刃转述,她们也知道隔壁出事了。
“冲!”万长鸾首当其冲,一把拉开门。
梅若鸿和师荣木紧随其后,口中喊着:“英雄救美!”
还未来得及行动的慕同春和师照玉笑得前俯后仰,两人慢悠悠地转出去。
可还未出门,就听见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声响巨大,沉猛又暴躁。
师照玉正在疑惑万长鸾何时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听见万长鸾惊呼喊出一个名字。
“孟云泽!你怎么在这儿?!”
与她们相同,她们埋伏在左边房间,孟云泽则是右边,左右监听这张家二公子的一举一动。
此时右边房门大开,一看就是孟云泽着急冲出后来不及关。
一下子冲进去四个人,原本张家二公子在和墨秋辞拉扯,眼瞧着门被踹开,下一瞬拳风落在眼前,他被捶飞了,发懵时又有几个人围上来拳打脚踢。
几人一边打一边骂,连带着张府全家上下也没放过。
慕同春进屋时只浅浅看了眼,去到衣冠不整的墨秋辞身边,替她擦去眼泪,将侍女递来的外袍为她披上,悉心安慰。
同时,慕同春在屋内寻找师照玉的身影,却没看见她。
闹出的动静很大,有客人担心是不是出事了,纷纷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结果看见门口的师照玉和红刃,毫不犹豫“啪”地一声关门,那叫一个迅速。
师照玉并未进去,目光游走于回廊另外几个房间。
既然有她们和孟云泽的先例,那么还会不会有其他人在蹲守?
附近几个房间都有人探头查看,但有一个房间没有。
路过门口时,师照玉看了眼内部群殴的场景,又与慕同春对上视线,并未停留,朝着前面走去,最终停在可疑的房间门口。
屋内昏暗,静得没有半点人声与响动,可木牌痕迹显示里面是有人的。
师照玉犹豫要不要进去,毕竟没有理由,也不知内部情况。
但一想到自己纨绔的身份……师照玉朝着红刃打了个手势。
红刃领会,一手握刀预警,后撤一步,蓄力抬脚,门被直接踹开。
动静依旧很大,但没人敢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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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仅亮着窗边两座古铜烛台,昏黄的烛火摇曳跳动,映得四下光影斑驳,也落在窗边座椅上的人身上。
月色清泠,混着外面街灯微光漏了进来,一同洒在那人身上,是伏怀青。
他垂眸执卷,指尖翻页沙沙作响,安静地看书。周身浸没夜色之中,拢着一层冷寂和疏离,容不得旁人扰碍。
听见门口异响,伏怀青这才转头,看清了师照玉。
随着头部位置变动,被月光笼罩的脸颊陷入阴暗,望着她的眸光冷峻又锋利,仿若两人从未相识。
这一眼,令师照玉恼怒。
红刃将门关上,隔绝了正准备靠过来的万长鸾等人,她们还未来得及看清里面情况。
屋内并非只有伏怀青一人,还有霍刀。
师照玉沉了嗓音,命令地喊着“红刃”。
红刃暗了暗眼,心领神会,拔刀朝霍刀斩去,出刀快准狠,毫不留情。
霍刀看见王妃觉得莫名心虚,于是只防不攻,没想到红刃步步紧逼、招式犀利,为自保迫不得已拔刀应对,刀刃相交之音久久回荡。
两人打得激烈,又怕殃及主子,最终一前一后跳窗而出,去外面打了。
终于清静下来后,师照玉迈步,来到伏怀青面前,挡住部分光亮,凝神注视。
伏怀青感受到她的怒意,手指无意识地压了压书,思索着开口:“照玉,你为何在此?”
“你又为何在此?”师照玉回嘴。
“我来查案……”伏怀青还是选择说出实情,“隔壁是户部小吏,张府诸多事宜由他经手,他掌握着内部记账暗册。”
师照玉当然知晓他在查案,但她故作不懂,也不在意,“然后呢?”
伏怀青面露疑惑,似是不知晓她因何生气。
语速刻意放缓,他望着她,认真地问:“怎么生气了?”
“你我二人,是何关系?”
“……夫妻。”
猝不及防地,她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他两侧,为稳定身形又抬腿按住座椅,膝盖抵住他的腿,目光炯炯。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如此冷漠。”
伏怀青的表情被一览无余,她微微歪头,冷笑质问:“你可曾当我是发妻?”
知晓她生气原由,伏怀青倒有些意想不到,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出现在凤鸣轩。
这目光太过直接、灼热,他视线下滑,落在双唇,反应过来后低下头,看向手中早已被攥出褶皱的书。
他似是意识到什么,将书合上,手指扣住书封页。
“你自然是我的夫人。”
师照玉伸手,张开掌心,轻撑着他的肩膀,“怀青,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他更进一步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覆在肩上的手继续朝上滑,落在他的脖间,她轻轻摩挲着那里的肌肤,偶尔擦过喉结。
“怀青,我是谁?”
“……我的夫人。
她轻叹着,软了语调,“怀青,不要再那样看我……”
伏怀青将她不安的手扣住,相视时却坠入红润的双眸。
良久,他说:
“好,今后不会了。”
11. 第 11 章
手被限制,师照玉不再乱动,趁机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他的手很大,足以将她包裹。
伏怀青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抽离,却始终没有成功。
抬头想与她分说,却见她笑得柔魅,目光热烈地落下。他轻叹,最终只能任由她这般非为。
师照玉收回另一只撑在他身边的手,找了个稳定的姿势坐好,视线与他齐平对望,两人靠得很近。
她将拉着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手上小动作不断。
身下的座椅够大,也足以承载两人的重量。
见他这副柔弱清冷样,师照玉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夫君,你怎地不关心我为何来此?”
伏怀青其实一早就想问,但被她气势汹汹地打断,现在提及,便顺着她的话问:“夫人为何来此?”
这声“夫人”喊得自然又顺口,师照玉极为满意。
“张家二公子瞧上了凤鸣轩的一位清倌,今夜想强迫她,我们早早得到消息来此蹲守,正好撞破,如今张府危在旦夕,此事又可以让御史台做做文章了。”
伏怀青点头,想起当时的动静,问:“孟家可有人在场?”
“有,孟云泽。”师照玉停顿,盯着他的脸,补充,“那清倌名为墨秋辞。”
伏怀青并未表露异常,只浅浅颔首。
“那小吏呢?”师照玉故作担忧,“我是不是耽误你的正事了?”
“无妨,霍剑会把人带回来。”
师照玉这才装得如释重负,“那就好。”
事实上,她进屋后就在寻找两名侍卫的身影,却只看见霍刀。
伏怀青近日行动皆是为了办案,身边危机重重,不可能只带一名侍卫,另一人多是隐于暗处守护。
红刃出手扰乱计划,伏怀青并未叫停,霍刀也不见焦急,那定是留有后手。
也是想清这一层后,她才敢肆无忌惮地与伏怀青拉扯,又见他不急不躁,心中更加坚定。
门口传来异动,青刃叩门,“王妃,可还安好?”
俄顷,红刃和霍刀也前后从另一道窗钻进,两人身上皆或多或少挂了彩。
结果一回正视线,就瞧见两位主子坐在一起,手拉着手,氛围甜腻又暧昧。
要不是受过专业训练,霍刀差点原地张开嘴惊叹,他虽然知晓王爷和王妃相处时有所不同,但没想到竟会这么不同!
王爷这冷淡的性子,也会同意王妃这般亲近吗?
更何况师照玉不是左相的嫡女吗?按理说应该戒备她才对啊!
倒是红刃一副早已习惯的平静,看向霍刀的眼神还带点不屑。
师照玉主动松手,起身拉开距离,“我先回府等你。”
说完,她带着红刃离开房间。
门口偷听的人不止青刃,还有万长鸾一群人,就连孟云泽都在。
见人出来,几人下意识朝着屋内看去,想要看清里面究竟是谁,结果只瞟到两个人影,门又被关上了。
师照玉忽略了她们八卦的眼神,“那张家二公子呢?”
万长鸾:“被哄睡着了。”
梅若鸿:“他家下人将人送回去了。”
慕同春:“我派人盯着的,中途不会出事。”
师荣木想了想:“嗯,对。”
孟云泽斜眼看向五人,莫名有种第一次认识的陌生感,她们做事何时是这种风格了?
“云泽,你为何在此?”师照玉嬉皮笑脸地朝她走去,“莫不是担心我,这才没走?”
孟云泽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我只是想看戏,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看戏?”师照玉停下脚步,“我们是为了张家二公子来此,那云泽你呢?也是吗?”
“……自是如此。”
与师照玉这个老油条相比,孟云泽心性太过年轻,说话做事总容易漏出马脚,仅是一瞬间的犹豫就被捕捉。
既然不是为了张家二公子,那便是冲着墨秋辞来,只是这二人究竟有何渊源?
师照玉并未点破,回身看向姐妹们和弟弟,“这里动静闹得太大了,咱们先离开。”
五人前后陆续离开凤鸣轩,各自回府,师荣木也分开回相府去了。
马车行至半途停下,青刃掀起轿帘,有人快速钻入车内,来者正是慕同春。
慕同春这样聪慧的人不会不知道师照玉避开孟云泽的意图,她临窗而坐,微微靠着窗棂。
马车继续行驶,慕同春开门见山:
“墨这个姓氏不算常见,我知晓些往陈年旧事,阿照要听听吗?”
师照玉斜倚而坐,手肘轻搭桌沿,“你且说来。”
“早些年京城有个墨家,家主乃工部侍郎兼京畿城防营造总管,与孟家世代刎颈之交,可惜某日皇宫夜宴归家,墨家后半夜院中失火,夫妇二人因醉酒来不及逃生,双双葬身火海。”
“此后,墨家也逐渐没落,时至今日鲜少有人记得。”
可慕同春知晓,她打小留心朝野世家的利害牵扯与私下往来,恰逢孟云泽与师照玉不对付,故而特意了解孟家的旧事,发现了这样一段往事。
师照玉也直言:“孟云泽的出现不是巧合,墨秋辞极有可能就是墨家后代。”
“孟云泽打人时下了死手,若不是我们在,那张家二公子可能会被活生生打死。”
她又道,“可我瞧着两人相处并不熟识,应当是才相认,亦或是……方才是她二人分别后首次相见。”
师照玉盯着她,换了话题,“阿春,长鸾和若鸿在时,你怎不讲?”
另一层意思是,为何要私底下单独来寻她。
慕同春手指隐在袖中,微微摩挲,“此事若让长鸾知晓,她只会认为这是孟云泽的把柄。”
“这不是把柄吗?”师照玉问。
“……是。”慕同春怔了怔,眼神有片刻的回避。
师照玉见她表情微变,勾唇轻笑,话锋一转:“可于我而言,这不是把柄。”
慕同春这才抬头,如释重负地笑着,“我就知道。”
自春日宴上,慕同春觉察师照玉的不同,以及她对孟云泽态度发生的微妙转变,她隐约猜到师照玉是想改善关系,亦或是想拉拢。
加之近日种种,尤其今夜四人相处时,慕同春更加坚信师照玉变了。
她独自来此,将孟家和墨家的事告知,她在赌。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眼前之人已不再似曾经那般纨绔、莽撞、粗直。
“阿照……”慕同春顿了顿,“你何故如此变化?”
“我本该溺水而亡,却侥幸捡回一条命,许是死前开悟,明白了诸多事理。”
师照玉说谎时不落痕迹,她笑得和煦,“阿春,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这一笑,温柔又鲜活?
慕同春呼吸微顿,竟一时移不开目光,整个人愣在原地。
随即回过神来,展颜开怀一笑,与曾经所见截然不同。
“嗯,喜欢!”
在慕同春离开前,师照玉还与她嘱托了另一件事。
“你寻个时机联络若鸿,说我有意拿下凤鸣轩的产业,她若肯出手相助,便请她亲自往凤鸣轩一趟。”
慕同春虽然不懂她真正想做什么,还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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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
进府时,师照玉再度看向红刃身上的伤,“打得如何?”
“霍刀确有几分本事,”红刃摸向腰间的刀柄,眼中带劲,“不过还是我更胜一筹。”
能得到红刃这样的评价,足以说明霍刀身手不凡,也证明伏怀青身边的护卫水平很高。
“啊……”青刃有些沮丧地望着师照玉,“小姐,我也想切磋。”
说着,街道转角传来一阵马蹄音,是伏怀青的车驾。
“还会有机会的。”
说完,师照玉头也不回地进府,并未等伏怀青一起。
往后数日,伏怀青都是早出晚归,两人只用膳时能见面说上些话,师照玉也不打扰,她自己似也忙着事。
自上次都堂一闹后,各部竭尽全力配合,甚至开始落井下石,御史台的笔杆子都抡出火星子来,不过短短数日就将张府贪腐一案查得清楚。
在凤鸣轩抓了小吏后,还提审了漕运管事,近日又抓住张府的账房。
只是这账房出奇地嘴硬,折腾半日也没吐出有用信息,刑部觉得受辱,决意明日定要撬开他的嘴。
这般情形,张府自知已临绝路,却不死心,向各家递去请帖,说是府中玉兰开得极好,邀众人观赏。
请帖是递出去了,也送到了,就是不知去的能有几家。
珩王府也收到了请帖,傍晚用晚膳时,师照玉将请帖取出,递给伏怀青。
伏怀青放下只喝了两口的银耳羹,接过请帖,展开,瞧清了上方内容。
趁着他看帖的间隙,师照玉怨念地说道:“往日张府办了那么多宴席,也不见记得怀青,今日知晓死期降至,才妄想与你打好关系,实在是可笑。”
“怀青要去吗?”
师照玉没等他回答,又说,“去吧,陪我去。”
伏怀青将请帖合拢搁置桌面,问她:“为何要去?”
“不想看看他们濒死挣扎的样子吗?”师照玉耸了耸肩,神情戏谑,“一定很有趣。”
这个理由并无说服力,可伏怀青没有立刻拒绝,就这么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怀青不好奇,这赏花宴到场的究竟有哪些人?”
“更何况,所有人都认为你不会到场,你若去了,还可将那些贼心不死的人一网打尽。”
说话时,目光落在他的疲惫和苍白上。
伏怀青已习惯她这般灼热的视线,并未在意,心中盘算她的话,只觉句句有理,既替他想好借口,又谋划了后事。
她竟有这般深沉又敏捷的心思。
半晌,伏怀青应下:“好,依你所言。”
师照玉没回应,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眼中透出疼惜。
趁他没反应过来,她伸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轻轻地暖着。
“怀青,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闻言,伏怀青看向被她覆盖的手,却罕见地没有抽离。
“怀青……”
眼波流转带着狡黠,笑意缠绵又软媚,黏腻地唤着,仿佛下一刻会脱口而出什么荤话。
“照玉近日在忙些什么?”伏怀青打断了她。
师照玉料到会如此,神色未改:
“上次去过凤鸣轩倒是收获不小,我看这处产业地段不错、油水又足,便动了盘下的心思,守了多日楼主终于愿见面商谈,只是谈了两次还未有定论。”
“凤鸣轩?”伏怀青提醒,“它背后向来有权贵支持。”
“我知晓。”
托着下巴的手轻点脸颊,师照玉挑眉,“管他哪家权贵,谁又敢来寻我麻烦?”
12. 第 12 章
师照玉已经和楼主见面,凤鸣轩背后的人也一定知晓了她的身份,要真不给她面子,对方才是摊上大麻烦了!
况且,凤鸣轩藏着墨秋辞一事,背后权贵定然知晓。师照玉很好奇,如今京城局势,除了孟家,究竟还有谁敢私护着墨秋辞。
见她如此坚决,伏怀青没再多说,他看向还未喝完的银耳羹,又看了看桌上佳肴,只觉胃口不佳。
师照玉倒是餍足尽兴,这桌上一大半菜品都是她喜欢的。
“我先回房了。”伏怀青作势起身,示意她松手。
她松开,招了招手:“好,怀青记得明日与我同行哦!”
伏怀青点头应下,身影消失在门口。
……
竖日,师照玉与伏怀青同乘前往张府,他们特意挑着接近开宴时才到场。
张府门前已清理干净,遣散了寻事的百姓,四周有侍卫把手。
大管家于正门首迎,本以为临近尾声不会再有人来,正准备收拾进府时,瞧见车道尽头转出一辆马车。
是珩王府的车驾。
大管家与身边两位管事对视,三人皆是震惊。
见马车停下,大管家立刻快步上前,头一遭语气这般恭敬:“奴才参见王爷……”
余光发现先落地的师照玉,大管家身子躬得更低了,紧急补充:“……参加王妃,王爷王妃大驾光临,张府蓬荜生辉!”
春日暖阳正好,风软花香。
师照玉一身嫣红锦服,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正凤钗,垂两缕珍珠细步摇,色调明艳华贵,相较未婚前多了许多端庄雍容。
伏怀青着墨蓝锦袍,外罩石青暗纹鹤氅,以墨玉螭龙簪规整束发,气度沉静,虽是病容,却只觉清贵。
回身接他下车时,师照玉再度打量他今日着装,满意地点头,随即缠上他的小臂。
“张管家不必多礼。”师照玉问,“家主呢?”
“回王妃,家主已在正厅外花亭等候,特意吩咐奴才在此恭迎王爷王妃。”大管家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门内是条宽阔的青石板甬道,两侧开满各色玉兰花,亭亭玉立,沁人心脾。
师照玉摊开掌心,接住花形阴影,“这张府的玉兰养得确实不错,比咱们府里的差不了多少。”
伏怀青侧头看她,又见她掌心阴影,联想起什么微微出神。
甬道尽头,张兆兴带着几位族中长辈快步迎了上来,深深行礼。
张兆兴年约五十,往日见着意气风发,今日一见面色蜡黄、眼底青黑,只觉沧桑颓累,没了心气,行事透出些急躁和不安。
这也是他初次如此卑顺地行礼:“参见王爷,参见王妃,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伏怀青见师照玉没出声,顿了顿,开口:“张大人不必拘礼。”
张兆兴连忙起身,侧身引路,目光扫过师照玉,张了张嘴还是止住了。
前院便是男宾主席,中央设一座雕花石亭,周围环绕着数十株枝繁叶茂的玉兰树,亭中几道人影。
不出所料地,尽管张府已是强弩之末,但总有些看不清局势的人依旧参加了。
那些人远远看见师照玉和伏怀青,虽神色各异、各怀鬼胎,但都即刻行礼。
张家二公子也在园中饮酒赏花,脸上青紫痕迹有所消减,但还残留着些许色彩。
前院西侧隔着月洞门,上方挂着淡粉色纱帘,那是后院的女眷区域。
分别前,师照玉松开挽着的手,神色不悦地叮嘱张兆兴:“张大人,好好照顾我家王爷。”
张兆兴一副阿谀奉承样,连连答应。
在张府主母的领路下,师照玉来到后院,各府的女眷见她走来,纷纷屈膝行礼。
人群中,师照玉一眼就瞧见了三位好姐妹。她来张府,其中原因也是这三人要来凑热闹。
视线一转,又瞧见了张家大小姐。
她倒没怎么变,应是知晓左相府对张家的抛弃,看向师照玉的眼中显出几分桀骜和不屑来。
师照玉笑而不语,随意摆了摆手,大方地坐在主位,拿起桌上的兰花清茶抿了一口,又折了一枝粉玉兰放在鼻下轻嗅。
张家主母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吩咐丫鬟给师照玉添茶。
除了与师照玉交好的三人,其他各家女眷也不由得拘谨起来,交谈声都小了许多。
此次赏花宴,本就是张府为了活命向各家求助,大家能来便是有心伸出援手。
可眼下师照玉和伏怀青来了,他们拿捏不准两人的意思,也摸不准是敌是友。
“阿照,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万长鸾说着来到她身边,身后跟着慕同春和梅若鸿,三人就这么自然地围坐在主位的案几旁,又旁若无人地闲谈起来。
师照玉看向略显局促的张家主母,示意道:“无需特意照拂我们,你且去招待其他宾客便是。”
张家主母见她并无敌意,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应了话去招呼其他女眷了。
“想不到除了我们四人,竟还真有人愿意来。”万长鸾端了甜羹品尝,咽下后才开口。
“阿照,珩王殿下可来了?”慕同春端坐着问。
“来了。”
“那你们……”慕同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明。
师照玉指间捻着颗白樱桃,“我家怀青自然是克己奉公之辈。”
慕同春颔首,明白了意思,端起杯盏浅饮一口。
梅若鸿倒是提起另一件事:“阿照,你与楼主聊得如何?”
“我与楼主约好明日再见面商议,”师照玉看着慕同春,不假思索,“若鸿,你同我一起吧。”
印象中,这三姐妹各有所长,慕同春擅察言观色、为人圆滑,万长鸾耿直血性、极重道义。
而梅若鸿是天生经商奇才,从小就对生意脉络等一点就通。
可因家中规矩森严,历来看不起市井经商之人,她行事处处受限。
梅若鸿的父亲乃朝中正三品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风闻言事,朝堂话语权极重,行事雷厉风行,对于慕同春经商之事最是反感,常因此事责备惩罚她。
现下,师照玉有意培养她,给她发展机会。
听见师照玉的提议,她心里自然开心,也愿意与她同去,只是一想到最近父亲对他看管更加严格,就有些犹豫了。
“你若想来,就来。”师照玉又拿起一颗白樱桃,“其他的事交给我即可。”
得了保证,梅若鸿忽地安心起来。
自师照玉让她去凤鸣轩磋商,那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了。往日师照玉虽不明说,但能感觉到她对商人的轻视。
但现在,师照玉的表现并非厌恶和轻视,她的眼中透出的……竟是欣赏?
“好。”梅若鸿点头应下。
闲谈时,慕同春留意到张家主母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看穿了她的想法,拉了万长鸾和梅若鸿离席赏花去。
见三人离开,张家主母这才拉着扭捏的大女儿走过去,两人同侧坐在师照玉身边,余光虚虚地看了眼她身后的红刃。
张家主母拽着女儿,一边说话一边眼神示意,“王妃,小女在春日宴上多有得罪,还望王妃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家大小姐被瞪了一眼,还是顺从地行礼,低眉垂眼:“还望王妃网开一面。”
却迟迟未得到师照玉的应答。
师照玉随意地靠着软垫,手里绕着珠串,半抬眼眸,视线懒懒地落在两人身上。
“那日并未冒犯,何来原谅一说?”
师照玉勾唇,“况且你所冒犯之人,所求谅解之人,不是我吧。”
该是李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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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皆听出了讽刺之味,却不恼怒。
张家主母再三斟酌,终是下定决心准备询问师照玉对贪腐一案的态度,正要开口,瞧见师照玉视线一转,被另一边吸引了注意力。
两人不解,回头望去,瞧见青刃急匆匆赶来。
青刃看了两人一眼,“王妃,王爷出事了。”
此话一出,张家主母身子一僵,脸色煞白,惊出一身冷汗。
她本想问清楚情况,还未出声就看见师照玉随着侍女快步离开,朝着前院去了。
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张家主母已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旁边张家大小姐见母亲失态,赶紧将她搀扶稳住。
青刃说话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消息传到其他女眷耳中,她们只觉张府今日凶多吉少。
等张家主母赶到前院时,只听自家儿子声音传来。
……
“珩王殿下,若不是靠着左相和王妃撑腰,你又算得了什么?”
张家二公子说话时身影摇晃,面颊醺红,借着酒劲毫无顾忌地妄言。
下人想去拦他,却被呵斥。
他手里捏着酒鋬,跌跌撞撞半趴在茶几上,于伏怀青正对面,想到他对张府的所作所为,心中气急,说话也越发口无遮拦。
“整日恹恹卧病,一无权势二无建树,反倒要靠妇人帮衬,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旁边宾客见此心里凉了半截,赶紧上去拉人,只求别被迁怒。
伏怀青依旧端坐,低垂眼眸望着桌上见底的茶水,看不明在想些什么。
霍刀想上前,却听伏怀青阻拦。
“罢了。”言辞间无可奈何。
霍刀叹了气,只想为他做点什么,众人注目下,竟上前为他添起茶来。
望着那杯新茶,杯中倒影空空,伏怀青忽地自嘲一笑。
他握住茶盏,浅啜一口。
“撒开!”
张家二公子力气出奇的大,一边挣扎一边喊话:
“你们怎的反倒怕起他来?凭什么要忌惮他?往日这人连让咱们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反倒敢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就这般忍得下去?”
待挣脱之后,他展臂将案几上的物件甩到地上,又打落伏怀青手中杯盏,随后重重拍桌,倾身指着伏怀青的脸骂。
“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囊吃软饭罢了!王妃瞧上的也只是容貌而已,真以为自己有什么长处吗!”
茶水被打翻,打湿了伏怀青的衣衫,也溅落在脸颊。
面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伏怀青看向被拍红且隐隐作痛的手。
半晌,余光扫过暗处的霍剑,又看见另一边急冲冲赶来的张兆兴和张家主母,他这才准备进行下一步行动。
一阵烈风扑面而来,霍刀将案几踹翻,撑在上面的张家二公子也被力道踹得往后摔去。
张家二公子摔出去没几步就被人接住,心中还在庆幸窃喜,回头一看,竟是一只脚抵在后背。
他心生不悦,觉得下人没规矩,正要训诫,视线一抬,看清是青刃。
青刃俯身,歪头轻笑,拔剑架在他脖间。
又听前方传来一阵响动,一壶滚烫的茶水冲到脸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发出一阵惨叫。
师照玉将空壶朝他面部砸去,砸中额头,茶壶掉落在地发出“哐当”声响。
她勾了勾手,红刃又递过来一满壶。
“别动。”
师照玉声缓,眼神满是威胁。
又一壶热水从头浇灌,这一次,张家二公子彻底酒醒了。
“酒醒了?”
水痕蔓延,师照玉往后退了几步,神情愠怒,眸光冷冽严厉,分别看向左右赶来的张兆兴和张家主母。
“张兆兴,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就算今日杀了他,也不过分吧?”
13. 第 13 章
霍刀那一脚下了杀心,若无阻碍,人会被直接踹入溪流之中,不死也残。
谁曾想,青刃会突然出现截停,还拔剑作势威胁。
疾行脚步传来,众人愣神之际,师照玉抄起下人新端的热茶,扯开壶盖,猛地朝着地上人泼去。
长剑划破皮肤,张家二公子动弹不得,又无人上前,只得任人宰割。
对于师照玉的忽然出现,伏怀青不免错愕,怔愣片刻,紧了紧握杯的手。
为避茶水,师照玉往后退步,伏怀青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背影,眼眸倒映着她的一切。
风拂过时,他再次闻见她身上花香,不同于满院的兰香,是更胜一筹的芬芳。
他觉着此刻阳光格外明亮,连同周遭喧嚣都变得静声,一切变得恍惚。
“怀青,你没事吧?”
声音落入耳中,师照玉已半蹲在他面前,指腹擦去脸上溅落的几滴茶水,又替他整理衣襟。
视线扫过被弄脏的衣摆和地上茶水,师照玉暗骂一声,厉色看向霍刀。
“霍刀,你究竟是怎么保护王爷的?”
霍刀没有解释,愧疚地行礼:“是属下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没事。”
伏怀青安抚着,将她的怒气和担忧尽收眼底,“你怎么来了?”
“还好我来了。”师照玉将人扶起,觉察他起身的软累,为他借力。
“王爷王妃!求您恕罪!”
张兆兴和张家主母跪在两人面前,一次次地磕头求饶,声音焦急带着颤抖:
“小儿狂妄莽撞不知天高地厚,是下官过错,往后定好好约束!求王爷王妃高抬贵手!”
“往后?”
师照玉斜眼看去,冷笑,“没有往后了。”
“不不不……求您开恩!”
张兆兴惊慌地左右寻找,却见众人纷纷回避,自知已是孤立无援。
他恶狠看向自家儿子,呵斥:“愣着干嘛!还不快向王爷王妃请罪!”
就连一向端庄的张家主母此时也黑了脸,连声骂了几句。
青刃移开剑,张家二公子见状爬了过去,重重地磕着头,嘴里不断认错。
伏怀青问:“张大人,你方才去何处了?”
就因为方才离开那会儿,被自家儿子钻了空子,惹出这等破事来。
尽管到了现在,张兆兴还是犹豫,没有说出实情,“……家中方才出了些事……下官去处理,谁曾想才离开一会儿就闹出这等事来!”
伏怀青没有深问,闭了闭眼,叹息着,遗憾道:“张大人,本王此行……甚是失望。”
他态度明确,不再给辩解求饶的机会。
话毕,周围鸦雀无声。
张兆兴和张家主母听懂了话,终是放弃挣扎,绝望跌坐在地,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旁人心悸垂首,巴不得此刻不在这里,心里盘算怎样才能使自家逃过此劫。
月洞门处挤着各家女眷,为首看戏的是慕同春等人,三人听见旁边有“扑通”跌倒声,循声望去,是张家大小姐。
四下沉默时,师照玉忽地出声,“青刃。”
众人齐齐看向师照玉。
“废了他。”
目光最终锁定在张家二公子,青刃迈步上前,将人一把捉住,“遵命。”
动手前,师照玉拍了拍伏怀青,“走吧,怀青。”
觉察手上异动,伏怀青侧头看去,发现她已牵住自己的手,如从前那般。
她的手不大,他动了动手指扣在手背,温柔包裹,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肌肤,只觉温软。
“走吧,照玉。”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红刃和霍刀紧步跟随。
见人离去,青刃这才动手,活生生废了双腿,惨叫不断。
出府时,霍剑从角落钻出,向伏怀青传信:“王爷,刑部审出结果了。”
师照玉善解人意道:“你去吧,我回府等你。”
见她主动抽离手臂,伏怀青蜷了蜷手指,“好。”
送离马车,师照玉并未回府,转身与三位姐妹相聚,乘着她们的辇车一同玩耍去。
谁曾想四人呆在一处太过沉浸,竟忘了时辰,反应过来时外面的天都要黑了。
慕同春与师照玉同乘,顺路将她送回珩王府,后知后觉不见红刃。
“红刃呢?”
“办事去了。”师照玉回。
马车行驶,有路人经过,三三两两地说着什么,但听不真切。
等到达珩王府,红刃和青刃早已在门口候着。
师照玉送别慕同春,问道:“事情办妥了?”
红刃:“办妥了,今日之事全城皆知。”
方才坊间闲谈,便是张府内发生的事。
都说珩王心善,做事留有余地,这种节骨眼还愿意去参加赏花宴,实在是给足了张府情面,谁曾想张家当场翻脸,对珩王和王妃出言不逊。
不过,众人只知张府不敬,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正值刑部查清账簿一事,所有证据确凿,罪证已尽数呈报宫中,只待圣裁。
案台上,罪证垒得极高,罪况数不胜数,皇帝见了都不由得惊叹,没想到张府竟做过这么多事。
左相已入宫,皇帝正要决策时,忽闻登闻鼓响。
鼓声沉浑震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长街,直透宫阙。
事发不足半日,此时竟有百姓齐声请愿,只期严惩张兆兴、彻查张府,一时间群情激愤,声势浩荡,沿路官不敢上前驱赶。
此事震惊朝野,谁也想不到区区一个查贪之案竟引得百姓击鼓,齐声请愿,实在是匪夷所思!
除此之外,百官又生出不解,珩王何时有此等名望?
就连一向昏庸愚钝的皇帝都觉察端倪,连连询问左相:“伏怀青,可还留得?”
左相面色沉静,不急反笑,拱手恭贺:“陛下,这是好事啊!”
“爱卿此言何意?”
“百姓既心系珩王,往后民间一应繁杂难事,索性都交由他处置。”
“办好了,民间只道陛下知人善任、体恤重用宗亲;若是办砸了,那便是珩王不堪重用,办事不力,辜负陛下信任。”
左相三言两语便哄得帝心欢喜,连连拍案叫绝。
皇帝降下圣旨,明令从严处置,判其革职抄家,主犯凌迟论处,家眷流放边远,党羽尽数查办。
同时点明,以此事杀鸡儆猴,警示朝野文武百官。
不过多时,呼声果然转向,人人交口赞誉皇帝慧眼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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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以百姓安乐、社稷安稳为念。
皇帝听闻,笑得合不拢嘴。
……
师照玉回府时,伏怀青正在书房。
她端了调理的汤药进屋,将承盘放置案台,笑意暖暖,“怀青。”
伏怀青接过汤药,看向水面波纹,并未在第一时间喝下,应是在想什么。
“没下毒。”她说得直白。
伏怀青看她,解释:“我并非顾虑此事。”
说完,他一口一口喝下。
师照玉站在身边,趁他喝药的间隙,看向案上摊开的古籍,却见翻看的厚度不对。
她知晓伏怀青看书的速度和频率,但这本古籍翻起的页码有些过厚了,他今日本该忙碌张兆兴的事,不该看这么多。
“怀青何时回府的?”
伏怀青看了眼她视线的方向,明白了话里真正的意图,他道:“张府一案已然查明,我不需再介入后事,故早些回来了。”
众官说他劳心费神,忧心身子,特意让他回去歇息,后续只需他们处理即可。
实则是为了暗箱操作,刻意寻了借口让伏怀青不要插手,不然御书房的罪证也垒不了那么高。
“倒也是好事,总算清闲下来,可安心调理身体了。”
师照玉将空碗放回承盘,手掌撑在桌面,并未离去,久久盯着他散落的发丝看。
伏怀青:“怎么了?”
“没事。”
说着,她探手夹起伏怀青的一缕乌发,缠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地转着。
忽闻击鼓声响,两人皆是一顿。
霍剑和青刃急匆匆赶来,将外面发生的事一一禀报。
听闻百姓因自己而登台击鼓、齐声请愿,伏怀青暗了暗眼,余光落于师照玉。
“此事与我无关。”师照玉神情坦然,慢悠悠地解释,“定是有人借机生事,想要怀青下不来台。”
她所做,不过是让百姓愤慨,民声再高些,但若有人击鼓,那性质就大不一样了,这是要捧杀。
定是旁人借机引火。
“要不,你去查查是谁干的?”师照玉提议。
伏怀青望着她的神色,看不出异样,转头吩咐霍剑去办理此事。
正吩咐时,师照玉也一同向青刃发令:“去将民声转个向,别只夸咱家王爷,也夸夸陛下嘛。”
旁边伏怀青停了声。
“这办法是不是很好?”师照玉又冲青刃摆手,“快去办吧。”
青刃领命退下,霍剑也随之退出书房。
伏怀青并未多问,起身整理案面的东西,准备回屋去,却在起身的同时发现她手指缠绕的发丝。
他心中疑惑,方才她一直这样玩着自己的头发吗?
师照玉笑着松开手,帮着他一起收拾。
伏怀青收书的手慢了下来,旁边师照玉已经麻利地将笔墨收拾好,正等他下一步动作。
行至门口,他还是停在檐下。
“怀青想说什么?”
“照玉……”
檐角垂下凉光,伏怀青唇瓣轻抿,话到了嘴边又止住,目光沉沉望着她。
“你心悦我?”
两人并肩而立,师照玉果断点头,“嗯,我心悦你。”
“……为何?”
14. 第 14 章
伏怀青是对张家二公子那番话上了心。
师照玉唇角弯弯,不掩喜色,凑近了调戏:“因为怀青貌美啊!”
这似乎并非伏怀青想听见的答案,他收回视线,表情轻松下来,淡淡回答:“原是如此。”
见他要走,师照玉将人拉住,握着他的手:“一起回去吧。”
一路上,师照玉都没有再提起此事。
他转身进屋时,师照玉终于说话了。
“怀青。”
伏怀青回头。
“明日之后,各家会陆续送些礼品到府上,你记得替我留些好看好玩好吃的,别都拒了哈!”
朝中百官拎得清,往日对珩王爱答不理,但自明日起便不会了,只会讨好。
伏怀青半晌没说话,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转身就走。
直到独处时师照玉才笑出声,肩膀都在抖,他那副样子实在是有趣。
临近寝屋,师照玉一眼瞧见等候在此的青刃。
“小姐,张府突发大火,全府上下无一幸免。”
红刃紧随其后赶来,待三人进屋关紧门后,师照玉才开口,语气出奇平静:“都死了?”
“都死了。”
青刃又紧急补充另一件事:“小姐让我紧盯书房,起火时张兆兴竟没有第一时间逃命,反倒冲进书房,之后便再没见他出来,只是中途另有人从书房离去,怀里藏着东西。”
“那人是张府的下人,离府后与外头的人接头,结果也被灭了口,对方是练家子,我不敢贸然行事只暗中远远尾随,最后见一行人径直进了右相府。”
“右相府?”红刃很是诧异。
与师正德不同,右相素来清正自持,为官刚正不阿,一心只秉公辅政。
左相与右相立场对立,素来水火不容,朝堂之中早已壁垒分明,可因左相权势滔天总被压一头。
可右相不会滥杀无辜,更不是屠人全家的行事作风。
“是右相手下动的手?”师照玉需要明确的答复。
青刃忏愧:“奴婢没看见。”
“都是被火烧死的?”
“不,大多被利刃所杀。”
隐隐约约间,师照玉觉得这场火灾和墨家有着异曲同工,只是当初墨家家主是醉酒才无法逃脱。
“小姐,您怎知张府会出事?”红刃疑惑。
师照玉手中握杯,若有所思:“众官对张府落井下石,刑部审出结果大局已定,他们不会给张府任何说话的机会,最好的方式便是灭口。”
“我想过哪些人会动手,但唯独想不到会和右相扯上关联。”
青刃言明想法:“右相能和咱们相爷博弈,自然有些本事,说不定平日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见师照玉不说话,红刃和青刃闭了嘴。
许久后,师照玉放下手中杯盏,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沉沉声响。
她抬眼,眸光凝定如山,澄澈又锐利:“把右相的消息透给墨家。”
青刃和红刃同时应下。
没过多久,张府满门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整座京城,却无人为其哀叹,反倒都说张家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毕竟往日里就连张府的下人也仗势横行。
此事,民间只短短议论片刻,很快石沉大海。
……
因张府一案了结,伏怀青又成了清闲王爷,也没去永福寺静修,终日就留在府中养身。
反观师照玉依旧忙碌,离府时正值各家送来礼物,她又叮嘱了一次,这才前往凤鸣轩。
抵达时,梅若鸿正巧赶来,两人从东侧垂花门进入,上了三楼最为私密的雅间。
推门而入,屋内格局阔朗,雅致华贵,隐秘安静。
若非下人引路,旁人极难发现,先前师照玉到三楼时就没发现。
楼主被称为澜娘,此时倚在临窗的梨花木榻上,身姿纤秾合度,听见动静时回头看去。
“奴见过珩王妃,见过梅小姐。”
三人先前已见过面,澜娘不急不缓起身迎客,笑脸相迎。
澜娘年岁已过双十,是位绝色美人,带着几分撩人的风情,又有风尘沉淀后的成熟风韵,让人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依师照玉看,澜娘比凤鸣轩所有女子都要美艳,置身风尘,却不落风尘。
梅若鸿与澜娘落座,侍女沏上香茶后退出门外,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师照玉并未入座,在屋内转了几圈,东看看西瞧瞧。
澜娘关注着两人的动静,语气委婉又探究:“咱们已是三度相见,奴家深知二位皆是眼界不凡之人,何必执意要买下凤鸣轩?”
这并非她初次询问。
这次,梅若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凤鸣轩地处京城咽喉要道,往来皆有讲究,我们要这里的地段、人脉和消息。”
澜娘心中一惊,这种话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良久,澜娘开口:“奴家便也实话说,凤鸣轩背后自有大人坐镇,想来你们也明白其中利害。”
“哦?”梅若鸿问,“敢问澜娘,是哪位大人呢?”
见师照玉走到窗边赏景,澜娘掩面笑笑:“梅小姐莫要为难奴家,这自是不能说明的。”
“幕后身份我们无意深究,但你家大人定然知晓我二人是谁,也明白我们向来的处事规矩,这些时日以礼相待已是给足了面子。”
梅若鸿神色微敛,语气渐冷:“我此言并非威胁,只望做事莫言拖沓,让你们考虑了这么久,今日不要再让我们失望了。”
澜娘觉得这二人今日有些不同。
视线寻找师照玉,见她行至博古架前,正在端详一支紫毫雀头宣笔。
前两次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支笔了。
“王妃,我家大人有一问。”澜娘注视着师照玉的一举一动。
师照玉并未回身,一边俯身凑近观察细节,一边回:“说。”
“王妃此举,是您的意思,还是珩王殿下授意,亦或是左相大人?”
师照玉直起身,手指轻点下巴,回身看去,答非所问:“澜娘,这笔卖吗?”
见岔开话题,澜娘无奈地笑笑:“此乃镇店之宝,不卖的。”
“哎。”
叹息着,师照玉又踱步到另一格的三足兽纹小铜炉前,随即回答:“是我自己的意思。”
澜娘望着她的背影:“我家大人的意思是,王妃可以再考虑考虑。”
梅若鸿果决出声:“意思是不卖?”
“王妃和梅小姐可再去看看其他酒楼。”澜娘回正视线,没有正面回答。
本以为两人还要再纠缠,谁曾想梅若鸿直接起身:“阿照,走吧。”
师照玉颇为惋惜又叹出一口气,路过宣笔时没忍住看了一眼。
“……这样吧。”
两人循声看去。
“你若将这支笔卖我,我便放过凤鸣轩。”她笑得邪性,明晃晃地威胁。
澜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照玉到底是想要凤鸣轩,还是冲着这支笔来的,竟以此为威胁。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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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娘为难道,这宣笔价值连城,不是她可以做主的。
师照玉变了脸,快速拉过梅若鸿,愤愤离去。
“走吧走吧,这凤鸣轩的人真是不懂事,这里不行那里不行,我这就回去让爹爹彻查这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王妃。”
身后,澜娘再度开口喊着。
师照玉没搭理,与梅若鸿走到阁口,正要下楼去。
梅若鸿也边走边叹:“还以为澜娘是个聪明人,却也愚不可及。”
“王妃!”
澜娘追到阁口:“梅小姐!”
两人停住脚步,回头,不悦道:“何事?”
澜娘稳住身形,软了软语调:“咱们来商定价钱吧。”
两人原地不动,就这么直勾勾看着澜娘,看得她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一万两。”梅若鸿不假思索。
澜娘展手,邀请两人先上楼去雅间详谈。
依旧未动,梅若鸿神色归于严肃:“一万两,本小姐要亲自打理。”
反观师照玉,明明是她要买却一言不发,扭着头还在生气。
视线不断在两人身上游走,澜娘微皱眉头,只觉掉入了陷阱中。
可澜娘今日任务本就是应下这场交易,至于如何周旋促成……这才是她最该费心的事。
许久,澜娘点头,无奈松口:“好,一万两。”
梅若鸿唇角轻轻勾起,眉眼舒展。
她对于磋商之事不算擅长,前面行事都是由师照玉指导,而接下来才是她真正发挥用途的时候。
三人重回雅间,梅若鸿和澜娘双双入座,开始办理买卖后续的诸般事宜。
先前听闻梅若鸿要亲自打理凤鸣轩的生意,澜娘本想着可以借机辅助,在关键位置把控一二,只当她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谁曾想随着手续一桩桩推进,梅若鸿处事条理分明,事事安排得妥帖利落,竟透出些老道。
往日师照玉四姐妹也多次来过凤鸣轩,却只会惹是生非,完全看不出竟有这等能耐。
梅若鸿问得仔细又专业,凤鸣轩产业庞大、条目极多,澜娘被强拉着一一处理,也没时间关注师照玉的动静了。
等回过神来,师照玉已经不见踪影。
澜娘心中一惊,四下寻找,发现博古架上的紫毫雀头宣笔不见了。
“王妃去哪儿了?”澜娘心中不安,问着梅若鸿。
梅若鸿一心查账,并未抬头,随口应答:“或许是走了吧。”
借着澜娘被缠住的间隙,师照玉已经溜出了雅间。
她一路畅通无阻,目标明确去到西侧的连排上房。
此处院落不大,青石铺地,阶前栽着几株细竹。
路过的人瞧见是师照玉,虽有疑惑也不敢多问,行了礼默默离去。
屋门半掩,垂着一层素色烟纱帘,师照玉推门入内。
房间一分为二,前室待客抚琴,临窗设一张梨花木琴桌,桌上横放着一张寻常梓木制成的七弦琴,墨秋辞正端坐案前,执素绢细细擦拭。
听见动静,墨秋辞回头看去,只以为是其他姐妹,却未想到是个陌生人。
先前去捉张家二公子时,师照玉并未在墨秋辞面前露面,此刻认不得她。
但这身华服与装饰,足以说明来者身份不凡。
墨秋辞眼中掠过慌乱,又迅速沉静下来,微微屈膝福身,语气轻缓:
“奴家墨秋辞,见过姑娘。”
比起买下凤鸣轩,墨秋辞才是此行的真正目标。
15. 第 15 章
师照玉来到琴桌旁,看向上方七弦琴,道:“这是被弄断的那把琴?”
“是。”墨秋辞不明所以,也想不通她怎么知晓这些事。
师照玉摸了摸琴身,手指勾响了其中两根琴弦,点评:“这琴不好。”
“此琴质地平平,想来入不得姑娘慧眼。”墨秋辞还是没明白她做什么。
“你琴艺不错。”师照玉随意地坐在木圈椅上,偏头看她,“不比凤鸣轩的头牌差。”
墨秋辞回话:“奴家资质平平,琴艺粗浅,比不得楼里的头牌,是姑娘谬赞了。”
“不,你的琴艺很好。”师照玉顿了顿,“改日我让澜娘为你换把好的。”
墨秋辞默然片刻:“多谢姑娘。”
“张家二公子已死,你不必再忧心他会来找你麻烦了。”
师照玉看向屋内添置的器具,又道:“你来楼里多久了?”
“已有七载。”墨秋辞思前想后,还是实话实说,随即试探反问,“敢问姑娘是何人?”
“师照玉。”
墨秋辞抿了抿唇,显而易见有些紧张,又行了礼:“是奴家有眼无珠,竟没认出您来。”
“无碍,你又没见过我,认不出也是情有可原。”
随即,她撑着头,语气满意:“澜娘对你不错,办事也算尽心尽力。”
墨秋辞原本低下的头忽地抬起,努力使回答不着痕迹:“澜娘对大家都很好。”
“不,我的意思是,她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左相大人?”墨秋辞平和沉静,话音只浮着浅浅的困惑。
师照玉摇头,却没说明,说起另一件事:“还记得上次张家二公子来凤鸣轩吗?我们提前得知消息,告知了孟云泽,也通知了万长鸾她们,这才在关键时刻救下你。”
“那时,我们都在守着你。”
墨秋辞显然放松了警惕,但还是不愿完全信任她:“王妃,你与王爷只成婚不过一月。”
轻点侧鬓的手指停住,师照玉撩眉轻笑:“确实。”
气氛突然凝固,墨秋辞惊觉被套话,袖中的手下意识收紧,身子发僵,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刚才说错话了。
师照玉从始至终都没有点明“我们”到底指的是谁,可那番话诱导性太强,使得她还是下意识将人联系到珩王身上。
现在,师照玉知道了这一切,保下墨秋辞的是伏怀青。
澜娘,也是伏怀青的人。
这一刻,墨秋辞只觉四肢发软,双腿无力竟跌到地上,心口突突狂跳,许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师照玉若不是珩王的人,那就是左相的人。
此事若被左相知晓,不仅是她,整个凤鸣轩,甚至珩王都要殃及!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
师照玉语气轻哄,起身离开椅子,来到墨秋辞身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墨秋辞本是不信,却在对上那双安抚的眼眸时怔神,心中忽地安定不少,只莫名觉得应该相信她。
师照玉将人扶起,送到椅子上坐好,特意为她倒去一杯温水,只待她慢慢缓和过来。
“这样吧。”师照玉靠着琴案,温柔注视着她,“为了赔罪,我亲自送你一把琴。”
“不……”
“拒绝也没用。”
墨秋辞觉得自己看不懂师照玉,但又实在好奇,大着胆子问:“珩王殿下知道吗?”
“不知道。”师照玉顿住,“还请秋辞姑娘替我保密,如果可以,也不要告诉澜娘。”
“为何?”墨秋辞觉得她这样藏着掖着实在是奇怪,她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还不信任我。”
师照玉看见她满眼迷惑,耐心解释:“我已买下凤鸣轩,后续行事皆在他眼下,他便会知晓我的良苦用心。有时候获取信任,不能看这个人说了什么,得看她做了什么。”
“我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你。”墨秋辞摇了摇头,可嘴上虽是这么说,神情却已经放松下来。
“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
“我帮你查清墨家失火一案,你替我隐瞒。”
墨秋辞犹豫着:“珩王殿下会帮我查清……”
她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承认了与墨家的关系。
“他不行。”师照玉扬起笑脸,拍了拍自己,“我可以。”
的确,若珩王真的有能力查清当年真相,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早该水落石出,可迟迟没有消息……况且珩王本就是自身难保。
但师照玉不同,她背后势力庞大,或许左相的人本就知道当年真相,亦或是……
“若此事是左相所为,你应当如何?”
“不会是他,我爹的处事风格可不是这样,至少……”
师照玉凝了凝眼,双臂交叠于胸前,不屑地笑笑,竟莫名骄傲起来。
“若真是我爹做的,你逃不掉,墨家全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墨秋辞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怎么样,要赌一次吗?”
说着,师照玉微笑,朝着墨秋辞伸出右手,掌心朝着左侧,高度适中。
墨秋辞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一是犹豫要不要赌一把相信她,二是不理解这个动作是何意味。
下定决心后,她正想问此举含义,只听师照玉先一步提醒:“右手。”
右手?
墨秋辞伸出右手握住了她。
又在她的带领下轻晃。
虽然不解,但莫名觉得正式,仿佛二人在此刻才真正达成了交易。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师照玉琢磨着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准备向她告辞,视线扫过七弦琴时,顺手将琴抱起。
“这把琴送我吧。”
“这会发现你我见过面吧?”
“我来的这一路不少人撞见,澜娘迟早会知晓,不过你可以演一演,就说我欺负你了。”
墨秋辞想了想,觉得可行,最终点头。
师照玉朝她告辞,抱着琴离开,刚出来就看见门口等待的红刃和青刃,青刃手里还拿着笔椟里面装着那只紫毫雀头宣笔。
“走吧,回府。”师照玉将琴塞到红刃怀中。
“梅小姐还在上面。”青刃提醒。
“没事,她此时乐在其中。”
……
回府途中,师照玉心心念念着此刻珩王府应当收下了许多礼品,只待回去挑选。
谁曾想,伏怀青将各家礼品尽数退还,硬是一个也没收下,真正做到了出淤泥而不染。
望着空荡荡的前厅,她面上好一阵失望,随口问着旁人:“王爷呢?”
清晏:“王爷在书房。”
听罢,师照玉点了青刃同行,临出门前又想起另一件事,问:“春月如今怎么样了?”
春月是在庭院偷懒被发现的丫鬟,被青刃一脚踹得丢了半条命,按着日子算算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她了。
“她先前冒犯了王妃,已打发去浣衣院了。”清晏回。
师照玉已迈出正厅,转身时注意到廊下条案上素白嫩黄的水仙,随即往外走了几步开阔视野,朝着院中胭脂贴梗海棠望去。
海棠半绽,瓣边带着浅浅莹白,微风掠过廊檐,花枝轻颤。
“清晏。”师照玉唤她。
“奴婢在。”清晏走到师照玉身侧,悉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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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照玉侧头回眼,落于清晏面容。
与王府其他年轻侍女不同,清晏年岁不轻,眼角已多出细纹,沉稳内敛,行事审慎又妥帖,丝毫不比母亲精心培养的锦书差。
“你曾说入府八载,在此之前你又在何处当差侍奉?”
清晏从容回话:“回王妃,奴婢曾在淑贵妃宫里侍奉。”
淑贵妃,乃珩王生母。
青刃和红刃微微回头,显然也没想到清晏的来历是淑贵妃宫中。
“太妃娘娘生前喜欢海棠吗?”
当初改制王府时就发现了,院中海棠格外的多,各品类皆有。
“喜欢。”
师照玉最后瞟了眼院中海棠,收回视线,朝着书房方向离去,落下话音:“太妃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红刃停在原地,青刃紧步跟上。
听见王妃还在问话,清晏反应过来跟上,不似青刃那般紧密,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晏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回忆的轻缓:
“回王妃,先淑贵妃娘娘性子温婉仁厚,从无骄矜架子,待宫里上下皆十分体恤,偶有下人犯了小错,也多是温言训诫,从轻发落。”
清晏向来一丝不苟的神色里也露出些温软和煦,想来主仆关系极好。
“哦?”
师照玉平视前方,问,“下人犯了错却温言训诫,清晏你以为如何?”
“奴婢不敢妄言。”清晏言辞斟酌,有些拿不定师照玉的性情。
“此非正举。”
清晏无言,静听着。
“宽待下人自是处事之道,只是太过和善,反倒容易失了主上该有的威严。”
“何况并非人人知恩图报,你在宫中待过,自是清楚其中深浅。”
师照玉还想引出下一句,临了闭了嘴,只待清晏自行体会。
听她此番言论,清晏终于明白用意:“王妃说得是。”
经过穿堂,师照玉朝清晏吩咐一句“下去吧”,带着青刃往下前行。
清晏原地站定,行礼,直至瞧不见背影才动了动脚,却并未离去,走出穿堂去到花木甬道,久久注视着两边的海棠。
“先淑贵妃娘娘是被歹人所害?”没了外人,青刃这才好奇开口。
“清晏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想不到这点。”
“那小姐为何告诉她这些?”
“探探口风,想看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青刃不解:“小姐探出来了?”
行至书房附近,师照玉放缓脚步,远远看向守在门口的霍剑和霍刀。
“探出来了。”
师照玉朝着侧边伸出手,青刃心领神会将笔椟递去。
霍剑和霍刀发现了来人,朝着师照玉拱手行礼,齐声喊着“王妃”。
“我来找王爷。”师照玉说明来意。
霍刀本想让弟弟引路开门,结果一转头,看见青刃直挺挺地站在霍剑面前,眼神凛冽又带着几分挑衅,霍剑也不甘示弱,两人颇有种争锋相对的观感。
见师照玉没有阻拦,霍刀识趣地为她开门,指着屋内:“王妃请。”
待人进去后,霍刀将门闭合,走到两人身边:“你俩作甚呢?”
……
书房内散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日光自花窗而入,书案临窗而设,案上铺着整张净白宣纸。
鬓边发丝微垂,伏怀青正执着一支狼毫笔,垂眸凝神,笔尖不急不缓游走纸间传出轻微沙沙声响,只作小幅山水小品。
师照玉并不打扰,坐在他斜后方的太师椅上,随意叠着腿,手指搭着扣环,一下一下地打开又合上。
目光游走屋内,最终停于伏怀青的身影。
16. 第 16 章
伏怀青坐于圈椅中,垂首伏案,因春日渐暖褪去厚重,顺滑衣料覆在身上,勾勒得肩背窄挺,腰肢劲瘦。
就着这个姿势,师照玉盯着他的腰,心里盘算起来。
视线灼热,伏怀青好几次想要忽视,最终还是搁笔,朝着视线的主人看去。
又寻着看向自己的腰部,他只觉得困惑。
师照玉见他腰部扭转,望着那里的褶皱顿了顿,抬眼一路往上看去,直至停在清冷俊美的脸颊,又一点一点描摹起来。
眸光沉沉,没有半点含蓄,带着直白的侵略感。
“在看什么?”伏怀青没忍住问。
“看你。”
师照玉见他神情不自然,笑着走过去,将笔椟打开放置面前,里面赫然是凤鸣轩的那只紫毫雀头宣笔。
“我特意挑来送你的。”师照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
伏怀青问:“从何处寻来?”
师照玉侧抵在书案边沿,一手撑在案台:“说是凤鸣轩的镇店之宝,我见它不凡,想来文人都喜欢收藏这些,便取了来送你。”
伏怀青还是将笔取出来,拿在手中端详。
“怀青喜欢吗?”师照玉低了头,试图看清伏怀青此刻的表情。
“凤鸣轩的买卖谈妥了?”
“妥了,现在凤鸣轩是我的产业。”师照玉不依不饶,“怀青,你不喜欢吗?”
指尖轻轻摩挲笔身,伏怀青将其放回,合上盖子,手指轻轻叩在盒身。
“喜欢,多谢照玉。”
撑在身侧的手挪动按在盒上,她勾着他的手指。
“我的礼物呢?”
伏怀青避开她的视线,余光落在相叠的手指,道:“送到你屋内了。”
师照玉没想到他竟然真准备了礼物,甚至送到了房间,此时想好的话卡在嘴边,有些讲不出了。
但她还是厚着脸皮说:“那些礼物我都不喜欢,你再送我些别的。”
伏怀青隐约觉得不对劲,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讲:“你想要什么?”
回府的路上天色就已变化,前往书房时更是乌云渐拢。
此时屋外浓云如墨,草木春色浸在昏沉里,沉闷且压抑,应是要降下暴雨。
师照玉指了指外边天色,挑眉笑道,语调撩拨:
“今夜要下雨,我怕打雷,怀青与我同睡吧。”
伏怀青觉得就不该信她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心中一言难尽,默默挪开接触的手指。
反观师照玉,嘿嘿地笑出声,趁其不备从侧面抱去,两只手前后揽住肩头,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药香,撒娇地说道:
“怀青,你就同我一起睡嘛,我真的很怕打雷!”
花香幽幽传来,气息铺洒耳边,伏怀青身形一滞,被抱得猝不及防。
他想去拉她,握住手臂正要用力,耳边又响起她的埋怨。
“怀青,我对你这般好,你就不能依我一次?”
终是松了力道,侧目望去,笑脸在眼前放大,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
“……好。”
伏怀青答应了。
师照玉心花怒放地抱着不撒手,歪了头凑到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眨了眨眼,直言道:
“怀青,你害羞了。”
这话在明晃晃地调戏,伏怀青不去看她,盯着刚完成的山水画卷,看山又看水,看左又看右,半天无法集中。
师照玉也朝着画卷看去,抿了抿唇,伸手点在一处虚虚的人影上,明示:
“怀青,下次画画我。”
伏怀青许久无声,待心下逐渐平静,暗了暗眼。
“先松手。”
师照玉已是目的达成,见他疏远也不气恼,神清气爽地拉开距离,却并未完全分开,手臂依旧搭在肩上。
骤然间一道电光划破天际,照亮窗棂,映得书房明暗倏变,惊雷轰隆震彻。
“要下雨了。”师照玉看了窗外,“还未用过夜膳,怀青与我一起去主院吧。”
伏怀青应下,伸手正要处理新作的画,却被师照玉提前一步抢了过去。
“画得真好!”
师照玉看得频频点头,毫不吝啬地大肆赞扬,不容拒绝地决定:“送给我吧!”
不等多言,她开始在屋内寻找玉轴,想卷起收好,嘀嘀咕咕地寻了半天也没找到,也没寻到他的其他作画。
“哎?那先收好吧。”
此时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毛雨。
师照玉转到门口,拉开门:“走吧。”
她行事极具主导力,紧密又迅速,总是在不经意间引导,等反应过来已然落入圈套。
伏怀青微微蹙眉,显然意识到了这一切,回头看了眼新作的画,又看向门口早已等候的师照玉,以及外面举着伞的四人。
见王爷要出来,霍刀和霍剑同时将伞撑过去。
红刃不久前过来送伞,随后赖着没走,此时与青刃打着同一把伞。
她俩见师照玉开门,也积极地凑过去。
“伞给我。”师照玉迈出门槛,朝着两人吩咐。
红刃将手中多的伞撑开,递给她。
师照玉站在门口,拦在侍卫和伏怀青之间,朝着迎面走来的人伸出手,邀请:“走吧,怀青。”
霍刀和霍剑先是愣住,对视一眼,犹豫着,最后懂事地后撤,为两人腾出空间。
伏怀青见四人都远远地站在最外面,这下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只得走入师照玉的伞下。
雨花落在伞面,簌簌细响。
伏怀青微微抬头看向伞顶,又见师照玉举得别扭,随即伸手拿过伞,撑在两人之间。
师照玉也没拒绝,空出的手自然挽住他的臂弯,边走边留意脚下雨水。
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四人,默契地保持沉默,时不时地互相挤眉弄眼,可谓是无声胜有声。
主院的丫鬟见两人到来,立刻上前迎候,接过伞,为二人拂衣,脱去外衫。
正巧雨势猛转急,劈里啪啦地打在屋檐,惊雷滚滚,声势骇人。
师照玉作势往后退半步,显出几分惊怕,心有余悸地说:
“这雷声好生吓人,还好怀青答应今夜与我同睡,不然怕是要整夜无眠了!”
青刃和红刃眨了几下眼,心中迷惑,小姐何时怕打雷了?
霍刀和霍剑离开的脚步一顿,纷纷回头,王爷今夜要和王妃一起睡?
用过晚膳,又各自沐浴更衣,伏怀青再回来时,瞧见师照玉正在打开他先前备下的礼物。
锦盒内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寻常非稀世之珍,甚至比不过她日常所戴饰品。
可师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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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玉簪拿在手中旋转,细细欣赏上方纹案,一手拿着古铜菱花镜,寻着适当的位置虚虚地比划,最终满意地点头。
她已梳洗完毕,着一身松快的素色寝衣,柔软发丝垂落腰背,光影落于眉眼发间,娴静又绝色。
“喜欢?”伏怀青出声。
师照玉回头:“喜欢。”
伏怀青来到她身前:“不是说不喜欢吗?”
师照玉坦白一笑:“骗你的。”
伏怀青顿了顿,听着屋外电闪雷鸣的动静,道:“那你怕打雷吗?”
“怕。”她坚定地点头。
将玉簪收好后,师照玉去往塌上盘腿坐着,手肘顶在膝盖,掌心托腮地望着略显局促的伏怀青。
“又不是初次同床,怀青在犹豫什么?”她眯眼笑着,“怕我吃了你吗?”
伏怀青这才来到塌边,看了看师照玉,又看向床上仅有的一床被褥,欲言又止。
师照玉往旁边挪了位置,目光落在内侧。
“你睡里面。”
“为何?”
“里面太挤了。”师照玉将被褥掀开,“我喜欢睡在外边。”
伏怀青还是睡了里面,两手叠合放在腹部,平躺望着帐顶,一切都时隐时现。
其实时辰还算早,都不是两人入眠的节点,此刻早早歇息却毫无困意。
伏怀青身上散着沐浴后的淡淡皂角香,贴着枕衾挨在一起时,清冽香气若有若无缠在鼻尖。
却与她身上的味道重合。
师照玉朝着伏怀青侧躺,摸索着钩住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指节。
惊雷炸响,蜡烛已熄,脸上阴影轮廓忽明忽暗。
“不是说睡觉吗?”伏怀青捏住她不安分的手指。
见他说话,师照玉往他那边贴去,两人的头挨得极近,声音有些闷闷的传出:“在打雷呢,睡不着。”
“其实之前就想说一件事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说下一句。
伏怀青:“什么?”
师照玉这才得逞般说道:“你的手好凉。”
她又不安分地寻着袖口,摸了摸手臂的肌肤:“你的身子一直都很冷……冬日睡着岂不难受?”
“习惯了。”
师照玉松开手,去环他的腰,只觉果然纤细。
伏怀青应是有些生气了,命令似地说:“安分点。”
可师照玉就不是安分的人,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部,他身上的味道便更浓郁了。
“师照玉。”他喊着她的名字。
“在呢。”
“……你再这样,我今后不会与你睡在一处了。”
“我们本就没有睡在一处。”师照玉声音就在耳边,轻轻的,痒痒的,“这都是我想方设法缠来的。”
伏怀青不再与她纠缠,合上眼想要睡去。
一道雷声之后,师照玉又说:“再过几日就要归宁了。”
伏怀青没有理她,装作入睡。
“你要陪我。”
“怀青?”
“怀青,你要陪我。”
应是被她吵得没招,伏怀青“嗯”了一声。
师照玉这才安静下来,就着这个姿势渐渐入睡。
只是睡着睡着,伏怀青渐渐被挤到最里端,倒也应证里面确实太挤了。
17. 第 17 章
婚后整整一月,恰逢归宁吉日。
王府马车径直驶往左相府正门,于府前下车。
今日,师照玉梳了妇人发髻,戴着伏怀青送的白玉簪,着月白锦裙,多了几分娴静温润。
伏怀青同穿月白色,先行下车,站在车边伸手扶住后面的师照玉。
街角、巷口远远围观着百姓,见此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纷纷惊叹珩王竟对师照玉如此体贴。
两人进入正厅,于师正德和温令仪面前双双行礼。
伏怀青被师照玉娇养,连日精心汤药调补和安歇静养,身子渐渐有了起色,瞧着面色也好转不少,一举一动有了精神。
温令仪笑得温和,观察着他的状态:“小婿不必多礼,落座说话。”
反观师正德,眉头微皱,遵着礼制又看在师照玉的面子上才给了好脸色,应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位女婿。
毕竟他知晓过去一月的种种事迹,知道伏怀青大婚第二日去了永福寺,师照玉在六部都堂的所作所为,以及其他传闻……
师照玉虽留恋烟花之所,但对伏怀青是实实在在的偏心宠爱。
但最不待见的还属师荣木,他将当初发现谨记于心,又对于永福寺一事耿耿于怀,眼下终于有机会算账,自是不会放过他。
“倘若今后再让我知晓你冷落欺负阿姐,定然不会放过你!”
师荣木说话时气势汹汹,叉着腰指着鼻子,手刚伸出去就被温令仪拍了一巴掌,顿时蔫了大半。
先前听闻,他就已经抄着砍刀上了马,硬生生被温令仪揪了回来。
不等伏怀青应答,师正德厉声道:“但荣儿也没说错,若再有此类事端落入老夫耳中,定不会这般轻易揭过。”
指的是让伏怀青去查张府一案,若还有下次,便不会这么容易了。
师正德本是生得一副慈和面相,面膛温润方正,望去只觉是个宽厚仁善且性情温驯的老人。可敛去笑意时,气场翻覆,不怒自威。
伏怀青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点了头晋尽量平息两人怒火。
用过午宴,闲谈时本以为师正德会与伏怀青多交代几句,结果单独留了师照玉。
在父亲面前,师照玉反倒丢了端庄,站着坐着都更加散漫随性,屋内四处闲逛,瞧中了一堆好物准备顺回王府。
余光瞥见师正德神情逐渐严肃,赶紧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抱着手臂撒娇:“爹爹,许久未见,阿沅好想您!”
师正德强行端着,冷哼一声:“想?老夫看你是一点没想!”
“怎么会呢!”师照玉笑得明朗,将人按到椅子坐下,揉揉肩又捶捶背。
“女儿还要多亏了爹爹帮忙!”
师正德心里享受着,面上故作冷硬:“帮忙?帮什么忙?”
“当然是多谢爹爹给六部百官递话,不然单凭我一次撒泼怎么可能让他们乖乖听话帮忙?”
她当时完全是自作主张地替师正德表态,但六部官员又不是傻子,事后肯定找了本人确认态度,若非师正德同意,他们也不会服从。
“还有……”
“还有什么?”说完,师正德又紧接着评价了一句,“多日不见,沅儿的手艺更好了……”
话还未说完猛地止住,不知是想到什么越来越气,啧舌道:“可是帮珩王那臭小子捏过肩?”
“自是没有。”
师正德的脸色这才好些,他接过适时递来的茶,顺气地品了一口。
“还有煽动舆情一事,多谢爹爹替我遮掩。”
在此之前原主从未有过独属势力,师照玉势单力薄无法仅凭自己做到如此显著效果,且极易被外人查出痕迹。
可后来,出现有心之人利用民愤离间珩王与皇帝,这就证明他们不知道是师照玉做的,若是知晓了便不敢再插手。
想来是师正德出手掩盖痕迹,又没有暴露相府。
况且,青刃和红刃一切行事本就在左相的监管之下。
师正德略显诧异,歪过头打量起师照玉:“沅儿竟如此聪慧?”
“……竟?”
师照玉猝然停手,又重重捶了一下肩膀,幽怨地坐到另一张椅子去,气鼓鼓地抄着手。
见她生气,师正德自知说错了话,赔笑地站起来,学着她先前的样子反而为她捏肩,语气柔软又宠溺。
“哎哟,沅儿莫要气恼!沅儿向来冰雪聪明!是爹爹失言!还请沅儿原谅爹爹!”
两人地位反转,师正德端不了一点架子,好言好语地哄着。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得知师正德是伏乾王朝第一权臣后,师照玉或多或少存有担忧,与聪明人交手最应谨慎,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可谁曾想,师正德竟是个十足的女儿奴!
这就好办多了,被发现问题就撒泼生气,大多能蒙混过关。
师照玉别过脸,闭上眼。
“阿沅自小就伶俐!”师正德绕到她那边去,“不过爹得真心觉得,沅儿近来行事格外伶俐!颇有老夫的风范啊!”
师照玉将脸扭到另一边:“爹,没用的,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师正德又绕到另一边:“那爹爹应该做些什么来弥补呢?”
半晌,师照玉睁开眼,朝着书架挑了挑下巴:“送我些典藏和文玩。”
“给珩王?”师正德当即看穿了她的心思。
“对。”师照玉直言不讳,“他喜欢。”
师正德差点没气个半死,转了两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嘴里自顾自地嘀咕:
“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竟如此心系于他!”
“这般看来,昔日风流随性倒也并非坏事!”
“……”
师照玉坐在一旁,悠哉游哉地品了品茶,等他稍微冷静下来后,这才缓缓开口:“送不送吧,爹你一句话。”
师正德转回椅子,侧头盯着:“可是沅儿,珩王绝非善类。”
“女儿知晓。”师照玉盯着杯底舒展的茶叶,“无权无势的王爷,能存活至今定然有些手段。”
师正德观察着,见她此番神情,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沅儿,你不一样了。”
四周很静,师照玉抬眼看去,二人对视,她未闪避分毫:“爹,我该变了。”
眼中映照着她如今的样子,师正德愣了愣,随即开怀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激动地赞赏:
“好!很好!好得很!我师正德的女儿就该如此!”
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又逐渐平复下来,目视前方,若有所思地开口:
“沅儿,你娘总觉得我对你太过放纵,可这世道人善被欺,爹不要你当好人,若是可以,当个人人畏惧的坏人也是极好。”
可坏人不是这么好当的,也不好活。
无能的坏人只会受困于一次次险境,稍不注意就会像原主那般丢掉性命。
“爹,你可查清是谁推我入水?”
师正德变了变脸色,莫名有些心虚:“爹不是故意不给你说的……”
“是罗家?”师照玉问。
她还记得当初春日宴上,罗家二小姐凶狠的眼神。
师正德眼中惊喜:“你怎会知晓?不过……”
忽有翅羽扑棱声自窗外由远及近,敛翅旋身,一点墨影稳稳落在书房特制的铜铸鹰架上。
爪尖扣住铜梁,落出几声笃响,是海东青回来了。
师正德止住话头走到窗边,取出翎缄内密笺展开,待看清上方内容,又抬头看向师照玉,将密笺递过去。
在此之前,师正德从未让原主接触过所谋之事。
师照玉并未立刻接下,显出些许犹豫,过了会儿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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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笺言明,孟长宇于六日前战殁西境。
孟长宇乃朝廷忠勇战将,戎马半生,戍守西境边关近乎十载,凭一己之力稳守边疆,压得西羯不敢来犯。
此刻消息来得突然,称西羯进犯,孟长宇不敌,战死边关。
而孟长宇,是孟云泽的大哥。
“不过什么?”师照玉并未询问孟长宇的事,问起了他方才没讲完的话。
师正德将信笺点燃烧毁,同时回答:“不过罗家并非主谋,此事背后另有其人,爹想放长线钓大鱼。”
火势蔓延,他将其送入铜熏炉内,认真且坚定:“爹会让他们通通付出代价。”
随后,他主动提及信上之事:“不过两日,陛下也会知晓孟长宇战死一事。”
“娘还在等我,”师照玉另起话头,“爹,你忙吧。”
“好。”
门一开一关,师照玉已经离去,屋内站着两位亲卫,他们在等候主子的差遣。
师正德抬手点在海东青的头顶,逗弄着,目光看向窗外,直至师照玉完全消失才回正视线。
忽然,师正德笑出了声。
……
师照玉与温令仪说了些体己话,出院散步时遇见了师荣木和伏怀青。
凉亭内,师荣木定定盯着,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嫌弃又轻蔑,时不时连啧几声,亦或是威胁恐吓几句。
晴光漫落,和风软暖。
伏怀青静听着,面容沉静安然,端坐在烂漫花影里美得孤绝又静谧,似是误入凡尘的玉人。
师荣木说到最后似是累了,又自觉对牛弹琴,翻眸白了对方一眼,幽幽地来了句:“你也就长得好看了。”
不知为何,伏怀青反倒抬了头,不解道:“本王好看?”
“哎哟我!”
师荣木觉得被嘲讽,气不打一处来,紧了紧拳头,瞋目圆睁:“你也就仗着阿姐喜欢你这副皮囊了!”
“况且全京城好看的男子不计其数,与阿姐有意的也不少,裴家大公子温润如玉,兵部尚书的小公子俊朗灵动,光禄寺少卿沈公子妖冶动人,还有……”
他想要再与他理论一番,结果伏怀青又不理他了,转头盯着院内的海棠出神。
看见这一幕,师荣木心里有气没处撒很是难受,若是师照玉和温令仪再来迟点,师荣木恐怕就要动手打人了。
残阳沉落西山时,师照玉与伏怀青辞行,马车从左相府驶离,一路朝珩王府行去。
二人同乘,师照玉罕见没有如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地说话,竟规矩地坐在位上,神情思索,手中无意识地转着珠串。
伏怀青看了她好几眼,她都没有反应,应是想得入神。
“在想什么?”许久,伏怀青问。
师照玉这才回神,手上动作倏然停下,临了寻了个由头:“我打算择日入宫谢恩,你我婚事既是陛下亲口授意,于情于理也该进宫面圣请安了。”
按照礼法,入宫谢恩本应在成礼后三日完成,更应在归宁前,现在去实在是有些晚了。
伏怀青却发现了另一件事:“你独自一人?”
进宫谢恩不应该两人一起吗?
“怀青要同我一起吗?”师照玉问。
伏怀青正要应声,忽听得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冷箭从窗外疾射而入,箭尖擦着伏怀青身侧钉入车木,震颤不止。
箭镞划破衣料带出一道血痕,伏怀青受伤了!
师照玉出手迅速,稳住伏怀青身形,同时移动位置撩开帘布一角。
一道道黑衣人影自暗处浮现,寒芒错落,马车已被团团围住
伏怀青通过车窗一角看清外面形势,又看向情急时首先将自己护住的师照玉,本以为她会惊慌害怕,却发现她眼中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为何在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