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之妻》
1. 第一章
“我就说她是个克夫的命,祸害了二郎还不够,还把琼璋也害了,现在萧家两子都因她而死,祸水、祸水啊。”
萧家族老痛心疾首地对着棺椁前跪着的一名女子斥骂着。
“我兰陵萧氏这是造了什么孽。”
白绫挂匾,纸钱随风飘荡,女子身着孝衣,腰带掐着纤柔的腰肢,额前披着白巾,寒风吹过鬓边,露出让人惊艳的面容。
她生的极美,柔含似雾,摄人心魄,一双含情眼泛红,泪水将落未落的模样惹人怜爱。
萧氏中人冷眼瞧着她跪在棺椁前,这样一个祸水,早知便不该叫她进门。
梁氏忍无可忍:“来人啊,把这个勾引夫兄的贱货关入柴房。”
曲瑶玉闭上了眼,任由刺耳的骂声向她涌来。
原来他死前,背负着的竟是如此难听的骂名吗?
“谁敢。”含叶挡在她身前,声音颤抖:“家主、家主遗言,说要善待夫人,你们怎敢忤逆。”
族老狠狠戳了戳拐棍:“放肆,若不是因为她,琼璋怎会挨那八十棍,又怎会身体拖垮穷尽心力,英年早逝。”
曲瑶玉眼底是麻木的悲色,苍白的唇色和潮红的脸颊都昭示着她在生病,含叶扶着她,眸中的担忧溢了出来。
族老嘴中的琼璋乃是兰陵萧氏现任已逝家主,萧廷殊,生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任尚书省侍中,死时也不过三十五。
而她自己,并不是他的夫人,而是他的弟妹,一位孀居的妇人。
在萧二死之前,她对萧廷殊所有的记忆都只是冷漠、寡言、冷冷清清的住在东院的落衡居。
偶尔萧氏族人祭祖那一日时,她远远瞧见一眼。
萧廷殊位居上首,永远是人群中最沉稳可靠的存在,萧氏旁支众多,萧氏子弟皆听他号令。
听闻他年少有一青梅竹马,同样的高门贵女,二人门当户对,婚事都定了,不知为何没有成,后来那娘子成了婚,萧廷殊便越发淡漠。
想来是年少遗憾成了他心底的痛。
那般风姿的门庭天骄,她从未有一日能想到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家世不好,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懦弱无能,家中继母掌权,及笄前的日子,她过的很不好,十七那一年,萧家二郎因身体病弱需要冲喜而选中了她。
嫁入萧家后,她本以为会比以前的日子好过些,结果并不如她所期待的这般。
她不像是来做儿媳的,倒像是给萧二做奴婢的。
梁氏和萧二所在的这一房乃二房,就萧二这一个独苗,自然分外宝贝这个儿子。
偏生这个儿子自出生起便身弱,没一年便撒手人寰,独留她一人守寡。
而她与萧廷殊的开始,纯粹源于一场意外。
萧二头七那日,她醒来便与萧廷殊睡在了一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怕极了,怕梁氏勒死她,怕萧廷殊责骂她,还怕众人的指责让她无颜存活于世间。
她不敢跑,只敢怯怯埋在被子里哭着,被子掀开,萧廷殊冷淡的声音响起。他说,要么殉情,要么跟着他。
曲瑶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萧廷殊是谁,清直傲然、锋锐如劲松,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
传言说他洁癖成疾,除去心腹与那白月光,容不得任何人靠近。
更还有说他有断袖之癖的。
真真假假,她也不知道,但二人不甚相熟,萧二还活着时他们也就是点头之交。
连说话都屈指可数。
完全没想到他会对她说这种话,曲瑶玉又惊又犹豫,她自然是想活的。
随即没多想,便怯怯地靠了过去。
到今日,她已经在萧廷殊身边待了十年。
他待她是很好的,事事上心,亲力亲为,为她遮风挡雨,一人抗下了世人的谩骂与指责。
她有时也恍惚,他为何待自己如此好,明明他们二人先前并没有什么瓜葛。
他一生未娶妻,身边只有她这个所谓的“弟妹”。
但她知道,萧廷殊对自己好和爱也许并无什么关系。
有的好是这个人的底色便好,即便换了李瑶玉、周瑶玉他也会待她好。
后来,魏氏皇族在他养病时与西戎谈和,令西戎挥师南下,攻破了好几座城池,他迫不得已拖着病体呕心沥血,终是猝于含英殿。
那日也不知怎的,她手中的瓷盏突然掉落,她蹲下身捡时割破了她地指腹。
汩汩鲜血冒了出来。
她怔怔的盯着那抹鲜红。
直到唱悲的喊声传遍府上,不出一刻钟,她出门时已经挂起了白幡。
她嗓子好像哑了一样,混混屯屯的走到了大厅呢,盖着白布的尸首躺在中央,萧氏子弟跪在一旁。
婢女含叶扶着她,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
直到她被推搡的回过了神儿。
“你还有脸过来。”萧廷殊的妹妹萧明雪哭着指责她。
曲瑶玉瑟缩了一下,婢女含叶护着她。
萧氏族老居高临下走到她面前:“若非你,琼璋也不会挨那八十棍,落了旧疾至今日地步。”
“曲氏,你罪孽深重。”
恍惚间,雷霆仿佛劈在了她的灵台上,令她脸色煞白。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巨大的悲恸席卷而来,令她忍不住弯下了腰,猩红的眸子颤颤看向那道尸首。
她软着身子扑了过去,揭开了白布。
萧廷殊好像睡着了一般,优越的眉骨散去了总是深蹙的忧愁。
曲瑶玉仍然不敢相信,那个强大到任何事好像都能办到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喉头陡然泛起一股腥甜,一道血箭喷出,染红了萧廷殊的白布。
耳边惊叫声响起,她思绪模糊,没有意识前,眼眶泛起了热意。
……
柴房的门被上了锁,曲瑶玉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柴堆上。
她陡然想起了萧廷殊先前对她说过的话。
朦胧柔和的眉眼仿佛渡上了一层光晕:“瑶玉,你日后想去哪儿?”
曲瑶玉为他磨墨,认真想了想:“江南罢,你要陪我去么?你公务那般忙碌可终于舍得离开你的建邺了。”
萧廷殊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若叫你自己去呢?”
曲瑶玉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你不是从来不许我独自一人出门吗?”
萧廷殊对她有种奇怪的占有欲,不许独自出门,不许与陌生男子搭话,也不许给别人眼神。
萧廷殊手中拨弄着他的家主玉佩:“我总不能时时陪着你。”
曲瑶玉还想问什么,萧廷殊却以吻封缄。
她那时没多想,现如今思来,怕是他对今日早有预感。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胸口闷的好像泡胀的棉花,想哭却也哭不出来,只是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静谧的夜色里,破门声却突然响起,曲瑶玉慌忙坐了起来,警惕看着来人,族老带着人压迫感极强的站在门口。
嬷嬷上来便压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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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摁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没错,我没错,你凭什么杀我。”她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挣扎着哑声道。
“曲氏,若有来生,记得恪守妇道,莫要再做让世人不耻之事了。”族老居高临下冷漠的看着她。
曲瑶玉被迫捏着下颌抬起了头,旁边婢女拿着毒酒,越靠越近,她挣扎无果,喉头呜咽,不免心生悲戚。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难道这也是错么?
这一世她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了满脸。
“放心罢,这毒酒喝了后跟睡着没两样,会叫你走的舒坦些。”族老看着她的眼泪淡淡道。
曲瑶玉慢慢不挣扎了,她想,这是给她的报应吗?
她甚至想不知现在服下毒药,萧廷殊会不会在黄泉路上等她。
也许不会,他可能早就去追寻他的白月光去了。
这一生他因责任与自己绑定,最后也没落得什么好结局。
窗上透进的月色落在她面颊上,她眸框湿润,被迫张开口,灌入了毒酒。
那一瞬间,泪水划过脸颊。
嬷嬷松开了手,她顿时身躯发软,滑向地面,眼泪模糊了视线。
毒酒的劲儿很快,她瘫在柴堆上,族老冷漠的看着她,等待死亡。
曲瑶玉模糊的想,若是还有来世就好了。
她又想,还是算了,要她看着他和他的白月光和和美美,好像也做不到。
但若真的再来一次。
她不想重蹈覆辙,她想好好活着,她也不想萧廷殊死了。
二人最好两两相忘,莫要再纠缠。
她缓缓闭上了快要流干泪的眼眸,彻底气绝。
她应当是死透了,身躯好似轻飘飘的一片浮云,飘上了空,在空中,她瞧见了含叶冲入门内,扶着她的身躯崩溃大哭。
嬷嬷确认她死后便收了尸。
她闭上了眼,任由灵魂飘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吸力令她的五感重新回归。
曲瑶玉睁开了眼,晕眩叫她不适地抚着胸口干呕。
忽而手中的托盘掉到了地上,瓷盏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她。
曲瑶玉愣愣的看着地上,她的指腹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痛意真切的提醒着她。
怎么回事,她没死吗?
曲瑶玉恍惚地抚了抚额,恰逢旁边两个婢女路过,谈论声清晰的传入了她耳中:“家主宴请崔氏,听说今日崔姑娘来了。”
“快去瞧瞧。”
家主?萧廷殊?
曲瑶玉恍恍惚惚下意识跟着走。
“唉?二少夫人呢?”去厨房取了一趟药的霜月回来后只见碎了一地的瓷盏,并未见曲瑶玉的身影。
萧宅内的路,曲瑶玉早已熟悉,闭着眼都能找到。
眼下这路是通往前院的。
她穿过几个月洞门,环顾四周,尽量避开婢女们。
冬日的抄手游廊内,有两道身影并肩而来,曲瑶玉身形猛然定住。
目光怔怔落在了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雪天,玄色大氅,步伐稳健,神情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眉宇间却掺了些微不可查的柔和。
世人皆说兰陵萧郎,君子如珩,羽衣昱耀,想嫁他的女子从建邺排到了江南。
她颤抖着手掐了自己一把,疼,是真的,她好像重生了,这等诡异之事竟都能在她身上发生。
难道是她临死前向老天爷的祷告生效了?
2. 第二章
那萧廷殊呢?他可是如此?
胸口沉寂的心忽然跳动了起来,剧烈至极,令她脸颊生了淡淡的霞色。
她眼眶发热,脚步忍不住微挪,不受控制的朝他走去。
离得越近,她脚步越快,最后甚至是小跑了起来。
带着雪碴的风吹过她的脸,发丝拂过她的面颊,被风带的往后飘。
她眼眶发热,生死一回,她真是怕极了。
萧廷殊站在那儿,透过风雪,周身笼罩着一层孤寂。
而后抬眸的瞬间便瞧见了朝他扑来的一道身影。
“夫君。”
他眉眼一蹙,下意识闪开了身子,闪开间袖子里滑落了一个鸳鸯荷包,掉在了一旁的花圃里。
曲瑶玉身形没有稳住,直接扑在了旁边的花圃中,沾染了一身的泥,好不狼狈。
萧廷殊居高临下,神情冷冷瞧着。
赶来的霜月为了不担责躲在远处瞧着这儿的动静。
曲瑶玉低低痛呼了一声,眼眶红意更深,她不可置信失落的看向萧廷殊,那抹水意划过,带着淡淡媚意。
她张了张唇,萧廷殊率先开口:“曲氏。”
语气陌生,不近人情,仿佛不认识她一般,更带着对她举动的沉沉不悦。
曲瑶玉脑中划过一丝可能。
“还不起来?成何体统。”
萧廷殊神色不变,曲瑶玉顿时清醒了过来。
“兄……兄长?”
曲瑶玉瞬间明白自己丢了脸,尴尬咬唇撑着站了起来,手腕内侧却传来一阵剧痛,大抵是方才扭到了。
萧廷殊看着她,一身藕荷色曲裾衣裙,袖口一块深色水渍晕开,从腰处到膝盖的裙摆粘了褐色的泥污,连手腕都脏兮兮的。
曲瑶玉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脸热的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方才,认错了人?”
低沉稳重的声音冷漠寡情,听得曲瑶玉心里失落。
她视线怯生生抬起,长长的弯睫颤了颤,只瞧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她手足无措,脸色泛白,但仍然飞快的说:“是,我认错了,兄长恕罪。”
她迫不及待的否认,脑袋快要低到了地上。
曲瑶玉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她皮肤又白又薄,眼下已经不自觉的臊的通红,好在天气冷,只当是风吹的难捱。
她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拧着,好似要把心头的涩意拧出来。
“兄长恕罪。”她再次规规矩矩的喊,谁知下面的话叫她瞬间无地自容。
“你既已嫁给二弟,日后还望谨言慎行,切莫再做出像今日一样失颜不端之事。”
说这话时,曲瑶玉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触及到他眸光里一闪而过的漠然和不耐。
虽已接受他并没有重生,临死前也早就做好下一世二人相忘的结果,但曲瑶玉还是很难过,胸口涨的又疼又窒息。
她勉强挤出个笑:“瑶玉知道了。”
曲瑶玉穿的单薄,方才的血色已经褪尽,只剩下苍白。
她低着头,咬着唇匆匆跑开。
跑远后,曲瑶玉转过了身子,看着萧廷殊离开的背影,浑身卸了力一般,她扶着墙缓缓靠着。
“二少夫人,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今日家主宴请清河崔氏,您如此行仪不端,万一坏了事岂不是丢了大脸。”尖锐的嗓音响起,一个婢女气急败坏的跑了过来。
曲瑶玉还没缓过神便被劈头盖脸的斥责了一通。
眼前之人正是当年梁老夫人以看她屋里照顾的人少为由头派过来的眼线,霜月。
而霜月也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趾高气扬,人前一副面孔,人后对她时不时便出言讥讽。
看她没说话,霜月便以为她被吓住了:“二少夫人,昨日二郎烧了一夜,今日饭都没吃多少,老夫人嘱咐,若今晚还是没吃多少东西,明日可就要问您的不是了。”
定下心神,她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上一世最艰难的日子。
她的现任夫君萧廷微,自出生便是一副病秧子身体,不知梁氏哪儿找的人给他算的命格,说冲喜就会慢慢好。
结果被她继母钻了空子。
到底是兰陵萧氏,建邺第一豪族,累世公卿,就是个病秧子那指头缝里漏的一点也都能够一家子吃饱。
曲家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把她卖了后她父亲直接官升一阶。
但她来了萧宅的日子不比在曲家好过多少。
细碎的雪打在身上、头上,浑身都带了一层湿冷,浸润到了骨子里。
她赶紧回了怡心居。
萧二住在东厢房,而她住在西厢房,说来也招笑,梁氏把她娶进门是为了给儿子冲喜,但又怕她儿子的身子骨招架不住,不仅圆房当日叫人计算着次数,平日也只有初一十五二人才能合房。
遇到萧二生病的时候,这种事便推后再说。
一路上她侧面问询了霜月两句,眼下是她刚成婚半个月。
她先回房换了身衣裳,便去厨房拿了些吃食给萧二端了过去。
她这位“前夫”也是个不简单的主。
长年累月的旧疾导致他性子阴郁,喜怒无常,虽不会打骂下人,但他若是不高兴,梁氏便会苛责旁人,发卖、责打已是常事。
不过,她隐隐记得萧二身体不好似是因为中毒,并不是先天体弱。
但萧氏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事。
也是上一世后来萧廷殊才说过此事。
“少夫人快进去罢,多等一时便多饿二郎一会儿,再饿出个好歹,老夫人可是要降罪的。”霜月语气带着轻蔑,神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忽而,屋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以及瓷盏打翻的声音,二人脸色一变。
曲瑶玉忽而想起来,上一世这个节点,萧廷微差点死了。
而她被吓傻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霜月已经去叫人了,而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屋内躺在地上掐着脖子咳嗽的萧廷微。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大夫来了,及时把人救了回来。
原是他吃梅子不小心卡住了,差点窒息而死。而她被梁氏迁怒,关在了柴房关了三日。
霜月已经推开了门,吓得要去喊人。
曲瑶玉回过神,放下托盘跑上前扶起萧廷微,狠狠捶打他的腹部上方。
一声咳嗽,萧廷微大喘气的缓了过来。
“没事吧?”她拍了拍萧廷微的脸,担忧的问。
萧廷微睁开恍惚的视线,极美的容色放大在他眼前,冲击仍旧叫他愣了愣。
梁氏匆匆赶来时,曲瑶玉已经扶着他坐在了案牍上,轻轻抚摸着脊背助他缓解不适。
“怎么回事。”梁氏开口就要责问,曲瑶玉镇定解释着前因后果。
梁氏愣了愣,脸色瞬间和缓,她赶忙上前:“我儿命大。”
曲瑶玉被挤了开,但她没有生气,再次见到梁氏,她是怨恨的。
但怨恨已是无用,当下保命为重,一年后,梁氏会把萧二的死迁怒到她身上,叫她殉情。
上一世萧廷殊横插一脚。
这一世……她长睫轻垂,心中毫无情绪。
一旁的霜月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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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着嫉妒。
眼前的女子镇定婉约,完全没有被冷落的不悦,她容色是偏柔媚的,一缕发丝落在鬓边,清眸似盛着水意,柔柔润润,就如同她那语气一般,绵软的很,没什么气性,让人觉得好拿捏。
屋内一阵兵荒马乱,曲瑶玉未曾被迁怒,梁氏临走前叮嘱曲瑶玉今晚得在东厢房照看着萧廷微,曲瑶玉答应了。
梁氏离开后,霜月语气讥讽:“二少夫人还真是当机立断啊,真不怕一失手,二郎被你给害了。”
曲瑶玉没接茬,只是淡淡道:“你去西厢房拿我的被褥来。”
“我身子弱,被褥得铺得厚些,若是着了凉,过了病气给二郎,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语气温和的却让人无法拒绝,碍于身份,霜月憋着满肚子的气去了。
萧廷微自然是不可能让她睡在床上的,屋里的软榻又硬又冷,上一世,她便窝在上面睡了一夜,加上被萧廷微的病气过了,病了三四日。
霜月帮她把被褥拿了过来,但缺不会给她铺,曲瑶玉抱着被褥进了东厢房。
看到她进来,萧廷微只是瞥了一眼,并未驱赶。
少年不过弱冠,但并无朝气,脸色冷白泛着淡淡郁色和病气,沉重的脸色下是尚且清雅的容色。
曲瑶玉铺被褥时才觉出手腕有些痛,不舒服地转了转,今日在花圃中扭得好像有些厉害。
萧廷微闭上了眼似已熟睡,曲瑶玉便吹灭了灯,窝在了软榻上。
软榻临窗,皎月悬空,月色落在她面颊上叫她有些睡不着。
心里始终还是在盘算着,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萧廷殊……很好,但二人终究没有好下场。
今生各走各的路,他不必挨族老那八十棍,身子也不会拖垮,而她也不必死了。
萧氏乃高门豪族,规矩森严,萧廷殊虽为家主,但家主之上还有六位族老,他们手中的家族规训乃是铁律,即便家主违背也不会心慈手软。
原本她也是要挨棍的,二人各四十棍,但萧廷殊没有同她说,自己一人担下了。
曲瑶玉眼眶泛热,忍不住有些难受。
但她难受的劲儿很快也就过去了,眼下的境地不容许她有太多时间沉湎过去。
她开始一遍遍复盘前世的日子,盘算着每一个节点要如何改变,当务之急,萧二是不能死的。
但萧廷殊知道他中毒也是在两三年后。
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她也不大明白,但她隐约记得那是一种叫什么黄泉引的毒。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萧二生了这么久的病,梁氏为他遍请名医都没有发现,可见这毒有多厉害。
脑子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地转到半夜,她怕,怕闭上眼重生只是一场梦,她怕在她睡着时那些人又冲进屋内给她灌下毒药。
翌日晨,曲瑶玉收拾软榻时瞥了一眼他放在一边的书:“二郎,你书看完了罢?我去帮你换一本。”
萧廷微仍旧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倒是没了之前的恶劣。
正好曲瑶玉也想去一趟萧宅的藏书阁。
……
落衡居。
萧廷殊蹙眉问询常梧:“可曾看到那个荷包?”
常梧想了想:“可是崔二娘子赠送的那个?”
萧廷殊嗯了一声。
“未曾瞧见,是不是落在什么地方了?”常梧也神色肃正了起来,那荷包对于家主来说可是重要之物,平日时时带在身上。
“大抵是落在了什么地方,我先去藏书阁一趟,你多派人找一找。”
3. 第三章
萧宅的藏书阁典藏万卷书籍,方寸天地,笼络建邺名士之心,但书阁重地寻常人进不得,曲瑶玉已经嫁进来了,算是萧家人,自是畅通无阻。
进去后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木梯前踩了上去,扫了一圈,找到了那本药典。
她秀眉轻蹙,发丝划过肩头落在了纸页旁。
药典中并没有记载,她又伸手拨着书籍找寻,最后在角落发现了一本毒药手札,她伸直了胳膊去够,结果不小心没拿稳,那书落在了地上。
她赶紧下梯去捡,孰料垂头时不期然撞上了一双冷如寒潭的眸子,不知看了她多久。
曲瑶玉心颤了颤,差点没站稳从梯子上摔下来。
好在她及时稳住了身子。
“兄长,你也在这儿。”她瞥了他一眼,飞快地提着裙摆下了梯子,想弯腰去捡那书。
结果萧廷殊快她一步捡了起来。
“你看这个做什么?”他扫过书籍的名字,眼神凉薄,分明毫无情绪,但曲瑶玉没来由的一慌。
“我……闲来无事。”
萧廷殊并未说话,但从他的神情上看显然不信,他步伐缓缓逼近,深邃的面容暴露在半开窗牖投射的日光下。
目光冷冽,瞧得曲瑶玉心头微痛,脚步不自觉后退。
但他并未真的靠近,只是基于试探的压迫。
“我虽暂时不知道你嫁入萧家是何目的,但若叫我发现有任何不轨之事,我定不会放过你。”
直白锋锐的语气到底还是刺痛了她,但曲瑶玉身上淡雅的萼绿君香气却钻入他的鼻端,令他猛然起身,眉头微蹙。
“兄长放心,瑶玉并无任何心思,我只盼着二郎长寿。”她小心翼翼的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乖巧的半垂着头说。
日头为她雪白的脖颈渡了一层淡金,皮肤薄的能隐隐瞧见衣襟边缘锁骨处青色的牙印。
萧廷殊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
他把那书收起:“若是打发时间,这书不合适。”
曲瑶玉看着他的举动,心头失望。
她忍不住低低道:“昨日二郎好悬出了事,还是我救了他的。”
她水润的目光中急切不加以掩饰,但萧廷殊只是语气讥诮:“拿什么救?毒典?”
曲瑶玉脸色白了白,还是有些委屈。
萧廷殊收起毒典,眼看就要离开,曲瑶玉鼓起勇气叫住了他:“昨日,我做了个梦,梦见二郎……中了毒,所以。”
她语气柔和,但支支吾吾,但这理由并不足以应对萧廷殊。
只是叫他觉得她百般纠缠,巧言令色,不耐的打断了她:“我对你做了什么梦,并无兴趣。“
曲瑶玉心头涩意愈深,贝齿深深咬着唇,萧廷殊没再多费口舌,转身离开。
这藏书阁的萼绿君香气实在无孔不入。
曲瑶玉出了藏书阁,回怡心居的路上,便见常梧在那儿低头找着什么。
她便唤了一声:“兄长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常梧叹气:“丢了个荷包,还是崔二娘子送的。”
曲瑶玉愣了愣:“崔……二娘子?”
什么人会送荷包,自然是关系极亲密的人。
“找到了,找到了。”不远处的声音带着喜意。
常梧赶紧对她说:“属下先走了。”
曲瑶玉垂头往怡心居而去。
“书拿回来了。”
萧廷微披着氅衣坐在案牍后,提笔写着什么,闻言抬起了头,蹙眉:“怎么去的这么久。”
曲瑶玉心不在焉的说:“今日去藏书阁恰好碰到了兄长,听闻兄长学识渊博、远见卓识,便请教了一番兄长。”
谁知萧廷微闻言却变了脸,把她放在桌子上的书狠狠振袖扫到了地上。
曲瑶玉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倒是会攀附谄媚,兄长兄长,怎的,你也瞧不起我?”萧廷微脸色奇差,好似气狠了,抚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曲瑶玉一时无言,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自尊,沉默了半响,俯身拿起书放在了一边,走出了屋子。
这屋子比东厢房小多了,陈设也简陋,不过对于她来说足够了,就是前世习惯了奢靡的日子,一时间由奢入俭难还有些不适。
她拿起茶壶倒水时忍不住嘶了一声,昨日扭到的伤还在疼,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翻了一下嫁妆箱笼,好在虽然继母克扣她,但知道是嫁往萧氏,面子功夫还是做了些。
好在有跌打损伤油,她打开后一股刺鼻劣质的味道扑面而来。
曲瑶玉皱了皱眉,还是忍着擦了些。
晚上,她想进东厢房时推不开门,当即便明白是萧廷微不允许她进去。
她转身便回了自己屋内。
当晚,她真的做了一个梦,她好像梦到了前世。
冰凝碎雪日,她因萧廷微发怒摔了一跤去扶而被推了一下,手意外压到了碎了满地的瓷盏上。
即便如此她还是受了梁氏的责骂,被罚去了屋檐下站规矩。
她受不住疼,便瑟缩着肩头低泣着,哭了许久,一道低沉的声音问她:“哭什么?”
她抬起了朦胧的泪眼,萧廷殊站在屋檐下,肩头的薄雪还未扫去,蹙眉的模样映入眼帘,大抵是太委屈了,便抬手给他看,说太疼了。
后来他叫了大夫过来,亲眼看着给她处理了伤口,她抽抽噎噎的说谢谢。
萧廷殊嗯了一声:“下次小心些。”
再然后她就醒了,怔怔的望着帐子,她记起来了,上一世这好像是二人的第一次交谈。
是在成婚三个月后。
远不是如今的冷漠不屑。
曲瑶玉裹着被子翻了个沈,果然一切都与上一世不一样了,崔家娘子、态度、语气,罢了,重生就是一场给她的警告,不许重蹈覆辙。
忽而,门外重重被拍了两下,她仅剩的睡意也被驱散,起身去开了门。
霜月见她还披散着发丝,未曾梳面便指责:“少夫人怎的还在睡着,今日二郎有一场书会,巳时便要出门,少夫人还不快去伺候。”
曲瑶玉有些无言:“二郎不是还病着?天寒地冻的,怕是会加重罢。”
霜月翻了个白眼:“马车自是要铺上厚厚的毡毯,还要烧得热腾腾的暖炉,再裹上厚厚的氅衣,书会有大儒前来,二郎说便是病着也要去。”
真是折腾啊,曲瑶玉算是知道他身子为何时好时坏。
性子如此我行我素,难怪早死。
“知道了。”
她回身梳妆后便去了东厢房伺候,萧廷微看见她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着一张脸不知给谁摆脸色。
他病气未散,脸色仍旧苍白,曲瑶玉看了眼案牍,发现昨日被他掷在地上的书已经看了一半。
真是口是心非。
辰时三刻,他裹得厚厚的出门了,曲瑶玉为他撑着伞,出门时眼疾手快塞了一包参片在他手中。
萧廷微冷着脸便要扔了。
“你若扔了万一在书会上没力气晕倒了错过大儒讲学可怎么办。”
他的动作硬生生的顿住了,曲瑶玉嘴角噙着淡笑。
梁氏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喋喋不休的叮嘱着,最后叹气:“要不娘陪你一起去?”
萧廷微蹙眉:“不必,谁家去书会带娘去,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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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丢人。”
“那叫曲氏跟着,到时候在门外候着。”
曲瑶玉想说什么,萧廷微看了她一眼:“不必,她站在外面岂不是叫我成了笑柄。”
“那叫常戎跟着。”
母子二人在前面撑伞走着,曲瑶玉被挤到了伞外,乌黑的发间落了层薄雪,肤色有种晶莹剔透的白。
三人往府门外走着,迎面一道身影赶紧叫曲瑶玉低下了头。
“琼璋。”梁氏语气里带着些讨好。
就连喜怒无常的萧廷微此时也规矩的很:“兄长。”
萧廷殊淡淡点了点头,玄色的大氅衬得他气度落拓,侍从替他撑着伞。
曲瑶玉躲在后面,静静的等着。
“身子还未好全怎的便出门。”
梁氏抢着说:“可不是,你也知道寿昌这性子,用功的很,嘴边总挂着兄长兄长,祈盼着日后能与兄长一样,建功立业。”
萧廷微抿了抿嘴,似有些不自在。
萧廷殊垂睫象征性的叮嘱了两句,又叫心腹侍从亲自护送,去书会给大儒打一声招呼。
梁氏喜笑颜开,萧廷殊目光微移,落在了最后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青色曲裾,脖颈只围着一只兔毛围脖,鼻尖和眼尾被冻的微红,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梁氏乃至身边的嬷嬷都打着伞,唯独她静静矗立在雪中,好像个雪人一样。
萧廷殊敛睫,梁氏则正在操心她儿子。
“叔母,天寒地冻,进厅罢。”
梁氏这才恋恋不舍的转身随萧廷殊进了正厅。
曲瑶玉没急着进屋,在廊下拍着肩头和脑袋的雪,拍干净了才进了厅。
虽说如今府上也就梁氏这一位老夫人,但她也不敢托大拿乔,真的对萧廷殊摆长辈架子,她的夫君和萧廷殊的父母皆在几年前的康城之乱中捐躯了。
萧家存亡之际也是萧廷殊担起责任,这么多年耗费心血才有了如日中天的今天。
曲瑶玉进了屋乖乖坐在梁氏旁边,梁氏忙着和萧廷殊说话,并未搭理她,而萧廷殊却不动声色用指节蹭了蹭鼻端。
他对气味很敏感,昨日的萼绿君被一股劣质且刺鼻的药味儿覆盖,熏得人头胀。
他目光落在那道百无聊赖发呆的身影上,脸色有些不虞。
曲瑶玉有些饿,偏偏梁氏说的起劲,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萧廷殊多教一教萧廷微。
“对了,前两日寿昌做了几篇文章,为这文章熬的,瑶玉,你待会儿把那些文章整理整理给琼璋送去,你好好瞧瞧。”
梁氏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自己儿子的自信。
曲瑶玉愣了愣,知道梁氏这是有心折腾她,她完全能叫下人去,比如霜月。
“知道了。”
她要是不去,梁氏必定会抓着其他错处罚她站规矩。
梁氏又说:“前两日,姑奶奶还过来与我说,你老大不小了,该成婚了,崔家那儿你上次提亲后便再未去了罢,改日我随你登门拜访,好把日子定下。”
话语落在曲瑶玉耳中,虽已做好了准备,但脑中还是不可避免的空白了一瞬。
哽塞由心头向喉间蔓延,上一世的片段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抹不去。
“唔……”曲瑶玉的下颌被捏着动弹不得,细密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横行霸道的不许她逃跑。
“兄长,外面……外面还有客人。”她眼眶含泪小心翼翼的说。
隔着屏风,里面有一处休憩的地方,萧廷殊的吻移到她的耳垂:“你最重要。”
曲瑶玉呆呆的出神。
“叔母说的是,改日便把日子定下来罢。”他淡淡道。
4. 第四章
曲瑶玉浑浑噩噩的出了正厅,满脑子都是那句把婚事定下罢。
她脑子里一遍遍搜刮,上一世也是如此吗?
但她的记忆贫瘠的可怜,根本不记得萧廷微死前发生的事。
梁氏语气便有些不耐:“待会儿仔细着些,别把文章打湿了,你记得提醒他落批注,再夸一夸寿昌的字,看看他什么反应,最好在寿昌书会回来前把文章拿回来。”
“是,母亲。”先斩后奏,看来梁氏也知道自己儿子死要面子。
曲瑶玉思索了一番,上一世是什么情况,思来想去,她上一世好像睡东厢房的软榻着凉了,被梁氏勒令不许出门了几日。
无言之际,她回了东厢房整理了萧廷微的文章,往落衡居送了去。
落衡居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了,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常梧在院中扫着积雪,见她来便说:“家主说二少夫人把东西交给属下就好了。”
她瞥了眼书房,萧廷殊素有洁癖,且不喜任何人踏入他的书房。
“我能不能寻个地方等着。”她转达了梁氏的要求,用更委婉的话说了出来。
常梧颔首:“属下会转达家主。”
梨花木的太师椅上铺了厚厚的软毡,案几上奉着清雅的萼绿君茶,淡淡的香气熏得她有些犯困。
她靠着椅子撑着脑袋,眼皮开始打架。屋子里炭火烤的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已经没了意识时,一踏文章扔到了她面前,当即把她惊醒。
她倏然地仰头看着眼前来人,还带着睡意的水眸有些迷茫,呆呆的模样竟格外娇憨,像林间的鹿儿,迷失了方向。
萧廷殊居高临下,浑然不觉气息横行霸道地笼罩着她:“没地方睡觉了?”
曲瑶玉有些尴尬,赶紧站了起来:“方才没留神。”
她边说边整理着案几上的稿子,果然上面都有了详细的批注,她匆匆瞄了一眼,萧廷殊的批注言辞犀利,没有留任何情面。
大抵就是说他辞藻华丽,笔文空浮,大多都是空架子,许多东西浮于表面等等。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都能想象到要是萧廷微看到这些话会有多生气了,先把砚台和毛笔摔了,再把文章全撕了,最后扔火盆里烧成灰。
然后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到她身上。
曲瑶玉攥紧了纸边,咬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不走?”
萧廷殊蹙眉看她。
曲瑶玉知道他这是嫌她碍眼,局促说:“这就走。”
她低着头从萧廷殊身边走过,外头又飘起了雪,她小跑着冲入雪幕,刚走到院门前就被常梧叫住了:“二少夫人。”
曲瑶玉停住了脚,看向他。
“这药治跌打损伤效果极好。”常梧笑着递给她一个瓷罐。
曲瑶玉愣住了,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瓷罐,毕竟她确实需要:“替我谢谢兄长。”
常梧面上闪过诧异,他都没说这位曲少夫人竟能猜出是家主叫他送的。
不过曲瑶玉收了他的药也不代表会乱想什么,萧廷殊此人外冷内热,看似极度冷漠,但把家族利益奉若圭皋,极为护短。
他今日送她药膏,是因为她的身份是萧家的二少夫人,萧廷微的妻子。
他对这个弟弟一向关照,自然而然,对她也施舍了几分好意。
常梧愣神间曲瑶玉已经抱着文章跑入了雪中。
“唉。”他想叫住曲瑶玉,把伞递给她,谁知她一会儿的功夫便跑远了。
常梧赶紧追了上去。
他跑近后刚要叫人,却发现曲瑶玉停住了脚步,她抱着文章探头探脑四处张望了一番,表情还有些心虚。
常梧思及家主对这位二少夫人的评价,巧言令色、投机取巧,还行事不端,便藏了起来,想看看这位二少夫人要做什么。
只见她跑到一处树下,把那些纸放在满是积雪的地上,然后捧着雪洒在了那些纸上。
常梧瞪大了眼睛,有些愤愤。
这二少夫人怎么这样,好歹是家主费心费力批改出来的,怎能转头就毁掉。
曲瑶玉捏着纸甩了甩,积雪化水,浸润了整张纸,上面的字全都成了一坨,看不清原本的内容,而她的双手都被冻的通红。
常梧伞叶不送了,板着脸当即转身回了落衡居。
萧廷殊正在书房斟茶,他捏着茶盏凑到鼻端轻嗅,浓重的苦涩味之后带着一丁点的回甘,虽然极浅极淡,但仍能被他捕捉到。
“家主。”常梧进了屋。
“何事?”
他把看到的场景一字一句全说给了萧廷殊:“这二少夫人也太过分了,她竟如此忤逆老夫人,浪费家主的心思。”
萧廷殊脸色沉暗,指腹摩挲着杯盏的纹路,眉宇间凝拢起被耍了的怒意。
一个妇人,竟敢如此阳奉阴违的耍弄他。
此番他越发笃定她别有用心。
“仔细盯着她。”
曲瑶玉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已经被人给瞧见了。
她在西厢房又等了两刻钟,霜月果然来唤她:“二郎回来了,老夫人叫您去呢。”
她应了声便出了院门,萧廷微的马车停在宅前,常戎扶着他下了车,他脸色有些白,但气态还好,没有虚弱的要倒下的地步。
梁氏心疼的迎了上去嘘寒问暖。
曲瑶玉跟在二人身后,梁氏很快提起了叫萧廷殊批改文章的事。
萧廷微变了脸色:“娘你……谁叫你擅自做主的。”
梁氏却不以为然:“怎么了?我儿这般优秀,若是去科考那必定也是状元宰辅之才,你兄长定都是夸你的话呢。”
曲瑶玉默默听着不说话,暗暗扯了扯嘴角。
萧廷微脸色不太好看,梁氏要跟着他进屋直接被他关在了外面。
梁氏没好气的说了他两句后便叫曲瑶玉照顾好他。
梁氏一走,萧廷微带有怒意的声音便响起:“进来。”
曲瑶玉扬眉,推门入了内。
他无瑕找茬曲瑶玉为什么敢动他的东西了,因为桌子上一坨湿漉漉的纸让他气的额角跳动。
“这是怎么回事?”
曲瑶玉假装害怕:“母亲叫我去送,我不想去怕你生气,一路上心不在焉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纸掉到了雪中,字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萧廷微怒气散了些:“兄长……没有看到?”
曲瑶玉摇头:“没有。”
萧廷殊已经彻底不气了,反而松了口气:“笨手笨脚。”
曲瑶玉小心翼翼问:“二郎,能不能不告诉母亲。”
他瞥了她一眼:“看我心情。”
曲瑶玉这下确定他没有生气,还答应了她不告诉梁氏。
她也不过是拿捏了他的自尊心强,不管这文章做的好不好萧廷微都是不想叫萧廷殊批注的,因为他再好也比不过萧廷殊。
哪怕他需要萧廷殊批注,那也得是他亲自去,若是今日叫他知道自己看过批注,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萧廷微低头写着什么,曲瑶玉也不打搅他,便要自觉退出去,结果霜月在外面候着说:“二少夫人,老夫人说了,今夜到了合房的日子。”
梁氏才是他们夫妻二人合房说了算的人,生怕她儿子太放纵了,虚了身子。
前世这会儿二人也不过圆了两回房,她早就忘了感觉,眼下只觉得尴尬。
她没打算真的和萧二做寻常夫妻,但又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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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希望萧二不愿意了。
晚上,她抱着被褥再度来到了东厢房,大抵是霜月转达过,他的门没再关了。
曲瑶玉自觉走到软榻边,萧廷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是低不下头来主动迈出一步的。
她便也装傻充愣地躺到了软榻上。
果然,萧廷微没没有叫她,自顾自灭了灯上了床,屋内顿时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曲瑶玉闭上了眼,很快就有了睡意。
其实萧廷微的容貌生的是好看的,只是常年的病气和阴郁遮掩了他的好看,若是个身子康健的郎君,必定清雅俊逸。
二人成婚是被绑到一起的,萧廷微心里也没她,她记得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看了你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便心烦。”
后来梁氏给他纳了妾,她这个二少夫人便更没存在感了。
翌日晨,她与萧廷微去梁氏那儿晨昏定省,梁氏一见她便没什么好脸色,曲瑶玉习以为常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母亲,我身子大好,想去邱先生那儿继续读书了。”
梁氏叹了口气:“急什么,好歹修养两日,万一你累着了身子没好全又病了怎么办。”
“修不修养的都一样,反正都会病。”他神情带了些恹恹,倒有几分破罐子破摔之意。
梁氏无话了,便由了他去。
“瑶玉留下,我有些私房话要说。”
萧廷微走后梁氏便蹙眉问:“昨夜没要水?”
曲瑶玉被这直白的话问的脸热:“二郎身子没好,我怕他受不住。”
这个理由什么时候用都好。
梁氏神色和缓了些:“此事你也得放在心里,寿昌脸皮薄,心思又全在读书上,对了,我叫大夫给你调理调理身子,半年之内,必须要个孩儿。”
曲瑶玉一下子就想起上一世被迫喝的黑乎乎的恶心汤药。
“是,母亲。”她嘴上答应的快,心里却无所谓,也不打算喝,反正梁氏迟早会给萧二纳妾。
她回了怡心居后梁氏请的大夫很快就来了,先去东厢房请了脉,又来给她请脉。
“身子虚寒,确实得调理一番。”大夫提笔写方子,曲瑶玉试探的问,“大夫,您可知道黄泉引是什么东西吗?。”
大夫思索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少夫人何出此言?”
曲瑶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无意中听人说的,对了,二郎的身子如何?”
“还是那样,好好调养。”
“二郎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夫犹豫了一会儿,说了实话:“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说实话能活这么多年也是意外,好好调养还是有希望的,我今日瞧他精神头还不错。”
曲瑶玉笑了笑,心里有了底。
若是她现在说萧二是中了毒,恐怕没人会信吧,还会怀疑到她身上。
送走大夫后,她又去了藏书阁。
装模作样换了一本书后她又来到上次寻毒典的地方,她爬上木梯探身瞧,心头一喜,赶紧拿了下来。
殊不知她前脚刚拿走这书,后脚常梧便把她的举动禀报给了萧廷殊。
“家主,谁好人家专门看毒典,属下看这曲氏定是有不轨之心。”常梧语气愤愤然。
萧廷殊没说话,指节屈起,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
“你继续盯着,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和他们家人定是耍了什么手段,才让二爷娶了她,二爷一心用功,她又生的如精魅似的,二爷岂不被她拖了后腿。”常梧嘀咕道。
萧廷殊板着脸不合时宜的想起她在雪中矗立时的面容,鼻梁一侧的朱砂痣确实红的晃眼。
5. 第五章
烧着热热地龙的屋内,曲瑶玉坐在地毯上,肆意伸展着双腿,周遭全是有过翻看痕迹的书籍。
那本毒典已经被她翻了好多次,什么苗疆蛊毒都有记载,哪有什么黄泉引的记载。
明明就是中毒啊,她仔细思索着上一世萧廷殊和她说过的话。
“寿昌中毒具深,已入脏腑,这毒早在他幼时便被引发,这么多年难怪无力回天。”
“二少夫人,该喝药了。”霜月端着药碗进来,还未凑近,那黑乎乎的药汁味儿已然飘了过来。
曲瑶玉神色未变伸手接了过来,霜月盯着她的动作。
“对了。”曲瑶玉正要把勺子递到嘴里,忽而想起了什么,“我昨日好像听到二郎咳了两声,你去备一件大氅罢。”
霜月闻言语气责备:“二少夫人怎的不早说,若是再晚二郎怕不是又要病了。”
说完她急匆匆的便出去寻氅衣了。
曲瑶玉待她走后把那药稀了些茶水,倒入了旁边的百合竹中。
霜月回来的那一刻她刚装模作样的喝完最后一口。
见她真喝了霜月脸色又不太好了,刺了两句便离开了。
午膳时,霜月提着食盒进来屋:“老夫人说叫您去邱先生那儿给二郎送吃食。”
“二郎时常在邱先生那儿一待就是一整日,故而里面还有邱先生的份儿。”
曲瑶玉接过食盒应了声便出门了,霜月见她走了,鬼鬼祟祟的跑进她屋里翻看,她在她枕头底下摸索着,摸到了一本书。
待看到那书上面写着什么后她手微微有些发抖,心头的激动遏制不住。
曲氏,竟然看这种书,她定是对二郎有不轨之心。
她要去告诉老夫人,老夫人肯定会狠狠责罚她。
曲瑶玉没见到萧廷微,是常戎把食盒接了进去,回到怡心居后,霜月便趾高气昂的对她说:“二少夫人回来了,老夫人叫您去宁安堂去,有话问您。”
她打量着霜月,心头揣摩着不对劲。
“老夫人可有说着?”她装作没看出来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
曲瑶玉顿了顿,转身去了宁安堂。
宁安堂的下人见到她皆都是一副怪异的脸色,曲瑶玉镇定自若的掀开门帘进了里面,却没想到撞上了一双冷眸。
她愣了愣,见礼的话陡然憋在了喉头。
萧廷殊坐在梁氏一侧,银灰的广袖袍子上绣着清雅的竹和振翅欲飞的鹤,他眼尾下压,本就狭长的眸子更加不近人情。
他今日前来是梁氏要与他商议聘礼单子。
他父母双亡,婚事自然是梁氏这个叔母来操办,梁氏虽然是长辈,但事关萧廷殊,也得同他商量,不敢私自决定。
她是故意趁着萧廷殊在,把曲氏叫来发落的。
“还不跪下。”
曲瑶玉神情莫名,乖顺跪在地上:“不知媳妇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母亲不悦?”
梁氏冷笑:“你还有脸说。”
她把那毒典扔到了曲瑶玉脚边,曲瑶玉一瞧便想到了霜月的那张脸和得意的神情,霎时明白了一切。
她看了眼萧廷殊,他毫无反应,甚至还在低头喝着茶。
随即她悄然背着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疼意瞬间叫她红了眼眶。
曲瑶玉低头突然抽噎了起来,低低的泣音落在屋内,好似那琵琶拨动的轻响。
萧廷殊手一顿,抬起了眼皮。
“母亲,儿媳那夜做了一个梦,还请母亲细细听儿媳倒来。”她委屈地抬眼看了她一眼。
楚楚可怜的姿态,但可惜梁氏早就在宅子摸爬滚打了许久,不吃这一套。
“儿媳梦见寿昌是中了毒,梦中还有一老道,拿着拂尘,说,若是想解毒,须得找出毒因,不然……不然……”
她没说下去,哭得越发凄惨,好似要昏过去了一般。
那神情姿态,像是真心为萧廷微担忧的。
一提起儿子,梁氏就被拿捏了,脸色和缓了些:“所以你是因为做梦梦到寿昌中毒了,才马不停蹄的去查探?”
曲瑶玉泪眼朦胧的点了点头,似还有些不好意思:“母亲别见怪,此举虽是蠢了些,但不探查一番,儿媳心里头总归是不安的,我嫁与寿昌作妻,便与寿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会、怎会有任何损害寿昌的心思。”
“若有,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发誓发得太过郑重,也太过认真,叫梁氏也愣了愣。
可萧廷殊却透过她诚恳的眉眼瞧见了她狡黠的底色。
背着他在雪地里把寿昌熬夜写了许久的文章破坏浸湿,如今竟还在此振振有词,虚以委蛇。
萧廷殊脸色冷如寒霜。
“你这孩子,竟如此实诚耿直,不过是个梦罢了。”梁氏最终还是信了她的话。
“起来罢,地上凉。”
曲瑶玉起了身,还在抽抽噎噎的,泪点挂在长睫上,双眸宛如被新雨洗过一般。
“谢母亲。”曲瑶玉坐在萧廷殊对面,拿袖子掖了掖眼角。
她抬眼无意中对上了萧廷殊的视线,勉强挤出个微笑。
萧廷殊淡淡移开目光,梁氏又说回正事。
“你既来了,那也便随我一起看一下聘礼单子罢,届时好与我一起操办婚事,日后崔家娘子入府,你们二人也是妯娌。”
曲瑶玉神情一僵,她喉头发紧,闷闷的嗯了一声。
好在她刚哭过,鼻音很重,没人发现她的低落。
梁氏递过了单子,让她扫了一眼。
萧廷微娶她时,梁氏也没吝啬聘礼,毕竟事关萧氏脸面,反倒是自己,嫁妆寒酸,时常被梁氏讥讽奚落。
而萧廷殊娶妻,自然是聘礼丰厚,毕竟是未来的家主夫人,身份贵重,与她……云泥之别。
她敛尽思绪,强撑着看完。
前世他没有给自己的,今生终究还是给了别人。
这样很好,二人都会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就当她力所能及的为他做些事情罢。
“对了,之前寿昌的文章送到你那儿瞧得如何?”梁氏神情期待的问。
萧廷殊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曲瑶玉。
她被这一眼瞧得心头冒汗,神情心虚,忍不住攥紧了裙摆。
若是萧廷殊告诉了梁氏,梁氏再告诉了萧廷微萧廷还是瞧了那文章,她岂不是惨了。
两边非要得罪一边的话,她选择萧廷殊。
故而,她在萧廷殊开口前当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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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公务繁忙,上次的文章还没看完呢,兄长若是看完了,着人通知我一声,我好去取。”
梁氏闻言看向萧廷殊。
萧廷殊神情莫名,似笑非笑,曲瑶玉手心满是汗,强撑着镇定迎合他的目光,神情却主动示弱,带着祈求。
他没说话,静静顿了半响。
梁氏闻言有些失望,叮嘱了几句便说乏了。
曲瑶玉起身行礼退了下去。
萧廷殊随后出来,结果曲瑶玉在廊下等着他。
“兄长。”她急急喊道。
萧廷殊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曲瑶玉忽视他眼中的刺意,竭力解释:“婆母……在意二郎,若是叫她知晓二郎的文章有诸多问题,怕是……会不高兴,还请兄长海涵。”
她极力掩饰,殊不知谎话已经是漏洞百出,萧廷殊冷眼看着她,并不欲多言。
曲瑶玉喋喋不休的说完,小心翼翼看着他。
“说完了?”
曲瑶玉点了点头。
她目光无意扫过他袖间,忽而想起上次常梧寻找的荷包。
目光失落一瞬。
“上次常梧满府寻找兄长的荷包,听说那是崔二娘子送的,不知兄长打算何时去下聘?”
她竭力装作轻松自然,与他闲话家常的模样。
萧廷殊头也没回:“与你无关。”
冰冷的话语让曲瑶玉目光凝了一瞬:“是,对了,还要多谢兄长赠送的药膏,果然是好药。”
“不必,你先前的味道熏得头晕。”萧廷殊扔下一句便快步离开,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曲瑶玉想起他的嗅觉确实比常人要敏锐很多,闻不得特别重的气味,但却极爱喝苦茶。
尤其是第一泡。
她问过为什么,萧廷殊只是提神。
思索间萧廷殊已经走出了老远,她便也回到了怡心居。
霜月看到她完好无损的回来瞪圆了眼睛:“你……没事?”
她神情如常:“我能有什么事,对了,二郎该喝药了,你先去煎药罢,再出门去铺子里买些软烂的果煎。”
霜月不可置信,但又不能不听,她飞快的走了,想来是去打听今日的事了。
进了屋萧廷微坐在床边换衣裳,瞧了她一会儿,语气有些不好:“你去哪儿了?”
“母亲叫我,怎么了?”
“那你为何一副哭的要死要活地模样。”
萧廷微说话难听,曲瑶玉也没瞒他,把来龙去脉说给他听。
萧廷微闻言嗤笑:“就为一个梦?”
曲瑶玉点了点头,萧廷微脸色懒懒:“管好你自己,我的病,名医都治不了,你还妄想治?”
“你瞧不起谁呢?”曲瑶玉有些不满。
“瞧不起你。”
二人像两个稚童一样斗嘴,曲瑶玉这才发现萧廷微掩藏的那颗幼稚的心。
她一如往常要去软榻睡,但身后缺传来萧廷微的声音:“上床,别叫旁人说我虐待你。”
别扭的声音叫曲瑶玉忍不住回头,萧廷微已经闭上了眼,耳根似乎有些薄红。
曲瑶玉早就跟他做过夫妻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毕竟软榻确实睡得伸展不开手脚,便抱着被褥躺在了他的旁边。
6. 第六章
曲瑶玉昏昏欲睡着,谁曾想耳边冷不丁想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睡得着?”
她睡眼朦胧的看向一侧有些莫名:“为何睡不着。”
萧廷微神情紧绷,似是有怒意蓬发。
曲瑶玉注意到他上半身露在外面,当即伸手把被子拽上去盖在了他的脖颈处,盖得严严实实。
“别着凉了。”
温软的指腹蹭过他的下巴,叫萧廷微的身躯忍不住一僵。
他别扭的移开脸,耳根似有可疑红晕。
“你是不是睡不着?”耳边又传来软言轻语,像是甜人的蜜糖,轻轻痒痒。
萧廷微嗯了一声,曲瑶玉便问他:“要不点些安神香?”
“不必。”
他心里装着事,当然睡不着。
但曲瑶玉在意的是他的身体,听说人睡不好第二日会萎靡虚弱,她便坚持起身:“还是点些罢。”
萧廷微闻言也没说什么了,看着她的背影去拿了安神香点了起来。
“若是再睡不着,便与我说,我叫厨房熬安神药去。”
她神情认真,萧廷微却有些别扭:“别操心了,睡你的就是了。”
曲瑶玉闻言却说:“那可不行,你身子要紧。”
他的身子可干系到自己的生死。
萧廷微神情冷淡了下来:“一副破败身子也值得你如此费心。”
曲瑶玉躺在他身侧,听着他这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话,心里泛起了急躁。
萧廷微只听她嘀咕:“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好歹为我想想啊。”
他要是出什么好歹,梁氏把所有都算自己头上,到时候她可就必死无疑。
但落在萧廷微耳朵里竟有种莫名的被依赖感。
很快,他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了下去,闭上眼没有回应。
安神香的气味太过宜人,很快曲瑶玉也陷入了沉睡,连带着第二日都有些昏昏沉沉。
但今日,梁氏要她和自己一起去城郊的寺庙烧香。
“今日景林寺有法会,听说悟望法师会出来,我定要为我儿求一个平安符,保佑他顺遂安康。”
梁氏迷信,一门心思想通过捐香火钱、积攒功德让儿子能够福寿安康。
如今她重生一次,上一世不信的东西这一世深信不疑。
曲瑶玉心头微哂,再怎么为子,骨子里就是自私冷漠苛责儿媳的人,坏事做多了也不怕报应到她儿子身上。
“母亲一心为寿昌,定会得偿所愿。”曲瑶玉敛尽冷意,顺着她说。
梁氏睨了她一眼:“你去了也别闲着,便在菩萨那儿跪着祈福。”
“知道了。”曲瑶玉敷衍道。
去了景林寺后,曲瑶玉便和梁氏分了开,她确实去了菩萨那儿跪着,但是是为自己祈福。
“希望我长命百岁、此生顺遂无忧。”
她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放了她半个月的例银。
她定是有大福气之人,不然老天偏偏叫她重生,既然重生就要好好活着。
不过她也另求了三个平安符,一个是给自己的,另一个是给萧廷微的,至于最后一个,怕是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临走前,梁氏叫她先回去邱先生那儿给萧廷微送饭,她则要与悟望法师讨论佛法。
曲瑶玉回了府,恰好碰上了刚要出府的萧廷殊。
“兄长。”她遥遥一拜。
萧廷殊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旁边还跟着一个圆脸女子,神情狡黠,曲瑶玉认出了她,思绪不可避免又深陷上一世斥骂的回忆中。
“二嫂。”萧明雪还算客气的打了个招呼,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瞧。
萧明雪是萧廷殊的亲妹妹,前段时间去了外祖家,眼下应当是刚刚回来。
“二嫂这是去何处了?”
曲瑶玉露出手中的平安符:“去景林寺给二郎求了平安符。”
萧廷殊睨了一眼,不知行到了什么,垂下的眼睫覆住了眸中的冷色。
“明雪先告退了,改日再去拜访二嫂。”
曲瑶玉不太敢直视她,嗯了一声。
萧明雪走后,只留了萧廷殊,曲瑶玉很有自知之明便要下车避开。
谁知萧廷殊停了下来,而后他的话下一瞬便叫曲瑶玉慌乱不已。
“你既如此在意寿昌,那树下为何毁掉他的文章。”
萧廷殊望着她,目光平而直,却锋芒毕露,刺的曲瑶玉险些站不住脚。
他眼中鄙薄之色快要溢出,他似乎并没有非要个答案,只是诉说了一个事实。
曲瑶玉脑中空白,万万没想到那日的事被他给看到了。
“我……”
她张了张唇,解释之言卡在喉咙。
该怎么说呢,其实她是怕被迁怒,所以才阳奉阴违的。
但她很清楚这个理由不足以让萧廷殊理解。
在他的心里,萧廷微在意这个弟弟盛过她的,更甚至是毫不在意自己。
难堪之色顿时浮现,她忽然觉得,面对萧廷殊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艰难。
不过萧廷殊也没打算问她要个解释:“我说了,若是要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心,我……”
他还没说完,曲瑶玉就打断了他:“那兄长要怎么样呢?替二郎休妻?”
萧廷殊脸色更冷了:“抄写家规十遍。”
曲瑶玉浮起一抹苦笑:“是,瑶玉知道了。”
她没有辩解,平静的接受了这个惩罚。
萧廷殊越过她离开,曲瑶玉深深叹了一口气,便回了院子。
晚上萧廷微回来时她赶紧把抄写的东西收了起来,却没发觉自己鼻尖沾了墨点。
“今日可累?身子可好?”曲瑶玉先问自己最关心的事。
萧廷微瞥了她一眼,随即皱眉问:“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曲瑶玉神色莫名,被人提醒才去铜镜前瞧了瞧,神色大囧。
“不小心沾染墨点罢了,对了,这个给你。”她掏出平安符放在他手上。
萧廷微一瞧这个,轻嗤:“此物我有一大匣子。”
“旁人给你的是旁人的,我的是我的,不一样的。”
萧廷微脸虽臭,但也没说什么,让她去洗洗,晚上曲瑶玉借口回了西厢房,萧廷微爱搭不理。
接下来好几日,她都没有来东厢房,不仅如此,晨起也时常晚,一天到晚打哈欠。
萧廷微按捺不住,便着人趁她不在偷偷去西厢房屋里瞧瞧,她到底在干什么。
“二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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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些。”常戎递给他几张纸,萧廷微皱着眉仔细瞧着,神色不虞。
曲瑶玉回来后常戎便叫她去东厢房一趟,二郎有话问她。
“怎么了?”曲瑶玉问他。
萧廷微把纸扔在她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曲瑶玉看着不知怎么出现在他手里的纸平静说:“没什么,只是被兄长罚了罢了。”
“为何罚?”
“因为上次把文章弄湿了。”她说的含糊,萧廷微脸色却很差。
好半响,萧廷微居然拿起笔:“还不过来继续抄?”
曲瑶玉这下确实被惊到了:“你要跟我一起?”
萧廷微神情不耐:“少废话。”
有人分担曲瑶玉当然巴不得,她拿了纸笔在他身边坐下,二人伏案抄写,萧廷微轻轻嗤笑:“你这字软弱无力,毫无风骨,若是交给兄长,岂不丢我的脸。”
曲瑶玉不介意他的嘴毒,反而夸他的字好看,一看就是下了十成十的功夫。
“少拍马屁。”
曲瑶玉看着他略有些凶狠的模样,低下了头认真写着。
好不容易写完,曲瑶玉腰酸背痛的。
萧廷微写了两遍后曲瑶玉就不敢让他写了,要是让梁氏知道了,她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但萧廷微是个犟驴,第二日曲瑶玉起来后他居然说:“我刚刚已经给兄长送过去了。”
曲瑶玉吓得一滞,心头咯噔,失了沉稳:“你怎的都不同我说一声。”
那萧廷微岂不是知道了自己在骗他?
萧廷微瞧着她的脸,思绪不可避免回到了刚才。
“兄长。”一大早,萧廷微就候在落衡居外头,常梧怕他冻着赶紧把他请进了屋子。
萧廷殊正在净手,见他来便问:“怎的来的这么早。”
萧廷微把那一踏家规放在桌子上:“曲氏犯了错,我是来替她送罚抄的家规。”
萧廷殊瞥了一眼,神情漠然:“她跟你告状了?”
“此女巧言令色,你可知我为何罚她?”
“我知道,她不小心把我的文章浸湿了。”
萧廷殊淡呵了一声:“她就是这么跟你说的,果然谎话连篇,不走正路。”
萧廷微追问了原因,萧廷殊就告诉了他实情,他得知真相后陷入了怔愣。
但他不是傻子,反而问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不知兄长认为我的文章如何?”
萧廷殊自然也不客气:“辞藻华丽、空洞悬浮。”
萧廷微到底还是脸皮薄,脸上浮起一抹难堪,但同时也明白了曲瑶玉真正的心思。
她完全可以说是兄长看过后不小心掉到了雪中。
但她揣测出了自己的心思,卑劣阴暗、自愧不如的心态。
“那曲氏只会拖你的后腿,当初这桩婚事我便不看好,奈何叔母一意孤行。”说起这个,萧廷殊不悦更深。
萧廷微却打断了他的话:“兄长,曲氏……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我的妻,兄长便不必操心了。”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这种冒犯至极的话,早就被萧廷殊家法伺候了。
但萧廷殊不知怎的,听到哪话中的维护之意,竟有些莫名的不快。
7. 第七章
萧廷微抿了抿唇,他自小没有父亲,都说长兄如父,萧廷殊的威严和肃然对他来说还是有威慑的。
他瞥了眼萧廷殊的脸色,知道自己有些过于顶撞兄长,但这是他第一次顶撞,胸腔内的跳动声竟然有些激烈。
最后,他到底还是没有低头。
萧廷殊也自不会主动与他说什么,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你在想什么呢?”曲瑶玉打断了他的思绪,脸色有些莫名紧张。
萧廷微回过神,瞥了她一眼:“我的事何时要与你说了?”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明明是她的事。
但看他脸色好像也没多生气,莫不是他并不知道?
曲瑶玉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但她还是按捺住了,没有主动去触霉头。
接下来几日,连曲瑶玉也发现萧廷微对她的态度好了些,虽然还是时不时嘴毒刺她,但态度并不恶劣,没有什么坏心。
态度转变对她来说勉强算是好事,不过他的毒一日不解,她就得提心吊胆一日,还得掰着指头算距离上一世他死的日子还有多久。
这日,萧廷微去了邱先生那儿,常梧却来了。
“二少夫人,三日前,名满天下的石大夫游历至建邺,家主三顾茅庐终于把人给请了过来,您务必转告二郎一趟,今日酉时石大夫会过来。”
曲瑶玉闻言指尖颤了颤,心情有些按捺不住,连常梧的不冷不热都没看出来。
“石大夫?”她总觉得此人有些耳熟,便仔细思索了起来。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她想了起来。
上一世萧廷殊确实也把大夫请了过来,但谁都没想到大夫来时萧廷微居然掉链子了。
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让进。
梁氏在外面好言劝告,又哭又求又骂,萧廷微愣是不动如山。
连萧廷殊过来劝说也没用。
萧廷微还说若是敢破门他就吊死,一了百了。
最后石大夫来后得知便笑着摇了摇头:“此子乃短寿之态。”
梁氏听了差点没晕过去。
曲瑶玉那会儿早就被吓傻了,躲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的。
梁氏对她又锤又打想让她进去劝说。
还是萧廷殊把人拉了开,梁氏的力气极大,把她到底胳膊都锤得又红又青,疼得很。
晚上时,萧廷殊派人送来了跌打损伤的药油。
曲瑶玉的思绪里竭力抛开这道身影,仔细琢磨眼下之事。
常梧过来告知她后势必也会去邱先生那儿告知萧廷微一番。
她还在发着呆,梁氏就已经急吼吼的进了院子。
“见过母亲。”
“你快去叫寿昌回来。”
曲瑶玉犹豫道:“石先生还没来,现在才申时,还有一个时辰呢。”
梁氏有些不耐:“叫你去就去。”
曲瑶玉闻言闭了嘴,转身出了院门。
上一世她也去叫了萧廷微,但他把自己赶出来了,想来要么是打扰了他读书,要么是提及了他反感之事。
曲瑶玉盘算着时辰,穿过重重月洞门,来到邱先生的院子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外面等着。
邱先生院子里的书童见此便过来询问,并邀她在里面等一会儿。
她喝了两刻钟的茶,便见萧廷微冷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曲瑶玉赶紧起身,跟在后头。
凌乱的脚步声叫萧廷微转头瞧,立马便明白了什么意思。
“我娘让你来的?”
曲瑶玉轻轻嗯了一声,并不言语。
萧廷微冷冷瞥了她一眼:“你怎的一句话也不说。”他语气有些差,可见心情也不怎么好。
“想来兄长已经派人知会了你,你心中有分寸,为何还要我说,母亲之命不可违逆,我便来了。”
萧廷微从小到大都被梁氏当做一个孩子,明明弱冠,梁氏对他还是操心不已,曲瑶玉并不想在梁氏的胁迫下给他作另一个母亲。
他闻言不说话,一直回到了怡心居,梁氏果然风风火火的出来,抓着他的袖子二话不说便往外拽。
曲瑶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拉扯。
萧廷微果然冷着脸甩开了梁氏,一言不发进了屋,把门插上了拴。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不过她没再被萧廷微迁怒。
很快,萧廷殊便派人来催,石大夫已经在路上了。
萧廷微仍然没有出来的意思。
梁氏急了,好声好气地哀求了起来,还说让人砸门,萧廷微怒吼谁要是敢砸门便吊死在梁上。
怡心居乱成了一锅粥。
曲瑶玉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压低声音说:“娘,让我去试试罢。”
梁氏现在看谁都是救命稻草,推了一把急急叫她赶紧去。
“还请娘先移步,这儿不要留下人。”她看了一圈围着的婢女。
梁氏赶紧把人清走,她一步三回头的也暂时离开了。
曲瑶玉拿捏着他近几日的态度柔声说:“现在人走了,能让我进去吗?我的梳头篦子落在里面了。”
半响,里面拴子动了动,曲瑶玉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萧廷微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曲瑶玉站在他身边:“有一种毒药,无色无味,食之后就跟睡着一般,人会在睡梦中死去。”
她闭上了眼,那种被淹没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她死过一回,重生后一直避免想起那事,但死的感觉,仍旧叫她脊骨寒冷,四肢打颤。
死了,天地间再没有她的身影。
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你想死,我现在就给你买来,不过你死了,你娘没了倚靠,我也没了倚靠,兄长尚且宽厚,能照拂些,但也会让旁支欺凌,孀居的妇人一向难过,深居简出,一生也就在这个小屋子里过了。”
“而你的兄长,会如日中天、扶摇直上,长房很快就会成婚,与清河崔氏强强联手,绵延子嗣,到时谁还会记得你萧廷微,你的死掀不起任何波澜,却会拖垮你的母亲。”
萧廷微垂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曲瑶玉戳中了他的心扉。他视萧廷殊为大山,他始终想逾越这座山,至少他也想如旁人一般与他畅谈政事,挑起萧氏的大梁。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这副身子早就日薄西山,与其一次次的失望,还不如没有希望。
梁氏在院子外头焦急踱步,嘴中念念有词:“这曲氏能行吗?不如还是去唤琼璋罢。”
“叔母。”低沉的声音响起。
萧廷殊自然已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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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消息:“寿昌还在里面?”
“是啊,瑶玉去劝她了,这都……一刻钟了,他自回来起便把自己锁在门内,谁也不见,还说……还说要是再逼他便吊死。”
梁氏哭哭啼啼的,萧廷殊烦躁蹙着眉。
他自然是不信曲瑶玉能有什么好心,相反他倒是怕她进去了,更对萧廷微有恙,便冷冷吩咐常梧:“准备破门。”
忽而常戎叫了一声:“二郎出来了。”
众人视线顿时瞧了过去,俊逸的郎君身边伴着一道清艳身影,二人宛如一道水墨画一般,胜似美景。
梁氏嚎了一声,上前抱住了萧廷微。
曲瑶玉静静退到一边,并没有邀功,她无意抬头对上了萧廷殊深邃凛冽的视线,坦然屈膝行礼。
索性倒是没叫石大夫等了一会儿,萧廷微进了屋,梁氏坐在一侧,萧廷殊客气了一句:“劳烦先生仔细把脉。”
石大夫摸了摸胡子:“好说好说。”
曲瑶玉原本是在里面的,但石大夫把人赶出来一些,但她又忍不住趴在门上往里瞧,耳尖动了动,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
萧廷殊似有所觉,转头看向了她,曲氏似对他有些怕,见他瞧过来,脑袋赶紧缩了回去,举止娇憨难掩。
“要进来便进来,光明正大的听。”他淡淡道。
曲瑶玉闻言进了屋,坐到了最末尾的太师椅上不去打扰。
“脉象确实极弱。”
萧廷微神情暗了暗。
“但,并不是先天之象,倒像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砰的一声,曲瑶玉手边地瓷盏被打翻了,梁氏愣了愣:“中毒?怎么可能呢?这么多年我对他再上心不过了,怎么可能中毒呢?”
梁氏有些接受不了,石大夫安抚她,也可能是从婴孩时或者有人给梁氏下了毒的缘故。
曲瑶玉心头翻江倒海,但更多的是石头落了地的轻松。
她神态的变化均落在了萧廷殊的眼中。
审视打量探究的目光不知不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
但今日确实是她劝了萧廷微来瞧病,此前的怀疑减淡了几分。
但她身上似乎始终笼罩着迷雾,直觉告诉他,此女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
“毒,可能解?”
石大夫欲言又止,脸色又有些为难,曲瑶玉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能,但很难,毕竟年岁已久,深入血液、腑脏,老夫也只是尽力而为。”
梁氏又开始流泪:“您可千万要救他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曲瑶玉大着胆子问了句:“大夫,郎君是中了什么毒?”
“目前还不知,待我留下来细细治疗,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剧毒,不然二郎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平安无事。”
出了门,曲瑶玉低头行走,她正走着神想别的事,并未瞧见脚下台阶,孰料一脚踩空,身形往下摔去。
关键时刻一只有力的手掌拉住了她,往前一拽。
曲瑶玉当即被拽了回去,身子撞进了满是沉水香气息的怀抱,令她有一瞬恍惚。
曾经她日日都躺在这充满沉水香气息的怀抱中睡觉,若是有一日不躺,便睡不好。
萧廷微随后也出了屋,随即便瞧见兄长的手握着曲瑶玉的小臂。
8. 第八章
萧廷微下意识心绪不平,想冲上前拉开二人,但理智告诉他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这般,他兄长克己复礼,亦有未婚妻。
而曲氏又是他妻子,自己先乱了心神岂不叫人笑话,叫兄长笑话。
“瑶玉。”带着些不快,萧廷殊及时提醒了一句。
曲瑶玉回过神来,当即把小臂抽了出来,神色自然大方行礼:“多谢兄长,若不是兄长眼疾手快,我就摔下台阶,恐怕要卧床了。”
萧廷微脸色和缓了些,忍不住又嘴毒嘀咕:“笨,眼睛不知道长在哪里。”
曲瑶玉走到萧廷微身边:“方才想事了。”
萧廷殊看着夫妻二人一来一往,收回了手,脸色淡漠。
“石大夫从今日起会在府上住下,为你治病,你要好好配合。”
他淡淡点了头两句,萧廷微此前偶尔犯了脾气,要么就是把药给倒了,要么就是成日阴郁愤愤。
萧廷微脸色有些热:“知道了,兄长。”
他随即想到什么,竟有几分轻松的打趣:“不知兄长何时去崔家提亲啊?”
萧廷殊看了他一眼:“还操心起我来了,公务繁忙,一直没顾得上。”
曲瑶玉听着虽然心中还是有些闷闷的,但是已经能神色自然的面对他了。
“兄长,我们便先回去了。”
夫妻二人与萧廷殊擦肩而过,空中的萼绿君气息浓郁了几分。
“慢着。”身后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二人。
曲瑶玉也转过了身,萧廷殊的目光却直直看向她,看得她心头一跳。
“你身为二少夫人,怎的身边从不见贴身婢女?”
萧廷微被这么一说也看向了她:“你的陪嫁呢?”
曲瑶玉唯一的贴身丫鬟早就被继母给打死了,陪嫁过来的也不过是继母的人,眼下怕是在后院里吃酒耍乐。
她欲言又止,萧廷微脸色带着淡淡怒意。
后院,喝得酩酊大醉的丫鬟婆子靠在廊下睡觉,突然常戎带着人过来把人全都架了起来,一路拖着全都扔在了萧廷殊与萧廷微面前。
萧廷殊自觉起身:“这些都是你院子里的人,你自行处理罢。”
随即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萧廷微把人全都打了二十个板子,此事还引起了梁氏的注意,她刚和石大夫交谈结束,闻言才知发生了何事。
梁氏面上有些不自然,曲瑶玉看在心里冷笑,梁氏怎么会不知道,她是知道还纵容,她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怎么会为自己做主。
“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动气的。”梁氏眼神责怪的看了曲瑶玉一眼,怪她不收拾好自己的人,捅到萧廷微面前。
萧廷微脸色难看:“这些人都是曲府的,全都遣送回去,免得败坏了我萧氏的内宅风气。”
“至于你,今日便去赵管事那儿挑个贴身婢女,免得有人说我二房苛待新妇。”萧廷微冷哼了一声。
曲瑶玉知道他是面冷心热,低垂了眼睫应了声。
经过今日的事,梁氏对她少了些针对,竟罕见主动说:“也是,孙嬷嬷,去带着二少夫人去罢。”
“多谢母亲。”曲瑶玉便跟在孙嬷嬷去了。
“二少夫人,这些丫头们干活麻利,您挑一挑。”
曲瑶玉静静的扫视着,却不自觉想起上一世那个护在她身前的含叶。
那是萧廷殊给她精挑细选的,如今怕是遇不到了罢。
“这个,是宅中家生子,是车夫和厨房李妈妈的女儿,叫桑竹,这个,她姐姐在落衡居当差,叫含月。”
曲瑶玉落在那含月身上,眸光闪了闪:“含月,你多大了?”
“回少夫人,奴婢刚及笄。”
她记得含叶同自己说过,有个小两岁的妹妹,后来去了萧明雪那儿当差,又随萧明雪嫁到了庐江郡,姐妹分离。
“就你吧。”
少女看着有些高兴,唉了一声跟在了曲瑶玉身边。
“二少夫人,门房有您的来信。”
曲瑶玉接过信封,发觉是颖川郡寄来的信,赶紧拿开来看。
信中说她的表弟表妹想来投奔她,曲瑶玉的母亲早在很久之前便故去了,死时也就姨母带着一双儿女前来吊唁。
而姨母家乃寒门,而姨母早在几年前也去了,她那时回到颖川郡吊唁,表弟表妹们还小,由祖父祖母养着。
表弟在信中小心翼翼说为了妹妹的婚事,能不能让姐夫通过举荐的途径叫他做个小官,信里还附带了一些他的文章和诗集。
曲瑶玉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但又陷入了沉思。
姨母一家都是好人,其实上一世二人也来过,但那会儿她自己过的也不好,便婉拒了表弟,表弟也没生气,在建邺寻了个书摊给人写字,还时不时来探望她。
可惜后来她再去寻人时却得知兄妹二人已经离开了建邺,去向不明,她也曾叫人找过,但并没有下落。
如今虽说她仍然自顾不暇,但若是真的把表弟送入仕途,既能帮衬了他们,又能多个倚仗。
她当即回了信,又算了算手中的体己钱,可惜的是,并不足以在寸土寸金的建邺租个宅子。
曲瑶玉翻了翻自己的嫁妆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个一对儿玉镯子,这镯子是她娘以前留给她的遗物。
“含月,你过来。”
“二少夫人。”
“你去把这一对儿镯子当了,藏着些,别叫人发现。”她正好也有心试一试含月。
含月小心接了过来,护在怀里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含月抱着一个红匣子回来了:“二少夫人,镯子当了一百五十两。”
虽说不是很多,但也够了。
又过了两日,她依照着信上的地址在码头接二人。
“阿姊。”一个布衣青年背着包袱朝她挥了挥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已经及笄的姑娘,清雅灵秀,腼腆笑了笑。
“云熠、云珠,都长这么大了。“
她眼眶有些热,伸手牵过云珠的手对云熠说:“走吧,先去住的地方。”
“阿姊,此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顾云熠小心翼翼的问。
“不会,你们能来,阿姊高兴还来不及。”她笑意漫上了眼尾,她没什么亲人,今生能把握住能一双弟妹已是幸运。
她把二人带去租住的宅子,先安顿了下来。
“你挑几张写的好的文章给我,要最好。”
顾云熠闻言拿了出来:“我早就准备好了,阿姊,你真的有办法吗?”
曲瑶玉安抚他:“我尽力而为。”
如今朝中选拔人才的制度为九品官人法,由建邺的中正官评定品与状,但这里面水深,官员与官员之间又是垄断又是贿赂。
造成现在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的局面。
但她想试试,赌萧廷殊仍旧看重才能,能叫她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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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借萧家的势。
她回了萧宅,落衡居而去。
一路上她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准备了一箩筐说辞,比如之前救了萧廷微一命,还劝他好好治病,虽然二人有一些误会和龃龉,但救命之恩大过天,他总不可能真的和她这个弟妹计较吧。
况且他最是护短,对萧家人是能帮则帮。
她……如今也算是萧家人。
她走到落衡居外恰好遇到常梧,便叫他去通传一声。
常梧异样地打量着她,语气冷淡:“家主现在在见客,二少夫人等等罢。”
说完也没请她进去看茶。
曲瑶玉有些尴尬,但她一直谨记自己的目的,竭力神情自若地站在门外,挺直了腰背等着。
两刻钟左右,她的腿已经酸了,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里面率先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垂髻,月白交领及腰曲裾,脖颈修长,端淑柔嘉,眉眼凝了淡淡的和煦。
曲瑶玉恰好与她对上了视线。
对面的女子率先反应过来,浅浅行了一礼,曲瑶玉自然也回了一礼。
她心头隐隐冒出了对此女身份的猜测。
“夫人是?”女子好奇问了一句。
“二房少夫人,曲氏。”
崔寻音恍然,点了点头,报上了家门:“清河崔氏崔寻音。”
果然,曲瑶玉没什么表情地唤了一声崔娘子。
崔寻音没有多寒暄便越过她离开了。
常梧这才进屋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她说:“二少夫人,家主说让您移步偏厅。”
萧廷殊的书房素来是重地,不让旁人进去,至于曲瑶玉是怎么知道,那必然是上一世她时时出入,还在里面与他厮混。
她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转而去了偏厅。
萧廷殊来的很快,落座她对面:“有什么事?”
曲瑶玉从袖中掏出那一沓纸递给了他,萧廷殊还以为又是萧廷微的文章,正要出口讥讽,但下一瞬视线定住了。
“这是谁的?”
曲瑶玉琢磨着他的脸色:“是我表弟的。”
萧廷殊神情毫无波澜:“给我做甚。”
曲瑶玉已经心凉了一半:“兄长……我想请你举荐我表弟入仕,便想着叫兄长看看他的文章。”
举荐入官并不算贿赂,寻他举荐的人多了去了,但涉及到塞钱才算。
萧廷殊也没什么大的反应,看起来像是习以为常。
曲瑶玉后背已经湿了,但她仍旧强撑着身躯,笔直地坐着。
萧廷殊把文章放在手边的案几上:“要我举荐,那我先要问你一个问题。”
“兄长请说。”
萧廷殊目光如炬:“那日石大夫为寿昌诊脉,说出中毒时,弟妹似乎并不意外。”
曲瑶玉闻言身躯瞬间紧绷了起来,脑中警铃大作。
“加上弟妹之前还一直翻看毒典,说……因为做梦梦到寿昌中了毒?”
“这事怎么会这么巧。”
他一句一句宛如砸到了曲瑶玉身上。
“我……”她舌头又跟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
萧廷殊的眉宇带着板正的肃穆,指节轻轻的、有节奏地敲击案几。
曲瑶玉识得,那是一种惯用的审问犯人的技巧。
她的鬓角落了一滴汗,萧廷殊深邃的眉眼与她平视,步步紧逼,强势的目光把她笼罩在原地动弹不得。
9. 第九章
曲瑶玉笑了笑:“太过巧合就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居心不良?这世上巧合之事多了去了。”
“再说了,寿昌是我夫君,我好歹也救了寿昌几次,兄长怎能把我当犯人审,不帮便不帮,直说就是了。”
她站起身,有些垂头丧气的说。
“兄长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淡蓝的衣襟衬得她皮肤白皙,似一块温润的玉。
束带轻绾,广袖翩翩。
鬓边的玉兰耳坠好像在她颊边盛放的花。
她突然抬头直视萧廷殊,那双美目耀若明珠,先前一直皆是低垂或者躲避,再或者是小心翼翼看你一眼,从无现在这般直直的盯着你。
那一眼,似直直穿透他的心扉,叫他心头漏掉了一拍。
她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愁绪,虽只有一瞬,亦有他不明白的哀色。
“今日打扰兄长,属实不该,我先走了。”
曲瑶玉敛尽眸中情绪,淡淡说完便转身踏出了偏厅。
萧廷殊没有说什么,曲瑶玉出了落衡居,空中满是竹子清雅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路走不通,只能另谋出路了。
回到怡心居,石大夫正在为萧廷微针灸,梁氏看见她便斥责了起来:“你去哪儿了?怎的不守在二郎身边。”
曲瑶玉心情不佳,勉强道:“我娘家表弟表妹来了,我去安置了一番。”
梁氏还在絮絮叨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时候寿昌才是头等大事,什么事能有他治病重要。”
曲瑶玉忍无可忍:“母亲。”
她打断了她。
“不是说嫁了人,就得要同娘家人断绝关系了罢,血缘之亲,我又怎可做那薄情寡义之人。”
她轻飘飘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话里话外都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梁氏当即瞪圆了眼:“你……”
她刚要发作,石大夫便从里面出来了:“好了,施针好了,老夫人可以进去瞧了。”
梁氏注意顿时被转移,狠狠剜了她一眼便进屋了。
石大夫走到曲瑶玉身边,慢悠悠道:“生气伤肝,妇人家的,要心宽体胖。”
曲瑶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大夫,你可知道有黄泉引这种毒?”
石大夫愣了愣:“那不是毒。”
这下曲瑶玉也愣住了:“不是毒?”
石大夫笑着说:“是啊,听着像什么黄泉什么的,但这可不是毒,只是一种山上长的野草,只长在深山中的悬崖边,可食用,穷人家会去采摘,故得此名。”
“怎么了?”
曲瑶玉心绪繁杂,不是毒,竟不是毒。
眼下看来石大夫也根本没有往这儿去想,怕也不觉得此物会有毒性。
她慌乱之下敷衍道:“没事,今日我表弟随口说起,说那东西风味俱佳,馋的紧,我便也好奇。”
“少夫人可以去市集上看看,有不少百姓为谋生会去铤而走险。”石大夫神情意味深长,没有戳破她话语中的前后矛盾。
“多谢先生。”曲瑶玉谢过他便进了屋去看萧廷微。
梁氏给他擦着脸上的汗,见她进来拉着脸阴阳怪气:“终于舍得进来了,方才在外头和旁的男子说什么呢?”
当着萧廷微的面,她自然还是要把戏做足一些:“我只是问询了石大夫二郎的病,母亲误会了。”
她一副无措的模样,拧着衣袖,呐呐的说着。
萧廷微下意识说:“娘你对她那么凶做什么。”
梁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头那个滋味儿啊,翻江倒海,酸意跟满缸的水一样汩汩往出冒。
行,她养大的儿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成成成,就我是坏人,我不碍你们的眼了。”梁氏手帕一扔,气的走了。
萧廷微看着站在那儿的曲瑶玉,素来不擅长给人好脸色又不擅长安慰的他语气别扭:“人都给气走了,还不过来给我擦。”
曲瑶玉心里还是挺感激他给自己说话的,沾了湿的手帕给他擦脸:“针灸疼不疼?”
“自然是不疼的,就是日日如此我也无妨。”他嘴硬地说,曲瑶玉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没有戳破。
很快,萧廷微就累得睡着了,曲瑶玉悄然从屋里退了出来。
翌日,她早早起身打算和含月去市集上碰碰运气。
她一身水绿曲裾,穿过光影斑驳的苍翠小径,裙摆宛如莲花绽放,她头上戴了一顶幂篱,风轻轻掀起,她美若似雾的下颌若隐若现。
倏然,前面传来两道男子的交谈之声。
曲瑶玉听到后便躲在一边避让。
“此番能去汝阴郡全靠兄长举荐,寻安多谢兄长。”年少些的男子郑重对他行了一礼。
萧廷殊虚虚扶了他一把:“虽说是你阿姊来寻我,但若不是真有能力的人我也不会举荐,汝阴郡长史一职有实权,你务必好好历练,假以时日必能升作太守。”
崔寻安笑容大了些:“多谢兄长,就是不知道任命文书和你们二人的婚书哪一个先来。”
萧廷殊笑意浅淡,但没有接茬。
躲藏在叶丛后面的曲瑶玉手忍不住折断了探出的翠绿枝丫,心头寒意泛滥。
那少年虽说身形英武,但瞧着不过十七八,却能去一郡作长史。
反倒是云熠,满腔才华,他却不屑一顾。
曲瑶玉心头酸涩难忍,涌出了满腔的不甘。
他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帮自己呢?
尤其他还那么讨厌自己、怀疑自己,处处都看她不顺眼。
崔寻音是他的未婚妻,崔寻音的弟弟便是他的小舅子,能帮自然还是帮得。
萧廷殊与崔寻安说着话,余光一瞥却瞧见了叶丛后一抹裙裾若隐若现。
他随意收回视线,继续与崔寻安说话。
含月等了一会儿,轻轻拽了拽曲瑶玉的衣袖:“二少夫人,家主已经走了。”
曲瑶玉这才探出了身,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含月嘀嘀咕咕:“奴婢也怕家主呢,每次去找我阿姊,都特别害怕被家主看见,被责罚不干正事。”
“不过阿姊说家主宽厚,被他瞧见也不会怎么样,家主还会把一些糕点、茶饮打赏给下人,在落衡居当差的月例也比别的院子多呢。”
曲瑶玉淡淡道:“是吗?”
含月见她接话,说的更起劲了:“是啊,听说家主的未婚妻是那清河崔氏的嫡女呢,阿姊说那是个高贵又端淑的娘子,与家主特别般配,也不知这府上何时才能有了家主夫人。”
曲瑶玉敛尽眸中异样,低喃:“快了。”
……
二人乘坐着马车去了人流如织的市集,许多摊贩叫卖吆喝着,曲瑶玉停在一处卖菜的摊贩前柔声问:“老板,有没有黄泉引。”
摊主摇着扇子:“没有没有,谁闲的没事去那么险峻的地方采。”
曲瑶玉也没有失望,蹲下身挑了几个萝卜,付钱,继续打听:“那你知道哪儿有卖的吗?”
摊主思索了一番:“您可以去东边问问,那儿有几个摊贩是住在深山里,或许有。”
曲瑶玉起了身,颊边的耳珰微微晃动:“有劳。”
东边确实有人卖,不过量少,而且价格贵,她一咬牙全要了。
她又顺便打听吃了这东西会不会中毒,摊贩生怕她反悔赶紧摆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中毒,我啊经常吃,好的很。”
曲瑶玉见问不出什么便叫含月提着东西走人了。
回了萧宅,她叫含月去把这东西拿去厨房炒了去,午膳时端上了桌。
“奴婢瞧着这也就是普通野菜模样。”
她盯着那盘菜,若是想知道为何会中毒,怕是要亲自试验了。
曲瑶玉柔润的手端起碗,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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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色夹着那菜送入口中。
一盘入肚,确实没什么反应。
“以后我顿顿都要吃这个。”
含月看着那蔫巴的菜,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应了声。
午后,梁氏忽然叫她去宁安堂。
曲瑶玉过去后梁氏便以那日顶嘴为由叫她去廊下站规矩。
站规矩是许多新妇不可避免之事,再加上廊下站规矩等同于在下人面前丢脸,许多人接受不了。
但曲瑶玉淡淡地站在廊下,耳边是梁氏在屋内语气很差的贬低。
直到日落,寒气袭来,梁氏才放过她。
她顶着酸涩的双腿,回了怡心居。
小径分开之处,一道身影站在前头,曲瑶玉余光瞧见那人的烟灰衣袂,全然忽视,径直掠过,连声招呼都不打。
欲说什么的萧廷殊话硬生生卡在了喉间,微微蹙起的眉头笼罩着莫名。
连身后常梧都有些诧异。
虽说二少夫人是虚情假意了些,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会做的,今日这是怎么了,都敢无视他们家主了。
萧廷殊转过身,头一回叫住了人。
“曲氏。”
曲瑶玉顿住了身子,回身瞧他,神色淡漠疏离:“兄长可有事?”
他的一句你怎么了死活问不出口。
昨日还上赶子的想求他办事,今日便是这般?未免变脸太快。
萧廷殊没做过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一下子也没了同她说话心情。
“没什么。”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曲瑶玉望着他的背影,怔松了半响,也回到了怡心居。
她在宁安堂站规矩,误了晚膳,原本是想草草打发,谁知东厢房的门打开,萧廷微冷着脸站在门口:“还不进来。”
“我以为你休息了。”她意外过后便进了东厢房。
没想到桌子上竟摆着一碗粥,还散发着热气,她疑惑:“你饿了?”
萧廷微没好气:“给你的,若是不吃便倒了。”
曲瑶玉闻言了然,顺势坐下:“自然是吃的。”
粥还带着烫,她面色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回来。”
萧廷微俩色不自然,他当然不可能说这粥其实他叫人热了十几二十次,才正好赶上。
“霜月说你去找你表弟了?”他脸色不太好的问。
想也知道霜月会在萧廷微面前搬弄是非,不仅没说她去站规矩,还栽到她表弟头上。
不过她也懒得再生事端:“我表弟表妹们从颖川郡来投奔我,这两日确实忙些。”
“你最好记得你还有夫君。”萧廷微冷哼一声。
别扭过后他又问:“那为何不接来府上,他们住在何处?免得传出去说我萧家没有待客之道。”
“我给他们租了宅子,他们乃没落寒门,若是上门,怕是……”
萧廷微眉头紧蹙,闻言起身翻箱倒柜了一番,拿着一张纸拍在她面前:“我名下宅子多了去了,这处云水巷的宅子离府近,就住这儿。”
他不容置疑,随后还补了一句:“你可别自作多情,我这是怕丢萧家的人。”
曲瑶玉忍不住失笑:“心意我领了,只是租钱我都付了。”
“叫常戎去退,就这么说定了。”
他急急起身,似乎是怕曲瑶玉再拒绝。
曲瑶玉看着那地契,心头暖意融融,他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
落衡居
常梧拿着一根草叫萧廷殊看:“就是此物,二少夫人今日去市集找了许久,买了很多,还回来炒着吃。”
萧廷殊捏了捏眉心:“这种事便不必与我说了。”
常梧讪讪收了起来,他想到曲瑶玉今日那副模样,便问:“那给二少夫人表弟的举荐信还要送过去吗?”
萧廷殊眼睫低垂,手撑在太阳穴,思索着不知在想什么。
10. 第十章
二人正说着话,小厮却站在屋门口回禀:“家主,石大夫来了。”
萧廷殊放下手:“请入偏厅,看茶。”
随即他吩咐常梧:“举荐信送去罢。”就这么一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好纠结的。
况且,抛开她是萧氏二少夫人的身份,她两次救寿昌,也该得这个回报。
石大夫正在偏厅品茶,见他来站起身行了个礼:“家主,您这儿的茶为何如此苦涩,寻常人品茶皆是清口甘冽,您这倒是罕见。”
他虽说着稀奇,但神情倒不像是喝不惯的。
“我素日喜好喝苦茶醒神,一时忘了吩咐下人换茶,见谅。”
石大夫摆了摆手:“苦茶好,苦茶下火。”
“先生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石大夫进入正题给他回禀了萧廷微的病情,暂时还是没有发现是什么毒,只能先用寻常的解读法子治着。
萧廷殊颔首:“一切依着石大夫治便可。”
石大夫说完这个似想起什么,便说起了曲瑶玉那前后矛盾的话语。
“前头问毒,后头又说自己表弟馋的紧,她也好奇,这二少夫人着实有趣。”
萧廷殊明白了石大夫的意思,神色不辩:“还望先生莫要传出此事。”
石大夫摆摆手:“放心放心。”
人离开后,萧廷殊心头萦绕的疑虑始终未散,派人去查她的背景却发现她先前过的……并不算好。
但也有奇怪的地方。
继母苛责、父亲漠视,曲府的人说女郎性情怯懦、胆小如鼠,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她吓哭。
但他的脑中闪过那张姣美的面容,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与下人口中丝毫不像。
……
常戎得了吩咐,带着曲瑶玉和她的表弟表妹急吼吼的换了宅子。
表妹云珠偷偷的问她好端端的怎么要换宅子。
曲瑶玉便解释了一遭。
“如此说来,姐夫人还挺好的。”
曲瑶玉想了想:”确实挺好。”
“那我们须得改日上门去拜访,免得姐夫觉得我们不知礼数。”云熠道。
“他这两日在治病呢,有了空闲我再与你们说。”
“好。”
她安置好二人便离开了,也没提起举荐的事,萧廷殊那儿黄了,她一个女子也没什么门路,此事还得另等时机了。
回去后,霜月趾高气昂的过来提醒她:“前厅议事,还请二少夫人速去。”
曲瑶玉闻言便带着含月去了前厅,刚进去,她目光一凝,眼神慌乱掩下,堂上族老威严地扫了她一眼。
她沉默坐在最后,竭力降低存在感。
马上便是冬至,历年的冬至那是比春节都热闹的存在,对于萧氏这种大族来说更是非比寻常。
那几日还有文人雅士的消寒会。
萧廷微更是家都不着,一不留神就要出门,冬至晚上,他还在外头,梁氏派人去三催四请,他才遣人说两刻钟以后回来。
板正肃然的正厅内也因冬至的到来多了几分热闹,萧廷殊独坐上首,身前设矮几,酒水菜肴满桌。
两侧先是族老在前,按照辈分往后排,曲瑶玉左侧是空着呢,萧廷微还没回来,右侧,坐着萧明雪。
“二嫂。”笑盈盈的声音响起,曲瑶玉转头一瞧,便发现萧明雪端着酒盏挪到了她身侧。
“愣着做什么,喝酒啊。”萧明雪给她满杯,递到了她嘴边。
她对这位小姑子尚且算了解,机灵狡黠,虽没有害人之意,但却喜好捉弄人。
也不知古板的长兄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剑走偏锋的妹妹。
她勉强笑了笑,接过酒盏,小心抿了一口。
“唉,二嫂好敷衍,我可是都干了。”萧明雪托着她的手腕,把酒液送到她嘴里。
甘甜醇厚的酒水滑入喉头,她雪白的脖颈被迫仰起,今夜她穿了一身湖蓝曲裾,皮肤白皙似珍珠。
几滴酒液从嘴角滑落,顺着脖颈滑入了衣襟。
上首萧廷殊余光瞥到,视线微微一顿,瞬时收了回来。
“咳咳咳。”曲瑶玉擦了擦嘴角,被酒液呛得脸颊微红。
“再来。”萧明雪一脸醉态,但力气却是很大,非得拉着她跟自己喝酒。
曲瑶玉被连灌三杯,已然觉得头重脚轻,赶紧抽空塞了个糕点进嘴垫肚子,而后晃了晃脑袋,娇憨之态毕显。
一侧微鼓的脸颊好似雪白的酒酿。
萧廷殊方才便瞧着这一幕心头另起打算,眼下瞧着差不多了,便及时阻拦了妹妹的荒唐举措:“好了,喝那么多酒成何体统。”
萧明雪撇了撇嘴,曲瑶玉听到她嘀咕了一句:“老古板。”
她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娇艳欲滴,媚态朦胧,满室生香,眼尾的薄红宛如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笑着笑着对上了萧廷殊的视线,立时嘴角下落,抿紧,笑意收敛,眼神躲避,那心虚模样,好像是告诉他在笑他似的。
萧廷殊见她明显躲避的样子,嘴角噙着冷笑。
酒过三巡,萧明雪靠在她脖颈中,曲瑶玉有些烦,她自认和萧明雪不是很熟,前世二人关系也不好,自然这一世也坐不到和她相亲相爱。
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宴席。
梁氏蹙眉想训斥她,却见她一脸醉态,晦气的摆了摆手。
夜风一吹,曲瑶玉有些更晕了,含月扶着她进水榭歇息。
“二少夫人,奴婢去给您拿一碗醒酒汤。”
萧廷殊踏入水榭,便见她撑着脑袋闭着眼在那儿小憩。
“醉了?”
低沉的声音混着夜色的静谧,有些莫名的不真实。
他一身松灰圆领袍,外罩风雅罩纱,自有一派矜贵,腰身修长窄瘦,但稳健的步伐和宽阔的脊背彰显出淡淡的压迫感。
曲瑶玉睁开了眼,眼前阴影重叠,却记忆混乱,以为是上一世,便仰头笑着说:“你来了。”
她鼻音软软,似是放下了白日的戒备和谨慎,让人莫名听出了撒娇感。
萧廷殊脊背似划过一抹麻意,蹙眉呵斥:“果真是喝多了。”
曲瑶玉脸色茫然,饱满的唇瓣殷红水润,好似枝头绽开的花瓣。
萧廷殊心头烦躁,也没了好脸色,目光锋锐凝着他:
“我问你,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曲瑶玉神情疑惑,回答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你说什么呢?你怎么又板着脸,我都说了别板着脸,看着像我爹。”
萧廷殊顿时黑了脸。
曲瑶玉却埋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呜呜的哭了,哭得低低怯怯,好不可怜,像只猫儿在嘤唔,要引起过路人的同情。
萧廷殊额角青筋一跳,他真是糊涂了,竟妄图想从醉鬼的口中挖出什么。
他正欲喊人把她扶回去,曲瑶玉却揪住了他的袖子。
他垂头一瞧,脸还埋在她自己的臂弯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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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
“你还在生气啊,我下回肯定不瞒着你了,那就是我表弟而已,我就是朝他笑一笑,你怎的都醋劲儿如此大。”
“我都没说你还有白月光呢。”
“还有,我爹那个德行,真不能纵容他,你倒好,回回都给他银子,还有我那个弟弟,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居然还举荐他入仕,你不怕他作大贪官啊。”
她絮絮叨叨的,萧廷殊冷着脸,果然是把他当作萧廷微了。
不过什么给他爹银子,举荐他弟弟入仕,她在说什么胡话。
萧廷微自己都没入仕,哪儿来的本事举荐人。
做梦呢?
他抽回袖子:“醒醒,曲氏。”
带着寒意的声音敲击着曲瑶玉的理智,这声曲氏令她似乎清醒了几分,懵然地抬着头。
“黄泉引,到底是何物?”他居高临下盯着她。
曲瑶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神情突然很痛苦。
“我快死了。”
萧廷殊眉宇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多人想我死,梁氏、萧明雪……”她嘀咕了一连串人名。
“但是我想活着,死太可怕了。”她喃喃道。
曲瑶玉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坠着圆润的泪滴,微红的脸颊湿意一片,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好似睡着了一般。
萧廷殊却陷入凝滞,他脑子里思绪越发杂乱,她身上的迷雾一团又一团。
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吗?
他也想这般认为。
瞧着她的模样,不知怎的,他的心口泛起一丝奇异的怜惜。
他眼睫轻阖,敛尽思绪,恰好含月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他转身离开了。
细细瞧去,他稳健的步伐竟透着一丝慌乱。
含月小声喊了几句,见她已经睡死,便打算去找人。
但急促的脚步声踏入了水榭,风尘仆仆的萧廷微阴着一张脸,正欲发作,却发现当事人已经趴在那儿睡死了过去。
他只得憋回了气,俯身把人打横抱起。
但他已卧床良久,身子骨弱,加上没什么意识的人哪怕再轻,也沉得很。
他脸色染了红晕,含月小心翼翼道:“要不奴婢去喊人吧。”
“不必。”他没好气的说完,硬抱着人往怡心居去了。
萧廷殊回了落衡居,心口的异动才安静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愠怒、憋屈、懊恼。
他靠在太师椅上,没有点灯,窗外的寒月投下泠泠光晕,他闭上眼,好似鼻端又闻到了那股萼绿君的气味。
她怕死,为何好端端怕死。
梁氏要杀她?明雪要杀她?还有族老。
怎么可能。
萧廷殊对她的话自然是不可能相信的,但他很好奇,她的这些话太奇怪了。
直到漏刻的声音响起时他才惊觉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外头的热闹已经落幕,他居然为这样的事想了这么久。
常梧进屋提醒:“主子,该就寝了,明日还得携礼去崔宅拜访。”
萧廷殊揉了揉眉心,烦躁的嗯了一声。
……
怡心居。
萧廷微把人放在床榻上,命含月打了盆水来,他则笨手笨脚的给人解开衣襟。
二人明明已经做过夫妻了,但他还是脸色有些不自在,手不自觉的颤了颤。
曲瑶玉似乎睡的很沉,肩头露出时萧廷微喉结滚了滚。
11. 第十一章
睡着的女子毫无知觉,鼻息间的酒气有些浓,萧廷微最讨厌酒,但眼下却想凑近闻一闻。
“醉鬼一个。”他咕哝了一句。
他当然不可能做什么,对着一个醉鬼,他自问还没那么饥渴。
外裙剥落,嫩如葱白的肌肤暴露在帐内,他红着脸给她换了衣裳。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如此对旁人亲力亲为过。
换完衣裳他也一身汗,去沐浴了一遭后便躺在她身侧睡了过去。
翌日,曲瑶玉醒来后头痛欲裂。
两世,她都没喝这么多酒过,刚醒来昨夜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有些懊悔没有拒绝萧明雪,更让她胸口闷闷的是萧廷殊始终觉得她不安好心。
“真能睡,谁叫你喝那么多的。”萧廷微没好气的说。
曲瑶玉看着他愣了愣:“你没去邱先生那儿?”
萧廷微嗯了一声:“今日石大夫过来针灸。”
曲瑶玉反应了一会儿:“那我得赶紧起来了沐浴更衣了。”
她掀开被子下意识认为身上衣服是含月给她换的,便没有在意。
回西厢房沐浴了一番,用萼绿君的花瓣洒在水中泡了许久才去掉那股熏人的酒气,也不知萧廷微是怎么忍得了一晚上的。
她拭着头发,含月过来敲门提醒:“二少夫人,石大夫来了。”
曲瑶玉扬声应道:“就来。”
她起身顶着微微湿润的发丝便要去东厢房,结果刚出门便瞧见对面一道她不想面对的身影坐在那儿。
曲瑶玉迅速闪回身。
萧廷殊似有所觉,转过了头,东厢房的门是打开的,正对着西厢房的门,好似有一道身影闪了进去。
他眉宇不自觉拧了起来。
“兄长,今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萧廷殊回头淡淡道:“今日休沐,便过来看看你。”
他与萧廷微说了两句话便在外间喝茶等候,等了半响,方才那道柔软女声也没有现身。
耳边似乎响起了婢女地催促声。
半响后,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才轻轻的说:“你就说我酒气未散,不过去了。”
“等……大夫走了我再过去。”
大夫走了?怕是等他走了罢。
意识到方才的身影不是他眼花,而是曲氏在躲他,萧廷殊神色微沉。
怡心居的茶水太过酸,梁氏怕萧廷微喝了茶睡不着便全部换成了酸枣仁、茯苓、百合、桑椹、大枣熬制的茶。
他蹙了蹙眉,放在了手边。
曲瑶玉一直在屋里躲着,直到半个时辰后,外面隐隐传来“先生慢走”的声音,她才小心翼翼出门去。
谁成想萧廷殊还没走,二人刚好打了个照面。
她尴尬的无法直视,只得沉默福了福身。
好在萧廷殊没有说什么,二人似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曲瑶玉进屋去瞧萧廷微,他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薄薄的中衣贴在皮肤上。
面色却是有些红润,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却被他倏然睁眼,握住了手。
“怎么了?”她神色莫名的问。
萧廷微欲言又止,喉结滚动,最终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没什么。”
他眸光闪烁,里面有曲瑶玉读不懂的闪躲。
“今日我要去看看我表弟表妹。”
萧廷微赶紧说:“我也要去。”
曲瑶玉怔了怔,有些犹豫,“可是婆母那儿……”
“无妨,我自会去说,身为姐夫理当同你去,放心吧,石大夫的针灸还是有效的,如今我的身子骨比以前强健了几分。”
曲瑶玉没有立刻答应:“你能说服婆母便去罢。”
也不知萧廷微说什么了,梁氏竟松口了,午膳回来后,他便拽着曲瑶玉要走。
曲瑶玉摇了摇头,便带着他出门了。
云熠和云珠看到萧廷微后有些局促的行礼,生怕萧廷微对他们有微词。
好在萧廷微没有同往日一般嘴毒的能毒死人,颇为正常的与云熠闲谈了起来。
曲瑶玉松了口气。
“对了,阿姊,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云熠兴奋又克制的看了眼萧廷微。
“多亏了阿姊替我斡旋举荐,今日我收到了一纸调令文书,文书上说让我去尚书省做令史。”云熠高兴的脸颊通红,当即起身给她鞠了深深一躬。
曲瑶玉和萧廷微二人均怔住了。
“你说什么?令史?”曲瑶玉也有些不可置信。
云熠看到她这副神情,有些不解:“是啊,我特意询问了送文书之人,是何人举荐,那人说受萧家家主举荐,阿姊,你也是萧家人,必然是你同家主大人说的。”
萧廷微看向妻子,脸色沉了下来。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此事为何他一点也不知道,再者妻子越过他直接去与兄长说,萧廷微心里那酸啊。
曲瑶玉则愣住了,她心里复杂不已,那日萧廷殊明明并无举荐云熠的意思。
难道是她误会了他?
她很快从纷乱的思绪中冷静了下来。
萧廷殊就算帮了她举荐云熠,那也是出于兄长对弟媳的照顾,这份情,她既承了,那便得感谢。
“我知道了,改日你同我登门拜谢,日后好好做官,日后的仕途还要你自己努力。”
云熠郑重道:“是,云熠知道了,云熠谢过阿姊、姐夫。”
萧廷微压下烦躁,勉强点了点头:“令史虽是浊官,但却是真正锻炼的地方,既有机会,好好把握。”
二人从宅子里出来,萧廷微便冷着一张脸,曲瑶玉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快,便没开口自讨无趣。
“此事为何不与我说。”
曲瑶玉神色讪讪:“我本想着成了之后再与你说,结果兄长当时并无举荐的意思,我以为……”
“你以为,曲瑶玉,你……”萧廷微似是有些无言,愤愤瞪了她一眼,兀自生闷气。
曲瑶玉自知没理,干巴巴的说:“下次定不瞒着你了。”
她没话找话:“何为浊官啊。”
萧廷微板着脸,但仍旧说:“清官大多被世族垄断,你表弟出身寒门,清官是别想了,尚书省的令史虽然为世族的那些清官跑腿,乃最低层官职,但却能接触到核心政务,是个锻炼人的职位,兄长自有考量。”
曲瑶玉若有所思点点头。
想到误会了萧廷殊,她有些尴尬,想着该怎么感谢他。
但碍于二人身份,也不可能做太过逾矩之事,思来想去,便做一份吃食送去感谢最为合适。
夜晚,萧廷殊回了落衡居,常梧上前为他脱下大氅,说:“主子,今日二少夫人的丫鬟来了。”
萧廷殊顿了顿,若无其事问:“作何?”
“二少夫人说,她表弟已收到了调任文书,她难以用三言两语去表达对您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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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做了一份吃食送过来。”
常梧给他瞧桌子上的食盒。
萧廷殊上前打开食盒,是一份茶糕。
他捏了一块放入了嘴中,咬下的那一刻愣了愣,是苦的。
苦后带着淡淡的回甘,但并不是清甜,里面是明前龙井和苦丁的味道,还有……菩提。
全是他爱喝的茶。
但除了常梧和友人,并无人知晓他的喜好。
他盯着手中的点心,常梧小心翼翼问:“怎么了主子?”
“她可问过你?”
常梧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什么?”
没有。
萧廷殊不说话,然后常梧就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吃了大半。
他有些诧异,自家主子从不吃点心,这二少夫人的手艺有这么好?
接连三日,曲瑶玉往落衡居送了三日的吃食。
茶糕、莲子羹、八宝葫芦鸭。
全是上一世他爱吃的东西。
那茶糕真是做了十几次才选出最苦他最喜欢的一种做法。
莲子芯一般不去,苦味儿冲天。
……
萧廷微自认解毒有了效果,为了尽快入仕,便非要把他兄长请过来,闹着拿剑给他兄长耍两招,以证明身子骨变好。
曲瑶玉则挎着做好的茶糕在一旁等候。
萧廷微拿着剑坚持耍完了一整套,脸颊微红,气喘吁吁,石大夫赶紧说:“好好好,甚好,虽然身子骨比以前强健,但还是要好生修养。”
萧廷殊凝着他目光罕见温和:“不必急于求成,你病了二十年,若是太急功近利,恐有不妥。”
萧廷微还想说什么,石大夫却打断了他:“二少夫人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曲瑶玉顶着三人的视线福了福身:“此乃茶糕,先前兄长为舍弟费心,瑶玉无以为报,只得做些茶点聊表心意。”
她把茶糕放在了桌子上,石大夫便伸手拿了一个:“二少夫人费心了。”
他刚咬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这这这为何如此苦涩,二少夫人,你可是放错东西了?”
曲瑶玉淡淡笑着:“茶糕茶糕,自然是以苦涩味主,涩过回甘,您继续尝尝?”
石大夫却没了品尝的勇气。
萧廷殊神色自然地尝着,丝毫看不出痛苦之意。
石大夫觑他,忍不住说:“家主大人当真似失去味觉一般。”
曲瑶玉把剩下地递给了常梧,随后萧廷殊起身:“我先走了。”
他耳力极好,直到走出去老远才听到萧廷微抱怨的声音:“你怎的如此偏心,有兄长的一份为何没有你夫君我的。”
萧廷殊不自觉偏头凝神听着夫妻轻声耳语。听到那偏心之语,心头微动。
但下一瞬便闻一道轻柔的声音耐心哄劝的言语令他唇角又绷直,
“我何时偏心了,前几日我可都日日都做了你爱吃的。”
“那我岂不是和兄长平分秋色,那还是不成。”
“那好罢,今日我多做两份。”
萧廷微满脸写着这还差不多,夕阳下,淡淡的光晕落在曲瑶玉头顶,为她渡了一层金光,她水润的杏眸中盛着漂亮的景色。
他呼吸一窒,忍不住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了那饱满的唇上。
“弟妹。”
陡然响起的低沉音色惊得萧廷微动作一滞,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二人均瞧向那道去而复返的身影。
12. 第十二章
玄色身影立于回廊下,斑驳苍翠的竹影落在他深邃的面孔上,一时瞧不出他的神情。
萧廷微有些不满,这兄长怎的突然去而复返了,害得打断了他的好事。
曲瑶玉怔愣:“兄长唤我?”
“你表弟初入仕途,有些话我要叮嘱,随我过来。”
曲瑶玉赶紧提着裙摆往他身边去。
孰料萧廷微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萧廷殊淡淡看向他:“你也要听?”
虽是反问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很显然。
“为何不能?”萧廷微则是莫名,又不是什么机密事件,为何不能听。
再说曲氏的表弟就是他的表弟。
萧廷殊看向曲瑶玉,虽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曲瑶玉听出了他的意思,转过身语气轻柔:“你先去喝药可好?”
萧廷微愣了愣,脸色难看,不过他才不做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曲瑶玉走到萧廷殊面前:“兄长有什么话便说罢。”
其实萧廷殊没什么话叮嘱,但仍旧板着脸说了几句为官的要则,曲瑶玉认真的记了下来。
她水润润的眼眸仰头瞧着他,叫他无端想起了那夜她满脸酡红的娇艳模样。
他那夜之后叫人去探查了一番,发现萧廷微根本没有给过曲家银子,也没有举荐过她弟弟入仕。
举荐她弟弟入仕的唯有自己。
但总不可能那些亲近的絮叨是对他说的吧,那些事也都是莫须有的。
事情犹如疑雾一般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那句“我快死了”。
大抵是昏了头,他竟真的叫人去盯叔母和明雪,但并无异样。
那就是她撒谎?一个酒鬼能撒什么谎,或者说,撒谎对她有何好处。
欲言又止之下,他还是委婉的提点:“我萧氏行事公正,遇事我自有裁决,若是有什么不公之事,切莫隐瞒。”
曲瑶玉愣了愣,眼尾漫上笑意:“是,兄长。”
二人正说着话,常梧跑了过来:“主子,崔家娘子上门拜访了。”
曲瑶玉刚刚漫上的笑意顿时敛尽。
她故作镇定说:“瑶玉先退下了,兄长慢走。”她不等萧廷殊说什么,便转身要走。
她怕再听下去,心头会难受。
但怕什么来什么,她刚回去,含月就说:“今日崔家娘子上门,老夫人说让我们去前厅迎客呢。”
“素日不是不需要吗?怎的今日就得去了。”
“听霜月姐姐说今日崔家娘子携了谢礼来,阵仗极大呢。”
很快,曲瑶玉就知道所谓的谢礼有多大阵仗。
崔家的谢礼装了都有整整两辆大马车,今日崔寻音来是代表了崔家人,不单单只是她一个人。
流水的珍宝往府上搬,曲瑶玉前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什么翡翠砚台、焦尾琴、东海珍珠。
崔寻音裹着华丽的银色狐裘,灵蛇髻,眉眼带着大气从容之色,站在门槛前盈盈拜谢:“今日前来是奉父亲之命,谢过侍中大人的帮忙。”
曲瑶玉站在人群之后,立时明白了这些是什么谢礼。
是谢萧廷殊把崔寻安举荐入仕的谢礼。
同样的举荐,崔寻安出身士族,自然是人人艳羡的清官,钱多事少好升迁,阳关路已是摆在了那儿。
曲瑶玉又想起了自己那寒酸的谢礼,茶糕、莲子羹、葫芦鸭。
连一副墨宝都拿不出来。
掩饰了自己的不自在,曲瑶玉觉得自己实在是诚意不够,脸一时有些热辣。
萧廷殊神情淡淡:“崔翁太过礼重,举手之劳罢了,若是无才,琼璋便也不会举荐。”
他说的轻飘飘,却叫崔寻音笑意更深了些。
一行人落座正厅,家中女眷极少,与崔寻音寒暄的任务便落在了梁氏和曲瑶玉身上。
梁氏那叫一个热络,与对她完全是两个态度,曲瑶玉不在意,她只是有些煎熬,笑意也一直强撑着。
崔寻音忽而转过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与这位娘子接触过,下意识的,她扬起一道笑。
她亲热的把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日后少夫人可多来崔府走动,亦或是游船赏花,我若下拜帖,少夫人可得赏脸。”
若换成旁人,早就忙不迭的开始妯娌间的走动了。
但曲瑶玉能坐在这儿已经是耗尽了力气。
索性不用她应付,梁氏便抢在她前面说:“二郎素日身子差,瑶玉一心扑在二郎身上,这外出走动难免少了些。”
话说的差不多了,崔寻音也要起身离开了,此次本就是代表崔家人,不好单独同萧廷殊相处,但众人也是有眼力见的,留了萧廷殊送她的空隙。
曲瑶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怡心居,含月惊喜地捧着匣子:“崔家娘子好生大方,瞧这东珠,这一颗就有水晶糕那么大。”
崔家带来的礼,萧廷殊拿出这匣子东珠叫各院分了去。
曲瑶玉瞟了眼东珠:“收起来罢。”日后也算是傍身钱。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中又回到了前世,她在收拾萧廷殊的书房时无意打落了一个长匣,里面一副画散落在地。
她拾起画卷,是一副大雁图。
大雁是忠贞之鸟,画卷之上两只大雁姿态昂扬、亲昵。
下面落款,盖着一个小印,崔。
曲瑶玉忽而惊醒,摸到颊上湿漉漉,心头闷涩堵胀。
……
她想携云熠拜谢萧廷殊的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云熠托口信问过好几次她都以萧廷殊政务繁忙寻不到人为由拒了。
不是不想,是实在不知该怎么谢。
珠玉在前,他们姐弟二人难道要空手前去吗?未免寒酸。
是已,她也一时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能拖一时便一时罢。
外头忽起糟乱声,曲瑶玉正在发呆的神思被吸引了去。
“少夫人,不好了。”含月忽而匆匆忙忙进屋,“二郎吐血了。”
曲瑶玉心头咯噔一声,急急起身:”怎么好端端吐血了?不是已有好转,前两日还耍剑来着。”
含月抽噎着摇头:“不知道,好大一摊血,石大夫已经过来了,少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曲瑶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东厢房门前乱糟糟的,见她来了,赶紧行礼。
霜月哭红了眼,愤愤瞪了她一眼。
先前萧廷微得她两次相救,眼瞧着夫妻二人之间慢慢温情起来,霜月也不敢随便对曲瑶玉大呼小叫了。
但眼下,一着急又让她忘了尊卑。
曲瑶玉则满心祈祷萧廷微千万别有什么事,否则她的命也不保,这一世许多事早已发生了改变,萧廷微是死是活她一时也没把握。
下人喊:“石大夫来了。”
石大夫没空说话,拿着医箱便往里走。
梁氏闻声急急忙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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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过来,路上还崴了一脚,一进院子便哭天喊地。
“寿昌,我的儿。”
萧廷殊也随后而至,他静静站在回廊处,脸色沉沉。
梁氏哭够了,她并未发觉萧廷殊在,当即便朝着曲瑶玉质问:“我且问你,寿昌昨日还好端端的,这两日也气色红润,怎的今日就吐血了。”
曲瑶玉张了张口,眼睫低垂:“我不知道。”
梁氏气的胸口起伏,曲瑶玉看着她那脸色,生怕刺激了她又把自己关到柴房,便勉强道:“母亲,寿昌如今身子骨硬朗了些许,即便……石大夫肯定一治便好,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谁知这话反倒是刺激了梁氏,她上前恶狠狠一推:“呸呸呸,不许提这种话,我都说了叫你好好照顾,这就是你照顾的下场?”
饶是曲瑶玉一直谨慎小心,也没想到她会当众发难,令她丢脸。
含月惊呼:“二少夫人。”
曲瑶玉身后便是台阶,梁氏力气大,她又瘦弱,一时不察,便要往台阶下滚落。
院子乱成了一锅粥,含月惊呼:“二少夫人。”
那一刹那间,萧廷殊的反应迅速无比,伸手便接住了快要摔落的曲瑶玉。
而他的脑中闪过一丝剧烈的头疼。
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但好在也就一瞬,很快他甩了甩头,反应了过来,方才的疼痛似乎是梦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怀中的萼绿君香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双手握着她的肩,曲氏单薄的脊背靠在了他的臂弯,他这才发现她真的很瘦弱。
难怪被梁氏一推便要倒下。
萧廷殊扶着她站稳,很快松了手:“弟妹,可无妨?”
曲瑶玉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脸色苍白,怔怔回头看了他一眼。
梁氏见萧廷殊出现,脸上闪过心虚。
家主最不喜的便是内宅龃龉,她赶紧上前说:“没事罢没事罢?瞧我,方才一时着急没收住力,瑶玉莫要见怪。”
萧廷殊神色不辩,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瑶玉摇了摇头,似乎被吓到了。
正当头,石大夫出来了,梁氏无心管她,赶忙凑了上去:“大夫,我儿。”
石大夫摇头叹气:“怎会如此呢?”
梁氏脸色崩塌,险些没站稳。
曲瑶玉也摇摇欲坠,她更担心的是自己。
“明明已经好转,怎的又恶化了,莫非是解毒法子没有用?那为何先前好转了。”
萧廷殊目光却看向身旁人,她看着快哭了。
寿昌病情不定,她怕是心似油烹。
忽而,曲瑶玉转身朝外头走去,萧廷殊眉宇一凝,看了眼周围,没人注意她的离开。
思索半响,他跟了上去。
曲瑶玉一直往厨房去,她询问厨娘那日送来的黄泉引可还有?
厨娘摇头:“已经吃完了。”
曲瑶玉咬唇,转身便要出府。
却不想身后之人听到了所有,蹙眉问:“这个关头你要那个做甚?”
她垂着头:“我若说寿昌的病与那东西有关,兄长你可信?”
她已经做好了萧廷殊冷嘲热讽的准备,但萧廷殊没有,只是问:“你买来一直吃是为了试毒?”
“曲瑶玉,你是不是疯了?”
萧廷殊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神情是罕见的愠怒,曲瑶玉轻咬下唇,下意识别开了眼。
13. 第十三章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还望兄长信我。”她清浅剔透的眸子泛起恳求,淡淡的薄红从眼眶晕开。
萧廷殊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曲氏,我无法信你。”
曲瑶玉怔了怔,她低着头神情失落,越过萧廷殊嘱咐含月去上次的地方买。
萧廷殊却跟在她身后追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寿昌中的毒。”
曲瑶玉死活不肯开口,萧廷殊最忌鬼神之事,重生之事太过荒诞,她……即便说了萧廷殊也是不信的。
她回到了怡心居,萧廷渊的病暂时稳定住了,还不会死,不过也是在吊着命。
若还寻不到解毒法子,恐怕也没多少时日。
梁氏哭得昏天黑地,眼见她回来便要迁怒,结果看到了她身后的萧廷殊,话语哽了回去。
但却不可遏制的起了疑心。
莫不是这小蹄子看寿昌时日无多,便觉自己没有依靠欲勾搭其兄长?
梁氏顿时警铃大作。
很快,含月便回来了。
“二少夫人,没有,没有找到那人,奴婢问了一遭,也没有您要的东西。”
萧廷殊视线瞧了过来。。
曲瑶玉神色平静:“知道了。”
萧廷殊总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便叫常梧还是盯着她。
果然,戌时左右,常梧传来消息,二少夫人偷偷绑了马车出了宅子。
萧廷殊扶额忍不住头疼,他沉声吩咐:
“备马。”
深夜的街道上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含月坐在马车里局促的说:“二少夫人,还是让奴婢驾车罢,怎么能让您来呢。”
曲瑶玉反问:“你识得路?”
含月尴尬摇头:“不识得。”
“我来罢。”
“可我们就这样离开,老夫人会不会责罚我们啊。”
“你怕了?”
含月摇头:“奴婢不怕,奴婢阿姊在家主那儿还是比较得脸的,就是被责罚了阿姊也会给奴婢求情,奴婢就是怕您……”
曲瑶玉笑了,语气轻松:“那我可指望你了,到时候老夫人责罚我,你就让你阿姊顺便也给我求求情。”
含月挺直了腰板:“那是自然。”
忽而,含月耳边响起一阵多出来的马蹄声,曲瑶玉驾着车,风声夹杂着车轮声听不真切,含月则往后瞧了一眼。
这一瞧可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
“二二二少夫人,后面有有人追上来了。”
曲瑶玉心里一沉:“别怕,说不定同为赶路人。”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萧廷殊驱马逼停了她的马车,遥遥而立,深夜中,他的面庞瞧不真切,但曲瑶玉无端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他莫不是在监视自己?怎么会这么快就追出来。
她荒诞的念头刚起,萧廷殊便冷声问:“你要上山?寻那东西?”
曲瑶玉定了定神:“是……即便兄长不信我,我也没办法坐以待毙。”
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所以你就去寻死?”
冷得发硬的话让她眼眶无端生热:“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若我什么都不做才是寻死。”
“无人害你。”萧廷殊头疼不已的劝说。
曲瑶玉跟他讲不清楚,扒着车壁死活都不回去,萧廷殊一时拿她有些没办法,只能放轻声音:“你听话,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曲瑶玉咬唇别过脸,她以为萧廷殊会把自己强硬地带回去。
谁知他却叹息道:“我带了几个人,随你去,你可知道在何处?”
曲瑶玉愣住了,萧廷殊却已吩咐常梧去替她驾马车,他则跟在一旁。
她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竭力镇定地指挥常梧。
这不是更合她心意么,虽然不知道他不信任自己却仍旧允诺是为何,但结果总是好的。
也许,他身为兄长,有一丝可能也不会放弃罢。
“主子,好像下雨了。”几人上了山才发现下着零星小雨,一股湿寒包裹着身躯,冷得他们打哆嗦。
“先寻农户暂住,摸黑采摘不安全。”
曲瑶玉原是打算在山脚的马车里将就一晚,等天亮了再上去。
眼下只得跟着萧廷殊寻歇脚的地方。
常梧进了一户院子较大的农户,人家接了银子,便开门让他们进了屋。
曲瑶玉乍然进到温暖的屋子,浑身都松乏了下来。
这一户住着五个人,一对老夫妇,一对儿青年夫妇,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
“这大冷天的郎君和夫人快来烤烤火,干一干衣裳。”青年妇人扶着肚子,瞧着是怀了身子,月份不小了。
她和善的招呼几人。
妇人姓秦,男丁们姓于,并不是山中农户,倒是猎户。
曲瑶玉梳着妇人发髻,她自然而然的认为是萧廷殊的妻子:“叫二庆和爹娘挤挤,腾出一间屋子给夫人和郎君住。”
“其余的几位,劳烦便在柴房挤挤了。”
这下子,二人意识到被认错了。
曲瑶玉脸上热辣辣的,情急之下就要解释:“我们……”
她刚要说,萧廷殊却打断了她:“有劳。”
对上曲瑶玉惊愕的目光,他视线平静,待秦娘子离开后才说:“你想怎么解释,夫兄与弟媳?是想留人口舌把柄吗?”
曲瑶玉顿时回过神儿来,险些把头埋到地下。
是了,大半夜的,她与丈夫的兄长莫名出现在深山中,怎么看怎么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二人是私奔呢。
她脸颊烧得慌,好在夜色黑,看不出她的局促和慌张。
尤其是二人上一世的情缘,导致曲瑶玉一和他靠得近了,心里便忍不住发慌。
沉水香的气息太有压迫感,强势地笼罩着她。
她偷偷打量他,萧廷殊神色如常,烛光映照着深邃的面容,冷不丁,萧廷殊陡然瞧向了她,曲瑶玉赶紧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
气氛古怪又沉重。
曲瑶玉伸出手忍不住靠近温暖的火盆:“兄长,你是怎么知道……”
她自觉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连一刻钟都没有就被萧廷殊发现了。
萧廷殊脸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巧合。”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曲瑶玉倒是相信了。
她烤了一会儿火实在没办法和萧廷殊两个人同时在一处便躲进屋了。
萧廷殊则一直在堂屋坐着,直到天光微亮,他走到屋外,昨夜下了雨,湿润的气息登时染上了他的眉眼和衣襟。
天际微蓝,似有一抹霞色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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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负手而立,旁边的屋子时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翻身动静。
直到露水彻底湿了他的衣摆,另一侧屋子忽而打开了门。
是于家大郎,憨厚的朝他笑了笑后便去拿了弓与箭桶,准备上山了。
秦娘子起来为夫君准备吃食,见萧廷殊在外头站着,便招呼他进屋吃早饭。
萧廷殊顺道问了一嘴:“听闻悬崖边长着一种草,名叫黄泉引?”
秦娘子点头:“是,就是崖草。”
“原来你们是来找那东西,昨夜下雨,怕是不好上去啊。”
萧廷殊又问:“不知这崖草可有毒性?”
秦娘子想了想:“无毒,无毒,穷苦人家会采摘着吃,下火倒是不错的。”
“它性寒,寒物不能与极热之物相食,一寒一热可不就身子出问题了,这崖草生长之地又很艰险,现在很少人吃了。”
“会出什么问题。”身后陡然响起一道柔柔的声音。
曲瑶玉拢着披风,水眸盈盈。
秦娘子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明知不可如此,我们自然也不可能故意去吃性热水之物,不过我相公知道在何处,倒是可以给二位引路。”
曲瑶玉忙道:“多谢,有劳。”
秦娘子给他们塞了几个热窝窝头便进屋了。
萧廷殊侧首对曲瑶玉说:“走吧。”
于大郎引着他们上了山,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萧廷殊所带的护卫皆是身手不凡、飞檐走壁者,对寻常人来说的艰险,对他们自然举手之劳。
曲瑶玉看着采摘来的崖草,想伸手去碰,结果萧廷殊却拦住了她。
“这东西放在我这儿。”
曲瑶玉诧异:“为何?”
“你是大夫?”萧廷殊反问。
曲瑶玉呐呐摇了摇头,反问:“那兄长是信了我的话?”
萧廷殊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若不信,还请兄长允我试毒。”曲瑶玉神情一派倔强。
“你这会儿便不怕死了?”
她闷闷的撒了个谎,嘀咕道:“若寿昌死了,我也活不了。”
这话只是字面意思,但萧廷殊心头却莫名有些滞涩。
“反正我私自出府,弃夫君于不顾,婆母怕是早就恨死我了。”
“若是无法证明所说之言是真的,怕是无法洗脱怀疑,兄长还是给我吧。”她说着故意去抢夺那东西。
倏而,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掌握住。
炙热的力道令她瞬间愣住,心惊肉跳了起来,叫她登时便要躲避。
萧廷殊淡漠的视线紧紧盯着她,他力道太大,曲瑶玉一时挣脱不得。
但大掌很快便松开了,曲瑶玉飞速缩回手,手腕间的滚烫仍旧残留。
莫名其妙的肢体触碰叫她老实了些。
她当然知道萧廷殊肯定不会再叫她试毒,只是她若不这样说,如何能叫他信自己。
他不信自己便要继续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一心为寿昌,我自是信你。”萧廷殊别开了脸,终究道。
曲瑶玉低着头:“既是信,还望兄长莫要再追问旁的了。”
萧廷殊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目光沉沉,说出口的话令曲瑶玉越发心慌:“你也知我护短,所以,我不希望你出事。”
14. 第十四章
曲瑶玉压下心慌,镇定佯装无意的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狭长冷冽的眸子仍旧平静,仿佛那话只不过是说给亲人一般,视线中也并无任何压迫和紧逼。
曲瑶玉自认还算了解他,知道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心里在想什么。
前世强势炙热的眼神每每划过她脑海中便挥之不去,吞噬的目光令她无力推拒,下场便是浑身都笼罩在沉水香的气息中。
每一寸柔软之处都被霸占、侵略。
她稍稍放心,也对于自己的多虑感到羞愧,脸颊热辣辣的。
“至于叔母那儿,我会替你解释。”
二人当即便打道回府,一路没再耽搁。
萧宅内,梁氏守着昏迷不醒的萧廷微垂泪,早起之时,霜月便慌慌张张拿着曲氏留下的信给她瞧。
信上说她去为二郎寻药了,她托她的表弟打听了一遭,寻到了一个大夫,她连夜赶路要去瞧瞧。
梁氏知道她表弟表妹来投奔她,听闻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叫琼璋举荐,现在是尚书省的令史。
一个寒门能得如此官职已是造化,她本就不大满意曲氏越过她直接找萧廷殊。
如今更甚,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梁氏满脸怒意,霜月还在煽风点火:“这说的好听,可是不是真的去寻大夫可就不知道了。”她意有所指的说。
砰的一声,梁氏手拍在了桌子上,气得胸膛起伏不停。
曲瑶玉坐在马车上,从山上下来,明显冷意消融,暖和了不少,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探出头去,一行人已至城门,不知发生了何事,城门巡逻忽然严密了起来。
萧廷殊下马前去交涉,曲瑶玉目光落在了这匹马上,忍不住伸出了手。
这马乃乌骓,萧廷殊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腾霜,前世她很爱骑,总是骑着腾霜去跑马,甚至洗澡、喂食都是她来。
“腾霜,好久不见。”她小声的说,她一双杏眸微微眯起,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
腾霜一动未动,对她地靠近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怎知它叫腾霜。”
低沉的声音惊得她缩回了手,萧廷殊站在一旁,目光如炬。
曲瑶玉结结巴巴:“寿、寿昌告诉我的。”
撒谎。
萧廷殊淡淡瞥向她,旁人都叫它乌骓,腾霜是他取的名字,并未告诉任何人。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空中划过弧度。
曲瑶玉赶紧躲入了马车,暗自松了口气。
二人回到萧宅,很快便有人禀报了梁氏,听闻二人是一起的,梁氏当即摔了手中的茶盏。
“家主说下值回来恰好路遇二少夫人,知道了前因后果,深表体谅。”
梁氏犹疑的问:“路遇?当真?”
小厮愣了愣,笑着说:“那是自然了。”
“把曲氏叫过来。”梁氏冷着脸吩咐。
但曲瑶玉过来时,梁氏冷着脸刚要发难,便瞧见了她身后的萧廷殊,刚冒头的火气登时灭了。
“叔母,我来瞧瞧寿昌如何了?”
梁氏挤出笑:“你有心了,现如今石大夫用药吊着,不知何时才能。”说着说着,她又掉起了眼泪。
曲瑶玉上前:“母亲。”
梁氏皮笑肉不笑:“你这孩子,怎的不声不响的就跑了出去。”
“是儿媳的错,儿媳也是太过着急了。”
曲瑶玉趁着梁氏和萧廷殊在屋内,她找到常戎询问了萧廷微这两日吃食,有没有吃什么性热之物。
常戎说:“那老夫人隔山差五的就给二郎吃,老夫人说二郎身子弱,寒气重,就得用这性热之物补一补,石大夫倒是说了可适当。”
曲瑶玉了然。
萧廷殊从屋里出来时,便瞧见了廊下的妇人,瞧见他的一瞬间,眼眸好像泛起了光。
院中人多,他不好靠近,便使了个眼色,去外头说。
曲瑶玉心领神会,待萧廷殊出了院门一会儿,她才借熬药的口也出了院子。
她小心翼翼的张望着,直到走到一处假山,身后陡然响起一道醇厚低沉的音色:“找我?”
曲瑶玉仿佛受惊了一般回头,圆润的眸子似被雨打湿的花,露珠坠于花瓣,皎洁莹润。
她同萧廷殊说了自己的猜测。
萧廷殊沉吟道:“你要我帮你骗石大夫?”
曲瑶玉脸色红热的点了点头,萧廷殊反问:“那你至少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寿昌是中了此毒。”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询问了。
曲瑶玉含糊的说:“我……做了个梦……”
“预知梦。”
萧廷殊接了她的话,让曲瑶玉心头一咯噔,脸色泛起了白,那脸色一瞧便是被猜中的样子。
方才一路上他便仔细捋顺了所有的细节。
包括她的种种怪异,以及总是说着做梦。
只有这个可能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连鬼神之说都层出不穷,只是一个预知梦而已。
包括她醉酒后的那些话,大抵与源于梦中吧。
曲瑶玉心里却紧张不已,他心思深,什么也瞒不过他,只是靠着这些猜测便说出了这样的话。
“对……兄长……信我?”她磕磕巴巴问。
萧廷殊脸色平静:“信不信只有验证之后才能说。”
他转身就走,曲瑶玉提着裙摆追上了他:“那兄长是愿意帮我了?”
萧廷殊脚步未停嗯了一声:“不过此事你莫要与旁人说起。”
曲瑶玉语气轻快:“是。”
或许是她刚才太过落寞紧张,也或许是现下陡然鲜活了几分,萧廷殊视线定定瞧了过来。
曲瑶玉被他一瞧,赶紧收敛了笑意,福了福身,转身便要离开。
“你那预知梦里有什么?”他陡然发问。
曲瑶玉身形顿了顿,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抿唇转过了头:“我梦到了兄长扶摇直上、位极人臣、平步青云,最后……自是与相爱之人白头到老,子嗣昌盛。”
她神色自然,萧廷殊垂下来眼睫,没有说话。
淡淡的涩意自她心里划过,她多么希望他这一世就如自己所言,平安的、顺畅地走下去。
“相爱之人?”萧廷殊似有所疑。
最后自嘲一笑:“是吗?”
他的反问也没指望得到曲瑶玉的回答,一甩袖转身便走了。
曲瑶玉莫名瞧着他的背影,思索半响她安慰自己,应当没有说的太夸张罢。
无论是谁,都必然认定他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
她歇了心思,回了怡心居。
萧廷殊编了个理由同石大夫说了此事,他说先前找得一位大夫今日突然给了他口信,说萧廷微所中之毒与他以往所见有些相似。
石大夫脸色变幻莫测,忙追问:“何人?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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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所说,老夫可能见见?”
萧廷殊脸不红心不跳:“隐世之人,并无解毒法子。”
他打断了石大夫的追问:“还望先生竭力为之。”
“就算所言是对的,那老夫也得试毒啊。”
萧廷殊淡淡抬眸:“我如何?”
石大夫大惊:“这怎么能行,家主千金尊贵之躯,怎能做这种事。”
“我是他兄长,况且我信石大夫的医术。”
石大夫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若家主出了什么事,石某担不起责任。”
“我恕你无罪。”
“唉……”石大夫连连叹气。
“就这么说定了,还望石大夫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曲瑶玉心头石落了地,神情的愁苦荡然无存,她自是信萧廷殊会把石大夫说服的。
她兀自出神想着,一切却落入了梁氏的眼中。
她怀疑与猜忌顿生,冷冷望着她。
面色红润、眼眸生艳,果然是一副狐媚子长相,生来就是不安于室的祸水。
曲瑶玉没有察觉她的视线,端着药悉心喂萧廷微喝药。
以把样子做给梁氏看。
“你随我出来。”
见她喂完了药,梁氏起身冷冷的说。
曲瑶玉知道,她这是要发难了,她镇定地起了身,心想萧廷殊早就递了口信过来,她便是想罚也只是口头责骂两句,关柴房什么的,她不敢。
故而,她乖巧跟着梁氏出了院子。
二人走出了好远,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无人之地。
风声和鸣,冷风穿过枝丫吹打着她的鬓发,曲瑶玉伸手挽起,梁氏转过身,冷冷道:“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曲瑶玉手一顿:“儿媳不知母亲什么意思?”
梁氏看着她那张假装困惑模样,嗤笑:“你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我看你怕是就等着寿昌逝世,好攀琼璋的高枝儿吧。”
曲瑶玉心头一咯噔,不知梁氏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么想。
一瞬间她脑中闪过很多行径,她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有了什么逾矩的行径。
而茂密的叶丛后,静静地矗立着一道身影。
梁氏见她没说话,越发的来劲:“我就知道你这小蹄子没安好心,不安于室,我话放在这儿,待寿昌醒来我便叫他休了你,滚回你的曲家,若我儿有什么事,我便叫你陪葬。”
陪葬二字一出,戳中了曲瑶玉内心深处的恐惧。
战栗和冷意从骨头缝儿里钻了出来,叫她没了支撑,腿有些软。
她费尽心思不就是要摆脱上一世的结局吗?
“没有,我没有。”她咬牙解释着,但苍白的脸色仿佛在印证什么,让梁氏冷笑着审视。
而站在叶丛后的萧廷殊听到这一句句话时,比反应先来的是脑中刺痛。
上一次疼痛后他以为只是意外。
毕竟后来也没再发生过,但这一回似乎时间延长了些许,过了一会儿,他勉强从疼痛中缓过了神儿。
他目光顺着叶丛望去,梁氏已经走了,独留那一抹纤细的身影站在那儿。
他想开口唤人,询问用不用替她解释。
孰料曲瑶玉先一步转身,瞧见了他的身影。
而后,她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后退了两步,低着头迅疾地跑走了,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15. 第十五章
萧廷殊神色怔了怔,乌墨般的眸子莫名有些晦暗,脑中残存的疼痛已然消失,沉寂的周身似乎缭绕着阵阵寒意。
曲瑶玉回到怡心居,胸口的剧烈的跳动令她身躯发软,脸色泛白。
她冷静了半响,忍不住扶额,这一世梁氏怎么会忽然有了这一层念头。
她双目无神的走进屋子里,萧廷微半靠在床上,瞧她进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你又去哪儿了?”
大抵是病着,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连不太好的语气也显得不大有气势。
“母亲叫我去说了几句话。”她含糊其词。
萧廷微淡淡嗯了一声,他仰头望着帐顶:“你说我还能好吗?”
这话说得令人心头泛酸,一下子戳中了曲瑶玉的难受。
她低声喃喃:“能,能得。”
萧廷殊已经答应帮她同石大夫说,相信很快便有法子。
萧廷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自回来便臊眉耷眼的。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挂着这副哭丧的脸。”他伸手捏着她的脸蛋,强迫她抬了起来。
却发现她眼睛红得吓人。
他手顿了顿:“你……”
他想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她,但还没问出口,梁氏便进了屋
“寿昌。”
曲瑶玉似乎颤了颤,而后轻咬下唇,侧颜垂眸。
梁氏睨了曲瑶玉一眼,遣散了下人,屋内只剩下了三人。
“你既醒了,便把休书写了。”
萧廷微神色正倦怠着,冷不丁神色一愣:“什么?”
曲瑶玉纤弱的脊背仍旧挺直,月白色的曲裾掐出细细的腰肢,听到这话神色并无变化,只是沉默敛眉,低头不语,一丝惊慌也无。
她心里在飞速的想着对策,被休她倒是没什么,但云熠方踏上仕途,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朝中人恐会见风使舵。
他的路怕是会难走许多。
所以她不能别休,最好的法子便是争取和离。
“此女……心思不正,上不得台面,还偷奸耍滑,忤逆尊长,今日我便要你把她休了。”
萧廷微的婚事就是她做主把人娶进门的,眼下自然也是她来提出休妻。
梁氏神情很是有把握,从来没想过她的儿子会对他说不。
萧廷微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娘,你疯了吗?你说什么胡话。”
梁氏愣了愣,萧廷微气得脸红,病气都散了三分:“你说娶便娶,你说休便休,你还有没有把我当人看,有没有把曲氏当人看。”
这下轮到梁氏不可置信了:“我是为你好……”
萧廷微打断她:“这件事,我不需要,妻子是一辈子的选择,曲氏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我就死了,娘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要是让家主知道,定会斥责于你。”
他用的是家主身份来压梁氏,梁氏脸色青青白白,曲瑶玉也意外极了。
她以为萧廷微不会替她说话。
许是她沉默太久,萧廷微对她没好气说:“过来啊,愣着做甚。”
梁氏气得心口疼,自己费心养大的儿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脸上顿时涌现一股失望和伤心的交织,若不是想给儿子与侄儿留脸面,她早就戳破曲氏做的那些丑恶之事。
“好,我倒成了恶人了,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管。”
言罢,拂袖而去。
萧廷微沉默了半响:“可是你做了什么事惹我母亲生气?”
他能为自己说两句话已然是令他意外,毕竟是母子,怎么着都不会离心。
她听到这种话心头并没什么波澜,而是顺坡下:“也许罢,我也是头一次做媳妇,兴许确实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萧廷微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向来冷冷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踌躇:“那……到时候我陪你去给母亲道个歉。”
“她也是为我好,你别记恨她。”
曲瑶玉敷衍且心口不一的嗯了一声。她的目的本也不是为了什么,萧廷微不死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萧廷微嘴毒,但面冷心热,又自小没了父亲,梁氏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母亲,曲瑶玉恨她,但上一世的仇也不能放到这一世报。
毕竟梁氏还没对她下手。
落衡居
浓浓的苦涩味道占据着屋子,石大夫递给萧廷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家主,你真的想好了吗?”
萧廷殊淡淡接过碗,想也没想一饮而尽。
石大夫被他的干脆惊得愣了愣,这可是毒啊,他叹了口气:“也罢,我怕伤了家主,药的份量拿捏恐有不当,还得时时调整。”
萧廷殊嗯了一声。
……
又过了两日,曲瑶玉去了宅子看表弟与表妹,她掐着云熠下值的时辰,带了些东西去宅子里看他们。
云珠见了她很是高兴,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还给她看了自己练的字和琴。
云熠回来后脸色虽有些倦怠但也遮掩不住的兴奋。
“阿姊,你来了,我正有一事想寻你呢。”
“我今日听闻尚书令大人说侍中大人病了,已经告假好几日了,我身为被他提携过的后辈,理应去探望,正好先前萧大人一直繁忙,我未曾去探望,本就失了礼数。”
曲瑶玉神色莫名:“他病了?还告假好几日?”
云熠看她的神色点了点头:“阿姊不知道吗?”
曲瑶玉蹙眉:“我并没有听到他生病的消息。”
云熠叹气:“兴许是大人低调,不想人尽皆知,不过探望还是要的,即便他病中不见人,我也理应前去,把礼带到。”
曲瑶玉没有阻拦他:“那待会儿你随我一同回去罢。”
不过,一向恭检的萧家家主也会病倒,莫非上一世也是这会儿身体出现了问题?
她神思踌躇,想去打听但又不敢,梁氏已经对她有了龃龉,她再不知死活试探,萧廷微都保不得她。
曲瑶玉便歇了心思,不打听不在意不关心,这便是二人最好的结局。
云熠准备了一些贺礼让她过目。
“萧氏累世公卿,富贵乃云端不可及,我若是送些昂贵之物反倒招笑,送的寒酸了也过于不知礼数,这坛药酒是我从汝阴郡带过来的,如今不是节令,送不得椒柏酒,便送一坛人参与枸杞浸泡的清酒聊表心意。”
曲瑶玉接过来瞧,坛子上还写了一张愿祛百疾。
云熠的字虽不是什么大家,但在衙署中也是出了名的清正刚毅,那些个世家子弟时常叫他去参加什么酒会,去了把他们自己吟得的诗让云熠写在纸上。
据云熠所言,惨不忍睹。
但阿谀奉承那一套必不可少,他仍然去的很积极。
曲瑶玉带着他回了萧宅,一路往落衡居而去。
常梧得了通传进了屋问询,萧廷殊病容透着倦怠:“喊进来罢。”
常梧诧了诧,这病中几日来探病的人多如流水,贺礼更是堆满了库房,但主子除了几个位高权重的推拒不得,其余的一概不见。
据他所知,这个顾云熠也就是一个令史,莫不是因为二少夫人?可家主不是一向不喜吗?
主子的心思猜测不出,常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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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把二人请了进来。
曲瑶玉原是打算把人带到就走,多待一时梁氏怕是又要多想。
孰料常梧竟请二人进去,曲瑶玉攥着衣袖有些不自在,上次萧廷偷听了梁氏对她斥骂的事她还愠怒着呢,堂堂家主竟也偷听些妇人间的事。
她气了不止一次,合该当时就反唇相讥。
奈何她人怂胆小,还真不太敢。
“我还是算了罢,便叫云熠进去罢,他们说一些官场上的事,我一个妇人家也不自在,改日,改日我再来探望。”
言罢她推了一把云熠:“我先走了。”
说着不等常梧说话,便转身走了,常梧有些纳罕,但还是引着顾郎君进了屋。
萧廷殊见一人身影进来时下意识瞧了眼后面,常梧转达了曲瑶玉的话。
他闻言敛眉不语,摩挲着扳指半响没有说话。
不知怎的,顾云熠莫名觉得他眉宇凝笼着一股郁色。
萧廷殊心头烦躁顿起,脑中忽现那双如小鹿般惊慌怯懦的眸子,低着头拧着手飞速躲避他的样子。
不快,着实令人不快。
这股不快令他烦躁不已。
他甚至找寻不到这不快的来源。
喉头忽起腥甜,他弯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顾云熠吓了一跳,刚坐好的身子赶紧站了起来,不知所措的把桌子上的手帕递给了他:“大人,您没事罢?”
萧廷殊接过帕子捂着唇又咳了几声。
帕子拿开,顾云熠瞳孔骤然紧缩,雪白的帕子上鲜红的血刺激着他的瞳仁。
萧廷殊神色淡淡道:“抱歉,今日恐怕无法再见客了。”
顾云熠赶紧行礼:“大人太客气了,本就是下官冒昧打扰,实在过意不去,探礼送到还望大人祛除百疾,那下官便先告退,大人好好养病。”
萧廷殊淡淡颔首,顾云熠出了门神色复杂,思来想去还是问了下人曲瑶玉在何处。
外男不宜进后宅,他便在侧门处等着曲瑶玉。
“怎么了?”曲瑶玉得了口信便匆匆而来。
“阿姊,没想到萧大人的病这么严重,都吐血了。”顾云熠叹了口气。
但他没察觉,曲瑶玉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吐血?竟这么严重。
她心不在焉的送走顾云熠,踌躇的来回踱步,要去看看吗?他毕竟帮了自己。
可梁氏定会更为疑心。
理智与情感纠结拉扯,最终她还是先拐弯抹角的去问了石大夫。
进了院子,石大夫正在配药,桌子上恰好摆着一碗煮好的汤药。
这个点也差不多是萧廷微吃药的时辰,她伸手便要拿左边的药,一边问:“二郎的药我先叫人给他送去了。”
石大夫抬头一看,大惊失色:“唉唉,那可不是二郎的药。”
曲瑶玉赶紧放下:“原是兄长的,我不知道……”
她问了问萧廷殊的情况,谁知石大夫含糊其辞:“人肯定没事,放心吧。”
说话间,石大夫的药童进来了,沮丧着一张脸:“先生,试药的人还是没找到。”
曲瑶玉问道:“什么试药人。”
药童嘴比脑快:“就是给家主大人试药的,家主中了毒,解毒药自然也得试。”
原是石大夫还是不敢对着萧廷殊肆意妄为,想着背着他偷偷再找一人试试解药。
石大夫狠狠剜了他一眼,出言委婉驱赶曲瑶玉:“二爷的药待会儿就好了,我着人送过去。”
曲瑶玉还沉浸在方才的话中,瞬间脱口而出:“我为兄长试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