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辞(先婚后爱)》 1、第一章 赐婚 庆和十一年春,第一场雨落在洛阳时,一道赐婚的圣旨在夜色之中抵达了裴府。 细雨绵绵,连空气都潮湿了几分。 “圣人这赐婚的旨意来得这般急,倒像是怕我们裴家反悔似的。” 待传旨的宦官走远,十八岁的裴崇安小声嘀咕起来。但话音未落,膝弯便是一记力道袭来,整个人径直栽下了石阶。 “祖父!”他狼狈地撑起身,仰头望向拄杖而立的祖父裴璋,一脸委屈。 裴璋借着拐杖勉强稳住身形,怒道:“小兔崽子!圣意也是你能揣测的?愈发没个忌讳了!” 裴崇安吃痛地爬起身,声音却扬高了几分:“孙儿知道祖父敬重圣人,可此事本就是圣人有愧于我们裴家!” “你这张嘴是真不想要了!”裴璋气得须发都仿佛瞬间又白了许多,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地,“我看你也别跟你大哥去凉州了!边军大营不比京师,就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哪天惹出祸事,谁护得住你!咳咳……” 尚未将话说全,他便忍不住掩口咳嗽了起来。征战数十年,旧伤沉疴早已入骨。即便已在洛阳将养了多年,但毕竟年岁愈深,身子骨终究是日渐衰颓。 而裴崇安一听去不成凉州,顿时蔫了半截,却又不肯服软,只得眼巴巴望向祖母崔蘅与二哥裴迁安。 崔蘅忙上前轻拍裴璋的后背,柔声劝道:“三郎年幼,心思浅,话赶话罢了。待他随大郎去凉州历练几年,自会稳重的。” “呵呵,”裴璋冷笑,气息仍未平顺,“就是你往日太纵着他,才惯出这副不知轻重的脾性!” 闻言,崔蘅手一顿,当即收了回来,“你这是何意?三郎难道不是你看着长大的?如今倒全怪起我来了?” 立于一旁的裴迁安见二老又要如往常般争执起来,适时缓声道:“祖父,祖母,雨夜风凉,还是先进厅中吧。” 裴璋将目光转向次孙裴迁安,对上那一双沉静的眼眸,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听二郎的,进屋再说。自家的事,也不好让旁人听了去。” “既是二郎开口,”崔蘅瞥了老头子一眼,冷哼道:“我也便给二郎面子,不与你这倔脾气计较。” 仍在阶下淋着细雨的三郎裴崇安,眼瞧着祖父母被兄长三言两语劝进了屋,倒也不觉意外。 自大盛立朝以来,裴家除了先祖裴尧走的文臣之路,往后几代便皆是武将,故而养得几乎个个是雷火性子。唯独兄长裴迁安,性子是京师出了名的沉静从容,言行举止皆合度得体,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像今日这般,由二哥转圜调停家中争执,早已是常事了。 “三郎,还愣着作甚?”母亲杜芳温声催促。 裴崇安回过神,忙应了声:“哦,来了。”随即自个儿拧了拧衣袖沾湿的雨水,亦快步追了上去。 厅堂内,烛火幽暗,却映得案上的黄帛圣旨愈发明亮。 裴璋挥了挥手,让众人退离,只留下次孙裴迁安。 祖孙二人隔案对坐,手谈一局。黑白棋子相继落下,终是裴璋先开了口。 “这桩婚事……”裴璋拈了枚黑子,落在一角,抬眼望向裴迁安,沉声续道:“你心里,可会埋怨祖父?” 裴迁安目光落在棋枰上,指尖的白子随之落下,声线平稳无波:“尚公主是殊荣,乃是福分。孙儿并无怨怼。” “二郎,你性子一向沉稳,纵使有所不满,也鲜少吐露。”裴璋再落一子,目光转向屋外浓稠的夜色,叹道:“只是事到如今,圣旨已下,也容不得裴家再反悔了。” 言至于此,裴璋心中不免又懊悔起来。 几个时辰前,他应召入宫,在圣人一番恳切言辞之下,心有动容,便应下了这门婚事。回府后见到下值归来的二郎,他愈想着此事,愈觉得对不住这位次孙。 裴家世代戎马,他昔年随先帝收复山河,对生死之事原本看得开。可十四年前,独子裴明战死沙场,那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实在锥心。故而,庆和元年,待长孙裴定安执掌河西节度使后,他心下一横,便将次孙裴迁安从边地带了回来,硬推着将二郎送上科举之路。 此举,一为血脉延续,沙场刀剑无眼,恐裴氏后继无人。二为朝堂筹谋,裴氏执掌兵权甚重,旧部门生虽遍布半壁江山,但终究并非自家人,待他百年之后,庙堂之上也需有裴氏血脉互为倚仗,方是长久之计。 思忖间,便听裴迁安平缓的声音响起:“兄长早已成家,而三郎未及弱冠。这桩婚事乃为裴氏长远计,孙儿明白。” 裴璋轻叹:“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裴迁安却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于姻缘一事,孙儿本无太多念想。还要谢祖父,为孙儿又寻了位夫人才是。” 见他笑得平和,裴璋的心头反而更加凝重,长叹一声:“祖父原以为,圣人赐婚的会是九公主永和殿下。却不曾想,赐的是那位永宁殿下。” 闻言,裴迁安正摩挲着白玉棋子的指尖顿了一下,面色仍静若深潭,缓声道:“永宁殿下昔年和亲,乃是为了大盛的安宁。孙儿感佩殿下。” “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裴璋颔首,语气渐沉,“当年旧债,终究也是裴家欠下的。是我们裴氏,连累了永宁公主啊。” “祖父,”裴迁安抬起眼,眸光温和,“孙儿既应下婚事,此生必当善待殿下。” ———— 同一时刻,另一卷相同的赐婚圣旨,亦送到了永宁公主府。 “殿下,该领旨谢恩了。”宦官安捷捧着圣旨,温声提醒。 谢云昭伏地,深深叩首,从安公公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的黄帛。 她想起,十一年前领旨前往回纥和亲时,也是这样一个湿漉漉的雨夜。 “儿臣,叩谢父皇。” 她记得,自己一向不喜这样潮湿的天气。 随着安公公领着其余内侍退离,公主府的厅中又陷入了沉寂。 雨打檐铃,声声清冷。 侍女阿茳担忧地上前,欲搀扶她起身,“殿下,安公公已走远了,夜里寒重,仔细身子。” “阿茳。”谢云昭未动,攥紧了手中微凉的圣旨,仰头看着阿茳。她柳叶眉蹙了又蹙,却是一字也说不出口。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身为谢氏的女儿,父皇何处需要她,她便依言往何处去就是。 昔年收复西北旧疆,需回纥铁骑相助,那回纥可汗不过是要位公主和亲,大盛许了,那便是许了。 如今谢氏皇族式微,父皇笼络裴氏以巩固江山。一纸婚书缔结重臣,这婚赐了,也便是赐了。 只不过是,诸位公主之中,恰好两次婚旨都落在她谢云昭身上罢了。 旁的,又何须多问? 旁的,又如何能多言? “殿下,”阿茳为她轻轻系上披风,心疼道:“如今既已回了洛阳,圣人总是疼爱您的。从前那些苦啊……都过去了。” 谢云昭回望阿茳,只苦笑着微微颔首,未言语。 是啊。在世人眼中,这桩婚事于她谢云昭,已是莫大的恩宠和赏赐。 赐婚的另一端,是那位年少于她两岁的裴二郎,汾阳郡王裴璋的次孙,前年的新科状元。出身河东裴氏,累世公卿,乃是诗礼簪缨之族。传闻里,品性温润,姿仪清举。 若论相配,本该是九妹妹永和公主。 这桩婚事赐给如今的她,倒真显得是她谢云昭高攀了。 “阿茳,”谢云昭忽而想起一事,但记得不太真切,蹙眉问:“裴家那位二公子,去岁可是与萧尚书家的六娘子议过亲?” 阿茳思索了片刻,低声应道:“奴婢隐约记得,是有此事。后来听闻裴公子外放任职,近日方归京,裴府似是正在择吉日下聘。但尚未来得及前去,便是今夜圣人赐下婚旨了。” 她话头一顿,又忙宽慰道:“殿下安心便是,裴公子与那萧娘子,清清白白。裴氏门风清正,如今裴公子既与殿下有了婚约,自是不会再与旁人有牵扯。” 谢云昭却笑不出来。 大盛的驸马,领的是虚衔,缚的是前程,世家子弟从来不愿。对于那位在仕途初露锋芒的裴公子而言,尚的又是她这位曾远嫁和亲、声名复杂的公主,他心中岂无怨怼? 心生怨言,相看两相厌,于他们二人而言,余生不过是折磨与煎熬罢了。 谢云昭缓缓起身,扶着木案边缘坐下,轻声吩咐:“取纸笔来罢。” 阿茳不明其意,但还是应了一声,利索地便取来谢云昭及笄前惯用的松江墨和临安笺。 谢云昭铺纸研墨,凝神片刻,终是提笔落下三行字迹。墨干,封缄,递出。 “明日一早,将信送到裴府。” “是给裴二公子么?”阿茳接过信,略微迟疑,多问了一句。 谢云昭颔首,“嗯。” 阿茳攥着信笺的手收紧了几分,凝眉望着谢云昭,唇边的话滚了又滚。 见她神色异样,谢云昭轻声问:“怎么了?” “殿下,”阿茳猛地跪了下去,眼眶微红,仰头急道:“这婚,可万万不能再退了!”【】 2、第二章 初见 春雨仍纷纷扬扬地飘着,从昨夜落到了今晨,似是不知疲倦。 裴迁安立于廊下,望着朦胧一片的天际,眉头微蹙。 原与张学士约好,趁今日休沐,同去感灵观品茶,再往崇天阁寻几卷古籍。这些本是闲散雅事,却不知何故,此刻想来,反倒没来由地成为一桩负担。 他大抵,是向来不喜这般潮湿的天气的。 “备辆马车。”未见惯常随侍的丁成,他便随口吩咐了廊下的一位家仆。 未几,丁成忽然从月洞门而入,步子匆忙,手中持着一封素笺,朗声道:“郎君,有您的信。” 裴迁安略一思忖,问:“萧府递来的?”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萧府。昨夜赐婚的旨意,此刻约莫已传遍权贵之家。无论如何,裴氏都该亲赴萧府,致歉陈情。 丁成却摇了摇头,将信递上:“来人说,是永宁公主府上的。” “永宁殿下?”裴迁安心中疑虑更深,抬手接过信笺。 缓缓展开信纸,只见三行笔力遒劲的小字—— “裴郎君台鉴, 婚旨已降,知君或有难处,可过府一叙。 ——永宁谨书” 墨迹沉着,又隐透出风骨 裴迁安静默片刻,将信笺缓缓收拢,抬眼看向丁成,道:“差人给张吉学士递个话,就说我今日另有急事,恐不能赴约了。” “是。”丁成应道,提步便要离去,忽而又转回了身,面露难色,“郎君,可要向张学士言明是何事?” 裴迁安静静看着他,颇为不解。 丁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您知晓的,张学士素爱刨根问底。上回您不得与他同去,未说缘由,他便直接寻上了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小人实在是……无力招架啊。” 闻言,裴迁安只觉倏然头疼一瞬,扶额无奈道:“那你便说……” 丁成竖起耳朵,神情专注地望着裴迁安,静待下文。 良久,才听裴迁安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就说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旁的不必多言。” “哦。”丁成低声应道,忽而又拔高了嗓音,难以置信地投去目光,“啊?” 他的这位裴二郎,向来是有一说一的君子,可未曾说过什么谎话的。 “嗯。”裴迁安也无意解释,只摆了摆手,“且去罢。” ———— 裴府位于尚善坊。此处毗邻皇城,素为亲王贵戚、朱紫高官所居。 永宁公主自去岁冬回到洛阳,圣人怜其喜静,则将履道坊一处临水的皇家林苑赐下,改建为公主府。 自尚善坊至履道坊,平日里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奈何雨天路滑,车夫谨慎,今日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有余。 履道坊临伊水,清幽僻静,与尚善坊的庄严气象迥然不同。 待马车停稳,裴迁安掀过车帘,从丁成手中接过油纸伞,独自撑伞下车。 丁成知郎君一向不喜旁人为他撑伞,故而便自个撑了一把,默默跟在裴迁安半步之后。 公主府门前十分寂静,仅有两名府兵值守。 裴迁安略整衣冠,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上,“左拾遗裴迁安,求见殿下,烦请通传。” 其中一位府兵接过拜帖,查验材质、形制和署名。确认无误后,将其递回,恭敬回道:“殿下早有吩咐,裴大人若至,可直接入内。请大人随我来。” 裴迁安颔首,将拜帖收好,便抬步随那名府兵入府。丁成则紧随其后。 府内幽深,人影稀疏。穿过几重院落,忽有泠泠琴音传来。 裴迁安凝神细听,辨出乃是那曲遥寄哀思的《秋月夜》,琴韵凄清,甚是哀婉。 三人一路默然不语,耳畔唯有那琴音,混着府兵身上甲胄不时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又行了数十步,穿过一处月洞门,便见一池静水之中,立着一方亭台。 亭下,一道素衣身影正垂首抚琴,身侧立着一名侍女。 府兵悄然止步,转身低语:“请裴大人于此处稍候片刻,容小人先行通禀。” “有劳。”裴迁安还礼,目光不由得顺着府兵的身影,再度望向亭中。 春雨绵绵,隔着一帘潮湿的雾气,他看得并不十分真切。隐约之中,只觉得在那戚戚的琴声中,身着缟素的永宁公主,极为清瘦。 忽地,琴音停了下来。 雨落新枝的声音,在此刻蓦然清晰。 微风亦轻轻卷来泥泞的气息。 这一瞬,裴迁安倏然想起,十一年前随祖父回到洛阳的那日,也是这般潮湿的天气。 那时,他曾于道旁,遥遥往那和亲队伍望去一眼。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一派两国交欢的煌煌气象。 未几,府兵快步而回,行礼道:“裴大人,殿下请您独自上前。”那人特地将“独自”二字略略咬重了几分。 “好。” 裴迁安会意,将伞递丁成,示意他留步。随即独自向亭台行去。 鞋履踏入浅洼,衣摆不免沾上几点泥痕。 他于亭台外停住了脚步。 隔着蒙蒙雨雾,他不疾不缓,向永宁公主躬身长揖:“微臣裴迁安,拜见殿下。” 谢云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温和,声音却淡,“裴公子不必多礼。” 风又起,雨飘落在裴迁安的手背,有些冰凉。 他直起身,望向她。最先看到的是,是她的眉眼。好似一弯清月,蓦然教他想起一句诗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1】。 她青丝间,只斜簪了一枚白玉素簪,雕的应是海棠。 谢云昭望着他,缓声道:“昨夜的赐婚,你若不愿,我可以去同父皇说。” 他望着她的眉眼,喉结滚动,只淡声回了一句:“不必。” 眼前的永宁公主似是怔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未再言其他,只轻轻颔首,便将目光转回了琴弦上。 这大抵是,送客之意? 裴迁安鲜少与女子打交道,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只得静静立在原处。时间也仿佛与雾气一同粘稠起来。 见她再无开口之意,他终是再度躬身:“臣,告退。” 回裴府的马车上,那股泥泞的涩然气息,始终萦绕不去。 坐在车辕上的丁成絮叨个不停,裴迁安也无心细听,只偶尔应声。他心中反复思忖的,是另一桩事:这桩婚事,于永宁公主而言,她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但他还未来得及理出一个头绪,马车已至府门前,迎来了更为吵闹的一人。 “二哥!你可是去见永宁公主了?如何?公主可是真如传闻所言?” 裴迁安刚下马车,便对上裴崇安好奇的目光。他顿觉耳畔嗡鸣,避而不答,转而问道:“前往凉州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 裴崇安摆手:“这不是还早嘛。”话音方落,他眼睛又转了回来,道:“二哥,你莫要打岔。” 裴迁安不欲回话,只提步往府里迈去,行出两步,忽而想起一事,脚步一顿,回身又问:“你怎知我去了公主府?” “我瞧见的呀。”裴崇安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道:“母亲让我去履道坊的杜府取个东西,我回来时正巧看见咱家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一想便知是你。” “哦。”裴迁安淡淡应了一声,又转身进府。谁知,未行几步,身后便传来另一道男子的声音:“好哇,裴二郎,敢情是装病诓我的?”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除了那位被他失信的张吉,还能是谁? 裴迁安转过身,看向正撑着伞走来的张吉,面上仍是一派淡然,道:“雨势未歇,张兄怎的亲自过来了?” 张吉收起伞,睨他一眼,暗叹此人惯会装傻充愣。他也毫不留情面,道:“你身体一向康健,又最重信诺。听闻你感染风寒的消息,我还道是你病倒了,心中关切,便来探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谁敢想,我们光风霁月的裴二郎,何时竟也学了这等诓人的本事?” 裴迁安面色微讪,道:“张兄这番说辞,倒颇有几分令尊张中丞的风范。” “哦?”张吉挑眉笑道:“那你改日当着他面,再好生夸我几句。或许他老人家一高兴,我每月的例银还能涨上些许。” “自然,自然。”裴迁安亦笑,侧身引他往厅内走去。 张吉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丁成,却没打算放过好友,故意扬了几分声调,阴恻恻道:“阿成,这可是上好的老山参,快去厨房仔细熬了,给你家二郎好生补补。他不是说病了么?我今日非得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不可。” 丁成接过,憋笑瞥了眼裴迁安,附和道:“张学士放心,小的定用心熬煮,保管药到病除!” 裴迁安一脸无奈,微微摇头。 而一旁看热闹的裴崇安,见素来从容的二哥难得露出这般神情,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 几人说笑着便往正厅去。 崔老夫人见张吉前来,忙叫侍女沏上年初宫中赏下的红茶,随即慈和地看向张吉,道:“昨日听二郎说,与你约了今日去感灵寺品茶,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 张吉不怀好意地看了看裴迁安,将目光转向崔老夫人,笑着回道:“今日雨势不小,山中难行,承祐想着不如来裴府寻执中说说话,便冒昧登门。叨扰老夫人了。” “哪里的话。”崔老夫人亦笑:“你能来啊,我欢喜得很。张老夫人可还好?” 张吉道:“祖母好着呢,她还念着,等回头春深啊,与您再品一品那盛开的百花。” “好啊,好啊。”崔老夫人连声应道,又闲话几句家常,便识趣地将这方厅堂让与了几位小辈。 待目送崔老夫人离去,张吉这才想起此行的正事。他端起瓷盏,浅啜了口,目光投向裴迁安,把玩着手中的核桃,悠然道:“听闻,某人就要尚公主了?” 裴迁安语声淡淡:“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裴二郎的婚事,京师多少人家盯着呢,想不知道都难啊。”张吉笑了笑,神色却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桩婚事,你当真愿意?” 裴迁安未答,只垂眸饮了口清茶。 一旁的裴崇安却起了兴趣,抓起两颗红枣塞入口中,含糊不清道:“张学士,你是不是也觉得那萧相家的六娘子更配我二哥?” “倒也……”张吉正欲脱口而出,又连忙收了回去,转而道:“我只是觉得,以二郎之才,若尚了公主,领了那等虚衔,实在可惜。他该在朝堂上一展抱负的。” “附议啊!”裴崇安起身立刻道,颇有些愤愤,“都怪我祖父,怎就被圣人三言两语,哄着给应下了。” 张吉道:“纵使是尚公主,也当尚永和公主才是。” “英雄所见略同啊,张学士!”裴崇安相见恨晚,仿佛觅得知音,起身用力拍了拍张吉的肩膀,“改日小弟定要请张学士痛饮几大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滔滔不绝讨论起这桩婚事,愈发兴起。 裴迁安听得眉头皱了又皱,终是搁下茶盏,忍不住淡淡道了一句。 “福缘深浅,自有天定。” “什么?”张吉和裴崇安没听清,齐齐望向裴迁安。 却见裴迁安唇角勾起浅笑又平和的弧度,眸光温柔。 那人道:“永宁殿下,也很好。”【】 3、第三章 宫宴 贞元殿外,谢云昭候在廊下,静静望着殿前玉兰树上整理羽翎的雀鸟,望得有些出神。 春雨暂歇,云间漏下的残阳,将玉兰花映照得愈发动人。这诺大的洛阳城里,便属贞元殿外的这棵玉兰树开得最盛。 “殿下,圣人宣您进去。”安公公温声提醒,却直至唤到第三遍,才见永宁公主缓缓转回目光。 谢云昭勉强扯出笑意,颔首道:“有劳公公。”话罢,便提步迈过了那道朱漆门槛。 安公公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自去岁冬永宁公主回了洛阳,他每回见着,殿下总是这般神思恍惚的模样,仿佛三魂七魄之中,丢了哪一缕魂魄。 但说到底,永宁公主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及笄前那般娇憨爱笑的性子,和亲十载归来,却像换了个人,几乎再不与人亲近。想起昔年从回纥辗转传来的那些消息,他心中总不免泛起几分怜惜。 贞元殿内,谢云昭依礼问安后,便如常与皇帝谢世平对坐于案前,等候尚食局传来晚膳。 自回了洛阳,她虽居于宫外的公主府,但每五日入宫陪父皇用一次晚膳,已成定例。其实前日方来过,但今日父皇特召,她便又来了。 二人相对无言,默然不语。 谢世平执勺,为她盛一碗松茸鸡汤。她双手接过,再不冷不热地道一声谢。 父女情份,时至今日,也只剩这般疏离了。 “昨夜的赐婚旨意……”谢世平略作停顿,终是开口:“吾儿可有什么想问父皇的?” 谢云昭抬眼,对上谢世平的目光,却只是摇头,道:“儿臣谨遵圣意。” 她记得,十一年前和亲诏令颁下时,她的父皇,也是以这样的目光看她,饱含期许,却又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父皇时日无多,只盼吾儿余生,能得良人相护,岁岁永安。” 这一声“良人”落入耳中,谢云昭只觉分外刺痛,没来由地回了一句:“这般好的婚事,父皇合该给九妹妹才是。” 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所谓君父,乃是君在前,父在后。自父皇离开东宫、入住贞元殿,便先是天下人的君,而后才是她的父。 她本以为会招来斥责,却见父皇蓦然朗声笑了起来:“这般伶牙俐齿,倒是有几分及笄前的模样了。” 谢云昭望着他,微微怔住。 谢世平的目光愈发柔和,“云昭,你这一生还很长。当悟已往之不谏,当知来者之可追。” 谢云昭冷笑了下,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句话,是母后从前常说的。”她声音渐低,直直望着父皇,“可去岁春母后病逝,儿臣未能见最后一面。去岁秋太子哥哥骤逝,儿臣也未能送他一程。儿臣竟不知,要如何才能放下,要如何才能追那来日熹光。” 言至最后,她喉间哽咽再难抑制,连忙偏过头去。 谢世平望着眼前微颤的女儿,心中酸痛难言。如今见一面,便少一面。他已没有太多时日,能亲自陪她分担那些沉重的过往了。 “云昭,”他阖眼,复又睁开,沉声道:“适庭是你兄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也会是大盛未来的君主。他还年幼,你是他的亲姑姑,往后……多帮帮他。” 未来的君主? 谢云昭回首,望着谢世平,语声很低:“父皇欲要立适庭为皇太孙?” “是。”谢世平没有否认。 至此,谢云昭便彻底明白了。 太子妃王氏,满门文臣。而裴家世代掌兵,深得军心。这一文一武,两相呼应,方护得住年幼的皇太孙,方镇得住幼君的朝局。 谢云昭勉强收敛翻涌的情绪,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裴二郎品性端方,才堪大用。”谢世平面露些许欣慰,又道:“他,连同整个裴氏,日后都会是你和适庭的倚仗。” 闻言,谢云昭抬眸,深深望向父皇,道:“裴氏军权甚重。如今父皇却要再度放权于裴氏,便是这般信得过那裴二郎?这般信得过裴家?” 她甚至笑了一下。以一场两两相厌的联姻,去巩固一个朝局算不上十分安稳的江山?她竟不知,婚姻二字,何时有了这等擎天架海的法力。 谢世平未立即作答。他沉默良久,忽然望向殿外那株灼灼盛放的玉兰,缓声问道:“你可知,贞元殿前的那株玉兰,是何人所种?” 谢云昭思忖了片刻,道:“儿臣曾听皇祖父提过,那株玉兰,是他在景明元年种下的。” “的确是景明元年。”谢世平颔首,又问:“那你可知,当年一同执铲培土者,除了先帝,还有何人?” 谢云昭摇头。 谢世平沉声道:“另外两人,便是如今的荣国夫人昭暮,以及汾阳郡王裴璋。” 谢云昭微诧。此事,她的确是第一次听闻。 她望着父皇,静待他说下去。 谢世平忆及往事,眸光悠远,缓缓道:“我大盛国祚二百余载,成也方镇,败也方镇。自天历三十四年长安陷落,山河破碎,谢氏皇脉几近断绝。整整六载国乱,若无荣国夫人与汾阳郡王倾力辅佐代宗、睿宗,若无昭家与裴家匡扶社稷,我大盛早已不存。” 提及天历之乱,谢云昭脑海中迅速掠过史册上那些简短的字句:天历三十四年六月,陈原山陷长安,司南烬驰援不及,显宗南狩……十二月,裴立护代宗幸灵武,改元建德……建德四年六月,代宗克复长安。七月,司南烬弑代宗,改国为昌,迁都洛阳,改元开乾……开乾二年四月,司南烬伏诛,裴璋迎立睿宗,大盛复国,改元景明…… 史官记得简略,似是要将大盛那些年的伤痕抹去。但如今细想,那些墨迹,每一字,每一句,背后又何尝不是惊心动魄的往事。 白骨如山,乾坤倒悬,万民皆苦。 “复国后,景明元年,先帝在洛阳即位那日,便与荣国夫人、汾阳郡王一同在贞元殿前种下这株玉兰,祈愿大盛永安,百姓长福。”谢世平语气转沉,“那一年,司南烬曾经的部将蒋成平在西北叛乱。又直到整整三十年后,裴家长子裴明挥师西进,收复西北。自此,我大盛旧疆,方得完整。”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谢云昭,语声坚毅,“云昭,裴家世代忠烈,披肝沥胆。先帝不曾疑过裴家,朕今日,亦不疑。” “可是……”谢云昭想起那桩婚事,仍有不解,“父皇既信裴家忠心,又何须再结这门亲?父皇当知,世家子弟多不愿尚主,何况裴二郎前年方蟾宫折桂,正值云程发轫之时。这一道赐婚,岂非反令裴家不快?” 谢世平却微微一笑,温和道:“此桩婚事,于国于家皆有必要。于你,也是父皇的一份弥补。” “弥补?”谢云昭心下无声冷笑。纵使他裴二郎是再好的郎君,哪怕是天上谪仙。这一道婚约束缚,不过是将两个不相干的人强绑一处,徒增怨怼罢了。 谢世平再度开口:“当年代宗为克复长安,曾向回纥借兵,许下承诺。后来为平叛西北,大盛又再度向回纥借兵,许下和亲之情。睿宗虽态度强硬,回纥所求,多年未应,但也怪朕魄力不及先帝,即位之初,根基未稳,为免边衅再起,不得已履行旧诺。” 他眼底掠过哀伤,道:“又因景明三十年你出生那日,恰逢西北大捷,世人视你为祥瑞福兆。故而择选和亲公主时,回纥元德可汗便指定了要你前去。” “父皇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 母后当年,曾哭着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此事,只盼她莫要怨恨父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后来在回纥的种种,不过皆是儿臣命中该受的劫罢了。儿臣受了,其他妹妹,也便……不必再受了。” “云昭。”谢世平又唤她。 她仰头望他,“父皇直说便是。” 谢世平望着女儿的眉眼,脑海又忽然浮现出上元宫宴后,他在玉芙园无意撞见的那一幕。但他迟疑良久,终是未言,只道:“你与裴二郎的婚事……” 他略作停顿,语气强硬了些:“此番,不可再退了。” 殿内霎时沉寂,静得仿佛能听到微风吹落玉兰花的声音。 许久,谢云昭望着门外的残阳,只平静应了一声:“好。” ———— 从应天门出宫,跨过洛水后,便是洛阳城最宽阔繁华的天街,可直通定鼎门出城。 雨后初晴,天街又再度热闹起来,吆喝声、嬉闹声、争执声……声声入耳。这样的洛阳城,似乎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看风景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司天台已卜定吉期,定在八月初十。你与裴二郎,便于那日完婚罢。” 这是出宫前,父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由得又想起今晨,隔着蒙蒙雨雾,那位裴二郎淡声回她的那句:“不必。” 寒来暑往,不过是又一朝春深。 人世浮沉,不过是又一纸婚书。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马车侧帘。 那便,完婚罢。 ———— 贞元殿内,谢世平望着先前谢云昭几乎未动的碗箸,眉头紧蹙。 “大家。”安公公轻声唤道。 谢世平回神:“备好了?” 安公公垂眸道:“回大家,笔墨诏书,一应用物,皆已齐备。” 谢世平低低“嗯”了一声,搭着安公公的手臂缓缓起身,行至御案前,徐徐坐下。他思忖再三,终是提笔,一字一句,将诏书写就。 烛火摇晃,一片昏沉,谢世平忽觉脑后又更疼了些,视线渐次模糊。他重重按了按额角,待那阵晕眩稍缓,方才稳稳提起玉玺,在明黄诏书上,重重钤下。 绢帛明黄刺目,恍惚间,他仿佛又瞧见了玉芙园的那一幕。 月前,上元宫宴,他曾离席与安公公信步至玉芙园透气,却听见五公主永福与几位臣僚之女窃窃私语,议论的正是云昭在回纥的旧事,言辞间颇多轻佻臆测。 他当时气得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正欲发作之时,却听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永宁公主昔年远赴回纥,是为国纾难,保边境十年太平。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当载史册,理应受万民敬仰。” 那声音略微一顿,语气依旧谦和,却字字清晰,“臣左拾遗,职在谏诤,今日不得不直言。永福殿下方才所言,若传扬出去,恐伤圣人之心,亦损我大盛礼待归眷之德。还望殿下慎言。” 说话之人,正是前年他亲手点为状元的裴家二郎,裴迁安。 后来宴席之中,他默坐御座,望着裴二郎与众人周旋往来,心间反复思忖了数回。终于幡然醒悟,此前的那宁国公长子,的确算不得良配,那瓜不当强扭。 但裴二郎与云昭的姻缘,他必须牢牢系紧。【】 4、第四章 制书 翌日,乾元殿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衣冠济济。裴迁安身着深青色官袍,如常立于左拾遗班列之中。只是今日,身上常有几道目光投来,停留片刻,又无声移开。 不必深想,裴迁安也知那些目光为何而来。世家子弟愿意尚主者,本朝寥寥,更遑论河东裴氏这等名门望族。前夜那道赐婚的旨意,此刻约莫已成了百官茶余饭后的谈资。 朝会议罢,诸事已毕。就在通事舍人即将唱“散朝”之际,御阶旁忽有中书舍人手持制书,朗声高唱:“有制!” 百官肃穆,屏息静待。随即,中书舍人捧着制书,行了几步,躬身递予宣制官。 宣制官双手接过制书,转身面向百官,肃然高呼:“左拾遗裴迁安,出列听宣!” 声音响彻大殿。 裴迁安应声出列,步履沉缓,行至大殿中央,依礼跪定,仪态端稳。 此时,尚未听闻任何风声的官员,不免投来好奇的注视。而略知赐婚之事者,心中已暗自揣度:前夜圣人方下婚旨,昨日恰逢百官休沐,今日这制书,大抵是循例正式授予驸马都尉了。 待裴迁安身形稳当,宣制官稳稳展开制书,神色庄重,高声诵道: “门下: 永宁公主,皇第四女也。岐嶷之姿,有生知之异禀;柔顺之质,得天性之自然【1】。咨尔左拾遗裴迁安,识度渊邈,内外行完,是用选于廷,命之进尚【2】。可授驸马都尉,余如故。 朕于姻戚之臣,未尝不笃于恩意【3】。洛阳繁华,非砺剑之所;扬州重镇,乃展骥之场。是用授尔扬州司马,可兼使持节扬州诸军事,加金紫光禄大夫,勋如故。 尔绥靖封疆,用副朕心腹股肱之托。往钦哉!” 制书的前半段,正如多位官员所料,的确是将裴迁安拜为驸马都尉。但制书的后半段,却令众人颇为诧异。 缘由无他,本朝驸马多授清贵闲职,仅示荣宠,不予实权。可今日,圣人一纸制书,先是将裴迁安拜为驸马都尉,紧接着便将其擢升为扬州司马。 此举,可谓有三处不同寻常。 一来,所授乃实职要缺。扬州富庶,司马掌军府事务,绝非秘书监等虚衔可比。 二来,外放擢升,圣意昭然。以往京官外放州郡,若非贬谪,便是圣人有意历练,为日后将其召回京师重用而铺路。而裴迁安从八品拾遗直升为从五品司马,连迁三阶,圣人之意不言自明。 三来,宣示之机与措辞皆显深意。圣人特选大朝会时当众宣制,且制书之中,一句“心腹股肱之托”,信赖之深,何其之重。 想来,裴迁安前岁状元及第,直入翰林,后再迁左拾遗,乃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依循旧例,尚主后便该退居闲散之地才是。 如今非但未受束缚,反得破格超擢。这桩婚事,于他反倒成了青云之阶。 朝中百官,心思各异。 入朝不久的官员过去从未听过这般局面,也不禁暗自思量,究竟是圣人对永宁公主甚为偏爱,故而爱屋及乌,福泽驸马?抑或是,裴迁安入朝后深得帝心,圣人大喜,也便不顾那驸马旧制? 而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略一沉吟,便窥见了更深一层:自太子意外早薨后,储君悬而未决,晋王、楚王各有拥趸。如今裴、谢联姻,圣人对裴二郎甚是器重,那裴家又与皇孙谢适庭的母族王家素来交好,永宁公主更是皇孙血脉最亲的姑母。 这分明是圣人决意将大统之位传于皇孙谢适庭,意在为其日后践祚,布下柱石。 如此看来,晋王和楚王对储君的念想,恐怕已无望了。 便是裴迁安自己,听闻制书的后半段,也不由得有过一瞬的讶然。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声线清晰而沉静:“臣才疏学浅,恐负圣恩,乞另选贤能” 他伏地叩首,依礼行“三辞三让”,以示谦逊,绝非坦然受之。 直至御座之上,传来谢世平第三声沉稳的“不允”,他方再度伏地叩首,高声谢恩:“臣裴迁安,叩谢圣上天恩!” “爱卿平身。” 至此,这番礼仪,才算彻底到了尾声。 裴迁安缓缓起身,抬首望向御座,只见谢世平正慈和地看他,微微点了点头。入朝一年有余,他知圣人脾性一向是极其宽和的,但今日这道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不同的期许之意。 朝会既散,百官相继离去。有以往交好的同僚忙上前向裴迁安恭贺升迁。 但也有个别世家子弟先是虚情假意地道一声“恭喜”,紧接着又阴阳怪气地呛上一句:“裴拾遗这驸马,做得可真值当啊。” 裴迁安不以为忤,只温和一笑:“天恩浩荡,裴某愧不敢当。唯勤勉以报。” 那人见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迁安目送其背影,唇边的笑意略带无奈,随即与同僚步出乾元殿,如常往门下省的衙署行去。赴任扬州之前,左拾遗任上的事务,仍需仔细了结。 行出不远,便见一人手持笏板,立于道旁,面带微笑,似是候他。正是门下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贺别,亦是皇孙谢适庭的外祖。 裴迁安别了同僚,忙上前见礼:“下官见过王相。” “执中不必多礼,”王贺别未称他的官职,而是唤了更显亲近的表字,笑着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裴迁安面带浅笑,揖礼回道:“此乃迁安之幸。” “哈哈哈,”王贺别朗声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另有一事,圣人命我为你与永宁公主的婚使。司天台已卜定,三日后便是纳采、问名之吉期。届时,我将亲自贵府。” 裴迁安深揖谢道:“有劳左相操持,迁安必当妥善预备,不敢怠慢。” 王贺别欣慰地颔首,笑着摆手道:“小侄客气,自去忙罢。老夫亦需回政事堂了。” “恭送王相。” 待王贺别身影远去,裴迁安方直起身,缓步而行。 天际湛蓝,他不禁驻足望了片刻。 晨曦落在面庞上,也带着片刻的暖意。 ———— 忙至戌时,裴迁安方下值回府。 抵达裴府时,丁成已候在府前,忙迎上前:“郎君,大郎君今日到了。老夫人让您不必更衣,径直前往花厅用膳即可。” 裴迁安有些意外。按前几日家书,兄长应后日方抵才是,不料竟提前了。他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细算来,他已有两年未见兄长。此番兄长奉召回京述职,他原先未曾深想,此刻联系这两日的赐婚与擢升,这才蓦然惊觉——圣人笼络裴家之意,恐怕早已布局。 思忖间,已提步迈过了门槛,步子不由得较往常快了些。 丁成紧随其后,险些追不上裴迁安的步子。忽地,眼前之人骤然停下脚步,而丁成一个没留神,便撞了上去。他忙歉声道:“对不住,郎君,可有伤着您?” 裴迁安轻轻摆手,示意无碍,视线却落在庭中草木之上,若有所思。 丁成顺着望去,疑道:“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你可觉得,这西园中的花木,略显素淡了?” “有么?”丁成细看,一一数来:“梅、兰、竹、菊、松、柏、莲……都是往年特地请名匠布置的。前些年圣人驾临府上时,还夸过园景清雅呢。” “总觉得,还少了些颜色。”裴迁安沉吟片刻,道:“你这几日请几位熟手的匠人再来瞧瞧。海棠、牡丹、芍药、蔷薇之类,不妨也添置一些。春日里,总要有些明媚花色相映才好。” “哦,好,小的记下了,谨听郎君吩咐。” “嗯。”裴迁安略一颔首,举步欲行,又停下,目光扫过廊下朱漆栏杆,道:“还有这回廊的雕栏,绿漆瞧着也旧了。这些时日,一并寻人来重新漆过罢。” “是。” “用料不必省,用上好的便是。” “哦,好,明白……” 正说着,回廊尽头忽传来一句带笑的调侃:“当真是要成家的人了,往日可未曾见你对这些花草漆色如此上心。” “大哥?”裴迁安闻声望去,赧然一笑,道:“怎敢劳动兄长亲迎。” 丁成赶忙行礼:“见过大郎君。” 裴定安对丁成点头回礼,随即走向自家二弟,道:“左右等你不来,母亲便遣我来看看。”略作停顿,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道:“我说呢,原是裴驸马如今眼界高了,瞧这府里处处皆不合意了。” “大哥……”裴迁安无奈地唤道。 见他窘态,裴定安笑意更深,忍不住又添一句:“是了,还未贺喜二弟,双喜临门。”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唤道:“裴司马。” 裴迁安摇头轻笑:“大哥如今怎么也学了三郎那不着调的脾性?” 裴定安却极自然道:“他今儿个在我耳边聒噪了一下午,所谓近墨者黑,我这不免也耳濡目染了几分。” “好哇!我远远便听见了!两位哥哥又在背后编排我呢!”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崇安不知何时已抱臂立在廊柱旁,满脸“抓个正着”的神情。 裴定安神色不变,从容道:“三郎来了?可是母亲又遣你来催?正好,为兄也饿了。”说着,便径直往花厅走去。裴迁安会意,紧随其后。 裴崇安望着两位欲要逃离的兄长,冷哼一声,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一个闪身,伸手便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先对着大哥裴定安端端正正地拱手:“小弟见过裴使君”,紧接着又转向二哥裴迁安,躬身长揖,语调抑扬顿挫:“草民——见过裴、驸、马!” 那腔调拿捏得十足谄媚,听得裴定安与裴迁安二人浑身不适,一阵无言。 裴崇安瞧见兄长们那副无奈又不好发作的模样,心满意足,这才嬉笑着侧身让开道路。 裴迁安长舒了口气,与兄长裴定安一同踏入花厅。可脚还未站稳,便见满座亲长皆笑吟吟望来,那打趣的声音旋即此起彼伏地响起—— “咱们的裴驸马可算回来了啊。” “司马大人如今公务繁忙,我们等得菜都要凉了!” 裴迁安只觉眼前一黑。无需多想,他也知晓定是三弟裴崇安的“卓越功劳”。 此刻,他只盼能寻个地缝,径直逃离此处。思量着,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在身后的丁成机灵,稳稳扶住了他。 丁成抬着一张满是担忧的脸,缓缓开口。 可,那小子道的却是:“裴驸马,您身子可有不适?”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顿时欢笑一片,好不热闹。 裴迁安皱眉扶额,心情复杂,目光一一扫过喜笑颜开的众人。良久,他终是笑着轻叹道:“诸位且饶了我罢。” 夕阳的余晖,斜斜落于厅内,映见一片暖黄。 融融笑声之中,他却蓦然想起,永宁公主青丝间的那枚海棠玉簪。 雨歇云散,风娇日暖。这洛阳城的海棠花,想来也当是盛放的时节了。【】 5、第五章 戏言 三月的洛阳城,花开灼灼,连带着风中也盈满百花的香气。 春光和煦,谢云昭倚坐于亭下,望着纷扬翩跹的海棠花,终日凝起的秀眉也不由得舒展了些许。她垂下双眸,正欲拨动琴弦之际,忽有一道娇柔的女子声音从月洞门那头传来: “妹妹不请自来,姐姐可会怪罪?” 抬眼望去,只见一女子袅袅婷婷,盈盈含笑而至。来者,正是她及笄前的闺中密友,礼部尚书杨行健的独女杨怀素。 谢云昭唇角略微弯起,语声却淡:“你倒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说着,她侧首对侍立在侧的阿茳轻声吩咐:“去为杨娘子沏一盏‘春庭白’来,记得加半勺蜂蜜。” 杨怀素孰捻地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以袖半掩面,声调拿捏得格外婉转,娇滴滴道:“姐姐竟还记得妹妹这点喜好,真真是教妹妹好生感动。” 谢云昭闻言,眉梢微挑,语气无奈:“这是又赴了哪家的宴,学了这身做派回来?” 杨怀素这才放下故作扭捏的姿态,换回了往日的语调,声音陡然清爽:“可不是么!春日一到,洛阳城这些夫人娘子们,便变着法子设宴。今日是李夫人的春宴,明日是卢娘子的赏花会,后日又不知是哪家公子的曲水流觞。” 说着,她顺手从石案上的果盘里捏起一枚葡萄,放入口中,不以为意道:“美其名曰以文会友、成人之美,实则不过是相互攀比,博个风雅名声罢了。”她吐出葡萄籽,又道:“要说我,有这摆宴的银钱,不如捐给边塞将士,还能多置几副铠甲,多吃几顿饱饭。” 谢云昭道:“你这些话,若叫杨尚书听见,少不得又要训你两句。” “我家那老头儿啊……”杨怀素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学着父亲板起脸的腔调,压低嗓子道:“‘你这逆女懂什么?礼仪乃彰我朝威仪,显我族文华,宴饮酬酢,岂可轻废?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吹胡子瞪眼的神态都模仿了十足。谢云昭被她逗得忍俊不禁,真切地笑了起来,杨怀素自己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自回了洛阳,旧日相识多已疏远,且谢云昭深居简出,唯杨怀素常来探望,总为她带来外间的消息。每每在这般笑闹声中,她有时也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待字闺中、不识愁滋味的岁月。 笑了许久,杨怀素重新坐了下来,望着春中轻拂的柳枝,忽道:“后日我欲去白马寺进香,你可要同我一道?” 谢云昭未多思索,便摇了摇头。 杨怀素却不死心,含笑凝望,“当真不去走走么?寺中那棵百年梨花,今年开得极好。” “怀素,”谢云昭回望她的眼眸,笑意浅淡:“你知晓的,我如今不喜人多的地方。况且……”她略作停顿,又道:“出府一趟,平白惹人侧目,徒增闲话。” “永福那些混账话?”杨怀素摆手,“你理她作甚?更何况,她前两日才被圣人禁足思过,眼下还在自个儿府中关着呢,想嚼舌根也出不来。” 谢云昭面色诧异,问:“这又是为何?” 杨怀素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里笑意更深。 见她这番神情,谢云昭心中愈发好奇。 杨怀素却不急,慢悠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说来,还与你那位准驸马有关。” “裴迁安?” 杨怀素颔首,解释道:“前些日子张老夫人在府上办百花宴,永福又在席间同几个惯会捧高踩低的官家女眷,窃窃议论你昔年旧事。我正欲出声驳她,谁知那日裴二郎恰好也在,那些不堪之言,也一字不落进了他耳中。” 她眼睛一亮,道:“裴二郎当即面色一沉。不愧是翰林出身的谏官啊,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将永福驳得那叫一个不留情面。” 她眼波一转,接着绘声绘色道:“可你也知道永福那跋扈性子,当众丢了这么大脸,岂能罢休?竟气急败坏,抬手就朝裴二郎脸上掴去。那一巴掌,啧啧,响声清脆得很……” “永福她……?”谢云昭一时愕然:“那裴二郎的言辞有这般厉害么?” “倒也不全是因此。”杨怀素道:“零星听说,早先上元宫宴,在玉芙园,裴二郎便已当面劝诫过永福一回,请她慎言。这次张夫人宴上人多,永福怕是新仇旧恨一并涌上,恼羞成怒,失了理智。” “竟还有此事?”谢云昭微微蹙眉。 杨怀素道:“你猜此事后来是如何收场的?” 谢云昭自顾自地轻呷了一口清茶,语声平静:“当众掌掴朝廷命官,有损国体。大约是传入了父皇耳中,故而受了罚吧。” 杨怀素却摇头,道:“当时席间众人都惊呆了,裴二郎却面色不变,只再度端正一揖,声音平稳道:‘请永福殿下慎言’。紧接着,在裴二郎身旁的张学士先恼了,对永福冷笑一声:‘永福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且等着罢’,说完,便让家丁将永福请出了府。” 她将二人当时的神态语气,学得活灵活现。 谢云昭扬眉,起了几分兴趣:“后来呢?” “后来?”杨怀素笑道:“不出三日,御史台的张中丞便上了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不仅参永福当众殴辱朝廷命官、恃宠而骄,更将她与其驸马卖官鬻爵、贪敛无度的勾当,一并捅了出来。圣人震怒,当即下旨:永福削封邑三百户,禁足府中思过,无诏不得出。其驸马夺官,流放岭南。所鬻官爵悉数追革,赃财尽数没入少府。” 谢云昭静默片刻,方道:“卖官鬻爵,乃动摇国本之重罪。此番严惩,想来也是父皇有意借此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心,顺道给裴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云昭,”杨怀素神色一肃,道:“你为何从不觉得,这或许是圣人要给你的交代呢?” 谢云昭怔了怔,继而淡淡一笑:“那我大抵……也是沾了裴二郎的光。” 闻言,杨怀素轻轻叹了口气,握住谢云昭的手,认真道:“昭昭,你从来都是这世上顶好的女子,值得所有的珍重与回护。那些阴沟里的闲言碎语,何必让它们扰了你的心?” 略微停顿,杨怀素语气愈发坚定:“永福她们之所以诋毁你,归根结底是嫉妒罢了。你出生时逢西北大捷,她们嫉妒你被视为福瑞;你和亲时有回纥盛礼相迎,她们嫉妒你风光而嫁;你如今归来,她们又嫉妒圣人对你百般回护。可嫉妒,何尝不是源于求而不得的羡慕?她们的可恨与可悲,便在于竟拿你亲身承受过的苦楚作为诋毁的匕首,好抚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不甘。” 说着,杨怀素眼角倏然红了起来,“我的昭昭,是大盛的功臣。裴二郎那日有一句说得极好——‘当载史册,受万民敬仰’。你莫要妄自菲薄,自个儿看轻了自己。” 静静侍立于一旁的阿茳听到此处,亦是百感交集,再也忍不住,跪地哽咽道:“阿茳讲不出杨娘子这般通透的道理,可今日杨娘子所言,亦是阿茳所想!在阿茳心里,殿下便是最好的殿下!殿下无需在意旁人的看法,殿下只需活得自在欢喜,顺着自个儿的心意活着,那便比什么都强!” 望着眼前的二人,谢云昭眼眶中亦是盈起泪水。眼前又浮现了许多画面。 及笄那日,母后为她绾发:“千朵繁花,只待吾儿采撷。万缕熹光,映照吾儿前程。” 在回纥被迫改嫁的那夜,阿咄尔夺下她抵在颈间的发簪:“生已艰难,死又何易?若为那虚无缥缈的名节自裁,岂非枉费来这人间一遭?” 回洛阳后,父皇亦曾殷殷劝慰:“当悟已往之不谏,当知来者之可追。” 良久,她终是反手握紧杨怀素的手,望向二人,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亲手扶起阿茳。 见她如此,杨怀素与阿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谢云昭收敛翻涌的情绪,将唇角的弧度牵得更明显些,看向杨怀素,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你先前总叹身为女子,不能上阵杀敌,遗憾不知道此生还能做些什么。可我今日瞧着,有一行当,倒颇为适合你。” “什么?”杨怀素亦好奇了起来。 谢云昭莞尔一笑:“你若去北市或南市支个摊儿说书,定能成这洛阳城里头一份的名角儿,日进斗金亦非难事。” “好哇,谢云昭,你敢取笑我!”杨怀素嗔道,作势便要拧她。 谢云昭连忙笑着求饶,语气却诚恳:“并非取笑。方才你学杨尚书说话,活灵活现,我便觉着你有这天赋。” “既如此,改日我真去试试,你可得多雇些人来给我捧场啊。” “自然,自然。” 亭中的气氛顿时又欢快起来。 笑声暂歇,杨怀素忽又想起一事:“前两日遇见宁国公府的那位大郎君,他那话说得绕绕弯弯,我方才细想,才咂摸出他是何意味。明里暗里,约莫着想让我探探你的心意。” 谢云昭只觉莫名其妙:“我对他何时有什么心意?” “我琢磨着,他大抵是后悔了。想知晓自己可还有机会?”杨怀素哂笑道:“年初圣人有意为你二人指婚,才有风声透出,他吓得便称病不朝。又因自个不敢忤逆圣意,便哀求你前去同圣人陈情。如今他见裴二郎尚主反得重用,又眼巴巴凑上来了。真是令人不齿。” 她看了眼谢云昭,笑道:“你还别说,这般一对比,我忽然觉得那日裴二郎同你说的那声‘不必’,颇有几分坦荡的气魄。”她又捏了颗葡萄送入口中,悠悠道:“下回要是再碰见那赵然,我定要寻个由头,好好臊他一臊才是” 谢云昭摇头,“你若当面臊他,仔细回头宁国公去寻杨尚书理论。” “也是,我阿耶素来最重颜面。”杨怀素有些气闷,颇为愤愤:“可我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经方才一番笑谈,谢云昭此刻心境也开阔不少,不由得随口戏言道:“你不若就说,我本人并无异议,让他自行去问问裴二郎的意思。若裴二郎愿意退了这婚,我再请父皇下旨赐婚予他,亦无不可。” “这法子妙啊!”杨怀素一喜,拊掌道:“届时我便在旁边听着,裴二郎那张谏官的嘴,定能骂得赵然无地自容,又半个字不带脏的。” 谢云昭眼波荡漾:“不过是一句戏言,听听便罢了。那赵然如何,与我何干?你又何必为他费神。” “哎,此言差……” 话音未落,忽有府兵疾步而来,拱手禀道:“殿下,裴公子于府外求见。” “裴家二郎?”杨怀素率先问道。 府兵重重点头,躬身道:“回杨娘子,正是。殿下可要见?” “请进来罢。”谢云昭淡淡道。 府兵领命退离。 杨怀素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她目光在谢云昭身上转了一圈,忽而蹙眉,“你便这般见他?” 谢云昭垂眸看了眼一身素白的自己,略显不解:“有何不妥?” 杨怀素道:“我知你在府中常着缟素,是为悼念顺德皇后与先太子,也是为了那人。可裴二郎毕竟也是圣人钦定的驸马,是你未来的夫君。你多少也该稍微顾及他的颜面与感受。这般相见,终是过于清冷和疏离了。” 谢云昭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事,确是我疏忽了。”她抬眸看向阿茳,吩咐道:“让人去前厅取一架屏风来,再请裴公子稍候片刻。” “是,殿下。”阿茳应声,匆匆而去。 杨怀素见状,露出欣慰的笑意,不再多言。只执起茶盏,慢饮浅酌,目光投向亭外那株开得正酣的海棠。【】 6、第六章 辞别 裴迁安在月洞门外候了半晌,方见侍女阿茳匆匆前来。 阿茳侧身引路,解释道:“殿下今日偶感风寒,不便当面相见,只得隔屏叙话,还望裴大人体谅。” “无妨。”裴迁安微微颔首,跟随阿茳入内,复又低声关切问道:“可请太医来瞧过了?” 阿茳面色如常,答道:“已瞧过了,太医说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那便好。”裴迁安温声道。 话音方落,他在抬眸望见亭台那道素绢屏风时,不由得怔了一下,心下了然。 他似笑非笑地对阿茳道:“春日风邪易侵,殿下玉体欠安,你们还需仔细伺候,莫让殿下再受了凉才是。” 阿茳亦愣了一下,面色有过一瞬慌张,忙道:“殿下原本一直在屋内静养的。只是午后觉得有些气闷,见今日春光和煦,才移至亭中略坐坐。不曾想,恰巧赶上大人来访。” “阿茳,”裴迁安仍是温和而笑,语声轻缓,“不必紧张。” 这话反倒让阿茳心头又涌起几分窘迫。她垂首不再多言。 待走得近些,裴迁安才留意到屏风外侧另有一女子坐着,正轻摇团扇,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张府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杨氏娘子。 那日宴上,杨娘子眉宇间的不忿与欲言又止,亦落入他眼中。后来他向张吉略一打听,才知她是永宁公主的闺中密友。故而今日在此遇见,他也不觉意外。 只是,杨娘子此刻的笑容,无端让他想起那夜家宴上,亲长们接连打趣唤他“裴驸马”的场景。此刻他竟有些莫名担心,那三个字也会从她口中蹦出。 但他面色仍是平静无波,站稳身形,对着屏风方向躬身长揖:“微臣裴迁安,拜见殿下。” 屏风后传来谢云昭清冽的声音:“裴公子不必多礼。” 裴迁安直起身子,又转向杨怀素,叉手见礼:“见过杨娘子。” 杨怀素笑意盈盈,颔首还礼:“裴公子有礼。”微顿,她轻摇团扇—— 至于这团扇从何而来?便是方才随阿茳去寻人搬来屏风时,她顺手从旁边取来的,只为执在手中,显得不那么闲罢了。 她轻摇团扇,道:“听闻裴公子特来拜访云昭,想必是有要事相谈。只是不知……”她拖长了尾音,眉眼含笑,“裴公子可介意我在此处旁听一二?” 裴迁安神色依旧温雅,从容应道:“大抵,是可以不介意的。” ? 杨怀素哑然,随即笑了好一会儿,手中团扇摇得更欢,“你们这些文臣啊,说话可真是弯弯绕绕。介意就直说嘛,我杨怀素也不是那等不识趣的人。” 说着,她缓缓起身,悠悠然望了眼屏风后的谢云昭,笑意更深,又望向裴迁安,边踱步边道:“那我便躲得远些,不在此处碍眼,自找没趣了。” 裴迁安略一躬身,面色依旧温和:“杨娘子言重了。” 待杨怀素走远了些,谢云昭的声音才再度响起,隔着屏风,显得有些飘渺:“不知裴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迁安温声道:“今日冒昧叨扰,是特来向殿下辞行。” 谢云昭略一沉吟,想起那封任命的制书,便明白了过来,问道:“裴公子是要赴扬州上任了?” “是。”裴迁安平静回道,“行程已定,三日后启程。” “那……”谢云昭顿了顿,道:“便预祝裴公子此行顺遂。” “谢殿下吉言。” 话罢,四周蓦然一静,唯有花香浮动。 沉默须臾,裴迁安又道:“宗正寺与司天台已将婚期卜定,佳期定在八月初十。不知殿下是否已知晓了?” “此事,宗正寺已遣人告知过了。” 裴迁安颔首,又缓声道:“臣此去扬州,恐需至婚期临近方能返京。婚礼诸般仪程备置,只得托付家母代为操持。若有任何疏漏不当之处,还望殿下……” “裴公子,”谢云昭轻轻止住了他,轻声道:“婚礼仪程,自有宗正寺与礼部依制筹备,无需挂心。” “那便是微臣多虑了。”裴迁安语带歉然。 “裴公子有心了。”谢云昭轻言宽慰。 这一来一回,皆是客气的场面话。谢云昭觉得无趣,便道:“裴公子可还有别的事?” 这一言,乃是送客之意。 裴迁安喉结滚动,道:“微臣尚有一言。” 谢云昭道:“裴公子直言便是。” 半晌,屏风那边却迟迟未有声音传来。 她心生疑惑,欲要询问之际,那人终是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惟愿殿下,万千珍重。” 话音落下,余音似在花香中袅袅盘旋。 就这般静了许久,裴迁安见屏风之后的永宁公主未有回应。他又一躬身:“微臣告退。”随即,便转身离开了亭台。 亭台之中,直至杨怀素回到身旁,谢云昭才缓缓回过神来。 “聊了什么?”杨怀素未注意谢云昭的神情,好奇地问道。 谢云昭轻轻摇头,“没什么。便是他三日后要去扬州赴任,前来辞行罢了。” “哦,赴任啊。竟是这般急促。”杨怀素随口应道。待坐下,方才发觉眼前之人的面色有些苍白,忙问道:“怎么了?可是那裴二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无事。”谢云昭回望着她,低低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杨怀素握着团扇的手蓦然一顿,抬眸问:“那位彰礼可汗?” 谢云昭未置可否。 静了片刻,檐角的风铃轻晃,铃音响起。 她轻轻仰起头,望向天际。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漠北草原。 那时,阿咄尔高踞马上,向她挥手作别。 那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云昭,惟愿你,万千珍重。”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檐角的风铃依旧静静垂悬,连带着方才那声幻听也一并消失。 “怀素,”谢云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若一人曾坠深渊,挣扎求生。另一人立于崖边,伸手欲拉。那坠渊之人,是该握住那只手,还是该怕自己满手血污,反将那人拖拽下来?” “昭昭,”杨怀素放下团扇,握紧谢云昭的手,认真道:“无论你说的是彰礼可汗,是我和阿茳,抑或是那裴二郎,若那崖边之人真心想拉,便该知道深渊边危险,定会先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才敢向你伸手。” 谢云昭望向眼前杨怀素,略一苦笑:“或许吧。” 她语声渐低,“可是好像在深渊太久,便也渐渐忘了晴空是什么模样。” “那就慢慢看。”杨怀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春日看花,夏日听雨,秋日赏月,冬日观雪。日子长了,总能看回来的。” 待杨怀素离去后,谢云昭在亭下又坐了许久。 阿茳轻手轻脚上前,欲撤去屏风,好让视野更宽阔些,却被她微微抬手止住。 “先留着罢。”声音有些哑。 阿茳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应了声“是”,默默退至一旁。 谢云昭的目光落在屏风绢素的面上,那里绣着淡墨山水,仅有一只孤舟泊于江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教她读诗,读到那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1】”时,她尚且不解其中的沉郁。 如今想来,人生许多离别,确是无期。 一经挥手,便是永诀。 回纥的往昔又在记忆深处沉浮。 在那些惊恐茫然的无数长夜里,阿咄尔用生硬的汉语,曾一次又一次对她说:“公主,不怕。” 而那句“惟愿你,万千珍重”,是在最后一次分别时说的。那时,黠戛斯部的铁蹄已经很近了。 今日隔着京师春日的花香与一道屏风,另一人说出了相同的话。她竟有些后怕。生怕这又是一场永别。 谢云昭缓缓闭上了眼,指尖冰凉。身体与意识像是被卷入暗流之中,反复撕扯,疲惫不堪。 “殿下,”阿茳小心翼翼地问,“已是申时末了。风有些凉,可要回房?” “再坐片刻。”她低声说。 ———— 从公主府辞出,裴迁安并未立刻登车回府,而是沿着伊水河岸走了许久。 暮色初至,水面上浮起万千碎金。 屏风后的沉默,以及那句未能得到回应的“珍重”,在他心间久久萦绕,未能散去。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得体”产生了些许怀疑。是否那句话,终究还是过于唐突了?抑或是,她只是不习惯于接受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关切?毕竟,一道婚约赐下,他与她,至今统共不过见了一回面,说了两回话。 他原本对姻缘一事并无执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哪位女子成婚,于他而言,皆没有分别。他也曾以为,既是圣人赐婚、祖父应允,那么这桩不得不为的婚事,两人相敬如宾,便是不负圣恩与祖父所托。 如今却发觉,‘敬’字易,‘宾’字难。 屏风之后,她的沉默太深,如同隔着万重鸿沟。 而他,如今想望一望鸿沟对岸的她。 那个尚未思忖出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浮上心头——对于这桩婚事,她心中,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潺潺流水声中,丁成提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郎君,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裴迁安收回落在伊水的目光,低声应道:“嗯,回府罢。” 转身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他想,大抵是,时日还长。【】 7、第七章 锦书 裴迁安离京那日,贞元殿内药香缭绕。 残阳落入殿中,皇帝谢世平刚服了药,精神略好些。他阖着眸,由一旁的内侍为他轻按额角,以缓解头上愈来愈重的不适。 安公公在御座之下,垂首回禀:“裴大人是辰时出的城,轻车简从,只带了裴府的几位家仆。永宁公主府那边,前日裴大人与杨尚书家的娘子先后去过,午后便都回了。殿下一切如常,只是……” 安公公顿了顿,接着道:“据下面的人说,殿下今日未着素服,而是换上了顺德皇后在世时,特意为殿下备下的那些衣衫。” “换了衫子?”谢世平闻言睁眼,难得地笑了起来:“好……好啊。” 晚风自殿外吹入,带来凉意。 他望向殿外的那株玉兰。此时,花期已近尾声,枝头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朵玉兰,还是固执地挂着。 他摆了摆手,示意其余内侍退离,只留下了安公公。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语声低沉:“安捷,你说,若是皇后能亲眼瞧见这一幕,该有多好啊。” 闻言,安公公亦是喉间酸涩,思绪也不由得飘远。 永宁公主昔年最爱蜀地进贡的蜀锦、单丝罗和樗蒲绫。自永宁殿下远嫁回纥后,每逢蜀地的贡品送入京师,顺德皇后总要亲自过目,将殿下偏爱的颜色与纹样细细拣出,妥帖收于库中。 每当圣人试图劝慰一二,却反惹得皇后掩面而泣:“云昭一定会再回来的。这些料子要留着,给她做最时新的衣裳。” 年年如此,岁岁不绝,盼了整整九年。德顺皇后的身子,却在无尽的等待中,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庆和九年冬,回纥昔日的宰相勾结黠戛斯部骤然发难,起兵围攻回纥王庭。彰礼可汗兵败自焚,回纥国破,永宁公主于乱军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噩耗传来时,众人皆揪心不已。顺德皇后闻讯,更是当场晕厥。 万幸,很快又传来了新的消息。黠戛斯部的贺顿寻到了永宁公主,为求与大盛结盟,约定于庆和十年春,派人护送公主返回洛阳,并呈递盟书。 消息入宫那日,皇后倚靠在榻上,苍白的脸色终于又有笑意。她立刻命人将那积累了九年的蜀锦、单丝罗和樗蒲绫尽数取出,对着尚衣局的女官殷殷叮嘱:“快,你们这便依照永宁公主昔年的身段……不,略放宽些,赶制几套洛阳城如今最时兴的样式。只待我的云昭回来,便能立刻换上了。” 庆和十年春,洛阳城百花开遍,那些新制的衣衫如期赶制完成,堆放了整整三个硕大的木箱。 可洛阳城,却未能如期等到永宁殿下的归来。 安公公轻声宽慰:“大家,娘娘在天有灵,定能瞧见的。” 谢世平面色沉痛,阖上眼,叹息道:“这些时日,朕总忍不住在想,若是朕当时答应了乌自的请求。皇后和太子……或许便不会抱憾而终。” 当年回纥国破后,残部分崩离析,四散迁徙。其中三支西去,唯有一支在回纥贵族乌自的率领下南迁。可正是南迁的这一支残部,为破坏黠戛斯与大盛的结盟,在半途中劫走了护送云昭的队伍。 那些日子,朝堂之上,为是否答应乌自要求归还旧部、出兵援助的条件而争论不休。 吵了整整三日后,着令卢龙节度使领兵击溃乌自的诏令,终究还是从洛阳发出。 乌自贪得无厌,狼子野心,他身为一国之君,断不能应。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谁又能料到,就在此后不到一载的光景里,皇后忧思成疾,溘然长逝,太子亦因忧劳过甚,骤然薨逝。 他常常忍不住去想,若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他当初可还会颁下那一道出兵的诏令? 安公公适时奉上一盏热茶,低声劝道:“大家,彼时情势,已容不得更多权衡。大家已做了当时最好的抉择,万请保重龙体,莫要沉溺往事。” 谢世平回以苦笑,微微颔首:“是啊。朕曾劝云昭要追逐来日熹光,眼下自己却耽于憾恨,难以释怀。” 他收敛心绪,接过安公公手中的茶盏,轻饮一口,声音转为沉稳,忽而问起:“晋王与楚王,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安公公恭谨答道:“晋王府中,一切如常,仍是少见外客。倒是楚王那边,这几日府中幕僚与金吾卫的孙越将军,有数次往来。” 谢世平眸光微凝,“孙越?朕记得,他是宁国公的女婿?” “回大家,正是。”安公公垂首应答。 谢世平垂眸笑了笑,无奈道:“三郎自幼心思浅显,偏又心高气傲。所思所想,几乎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可宁国公手中那点剑南军和孙越那点禁军,又岂能支撑得起他的念想?” “大家圣明,”安公公拱手,稍作迟疑,小心询问道:“可要召楚王入宫问话?” “不必。”谢世平摆手。 静默良久,他沉声道:“明日,召裴定安进宫罢。” 此前急召裴定安从凉州回京述职时,他曾密令裴定安带一队精锐牙兵而来。原是未雨绸缪,如今大抵也派上了用场。 言毕,他抬眼望向殿外天际。 夕阳暗淡,夜色渐近。 春将尽,夏将来。 只盼自己最后布下的这盘棋局,在他看不见的来年,还能保住这洛阳城内的又一朝春光。 ———— 四月初,暑气渐起。洛阳城仍是如往昔繁华。 关于永宁公主的闲言碎语,连同她与裴家二郎那桩婚事的种种热议,自永福公主被削邑禁足、其驸马流放岭南后,众人便默契地止住了口。 时日久了,便也无人再提起。 永宁公主府内,偶有宗正寺与礼部之人来访,商议一些婚仪细节。谢云昭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于谢云昭而言,日子依旧平淡,只是一日接一日地流逝着。 直至这日,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更准确地说,是送来了一件不期而至的包裹。 阿茳捧着那方青布包裹,行至亭台,轻声道:“殿下,这是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扬州来的驿使受人所托,顺路捎来。” 谢云昭抬眸看了眼,随即放下手中书卷,接过那青布包裹。 包裹不大,却方方正正,入手略有有些分量。 布料虽寻常,但包裹的手法,能看出是极为细致妥帖的。 她平静地解开结扣,里面是一个木匣。 启开匣盖,可见两枚小巧的瓷罐静卧其中,一青一白。青瓷罐上系着红笺,书“远山堂新茶”。白瓷罐上亦然,书“扬州蜜渍金桔”。 此外,便是一张单独的纸笺,带有松江墨特有的香气。 纸笺上,字迹端正清峻,仅有寥寥五行: “问殿下安, 远山堂初焙新茶,性平味甘,或可清心。 扬州蜜渍金桔,甜而不腻,或可佐茶。望笑纳。 顺颂夏祺。 ——迁安谨书” 谢云昭怔了一下,放下纸笺,轻轻揭开白瓷罐的盖子。金桔的蜜香扑鼻而来,又仿佛带着江淮的春风。 她缓缓伸出手,捏起一颗金桔,望了片刻,轻轻送入口中。又不由得阖上眸,感受那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直至许久过后,方才盖上白瓷罐,抬眸对阿茳道:“将茶叶与金桔好生收着罢。明日杨娘子来,可取些与她尝尝。” “是。”阿茳抱起放好罐子的木匣,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殿下,可要回赠些什么?” 谢云昭望着亭外海棠树上茂密的绿叶,思忖了片刻,道:“将前些日子父皇赐下的那套《昭明文选》寻出来,交给往扬州的驿使便是。只说是公主府回赠扬州司马,其余不必多言。” “是,奴婢明白。”阿茳应道,抱着木匣欲要离开。 “且等一下。” 谢云昭又叫住了阿茳。她取过案上的一张素笺,蘸墨落笔,将其递给阿茳:“这个,也一并捎去罢。” “是。”阿茳应声,接过纸笺。 待阿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谢云昭重新捧起书卷。 余光掠过那张与瓷罐一同而来的纸笺,思忖再三,终是将其拿起,随手夹入了正在阅读的书页之中。 亭外,绿叶之中,蝉鸣声初起。 ———— 扬州城,华灯初上。 丁成捧着几份刚由驿站快马送抵的文书与一个方正包裹,匆匆走进了衙署。 “郎君,京师来的公文,还有……”他顿了顿,将怀中那玄色包裹略微举起,道:“一件包裹,说是从永宁公主的府上来的,指明了要给您。” 裴迁安从江淮舆图上抬起头,只见丁成正捧着一摞熟悉的公函,以及一个方正的玄色包裹,大小形制,与他月前送出的那只木匣相近。 他心头一沉,伸手接过公函,视线在那包裹上停留一瞬,道:“另一物,先放在案边罢。” “是。”丁成依言将包裹轻轻置于书案一角,又将公文整齐放好,这才躬身退下。 裴迁安坐回案后,先将朝廷文书一一检视批复,处理妥当。最后,才将目光投向那玄色包裹。 望了半晌,他终是起身,将其拿到面前。可这一掂,他才发觉,这并非是他先前差人送去洛阳之物。 他垂眸笑笑,原以为殿下又将原物送还了回来。眼下看来,倒是自己先入为主,心思狭隘了。 修长的手指几下便解开了绳结。玄布展开,同样是个木匣,而匣子中放的是一套前朝精校的《昭明文选》。书册旁,还有一张简单翻折的临安笺。 纸笺没有称谓和落款,也没有别的话语,只有两个遒劲的小字:“夏安”。 裴迁安望着纸笺,唇角那抹笑意,不知不觉间深了些许。 又望了半晌,才将纸笺仔细折好,夹入《昭明文选》的书页之中。随即俯身吹灭案头灯火,踱步至庭院。 晚风穿堂而入,带着扬州运河潮湿的水汽。 仰首间,望见一轮弯月,清清冷冷。 恍惚间,他仿佛又隔着氤氲的雨雾,望见了那人的眉眼。 江风如有信,夜夜送潮平。 南风若知意,何日到君庭?【】 8、第八章 变天 七月初,扬州城。浓云覆盖,不时掠起闪电与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哒哒”落在瓦上,总教人心头也勾起几分不安。 衙署外,丁成收拢油纸伞,用力甩了几下,方才将伞上的水珠甩落大半。他将伞靠于门边,又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手,确保指尖干爽,这才从怀中取出京师来的公文与信函。 他快步入内,高声道:“郎君,京师又有公文和信函到了,给您的。” 闻言,裴迁安的目光从案牍上抬起,笑意浅淡,右手已然伸出。 丁成早已见怪不怪,知趣地先将永宁公主府来的那封信笺递予他手中,再将朝廷公文置于案上。 自四月以来,每隔半月,总有一封公主府的信笺随朝廷公文自京师而来。而每一次,郎君总会先拆阅那封私信,然后才处理公务。 他有几次心生好奇,在旁边侍立时曾悄悄瞥去一眼。信笺上不过寥寥数语——“夏安”、“诸事皆安”、“谢裴公子”,语气不冷不淡,未见有何特别的。 可他家这位郎君啊,却总会对着那寥寥数字瞧上许久,然后唇角一扬,再仔细将信笺夹入案头那册《昭明文选》的书页之间。 这一次,公主府来的信笺上,话语依旧简单,只是从“夏安”变作了“秋安”。 看到这二字,丁成才猛然惊觉,眼下原来已是初秋了。 算算日子,再过七日,郎君也当动身返归洛阳,才能赶上八月初十与永宁公主的婚仪。如此说来,今日郎君若寄出回信,也当是回京师前的最后一封了。 正思忖间,便见郎君已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端正的字。 他偷眼瞧去,纸上亦是寥寥数语: “问殿下安, 秋风萧瑟,宜添衣。 某,不日将归。 顺颂秋绥。 ——迁安谨书” 丁成默然不语,脑海中倏然又想起那日在裴府时大郎君调侃的话语,心里也跟着附和:“快要成家之人,果真是不同了。” “将此信托付给前往京师的驿使。” 抬眼时,郎君已将信笺封好,递到他面前。 “是。”丁成朗声应道,便接过信笺,重新撑伞,径直往驿站去。 裴迁安顺着丁成的身影,望向屋外。 雷声滚滚,雨势未有要歇下的意思,反而愈发急促紧密。 他垂下眸,伸手取过朝廷新到的文书,欲要展开时,外面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呼喝声随之而来:“京师急报!京师急报!” 裴迁安心头猛地一沉,忙起身快步往正厅走。 廊下,其他同僚亦是相继闻声而出,人人皆面容忐忑。 众人匆忙赶至正厅,李刺史已候在厅中,神色凝重,手中持着一道封口盖有紫泥的铜筒。 裴迁安心下再一沉。紫泥,便意味着这是最紧急的文书。 李刺史见州衙核心的官员尽数到齐,当众拆开铜筒,取出内里的黄麻纸,目光迅速一阅,随即嗓音微哑地宣道:“跪——宣诏——” 那便是……天子诏谕。 厅内顿时肃然,裴迁安与众人齐齐伏地。 李刺史稍整面色,定了定神,沉声诵读: “诏曰: 朕以薄备,嗣膺宝祚,执圭璧以奉九庙,垂衣裳以临万邦,十有一年于兹矣【1】。期与四海乂安,永续宗社。不意天不假年,变生肘腋。 皇三子允康,性本狂悖,素怀异志。阴结奸佞,窥伺神器。竟于庆和十一年七月二日夜,矫诏聚兵,犯阙逼宫! 赖天地敷祐,宗社降灵【2】。河西节度使裴定安,承制赴难,率将士忠勇效命,力挫凶锋。逆党顷刻溃散。宫闱重地,已获肃清。 然朕自罹此惊变,宿恙暴作,顷刻之际,至于弥留【3】,恐不及面谕众卿。” 诵读至此,众人皆面色惶惶。楚王谋反逼宫,京师有了大变,幸得裴定安率兵平乱。 可“弥留”二字,无不意味着这是天子的遗诏。 李刺史略作停顿,强抑悲痛,接着诵道: “皇太孙适庭,天纵睿哲,日跻诚敬,惟孝惟友,克宽克仁,必能承祖宗之丕训,守邦家之鸿业【4】。宜令所司备礼,于柩前即皇帝位【5】。 皇四女云昭,擢秀天潢,联华宸极,智惟周物,识可洞微【6】。昔年远赴回纥,纾国家之难;今朝护卫幼主,彰忠贞之节。可晋封为镇国大长公主,食邑五千户,永参机务。” 听至此处,众人不由得一愣。在本朝,镇国大长公主享有入朝参政之权,可谓是“位同一相”。而上一位得此晋封的,还是百年前高宗时期的晋和大长公主。 诏书之中,再往后,便是关于国丧的安排。李刺史接着诵读: “天下节度观察防御等使及监军诸州刺史,职守非轻,并不得离任赴哀【7】。 谘尔将相,洎中外腹心爪牙之臣,其敬保元子,礼敬公主,惟怀永图,以缵我太宗睿宗之耿光,无废朕命【8】。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庆和十一年七月四日。” 话音落定,李刺史随即双手高捧诏书,面朝北方,以头触地,放声痛哭:“陛下——!” 堂下众人亦悲怆叩首,哀声随之而起。 满堂哭声中,直至冰冷的触感自额间传来,裴迁安这才从最初的震愕中逐渐回神。 圣人去岁以来,龙体一直欠安。他虽早有预感,却不曾想,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 三月离京时,贞元殿内,圣人的耳提面命仍犹在耳畔。时至今日,不过短短四月。 此前,先帝突然急召兄长裴定安回京述职,又为他与永宁公主赐婚,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在为皇太孙顺利继位铺路。此中深意,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可楚王欲行谋逆之事,裴迁安远在扬州,此前并未听到任何风声。就连裴府定期寄来的家书,也未曾提及只言片语。想来那夜宫变骤起,京师定是凶险万分。 但如今既有此诏书传来,宣告皇太孙即位、永宁公主晋封镇国大长公主。那京师之中,眼下局势应当已初步稳下。他的心,也可暂安几分。 关于京师更详尽的消息,需再等些时候。届时,裴府也该遣信来了。 未及他再深想,哭声已暂歇,李刺史率众哽咽高呼:“臣等……谨奉诏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随之齐声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仪式毕,李刺史起身,面向众人,戚戚然地抹去脸上泪痕,道:“即刻起,扬州全境举哀!撤彩幡,易素服。设先帝灵位于大堂,文武官员,每日晨昏哭临。依制,民间禁音乐、嫁娶、宴会百日。若有借机生事者,立斩不赦!” “是!”众人领命散去。 裴迁安与王长史则随李刺史步入内堂,进一步商议国丧期间的各项具体事宜。 帝位更迭,正是最为敏感的时期。 遗诏之中特地指明各地节度使、刺史、监军等不得回京奔丧,故而,他仍需留在扬州,恪守司马本分。 待一切商议处置妥当,已是戌时。 裴迁安回到自己的值房,点燃烛火,研墨提笔,准备依照旧制,撰写代表扬州向朝廷呈递的哀悼与效忠奏表。 视线落在素纸上,先帝昔日殷殷的目光却仿佛又在眼前。 犹记得,吏部关试后的洛水宴上,先帝曾慈和地望着他,朗笑道:“昔年太宗朝,裴尧公大才,累迁至中书令,助太宗开辟盛世,一度传为佳话。而今裴氏门又见治国之才,望卿尽心竭力,助我朝再现盛世荣光!” 思及此处,裴迁安指尖不由得一顿。千言万语蓄在笔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写起。 他阖眼沉思片刻,复又缓缓睁开,终是落笔。 屋外雷雨渐歇,天色暗了下来。 一方奏表写毕,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先前被繁杂公务压下的各种思绪,此刻渐次浮现。 萦绕在他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要回洛阳。 这个念头一起,便令他坐立难安。 就在此时,丁成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郎君!” “裴府……”他声音急切:“裴府来信了!”【】 9、第九章 生死 裴迁安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几乎是从丁成手中直接夺过信函,匆匆展开。 信中是兄长裴定安的笔迹。但是,兄长对那场宫变依旧着墨不多,只道:“变起仓促,凶险万分,幸赖先帝早有安排,贼子未能得逞。” 信的重点,落在了先帝对朝局的后续安排之上:“祖父与左相王公,同受顾命,辅弼幼主。楚王已削爵,贬为庶人,即日离京。晋王自请领剑南节度使,前往蜀地,非诏永不归京。宁国公等一众逆党,皆夺爵抄家。京中大局初定。” 宁国公?裴迁安心生疑惑。 离开洛阳前夜,宁国公的长子赵然曾约他一见,彼时,那人言语间试探了一番永宁公主的婚约之事。显然宁国公当时仍是有意攀附皇太孙。怎会转眼之间,又助楚王逼宫? 他眉头微蹙。若细究这场变故,最大的受益者,约莫便是晋王与先帝。 宁国公府一倒,剑南节度使权柄旁落,晋王自请接管,趁机握住了兵权。而随着两位皇子相继离京,皇太孙谢适庭即位则再无阻碍,朝臣更无从置喙,正合了先帝布局。 可……先帝为何会同意将剑南重镇交予晋王?此举虽暂安局面,却也埋下了来日晋王举兵“清君侧”的隐患。 他定了定神,收敛思绪,复又继续将信看下去。 信中,再往后便是对他的安排:“另,吏部敕牒不日或抵达扬州。先帝擢你为兵部司郎中,命你于扬州交接妥当后,即刻返京。京中诸事繁杂,亟待人手,速归!” 阅毕,他攥着信笺的指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思绪也更为清晰。 祖父为顾命大臣之一,兄长裴定安总领河西、朔方两镇节度使,他如今又擢升兵部司郎中,掌武官阶品、选授、考核及军制、舆图、边防等事。至此一步,裴氏算得上彻底握住了大盛的半壁军政。 他起初曾以为,与永宁公主的这桩婚事,不过是先帝为笼络裴家,亦是裴家对永宁殿下的补偿。可时至今日,再回头看,这婚约背后所承载的分量,远比他曾经所想的更为沉重。 裴家与王家,一武一文,加上一位血缘至亲的镇国大长公主居中连结。至此,先帝为皇太孙铺就的朝局,已浑然一体,牢不可破。 “郎君,”丁成见他蹙眉,担忧地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 裴迁安看向丁成,面色沉静,道:“这两日收拾行装。等吏部敕牒送到,我们即刻返京。” 屋外,又一声雷鸣,暴雨再次落下。 ———— 三日后,任命的吏部敕牒果然送抵,与兄长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交接事宜虽繁杂,但在李刺史的全力配合与新任司马的迅速接手之下,倒也推进得颇为顺利。 裴迁安不再耽搁,与丁成即刻便踏上了北归洛阳的路途。其余几名家仆,则携带行囊后行一步。 整个江淮地区,依旧连日处于暴雨之中。 丁成曾小心提议等天气稍稳些再行,但被裴迁安否决了。他心中急迫不已,便是半日也再耽搁不得。 为求尽快抵达洛阳,他斟酌再三,决意水陆兼程。自扬州先乘快马疾驰至楚州,恰是夜晚,随即换乘快船,循通济渠水路北上汴州。最后再从汴州换乘快马,取陆路直驱洛阳。 如此日夜兼程,或可在七日内抵达京师。 行程前半,如预想那样,还算顺遂。虽是雨季,道路泥泞,但仍是在次日夜晚,如期抵达楚州,顺利登上了北上汴州的快船。 运河水面还算平稳。第二日的天气甚至罕见地放了晴,照此情形,约莫再有两日便可安稳抵达汴州。 是夜,月色朦胧,江风微凉。裴迁安独自立于船头,仰望着天边清冷的月轮,脑海中又不期然浮现出,那日隔着雨雾望见的眉眼。 此刻的洛阳城里,她正在做什么?可会怨他,未能在宫城骤变之时,守在她的身侧? 思量间,他指尖不由攥得更紧。 想来,他们的婚仪也要因这国丧,耽搁些时日了。 “郎君,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裴迁安回首,便见丁成已抖开一件披风,仔细为他系上。 “郎君,再歇息片刻罢。”丁成劝道:“明晚到了汴州,还得连夜赶路呢。” 裴迁安微微颔首,连着几日紧绷着精神,眼下的确有些疲惫了。他转身回了船舱。 躺在榻上,目光落在晃动的舱顶,眼前却尽是那人的模样。 他眉头一皱。这算什么?害了相思不成? 此念一起,心头莫名浮起些许不安的情绪。 他与永宁公主,不过只是见过一次面,说过两回话罢了。 他们之间,从无半分逾越礼节的亲昵。往来之间,也不过是寻常问安罢了。 若真要深究个明白,他对她,大约也只是源于对未来夫人的挂念。 思忖着,心弦也略微松弛了些。倦意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模糊之间,耳边忽而传来呼啸的风声,以及水浪重重拍打船舷的巨响。 船老大嘹亮的吼声骤然响起:“快!靠岸避风!” 紧接着,便是甲板上杂沓慌乱的脚步声。 裴迁安迷蒙地按了按额角,待神思清明了些,下榻起身,身子却猛然一晃。 他扶住舱壁,勉强稳住身形,缓缓向舱外挪去。 很快,瓢泼大雨,骤然而至。甫一踏出,才发觉雨水密集得几乎令人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数道人影在船老大的呼喝指挥下,死死拽着纤绳,竭力想要稳住剧烈颠簸的船身。 “左舷!” “压住右舷!” 风雨声中,夹杂着船老大声嘶力竭的号令。 船身晃动得愈发厉害,甚至隐约传来木材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忽地,一个巨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裴迁安在猛烈的晃动中,被狠狠甩离了舱壁,身体重重撞上另一侧的船板,剧痛瞬间蔓延。 忽地,“咔擦!” 伴随着一声巨响,主桅杆骤然断裂,裹挟着风帆与索具,重重砸在甲板上。船体随之被撕裂开一道缺口,江水疯狂倒灌而入。 裴迁安只觉双腿骤然一痛。 “郎君!”丁成高声嘶喊,几乎要哭了出来。但他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动作,一个翻滚的巨浪拍来,便将他连同数名水手一同卷入了江水中。 船体再也支撑不住,开始急速下沉。 裴迁安眼前一片昏暗,冰冷的江水很快漫上身体,巨大的力量仿佛在撕扯着他。 耳畔是风雨的咆哮与隐约的呼救声。江水涌入口鼻,一股深深的窒息感袭来。 意识在飞速流逝,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闪过。 幼年初次握起木剑的模样。 与兄长、幼弟在林间追逐嬉闹的午后。 父亲披甲远行的背影,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祖父与祖母日常拌嘴的场景。 状元及第,鲜花着锦,打马御街前之时。 还有那双总是萦绕心头的眼眸…… 他心脏蓦地一痛。大抵,是濒死的感觉了。 然而,就在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个念头却骤然刺痛了他渐渐涣散的神思。 若他就此死去,会如何? “三嫁之身”、“不祥之人”……那些曾经缠绕在永宁殿下身上的恶意流言,只怕会再多上一条更为不堪入耳的“克死第四任夫婿”。 这些恶语,远比濒死的窒息更令他绝望。 一股强烈的不甘,不知从身体何处涌起。他强忍着窒息感,艰难地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可身体又被巨浪撕扯得更痛。 眼前微弱的光亮,亦是一点点消失,直至彻底陷入了黑暗。 ———— 三日后,一封自汴州发出的急信,被送抵洛阳城。 先至裴府,旋即又被火速转递至永宁公主府。 亭下,谢云昭立在萧瑟的秋风之中,指尖发白地攥着那封信,怔了许久。 “官船于通济渠遇风浪倾覆,裴大人下落不明。” 信纸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喉间一涩,蓦然呛咳出一口血沫,随即眼前一黑,跌入冰冷的池水之中。 她又想起,庆和三年,在回纥的牙帐外,在又一次被迫披上嫁衣的那个夜晚,她曾想过一死了之。 那时,因阿咄尔一句“生已艰难,死又何易”,她活了下来。 可后来呢?那些曾予她温暖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她远去。 纵使历尽艰辛,回到故土,却连母后与阿兄的最后一面亦未能得见。 如今,这个与她仅有寥寥羁绊的裴二郎,也遇了意外。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1】。 原来命运从未放过她。她一次又一次生起的希冀,终究是一次又一次被夺走。 早知如此,她倒不如当初便死在那漠北的风沙里。又何须在这人世间,徒劳挣扎这许多年。【】 10、第十章 苏醒 谢云昭再度醒来时,所见的是守在榻前的杨怀素与阿茳。 “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杨怀素最先开口询问,眼底皆是忧色。 谢云昭微微摇了摇头,勉强支撑起身子,嗓音干哑:“只是……额角还有些疼。” “你昏睡了三日,太医说,初醒时额角疼痛是常事,缓一缓便好。”说着,杨怀素从阿茳手中接过盛有温水的瓷盏,执起瓷勺,小心地送至谢云昭唇边。 温水润嗓,谢云昭觉得神思清明了些。她望着杨怀素,犹豫了片刻,终是问道:“裴二郎……有消息了么?” 杨怀素执勺的手一顿,摇了摇头,声音放得轻缓:“尚未。” 谢云昭眸色暗淡了下去,又问:“裴家那边如何了?” 杨怀素将瓷盏放于榻边案上,认真回她:“消息传来的当日,裴家三郎便带了几位府中得力的家仆,连夜赶往汴州了。约莫还得再过几日,方能有些准信。” 谢云昭阖上了眸,没再说话。 耳畔仿佛又响起风吹动檐角铜铃的泠泠清音。 她缓缓睁眼,忽然哑声问道:“后日,先帝的灵柩,便该启程送往长安安葬了?” “嗯。”杨怀素不明白谢云昭为何忽然问起此事,小心应道:“算算日子,便是后日了。” 话音初落,眼前之人忽地倾身,轻轻抱住了她。杨怀素一时怔然,心中隐隐不安。 “怀素,”谢云昭将头轻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后日,我随送葬仪仗去长安,大约,便先不回来了。” “云昭……”杨怀素低声唤她,欲要劝她,却被那人轻轻止住。 “怀素,你不必多言。我觉得自己很累了。”谢云昭的声音有些沙哑:“生时未能为父皇母后尽孝,如今,便容我在他们陵前,多守些时日罢。” 闻言,杨怀素知她意已决,便不再劝她,只抬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背,亦轻轻颔首:“好。那我便常去长安看你。” “嗯。”谢云昭应声,勉强扯出一个十分惨淡的笑。她复又侧首,看向阿茳,低声吩咐:“备一辆马车。晚些时候,我去一趟裴府。” 杨怀素执起她的手,满眼担忧,但未能言一语,便见谢云昭对她勉强笑着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见此,杨怀素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劝也劝不住。只是……”她略作停顿,神色认真:“切要仔细自己的身子,万莫再受凉。” “好。” ———— 从公主府到裴府,车马绕行数坊,行了半个多时辰方至。 裴府的门房见有马车停驻,忙上前询问:“贵人万安,请问可有名帖?” 谢云昭素手挑起侧帘,平静道:“永宁前来拜访裴公,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闻言,面色顿时一肃:“原是大长公主殿下,请您稍候片刻!”话毕,转身匆匆往府内通禀。 尚善坊间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落入谢云昭耳中,她只觉格外嘈杂,一时有些恍惚。 想来,自去岁归京师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到此处来。 不多时,裴璋便携崔老夫人、杜夫人及裴定安等一众裴家人迎出府门。裴璋当先躬身行礼:“老臣裴璋,见过殿下。” 谢云昭已下了马车,将人虚扶起身:“裴公不必多礼。” 她微侧身,示意身后侍从捧着的几样礼物,目光重新转向裴璋,缓声道:“今日携些许薄礼前来拜访,叨扰了。” 裴璋拱手:“殿下言重了。” 谢云昭的目光轻轻掠过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崔老夫人,杜夫人,裴使君……” “见过殿下。”众人齐声行礼,仪态恭谨。 一番见礼后,裴璋侧身引路:“外头风凉,还请殿下移步厅中叙话。” 谢云昭颔首,随他入府,往正厅行去。 众人依次落座。裴府的侍女很快奉上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淡雅,是上好的清明龙井。 谢云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璋身上,声线虽有些虚浮,但字句清晰:“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两桩事,欲托付裴公。” 裴璋正色道:“殿下但请吩咐,老臣必定竭尽全力。” 谢云昭略一停顿,道:“后日,先帝的灵驾便将启程前往长安。依先前安排,我当与王太后一同随行。若裴二公子有了消息,无论好坏,还望裴公差人送个信到长安,告知于我。” 提及裴迁安失踪之事,厅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裴璋颔首道:“殿下挂怀二郎,是二郎之幸,亦是裴氏之幸。一旦有确切消息,老臣定当即刻遣人快马报与殿下知晓。” “另一桩事……”谢云昭继续道:“此去长安,我不知何时方能返京。朝中诸般事务,便要多劳裴公与王公费心周全了。” “先帝临终重托,臣与王相自当戮力同心,辅佐幼主,以固我大盛社稷。” 话毕片刻,裴璋才倏然品出她那句“不知何时返京”的深意。他望向谢云昭,恭声问道:“安葬先帝后,殿下不与太后凤驾一同回京师么?” 谢云昭颔首:“我欲在长安多停留些时日。此事,晚些时候便会入宫,面禀圣人与太后。” 如此,那殿下与二郎的婚事……裴璋话到嘴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二郎如今生死不明。这桩婚事,又能如何问? 他沉默半晌,最终只是沉沉颔首:“老臣明白了。殿下且放宽心。” 话音未落,庭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妇人带着哭腔的嘶喊:“杜夫人!杜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杜芳闻声而起,对谢云昭歉然福了一礼:“怕是萧尚书家的夫人。民妇失陪片刻,还请殿下恕罪。” 未待谢云昭颔首,萧夫人已跌跌撞撞冲到了厅前,神色凄惶,全然顾不得高门贵眷的仪态,显是出了极大的变故。 “杜夫人!月儿……月儿她不见了!”来人惊慌失措,几乎欲哭出声来,“只留了封信,说是要去汴州寻裴二郎!” ————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一路静默无声。 阿茳忧心忡忡地望着谢云昭,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踌躇良久,她学着杨娘子的模样,轻轻覆上谢云昭微凉的手背,柔声劝慰:“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裴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谢云昭回望阿茳的目光,勉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阖上眼,轻轻靠着车厢壁,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位名叫萧月的女子身影。 其实在裴迁安赴扬州上任后不久,萧月曾到公主府递过拜帖。 那约莫是在四月里的事,具体日子,谢云昭有些记不清了。她近来,记性总是不大好。 只记得,萧月到访时,是个午后,府中的海棠花已然落尽。彼时,她正于亭下闲坐。 萧月向她敛衽行礼,举止间自有洛阳名门闺秀的端雅风范,但眉眼之间,却比寻常贵女多了一分明朗鲜活的神采。 谢云昭微微颔首,让阿茳为萧月沏了一盏茶。 萧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客气地赞了几句。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一角,径直问道:“这些,是扬州来的么?” 谢云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瓷盘之中盛着的,正是裴二郎差人捎来的蜜渍金桔。 那日午前杨怀素才来过,她喜好以此佐茶,又因走得匆忙,便还剩了几颗在盘中。 谢云昭未多言,只颔首轻应了一声:“嗯”。 萧月蓦然眼眶一红:“自圣人为您和迁安哥哥赐婚后,我便知晓,此生与他终究是无缘了。今日冒昧来访,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他未来的夫人,是何模样。” 至此,谢云昭才明白,眼前的这位萧月,便是萧尚书家的那位六娘子,传闻中曾与裴二郎议过亲的那位姑娘。 那人顿了顿,声音微哑:“殿下今日将这些金桔摆在此处,是故意的么?是在向我宣示迁安哥哥对您的心意?” 谢云昭眉头微蹙。她知萧月误会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分辩。最终,只平静道:“并非有意。” 萧月愣了一瞬,一时语塞。好半晌,才又低声道:“迁安哥哥是这洛阳城最好的郎君,他定会好好待您的。月儿只希望,殿下也能好好待他……” 蝉鸣声中,眼前的萧月语气很是认真,仿佛在嘱托一件极为郑重的事。 望着目光澄澈的萧月,谢云昭蓦然觉得,眼前之人有几分可爱。 许是那日心情尚可,谢云昭竟难得地起了些兴致,眉梢微挑,略带着笑意反问:“萧娘子为何觉得,我不会好好待裴二郎?” “她们都说……殿下您……”话到一半,萧月便止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尴尬。 在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谢云昭也能猜出几分。那些流言,不外乎是回纥的那些事,什么“一身同侍三夫”,什么“水性杨花”,什么“狐媚祸国”…… 再难听的话语,谢云昭也听过。她只是依旧温和地笑着,静静看着眼前的萧月。 萧月忙歉然道:“是月儿唐突了,请殿下恕罪。” “无妨。”谢云昭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凉透的清茶,浅饮一口,缓缓问道:“你既说裴二郎是最好的郎君,他又好在哪里呢?” 此言,谢云昭不过随口问起。不料,萧月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从她与裴二郎儿时的初见开始,细细讲起。 整整一个午后,谢云昭始终温和听着,听她讲述那些青梅竹马的琐碎往事,听她话语间掩不住的倾慕与怅惘。 直至天色渐晚,谢云昭才轻轻颔首道:“青梅竹马的情谊,的确动人。” 萧月却诧异:“殿下不介意么?” 谢云昭未答,反而问道:“那萧娘子不恨我么?” 萧月思忖了良久,道:“赐婚之后,迁安哥哥便得了擢升。想来定是殿下在圣人面前为他进言。这桩婚事,于迁安哥哥而言,许是好事,他应当在朝堂施展才华的。” 谢云昭笑了笑,坦然道:“他的擢升,与我无关。” 她看向萧月,目光平和:“萧娘子,这道赐婚旨意,我与他皆身不由己。此事已成定局,并无退路。但,我相信来日,你定能再遇上另一位极好的郎君。” “殿下之言,月儿明白了。” 萧月起身,郑重福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此后,萧月未再前来,谢云昭却不时会想起那道身影。 少女的爱慕,未经风霜,炽热明媚。大抵,是可贵而动人的。 她竟有些羡慕这样的坦率和勇气。【】 11、第十一章 等待 “公子,你醒了?” 裴迁安艰难地睁开双眼,鼻尖萦绕着草药的气息,耳畔是一道陌生女子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双腿剧烈的疼痛。 但这痛楚,反倒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他……还活着。 真好。他还活着。 “要喝点水不?”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裴迁安这才侧过目光望去,仔细打量眼前之人。约莫二十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长发简单挽起,似是山野村妇的打扮。 裴迁安唇角有些干裂,勉强开口,声音很是干涩:“有劳。” 得了这一声回应,女子从火炉上取过铁壶,倒了半碗水,端到裴迁安面前:“小心烫。” 裴迁安勉强撑起身,背靠着泥墙,接过那只粗陶碗,低声道了句:“多谢。” 女子见他尚能够自理,便不再多管,转身到木桌旁,继续研磨药草。 “此处是哪里?”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裴迁安只记得,他沉入江水后,似乎有一双手臂从背后托住了他。随后,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直至此刻。 女子未抬头,答道:“乔家村。” 屋内一静。 待瞧见裴迁安茫然的神情,女子这才恍然改口道:“哦,汴州地界。” 裴迁安颔首,欲要下榻行礼道谢,却因双腿无力作罢。最终只得望着女子,诚恳道:“娘子救命之恩,裴某来日定当报答。” 女子忙摆手劝阻,道:“别!救你的不是我。我只是拿人钱财,受人之托,替人办事。” 裴迁安愣了下。他环顾四周,未见旁人。 他望着那位女子,又问:“不知是何人相救?姑娘可否告知?” 女子略一沉吟,道:“是个男子,商人打扮,模样瞧着像是个胡人。” 裴迁安心中不由得一紧。那夜后来如何了?丁成他们……可还安好? 他忙追问:“不知那位恩公,如今在何处?” 女子摇头:“他那日把你抬到此处,留下一锭银子,托我们好生照看你,然后就走了。没再说别的。” 思忖许久,裴迁安仍是毫无头绪。 大盛素来开放,扬州至洛阳一带繁华,故而若有异国商人往返,并不足为奇。可那日通济渠上,前后所见便只有他们一条船只。而船上同行者,他也不记得有何胡商。 思忖间,面色却因腿上的疼痛而不禁有些发白。 女子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哦,对了。那位商人说,公子的腿是被船上断裂的桅杆砸伤了。我家郎君略通医理,替你瞧过,说至少得静养两月。”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何事,放下手中药杵,又道:“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可要往家中报个平安?你昏迷了三天,身上也没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和郎君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住得近,能早些回家将养,自然更好。寒舍简陋,四周也只有我家郎君常去城里卖药草,于医理也只是顺带学了点皮毛,恐照顾不周。” 女子这一番话说了许多,话里话外也隐有送客之意。毕竟一锭银子,要照料一个双腿不便的病人两个月,想来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裴迁安道:“多谢。在下家住洛阳,不知是否方便?” 闻言,女子却皱了眉头,“洛阳啊……那有些麻烦。前些日子暴雨,听说汴州通往洛阳的陆路塌了,眼下官府还在抢修。便是要走水路,也得去四十里外的码头才有船。公子眼下这腿脚,怕是不便走动。不过,可以先修书一封回家报信。” 裴迁安了然。他下意识想取些银钱酬谢,摸了摸身上,才发现空无一物,想必都沉入江底了。他面露歉然:“多谢告知。” “不谢。”女子擦了擦手,道:“我去村头张秀才家,为你借些纸笔来。晚些时候,待我家郎君便回来了,他给你换药。” 裴迁安颔首:“有劳费心。” 随着女子的离去,屋中又陷入了沉寂,唯有火炉中不时迸发的声响。 夕阳渐渐没入山头,天色暗了下来。风穿堂而过,有些冷,一种无边无际的寂寥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裴迁安捧着早已凉透的陶碗,却忍不住想,昔年永宁公主独自在漠北草原的黄昏里,又该是何种心境? 思及此,他心口莫名地一涩。 屋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出现在门前的,却不是方才那位女子,而是一位身形精壮的汉子。 “窈娘,我回来了。你怎的不点灯啊?” 那人边说着,边迈入门槛。 未几,木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被点亮。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将背篓放在墙角,看向裴迁安:“公子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坦吗?” 裴迁安感激地回道:“除了双腿疼痛,其余尚可。” “哦,那便好。”男子端起油灯,走到榻边,道了声“得罪”,随即轻轻掀开被褥,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查看裴迁安的腿伤,道:“还行,没恶化。我等会再给你换副药。” “多谢。”裴迁安迟疑一瞬,问:“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姓齐,单名一个良字。” 裴迁安在塌上叉手为礼:“在下姓裴,名迁安,多谢齐兄搭救。” 齐良亦叉手回礼:“公子不必客气。”他顿了顿,问道:“对了,公子可知我家娘子去哪儿了?” 裴迁安回道:“我想写封家书报平安。嫂夫人便说她去张秀才家借纸笔。” 齐良应了一声,道:“哦,想必是了。那公子且稍候片刻,我将饭菜热一热,咱们先简单吃点,我再给你换药。” 裴迁安轻声应下。 约莫两刻钟后,齐良端来两碟素菜,又抱来一罐冒着热气的白粥,颇有些不好意思:“家中只有这些粗淡吃食,公子暂且将就。” 裴迁安微微摇头,道:“无妨。我幼时在军中,吃的也是这些。” 提起军营,齐良眼睛骤然一亮,正欲再说些什么,窈娘已带着纸笔墨回来了。 窈娘将纸笔放在木桌上,随即对齐良道:“我先前在那张秀才家吃过饭了,便不与你们再用。”她出门之前,又转身叮嘱道:“对了,你回头去张秀才家中瞧瞧,那张夫人的身子似乎不大爽利。” “哦,好,我知道了。”齐良应下,又将木桌往床榻边挪了挪,方便裴迁安取用。 用饭间简单聊起,裴迁安才知齐良原先并非乔家村的人。因当年蒋成平在西北起兵叛乱,祖父母便逃离鄯州,一路辗转到了此处。这些年,他靠入山采些野生药草,送到城中卖给药商维持生计。 “明日我正好要去一趟汴州城,若公子今夜将家书写好,待我到了城中,便找人替你捎去洛阳。”齐良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 裴迁安再次谢过。未多迟疑,就着昏暗的烛火,提笔便将报平安的家书写就。 待齐良回屋为他换药时,裴迁安将折好的书信递过去,道:“齐兄到了汴州城,可先去州衙,只说是洛阳裴家二郎的消息,请州衙的人将信转递裴府。”他略作停顿,“想来,州衙应当不会推拒。” “好。”齐良将信接过,并未多问。从先前的言谈举止,他能猜出眼前这位公子家世不凡,但他并无心思打听,只想着把人托付的事办好便是。 次日齐良走前,又仔细交代了裴迁安如何自行换药。而窈娘除了每日饭点送来餐食,其余时候鲜少过来。 大多数时间,裴迁安都是独自一人躺在这茅屋中,透过那扇小窗,望着天色,静静沉思。 回顾往昔,他自幼长在凉州,大多时光随父兄在军营度过。那时大盛的西北旧疆虽已收复,但与周边部族却摩擦不断。四处奔波的日子,艰辛却也充实。 后来,十四岁那年,先帝即位,兄长领了河西、朔方节度使,他又随祖父自此长居洛阳,为科举,为心中抱负,终日埋首苦读。 再往后,状元及第,得先帝器重,为官后的日子更是繁忙。 如今远离京师朝堂,困于这一方简陋茅屋,难得彻底闲下来。可他的思绪,却想得更多了。 想京中局势如何演变。 想兵部职责该如何履行。 也在想,那双总是萦绕心头的眉眼。 每每思及此,总不由得蹙眉。 他与永宁殿下之间,好似隔着万重鸿沟。成婚之后当如何相处?这桩事,细细想来,大抵比那行军打仗,比那治国理政,还要难上几分。 ———— 齐良回来时,已是第七日午后。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三弟裴崇安、数名面露焦灼的裴府家仆,以及两名汴州州衙的属官。 乌泱泱一群人,几乎站满了齐良家的小院。 裴崇安几乎是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冲进来的。他一眼看见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兄长,脚步猛地刹住,眼眶瞬间通红。 下一瞬,人已扑到榻前,不管不顾地一把将裴迁安紧紧抱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二哥……二哥!我真以为……真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那力道牵扯到伤腿,裴迁安微微吸了口冷气,却并未推开。只是抬手,安抚地轻拍三弟绷紧的后背,温言道:“三郎,我无事。吓着你了。” 待裴崇安情绪稍平,裴迁安才低声问:“可向家中报过平安了?” “报了!报了!”裴崇安松开他,忙道:“三日前那位齐兄到州衙递信,我一看是你的消息和笔迹,魂都回来了!立刻派了人从汴州乘船往洛阳送信,眼下估摸着也到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祖父、祖母、母亲还有大哥他们……这几日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那便好。”裴迁安轻轻颔首,目光越过三弟肩头,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郎君……”丁成连忙上前,跪倒在榻前,身子因情绪激动而不禁颤抖着。 裴迁安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沉静:“阿成,你能平安,很好。” 丁成脸上涕泪纵横,重重磕下头去,“郎君……是小的无用……那夜浪太大……我睁眼再寻不到您……”他再说不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 “天灾无情,岂是人之过。”裴迁安止住他的自责。 裴崇安望着裴迁安,终是道出心中疑问:“二哥,你后来又是如何到了此处?” 裴迁安平静道:“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能道尽。待回程路上,再细说不迟。” 裴崇安连忙点头,“好!我们先回家。祖父他们想必盼得心都要碎了。二哥,就让我来背你!” “好。”裴迁安微笑,颔首应下。 心间忽起一念,他喉结滚动,又轻声问道:“永宁殿下可还安好?” 裴崇安道:“永宁殿下无恙。楚王作乱那夜,大哥来得及时,故而冲突只限宫城,未波及市坊。” 裴迁安点了点头。 忽地,裴崇安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二哥,说起来,我这几日反复思量,总觉得楚王谋反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12、第十二章 诀别 回到洛阳时,已是八月。 天街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秋风吹在人身上,已带了些许寒意。 先帝驾崩一月有余,京师仍处于国丧期间。坊市之间,鲜见车马盈门的热闹,摊贩的叫卖声亦刻意压低了几分。 整座洛阳城,肃穆而又平静。 回府不过半日,裴迁安已渐渐明了,为何三弟会对那场宫变生出蹊跷之感。 正是因为太过平静了,以至于不像一场史册所载的宫变,仿佛宫变本身,也是帝位更迭中精心设计的部分。 而这一点,在祖父的书房,得到了兄长裴定安的确认。 “三郎觉得蹊跷,是因他只见血光,未见棋局。”裴定安平静道出此前先帝召他进宫时的密谋,“若皇太孙继位,年长的两位皇子便必得离京。而楚王逼宫之心,先帝早有察觉,甚至顺势推波助澜了一把。先帝正是欲借着这股血,清洗朝中那些另立他主的心思。” 裴迁安沉默地听着。这一点,他远在扬州时,便隐隐推测出几分。只是…… 他道出心中另一桩疑惑:“楚王逼宫之事,既是先帝有意为之。那么,先帝为何又允晋王执掌剑南节度使之权?倘若他日,晋王借‘清君侧’之名挥师北上,岂不是又生国乱?” 兄长裴定安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一直厘不清头绪。” 二人望向一直在主位之上闭目养神的祖父。 裴璋缓缓睁开眼,历经数朝风雨的眼眸,深不见底。但他并未直接回答两位孙儿的疑问,而是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才缓缓道:“大抵,是与先帝对各镇节度使的忌惮有关。” 裴迁安略一沉吟,尝试推测:“自天历三十四年,长安之乱后,谢氏皇族宗室凋零,而四方节镇渐成尾大,尤以范阳、成德和魏博三镇最甚【1】。莫非,先帝是有意择皇子掌兵权以制衡?” 裴璋未置可否,沉声再道:“能越皇子而立皇孙,古今皆需极大的魄力。先帝目明心澈,他看的从来不止一步。晋王赴蜀,究竟是隐患,还是另一枚用来平衡其他棋子的活子,尚未可知。静观后效罢。” 此言一出,便是裴璋有意收住话头,不许小辈再妄加揣测。 ———— 九月底,裴迁安腿伤渐愈,开始赴兵部视事。他卧病期间并未荒废,对部务、朝事,皆反复思量,故而一旦接手,亦是从容,诸事渐次理顺。 不久,河西、朔方、陇右三镇急报称吐蕃有异动【2】,突厥部落亦不平静。 见京师朝局彻底安稳,裴定安便不再耽搁,携三弟裴崇安返回凉州。 临行前,乾元殿的朝会上,幼帝依先帝遗意,当廷宣诏,授予裴定安“上柱国大将军”,并许其日后承袭裴璋“临汾郡王”的爵位。 洛阳城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流逝。 十月中旬,护先帝灵柩入葬长安的王太后,终于返回洛阳。随行仪仗和卫队浩浩荡荡。然而,此前与之一同而去的镇国大长公主,却未见身影。 消息传来时,裴迁安刚刚下值回府。他站在庭院廊下,看着仆役清扫满地落叶。 闻言,他动作顿了一下,便继续解下披风,递给丁成,默然不语。 第二日,日暮时分,宫中宦官捧旨至裴府,当众宣读。 诏书所言,不外乎两件事:其一,镇国大长公主自请留在长安陵园,为先帝、先皇后及先太子尽孝,此请,幼帝已允。其二,大长公主举荐裴迁安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她入政事堂参决军国之务,此荐,幼帝亦允。 大盛乃群相制,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便为宰相之称。 宣诏之声落地,裴迁安心头一涩。 一道诏书,她以尽孝之名远遁山陵,将参决国事的权力尽数托付给他。 的确,如今看来,这桩婚约于他裴迁安而言,并非束缚,乃青云之阶。入仕不过两载,便已轻而易举当了宰辅。 可是,此举,究竟算是什么? 他裴迁安,于她而言,又算什么? 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么? 直至声音落地许久,直至宦官提醒:“裴大人,该领旨了”,裴迁安方才有所动作,重重叩首。 “臣,谨遵圣意,叩谢——天恩!” 他接过圣旨,缓缓起身。 秋已深,风吹得他有些冷。 “裴大人。” 裴迁安抬眸。 宦官又取出一道信笺递来,“此为大长公主殿下嘱托太后娘娘,转交予您的私信。” “有劳中官。” 裴迁安应了声,面色沉静,将信接了过来。 待送走宣旨仪仗,他将圣旨递予一旁随侍的丁成,垂眸,拆开手中的那封私信。 仍是熟悉的字迹,仍是寥寥数语。 “裴郎中台鉴: 朝务殷繁,尽付于君。此社稷之托,非独私谊。 君素明达,余不赘言。 秋已深,万望珍重。 顺颂时绥。 ——永宁谨书” 裴迁安的目光在“此社稷之托,非独私谊”上停留了良久。 当真可笑,他竟直至今日,方才堪破那些字句的冷漠。 他深吸了口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地将信纸重新折好,随即抬步往书房行去。 在书房那个抽屉里,精心收纳着一枚木簪,还有那册《昭明文选》和几封信笺。皆是由家仆后来从扬州带来,未曾与他在通济渠经历那夜的风浪。 而那些信笺上,同样是寥寥数语。只是他从前,未曾在意过字里行间的疏离。 夜色渐渐笼罩。 在途径庭院时,他停了一瞬。 离京师前,他特意嘱咐移栽的那些花木,尚未来得及看到盛开的模样,便已进入了衰败的季节。 花匠虽尽心,土壤虽湿润,但再精心的呵护,也抵不过时节的凛冽与根基的动摇。 所谓精心筹备却徒劳无果,大抵便是如此。 他想,他终于得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无需再反复求证了。 对于这桩婚约,她大抵,是不情愿的。 ———— 十一月末,长安。 皇家陵园,松柏覆雪,天地皆白。 风顺着神道,穿过石像与享殿,发出悠长的呜咽声,更增添了几分寂寥。 阿茳为谢云昭轻轻披上一件厚绒大氅,低声劝道:“殿下,回里屋吧。外头雪越发紧了,仔细身子受不住。” 谢云昭微微点了点头,从终日凝望陵园的窗边转过身。 而手中那封午后由驿使送来的信笺,已被她捏得边缘有些发皱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慢慢将其细细抚平,折好。 阿茳将谢云昭搀扶至桌案边,随即转身将窗扉合拢,又熟练地点亮桌案上的烛台。 待做完这些动作,她回过身,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谢云昭已静静立于炭盆前。 而那封刚被仔细折好的信,不知何时已被投入了炭盆里。 火光映照在谢云昭苍白的脸上。 炭火之中,信笺一寸又一寸地燃烧着。 信中,仅有短短四个墨字—— “微臣领命。” 屋外,风雪正紧。 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3】。【】 13、第十三章 犒军 成贞二年的烽火,是在夏末点燃的。 吐蕃赞普亲率铁骑七万,骤然叩关,兵锋直指河西走廊。 陇右节度使郭振与河西节度使裴定安奉诏合兵,据险死守。两军鏖战数月,烽燧狼烟昼夜不息。直至十一月末,西北联军终于一举击败吐蕃主力,斩首无数。 捷报传至洛阳,正逢年关前的第一场大雪。 朝野上下,市井民间,皆为之一振。 自景明元年,蒋成平叛乱以来,西北之地纷扰不断,吐蕃、突厥等部族虎视眈眈,边衅常年不息。此番大捷,乃是继景明三十年收复西北旧疆后,对吐蕃的全胜! 满城喧腾,市坊之间,皆传“郭、裴”二将的威名。 皇城内,政事堂的气氛亦振奋不已。 “斩首万余,俘获牛羊器械不计其数。吐蕃此败,伤筋动骨。陇右以南,至少五年可保无虞!”兵部尚书崔进阅过捷报,声音洪亮,毫不吝啬赞誉之辞。 门下省侍中王贺别亦颔首赞道:“郭振老成持重,裴定安勇毅果决,二人珠联璧合,立下不世之功,扬我大盛兵威啊!”说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裴璋。 裴璋心中虽喜,面上仍持几分谦逊:“小孙未辱国命,已是大幸。” 王贺别笑道:“裴公过谦了。裴家大郎骁勇善战,自不必说。此番大捷,裴家三郎率精锐奇袭,予吐蕃致命一击,功不可没啊。” “王相谬赞,谬赞了。”裴璋连连拱手。 坐在御座旁的王太后见父亲与裴公一唱一和,心知按照惯例,此时便当议定对西北将士的封赏。她正欲开口,忽想起一事,又停住了刚到唇边的话语,望向端坐主位、静听议事的幼帝,温和轻唤:“大家。” 端坐于御座的少年天子,闻声侧首:“母后。” 王太后未言,只以殷殷目光望着他。自谢适庭即位后,朝政虽多由她与两位顾命大臣决断,但培养天子独立理政之能,亦是先帝与先太子的遗愿。 谢适庭会意,略一思忖,声音稚嫩却语调平稳,道:“既如此……” 堂下众臣见幼帝开口,皆顿时肃静,躬身聆听。 谢适庭将心中的想法道出:“西北大捷,理应犒劳三军,以彰朝廷体恤将士、激励士气之心。”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感受到臣子们的认同,谢适庭也坚定了几分勇气,学着昔日皇祖父的语气道:“西北路远,朕不便亲往,当遣宣慰使代朕前去。于人选,众卿可有举荐?” 话音方落,王贺别未多犹豫,躬身直言:“老臣举荐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裴迁安。” 他略微直起身子,又接着陈明理由:“裴侍郎与大长公主殿下早有婚约,虽未完婚,然已册驸马都尉,为圣人之姑丈,本是皇亲,身份合宜。再者,此番西北大捷,裴家大郎、三郎皆立军功。由裴侍郎领旨前往,亦可彰显圣人对边军将士信重不疑。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是不二人选。” 这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将犒军转化为“君信臣忠”的盛典,确是老成谋国的手段。 见众人皆颔首称善,谢适庭望向王大后,得到肯定的目光后,便看向裴迁安,问道:“不知裴卿,可愿前往?” 裴迁安出列,躬身长揖:“臣必竭股肱之力,宣陛下德意,慰将士辛劳。” “好。”谢适庭点头,道:“那便着兵、户、礼三部,速拟赏赐章程及仪注,中书省据此拟诏。务必要快,要厚,莫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臣等遵旨!” 议事既毕,谢适庭与王太后先行离去。 廊下,谢适庭抬手示意内侍离稍退,随即有些忐忑地仰头望向王太后,小声问道:“母后,今日在政事堂,儿臣如此处理,可还妥当?” 王太后慈和地笑着,温言道:“庭儿做得很好。” 闻言,谢适庭长长舒了口气,稚声道:“儿臣定会更加努力,像皇祖父那样。” 王太后微微一怔,先帝临终前的嘱托尚在耳畔:“英莲,你与允泰成婚十二载,朕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这江山啊……不需要一位傀儡天子,需要的是一位能引领大盛重振荣光的明君……” 她敛起思绪,深深望着眼前的谢适庭,轻轻颔首:“嗯。” 视线不由得落在远处贞元殿外那棵覆满积雪的玉兰树,眸光渐次深远。 瑞雪兆丰年。 又一季春日,将来了。 ———— 诏令颁下,三省六部即刻运转。国帑拨出绢帛二十万匹,钱三十万贯,江淮漕运的船只满载新稻、盐铁、药材等逆流而上。 成贞三年,正月初四。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车马辚辚,满载赏赐的队伍排出数里之长,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裴迁安持天子旌节,率浩浩荡荡的犒军使团,一路向西。沿途州县奉命迎送补给。 使团如此行了五十余个日夜,方在二月末抵达凉州。 凉州大营三里外,待车驾停稳,裴迁安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手持旌节,稳步下车。 眼前,便是两年未见的兄长裴定安与陇右节度使郭振,正率麾下将领、幕府文官及凉州刺史等一众人员相迎。 而三弟裴崇安,因军阶不高,并不得在此一同迎使。 裴定安与郭振率众拱手见礼。 “臣,河西、朔方节度使裴定安——” “臣,陇右节度使郭振——” “率河西、陇右将士,恭迎大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迁安高举旌节,声音清晰道:“圣人有旨:将士们辛苦了!” 简单的迎礼过后,便是繁复而庄重的身份勘验、文书交接。一切依礼制而行,一丝不苟。 这一番礼仪后,裴定安与郭振这才将犒军使团及辎重迎入大营之中。 营中,军士夹道肃立,呼喊万岁,声震云霄。 士卒队列之间,裴迁安一眼便瞧见正咧嘴憨笑望向他的三弟。但身为宣慰使,代表天子而来,他只是略一颔首,未与之言语,面色依旧沉稳。 校场上,高台早已筑就。台上设有香案、御座,以示天子亲临。 裴迁安挥手示意,随行使团将犒军物资一一搬出,依次开启。 烈日之下,绢帛堆积成山,酒肉罗列成行,铜钱满目,另有补给军需的冬衣、棉麻、药材、军械等物。 赏赐丰厚,甚为壮观,令台下肃立的军士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肃静!”郭振高声呵斥。 场面又顿时静了下去。 裴迁安手持敕书,与裴定安、郭振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便稳步登上高台,面南而立。他将敕书稳稳展开,声调激昂地诵读。 宣读毕,裴定安与郭振登台,面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代表河西军与陇右军叩谢天恩。 随即,裴迁安又取出功勋薄册,从高级将领到有功士卒,逐级唱名。 被念到名字的受赏者依次出列,到台前跪领绢帛、铜钱或告身等。 如此持续数个时辰,直至日落黄沙,这场庄重盛大的犒赏方才完毕。 残阳如血。裴定安立于高台,目光扫向河西军,高声道:“陛下厚恩!今夜,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万岁!万岁!万岁!”河西军的欢呼震天动地。 郭振亦面向陇右军的方向,洪声笑道:“陇右的儿郎们!可别被河西军的兄弟比下去了!给老子喝出气势来!” “喝!喝!喝!” 高台上下,顿时一改先前肃穆的氛围。 裴定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裴迁安的肩,笑道:“执中,此番自洛阳而来,辛苦了!” 裴迁安拱手为礼:“奉圣命而行,何言辛苦?两军将士戍守边塞,力退吐蕃,方是艰辛!” “郭振你听听,我这二弟当了文臣后,说话是越发滴水不漏了。”裴定安调侃道。 郭振大手一挥,笑道:“你这说的哪里话!裴二郎昔年在军中时,言辞便已是一套一套的了。” 几人朗笑着,相携步下高台,往篝火方向行去。 而裴崇安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一把搂住裴迁安,重重拍了下他的背,“二哥!可算找着机会同你说话了!今晚定要痛饮!” 裴迁安被他勒得眉头一蹙,将他稍稍推开,“军中重地,注意威仪。” “怕什么!”裴崇安满不在乎,随即又笑着扬声道:“二哥你看见没,我也立功了!祖父在洛阳家中是不是也夸我了?!” 裴迁安却淡然笑着:“祖父还盼着你入了军中,性子能沉稳几分。我眼下瞧着,与从前倒是一般无二,只怕要让祖父失望了。” 裴崇安不服气道:“哪里!我可是有好好听大哥教诲!”他眼珠一转,笑得更加粲然:“若是我还不够沉稳,那定是大哥教得不够好。” 裴定安冷哼一声:“你倒是惯会找理由。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一旁的郭振见这“兄友弟恭”的场景,也不禁扬眉大笑。 说话间,几人已在篝火边落座。火头军忙将酒肉呈了上来。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不免谈起旧事。 郭振叹道:“当年二郎回洛阳考那劳什子进士,我还道军中少了一员帅才。” 裴迁安面色平和:“如今在兵部任职,能为边军略尽绵力,也很好。” “嗯,倒也是。”郭振颔首,顿了顿,又道:“如今看来,你在中枢掌兵部,为边军争取粮饷、械甲,作用未必比在阵前冲杀小。” 裴迁安举杯相敬:“为国效力,在朝在边,皆是一样的。” “哈哈哈,此话,说得好。”郭振亦举杯回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 “郭使君,我也敬您!”裴崇安提着酒坛凑到郭振面前,便要拼酒。二人你一杯我一碗,大有酣战至天明之势。 一直静观说笑的裴定安却似是想起了何事,提杯坐到裴迁安近旁,声音压得很低,“二郎,有件事,你回洛阳后,或可留意。” 裴迁安侧耳倾听,神色不变:“大哥直言便是。” “此番大捷,除了将士用命,也因事前得到一些吐蕃兵力部署的消息。”裴定安将声音压得更低:“消息的来源,有些特别,是……回纥人递来的。” “回纥?”裴迁安闻言蹙眉。 裴定安点头,沉声道:“此事敏感,若被有心人利用,便是通敌之嫌。故而,我未在呈送朝廷的捷报中提及。” “眼下裴家军权甚重,大哥谨慎些是应当的。”裴迁安颔首肯定,随即又起了疑惑,“可自四年前黠戛斯作乱,回纥灭国后,唯一有意与大盛亲近的乌自残部,也因挟持大长公主一事被卢龙军击溃。如今,回纥怎会又向兄长递来消息?” “此事确是蹊跷。”裴定安语声渐沉,道:“我后来暗中查探,听闻是一名叫布勒特的人,这些年将西迁的三个回纥残部重新联结了起来。那暗中递消息的使者只言,此番援手,是结个善缘。只求若他日回纥遣使至洛阳,望裴氏念在此番相助之情,于圣人面前,代为斡旋一二。” 裴迁安望着杯中清酒,眸光微动:“回纥莫非欲要复国?” “我也作此想。”裴定安端起一杯酒,饮下,面色不变道:“至于那布勒特究竟是何底细,我未能探得更多,也不知此人是否可信。此事可大可小,你回京后,私下请教祖父,看他如何决断。” “好,我明白了。”裴迁安应道。 “另……”裴定安迟疑再三,终是低声道:“大长公主殿下昔年在回纥十年,对回纥的贵族势力或知一二。若是有机会,也可向殿下探问,那布勒特究竟是何许人?” 裴迁安静默良久,垂眸应了一声:“嗯。” 大漠黄沙,圆月高挂。 风里传来将士们粗豪的划拳笑闹声,更远处,是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 裴迁安望了望杯中酒,一饮而尽,略有些苦辣。 他与那位大长公主,还有一桩婚约在的。【】 14、第十四章 重逢 犒军的使团在凉州只停留了五日,便再度启程东归洛阳。 时值三月,官道两旁,杨柳绦绦。拂面的风里仍然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车驾粼粼而行。越是接近雍州的地界,裴迁安愈是心神不宁。那些思绪如同被春风催生的野草,漫无边际,悄然生长。 行近关中腹地,眼见岔路口一方路碑指向正东的洛阳,另一方指向正南的长安,他终是叫停了行进的车队。 下车后,裴迁安对此次犒军的副史、礼部郎中刘昶便是郑重一礼:“刘大人,劳烦您持旌节,率使团先行回洛阳复命。裴某……”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长安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大约是有些时日未见大长公主殿下了,心中有几分挂念。故而欲绕道前往,耽搁两三日。” 刘昶久历官场,闻言了然,颔首应下:“裴大人放心。下官自会向圣人陈明。巡视边情后,顺道探访亲旧,亦是人之常情。” “如此,便有劳刘大人了!” 裴迁安拱手又一礼,不再多言,径自去队伍中牵了一匹快马,翻身而上,独自折入了南去长安的官道。 马蹄踏过溪涧,溅起水花。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心中纷乱的思绪也渐次清晰起来。 他想,此行绕道长安,大约是为两桩事。 公事,是兄长那夜于篝火旁的嘱托:回纥又起暗流,布勒特底细不明,若有机会可向殿下探问。 私事,便是为那纸落满尘埃的婚书。 三年了。 先帝驾崩于庆和十一年七月,如今是成贞三年三月。 二十七个月的丧期早已结束,民间嫁娶也早已放开。唯有他与永宁公主之间,仿佛永远停在了那个发生骤变的秋天。 如今朝中再无异动,幼君的帝位已然安稳。这桩原本用来捆缚裴、谢两姓的赐婚,也当有个了断。 他只想问上她一句:这婚约,是否就此算了? 此行,他没有惊动驿站和官府,只凭记忆中的舆图与一路打听,在次日下午,单骑抵达了长安城北的皇家陵园。 陵园静谧,松柏森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寂。 值守的陵官见突然有佩金鱼袋的紫袍大官策马而至,忙上前行礼:“此为皇家禁地,请问贵人尊讳,前来所为何事?” 裴迁安勒住马,翻身而下,解下身上的鱼符递去,道:“兵部侍郎裴迁安。途径长安,特来拜谒先帝陵寝。另,有要事欲求见镇国大长公主殿下,烦请通传。” 那陵官闻言,面色诧异,待验过鱼符,将其递还,声音更恭谨了几分:“回裴侍郎,殿下如今,并不在陵园之内。” 裴迁安握着马鞭的手一顿,抬起眼:“不在?” “是。”陵官垂首,谨慎地回道:“自去岁春暮,殿下便已移居长安城中,只每隔十日前来祭扫一次。细算日子,上次殿下来时,还是前日。” 再往后的话,裴迁安便有些听不清了。 去岁春暮,也就是说,在他后来又寄信前来问安时,她或许便已不在陵园长住。 心底又逐渐纷乱起来。或许,她并未收到那封来信,故而才没有回音? 他决定不再深思,而是径直问道:“去岁应有一封从洛阳寄予殿下的私信,不知可有送达殿下手中?” 陵官忙不迭回道:“自是不敢怠慢。几乎每月皆有洛阳而来的信笺,都尽数转交殿下了。可自殿下移居城中后,陵园未再收到什么信笺,想来是驿使直接送往殿下的私邸了。” 闻言,裴迁安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所谓的她可能未曾收到,又是他的自欺罢了。 那人看到了信,她只是不愿再回罢了。 裴迁安深吸了口气,有些冷。随即,抬眼看向陵官:“殿下于长安城的私邸,在何处?” 陵官略一沉吟,道:“隐约听殿下旁边的侍女随口提过,是在永昌坊内。那坊毗邻昔日东宫旧址,颇为清静。但具体的门户,下官便不知了。裴侍郎入城后,可于坊间询问,或是知会雍州牧。” 裴迁安微微颔首:“多谢。” 话罢,他不再多言,重新上马,一扯缰绳,径直往长安城前去。 入城后一路探问,虽几经周折,但好在,于暮色初至时,他终于寻到了那处私邸。 宅院并不大,但墙内斜伸而出的海棠却十分显眼。枝干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海棠花,开得甚是热烈。 裴迁安在巷口勒住马,静静望了片刻。 便是因这一处海棠的景致,她才会选择此处作为私邸? 他收敛心绪,不再多想,将缰绳系于宅院前的柳树枝干。 抬手欲叩门之际,忽停住了动作。 他低下头,掸了掸官袍下摆与靴面的尘土,又仔细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交领和襟袖。稍整仪容后,方才再度抬手,将木门叩响。 等了许久,府中隐有脚步声而来,不疾不徐。此刻,他只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莫名要比木门那头的脚步声更大些,指尖也有些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又仿佛在门那边停顿了许久。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终于被缓缓拉开。 可开门的,并非预想中的侍女阿茳,却是一位身着窄袖胡服的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肩背挺直。五官生得俊俏深邃,眉骨高耸,鼻梁高挺,一双眸子为琥珀色。未戴冠,也未束发,任由墨发极松弛地落于肩背,落拓不羁。 几乎可以肯定,那人绝非仆役。 裴迁安愣了一下,叉手一礼:“此处,可是镇国大长公主的府邸?” 那人未迟疑,应了一声“是”。随即反问道:“请问阁下是?” 裴迁安脑海骤然一片空白,但仍是依着骨子里长久习得的教养,声音平和地道:“兵部侍郎裴迁安,有要事求见殿下。劳烦通传。” 那人的目光之中多了些打量之意,片刻后,道:“殿下正在服药,请稍候。” 服药? 她病了? 裴迁安心口一紧。 未待他开口询问,那胡服郎君身后,影壁旁,便有一道女子的身影款步转出。 正是三年未见的谢云昭。 她身着素净的浅青色常服,未佩环饰,只发间簪着那枚白玉海棠簪。 残阳斜落在她身上。相比于记忆之中,她的身形更加清减,像是随时会散入暮色之中。眉眼之间,依旧沉静,却又是一片虚无。 形如枯槁。香消玉殒。 裴迁安蓦然想起这八个字来,只觉心口一疼。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如今的这副样子? 谢云昭望见他时,神情有过一瞬的诧异,又很快如常。 春风穿过巷弄。三人就这样立在门内门外,一时相对无言。 唯有海棠花轻落。 最终,还是谢云昭先开了口。声音疏淡平静:“裴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裴迁安望着她的眉眼,忽觉周遭的风声顿时静了下去,又觉五感在此刻被放大。 三年前,在洛阳公主府初见的那一面,他能清晰地听到雨落新枝的声音,能清晰地感知到风卷泥泞的气息。 而今,在此处,他仿佛看见了海棠的香气,在渐起的晚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 这一瞬,千头万绪浮上心间。有婚约悬而未决的忐忑,有书信石沉大海的失落,还有因那位异域郎君而起的刺痛和不安。 所有纷乱的思绪,如同藤蔓,在他胸腔之中不断缠绕。最终留下的念头竟是:他想厉声问那人是谁?想问那桩婚约在她心中是否早已算了? 他更想声嘶力竭地问她:这三年,她如此做,对他公平吗?! 可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时,他所有的不甘和质问,却在唇边瞬间消散。 又一阵风过,更多的海棠花瓣飘落。 有几片,拂过了谢云昭的鬓边。 有几片,落在了裴迁安的肩头。 他掌心的汗,渐渐渗出,有些粘稠。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天,雨雾迷蒙。 而那些沉寂了三年的期许,在此刻,好像于心底复燃了。 微风中,他躬身长揖,声音平稳而清晰—— “三年丧期已满,臣特来迎殿下回洛阳成婚。”【】 15、第十五章 留宿 “我知道了。” 微风中,谢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裴迁安缓缓直起身,仍旧望着她的眉眼。 他想,身为她的未婚夫婿,此时若要质问她那人是谁,大抵也是名正言顺的。 但他最终没说出口,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那般质问,未免太过失仪,也太不体面。 更要紧的是,若她坦言那是她的情人,甚至直言那人是她收的面首,他也并不能如何。 静了片刻,谢云昭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十分得体的淡笑,声音很轻:“裴公子,让你久等了。” “嗯。”裴迁安应道,没有半分客套的推辞。 他等得的确够久了。 三年,等到了这个王朝从动荡走向安稳,也等到了某些原本清晰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谢云昭略一颔首,目光转向那位身着胡服的郎君,语气和缓了许多:“松霖,你先回去罢。” 那位名唤松霖的男子微微欠身:“好。殿下既有贵客,那我便先回府了。”他略作停顿,又关切道:“殿下仔细着避风。药……我明日再送来。” “嗯,有劳。”谢云昭温和道。 松霖不再多言,对裴迁安也并无额外的礼数,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他又打量了一番,随即步履轻捷地迈过青石门槛,背影很快消失在在巷道尽头。 待那人离去,谢云昭将目光收回,看向裴迁安,道:“先进屋罢,晚些会有人前去照料马匹。”话罢,她便转过了身。 裴迁安提步迈过门槛,转身轻轻合拢木门,随即跟在谢云昭身后。又略微加快步子,不动声色地与她并肩而行。 暮色渐沉,天色已有几分暗淡,却仍可看出院中那株海棠花的繁盛。 二人绕过影壁,往内院深处去,一时无言。 唯有谢云昭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在晚风里清晰可闻。 行过几丛修竹,裴迁安终是开口问起:“方才那人说,殿下在服药?” “嗯。”谢云昭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 漫长的沉寂,再度笼罩在二人之间。 行过几道回廊,谢云昭将裴迁安带入一间会客的厅堂,引他入座。 阿茳闻声而来,身上也残存了些许药草的气息。她为裴迁安奉上一盏热茶,又为谢云昭倒上温热的清水,便默默退至门外候着。 屋内,烛火揺曳,谢云昭礼节性地示意裴迁安饮茶,随后轻声问道:“裴公子自洛阳而来?” “不是。” 裴迁安看着瓷盏中清澈的茶汤,顿了顿,声音更轻缓了些,“在凉州办完差事,返归洛阳时,便……来接你。” “嗯。”谢云昭垂眸,温和地笑了一下,“这桩婚事,的确是搁置了许久。” 她似是在斟酌话语,良久,才道:“三年前先帝赐下这道婚约,裴公子应当也知先帝用意。” 裴迁安未答,只静静望着她。 谢云昭接着道:“裴家世代忠良,裴公与裴使君更是国之栋梁。从天历年间至今,这大盛如今一半的江山,是裴家上下合力稳住的。裴、谢两氏之间,早已血脉相连,休戚与共。如今朝局初定,幼主根基渐稳,我想……” 她抬起眼,望向他:“这桩婚约既已完成使命,或许不必再强求。”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随风晃动。 裴迁安望着她的眼眸,倏然笑了一下,脸色旋即又沉了下去。 然后,他缓缓开口。 “谢云昭。” 谢云昭怔了一下。她没有听错,他的确在直呼她的名字。 裴迁安眸光幽深,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你对我公平吗?” “什么……”谢云昭有些错愕地望着他。 裴迁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行至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蓦然传来了春雨敲打屋檐的轻响。 他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之中。 “当年先帝为笼络裴家,也为了给皇太孙铺路,赐下了这桩婚约。帝位更迭时,祖父与兄长依照先帝遗愿,力保皇太孙即位。又经去岁末西北大捷,如今坊间都在传‘裴与谢,共天下’。” 他略作停顿,道:“裴家上下虽忠贞不渝,却也怕‘功高震主’之言,也惧‘兔死狗烹’之祸。如今幼主安稳,殿下便要单方面终结这桩联姻,可曾想过,若落在旁人眼中,又当是何种意味?是裴家失了圣心,还是天子欲要行鸟尽弓藏之举?” “再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好似在自嘲,“三年前,我从扬州返归京师,在通济渠遇风浪,九死一生。彼时,殿下一封书信寄来,便将议政之权托付于我,我也从未推辞。可殿下自己却在长安城……” 他想起那封杳无音信的问安,想起方才那名男子从容的背影,将话语刻意咬重了几分,不留情面:“另寻新欢?”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死寂。 许久,他终于能够渐渐松开紧绷的指尖,略微平复了情绪,这才敢转身看她。 他看到谢云昭眼中的错愕与不安,看到那双眸子里渐渐生起的阴霾与痛楚。 裴迁安不给她言语的机会,再度躬身长揖,字句清晰地道: “臣,裴迁安,特来迎殿下回洛阳完婚。” 声线平稳,且,不容拒绝。 良久,谢云昭轻轻叹了声,语气有些无奈。 她终是颔首,妥协道:“好。我随你回洛阳。” 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夜风卷入屋内,带来泥土的涩然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与药香之中,谢云昭再度开口。 “他不是新欢。” 裴迁安抬眼看她,知她此言指的是那位名为松霖的男子。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他愿意,听她的解释。 谢云昭的目光仍是沉静无波,“去岁春,我时常起幻觉。有时是漠北的风沙声,有时是故人的面容。精神也有些不好,夜里难眠,白日恍惚。这般症状,从前在回纥时也有过。” 裴迁安眉头微微一蹙。 “后来,在长安城瞧了许多大夫,汤药吃了无数,皆无良效。”她继续道,声音平淡,“我想起昔年在回纥,当地医者曾以漠北的青峰草为我入药,可略微缓解。于是便托人寻了一些漠北的药商。” 她语声渐缓,“松霖是常往返大盛与漠北草原之间的药商之子。昔年在回纥,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旧识。他知晓我需要此药,得空时,便常亲自送来。” 言至于此,裴迁安已然听明白了。 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彻底消散。同样是去岁,先有回纥药商与殿下往来,后有回纥势力暗中向兄长示好。这真的是只是巧合么? 他略微收敛了思绪,凝望谢云昭,迟疑了片刻,又问道:“那如今,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谢云昭看着裴迁安眼中的关切,听着他温和的嗓音,有些茫然,下意识道:“大约不影响完婚。” 闻言,裴迁安一怔,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没来由的气恼。他面色微沉:“我不是此意。” 谢云昭谔然,连忙低低道了声:“抱歉。” 他无奈地轻叹了声,又轻声唤她:“殿下。” 她也只是轻声回:“裴公子。” 望着谢云昭体面又像是在习惯性防守的神情,裴迁安顿了一瞬。 他好像,略微知晓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殿下在长安,”他缓缓道,“似乎把自己养得有些差。” 此言落在谢云昭耳中,像是一句……温柔的责备? 竟令她骤然无措起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很好,想说并无大碍,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是沉默。 裴迁安重新坐回案边,与她隔着一盏烛火对坐,又平和地问道:“殿下何日方便启程?” 他问的,是指回洛阳一事。 谢云昭思忖了片刻,答道:“最快的话,也得三日后。” “好。”裴迁安颔首,端起面前已凉的茶盏,饮了一口。是长安上好的“春庭白”,但似乎又添了些别的东西,他一时品不出来。 他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起:“那这两日,殿下是何安排?” 见谢云昭蹙眉,似有疑虑,裴迁安温声解释:“臣在长安并无公务,也无相熟的亲友需拜访。若殿下不介意,臣可与殿下一同。” 谢云昭望着眼前之人。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又比以往所见的更为真切。 少了初见时的疏离守礼,多了几分亲近。 他好像,与三年前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不同了。 谢云昭如实道:“若三日后回洛阳。那明日,我欲到东宫拜见荣国夫人,与她道别。后日……”她略顿,接着道:“后日到陵园,为父皇、母后以及阿兄再祭扫一回。” “好。”裴迁安应下,未多言语。 静默了片刻,裴迁安忽而又问道:“殿下可用过晚膳了?” 谢云昭颔首,随即抬眼看他:“裴公子未用?” “是。”裴迁安坦然,“寻了殿下一日,臣未来得及用膳。” “是我疏忽了。”谢云昭忙起身,行至门外,吩咐廊下的阿茳去取些吃食来。 身后,裴迁安的声音又响起,语调淡淡:“另,天色已晚,雨势未歇。不知殿下此处,可方便留宿?” 谢云昭怔然,回身望他。 烛光里,裴迁安端坐案前,姿态从容。那双眼眸里,却似是在说:他不会在今晚离开。 沉默片刻,谢云昭低声道:“方便。有空房。” “那便好。”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静静听着细雨落在瓦上的声音。 阿茳很快送来几样清淡的吃食:一碟素馅蒸饼,一碗鸡丝粥,两样时蔬小菜。 谢云昭重新落座,看着裴迁安用膳。 他吃得从容,举止优雅,即便饿了一日,也不见狼吞虎咽。 但是,大约独处一室惯了,如今与他人长久对坐,谢云昭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终于,裴迁安将碗箸搁下,取出锦帕轻轻擦拭唇角。 谢云昭如释重负,道:“裴公子用膳后,可早些安寝。厢房已收拾妥当,我让阿茳引你过去。” 话罢,她便要起身。 “殿下且慢。”裴迁安唤住了她,温声开口:“臣尚有一桩要事,欲请教殿下。还请殿下再留片刻。” 谢云昭动作顿住,重新端坐在他面前,淡声问:“何事?” 裴迁安面色稍正,缓缓道:“殿下昔年在回纥时,可曾听闻一位名叫‘布勒特’的人?” 布勒特? 谢云昭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搜寻那些关于回纥的记忆。 良久,她摇了摇头,“没有。” 裴迁安眉头紧蹙:“的确未曾听闻么?” “是。”谢云昭再度肯定。 裴迁安静静看着她,道:“臣明白了。多谢殿下答疑。” 谢云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步出屋中。 雨后云散,月光又落入了庭院之中。 从裴迁安方才的神情中,谢云昭能看得出,这“布勒特”应当绝非寻常人物。 她心中不由得反复想着这个名字,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 布勒特……在回纥语中,这个名字的发音有些特殊,似乎…… 忽地,她停下了脚步。 指尖骤然一凉。 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但,这怎么可能?【】 16、第十六章 拜访 翌日清晨,长安城经昨夜的雨,空气之中浸着些许湿润的凉意。 谢云昭简单梳洗,换了身鹅黄色襦裙,用过午膳后,吩咐车夫将马车备好。 裴迁安早些时辰曾让仆役递来消息,说是需往驿站寄送一封急信回洛阳,不必等他用膳。故而,谢云昭也未将其放在心上,只吩咐厨房留些饭菜温着。 只是眼下到了该出门的时候,却仍不见他的身影。 她领着阿茳步出厢房,望见雨后澄澈的天空,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那些年在漠北的草原上,所见的天空便是这般湛蓝。 “殿下,”阿茳轻声提醒:“马车已在门前等候了。” 谢云昭回过神,淡声问:“裴侍郎回来了么?” 阿茳回道:“方才似是在前院见着了裴大人。” 谢云昭微微颔首,未再言语。 主仆二人缓步穿过回廊,行至前院时,便见裴迁安已然在等候了。 那人褪下了昨日那身紫色官袍,换了一袭干净的靛青色圆领袍,显得很是贵气。他轻靠着海棠树,正安静地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他眉目低垂,看得十分专注。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在他肩头,形成斑驳的光影。侧脸在光里则格外清晰。 只是他手中的书卷,瞧着有些熟悉。 未待谢云昭思量出结果,裴迁安似是听闻了脚步声,倏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殿下。” “裴公子。” 彼此微微颔首,算是个问候。 裴迁安合上书卷,缓步走来,声音温和:“方才无事,微臣见案上有一册《维摩诘经》,便取来看看。”他顿了顿,笑意清浅:“未经殿下允许便擅自取阅,殿下可会怪罪?” 谢云昭眸光微动。 原来,是她近来时常翻阅的那卷。 那册《维摩诘经》是母后生前最爱的佛典。她在回纥时,也常默诵其中段落,以求心安。 后来,她又将它从洛阳带到长安,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翻阅。书页间,似乎留有她随手写下的批注。大约是一些零散的思绪,几处不解的困惑。 如此想来,她是有些介意的。 但,眼下她似乎也不能再如何。难不成要他归还?那反倒显得她小气了。 最终,她只得面色平静地道了一声:“无妨。” “那便好。”裴迁安的笑意平和。略作停顿,他又温声道:“既如此,可否容微臣再阅看几日?方才正读到‘心净则佛土净’一节,颇有感触,想细细品读。” 谢云昭凝望着他。 明明是有些唐突和犯界的举动,但那人温润的嗓音和清正的眸光,却总给她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仿佛那些言行出于自然,并算不得无礼。 良久,谢云昭终是无奈地又妥协:“可以。” “谢殿下厚爱。”裴迁安拱手一礼。 谢云昭迟疑一瞬,最终也未再言语,只微微侧身,往前门的方向走去。 裴迁安会意,将书卷仔细收好,然后提步跟上了她。 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三人对坐,无人开口。 阿茳垂眸静坐在侧,即便是往日习惯于安静侍奉的她,也觉得今日这氛围过于难熬,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彻底冻住了。 好在,永昌坊离东宫旧址并不远,未至两刻钟,马车便又缓缓停稳。 “殿下,到了。”车夫在外低声禀报。 谢云昭搭着阿茳伸来的手臂稳步下车。裴迁安则默默跟在最后,待她站稳,才撩袍而下。 眼前的府邸建于显宗年间,曾是仁靖皇帝在太子时期所居的东宫。虽历经四朝,已过七十余载,但因历代精心修缮和维护,仍然能看出初建时的气派和恢宏。 景明元年,大盛复国后,因曾为太子妃的荣国夫人执意居于旧都长安,睿宗便特将东宫旧址赐予她作为居所,以示恩荣。 檐下悬着的“东宫”旧匾,字迹苍劲,为当年显宗亲笔所题。如今虽漆色斑驳,却风骨犹存。 裴迁安仰首望着那块匾额。以往因公差或赶路,虽曾来过两回长安,但这却是他首次踏足此处。 门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但身板挺正,目光清亮。他见谢云昭前来,神情十分自然,仅行礼问安,并未索要名帖,亦未言通传静候之事。显然是谢云昭曾来过多次,门房被特地交代过。 唯一异样的是,老门房的目光落在裴迁安身上时,明显地停住了。 裴迁安会意,主动拱手道:“兵部侍郎裴迁安,特随殿下前来拜见荣国夫人。” 但门房迟疑的神情并未散去,又多了些许困惑。他看看裴迁安,又看看谢云昭,欲言又止。 谢云昭见此,眼睫颤了颤,微笑着补充:“李伯,这位是汾西郡王裴公的次孙,裴家二郎。” 此言一出,老门房这才恍然,忙道:“原是裴公家的公子!老奴眼拙,还望公子勿怪。”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了许多,“既是裴公家的郎君,夫人自是欢迎的。殿下、裴大人,请随老奴来。” 裴迁安颔首道谢,跟在谢云昭身后,缓缓步入府中。 穿过前庭,行过几处廊庑,眼前豁然开朗。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株高大繁茂的玉兰。 时值春日,玉兰正是盛期。满树花朵累累,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清雅而不甜腻。 裴迁安原以为,洛阳宫城贞元殿前那株玉兰已是世间罕见的繁盛。却不曾想,在这座东宫旧址,另有一株花开得更为绚烂的玉兰,几乎荫蔽了半个庭院。 树下,有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夫人,正靠着藤椅,阖目养神,面容十分宁静。在她身侧的木案上,放着一册显然翻过许多遍的《道德经》。 想必,这便是荣国夫人昭暮了。 “夫人,”老门房行至椅前三步处,轻声禀报:“殿下与裴公家的二郎来了。” 闻言,昭暮轻轻睁开了眼。虽年岁已深,但那双眸子却清澈而通透。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谢云昭身上,停留片刻,慈和一笑,语气孰捻自然:“昭儿来了。” “夫人安好。”谢云昭上前两步,极为尊重地福身行礼。那姿态不似公主对臣妇,倒像孙女对祖母,恭谨中带着亲昵。 昭暮微微颔首,随即吩咐老门房为二人看座。 两张紫檀木圈椅很快被仆役迅速搬来,置在玉兰树下,与藤椅呈品字形相对。 昭暮又将目光转向裴迁安,仔细打量了片刻,慈和道:“这位,便是裴璋家的二郎了?走近些,让我瞧瞧。” 裴迁安依言上了两步,躬身长揖,礼仪周全:“晚辈裴迁安,拜见荣国夫人。” “好,好孩子,不必多礼。”昭暮抬手虚扶,待裴迁安直身,又细细端详了他几眼,声音轻缓:“眉眼气度,的确有几分你祖父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更沉静些,书卷气更浓些。”顿了顿,她又慈蔼地问道:“你祖父如今可还好?” 裴迁安恭谨回道:“劳夫人挂念。祖父身子尚算硬朗,只是有些早年军中带来的沉疴,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需仔细将养。” “是了。”昭暮轻应,似感慨:“我听闻先帝驾崩前,便是托你祖父与王贺别同为顾命大臣。想来裴璋的身子,应当还算康健。大抵要比我强些。” 裴迁安温声道:“夫人亦需仔细颐养,福寿绵长。” 昭暮笑了笑,目光望得更远了些,道:“我记得上回见裴璋时,还是景明三十年的时候。他与你父亲裴明收复了西北疆域,凯旋返回洛阳之时,曾绕道长安来看过我。那时……你应当还未出生?时光荏苒,细细想来,这日子啊,过得太快了。当年熟识的那些人,如今还在世的,怕就只剩你祖父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裴迁安,语气温和:“你回去后,代我向他问个好。就说……我在长安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也让他,好生保重。” “晚辈定当将话带到。”裴迁安郑重应下。 昭暮颔首,略微摆手,示意二人在方才新设的圈椅坐下,目光看了看二人,又欣慰道:“你们二人今日能同来啊,我很欢喜。谢、裴两氏的羁绊实在是太深了,多少风雨都是一道扛过来的。你们二人之间……也莫要生了嫌隙。” 谢云昭颔首轻应。 裴迁安则坦然应道:“能伴在殿下身侧,是晚辈的福分。自当珍之重之。” 仆役适时奉上清茶,打破一时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裴迁安谢过,轻呷了一口,才发觉这“春庭白”的味道与昨夜在谢云昭府中所饮,如出一辙,心下也便了然几分。 昭暮将目光转向谢云昭,语气仍是孰捻:“昭儿,你昨日午后才来过,与我待了半日。今日又来,恐怕不只是陪我这老婆子闲坐吧?可是有事?” 谢云昭搁下茶盏,声音轻缓:“云昭不日便要返回洛阳。今日是特来向夫人辞行的。往后便不能再常来陪夫人说话了。” 闻言,昭暮的神情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慈和地笑道:“回洛阳也好。长安啊,终究非久居之地。我在长安多年,只因心在此处,守着这株玉兰便已知足。” 她目光微转,望向裴迁安,又落回谢云昭身上,“但昭儿,”她语气平静,却有深意,“你不一样。洛阳是你的来处,也是你该在地方。你的余生,还很长。洛阳,大抵也是需要你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谢云昭听懂了其中之意。她轻声应道:“夫人放心,云昭明白。” “嗯,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昭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裴迁安,唤道:“二郎啊。” “夫人,晚辈在。” “昭儿这孩子,有些事啊,她不说,并非心中无感,或许是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昭暮语重心长,又接着道:“往后路途,或有关隘,或有迷雾,你既在她身侧,需多几分耐心,也多几分担当。” 裴迁安起身,再次郑重长揖:“夫人教诲,迁安定当铭记于心。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不负夫人所托,亦不负谢、裴两氏的百年渊源。” “好。”昭暮颔首,语气欣慰,“你祖父教出来的孩子,我是放心的。” 几人又闲话片刻,谢云昭的神色愈发恍惚,身子渐渐有些不适。裴迁安看在眼中,待时辰不早,二人便起身告辞。 昭暮并未强留,与二人只最后交待了两句,就此分别。 走到月洞门时,谢云昭停下了步子,回身又望了望玉兰树下。 昭暮仍坐在原处,微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慈和。 谢云昭不舍地又一颔首,这才离开。 她去岁迁居长安后,得了荣国夫人的请帖,便常前来看望。闲话之中,回纥的那些往事,于她而言,才渐渐的不再那么扯得人阵阵生疼。 马车驶离东宫旧址,重新汇入长安街巷。 车厢之中,依旧是长久的沉默。但与来时不同,这沉默里少了些尴尬,多了些各自的心事。 裴迁安欲开口与谢云昭说些什么,在望见她那双轻阖的眸子后,便悄然止住了唇边的话,只静静地望着。 微光从侧帘的缝隙而入,落在她的脸上。即便是此刻,她的眉心仍是微微蹙着。 耳畔是哒哒的马蹄声。不时有微风吹入,带着花香。 他想起临行前,荣国夫人最后所言。 “有些事,一味躲避,心结难解。或许直面根源,方是解脱之道。” 思及此,他指尖不由得收紧。 若说他的心结,是源于姻缘之中的政治算计与利用,是三年来的等待与不确定,是那杳无回音的信笺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那么,她的心结又是什么? 裴迁安忽然觉得,他其实并不了解谢云昭。 从过去到现在,从疏离到亲近,这条路,他大抵还要走很久。 ———— 与此同时,松霖匆匆回到了自己在长安西市的落脚处。 他刚前往谢云昭的私邸送药回来,未见着她,但听闻了她将回洛阳的消息。 未多犹豫,他径直推开一间厢房的门。借着暮色的微光,扯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写下密信。 纸上,仅有简短的一句话,以回纥文字写就。 他将纸笺卷好,塞入竹筒,轻叩窗棂。 随即,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檐下,躬身待命。 “将消息即刻送至甘州,不得耽搁。” “是。” 黑衣人接过竹筒,贴身藏好,抱拳一礼后,便迅速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17、第十七章 备婚(一) 成贞三年,三月二十二日,一辆马车在清晨的雾气之中驶离长安城,前往洛阳的方向。 初时,裴迁安与谢云昭共乘于车内,阿茳则在车厢外随时听候。 车厢内,二人鲜少交谈。大部分时间是裴迁安主动开口,或是途经某处时提及当地风物典故,或是读到书中某段时与她分享感悟,还有些时候,只是问她:殿下可要用些吃食?可需歇息片刻? 谢云昭的回应则总是简短,多数时候是“嗯”、“好”、“不必”。偶尔多说一两句后,便又归于沉默。 后来,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候,其余时间,她索性阖眸不语,或是养神,或是假寐。 而裴迁安见她这般,垂眸笑了笑,心中了然,也有无奈,便将阿茳唤了进来。 “你进去陪着殿下。我在外头透透气。” 阿茳迟疑:“裴大人,这如何使得……” “无妨。”裴迁安语气果决,已起身离开车厢,坐上了车辕。 从此,便彻底定了下来。 白日里,裴迁安多在车外,偶尔进来送药,与谢云昭说几句话。夜里宿在驿馆,他住东厢,她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方庭院,井水不犯河水。 如此默契地行了十七日,车驾终于抵达洛阳城。 四月初,已是春末夏初,洛阳的天气比长安更灼热些。 马车在离定鼎门尚有一里处缓缓停住。 裴迁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洛阳到了,请您下车一行。” 谢云昭依言起身,伸手掀帘,却在望见车外景象之时,愣住了。 定鼎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身着官服的百官分列道旁,一直延伸到城门之下。正中设着明黄色的帷宫,宫人侍立,禁卫肃然。 这一幕,与记忆之中的画面渐渐重叠,令她一时恍惚。 庆和十年冬,她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惶惑,自漠北回归洛阳时,也是在定鼎门外,也是这般百官相迎、万民观礼的阵仗。 彼时,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故都,望着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她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而今日,此刻,那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扯着车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离开长安那日,裴迁安确实提过,她归期已定,该递信回京禀告圣人。她未阻拦,只当是寻常的通报。但她未曾想到,今日会是这般场面。 她缓缓侧首,望向车旁的裴迁安。 而裴迁安,此时正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卑,是臣子迎接公主的仪态。 礼官见谢云昭的身影,忙上前相迎:“请殿下换乘厌翟车。圣人与太后娘娘已在帷宫等候,特命臣等在此迎候。” 谢云昭颔首,在阿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登上厌翟车。 一切,仿佛都是熟悉的模样。 厌翟车稳稳往帷宫方向行去。裴迁安则直起身,以臣子的身份随行于车后,仪态端正而周全。 待厌翟车在帷宫前停下,谢云昭稳步下车。幼帝谢适庭与王太后起身,向她走来。 谢云昭欲行大礼,却被王太后轻轻扶住,“昭昭,一路辛苦,归来便好。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谢适庭亦努力端出天子的沉稳,唯有声音还带着些许稚气:“姑母为国守陵,孝思可嘉。如今期满归京,朕心甚慰。” “谢圣人、太后娘娘。”谢云昭依礼谢恩。 随即,谢适庭的目光轻轻转向后方肃立的裴迁安,依照先前母后交代的话语,当众嘉奖道:“裴卿此番奉旨迎姑母而归,奔波劳苦,事办得周全。” 裴迁安上前两步,郑重长揖:“微臣,幸不辱命。” 闻听此言,谢云昭有些诧异。此前裴迁安从未提及“奉旨”二字。 此番归京,在她看来,是她应他之请,自行决定返回。可如今从天子口中说出,却成了“奉旨”?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过来。 倏然结束守陵、自请归京,与圣人下旨、隆重迎回,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前者是她自己的行为,可能引起非议。 后者却是皇命,是恩典。是圣人体恤她三年守陵辛劳,故而特下旨迎她回京。 果不其然,在一番礼节性问候之后,中书舍人便捧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嘉慰敕旨,高声诵读。 “……镇国大长公主,朕之姑母,先帝之嫡女。昔赴山陵,奉先帝之祀,三载居忧,哀思罔极。今既孝期已满,礼制无违,着即归第,享公主常俸,一应典制,悉如旧仪……” 谢云昭双手接过敕旨,再度依礼谢恩。 这一接,意味着她以镇国大长公主的身份,正式回归洛阳。 随后,鸿胪寺卿出列,领衔,率百官齐声高呼:“恭迎镇国大长公主归京!” “恭迎镇国大长公主归京!” …… 谢云昭捧着那卷敕旨,在呼声之中,心头那不真实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再往后,是更盛大的场面。 依照礼制,谢云昭与王太后、幼帝同乘御辇,从定鼎门沿天街回宫城。御辇由十六名禁军力士抬行,前后羽林卫开道,左右百官随行。 沿途,万民观礼跪拜,高呼“万岁”与“千岁”。如庆和元年远嫁和亲的那一日,亦如庆和十年回归洛阳的那一日。 十六岁时,她身着嫁衣,远离故都,不安又茫然。 二十六岁时,她带着伤痕,历经别离,物是人非。 此刻再次坐在这御辇中,再次听着万民欢呼,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心底的寂寥,比任何时候都深。 ———— 回宫后,便是专为她接风的宴席。 宴上,众人轮番上前敬酒,说些“殿下辛苦”、“孝感天地”的场面话。谢云昭一一应下,举杯,浅啜,微笑,道谢。 所有的动作都合乎礼数,所有的应答都得体周到。 但她始终恍惚。只是麻木地以镇国大长公主的身份,扮演着一位合格的天家公主。 眼前的人脸渐渐模糊成一片,耳畔的声音渐渐消失,她的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空白和虚无。 此刻,她竟忽然有些想念,四岁那年,太子哥哥为她偷偷买来的那根糖葫芦。 却又好像,看到了更多的景象。 初次唤出那声“阿耶”与“阿娘”时。 初次握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时。 皇祖父抱着她,慈蔼地问她今后想做何事时。 还有,白马寺的香火弥漫之中,她阖眸轻声祈愿:“国泰民安”。 …… 一幕幕,都是她及笄前的往事。 直至宴席散尽,车驾驶离宫城。她靠些马车的厢壁,怔怔地接过一碗汤药,仰头饮尽,才渐渐找回几分实感。 这一年,是成贞三年。 是她回归故国的第四年。 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将空碗递还,声音虚浮:“阿茳,眼下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了。” 谢云昭一愣。 这是裴迁安的声音。 她缓缓抬眼,才注意到坐着她对面的人并非阿茳,而是裴迁安。 那人手中握着她刚递还的空瓷碗,正深深地望着她,眸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 而她,茫然地思忖了许久,才渐渐想起来:宫宴结束后,裴迁安曾到她席前,低声说裴公的马车另载了旁人,他想搭乘她的马车回府。那时她正恍惚不已,迷迷糊糊之中点了头,并未拒绝。再然后,便是他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这碗药,递到她手中。 将这一连串彻底想清楚了,她一时不由得有些赧然。 这记性,真是愈发不好了。 裴迁安见谢云昭的目光从混沌、茫然,到逐渐转为清明,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略微松弛了肩背,靠着厢壁,眸光温和地望着她,温声道:“方才宴上,便觉得殿下的神色不大好。” “嗯。”谢云昭垂眸,轻声道:“大抵是老毛病又犯了。” “还好,”裴迁安嗓音平和:“殿下没在宴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云昭抬眼看他。 裴迁安望着她,很是平静,轻轻笑了笑,才道:“我担忧你方才又望着我,当众唤我‘阿咄尔’。” 他语气有些无奈,却无愠色:“若是那般,我便是难以向众人解释清楚了。” 谢云昭身形猛地一僵,骤然想起此前在回洛阳途中的种种。 马车颠簸时的昏沉,意识模糊间的错觉,以及那些她以为只是梦境的的呓语,原来真的发生过,而他就在身边。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了声:“抱歉。” 裴迁安却笑了笑。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打开座位下的暗格,将空药碗收回食盒中,动作从容自然。 “殿下不必道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介怀。 车厢内一时又沉寂了下去。 只有车轮辗过路面的辘辘声,马蹄的哒哒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车外传来阿茳的声音:“殿下,裴大人。裴府到了。” 裴迁安掀帘起身:“多谢殿下搭微臣这一程。夜色已深,殿下回去好生歇息。” 谢云昭微微颔首:“裴公子不必言谢。” 裴迁安转身下车。在车帘即将合拢之际,他忽又停住了动作,立于车边,止住了车帘,温言问道:“另有一事。殿下可还记得,你我成婚的日子,定在何时?” 谢云昭很是疑惑:“日子定下了么?” 闻言,裴迁安微怔。 他站在车边,半身隐在夜色中,半身被烛火照亮。他笑了笑,眸光还有些无奈,缓声解释:“方才在宴上,已定下了。” 谢云昭愕然,“定在了什么时候?” “三日后。” 裴迁安答完,又补充道:“遵从殿下的意愿,一切从简。至于婚仪所需,皆用三年前备下的,不必再另作准备,也免了仓促忙乱。” 话罢,裴迁安再次躬身一礼:“殿下早些安歇。臣告辞了。” 车帘落下,眼前又陷入了昏暗。 谢云昭望着微微晃动的帘子,细细回想方才宫宴的细节,以及那些模糊的片段和断续的对话,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轻叹了声。 今日的状态,的确是有些糟糕。 马车再度前行,驶向履道坊的公主府。 夜色已深,马蹄声在空旷的巷道之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不真实感再度攀上她的心尖。 若说长安那三年,日子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她静静沉在水底,看光阴从头顶缓缓流过。 那离开长安后的这不到一个月里,日子便成了湍急的河流。她被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甚至来不及喘息。 迅疾到…… 谢云昭垂眸。 她还未做好任何准备,便,又要成婚了。【】 18、第十八章 备婚(二) 裴府内,灯火未熄。 听闻裴迁安归府的消息,杜芳扶着老夫人崔蘅,匆匆自内院迎了出来。 崔蘅喜不自胜:“二郎,可算回来了。” 裴迁安本已行至月洞门前,闻声忙加快脚步,上前从母亲手中接过祖母,稳稳搀扶,温声应道:“是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心了。” “哪里的话,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崔蘅连声说着,眼中满是笑意。 顿了顿,她问道:“大郎和三郎在凉州可好?与吐蕃那一仗,听说打得凶险,他们二人没受什么伤罢?你知晓的,大郎往家里,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 “祖母放心,”裴迁安扶着崔蘅缓缓往内院走,宽慰道:“大哥与三弟都安好。此次大捷,三弟率精锐突袭,立了头功,在军中威风得很,可得意了。” 杜芳在一旁笑道:“一听便是三郎的脾性。那孩子从小就不安分,到了军中倒是如鱼得水。” “是啊。”裴迁安也笑:“三弟还让我带话,说让祖母和母亲不必挂念,他在凉州好得很。让您二位啊,且等着他回京受赏,他定要披红挂彩,风风光光地回来给祖母磕头。” “好,好啊。”崔蘅连连点头,欣慰地笑道:“有志气是好事,没给裴家丢脸,也没枉费你祖父和父亲从小教导。” 说话间,已行至正堂。三人落座,又说了些沿途见闻和风物。 说了半晌,杜芳似想起了什么,面色略有忧愁,道:“二郎,方才父亲回府时已同我们说了,三日后是你与大长公主的婚仪。只是这日子,怎定得这般仓促?满打满算,也只余两日准备了。” 裴迁安回道:“大抵是圣人忧心又生变故,恐搅了两姓的联姻,故而定得急些。” 他虽面色沉静如常,但心底却清楚。这个吉期,是他先前给祖父去信时所求,特地请祖父与圣人相商,只待殿下回京后,让司天局定个最近的日子便是。 但此事,并再无旁人知晓。 杜芳颔首,忧愁却未减:“既然是天家的意思,我们遵从便是。只是这婚事毕竟拖了三年,如今突然定在三日后,礼数、宾客、仪程,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裴迁安起身,向着杜芳郑重一揖:“婚仪虽有宗正寺负责,但府中一应筹备,还要劳烦母亲费心操持。儿子不孝,让母亲受累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杜芳忙扶起他,道:“你的婚事,为娘自然要尽心。你放心,虽时日紧了些,但该有的礼数、该备的物件,一样都不会少,定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 话音未落,崔蘅忽然开口,佯作不悦:“二郎啊,你这眼里只有你母亲,把我这老婆子忘了不成?当年你大哥成婚,从头到尾可都是我一手操持的。如今虽年纪大了,精神倒还健旺,帮你母亲搭把手总是能的。” 裴迁安忙将目光转向崔蘅,笑着深揖:“是孙儿疏忽了。有祖母坐镇,孙儿更是一百个放心。那便有劳祖母与母亲,为孙儿操持了。” “这还差不多。”崔蘅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只管放心便是。” 她说着,忽而又道:“险些忘了。你祖父还在书房等着你呢,说是有要事相商。你且去吧,但莫聊得太晚了,今日早些歇息。” “是。”裴迁安颔首:“那祖母与母亲也早些安寝,孙儿告退。” “好。” 裴迁安退离正堂,绕过几道回廊,便是祖父裴璋的书房。 门扉虚掩,窗户未拢,屋内燃着灯。 裴迁安抬手,在门上轻叩三声。 “进来。” 裴迁安推门而入,便见祖父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公文,正抬头看来。 “二郎,回来了。” “祖父。”裴迁安躬身长揖。 “嗯。”裴璋略一颔首,将公文搁在案上,“在家里,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坐罢。” 裴迁安依言,在案侧一张圈椅上端正坐下。 见他坐定,裴璋才缓缓开口:“你从洛阳寄来那封密信中,所说的事,我让人去查了。这两年,回纥商人的行迹,确实有些反常。” 裴迁安并不意外,只抬眼静待下文。 “回纥国破,残部西迁,按理说,回纥商人应当渐渐往西域方向谋生才是。”裴璋顿了顿,道:“可这两年,他们反倒在江淮一带活动频繁,且十分注意隐蔽。” 裴迁安了然,探问道:“那祖父可有让人细查他们的货物?” 闻言,裴璋欣慰地笑了笑,“你能作此想,是对的。” 裴迁安眸光一动:“可是有发现?” “扬州前两日传回的消息,”裴璋的声音渐沉,“明面上,回纥商人所贩无非皮毛、药材、香料等寻常货物,账目清晰,并无破绽。但……” 他眸光微凝,接着道:“在一支未来得及出发的粟特商队中,查获了夹带的军械。两百副铁甲,两百张强弓,另有弩箭无数。经查,这批商队所属的粟特商人,与先前活跃在江淮的一名回纥大商往来甚密,资金货物多有勾连。” “依《大盛律》,私运二十副甲胄以上者,罪同谋逆。”裴迁安神色不变,又问道:“可查出了这批军械,欲要运往何处?” “甘州。” 话音一出,书房骤然一静。 甘州,乃河西重镇。位置四通八达,向北可通漠北,向西直去西域,向南可入吐蕃,向东便是长安。 裴迁安缓缓定下心神,“如此,便可说得通了。” “大郎在凉州,可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裴璋久经朝局,很快便意识到了可能牵涉的关联。 “是。”裴迁安道:“此事敏感,孙儿担忧信件中途有失,故未在先前的信中言明。” 随即,他将那日在凉州大营中,兄长裴定安所言的回纥消息,一一道来。 待静静听过,裴璋的面色亦凝重了起来,“此事,你与大郎处理得妥当。甘州如今正在大郎辖下,而回纥人在此私运军械。若回纥曾与大郎有过联系的消息传出,再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来,便可诬我裴家与回纥暗通款曲,私蓄甲兵。这是重罪啊。” “孙儿明白。”裴迁安肃然应道,随即又问:“那名粟特商人,可曾擒获?他如何交代?” “扬州那边动作很快,人赃并获。但那粟特商人……”裴璋缓缓起身:“据说擒获时并不惊慌,只对押解的差役说了一句:让京师等着后续的消息便是。” 裴迁安略作思忖,缓声道:“回纥先前向大哥示好,言外之意便是欲借大盛之力,助其残部复国。如今私运的军械被扣,大抵很快便会遣使来京师,正式与朝廷交涉了。” 裴璋颔首:“我亦作此想。” “若是如此,祖父觉得应当如何?是应,还是不应?”裴迁安抬眼看向裴璋,问出最为关键的一问。 裴璋却不着急回答,他负手缓慢踱了两步,才侧目看裴迁安,似在考较:“依你之见,大盛当如何?” “若在去岁此时,孙儿以为,不应。” “哦?”裴璋眉梢微挑,目光殷切,引他细言。 “彼时,吐蕃对西北虎视眈眈,朝廷自顾不暇,不宜再卷入漠北纷争。且回纥国破不久,残部势弱,纵使相助,成败难料,徒耗国力。” 裴璋点了点头:“那如今呢?” 裴迁安道:“去岁冬西北大捷,吐蕃元气大伤,西北边境五年内应无虞。眼下,或可一赌,助回纥复国。毕竟回纥国破后,因殿下被劫之事,大盛与黠戛斯的盟约也不了了之。如今漠北草原诸部纷争不休,又时常侵扰我朝北疆。若能趁此扶持一个亲善大盛的漠北政权,既可使北疆安宁,亦可重振大盛在漠北的影响力。此乃互利之事。” 他略作停顿,微微笑了笑,又接着道:“但孙儿觉得,最终是否要应下,还当看两桩事。最要紧的,是那位‘布勒特’的为人。另外便是回纥的条件,是否给足了诚意。” “此言不错。”裴璋颔首:“二郎,你看事,越来越透彻了。如今的关键,的确在于布勒特此人,他若可信,一切皆可谈。他若不可信,万事皆休。” 话罢,裴璋踱步回了案后,徐徐坐下,不由得想起往事,缓声又道: “天历年间,河东节度使陈原山作乱,代宗向回纥借兵,方得克复两京。后来景明年间,睿宗决意收复西北旧疆,回纥亦曾遣精锐相助,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声音低沉,“论情理,如今回纥有难,其部族有心复国,我大盛确该相助。论时势,西部暂安,朝廷亦有余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道:“华夷之间,终究不同。昔年回纥与大盛交好,乃是固利可汗与元德可汗在位时。这二人性情豪爽,重信守诺,可称君子之交。后来元德可汗病重,回纥内乱,其弟相武可汗夺位。此人贪婪无厌,反复无常,两国因此交恶多年,边境不宁。” 他面色沉重:“即便是后来,相武可汗的侄子彰礼可汗夺权,有意修好,但两国之间还未来得及重建信任,便逢黠戛斯作乱,回纥国破。如今朝中老臣,多历经相武可汗背信之事,对回纥敌意颇深。纵使那位布勒特当真可信,合作一事,恐怕也是阻力重重。” “竟还有这番缘由。”裴迁安微诧。他虽知回纥历史,却不知细节如此,更不知朝中有如此芥蒂。 “是啊。”裴璋颔首,眼底深邃:“夷狄之邦,朝令夕改,并不鲜见。信任摧毁容易,可要再重建,便难了。所谓破镜难重圆,亦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裴迁安,迟疑片刻,问道:“你与大长公主一同自长安归来,可曾探过殿下的口风?她曾久居回纥,对此事如何看?” 裴迁安指尖一紧,摇了摇头,道:“我并未与殿下说过细节,只探问了布勒特此人。但殿下对此人并无印象。我推测着,此人或是回纥底层出身。” 裴璋却未赞同,神情凝重:“二郎,你大抵不了解回纥。” 裴迁安正色:“还请祖父赐教。” “回纥汗国等级观念甚重,尤其看重血统出身。底层牧民、奴隶,纵使有通天之能,也绝无可能拥有联结残部的的号召力。那位布勒特,必定是回纥贵族出身,且是身份不低的贵族。” 裴迁安低声道:“看来,是孙儿闭塞了。” 裴璋笑了笑:“你与回纥人接触甚少,想不到这一层,实属正常。” 裴迁安思忖片刻,道:“如此看来,便是有两种可能。其一,殿下昔年在回纥时,确因某种缘由,未曾听闻布勒特此人。其二……”他神情一顿,语气重了几分:“布勒特,乃是对外的化名?” “你所言不错。但眼下,大抵只能等了。” 裴璋看向裴迁安,语气缓和,再道:“此事你暂且不必挂心。当务之急,是三日后你与大长公主的婚仪。圣人特允你这几日不必上朝,专心筹备婚事。这桩姻缘拖了三年,波折重重,如今若能早日落定,也是安了众人之心。” 说着,他眉头一蹙,又提醒道:“今日瞧着,殿下比三年前更清瘦了许多。婚后,你仔细照料些。” “孙儿明白。” “嗯。”裴璋摆了摆手:“你且去歇息罢,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 裴迁安起身,郑重一礼:“那孙儿便告退了。祖父也请早些安置。” “好。” 裴迁安起身离开,拉开门扉。 月光洒落一地,夜风吹过,有些微凉,却让有些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了几分。 他欲提步跨过门槛之际,忽停下步子,骤然转身,深深地望向裴璋。 “祖父。” 裴璋抬眸:“二郎还有何事?” 静了须臾,裴迁安问道:“祖父可知,‘布勒特’在回纥语中,是何意?” 裴璋沉吟片刻,答道:“按回纥语的发音来解,约莫是‘云’的意思。指天边的流云,或泛指云雾。” 云? 云开见日,是为昭。思及此,裴迁安心头骤然一紧。 见裴迁安久不言语,裴璋问:“二郎,怎么了?” 裴迁安迟疑再三,终究未言,只唇角扯出平和的笑:“无事。祖父记得早些安寝。” 话毕,他轻轻合拢门扉。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本欲回自己北边的院子。却不知不觉,绕到了西园的花圃。 庆和十一年春,他命人种下的那些海棠、芍药等花木,便是种在此处。 三年过去了,那些花,在今春已经开得极好,仍有暗香。 他仰头望了望天边的清月,目光渐渐深沉。 荣国夫人那日所言的话语,又在心间浮现。 “一味躲避,心结难解。直面根源,方能解脱。” 他想,他大抵是希望那人还活着的。【】 19、第十九章 备婚(三) 翌日清晨,裴迁安换了身淡青色常服,以一枚玉簪将墨发束起。理了理衣襟,随即推门而出,吩咐丁成备下马车。只待用过早膳,他便要往公主府去一趟。 一路往膳厅行去,只见裴府上下皆是一派忙碌景象。仆役们搬着朱漆木梯,在廊檐下悬挂大红灯笼。侍女们捧着崭新的锦垫、幔帐,往来穿梭。管事在院中指挥着,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裴迁安静静看着,脚步未停。 行至膳厅,里头唯有祖母崔蘅一人在用早膳。 裴氏因天历年间的国乱,如今只余他们这一脉,故而府中人丁不算兴旺,用膳的规矩并不严苛。往日里,多是裴迁安与祖父裴璋先用过早膳,一同上朝。待他们离去,母亲杜芳才陪着祖母,以及尚未出仕的三郎等人,稍晚些时辰再用。 今日厅中,不见母亲的身影,裴迁安略一思忖,心中也便明了。两日后的婚期,时日仓促,大抵是母亲早早用过膳,便去张罗一应事宜了。 他在门前稍顿,随即入内,向着崔蘅躬身一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崔蘅闻声抬眸,便是慈和一笑:“祖母安好。二郎,来,坐到祖母身旁。” 裴迁安依言上前,在她身侧的食案旁坐下。面前已摆好祖母吩咐人新盛的热粥。 温言谢过,他从善如流,执勺用膳。 望着孙儿不疾不徐的仪态,崔蘅忽而怅惘地轻叹道:“如今大郎与三郎都在凉州,你也要成婚了,往后便是有了自己的家室。这宅子里,日后便只剩下我与你母亲,还有那老头子三人。这般想着,祖母这心里头啊,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裴迁安轻轻放下瓷勺,温和道:“祖母安心便是。公主府在履道坊,与裴府虽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孙儿定当时常回府,陪祖母说话,陪母亲用膳。” 顿了顿,他笑着又道:“莫非孙儿一成婚,祖母便要将孙儿扫地出门,不许孙儿回来了?” “胡说!祖母不是这个意思。”崔蘅忙道:“二郎能常回来,祖母心里不知多欢喜。” 说着,她似想起了何事,眼带期许,道:“待你与殿下成了婚,好生过日子。再过两年啊,生两个大胖小子,时常带回府里来,让祖母抱抱。这宅子啊,也就该热闹起来了。” 闻言,裴迁安的指尖蓦然一顿。 静了须臾,他才缓声道:“此事,倒是不急。” 他话锋微转,又道:“说到孩子,孙儿倒想起一桩事。此次在凉州,见着了大嫂。大嫂说,翊儿和均儿如今渐大了,学问上需得有人好生教导。她打算年前便带两个孩子回洛阳,请两位有学问的先生仔细教着。待根基扎实了,翊儿和均儿入国子监读书时,方能不负裴家门风。” “当真?”崔蘅闻言,喜不自胜:“好啊,好啊!翊儿和均儿……我也有好几年没见着了。上回见时,翊儿和均儿才这么高,”她抬手比划了下,笑意更深,“待他们回了洛阳,这府里啊,可就真要热闹起来了!” 说着,崔蘅忽又嗔怪道:“二郎,这般要紧的事,你怎的现在才说?” 她起身道:“我要去寻你母亲,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你用完膳,自去忙你的。婚仪的事,有祖母和你母亲在,你莫要操心。” 一旁侍立的侍女见状,忙上前搀扶。 “是,孙儿明白。”裴迁安起身,恭送祖母离去。 望着侍女搀扶祖母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垂眸笑了笑,将碗中清粥饮尽。随后取过锦帕擦净唇角,便也起身离开膳厅。 府门前,丁成已将马车备好。 “郎君,”丁成道,“方才宗正寺遣人来递话,说是午后未时正,会派两位大人来府中,与您商议明日婚仪的具体细节。请您务必在府中等候。” 裴迁安颔首,登上马车之际,又回身道:“你遣个人去宗正寺回话,就说午后不必来裴府。请两位大人直接去履道坊的大长公主府,我在那边等他们。” “哦,好,小的明白。”丁成应下,又挠了挠脑袋,迟疑道:“那小的还与您去公主府么?” “不必了。”裴迁安道:“等办完此事,你去寻几个手艺好的花匠,把府中西园花圃的花木再仔细打理一番。” 话罢,裴迁安不再多言,掀帘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履道坊的大长公主府。 裴迁安掀帘,稳步下车,自袖中取出一封拜帖,上前两步,郑重递与门前值守的府兵。 其中一位府兵接过拜帖,略一拱手,转身快步入内。不多时,又折返回来,道:“裴大人,殿下有请。殿下此刻正在南苑的亭中。” “有劳。”裴迁安将拜帖收好,提步迈过门槛,往南苑去。 因三年前曾来过两回,他还能记得路径,便不再劳烦旁人引路带去。 与先前的清寂不同,今日的公主府明显多了些人。 廊下来往的侍女步履轻快,手中或捧着红绸,或端着锦盒。院中有杂役正在清扫洒水,见了他,皆停下行礼。 而王太后从宫中遣来的两位资深嬷嬷,正立在廊下低声交代着什么,见了他,亦福身行礼问候。 此刻的公主府与裴府相同,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裴迁脚步未停,行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石。待穿过南苑的月洞门,便见谢云昭端坐于亭下。 她面前坐着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正恭谨地与她说着什么,手中捧着文卷,时不时指向上面的条目。而她微微侧首听着,偶尔轻轻颔首,或简短地说上一两句话。 裴迁安立在月洞门旁,静静地望着。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眼前的微风和浮动的花香,倏然有了具体的形迹。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微尘,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亭中的她。 思绪纷飞,想了很多。 他也曾犹豫,三日后便行婚仪,是否太过仓促?是否该多给她些时日,让她适应,让她准备?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起,又被其他更深的心思压下。 她如今身子日渐清减,精神更是时常恍惚,常常会无意识唤出一些故人的名字。这些都让他无法心安,便是一刻也等不了。 他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身份,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强硬些,能让他将她从那片黑暗中拉回一步,或是点一盏灯照亮她身边的方寸之地。 无论将来他们之间会如何变化,但眼下,他首先要确保——她还有“余生”。 他定了定有些纷乱心神,从容上前,躬身长揖:“微臣裴迁安,拜见殿下。” 亭中的话语停了下来。 谢云昭看了过来,微微颔首:“裴郎君不必多礼。” 话罢,她迟疑了下,又轻声道:“这两位,分别是宗正寺的张大人和陆大人。” 裴迁安与两位大人相互见礼。 其中年长些的张大人恭敬道:“既然裴侍郎也在,那下官便斗胆,将婚仪流程一并向殿下与裴侍郎禀明,也省得稍后再去裴府叨扰。不知是否妥当?” “自然。”裴迁安颔首,平和道:“便有劳二位,在此处一并告知裴某便是。” 说着,裴迁安在谢云昭身侧的空位坐下。 “是。”张大人与陆大人对视一眼,重新落座。随即就着手中的文卷,将后日大婚的一应流程、时辰、仪注、人员,从头至尾,细细道来。 何处迎亲,何处行礼,何处合卺,何处宴客……桩桩件件,繁琐却也庄严。 日光渐渐移转,从亭东移至亭中,又缓缓西斜。 杯中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待两位大人将最后一桩事项交代完毕,合上文卷时,已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两位大人起身,恭敬告退。 谢云昭没有多留,略一颔首,吩咐侍立的阿茳将两位大人送出府。 脚步声渐远,亭下便只剩谢云昭与裴迁安二人。 谢云昭轻抬眼,将目光转向裴迁安,平淡地问道:“裴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裴迁安有些无奈。 每逢他主动拜访,在那些礼节性的问候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总是这般,问他前来所为何事。 仿佛他来见她,必须有一个明确且正当的理由。 再者,方才有外人在时,她尚唤他一声“裴郎君”。此刻只剩他们二人,她便又改回那声极为客气的“裴公子”了。 裴迁安望着她的眉眼,微微一笑,缓缓道:“后日便是大婚之期。除却婚仪流程需与殿下确认,微臣另有些话,想趁此机会,与殿下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