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宇宙换一颗青柠》
3. 第三粒星
在此之前,瞿宵跟另一位女老师同住,对方身量不高,如自己一般中规中矩,按部就班地上课和度日,看她如揽镜。
年前她被市里的融合教育机构挖去当影子老师,从此隔壁床空下来,瞿宵也落得清净。
可过于清净了。
陈青柠像一颗很亮的金箔巧克力,掉来灰蒙蒙的纸盒里。一下午,瞿宵都在回顾她的身材,她的穿搭,她的言行。
新室友是很奇异,但她并不排斥,她很确定。
下课回来,瞿宵摁开门边的灯。
一道爆发的还有陈青柠的惊乍:“谁啊,这么缺德?”
瞿宵定住,她没料到陈青柠在睡觉,她太瘦了,蒙着被子宛若无物。
再者,她还没从独居的条件反射里转回神来。
被“缺德”的瞿宵连忙道歉,慌忙将灯灭掉。
而陈青柠已经坐起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
她打个哈欠,小口竟能拉伸到那种程度,接而下巴一昂:“开吧。”
瞿宵重新开灯,白光淹没了房间,她略带歉意地端量床上的女生,她还是全妆,唯独头发散乱。
瞿宵把笔电和提袋放回桌上,试图弥补她的草率:“我马上去食堂吃晚饭,你要一起吗?”
陈青柠睡眼惺忪,摸到手机:“不到六点就吃晚饭?”
瞿宵说:“食堂七点就下班了。”
“这么早?”陈青柠顺势回起积压的微信消息,头也不抬:“食堂有什么吃的?”
这把瞿宵问住了,她鲜少关注这些,厨房煮什么吃什么,她费劲地回忆片刻:“跟单位食堂差不多,荤素家常菜,汤就是丝瓜蛋汤、西红柿蛋汤这些,有时会有鸡汤,排骨汤。”
陈青柠兴致寥寥:“哦。”
瞿宵霎时拙口钝腮。
她没见过这么爱说“哦”的人。“哦”很冷酷,工作群里,大家更多是“好的”、“收到”、各种老少咸宜的原始表情,即使某些时刻心存怨怼,也会用顺从的词句装裱得体。
这种条件反射又在她身上出现了,她下意识想把这个“哦”拍回去,坚持地确认:“你要去吗?”
这也是她的社交极限。
如果陈青柠还是这么没礼貌,她会重新整理之前的判断。
女生对她的紧绷浑然不觉,眼底明显在生成鬼点子,少顷,她抬起头来:“你能叫上郁北一起吗?”
—
瞿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与郁老师交集不深,她在培智班,而郁北负责听障高班,除去校联合活动或人手紧缺,他们基本等同于两条平行线。她性格内向,郁北出入往来也偏独,若不是陈青柠到来,可能到休业,他们都说不上五十句话。
可当陈青柠把她按到桌前,不由分说地要帮她卷发尾时,拒绝变质了。
女生调节卷发棒温度的样子格外专注,睫毛好像也提前卷过,花蕊一样。
在圆月一样的妆镜里,瞿宵见到了超高清的自己,斑点毛孔无处遁形,她扯着嘴角,半推半就:“不用了吧……只是去吃个饭……”
陈青柠不赞成:“吃饭也要漂漂亮亮的啊!”
不得不说,她手艺很好,远超县城里的中年Tony,造型时不忘自夸:“看我卷得多有空气感,特别适合你脸型。”
被“服务”的感受有点怪异,可陈青柠习以为常,好像已经跟她打成一片,是闺中密友。
瞿宵偃旗息鼓,转而问:“你怎么不自己约郁老师?”
陈青柠像要把卷发棒扛肩上,咬牙切齿:“他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瞿宵说:“他也许在忙。”
陈青柠:“确认只要两秒,他就是不想理我。”
“不至于吧,”瞿宵摆出客观看法:“你这么漂亮。”
“对啊,身材还这么好。”陈青柠也替自己打抱不平。
陈青柠低头瞥瞥平坦的小腹,转头走向全身镜“孤芳自赏”。
她忍不住搔首弄姿,这一打岔,完全忘了还有位顾客还在原地待命。
“陈青柠?”瞿宵捏捏发尾,看看一秒十个动作的陈青柠,不太确定:“已经弄好了吗?”
陈青柠如梦初醒,双手按胸,像美剧里的女主人公:“oh——My bad——我有ADHD,刚停药。”
她快步回来,把卷发棒换成一只夸张的粗齿梳子,指导瞿宵:“你先打散。”
瞿宵愣愣照做。
专业有所涉猎,她对陈青柠口中的名词不陌生:“你有ADHD?”
“是啊。”陈青柠口气肯定。
瞿宵顿时严肃:“什么时候确诊的?”
“还没确诊。”
瞿宵哑一下:“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有ADHD?”
“因为很多留子都有,流行病一样,我没得会显得很normal。”
啊?
瞿宵跟不上她的阐述:“没确诊也能随便吃药吗?”
陈青柠耸肩:“可以随便吃我确诊的同学的药。”
瞿宵:“……”
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成立和可行,陈青柠已然像AI一样整理出一句邀约文本给她,「郁哥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瞿宵一阵恶寒:“我不这么说话。”
陈青柠拖着凳子挨近:“这是我在说话。”
瞿宵再三确认:“你确定要这样发给郁老师?”
陈青柠做个毋庸置疑的OK手势,而后翘起二郎腿,看向自己的手机。
“我们打个赌。”她眼波荡过来。
瞿宵抬高眉毛。
陈青柠说:“五分钟内,郁北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瞿宵问:“为什么?”
陈青柠说:“因为他人好。”
她安逸地找着分叉的发梢:“他不想我继续扰民,就只能给我放行。”
这样吗?
瞿宵叹为观止。
秉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一向生活规律的瞿宵还真陪陈青柠等起结果。
“帮我计时。”
瞿宵顿一下,打开手机秒表。
好奇怪……陈青柠语气不跋扈,也不施压,柔柔短短的腔调,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照办了。
瞿宵目不转睛。
陈青柠闲不下来,垂眼观赏自己的每根甲片。
手机振了一下。
陈青柠一把抓起,解了锁屏转向瞿宵,笑得微微恶意。
她的邪恶像大丽花上的香气,有人闻之称奇,有人避之不及。郁北显然是后者,他刚从外头家访回来,明天是坏天气,天幕不见一点亮,他把山地车刹在车棚,单脚点地,不得不紧急放行。
不速之客毫无自知之明,进门就强占全厅。
Ning:来吗?
Ning:我请你喝蜜雪冰城。
Ning:六点半就打烊了,你再不回我,可就来不及了。
郁北曲曲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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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明早七点半碰头。
Ning:啊?明早吗?
Ning:我没听清,还以为今晚呢。
郁北放弃对付陈青柠,就像常人无法跟混球讲道理。他锁上单车,后颈刺痒,他伸手去摸,是一片干萎的细叶,边缘完好,想必是回来路上嵌来了这里,他没有丢掉,转而收进口袋。
步入廊道,夜风缩窄了,无所顾忌地往脸上缠,郁北考虑要不要重新戴上口罩。
“郁老师?是你吗?”一道媚媚的声线束住他不着边际的思考。
郁北掀眼,就见宿舍楼梯口站着个人。门内有光,门外幽黑,她也昏而长的一截,柳树影子似的。
郁北顿足,不确定要不要回应。
“你不冷?”郁北问。他出门急,忘戴手套,指头关节都冻得疼。
她顺杆子爬能力一流:“等到郁哥哥这句关心,我一点都不冷了。”
郁北闷头上前,任凭她自说自话,拣能接的答。
“你怎么又不理我?”
“……”
“我等你这么久,你就没有想请我吃顿饭什么的吗?”
“……”
“我今天刚来欸,都没有员工卡。”
“食堂免费。”
“你不去吃吗?”
“吃过了。”
“啊,你都吃过了?”身后的人遽然丧气。
她真假难辨的嗔怨追逐着他,“那我怎么办?”
“……”郁北定在二楼拐角,视线越过身侧窗扇:“食堂还没关门。”
“瞿宵已经去了,”这女生到底哪来的理直气壮:“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带我去。”
念及林校的千叮万嘱,郁北瞟了眼过道:“你在这等,我放个东西。”
“喔。”陈青柠总算安静,不,眼皮还在吵。
郁北转头走向寝室,开门开灯,他没什么东西要放,他要放点脾气。
他深呼吸,从冲锋衣兜里取出卷着的笔记。中性笔卡在扉页上,他把它摘下,插回笔筒。
“你怎么是单人间?!”不满的叫嚷从侧面炸开。
郁北偏头看门:“你怎么跟过来了?”
背后灵主打已读乱回,胡作非为:“要关门吗?”
郁北:“不用。”
陈青柠:“哦。”
“凭什么?这学校重男轻女?”陈青柠装愤愤不平往里走,趁机扫视整个房间,很整洁单调的直男宿舍,也有别出心裁的陈列,比如窗台上的一排水培植物,盆器随意,都是空置的苏打水瓶或酒瓶。走近可见桌角养了鱼,草金两尾,一红一黑,盛在汤碗大小的白瓷缸中,不知是缺氧还是认主,它们全都聚来水面,可劲儿吧唧嘴,跟她看见帅哥一副德行。
郁北回答:“就我一个男老师住校。”
陈青柠意味深长:“原来就你一根独苗。”
郁北:“走了。”
陈青柠却不着急了,“嘬嘬”逗起那两条呆鱼:“你的宠物鱼有名字吗?”
“没有。”
她真诚建议:“可以叫青宝和柠宝。”
郁北沉默一瞬:“八段锦,金刚经。”
陈青柠嗤嗤地笑了,不可置信:“不是你临时想的吧?”
郁北按亮手机,提醒:“食堂要关门了。”
“我不去食堂了,”陈青柠后退一步,腰背挨上他桌缘,两手闲闲后倚,目光锁定墙角一处:“我要在你这里吃泡面。”
4. 第四粒星
陈青柠一直觉得自己有点圣母玛利亚的天赋。
她懂爱,会爱,更值得被爱。帅哥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普度众生,迷人又有戏。
新的剧场,怎么可以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当八音盒打开,她必须拉个舞伴上来,郁北就是最优选。
进屋她就扫描了郁北房间的每一处,最先盯上的是墙角那张不锈钢置物架,共三层,摆放着泡面、用于充饥的小面包和瓶装水,一半饮用水,一半能量饮料。
它们全都码得整整齐齐,非常有序。
郁北循着她目光望去,不吭声,走过去,叠着两包方便面回来,递给她:“回去吃。”
陈青柠垂眸,最返璞归真的口味,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她不接,看向他:“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吃?”
郁北回:“味道大。”
陈青柠反咬道:“你一个人吃味道就不大了?”
郁北:“那也只有我一个人闻到。”
陈青柠:“两个人一起闻又怎么了?”
郁北说:“你回去也是两个人。”
陈青柠噎住:“回去还要烧水。”
郁北说:“洗衣房旁边有开水间。”
陈青柠耍起无赖:“我不认识。”
郁北偏眼:“我房门认识吗?”
陈青柠跟着侧过去,门框外是黑咕隆咚的走道,感应灯已灭。
郁北:“回去。”
陈青柠唇瓣微张,半晌无言。下一刻,她夺走他手里的泡面,气哄哄地出了门。
—
“他好坏啊!”把筷子扎在汤碗里,陈青柠声泪俱下——又咂舌陶醉:“也好dom啊。”
筷子和泡面碗的原主,瞿宵不解:“dom是什么?”
陈青柠右脚踩在椅子上,不急回答。一长阵响亮的吸溜声过后,她说:“就是被他赶出来很爽很带劲。”
瞿宵:“……”
她还是没搞明白什么dom不dom,但陈青柠绝对是抖M。
一鼓作气把泡面解决,陈青柠对着汤碗发愁。
郁北怎么不买盒装泡面,害她还要干多余苦工。她抱腿赖坐了会,刷抖音,磨指甲,余光捉到瞿宵洗澡出来,才拖无可拖地起身,去开水间。
她给妈妈打视频。
这边离宿舍远,wifi信号不佳,老妈慈和的面孔也忽隐忽现。
陈青柠烦了,换5G网,重新打回去。
“陈裕恩呢?”她拎出死亡名单第一人。
沈敏华笑眯眯地看她:“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呢。”
陈青柠噘嘴:“他倒是吃香喝辣,留我在这儿坐牢。我还要自己洗碗!”
沈敏华说:“你在国外不自己洗碗吗?”
陈青柠说:“都是我的男仆洗。”
沈敏华心知都是哪些个倒霉催的小伙子,依旧眉目弯弯,关心她周遭环境:“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暗?”
“辛者库。”
沈敏华扑哧一乐,安慰道:“安啦,回头妈妈找人给你带些吃的过去。”
陈青柠早有预料,摇头晃脑:“我早就准备好了,家里还有两个大箱子,在我房间,我让沈璨明天带给我。”
“啊?”妈妈似愣神了:“那是你的东西?”
“对啊。”
沈敏华回想:“璨璨下午是来家里了,他没说是你行李啊,只说是你回国带给他的东西。”
陈青柠尽在掌控:“我交代他这么说的,怕被你们扣了。”
沈敏华顿住,哎唷一声:“还真被你爸截胡了。”
“啊?”
陈青柠挂掉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回房,给表哥打语音,质问他其余行李在哪。
沈璨语气无奈:“给你爸了,你爸一猜就猜出是给你偷运物资。”
陈青柠控诉:“你怎么不跟我说!”
沈璨嘟嚷:“姑父让我保密,他说亲自送过去,给你个惊喜。”
“他才不会!”
“他说得很认真啊。”
“你打游戏打傻了吧,他诈你呢,”陈青柠哭音:“我肯定拿不到东西了。”
“别把姑父想太坏,”沈璨也没底气起来。饶是有愧,听筒里的键盘声半点没停:“你再等等看呢,嗯?”
陈青柠就知道,不该把事情交给不靠谱的表哥去办,但她没辙,高三转到国际学校后,她就跟公立旧友疏远了。等录上LIM,她彻彻底底崇洋媚外,只交国际化友人,社交大换血的后遗症出现,退学后再回国,陈青柠落得个“东不成西不就”,能指望得上的只有沈璨这个猪队友。
她和沈璨从小堪比魔童降世,狼狈为奸起来更是无人不闻风丧胆,家里头没少操心。
“你跟谁吵架呢?”瞿宵没洗头,特意戴浴帽,保留陈青柠卷的发型。
她很少做造型,所以想珍惜地多留两天。
陈青柠把自己平摊到床上,身心俱疲:“我哥。”
瞿宵说:“你还有哥呢?”
“表的。”男表一个。
陈青柠欲哭无泪,把手机抓到眼前,几点了?
“都十点了!?”
瞿宵应:“是啊。”
新室友回来这几个钟头,看似没离开过桌子,但一直跟花栗鼠似的左摸摸,右嗅嗅,要么叽哩哇啦没头没尾地跟她搭话,持续在小范围内忙碌,很是充实。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陈青柠差点从枕头上跳起。
瞿宵满不在意:“先洗澡吧,洗完澡睡呗。”
陈青柠没有搭腔,之后一小时,她不是频繁打开衣柜,就是开各种盒子袋子,哐当哐当,稀里哗啦,又给带来的所有鞋排队,摸下巴一一对比,最后才抱上睡衣沐浴。
复核教案的瞿宵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头,戴回镜架,是陈青柠点了香薰蜡烛,白色瓶身依稀可见“Diptyque”标志,味道蛮香甜好闻,但闷在里面久了,也有点呛鼻,就像陈青柠本人。
—
瞿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陈青柠太能聊了,话题在她身上像弹性极强的扯面,没有断的极限。
梦回本科开学,寝室里四人刚见面,彼此都新鲜,有说不完的话。
而陈青柠一个顶三。
最后瞿宵像喝多一样,全靠本能死撑和应答,直到昏睡过去彻底得到解放。
不知做梦还是起夜,瞿宵记不大清了,反正深更半夜,陈青柠的座位仍荧荧有光,女生白绒绒地坐那,瞿宵迷糊问话:“你在干嘛?”
她神采奕奕地看回来:“我还在看明天搭什么美甲。”
如真亦幻地看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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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6,瞿宵觉得自己疯了,栽回床上。
闹铃一响,瞿宵准时准点起床,看眼隔壁,人又没了——哦,还在床上。
瘦人便是如此么?瞿宵挤牙膏,再望一眼风平浪静的被子,她这样睡不会呼吸困难么?
收拾好教学材料,床上的细人一动不动,瞿宵依稀记得她跟郁北有约,考虑要不要去叫醒她。
比决策来得更快的是陈青柠的闹铃。
瞿宵歪了头,有些耳熟,好像是某个韩国女团的歌。
歌唱了两遍,陈青柠只是拱个身,略微侧翻,从床上显形。
不过,昨天她和郁北闹得不愉快,今天鸽掉对方也算正常反应吧。瞿宵分析完毕,轻手轻脚开关门,独自下楼。
撞见楼道口的郁老师时,瞿宵下意识看了眼手机,还不到七点半。
“早,郁老师。”她照常打招呼。
郁北开门见山:“早,陈青柠呢?”
瞿宵跟郁北不熟,去年被招到白河,他就已经在这儿了,初见只觉得他比常人都高,头发五官利落,走近会给人压迫感,神色又写满不容侵犯。如果说新室友是热衷把门砸烂的人,那郁老师绝对有着高门槛。
“呃,”瞿宵不确定要不要如实汇报,最后她折中答:“我走的时候她闹铃在响,这会儿应该在洗漱了吧。”
“好,谢了。”他客气地说。
“不用。”瞿宵火速离开,又两次回头,暗自祈祷:拜托,陈青柠,你最好真的在刷牙了。
—
运动手表上显示七点三十五时,郁北给陈青柠打语音。万幸,那边接很快,他问:“你人呢?”
“卷头发呢。”
吐字含糊不清,分明叼着牙刷。
“还有多久?”结果比他想象中要好,郁北不拆穿:“我要去教室了。”
“噢唷,”那边霎时轻浮起来:“郁哥哥好让人捉摸不透哦,昨晚才赶我,今早又在等我。”
郁北不顺她路数,平静地交代:“守时一点,陈老师。”
“哦!”她甜滋滋地应,大概悄然吐掉泡沫,声线干净许多,竟顺势跟他攀谈起来:“郁老师,你今天喂过八段锦和金刚经了吗?”
郁北毫不犹豫:“挂了。”
郁北最多再等十分钟,倘若陈青柠还恣意妄为,那就由着她去。应下林校的嘱托后,他就厘清思路,他对自己、对所有人要求不高,半年期限一到,送走这尊大佛,大家安然无恙,生活照常进行。
再者,她未必能待那么久。
女生浓妆艳抹盛装登场时,郁北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掠离。不是惊艳,是荒谬到夺目。她的造型比昨日初见还要大胆,仿佛要去的地方是夜店。
陈青柠特意套上了网袜。
这不单单是吸引,是战斗。昨天郁北对她的美腿不屑一顾,今天就让它们存在感翻倍。
她声势浩大到郁北都有些无奈,他看向她勾着的巨大黑色手提袋,鼓鼓囊囊,里面像装满有毒的药剂瓶。
察觉到郁北的目光在转移,陈青柠双手奉上手提袋。妆容在她脸上像私人定制的假面,可一笑又很清澈无害:
“怎么了?郁哥哥,是想帮我拎包吗?”
郁北不由攥紧手指,这一刻,他推翻自己的初步断言。
陈青柠绝不只是女巫,是核爆。
5.第五粒星
跟郁北一路去往教学楼时,陈·黑魔仙没少收到注目礼。
冬天的早晨冷风料峭,陈青柠冻得直打寒颤。
但在尺度面前,温度全得靠边站。陈青柠预感,她已获得初步胜利,郁北关注到了她的美色。
他错愕的眼神是最好证明。
像是不慎踩空了半级台阶,陈青柠兀自发笑。
瞥着眼前这堵缄默的人墙,陈青柠直呼:“郁北哥哥,等等我啊——”
郁北不为所动。
陈青柠落得无趣,只得四处张望。
昨天她没看仔细,今早放慢脚步打量,才发现白河特校不大,教学楼前就是操场和户外活动区。操场也跟常规学校不同,跑道明显小上一圈,草坪上大概垫得是假草,在这样的时节,还泛出近乎刺目的油绿。
时值八点,稀稀落落有家长送孩子进门。
有个身高快赶上陈青柠的男孩跑向走廊,寸头精神,面颊瘦削,穿宝蓝色羽绒服,一见郁北就停了步,笑笑,吐着奇怪的喉音冲郁北说话。
郁北微微莞尔,做个拇指手势。
那男孩多瞟陈青柠一眼,挑着唇溜开。
上楼前,他又回头看她。
陈青柠欣欣然:“看你学生都觉得我漂亮,一步三回头。”
郁北不说话。
陈青柠磨磨牙,假意好奇:“他说什么?”
郁北转过头来。
风很大,吹开他本就短碎的刘海,露出两柄标致的剑眉:“早上好。”
陈青柠小心思得逞,摇头晃脑:“Bonjour~”
郁北收回双目。
陈青柠假装没看到他反应:“为什么只跟你问好你就给他竖大拇指?你给别人的情绪价值怎么就这么高?”
郁北目视前方:“你上课前不做任何准备的么?”
陈青柠哐得抖了下手袋:“我准备了啊。”
里头动静大得像杂货间。
郁北不予置评。
“是手语,”他打了个短促的手势:“早上好。”
陈青柠压根没看清:“能不能慢一点?0.5倍速再演示一遍。”
郁北没有答应她的额外要求。
难搞的男人,手硬嘴硬,早晚给你连人带壳撬开来。
陈青柠腹诽着,慢腾腾登上二楼。特校的办公楼和教学楼连接在一块儿,呈L形,从窗口俯瞰,校门口人多了些,家长基本骑车接送,大大小小的人在道别,保安维持秩序。陈青柠顿了一秒,这么看,好像也跟普通学校无甚区别。
她注意到廊窗斜角的教学楼名字。
立体的三个行楷大字,上下对齐,高悬于楼体,念真楼。
“你们学校楼的名字怎么起得跟寺庙似的。”她忍不住吐槽。
郁北看她一眼。
他眼神有些复杂。陈青柠嚷嚷:“干嘛?”
郁北轻叩办公门,无人应答,他才推了门板进去。有位女老师伏案工作,很是专注,光和风一拥而入,才让她回神。
“郁老师,早。”她抬头打招呼。
郁北颔首:“早。”
她瞧见后头的陈青柠,起身笑:“你好啊,陈老师。”
陈青柠惊讶:“你又认得我?”
“是啊。”她笑得很亲和。
陈青柠白了眼郁北。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所学校,就郁北对她如临大敌,其他人都把她当女明星。
陈青柠嗒嗒奔去那老师桌边,变成很会讨人欢心的学生:“老师老师,你叫什么?”
“我叫于文蕾,你叫我于姐就好了。”
“于姐——”陈青柠努努嘴:“一看你就是特别好的姐姐,知道心疼妹妹,不像某些哥哥……”
于文蕾笑容微僵,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
陈青柠倒没半点尬色,又踩着能把地面戳成蜂窝煤的细高跟,溜达回郁北桌边,专心刁难他:“我坐哪儿啊,郁哥哥。”
于文蕾庆幸没端起刚接的那杯开水。
郁北放眼,在办公室睃了圈,确认暂无空座,他起身理出小半边桌面,叫陈青柠挪位,提了张墙角叠放的红色塑料凳回来:“先坐这儿。”
陈青柠觑着这只流水席漏网之鱼:“我都没专座?”
郁北罕见地开玩笑,跟她僵持原处:“我让给你?”
陈青柠好整以暇:“也不是不可以。”
又施恩一般,敛下睫毛,拿它们指郁北椅子:“把有椅背的椅子换给我。”
于文蕾围观得哭笑不得,再度起立:“陈小姐,我去隔壁给你找张吧。”
“不要,”陈青柠摇头:“我就要坐他的。”
郁北不跟她犟,把椅子让给她。
陈青柠得寸进尺:“我要坐里面,靠墙,不然没有安全感。”
郁北一言不发,给椅子凳子调个位,放陈青柠进去,自行落座。
他没有不耐之色,拿下一旁教材,抽出当中的空白表格,摁两下中性笔,径自圈画填写起来。
陈青柠轻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太要脸就会这样。要脸就活得累,就打不赢,知道吗?”
郁北恍若未闻,笔尖一霎不停,沙沙的,很有节奏。
陈青柠一听这动静就想睡,催眠神器,她打了个有声版呵欠,拿起脚边的手袋,叮铃哐啷掏半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粉饼。
盒身光点像金色的瓢虫,间或扰到郁北脸上,他蹙眉抬眼。
就见女生折着薄薄的粉扑,凑近按压鼻翼,又检查舌苔。
郁北失语。
恰巧,陈青柠从圆镜后扬眼,四目相聚,她对郁北第二次展示干净的舌苔,略——很嚣张,毫无赧态。
郁北继续低头填表。
陈青柠“嘎达”阖上镜盖,耐心尽失:“什么时候去班……”
话音未落,办公室广播响起,有更嘹亮的音乐在校园四面盘旋,是晨会的提醒。
—
特校早上的安排与普校相近,班主任到班,进行简单晨会,接着领学生去操场集合做操。
“就十分钟?”去往教室的路上,陈青柠对郁北给到她的自我介绍时长极其不满。
她喋喋不休,控诉他的苛待:“你对我太过分了,感觉你在故意针对我……”
郁北停足:“晨会总共十分钟。”
陈青柠噤声一秒:“所以你把时间全给我了。”
郁北不可置否。
陈青柠的变脸技术四川第一,她诡谲地一笑,睨着郁北:“你不好奇我的自我介绍吗?”
郁北没有驳问,只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学生吧。”
陈青柠怔住了。
他对她……好像不是全然的不信任。
这点狐疑仅持续到他们停在教室门前,门上标牌格外简略直接——听障高班。
刚要进去,郁北拽住她,指指她,掌朝下,拂过身前,缓慢地比出“赞”的手势。
陈青柠瞪大双眼。
“‘你们好’的手语。”他解惑道:“你可以这么跟他们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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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青柠眯平双眼,失望地“呿”一声:“还以为你在鼓励我呢。”
郁北不搭话。
陈青柠挑高下巴:“郁老师,你太土了,我有更好的presentation。”
她昂首阔步地进门,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稀疏的座椅,仅两排学生,前三后四,两女五男,空出一大块地。
这里的布局完全超出陈青柠认知,她吃惊地回头找郁北,男人暂停门框边,大有要把主场全权相让的意思。
所有学生望向她,年纪大小不一,有人咧着嘴,有人只是勾唇,静悄悄的。
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也在里面,坐第二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陈青柠清了下喉咙,回身找讲台。目及黑板上硕大的“欢迎”二字时,她再次愣神,随即迈上台阶。
对着中间的电子屏咬咬牙,陈青柠把包丢到讲台上,随后翻出一大沓纸片,旁若无人地抹平。
郁北低头看眼腕表。
确认整理完毕,陈青柠目视台下,高频挥舞两手,又左右轮番比划爱心。
她像演唱会散场前的爱豆,笑得分外甜美。
古怪的声响陆续出现,陈青柠看得出学生们在笑,但不是她熟悉的笑法,是一些散碎的、不成章法的音节和气息,像用力挤出来的,有高有低。
听起来不舒服,还有点诡异,仿佛误入错频的收音机,陈青柠被一大团陌生围住。
她放低双手。
某个画面一闪而过,是郁北提前教给她的问好,动作简易,并不难记。
宁失误,不落俗。
陈青柠抚摩面前的白纸边缘,然后一鼓作气地将它们举高。
——这是她连夜赶制的手动PPT,纸是跟瞿宵借的。嫌纯黑马克笔不够醒目,她直接耗掉一根口红。
对称的梨涡回到她唇角。
洁白纸面上,有她昭著而浓艳的涂鸦,一张一张切换过去。
她细长的指甲上缀满钻光。
“我叫”
“陈青柠”
“如你所见的”
“大美女”
“你们”
“新来的”
“麻辣女教师”
奇怪的动静再度浮现,伴随她流畅的动作,自如的笑容,它们比刚才更急促,更高昂,更鲜明。
郁北扫向自己的学生,他们全都目不转睛地仰望讲台,眼睛亮晶晶,也就三两秒,又齐刷刷看过来,指他,又指讲台。
他眉微挑,顺着学生的提醒回到讲台,发觉陈青柠的自制介绍cue到自己:
“也是”
“郁北老师的”
“顶级助教”
字只是字,横平竖直,铺在平面上,却非常大声,甚至有点儿吵。
班里也闹哄哄的。
陈青柠作收尾,最后四张纸:
“以后”
“有什么事”
“尽管找”
“笑”变成毫不整齐的叫嚷、拍桌、鼓掌、跺脚。郁北定睛,陈青柠展平的最后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正无所顾忌地指着他的方位。
郁北抿起唇角。他不确定,是否要承接她的恶搞。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不想扫兴。学生很开心,这个早上的确因为陈青柠变得不一样。
他没有动,也不出声制止。
女生果然得了便宜卖乖,好不得意地扭动两下。她同台下提裙致意,现学现卖的手语被她打成夸张的舞蹈,
「你们好」。
6.第六粒星
这一天的晨会,听障高班的每个孩子都得到了一盒la maison的巧克力。
起先陈青柠以为班里有三四十个学生,准备了好几份揣包里,每人一两粒,现在就这么几号人,用来瓜分刚刚好。
孩子们都很高兴,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旋即齐刷刷看郁北。
得到老师的首肯后,他们纷纷把巧克力盒收进桌肚或书包。
陈青柠眉飞色舞地退回郁北身侧:“你们班没人坚果过敏吧?”
郁北略作思忖:“没。”
陈青柠接着邀功:“有没有突然觉得,这陈青柠有点东西?”
郁北拍拍手,大步回到讲台,又比划道:“出去排队。”
孩子们非常听话,分秒内整齐划一地到走廊列队,从低到高,最靠前的是个男生,比陈青柠矮一头,又瘦又小。
陈青柠疑惑地跟出去,冲郁北发问:“为什么你能跟他们说话?”
郁北瞥她:“你也可以。”
陈青柠“啊?”一声:“你不早说?他们听得见?”
郁北说:“基本听不见,最后那个会读唇。排第二的女生配了助听器,能双语交流。”
陈青柠:“她还会英语啊?”
郁北很轻地泄了口气,不回话。
介绍时,他没有回头指认任何学生,却无一出错,了若指掌。
陈青柠一一对号入座。
被关注到的学生会害羞别开眼,也会抿笑回应她。
到楼梯口时,郁北停步让隔壁班先下,那个班人更少,学生明显比郁北班里的矮上一大截,一见奇装异服的陈青柠,眼睛都瞪老圆,有的还露出怪笑。
带队的是于文蕾。
陈青柠娴熟地招手:“于姐姐!”
于文蕾也跟她笑一笑。
她留步,指挥学生先走,大点的孩子跟着小点儿的豆丁们鱼贯而下,很有秩序。
两个“半”老师随其后,于文蕾跟陈青柠并排走,问陈青柠初见学生的感受。
陈青柠满面春风:“很好啊,大家都特别喜欢我。”
于文蕾放心地莞然:“那就好。”
郁北走在后头,只慢两级阶梯,入目能见两名女士的头顶,左边是规整的低髻,右边发丝闪闪熠熠。
他定睛,不知是洒了闪粉还是什么东西,像头屑变了异。
早上打散鬈发,陈青柠还是觉得头顶太黯淡,不够抓睛,索性拿起珠光眼影拍满头,在灯下左右摇曳,确认从头到脚比钻石闪耀,才施施然出门。
陈青柠第一次觉得一间学校能这么小,本就不大的操场,几十号师生铺开,就没有更多空隙。
所有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她立在风里,往左侧遥望,一眼揪住室友瞿宵。
她也带一队学生,像换了个人,跟在寝室截然不同。
户外天寒地冻,她面目平静,笔直地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她附近片区的学生,对陈青柠的关注度,摆明没听障这边高。
陈青柠顿觉奇怪。
她瞄了眼身侧的郁北,用胳膊拱拱他抄兜的手,“oi。”
冷淡的黑瞳侧过来。
陈青柠问:“宵儿带的什么班?”
郁北顿一下,才理解她问的人是瞿宵,答:“培智中班。”
“干什么的?”
“……”
郁北不想当她的问答机。
她花样不少,问题也旗鼓相当。
早操音乐一响,陈青柠就乐不可支。
茵茵绿毯上,听障班学生动作还算像模像样,但另一片就大不一样了,用“兵荒马乱”形容都不为过,比上学时候的她还欠收拾。
瞿宵居然一点不生气。
陈青柠随“1、2、3、4”的节拍律动,轻摆腰肢,点头晃脑,同时注视瞿宵,后者非常冷静。
甚至可以说,照管这场晨操的每个老师都风波不动。
“你拍抖音呢。”郁北斜她,还真把这当舞池了。
陈青柠身体静止,口花花不停:“哪有抖音啊,我的面前只有郁老师的眼睛。”
人无语到极点,是真想笑。
上午有两节郁北的课,一节语文,一节数学,每节课35分钟,陈青柠翻看着郁北打印给她的课表,来回认证:“没英语?”
郁北收拾教具:“没有。”
“不用学?”她怒音,把香槟金的圆珠笔摁得哒哒响:“凭什么我们就要学英语?”
郁北眉心轻紧一下:“凭什么你可以这样提问?”
他语气平淡,陈青柠却觉得他话里有情绪,还被这情绪平白咬了下,她抬脸:“我说错了吗?中国人本来就可以不学英语啊,不学英语又不犯法。”
郁北抬脚就走。
听障高班的语文课简单易懂,陈青柠拿到的教材是二手货,纸张不陈旧,但字里行间注了些笔记,字很漂亮、飘逸,跟板书如出一辙,但郁北几乎不写字,用电子屏居多。
因为他手口并用,陈青柠接收起来并无障碍,面前学生亦然。男人双手修长,极具骨骼感,在讲桌后起落,像音乐台曳动的白鸽。室内开空调,他脱掉了冲锋衣,里面只一件烟灰毛线衫,圆领,露出小截白色内搭的边缘,很干净,学生全都仰头看他。
好土一个人,可又很得当。
好像这张脸,这身段,就该这样穿,规规矩矩,正儿八经。
美色在前,美声入耳,美手助兴,也抵不过困意压境。陈青柠听得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中学,她还是那个被单独安排在最后,与黑板为邻的班级魔头,有时她也会噘嘴,顶着笔杆畅想:要是跟沈璨同级就好了。
还能同台一较高下。
装模作样的听课笔记上没一个字,只蜿蜒出一段走向诡异的“梵文”,最朦胧时刻,是字正腔圆的男声念白:
“一片土,一棵树,一块田……它们使我眼睛舒畅,使我的呼吸畅快,使我的心灵舒展。”
……
下课铃没有叫醒陈青柠,认生的小孩远远观察,胆大的几个围到她身畔,快速跟彼此打手语,又发出音节不一的谈笑,颜色各异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不同类的鸟儿。
唯一戴助听器的那个红毛衣单马尾女孩儿,向讲台后的郁北招手,指指陈青柠,手语问要不要拍醒她。
郁北回:“让她睡。”
孩子们机灵地交换眼神,安静下来。
陈青柠一直睡到第二节课中段,一觉醒来,变天了——语文变数学,还好不是英语,她抚拍胸口,抓耳挠腮,刚要掰手伸个尽兴的懒腰,意识到这在课堂,她不再造次,摸着顺滑的秀发悻悻然放下。
左边美瞳好像滑片了,她扒开眼眶帮它归位,又无所事事地旋转手边的笔。
聋班不如她想象中安静,有两个小孩格外踊跃,跟郁北有来有回,不比她以前班上那些个显眼包同学低调,只是他们怪声起伏,有的甚至高好几个key。
不细听,完全听不清。
仔细听,还是听不清。
眼前一切,都透着别扭。说的人不轻松,听的人也不轻松。
陈青柠揉揉耳廓,勉为其难地适应着。
她不喜欢这些动静。
她不喜欢任何让她难以放松的东西。
陈青柠呆滞地瞪着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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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北毫不关照她,除去她刚竖起脑袋时赏来一眼,其余时候都关注学生,跟他们互动良好。
提问和书写时,他会走下讲台,挨个检查指导,不厌其烦。
这时候,她也投去盼望的、闪到快冒火星的目光:她也是学生啊,怎么不来看看她?
—
郁北上午的课结束,陈青柠落得安逸,挨在他桌后刷手机。
这间办公室偏窄,仅三张桌子,前后排列,过道旁另一边是饮水机和文件柜。
除去郁北和于文蕾,还有位教授律动、美术的女老师,姓袁,只跟陈青柠打个照面。
她很符合陈青柠对这类老师的刻板印象,不太素面朝天,比其他人懂得捯饬自己,眉毛勾得细细弯弯,嘴巴也涂衬肤色的口红,奶白短款羽绒服,修身微喇叭牛仔裤,纤瘦,又很清爽。
一间蜂巢不会有两只皇后。
陈青柠骤感危机降临。
她回忆着袁老师的五官,低头给瞿宵发微信:袁老师多大了?
情报网骨干想必在授课,不给应答。
办公室没了人。
于姐在上课,袁某在上课,郁北又无影无踪。
他居然就把她一个人晾在这,完全忽视她的处境。
她环视桌上教材和讲义,他就不怕她化身碎纸机?
一团气被陈青柠在两边腮帮盘来盘去,她百无聊赖,铺平课表,圈出郁北负责的几科,语文,数学,历史,体育……
他还负责体育?
笔尖在这边刹住,陈青柠推门而出,倾到栏杆边找人。远眺操场,是有班级在户外活动,人少得可怜,而领头的大人身形粗壮,不大像郁北。
“郁北,你在哪呢,郁老师,你在哪呢……”她埋头压着语音条念经。
“找我?”一道声线陡从脑后压近。
陈青柠惊喜回头,刚要开口装腔几句,就见他身边站着个老头,算不上慈眉善目,但也不是会在老爸饭局上见到的那些个肥头大耳。
用陈裕恩的话来说,一看就是文化人。
陈青柠当即换成崇拜脸小辈模式:“这位叔叔是……”
“林校长。”郁北言简意赅地介绍。
“你冷不冷呀?”头发花白的叔叔像是知道她是谁,对她单薄的着装表示问切,开口温文:“陈小姐。”
“不冷。”陈青柠端量他:“您是这里的校长?”
“是啊。”他笑答:“一直听你爸说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陈青柠愣一下:“肯定没什么好话吧。”
林彧章摇头:“说你漂亮呢。”
陈青柠抿平嘴唇,咕哝:“这种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不叫好话。”
林彧章呵呵笑出声来,颔首认可她的观点:“陈小姐刚来还适应吗?”
陈青柠狐假虎威,见机告状:“还可以,室友蛮好的,就是——”
她乜一眼郁北,气鼓鼓:“郁老师对我不太善良。”
“哦?”老头微微一惊,看郁北:“你没有好好照应人家?”
陈青柠振振有声:“对啊,都把我一个人丢办公室。”
林彧章一顿,恍然大悟,为郁北陈情:“是我叫他过去的,让他带我来看看你。”
陈青柠将信将疑:“是么?”
林彧章:“是呀,再请你赏光吃顿饭。”
陈青柠眉梢微抬,视线直指郁北脸庞:“他单独请我啊?”
男人回她的眼神匪夷所思起来。
“恐怕要让陈小姐失望了,”林彧章每根皱纹都淌满了笑意:“是我请。我代表白河特校和其他老师,欢迎你的到来。”
7.第七粒星
走廊寒气刺骨,林校不多寒暄,招呼两位年轻后辈进办公室详聊。
刚进门,老人的镜片就浮出两团白雾,郁北见状,要去抽桌角纸巾。
而陈青柠快他一步,递上自己兜里的。
她的纸巾布满印花,淡粉色的hello kitty。
“谢谢啊。”林彧章笑得更是乐呵,展开揩拭眼镜。
陈青柠趾高气昂地横郁北一眼,把手帕纸巾夹送到他跟前:“郁老师,你要吗?”
郁北:“不用。”
林彧章将镜架戴回去,摸兜找出手机:“陈小姐爱吃什么,我先定包厢。”
陈青柠噘噘嘴:“一切从简吧。”
她目指郁北:“他去吗?”
林彧章循着瞟过去:“去,所有老师都去。”
陈青柠下巴掉一节:“这么多人?”
林彧章淡笑:“你不会只想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吧?”
陈青柠糖衣炮弹连发:“哪会啊,林校长这么亲切儒雅,谁不想一起吃饭呀。”
林彧章合不拢嘴:“好好,但我都跟主任那边说好了,不能放他们鸽子。”
陈青柠点头:“也是,”她棕茶色的大眼珠骨碌一转:“那林叔叔同意我做件事吗?”
—
瞿宵赶到瑞丰酒楼时,二楼包厢已围坐半圈人,一旁小桌有三名老师打斗地主,呼五喝六,吵吵嚷嚷,林校长含笑负手立在一旁,观战不语。
她一进门,所有人目光都拢过来,一位打牌的男老师抻高脑袋:“瞿老师,就等你了!”
“来晚了。”瞿宵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她走得急,额角渗出薄汗,她用手背抹了抹:“班里有小孩尿裤子上了。”
“谁啊?”
“张书晨。”
“又是他?”
“嗐……不说不说。”瞿宵脱掉外套,见墙角衣架满员,她找空位:“我坐哪儿啊?”
林校长说:“随意坐。”
“我们休战?”
“这局打完,没几张了。”
“不打。”
“我看你是知道自己要输了,想当逃兵。”
“下午课不上了?”
仨牌友还在赌桌推拉较量,被入席的同事嘘声催停后,才丢掉扑克上座,将偌大的圆桌填实。
几道冷盘慢悠悠旋转,无人动筷。
中央无烟无酒无椰汁,只攒着多杯蜜雪冰城。
郁北坐上菜口,手机平卧桌面,面色沉静。
瞿宵靠内一点,挨着他。理好椅背的衣服,她见林校身边椅子还空着,歪向郁北:“陈青柠呢?”
郁北说:“不知道。”
瞿宵:“?”
她低头查看微信,置顶的送教上门家长群一大堆,私人消息全沉没在下方,此刻她才看见陈青柠的问话。
她眨了眨眼,抬头找袁玥。
对方碰巧坐她斜对角,四目相对,袁玥瞪出疑问。
瞿宵跟她抿个笑,垂低脑袋回陈青柠:你在哪儿呢?
Ning:你到了?
瞿宵:嗯。
Ning:我在厕所补妆。
瞿宵:……
Ning回了个比格冲刺表情。
高跟鞋的嗒嗒声由远到近,先漏进门扉的,是层层叠叠的黑纱裙摆,等觑见陈青柠唬人的网袜,瞿宵差点被保温杯里的水呛到。
她上午走得早,没亲见奇观。
陈青柠,你要毁了这座学校吗?
满桌老师不约而同地展颜,有客气,有干巴巴,也有互递个眼色又飞速挪开的。
“我请的奶茶你们怎么都不拿?”挟着甜甜的困惑,陈青柠自然地走到林校身边。
连同郁北,在场就三个男教师,其中一位主动起身分发:“大家分分,”他又比较杯身标签:“都一个口味吗?”
“对啊,我不知道你们爱喝什么,”陈青柠搭住半边下巴:“就点了店里最贵的推荐款。”
桌上闷一秒,感谢纷沓冒出,夹杂着客套话。
林校保持着和善的笑,吩咐郁北:“郁老师,你去找服务员小姐走菜。”
郁北不假思索地起身出门,个头几乎要顶到门框。
“有一半是热的,我怕有老师来例假,”陈青柠偏头看校长,龇出一排讨喜的小牙:“也怕我们林叔叔喝不了冰的。”
林校“嚯”声:“谁讲我不能喝冰的。”
“我这不是担心嘛。”陈青柠主动拆吸管塑封,先帮林校戳开热饮,推给他。
瞿宵瞠目结舌。
林校连连应好,帮忙招呼全桌,自得道:“我这杯——陈小姐帮我打开了,你们自便。”
有老师低头插吸管,嘴角压不住。
郁北回来时,他的那杯果茶已由瞿宵代拿到他餐盘边,他道声谢,利索地坐下。
锅气腾腾的菜依次端入包间,席间变得热络,老师们寒暄起工作见闻,学生状况,下到周边民生,上到行业政策,无话不谈。与陈青柠无关的信息还在增加,她泡在环绕人声里,咬着吸管,逐渐走神。
说她被忽略,不尽然。
有人敬林校,都会捎上她,讲些问候体己的场面话。
见陈青柠放空半晌,几乎不沾菜,只顾嘬奶茶,瞿宵偷偷发微信给她:菜不合你口味吗?
陈青柠从振动里回神,捞高手机,又瞥瞿宵。
Ning:宿舍还有一包泡面。
瞿宵哭笑不得:菜不比泡面健康?
Ning:吃完就能再去管郁北要了。
瞿宵:我有啊,学校旁边也有小超市。
Ning:不,你没有。
发完她还隔空投来一个贼兮兮的笑,神采飞扬。
下一秒,笑就滑开了,直奔郁北而去,势在必得。
瞿宵噎了噎,同情瞟向正坐的男人。全桌属他和陈青柠最游离,一个插不上话,一个疏于应酬。
要不你俩聊吧。
瞿宵憋住试图劝说郁北的冲动。
—
午餐一结束,陈青柠就兴冲冲绕过来,圈住瞿宵胳膊。
瞿宵左看右看,想逃逃不掉,喂,她还没想这么快就被纳入炸场青柠阵线联盟啊。
同事跟她俩道别。
瞿宵只能一一应好。
察觉郁北要走,陈青柠眼疾手快,左牵宵,右擎北,攥住他胳膊肘,换来他的回眸也不松。
郁北抽两下,避掉钳制:“什么事?”
“跟我和宵儿一起走嘛。”她大大咧咧地邀请。
郁北说:“我赶时间。”
陈青柠愣一下:“赶着去干嘛?”
郁北:“午休。”
陈青柠失笑,他怎么跟陈裕恩一样,雷打不动地午睡,山无棱天地合哪怕明天世界末日全地球的男人们还不忘午睡。
她佯装大方地释放:“哦,去吧。”
等老师们走空,林校握着茶杯过来,在他们身边站住:“你们三个年轻人拦着门做什么?”
陈青柠见缝插针:“当然是在等林叔叔啦。”
瞿宵按兵不动,晕倒,她可不想跟最上级一路同行。
然而陈青柠还跟校长有来有回。
林校没有婉拒,只说:“那你还要先等我买完单啰。”
陈青柠回:“我买单也可以呀。”
林校抚掌:“哪能让你们小辈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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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瞿宵只觉右边胳膊卸了力,是陈青柠撒开手,去挽林校长胳膊,扶他下楼。
把她跟郁北撂在后头,仿佛失忆一样。
瞿宵绕上围巾,看看身边郁北,想找点认同。
男人只目不斜视地下楼,快出酒楼大门,他将拉链扯到最高,大踏步走入风里。
—
陈青柠回来得偏迟,瞿宵解完三急,就该去班里替换值班老师,她看看挂钟,好奇:“你怎么现在才回?”
陈青柠瘫在床上:“我把林校送回了办公室。”
瞿宵惊叹:“你也太会做人了。”
陈青柠喃声:“会做人不如会作孽。”
瞿宵说:“你也挺会作孽的。”
“谢谢哈,”陈青柠在床上捣腾几个普拉提动作,龇牙咧嘴地问:“那个袁老师多大啊?”
瞿宵简单梳几下头发:“二十六。”
“哦,”陈青柠若有所思:“她喜欢郁北吗?”
瞿宵沉默:“你都不知道我们多累,谁有空喜欢来喜欢去啊。”
“我也很累啊……”陈青柠扯出低哑气泡音。
瞿宵一回头就大惊失色,女生不知何时变了姿势,在竭力劈叉,面红耳赤。
她怕出事故,忙劝说:“压不下去就不压了吧。”
“好吧。”陈青柠翻个身,及时放弃。
瞿宵搁下梳子:“你今天怎么样?在班里还适应吗?”
陈青柠大言不惭,直接单押:“当然是校长疼学生爱,郁北见到也只能说不赖。”
“那就行,”瞿宵听笑,安下心来,看看易主的床:“我之前室友也教听障班。”
“啊?你之前还有室友?”陈青柠的脑洞是琵琶乱弹:“那我岂不是替身文学?”
瞿宵默了一下:“不是。”目前看下来,陈青柠的存在,绝对无可替代。
“她怎么走了?”
“她觉得……”
“嗯?”
瞿宵不确定要不要说出事实败陈青柠兴致,扼杀她的积极性。牙一咬,她决意不隐瞒:“学生很难带,她待了半年都没被那些孩子完全接纳,郁老师也不太好相处。”
“她说……充满挫败感。”
瞿宵说说停停,努了下唇,抿出一弯五味杂陈的笑:“……我也是。”
“当然——”她话锋一转:“也很有成就感,尤其是看到有些小朋友越变越好。”
陈青柠坐住,注视她的神情,不解:“我看那些小孩都很好啊。”
瞿宵攥拳:“那就抱着这个信念闯下去吧。”
陈青柠收下巴:“搞这么热血干嘛?”
瞿宵说:“因为这就是一个热血的行业,这就是一所热血的学校。”
陈青柠一撩头发,接:“恭喜你,现在又来了个热血的室友。”
接而环顾房间疑神疑鬼:“这学校真的热血吗?郁北明明冷得要命。”
瞿宵哑住。
热血人士一秒躺倒。
瞿宵拎上帆布袋:“你下午没课吗?”
床上的大汪“黑水”嘟囔:“好像没有吧?”
“好像?”
“我看看。”黑水里伸出两只手,滑动手机。
陈青柠一跃而起:“怎么下午第一节就有课?郁北一个人包了一个学校的课程?!”
“那我是什么?”瞿宵勾手:“走吧。”
陈青柠琢磨相册里的课表,怪叫:“还是体育课——!”
瞿宵奇怪:“体育课有什么说法?”
陈青柠打个滚,移形换位丝滑下床,老鼠刨洞似的找到床底的运动鞋,又开衣柜拿出整套lululemon,打个响指:“该我上场表演了。”
8.第八粒星
兴致勃勃赶来操场时,郁北已经在指挥学生列队。
学生率先瞄到穿成套嫩蓝运动服的陈青柠,纷纷笑。
郁北回头,对她的招手视若无睹,示意大家热身。
白河县地处徽南,三面环山无高峰,日照短,还沾了些长三角的阴湿,一到下午,温度嗖嗖往下掉。
陈青柠就是此等温差的受害者,腿上虽有了布料遮挡,漏风的脖颈还是让她汗毛直立。
动起来就好了。陈青柠小跑窜去郁北身边,假装羞赧道:“郁老师,我迟到了。”
郁北说:“不碍事,马上就下课了。”
陈青柠倾看自己运动手表:“哪有啊,明明才上课八分钟!”
郁北瞥向她,不说话。
陈青柠后知后觉他在打趣,得了劲儿似的:“看不出郁老师这么惦记我,一小时不见如隔三秋。”
郁北引学生上跑道。
冬日外套鼓囊,大家像几只大小不一的鸭子,连贯地往圈外踱。
陈青柠被落下,跟在后头喊:“哎,我要跑吗?”
黑而长的身影领着小鸭子们远去。
“郁北,你又冷暴力我!”这一声更大。
勉强听见人声的女孩儿回头,就见一笔蓝线在跑道尽头,又是叉腰,又是跺脚。
等到郁老师跑来她身侧,女孩打手语说:“陈老师一个人,很着急。”
陈青柠在风里大喘气,目迎小队伍跑完第一圈绕回来。
越过她时,郁北放慢速度:“就干站着?”
陈青柠拨着乱跑的发丝:“你都不告诉我要干嘛?”
郁北:“跑。”
陈青柠皱着鼻子跟上。
“你在拽什么?”她与郁北并排,不爽地质问。
郁北回:“我在履行上课节奏。”
陈青柠:“那你起码安排一下助教的工作而不是把她一个人丢那。”
郁北说:“助教比学生还晚到么?”
陈青柠愣住。
她从没注意过大学课堂上的那些助教,也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工作,甚至是,她去上课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各国教授吐沫横飞,口音千变万化,有咖喱味的,还有汉堡味,她一句听不懂,也懒得听,lecture半点不想管,论文下笔就断魂,最熟悉的语言是爱壹帆会员和“whatever”。
她抬高音量:“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嘛,人本来就有个了解和学习的过程!”
郁北放缓脚步,交代:“你跟他们跑。”
陈青柠瞪眼:“哎?”
郁北完全停下。
“你偷懒?”她转头发问,腿脚半点没松懈。
郁北双手抄回兜里,下巴示意她跟紧队伍。
陈青柠毫不费力地奔出去,跑步而已,她在健身房跟白女无限竞速的时候,郁北没准还在办公室指读按摩仪说明书呢。
“跟上我,家人们——”她迅速占据队首,回过身倒跑,像个团操教练一般神采飞扬,口号高亢:“一二三四,注意呼吸!五六七八,核心收紧!脚步跟上!节奏飞起!”
她振臂不停:
“就这样,别掉速。”
“呼吸!呼吸!最后一点!stay with me!”
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因为她的壮举,笑得东倒西歪,散漫拖拉,乱如断珠。
刚把外套挂去单杠的郁北,按了下额头。
“陈青柠。”看着队伍逼近,他及时喊停。
陈青柠驻足,鼻头脸颊浮出红晕,纳闷:“不跑了?”她才找回脚感,脂肪还没真正燃烧。
郁北说:“就跑两圈。”
“好吧。”陈青柠失望地环顾,双手高比大拇指,笑盈盈:“大家表现很棒!”
学生们负手站住,脸上也红扑扑,憋着笑。
陈青柠跟郁北讨功:“怎么样?本助教带队比你有意思多了吧。”
郁北回给她一个毫无动静的下颌角。
她歪过脸来,“诚挚”发问:“郁老师,还有什么任务要安排给你的小助手呢?”
郁北说:“旁边去。”
“喔……”她横向挪远,看着听话,实际动作是过街螃蟹,十分欠。
学生难以按捺的笑颜是最好佐证,虽然听不见,但陈老师的动作会说话,有语言。
郁北带着学生去往假草坪中央,把原本地上几只捆扎齐整的跳绳分发出去,嘱咐他们自由活动。
环臂陪了孩子们一会儿,郁北发觉有人过于静悄悄,蹙眉回头寻找。
全蓝的女生变成了上黑下蓝。
他把视线投向器材区的单杠,果然,外套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陈青柠:“谁让你穿的?”
女生双手绞着过长的袖口,理所当然脸:“我冰冷的身体。”
郁北:“你自己衣服呢?”
她像街头变态那般冷不丁敞开:“在身上。”
动作险些打到郁北,他退后半步:“我问你外套呢?”
陈青柠说:“在宿舍。”
郁北面色冷峻几分:“脱了。”
陈青柠振振有声:“你现在也不穿啊?”
郁北:“我不穿你就可以随便穿?不经由我同意?”
陈青柠:“那你同意吗?”
郁北:“不同意。”
陈青柠为难起来,扁着嘴:“可是我来回要十分钟呢,作为助教,擅离职守不太好。”
郁北说:“允许你暂离十分钟。脱了,放回去。”
没情趣的男人。陈青柠翻个白眼,两手往后一撩,把冲锋衣褪了,攥成大团抛到郁北胸口。
郁北接住,握着外套垂手:“有点分寸好么,陈老师。”
陈青柠视线下移,盯住郁北颇有存在感的胸膛:“你胸这么大,还穿紧身毛衣,很有分寸吗?”
郁北词穷,开口吐不出话,只能咽进去风。
—
裹着亮面黑的加拿大鹅羽绒服从寝室折返时,下课的铃音刚好奏响,陈青柠郁闷地“嗷”了一声,怎么就下课了,她还没逗够郁北。
她不信邪地往操场走,身边是飞窜的小孩,还有老妈子式叫唤叮咛的老师。
草毯上没了队形,更不见那个鹤立鸡群的冷脸男妈咪。
陈青柠吐出团白雾,转身往教学楼走。
她顺手摸出手机,敲开郁北微信,滴滴答答输入几个字:我迷路了……又干哕一声,尽数删去。
多此一举。
反正他总要回办公室。
这么一琢磨,陈青柠安然将手机插回兜里,哼起歌。
没到副歌部分,陈青柠左边胳膊被轻拍一下——谁,打断她的仙乐solo?她皱眉扭头。
是个女孩面孔。
不等她认清来人,女孩率先启唇:“陈……老西。”
陈青柠仔细辨认她长相,想起是班里那个唯一戴助听器的女生,忙端出笑:“你好呀~”
女孩羞涩地垂眼,又看向她:“老西、好。”
陈青柠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张张口,迟疑一下:“个——里西。”
陈青柠顿住了。
她无法阻止迷惑往脸上蔓延,侧耳:“你能再说一遍吗?”
女生脸涨红,重复一遍,比之前吐字更慢,更用力,也停顿更久。
然而陈青柠还是理解困难。
不轻松的感觉又跑出来了,好像本来坐在正常行驶的车里,突然有人把轮胎换成了三角或正方形的,瞬间寸步难行。
陈青柠攥攥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按出输入法,指给那女孩看。
女生心领神会,啄米式点头,双手接过,熟练地打字,交回来。
陈青柠这才弄清楚她的姓名:葛灵希。
她放弃玩猜字游戏,另起一行敲字:希希妹妹,你名字很好听,人也很漂亮。
眉心紧了许久的妹妹总算展颜,无声地笑:老师才漂亮。
陈青柠:我们都漂亮,靓姐与靓妹。
两个人并肩走,来回使用手机,没一会儿,大半个屏幕上都是字。
到楼道口,葛灵希才恋恋不舍地挥手,跟陈青柠道别。
待她转身上楼,陈青柠长长舒了口气,上一次交流这么困难还是出国三个月,她在公寓爽跳帕梅拉,楼下有位白女兴师问罪,门一开,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陈青柠一句没听懂。
等于没挨骂。
她按着门板,垂眉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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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sorry,i’m so sorry.”
心里:fuck!fuck your daddy!fuck your husband!fuck your family!
旧事不愿重提,陈青柠抱住曾经孱弱如绵羊的外乡人——自己,回办公室。
她脚踩上课铃推门,探头往里扫了眼,居然又没一个人。
鬼校吗?
陈青柠研究相册里课表,郁北下节没课,他也该回办公室了。
人还真是不禁说,熄掉手机,一抬头,郁北从回廊尽头走来。
陈青柠淡定倚门。
来到她身前,郁北停步:“怎么不进去?”
陈青柠:“等着为郁北老师开门。”
郁北:“门本来就开着。”
陈青柠:“我是郁北老师的门。”
郁北侧过头去,呵了口气:“让不让?”
“这就为您打开,”陈青柠舞姿就位:“要旋转门还是移动门?”
郁北以往常听人说他体面,那时没放心上,如今觉得,不无道理。
反正他的办公桌也被占了,去其他地方照样干活。
这么想着,郁北抬脚就离开原处。
“哎——”陈青柠扯住他衣袖,冲锋衣面料硬挺,嚓嚓的,她委屈的腔调揉在里头:“就跟你开个玩笑嘛~”
郁北格开她手,进办公室。
陈青柠嘴快翘上天,带着胜利之笑跟过去。
正要坐下,陈青柠说:“先让我进去。”
郁北岿然直立。
陈青柠款款步入,挨坐到椅子上,她娃娃棕的大美瞳斜向郁北:“你刚下课去哪了?”
郁北整理桌边材料。
“厕所?”
“……”
男人又从兜里摸出他那支该死的百乐笔,嘎达摁开,似要把她隔绝在外。
陈青柠用两边食指撑脸,朝向他:“我刚遇到我们学生了。”
葛什么来着……她从桌肚里偷看手机“小抄”:“葛灵希,那个双语girl。”
“嗯。”郁北冷冷淡淡应一声。
“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吗?”
郁北撩起眼皮:“你一点手语不会,能发生什么?”
陈青柠呛回去:“我不会手语我还不会拼音?”
陈青柠火眼金睛,抓到男人嘴角几不可闻地提了一下,那绝不是被她可爱到,是蔑笑。
“我们聊得火热!”她扬声。
“嗯,再接再厉。”郁北的陈词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你一开始就很会手语?”陈青柠两手捏拳,按在桌边:“高贵什么,我走的还不都是你的来时路。”
郁北看她:“我刚来的时候,禁止学生跟我写字或打字交流。”
陈青柠不解:“为什么?”
郁北:“为了锻炼手语。”
斗志和诡计双双浮出,陈青柠说:“那你教我手语,就从今天开始。”
郁北说:“我教过你了。早上好,你们好。”
陈青柠嘁声:“太简单了。”
郁北搁了笔,直起上身:“是吗,做给我看看。”
陈青柠直接走炫技流,左手“早上好”,右手“你们好”,看谁还不承认她聪明绝顶左右脑都分外协调?
“错了。”郁北垂眼,将笔握回手里。
“哪里错了?”
“态度错了。”
“我动作总没错吧。”
“错了。”
“又是哪里错了?”
“不合规。”
“说明你教的就是错的。”
郁北支起左手:“主导手。”
又抬起右手:“支撑手。”
“它们相辅相成,不是各说各的。你的表达不规范。”他说。
陈青柠狡辩:“你就说你看没看懂吧?”
郁北懒得和她争论,低头写字。
陈青柠死乞白赖起来:“你昨天来传达室接我还跟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现在又把我当弃婴,男人嘴里就没一句话可相信。”
郁北笔尖一停,思忖片刻:“先回去自学二十五个常用手语,抽查通过了,我亲自教你。”
9.第九粒星
当天没了郁北的课,下班回到寝室,陈青柠掏出八百年没开过的ipad潜心苦学。
瞿宵吃完饭回来,就见室友对着手语视频,有模有样地照做。
她发愤图强,瞿宵大惊失色:“你要学手语?”
陈青柠暂停视频,捧起很高的吸管杯嘬一口:“对啊,郁北给我布置了家庭作业。”
瞿宵放了包,到阳台洗手,大声:“什么作业?”
陈青柠抱住双腿:“二十五个常用手语。”
瞿宵闻言,擦着手回自己桌边,拉出最下层抽屉,找了本A4大小的书出来,热心举高:“我有入门手语教材,你要吗?”
“No——”陈青柠的拒绝声震天响。
瞿宵呆住:“为什么?”
陈青柠揉按太阳穴:“看见书我就头疼。”
瞿宵恍然大悟,低头操作手机,截图推给她一个软件:“这是线上国家通用手语词典,里面有真人视频演示,你想学的都能搜到。”
陈青柠闭闭眼:“不要。”
瞿宵不解:“那你就看小红书?”
陈青柠点头:“对啊,我找了两个视频,一个教十条,一个教十五条,加起来刚好。”
瞿宵坐下身,把纸团丢入垃圾桶:“就学二十五条的话,也不顶什么用吧。”
陈青柠:“够了,我的努力极限就这么多,绝不多做。”
瞿宵了然:“行。”
陈青柠回给她一个“OK”手势,继续对着屏幕里相貌清秀的手语男博主依样画瓢。
见她十分专注,瞿宵微微一笑,离开座位冲澡,再揉着头发出来,半个钟前还目不转睛的女生,已关上平板,正襟危坐,开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录制手语动作。
瞿宵登时觉得,自己对陈青柠有误解,教师夸夸反射上线:“你好认真啊,学完还复盘。”
陈青柠转向她:“呃?”
瞿宵:“嗯,你不是在录视频么?”
陈青柠伸脖子:“对啊——你别说话——”她突地嗥叫:“我又要重录了!”
瞿宵张张嘴:“抱歉打断你。”
陈青柠叹气:“没事,反正也要重录,我刚打哈欠也录进去了。”
瞿宵忍俊不禁:“那我过会儿再吹头发。”
陈青柠说:“没事,你吹,更有生活感。我的室友在梳洗,我头悬梁锥刺股。”
瞿宵问:“你要上传到社媒?”
陈青柠仰到椅背,长发像金黑色的丝缎一样湍流而下:“不啊,我要传给郁北,一个个问他,这样对吗郁老师~”
最后五个字,她嗓音不自觉拧细,气若游丝。
瞿宵无声片刻,做个“请”的手势,不再打搅。
—
半夜零点,陈青柠的视频没得到任何反馈和指点,连“对方正在输入”都分毫未见。
郁北你死了吗——?陈青柠暗暗辱骂,表面关切戳字:郁哥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卑微。
陈青柠辣评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微,卑微得她好爽。
过去她都踩在那些洗脚仆背上,今天这么深蹲一下,居然体会到一丝从所未有的直击天灵盖的电麻。
夜色浓得像沼地,瞿宵酣睡如泥,陈青柠戴耳机,刷抖音,顺便等郁北回信。
一位互关的洗脚仆给她发私信。
Nio:听说你去乡村振兴了?
陈青柠挤眉瞪眼:滚。
Nio:这么凶?
陈青柠:谁告诉你的?沈璨?
Nio:嗯,你ip不也在徽省?
Nio:还不睡?
陈青柠:等着骂你。
Nio一如既往损,单怕生活如平地,蚯蚓一样到处拱到处钻:那我不是正好送货上门?
陈青柠投给他一枚炸弹。
他在硝烟里盛情相邀:鹅鸭杀吗?我把迟子叫上。
陈青柠皱皱眉:迟子,谁啊?
Nio:迟知雨啊,你不还跟我要他微信。
人生过客熙熙攘攘,陈青柠懒得回顾:忘了,我不方便说话。
Nio:你旁边有人?
陈青柠信口雌黄:对啊,胸还很大。
Nio:行吧,不打扰了,祝畅饮。
陈青柠没跟他说再见,切回微信。
被她临时置顶的郁北杳无音信,她顺手将他备注改为:【冰清玉洁胸大话少】,满意睡去。
—
第二天晨会再碰郁北,陈青柠拎住他胳膊肘衣料,不让他进班,窃语质询:“为什么无视我消息?你有没有做人的基础礼貌?”
郁北拂开她手指:“昨天说过,学会二十五个常用语再教你。”
陈青柠说:“我学了啊,你看你微信,刚好二十五个视频。”
郁北:“抽查不是让你打卡。”
陈青柠:“我只是想知道我学的对不对。”
郁北说:“你边考试还边问考官对不对?”
陈青柠言之凿凿:“会啊,我考雅思口语的时候,就问了。”
郁北:“后来口语几分?”
陈青柠:“无可奉告。”
贻笑大方,郁北默不作声,转头关注班里,学生们鹅群一般看着这边,探头探脑,饶有兴致。
郁北停止跟陈青柠在外拉扯,他今天换了身外套,昨晚回寝做课件,他意外发现几粒键帽上微光闪烁,细思片刻,才想起是陈青柠头发上的亮粉,再查看椅背上的冲锋衣领,果不其然,内侧亮晶晶,像有毒的闪蝶留下的鳞粉。
他用洗衣液搓拭了很久。
衣领干净了,还有少许亮粉黏在指腹,除不尽。
就像接踵而至的轰炸视频,小窗里是女生舒展的笑颜,郁北点开一则,舒展变成滑腻,有些百合在吐蕊时会分泌一种粘液。
这是看陈青柠视频的感觉。
很难想象,一个短短十分钟晨会,都哈欠连天的人,早操时脑筋却拐了弯,后知后觉挪来他身畔。
“‘你边考试还边问考官对不对?’——还问考官对不对……”陈青柠不断重复他的话语:“你看了我视频?”
郁北并不否认:“看了。”
她声音昂扬一度:“全看了?”
郁北说:“看了第一个。”
陈青柠拗气:“那为什么不回我?”
郁北答:“忙,不想闲聊。”
陈青柠回:“装。”
郁北不接该不实评价。
“你看了,”陈青柠反复强调这一事实,精神焕发:“你看啰,你看啦,你看了喔。”
不同的语气词被她嚼得出神入化,比释义接近释义,超出释义。
郁北眉心微紧:“所以?”
陈青柠神秘一笑,偏脸端量他新外衣:“怎么不穿昨天的冲锋衣了?”
“洗了。”
“因为太香了。”她自鸣得意,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走到一边纠正两位走神的男生,用手语告诫他们专心做操,不要趁机偷聊。
当中一名叫徐逸的男生瞟瞟陈青柠,打着手语回他:“你也跟陈老师说小话。”
郁北瞪他一眼。
徐逸噤声,跟上同学的肢体节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郁北认为很有必要整治一下陈青柠,她才来三天,学生疾速染上恶习,这不是他乐见的影响。
下操时分,培智班都由老师领着回班,听障班则作鸟兽散。
刚要叫住冷到逃难般远离操场的陈青柠,倏而有学生挤着他手臂过去,喊住她。
是葛灵希。
女生过往都扎马尾,今天却披头散发,若不是天蓝色棉袄眼熟,郁北险些没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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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她。
一如昨天楼上所见,陈青柠再次取出手机给葛灵希,试图降低对话难度。
郁北随人流而行,不费力地遥望二人。
忽的,陈青柠侧过上身,一手指葛灵希,另一手竖拇指。
尔后,她指人的手空捏一下,抚摸左手大拇指下滑。
她慢慢吞吞地做了个不甚熟练的“你好可爱”。
她侧面苹果肌鼓高,可见笑得格外热烈。
葛灵希愣了愣,霎时笑颜粲然,也用手语答复陈青柠:“老师也好可爱,笑起来就像太阳。”
—
陈青柠又混了一上午,中途逮到机会就问郁北,什么时候抽查她战果。
她的备考情绪从未如此高昂。
而男人回复淡淡,有些刻意为之的拖延,“空了再说。”
无聊到极致的陈青柠只得骚扰另一个倒霉蛋:宵儿,今天食堂吃啥?
瞿宵难得清闲:不知道啊。
陈青柠:?
瞿宵转来一条链接:学校公众号有每周食谱。
陈青柠戳进去扫了眼:这不是学生的吗?
瞿宵:老师跟着学生吃啊。
陈青柠鬼鬼祟祟地瞟一眼在手提上敲字不停的郁北,点开微信置顶,把菜谱链接转发给他。
叮咙声掉在安静的桌面。
郁北滑按鼠标,从电子屏风后掀眼。
陈青柠指自己,食指在脑边转圈,又降下去,偕同左手于身前横扫。
再指郁北,加入中指,作出往嘴巴喂送的手势。
——我想请你吃饭。
另外二十四条手语视频里到底有多少漏网之鱼。
郁北面无表情地想。
他视线退回屏幕,笔电又蹦出提示音,他点开右下角闪跳的绿气泡图标。
陈老师:白河县特殊教育学校本学期第3周带量菜谱。
陈老师:顺便抽查。
郁北本打算直接关掉,想到陈青柠就在自己跟前,冷处理难保不会有更多异动,于是在上面回复:吃饭是吃饭,教学是教学。
陈老师擅长揭竿而起,也擅长滑竿而下:那就只吃饭不教学。
郁北沉默。
是祸躲不过,最快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直面问题,他阖上电脑:“就现在吧。”
事出突然,陈青柠两眼圆圆,抻高脑袋。
郁北把笔电推到一旁:“现在就抽查。”
陈青柠趁机耍滑头:“郁老师这么心急?半点等不了。”
“可以等啊。”郁北作势要把电脑拿回跟前。
“别——”陈青柠急吼吼叫住:“抽!抽,狠狠抽我。”
郁北无言以对。
他摊开手:“题给我。”
陈青柠傻住:“什么题?”
郁北说:“你学的二十五道题。”
陈青柠说:“这我哪记得?”
郁北吸气,轻悠悠吐出:“那抽什么?”
陈青柠眼神示意他手机,变本加厉:“你现在把我视频补了不就知道了。”
郁北拿起喝空的马克杯,打算倒水。
“哎唷,好啦——”陈青柠假装哭嚷:“我现在就写给你。”
她当即弯身,从黑亮的22bag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翻到干净那面,抓耳挠腮地打开手机。
郁北去倒水。
“写不了……”女生的诉苦从后头追来。
他转头,就见她举着钢笔,眼汪汪求助:“这笔不下水。”
郁北回身,把电脑旁的中性笔丢给她,收到神气活现的“谢谢”手语后,他视线不多停一秒地离开。
郁北扳开饮水机蓝色龙头,汩汩出水声里,细得发飘的夹子音男声从静谧的办公间升起:
“今天我们教给大家十条手语,在哪里都能用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