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那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 第1章 楔子 清晨,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地仍在沉睡,平日奔腾咆哮的长江,此时如温柔的摇篮,轻轻摇晃着 “青城” 号客轮。这艘客轮从渝城驶往下江,归乡的人们挤满了所有的船舱。而此时偌大的甲板上,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孤独地站立在船头。 他年约五十,两鬓斑白,脸庞上刻满了沧桑,却难掩双目炯炯有神。他身着黑色长袍,双手反扣,眉头深锁,目光坚定地望向东方。旭日东升,灿烂的霞光为他披上一层金边,却也无法掩盖他身上散发的威严气息。 “唉!又是一天了。” 陈伯钧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封已看过无数次的电报:“弟病危,兄速归,有要事相托。” 每一个字都有如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唯一的手足兄弟,正值壮年,怎会病入膏肓?若七年前自己坚持带他去渝城,或许今日不会如此。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父亲!” 肩头被轻轻披上一件皮坎肩,“早晨风大,小心着凉。” 不知何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少年出现在船头。陈伯钧回头,看到次子站在身后。少年的长衫纤尘不染,被江风吹得毕剥作响。他的眉毛虽浓密,却带着些许温柔的弧度,双眉下一对俊目神采奕奕,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怪不得人们称他为 “西南联大第一书生”,这孩子,从外形到气质,都更像自己的弟弟 —— 江南布衣陈仲辛。 “父亲,还在担心二叔吗?” “怎能不担心?后天才能到浔江,你二叔还不知能否撑到那时候。”父子俩满心忧虑。 许久,少年幽幽叹道:“叔父病重,云妹妹不知该多伤心。” “仲辛爱女如命,会安排好的。你云妹妹今年也 15 岁了,该是个大姑娘了。” 少年眼前浮现出 7 年前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山涧中赤脚奔跑,欢快地呼喊:“良哥哥,快下来呀!水好凉 ——” 陈伯钧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二叔这一生,为情所困,无法自拔。当年虽为大义,可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父亲,这些年您一直暗中照顾二叔,即便有所不周,也是因重重封锁之故,力不从心,何必自责?”陈伯钧低头不语,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两人正说着,一个中等身材、30 开外的男人兴奋地跑上甲板:“军座!军座!” 陈伯钧压低声音喝道:“这里不是渝城,叫我老板。什么事?” 男人清清嗓子,压抑着兴奋:“刚才听到广播,有重大消息!老板,好日子快到了!” “哦?真的?形势发展比我预想的快。” 陈伯钧感慨万千。这些年,南征北战,多少生死兄弟倒下,如今终于盼到了希望。太阳冲破云雾,江空顿时光芒万丈,美不胜收。 “快了!新的生活就要来了,我们的未来会怎样呢?” 三人各怀心事,静静听着江水的声音…… 第2章 深宅暗涌 浔江,这片山水相依的灵秀之地,向来是岁月温柔以待之所。一条蜿蜒的河流似一条灵动的玉带,将整座城环抱其中,而后俏皮地绕了个 180 度的圈,欢快地投入长江宽广的怀抱。城中虽无大城市那般的繁华喧嚣,却自有一番江南重镇的热闹景致,商贾往来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家老宅,宛如一位迟暮的老人,静静坐落在城市西南的偏僻角落。高大的粉墙黛瓦院墙,如今已斑驳破旧,墙缝间稀稀拉拉地长出了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唯有那黑漆大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踞着,虽历经风雨,却仍倔强地保留着主人昔日的辉煌印记。 走进老宅,穿过三进院落,便来到了曾经繁花似锦的后花园。可如今,这里早已没了往昔的花团锦簇,齐腰高的荒草肆意生长,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在荒草丛中若隐若现,那曾是陈家长房太太的佛堂,自多年前大房举家迁走后,便被岁月遗忘,荒废至今。 此时,正值日上三竿,而那间被荒草环绕的屋子内,却依旧昏暗无光。唯一的窗户被严严实实地封死,仅有头顶的一扇天窗,艰难地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屋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潮湿气息,中药味与鲜血的腥气相互交织,让人一阵眩晕。 在屋子一侧的大床上,陈宅的主人陈仲辛正虚弱地躺着。他面容憔悴,身形消瘦如柴,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仿佛两个幽深的黑洞,豆大的虚汗不断从他花白的头发间渗出,将头发紧紧地粘贴在前额和太阳穴上。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板壮实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跨进屋内。 “老赵!” 陈仲辛气若游丝地唤道。 “老爷,您又吐血了。” 赵顺一进屋,便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陈仲辛苦笑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赵顺父子是何承辛多年前在北平回乡路上救下的,当时二人饿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这些年来,他们父子俩忠心耿耿地守护在陈仲辛父女身边,情同家人。如今陈仲辛身患肺痨,病情日益加重,府中唯有赵顺不惧传染,每日悉心进屋照料,至今已有月余。 “素云怎么样了?”陈仲辛强撑着精神,关切地问道。 “小姐还被关在西院,太太派了两个家丁死死地盯着,一刻都不放松。” 赵顺长叹一声,老爷如今命在旦夕,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那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 “大老爷有信吗?” “大刚这两天一直在码头等着呢,大老爷动身也有五六天了,我估摸着这两天肯定能到。老爷,您就放宽心吧!” 赵顺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拧干手中的毛巾,轻轻为陈仲辛擦拭着满是虚汗的身子。 “就算大老爷没来,我和大刚就是拼了命,也一定会把小姐救出来,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火坑。” “唉!这终究是下策。那女人和吴疤子勾结在了一起,吴疤子可是这浔江城里出了名的恶霸,咱们哪里是他的对手?大哥来了,肯定会有周全的办法。”陈仲辛说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哼,什么冲喜,分明是那女人既想除掉素云,又想趁机大捞一笔。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咳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震得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赵顺见状,赶忙用力地为他抚搓后背。 好一会儿,陈仲辛只觉嗓子一甜,“哇” 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床沿,有气无力地说:“看来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了。无论如何,你和大刚一定要在吴疤子来之前,把素云救出去,送到大哥身边。切记!切记!” 赵顺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嗯哪,老爷,您就放心吧。” 与此同时,在东院的正屋中,陈宅的女主人陈范氏正坐在那张老红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小木箱,她正一摞一摞地仔细数着箱子里的现洋钱。每数一枚,银元清脆的 “叮当” 声便在屋内响起,这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她黯淡的双目不时焕发出一丝贪婪的神采。陈范氏比丈夫大三岁,年近五旬的她,眼角早已布满了岁月的皱纹,身材也微微发福,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股威严与凌厉。在陈宅上下,无人不惧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太,她的脸就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阴云密布时,随时可能迎来雷电交加的暴风雨。 “娘!娘!” 一个身着丝绸马褂的年轻人一边咋咋呼呼地喊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随着他的进入,一股大烟混合着脂粉香气的奇怪味道也弥漫开来。 陈范氏听到声音,迅速将桌上的大洋一股脑地放回木箱,然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看向来人:“茂富,你又到春香院去了?难怪你爹平日里都不正眼瞧你,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简直就是个败家子。” “娘!您就别提那个痨病鬼了,满城里谁不知道,他就只有素云一个女儿,我可是您亲生的唯一儿子啊。”陈茂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笑嘻嘻地说道。听到儿子这话,陈范氏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这孩子从小就没得到父亲的疼爱,确实可怜。 陈茂富见母亲的脸色有所缓和,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凑上前去,涎着脸问道:“吴司令派人来过了?日子定下了没?” “定下了,就在后天来接人。那痨病鬼眼看就不行了,夜长梦多,万一他这两天就咽气了,事情可就麻烦了,总不能再说是冲喜吧。” “哎呀,这下可好了,我马上就要成为堂堂吴司令的舅爷了,到时候我看这满城里还有谁敢小瞧我。” 陈茂富越说越得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突然,他瞥见桌上的木箱子,伸手便想去抓:“娘,这就是吴司令送来的彩礼吧。” 第3章 怨妇 “啪” 的一声,陈范氏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的手狠狠地按住,怒声说道:“茂富,这可是给你娶亲用的钱,你可不能再拿去胡作非为,把它败掉了!” “娘,这不过是订金罢了,过两天吴司令还会再送两千现大洋来。您就通融通融,让我先拿点花花呗。”陈茂富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脱母亲的手。 “太太!”就在这时,管家侯三急匆匆地走进来,打破了这对母子之间的僵局。趁着陈范氏一愣神的工夫,陈茂富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一捧大洋,像只狡猾的兔子般夺门而出。 “你这个败家子,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迟早要被你败光!”陈范氏气得满脸通红,对着儿子的背影大声骂道。 “太太,您消消气,消消气 ——” 侯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图安抚陈范氏的情绪。 陈范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问道:“候三,后园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刚问了老赵,老爷今天又吐了好几次血,看样子是撑不了几天了。太太,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放屁!” 陈范氏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啪” 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侯三浑身一哆嗦,“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们娘俩,这么多年了,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那个狐狸精吗?让他去找她好了,我才不管他死活呢 ——” “是,是。”侯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太太,这几天赵大刚天天往外跑,父子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我担心他们会不会和渝城大老爷那边……” “哼,什么大老爷,要不是因为他,我们一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不来还好,要是来了,我就把他们一网打尽,省得日后麻烦。”陈范氏的目光瞬间变得阴冷而凶狠,仿佛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侯三见状,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陈范氏回想起刚成亲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甜蜜幸福的时光。凭借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相平平的她竟然有幸嫁给了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陈家二公子仲辛。那段日子里,她常常在睡梦中笑醒,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婚后不久,她便生下了儿子茂富,虽然丈夫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日子倒也过得安稳平静。 然而,18 年前陈仲辛去了一趟北平之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北平回来的丈夫,整日里魂不守舍,仿佛丢了魂一般。不到一个月,他竟然狠心地抛下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离家出走了。后来她才听说,丈夫在北平迷上了一个交际花,被迷得晕头转向,如痴如醉。幸亏婆婆坚决反对丈夫纳那种女人进门,可即便如此,丈夫还是从此长住北平,与那个女人成天厮混在一起。从那以后,她陈范氏便成了独守空闺的“活寡妇”,心中对那个狐狸精的恨意也与日俱增。 那年冬天,丈夫突然毫无征兆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娃儿。据丈夫说,那个狐狸精抛夫弃女,跑到关外去追求荣华富贵了。尽管陈范氏满心厌恶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但为了维护陈家的颜面,她还是咬着牙认下了她是陈家的小姐,满心指望日子能重新回到从前。可谁能想到,陈仲辛从此便一蹶不振,整天除了精心抚育女儿,便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那个女人的画像弹琴叹气,对她们娘俩不闻不问,视若路人。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从那以后,陈范氏对丈夫彻底绝望了,她恨丈夫的薄情寡义,更恨那个越长越像她母亲的小女孩,在她看来,她们母女俩完全夺走了本应属于自己和儿子的爱。 哼!要不是因为吴司令看上了那个小贱人,等陈仲辛一闭眼,她一定要把那个小贱人卖到窑子里去,让她尝尝被千人践踏的滋味。现在不得不把她风风光光地送到吴府做姨太太,真是太便宜她了!陈范氏越想越气,心中的恨意如熊熊烈火般燃烧:“侯三,这几天你给我死死地盯着赵顺父子,他们要是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向我报告!” “是!” 侯三连忙点头应道,心中暗自叫苦。 在这看似平静的陈家宅院里,一场惊心动魄、看不见硝烟的角力较量正在悄然展开,而这场较量的中心,便是那个被无情禁足在西院里的美丽少女 —— 陈素云。她宛如一朵被暴风雨摧残的花朵,柔弱无助,却又顽强地等待着命运的转机,全然不知自己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是福是祸,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与变数 。 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在浔江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呜 ——” 一声悠长的汽笛打破了码头的宁静,从渝城方向驶来的 “青城”号缓缓靠岸。埠头上瞬间热闹起来,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人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翘首以盼,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焦急。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在人群中奋力地挤到前面,他长舒一口气,将写着“接陈老爷”的纸牌高高举过头顶。此人浓眉大眼,身材健硕,上穿一件粗布白褂,下着青色裤子,一米八的身高在南方人中显得格外突出。他叫赵大刚,是赵顺的儿子。 舱门打开,乘客们如潮水般涌出,埠头上顿时一片嘈杂。呼喊声、欢笑声、拥抱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半个多钟头后,人潮渐渐退去,陈伯钧一行才出现在埠头。他身着黑色长袍,身姿笔挺,虽然两鬓斑白,但眼神中依旧透着威严。身旁的陈茂良穿着月白长衫,气质儒雅,宛如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父子二人一黑一白,一老一少,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赵大刚迟疑着走上前,眼中满是激动:“是大老爷吗?” 第4章 临终托孤 “你是……” 陈伯钧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我是赵顺的儿子大刚啊!” “啊,大刚,都长成大小伙子了。”陈伯钧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赵大刚一眼瞥见站在一旁的陈茂良,惊喜地喊道:“良子!你是良子!” “大刚!”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多年未见的情谊在这一刻尽情释放。须臾,茂良轻声问道:“大刚!云妹妹可好,怎不见她来接我们?” 大刚的目光有些闪躲:“她在家呢。大老爷,住处已安排好了,就在禅云寺。” “怎么?不直接回家看二叔吗?” 陈伯钧瞪了儿子一眼,“这里情况复杂,不可掉以轻心。” 陈茂良便不再多问。 时间悄然来到晚上,浔江陈家老宅被黑暗笼罩,只有几处稀落的灯光从牛皮窗纸里渗出,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陈仲辛的房间里,气氛凝重。他今日似乎精神好了一些,黄昏时分还吃了一碗稀饭。 “老赵,大刚出去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应该快来了。” “你去后门等着吧,不用在这陪我。” “老爷……” 赵顺有些犹豫。 “快去!” 陈仲辛的语气不容置疑,赵顺无奈地掩上门,退到屋外。 “大概就在今晚了。” 陈仲辛心中清楚,自己大限将至,今日的些许精神不过是 “回光返照”。陈宅如今已被发妻掌控,他无力保护心爱的女儿,只能将她托付给大哥。大哥能力出众,一定能照顾好素云,让她幸福一生。 “老爷,来了,大老爷带着良少爷来了!” 门外传来赵顺兴奋的呼喊声。陈仲辛艰难地想要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一只大手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后背,“仲辛!”陈伯钧颤抖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他努力睁开双眼,看到大哥和二侄茂良站在床边,满脸的焦灼。 “大哥!你来了……” “二弟!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想起七年前浔江分别时,陈仲辛一袭青衫,风度翩翩,如今却形容枯槁,陈伯钧不禁潸然泪下。 “大哥,莫哭!人终会有这么一天……” “二叔!”素衫少年茂良轻声唤道。 “茂良!” 陈仲辛见侄儿已长成英俊少年,心中十分欣慰。他指了指床下:“下面有个箱子……” 这是一个朱漆木箱,不大,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茂良打开箱子,里面都是衣物,他摸索着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物什,打开一看,是一根长箫。长箫足有一米来长,底部悬挂着一串用红玛瑙制成的吊穗,通体刷着朱红色的漆,除吹孔略有斑驳,漆色光亮如新,一看便是主人精心保管多年的爱物。 “茂良,小时候教你的《阳关三叠》还记得吗?” 陈茂良点点头,轻轻握住箫管,低回哀婉的箫声顿时在屋里回荡。陈仲辛静静聆听着,目光凝聚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西洋油画肖像上。画中女子身着曳地红裙,长发在脑后随意盘起一个松散的发髻,一双美丽的杏眼微睨,透出无限的高傲与不屑。看着这幅画,陈仲辛的泪水从脸庞无声滑落。 一曲终了,陈仲辛闭上双眼,长叹一声:“茂良,这支箫便留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陈伯钧吃了一惊:“这怎么能行?这可是毓贞留下来的,这些年来你宝贝得什么似的。” 陈仲辛苦笑道:“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连唯一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何况是一支箫呢?”想到此,他心中悲愤交加,“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陈伯钧悲痛万分:“二弟,莫要心焦。素云的事大刚已讲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她出来。然后,带上你们父女去一个安稳的地方,你一定要挺住啊!” “大哥,我这就把素云托付给你了,她是个苦命的孩子,打小没娘,现在我也……”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陈伯钧赶紧拍打弟弟的后背,坚定地说:“二弟,素云我一定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将来一定给她安排个好归宿,让她一生幸福无忧。我发誓!” 陈仲辛紧紧握住大哥的手:“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大哥,我死后就葬在陈氏祖坟,名字一定要涂上红漆。或许,将来毓贞回来能找得到我。”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把这个,给素云……” 油灯里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陈伯钧看见弟弟的鼻头已经瘪了下去,他心中一紧,知道弟弟已命悬一线。他内心无比挣扎,当年的真相,到底该不该告诉弟弟?说了,弟弟一定会恨他,带着绝望与怨恨离世;不说,弟弟一生解不开的心结,也会让他死不瞑目。 陈仲辛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墙上那幅画,陈茂良会意,轻轻取下画像。陈仲辛颤抖着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颊:“毓贞,我终于还是等不到你了。” 陈伯钧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地脱口而出:“不,仲辛,毓贞从来没有离弃你,她是爱你的。她,她早已经去世了!” 陈仲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哥哥的衣领:“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 陈伯钧不敢看他的眼睛,别过头去,咬了下嘴唇说:“毓贞她在多年前就被坏人杀害了。” “砰”,陈仲辛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床沿,一股鲜血从嘴角淌出:“毓贞,我来…… 陪…… 你……” 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让他眷恋又痛苦的世界。他终于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与心爱的毓贞相聚,做一对自由自在的神仙眷属了。 无论陈伯钧和茂良如何悲切地呼唤,应声而入的赵顺父子如何痛哭流涕,都再也唤不回陈仲辛逝去的魂魄了。 第5章 暗夜营救 子夜时分,陈宅西院紧锁的院门旁,两个护院家丁正支着枪托,昏昏欲睡。他们全然没注意到三个黑影正敏捷地沿着墙根向他们摸去。“砰,砰” 两记闷棍,二人像融化的雪糕似的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二公子,你们两个进去吧。我来看着这两个家伙。” 罗参谋轻声说道。 赵大刚从一个家丁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啪嗒” 一声,锁打开了,他领着陈茂良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朦胧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间三进平房的轮廓。陈茂良的心跳突然加快,既兴奋又紧张。 “小姐,小姐,我是大刚。小姐,快开门哪。” 赵大刚边用手指叩门,边压低声音唤道。 一个娇柔甜美的声音应道:“是大刚哥吗?等一下。” 屋里一阵窸窣声,油灯亮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咣当”,大门洞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白衣素裙的少女站在屋中。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悬至腰际,宛如月光仙子下凡。弯弯的柳叶眉如同双燕飞过长江水,美丽的弧度和小巧高挺的鼻梁连在一起,浑然天成,宛如精美的女神雕像。一双美丽的杏眼秋波流转,恰似两泓清澈的湖水,然而,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如薄雾般笼罩其上。陈茂良看到眼前的少女,心中顿时涌起 “我见犹怜” 这个词,一时竟有些恍惚。 少女的明眸疑惑地看着他:“良哥哥,你是良哥哥吗?” 赵大刚猛地推了他一下,陈茂良才如梦初醒:“云妹妹!是我,你受委屈了!” 历经七年的分别,幼时的玩伴已长大成人,小时候一起玩耍的一幕幕如幻灯片般在眼前浮现。他们紧握住对方的手,一时竟不忍松开。 “行了,小姐,快走吧!” 赵大刚焦急地催促道。 “去哪儿?” “我父亲也来了,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什么也别带了,跟我们走吧。” 陈茂良看到素云试图抱起屋中央的古琴,劝道:“不,这是我爹给我的,他说过‘人在琴在’的。对了,我爹呢?” 大刚和茂良二人交换了个眼色:“老爷已经送到大老爷那儿了,你把琴弦下了,我替你扛着吧!” “大刚哥,谢谢……” 禅云寺的偏殿禅房里,陈伯钧背着手,不停地在房内踱步。他在担心侄女能否安全救出,也在懊悔自己碍于身份,不得不将二弟的遗体留在宅院,无法亲自操办后事。 “军座!军座!我们回来了!” 是罗参谋的大嗓门。 一个素衣少女被三人簇拥着走进来,何承钧见之大惊:“你…… 毓贞!” “大伯,我是素云哪!” “啊…… 素云,你,你真是太像你的母亲了。” 陈伯钧一阵唏嘘。 陈素云见过伯父,目光扫视过整个房间,惊疑地问:“大伯,我爹呢?你不是带他出来了吗?” 众人闻语,都低下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她一把抓住堂哥:“良哥哥,我爹呢?你快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素云,” 陈伯钧拉着侄女的手臂,声音沉痛,“你爹他,已经过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素云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茂良连忙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这个夜晚,对素云来说,是命运的巨大转折,失去至亲的痛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而新的生活篇章,也在这痛苦与迷茫中,悄然开启 。 晨光熹微,陈家老宅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东院的主屋,陈范氏端坐在老红木椅上,脸上带着几分阴沉。 “太太,不好了!” 侯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陈范氏眉头紧皱,不耐烦地说道。 “太太,老爷他…… 老爷他去世了。” 侯三声音颤抖。 陈范氏闻言,手中团扇 “啪” 地掉落,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即又恢复了冷漠:“死就死了吧,早晚的事。别声张。” “可…… 可是小姐也不见了!” “废物!” 陈范氏瞬间怒目圆睁,猛地起身,狠狠给了侯三一记耳光,“西院不是派人盯着吗?人怎么跑的?” 两个家丁哆哆嗦嗦地说:“昨晚赵大刚带了两个人,把我们打昏,劫走了小姐,他们还有家伙。” “是两个什么人?” “他们走时,赵大刚好像喊了声‘良子’。” 陈范氏心中一凛,瞬间有了主意:“你们俩去把赵顺抓来,侯管家留下。” 待家丁走远,她靠近侯三,低声耳语几句。侯三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匆匆离开。陈范氏望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此刻,赵顺被五花大绑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上。皮鞭抽打在他身上,一道道血痕浮现。 “赵顺,你谋害老爷,儿子拐走小姐,只要你说出他们的下落,皮肉之苦就免了,下半辈子也吃喝不愁。” 陈范氏在一旁冷冷说道。 赵顺啐了一口,恨恨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女人!老爷尸骨未寒,你不想着操办后事,却一心卖他女儿,你良心何在!” 陈范氏脸色铁青,尖叫道:“给我抽,往死里抽!” “是谁惹我们陈奶奶生气啦?” 一道洪亮的男声传来。陈范氏脸色瞬间一变,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去:“哟,吴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可折煞我了。” 原来,吴疤子听闻预订的小老婆跑了,正火冒三丈,又听闻可能抓到陈伯钧,便立刻赶来,想与陈范氏商议对策。 日近正午,何家大门外,家丁们手忙脚乱地给 “何宅” 匾额挂上白色丧幅,连门口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上了白绫。 “听说何老爷没挺过去啊。” “可不是,还听说赵顺那父子俩干了坏事,警备司令部都要贴告示了。”人群中议论纷纷。这时,两个警察出来,开始张贴告示。 第6章 风云突变 一个长者念道:“兹有刁奴赵顺犯下大错,证据确凿,明日午时押往东门外处置。其子赵大刚劫持良家少女,罪无可恕,举报者赏大洋一百。” 在一片嗡嗡声中,赵大刚和罗俊压低圆礼帽,挤出人群。 禅云寺内,晨钟悠扬,和尚们诵经声不断。陈伯钧站在大殿外,神色凝重。罗俊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军座,不好了,老赵被抓了。” “什么?谁干的?” “估计是二太太。” “嗨!昨晚该把他一起带出来。大刚呢?” “他不肯回来,说要找人帮忙,城门口还贴了通缉他的告示,他便没回来。” 陈伯钧倒也不十分担心,赵大刚冷静机智,有股子机灵劲儿。可他们抓老赵,究竟所为何事?难道…… 他心中一寒。 傍晚,夕阳清冷。山涧旁,一位白衣少女独坐大石之上,正是陈素云。她眼眶红肿,声音沙哑,显然哭了许久。不远处,陈茂良站在棕榈树下,心疼地望着她。他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只能让她自己慢慢宣泄,他无法替她分担。 “小姐!” 赵大刚突然出现。 “大刚哥,你回来了。家里怎样了?” “小姐,老爷后事已在办了,您别操心。” “我想回去为爹守灵。” “您疯了,太太和吴疤子正到处抓您,难道您想给那恶人做小老婆?” 陈素云打了个寒颤,想起那张狰狞的脸,心中害怕,忍不住靠在赵大刚肩头哭泣。赵大刚伸出双臂,却又想起父亲的话 “她是小姐,你是下人,别忘身份”,举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小姐,您快跟伯父走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他轻抚素云肩头,柔声道,“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良子!” 陈茂良走上前,他昨夜未眠,陪伴安慰妹妹。可她从未在自己肩头这般哭过,心中滋味复杂。赵大刚凑近他,低声道:“今晚若我没回来,云小姐就托付给你了,一定要照顾好她,别让她受欺负。” 陈茂良一惊,还未反应,赵大刚已转身离去。 “大刚,站住!” 陈伯钧和罗俊出现,拦住他的去路。 “大刚,你要去干什么?” “大老爷不必操心,我爹的事我能办好,您带小姐走就行。” 赵大刚语气坚决。 陈伯钧叹了口气:“我和你一起去!” “军座,此事恐怕有诈,八成冲着您来的。如今这关键时刻,您可不能出事。” 罗俊劝道。 赵大刚突然掏出手枪,抵住自己太阳穴:“陈将军,我敬重您是条汉子,替我爹谢过您。可老爷临终把小姐托付给您,如今小姐无依无靠,吴疤子又在抓她。您若执意涉险,我……” 陈伯钧大惊:“别!好吧,我答应你。何家欠你们父子太多了。” “军座,我陪大刚去!我有身手,能护他周全。” 罗俊说道。 陈伯钧看着二人,心中无奈:“若你们今夜不归,我该如何是好?” “将军放心,即便我被抓,也有人会救我。罗参谋,我定会让他安全回来。” 赵大刚似乎话里有话。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陈伯钧一夜未合眼,思索着对策。若罗俊和大刚今夜不归,此地便不再安全,明日就得转移,让茂良和素云尽快离开,自己则留下来设法营救。只是部队离得远,鞭长莫及。正想着,破晓时分,罗俊策马归来,肩头鲜血直流。 “多亏大刚,他让我隐蔽,自己先进去。刚看到他爹被绑树上,就中了埋伏。我打死几个,又打掉灯,才逃出来。大刚没回来吗?” 陈伯钧神色凝重。罗俊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茂良,快把他抬床上去。” “父亲,罗参谋伤得重吗?” “还好,没伤骨头,得找医生取子弹。” 陈伯钧查看伤口,忽然一怔,“茂良,叫素云收拾行李,你也把罗参谋东西收拾下,这里不安全,马上走。” “父亲,您是说大刚……” “小心驶得万年船,听我的。” 茂良满心不愿,却也只能出去照办。他走进罗参谋房间,收拾东西。罗参谋随身物品少,一个包袱便装下。他不小心碰到收音机按钮,里面传出一阵叽里呱啦听不懂的声音,不是汉语也不像英语。父亲留过洋,或许能懂,他便打算拿去问父亲。 陈茂良怀揣着那台神秘作响的收音机,匆匆迈向父亲所在之处。此时,陈伯钧正眉头紧锁,满心焦虑地权衡着下一步的行动。罗参谋受伤昏迷,赵大刚生死未卜,侄女素云的未来也如迷雾般渺茫,每一件事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父亲,这收音机里传出奇怪的声音,您听听。” 陈茂良焦急地递上收音机。陈伯钧疑惑地接过,当那熟悉又久违的日语声传入耳中时,他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随着广播内容的推进,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紧接着被无尽的惊喜所填满,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似乎要将收音机紧紧攥碎。 “茂良,有好消息!” 陈伯钧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我们胜利了!” “真的吗,父亲?这是真的吗?” 陈茂良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云妹妹,我们胜利了!” 陈茂良拉着素云跑出屋外,在清晨的阳光下欢呼雀跃,尽情释放着内心的狂喜。 禅云寺的钟鼓声急促而欢快地响起,在这初秋的山谷间久久回荡,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欢呼喝彩。这声音穿越山林,飘向远方,将喜悦传递给每一个人。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浔江的大街小巷。滨江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瞬间沸腾起来。码头边,商铺前,人潮涌动,人们纷纷涌上街头,欢呼、拥抱、哭泣,尽情宣泄着内心的激动。 “太好了!” “新的生活要来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人们将手中的物品抛向空中,尽情庆祝这一振奋人心的时刻。陈家父子被激动的人群高高抬起,一次又一次,他们成为了人们喜悦心情的承载者。 第7章 北平往事 出浔江城向西,几座山岗环绕之处,便是陈家祖坟所在地。此时,陈仲辛的新冢前,素云一身缟素,悲痛欲绝。她抚摸着父亲的墓碑,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回忆着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满心懊悔未能在父亲临终前尽孝。 陈伯钧轻轻扶起素云,指着这片坟地,语重心长地说:“素云,茂良,这里埋葬着你们的先辈,是你们的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 二人默默点头,眼中满是哀伤与坚定。 “哈哈哈哈 ——” 一阵凄厉的笑声打破了寂静。陈范氏披头散发,身着大红喜服,如鬼魅般出现在坟地间。她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之前的变故让她彻底崩溃,精神失常。 素云惊恐地抓住茂良的手臂,身体瑟瑟发抖。陈范氏突然看到 “陈冷氏之墓”,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嘴里喃喃自语:“大嫂,不关我的事…… 是你自己想不开……” 陈伯钧见状,怒目圆睁,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我就知道是你通风报信,害了你大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娘一心向佛,与世无争,你为何要害她!” 茂良也愤怒地扇了陈范氏一巴掌。 陈范氏缓缓坐起,声音悲凉:“是,我告诉了不该告诉的人她在修行,可我没想害她…… 我们都是苦命人,被你们陈家男人毁了一生……” 她突然看向素云,眼中充满仇恨:“都是因为你,你们母女俩,毁了陈家!” “砰!” 一声巨响,陈范氏撞向陈仲辛的碑石,鲜血染红了墓碑。她的一生,在这场爱恨情仇的纠葛中,画上了悲惨的句号。 回到老家后,陈伯钧无数次在弟弟留下的画像前久久伫立。画中女子美得惊心动魄,柳眉轻扬,杏眼含情,诱人的唇角微微向右勾起,露出洁白贝齿,那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纷繁复杂又庸俗不堪的世界。每当闭上双眼,陈伯钧便能清晰地看见火红枫叶如蝴蝶般在风中肆意飘舞,红纱轻舞,长发飞扬。如此美景,却再也无法重现,他不禁喃喃自语:“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素云和堂兄本打算将大刚离去的消息告知陈伯钧,可刚走到书房门口,这句话便直直钻进他们耳中。 “伯父!您认识我娘,对不对?您一定知晓当年的事,是吗?” 素云满心急切,母亲当年为何抛夫弃女、决然离去,这一直是父亲和她心中难以解开的心结。 陈伯钧猛地从往昔回忆中惊醒,侄女的面容与画中红衣佳人瞬间重合,刹那间,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涌上心头。 “你们都坐下吧。是时候把当年的事告诉你了,素云。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不仅拥有超凡脱俗的美貌,更有一颗深明大义、侠骨柔肠的心,堪称旷世奇女子……” 尘封多年的往事,如翻涌的浮云,迅速掠上心头。 民国二十年(1931 年)十月,古都北平。那时的北平,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气候渐冷,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北平城还因成千上万如潮水般涌入的异乡流民陷入混乱。 这些流民们衣衫褴褛,眼神中满是惊惶与无助,面黄肌瘦的他们只能蜷缩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处能稍稍躲避秋风的屋檐下,都挤满了人。失去家园的伤痛、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整日难以饱腹的饥饿,让他们痛苦不堪。每天,收尸队都要拉走不少因饥寒交迫死去的尸体。 好在,也有一些心怀悲悯之人,自掏腰包购买粮食赈济这些可怜的同胞。北城便建起了一座大粥棚,里面架着十口大锅,每日能为上千流民提供一碗稀薄的粥。而这座粥棚的主人,便是八大胡同的名妓,红遍京师的红玉姑娘。据说,红玉姑娘不仅貌若天仙,还能歌善舞,一曲《北方有佳人》跳得全城为之倾倒,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公子阔少一掷千金,只为能一睹她的芳容。 此时,在八大胡同的倚红院里,陈家兄弟正因她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大哥,您不必再说了。我死也不会离开毓贞,除非她不要我。” 陈仲辛态度坚决,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 陈伯钧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简直着魔了!为了这么一个风尘女子,你竟然抛妻弃子,全然不顾父母兄弟,连自己的前程也不要了,还在这妓院里卖文唱曲,你好好想想,这值得吗?” “值得!为她,就算死也值得!” 陈仲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大哥,”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们兄弟相处快三十年了,您应该了解我,我并非好色之徒。天下女子众多,可我只钟情于毓贞一人。您根本不了解她是怎样的女子,事实上,是我配不上她。您只知道她叫毓贞,艺名红玉,可您知道她的本来出身吗?” 陈仲辛加重语气,掷地有声地说:“她是旗人,且是最尊贵的正黄旗出身。” “什么?” 陈伯钧震惊不已,满脸的难以置信。 “没错,她是皇族之后。” 红玉又名金毓贞,她的先曾祖是嘉庆帝之子,被册封为亲王。但由于不是铁帽子王,传到毓贞父亲这一代,只承袭了一个贝勒爵位。这位贝勒爷是典型的八旗公子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抓蛐蛐、逗鸟儿也是行家,还娶了十几房妻妾,生了二十来个儿女,家庭规模颇为庞大。清帝退位后,靠着民国每年发放的上千两优待白银,再变卖一些古董字画,日子倒也还能勉强维持。 然而,后来局势变动,逊帝被迫离开紫禁城,民国对皇族的优待也随之终止,眼看一大家子即将断了钱粮,只能坐吃山空,老贝勒爷急火攻心,再加上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禁不住这般打击,竟一命呜呼了。 第8章 情殇与抉择 贝勒爷死后,他的十几房太太带着各自的儿女,为了争夺所剩不多的家产,闹得你死我活。毓贞的生母早逝,自幼便由出身八大胡同的七姨太收养。后来,这位七姨太带着她回到八大胡同,用分到的一点家产开办了倚红院,重操旧业。 陈仲辛讲到这里,眼中泪光闪烁:“其实毓贞只是个艺妓,卖艺不卖身。她生性孤僻,早就不想沦落风尘。可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书生,根本无力帮她摆脱妓女这个尴尬的身份。是我对不起她……” 他一时哽咽,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毓贞不仅人长得美,心地更美。北城的粥棚就是她开办的,为了维持粥棚的运转,她每天四处赶场赚钱,不知赔了多少笑脸,她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知道?您知道吗,毓贞本有机会重新做回格格。前些天,她的一个哥哥来找她,要带她一起去远方,说那边局势有变,只要去了,她又是格格了,再也不用做被世人看不起的妓女。可毓贞拒绝了,她说自己沦落风尘已经丢尽了祖宗的脸,不能再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事。我知道,她也是舍不得我和女儿……” 陈仲辛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十月的北平秋意正浓,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走在秋风瑟瑟的街道上,陈伯钧只觉寒意透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突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中闪过。格格…… 远方…… 刹那间,他觉得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其实,此次来北平,他肩负着家族的使命。母亲严令他必须带回二弟,维护家族颜面。而在这过程中,他听闻了一些远方的复杂局势,虽未深入其中,却也隐隐觉得若能有合适之人前往,或许能改变一些事情。可要是有了金毓贞,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事情成功后的美好景象。但很快,他又陷入了纠结,她会答应吗? 第二天,在倚红院外,看着陈仲辛叫了辆洋车匆匆离去,陈伯钧这才叩门拜访。这一次拜访,彻底改变了好几个人的命运。 房间里弥漫着玫瑰的香气,墙上悬挂的红箫,靠墙摆放的古琴,无一不彰显着主人高雅的情趣。墙上的一幅小像瞬间吸引了陈伯钧的目光,那是一幅西洋油画肖像。 画中人肌肤白皙,如同能吹弹得破,双眸明亮似水。《诗经》有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用来形容画中人的风采,再合适不过了。陈伯钧不禁感叹,难怪弟弟会如此留恋这里,这样的佳人,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玫瑰的幽幽香气愈发浓郁,陈伯钧陡然觉得心跳加速。一位身着暗红色旗袍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他眼前,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日月星辰、故都秋色,与这张俏脸相比,都黯然失色。金毓贞身姿婀娜,眼眸顾盼生辉,周身散发着热情的气息…… 她的一举一动,无一不让人心动,无一不让人沉醉。 陈伯钧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美女,可从未像今天这般失态。金毓贞早已习惯了男人们见到她时的这种神情,只是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大哥,请坐。” 那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总算将呆若木鸡的陈伯钧唤醒。他有些尴尬,干咳两声,说道:“贞格格!” 金毓贞的表情微微一僵:“仲辛跟您说了吧?其实,自从踏入这烟花之地,我就再也担不起‘格格’这个称呼了。您还是叫我毓贞吧。” “我听说您哥哥来接您了,是吗?” “他,哼……” 提起自己的兄长,金毓贞满脸鄙夷,“还不是看旁人在远方混得风生水起,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金毓贞虽是个青楼女子,可也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尊严。” 听到这话,陈伯钧心中暗自赞叹。 “毓贞,如果是为了心中的大义,为了守护心中的美好,您愿意舍弃北平的一切,勇敢地挺身而出吗?” 金毓贞睁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陈伯钧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自己的来意。他讲述着远方那充满未知与变数的情况,虽未提及具体的势力与纷争,却也让金毓贞感受到事情的重要性与紧迫性。原本,他打算再多试探试探,但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女子,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没有丝毫怀疑。 金毓贞听完,默默走到窗前,似乎在向陈伯钧发问,又似乎在问院子中央的枫树:“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是吗?” “是!” “如果我接受这个任务,就必须离开仲辛,离开我的女儿,是吗?” “是!有些时候,鱼和熊掌难以兼得!” 话音落下,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沉默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屋子,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安静得可怕,静得仿佛能听到对方血管里血液流动的 “汩汩” 声。 空气仿佛凝滞得快要爆炸,陈伯钧知道,此刻金毓贞的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她必须做出一个艰难无比的抉择。是不问世事,只做一个相夫教女的平凡小妇人?还是抛却一切儿女情长,为了心中的大义踏上一条充满艰险的不归路? 陈伯钧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希望,他希望她拒绝,这样她就能陪伴在爱人和女儿身边,过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他甚至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其实您不用去,您不必去,您不该去。” 金毓贞伫立在窗前的背影,如同石刻雕塑般冷峻。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终于,陈伯钧听到了她平静而轻柔的回答:“明天我就派人送信。我去!” 第9章 佳人别梦 此时,华灯初上,正是八大胡同最热闹的时候。四处都是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打情骂俏之声。陈伯钧走出倚红院,蓦然回首,朱漆窗前早已不见伊人倩影。两行带着微微咸涩味道的泪水,缓缓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竟然哭了!这条灯红酒绿、香艳无比的长巷,在他脚下仿佛瞬间变成了一片静谧的荒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天下女子如三千弱水,我亦只取一瓢饮耳。” 弟弟的话在他耳畔不断回响。他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让弟弟的心碎成了无数片,还将一个女人推向了危险的深渊。他不断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以后又该如何面对弟弟? 唯一能让他稍稍感到安慰的,是金毓贞的毅然决然。她想借此机会净化自己的灵魂,摆脱青楼女子内心深处的自卑与自弃,让自己的高傲有自信的支撑,让自己的女儿能有一个值得一生骄傲的母亲。 陈伯钧明白,从此以后,自己的一生都将受到良心的谴责。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都能尽快结束,希望金毓贞能平安归来,让他们一家重新团聚,过上幸福、有尊严的生活。只有这样,他的心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清晨,北海湖畔秋意醉人,澄澈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与岸边随风摇曳的垂柳相映成趣。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啾啾” 传来,为这片宁静的天地添了几分灵动。陈伯钧已在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旁伫立许久,他的心绪如这湖面的涟漪般纷乱,提前一个小时便来到此处等候。这份期待中,满是焦灼与不安,喜悦里又夹杂着深深的愧疚。 远远地,一抹红影映入他的眼帘,瞬间,他的眼中便只剩下那如火焰般明艳的色彩,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甚至小跑起来。 近了,更近了,金毓贞身着一袭红色呢子大衣,微卷的长发如乌云般随意披散在洁白围巾上,恰似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在北海岸边绚烂绽放。微风轻拂,她的衣袂轻轻飘动,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来。 “大哥,我三哥毓宁来信,让我近日前往天津。”金毓贞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 真的决定要走?日后不会后悔吗?”陈伯钧目光紧紧锁住她,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金毓贞神色坚定,毫不犹豫地回应:“我心意已决,明晚就启程。今日约大哥来,是想托付您往后照顾妞儿。她才刚满周岁,就要面临没娘在身边的日子……”一想到可爱的女儿,金毓贞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几乎难以成句。 陈伯钧看着她这般痛苦的模样,心疼得如同被千万根针扎着,赶忙说道:“我保证,从今日起,妞儿就是我自己的女儿,二弟也十分疼爱她,你不必担忧。” 提及陈仲辛,金毓贞眼中闪过一抹黯淡,轻声说:“仲辛是个专情的好男人,可他性子太过软弱,在这乱世之中,怕是难以依靠。往后便只能仰仗大哥您了。还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起勇气,“大哥切不可将实情告诉仲辛,就让他以为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吧。” “那他岂不是要误会你一辈子?”陈伯钧忍不住问道,语气中满是不解与心疼。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决定离开,又何必让他牵挂?就让他恨我吧,这样他能更快地忘记我,重新开始生活。”金毓贞的话语中透着无尽的凄凉,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钝刀,在陈伯钧的心口缓缓划过。 他鼓起勇气,说道:“毓贞,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你可以不去天津,带着仲辛和女儿远走高飞,我会为你们安排妥当。你们找一个宁静的地方,远离这纷扰,过平淡幸福的日子。” 金毓贞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有些事,于我而言,是必须去做的。大哥不必再劝,明晚请您来我住处赴宴,车票我已经买好了。”说罢,她转身离去,留给陈伯钧一个美丽却决绝的背影。 那一刻,陈伯钧觉得她仿佛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使命,渐行渐远,而他却无力挽留。 秋日的夕阳如同一颗熟透的橙子,将天边的云彩染得绚丽多彩,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照在人身上,只觉清冷。陈伯钧刚踏入院门,房内传来的悠扬乐声便让他停下了脚步。那是琴箫合奏的《阳关三叠》,琴声清脆悠扬,如潺潺溪流,箫声却透着丝丝缕缕的忧伤,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离情别绪。 陈仲辛醇厚的男中音随之响起:”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趱行!趱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可怜的二弟啊,他还丝毫不知毓贞是在借这曲子与他道别。这歌声仿佛带着魔力,将陈伯钧的身心彻底浸透,每一个音符都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房。近半个月来,陈仲辛一直沉浸在既幸福又不安的情绪中。他深知自己的世界与毓贞不同,他的世界里只有毓贞和女儿,对她们的爱便是他生命的全部;而毓贞的世界更为广阔,不仅有他们的小家庭,还有她心中那片充满未知与追求的天地。近日毓贞难得地常伴他和女儿左右,这让他感到无比幸福,却又隐隐不安,仿佛这份幸福太过虚幻,随时可能消失。 “毓贞,来,再敬大哥一杯。”酒过三巡,陈仲辛已有了些醉意,话也多了起来,舌头都有些打结。 “二弟,少喝点吧。”陈伯钧劝道,看着弟弟满脸通红的样子,心中满是担忧。 第10章 北方有佳人 “不,今日我高兴。大哥您能来,说明您接受了毓贞。大哥,从小到大,您样样都比我强,前途无量。可我,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大哥,陈家往后就靠您光宗耀祖了。但有一件事,您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我……”陈仲辛身子微微歪斜,脸上带着醉意的笑容,眼神却无比真诚,“我有毓贞这样的红颜知己,像她这般美好的女子,真是世间难寻,你说是不是?” 陈伯钧苦笑着点头:“是啊,二弟,毓贞才貌双全,的确是个奇女子。她能钟情于你,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陈仲辛听了,愈发兴奋,一把拉住金毓贞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毓贞,你知道吗?那年看到你在台上跳那支《北方有佳人》,我瞬间惊为天人。从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你是我此生苦苦寻觅的那个人。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 金毓贞眼中噙满泪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仲辛,既然你想看,我再为你跳一次吧。” “真的吗?我已经好久没见你跳过了。”陈仲辛激动不已,双手不停地搓着,眼神中满是期待。金毓贞强忍着泪水,低头走进房间换衣服,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柔弱,却又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坚毅。 又快到十五了,月亮已接近圆满,皎洁的月光如同银色的薄纱,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院中的枫树叶子红得似火,晚风吹过,几片红叶缓缓飘落,宛如一只只红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夜凉如水,陈仲辛似乎清醒了些,他轻轻拨弄着琴弦,每一下拨动都仿佛带着他对金毓贞深深的爱意与期待。 她来了!伴随着玫瑰的馥郁香气,金毓贞袅袅走来。她身着朱红色斜襟小褂,胸前露出一片如雪肌肤,细腻而光滑,外披长长的红色纱衣,随着她的走动,纱衣轻轻飘动,如梦如幻。长发一半在头顶盘成松散的螺髻,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更添几分妩媚,一半随意披散至腰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月光下,她衣袂飘飘,发丝飞扬,宛如瑶池仙女下凡,美得让人窒息。未等起舞,她的绝代风华便已令人心醉神迷,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的出现而失了颜色。 她轻轻舒展广袖,玉臂微抬,做出一个飞天的姿态,那姿态优雅而高贵,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她的骄傲与自信。何承辛心领神会,悠远的古琴声随之响起,那是流传了两千年的古老曲调,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岁月的痕迹,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金毓贞伴着舒缓的旋律,开始跳起那支曾倾倒北平的《北方有佳人》。她的舞姿轻盈,如轻云出岫,仿佛随时都会飘然而去;腰肢柔软,似弱柳扶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感。举手投足间,回眸颔首处,皆是万种风情,让人看得如痴如醉。她朱唇轻启,婉转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歌声袅袅,宛如天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底深处发出,带着深深的情感,在空气中回荡。 随着旋律逐渐激昂,金毓贞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火红的枫叶被她带动起来,如同火蝴蝶般在她身边上下翻飞。一时间,只见红纱飞舞,长发飘扬,她仿佛与枫叶融为一体,成为了这个秋夜中最美丽的风景。古琴奏出最后一个强音后,余音袅袅,歌声也如绕梁之音,久久不绝。 陈伯钧仿佛仍沉浸在方才的美妙世界中,喃喃自语:"这是仙子下凡了吧…… 世间怎会有如此绝美的女子。" 或许是方才旋转得太急,金毓贞头上的螺髻散开了,她随意地拢了拢长发,发丝在她的指尖缠绕,更显风情万种。她也不去寻找掉落的发簪,那发簪就如同她即将逝去的爱情,再也无法找回。她回身走到枫树下的桌案旁,端起一杯酒,酒杯在她手中轻轻晃动,酒液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她对陈仲辛说:"辛郎,我敬你一杯。从此往后,《北方有佳人》只专为你而舞。无论我身在何处,我的心都永远与你在一起。"陈仲辛欣然接过,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陈伯钧独自站在金毓贞方才舞蹈的小院中,望着她闺房窗纸上映出的纤细身影,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二弟至少曾拥有过她,而对于自己来说,金毓贞永远只能是那遥不可及的美好幻影,永远不会属于他。他望着那扇窗户,仿佛看到了金毓贞温柔的面容,可当他伸手去触摸时,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凌晨,北平火车站。老式蒸汽火车如同疲惫不堪的老牛,趴在铁轨上,无力地喘着粗气,喷出的白色蒸汽让破败的站台显得愈发朦胧,仿佛为这场离别增添了一层悲伤的滤镜。金毓贞用一件长长的黑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瓜子脸愈发显得俏丽白皙,宛如一朵在寒风中盛开的白梅。 "车票已经买好了,行程也安排妥当。"陈伯钧又一次叮嘱道,这些话他已说了好几遍,可仍觉得不够,仿佛多说一句,就能多留住她一会儿。 "毓贞,仲辛他……" "大哥,他不到中午是不会醒的。"金毓贞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哦?"陈伯钧有些疑惑。 "我在他的酒里放了助眠的药,这样我便能安心离开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金毓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忍,她不想让陈仲辛看到她离开时的样子,不想让他承受这份痛苦。 第11章 马当遗冢 陈伯钧还想说些什么,金毓贞却摆了摆手:“大哥,等仲辛醒了,您马上带他和孩子离开北平,回浔江老家。往后的事,就全仰仗您了,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她的语气郑重,见陈伯钧点头,才微微松了口气,“火车快开了,我该走了。大哥,珍重!” “等等。”陈伯钧突然喊道,他从脖子上取下自己常戴的青色围巾,缓缓地围在金毓贞修长的脖颈上,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你也珍重!这条围巾就当作是我的陪伴,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我的温暖。”金毓贞将围巾绕了一圈,围巾上还带着陈伯钧的体温,她轻轻抚摸着围巾,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拿起小皮箱,缓缓向车厢走去。陈伯钧知道,这一分别,或许就是永别,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地交锋。在金毓贞踏上踏板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喊道:“毓贞!” 金毓贞回头,那一刻,她的美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佳人难再得”的旋律再次在陈伯钧心中响起。 “毓贞,我…… 我不想让你走。留下吧,或者,我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没有你,我的生命便没有了意义。”陈伯钧终于说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话,这些话他憋了太久太久,此刻说出来,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金毓贞平静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大哥,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有些路,我必须自己走。这是我的选择,即便未来充满艰难,我也无怨无悔。我有我的责任,有我想要追求的东西。” 陈伯钧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毓贞,倘若有一天你想回来,只需捎个信,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立刻赶到你身边。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直到天荒地老。” 金毓贞微微一笑:“谢谢!”说罢,她坚定地迈上踏板,身影消失在车厢深处。 陈伯钧望着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他心碎的声音。火车越开越远,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可他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痛苦。 此时,他的心中仿佛有一首悲歌在奏响:"英雄美人,情关难留。是什么样的命运,让我们如此错过。我本有心,我本有情,奈何缘分弄人,爱恨只能在泪中消散。聚散匆匆,秋风落叶添愁绪。儿女情长,终究难敌命运的捉弄。此次分别,无人相送,我只能挥一挥衣袖,任由那飘荡的风,吹走我的伤痛。这一生,欠你的太多,只盼来世,能有始有终……” 九月的晨风裹挟着丝丝凉意,轻柔地拂过面庞,草叶上的露水悄然浸湿了鞋底。陈伯钧带着茂良与素云,沿着山丘间那条若有若无的蜿蜒小路,缓缓向上攀行。陈素云身着素褂青裤,一头乌黑的发丝间,别着一朵洁白的小花,宛如空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散发着淡淡的哀伤。她满心疑惑,实在不明白伯父为何要带着他们,驱车三个多小时,来到这荒僻的山野之中。江南的丘陵地带,这般山丘并不罕见,然而这座山丘却有些不同寻常。它不似寻常山丘那般树木繁茂,只有几棵年岁尚浅的松树稀疏地生长着,倒是荒草长得极为茂盛。仔细看去,每棵树下似乎都有一堆隆起。阳光透过并不浓密的树荫,洒落在地上,那密密麻麻的隆起,形成了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答案只有一个:这些,是昔日那场惨烈战斗留下的遗冢。?? 历经多年的风霜雨雪,木质的墓碑大多已经腐朽,即便有些还残留着,碑上的文字也早已模糊难辨。三人在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坟堆间茫然前行,那段充满血与泪的过往,不由自主地在他们心中浮现:震耳欲聋的呐喊,流淌成河的鲜血,中原母亲盼儿归的苍苍白发,江南春闺女子对远方爱人的痴痴遥望,湖湘稚子那一声声稚嫩的啼哭,故乡柳荫下恋人间的无奈诀别。如今胜利虽已到来,可那无数鲜活生命消逝的沉重代价,成为了无数人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痛. “当” 的一声,茂良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俯身拾起,原来是一个圆圆的铁环。 “这是当年战斗时留下的,那时战斗异常激烈,许多年轻的战士,怀揣着守护家园的信念,毅然投身战场,最终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那些可都是二十岁左右,正值青春年华的孩子啊!望着漫山遍野的坟冢,仿佛能看到数千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三人心情沉重,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陈伯钧一步步走到山顶,极目远眺,四下里皆是广袤的平原。他缓缓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仿佛又听见了当年战斗的声音:激烈的交锋声、敌人的呼喊声…… 坚守多日后,他带着为数不多的人突围撤退,而数千将士却永远地长眠在了这片山丘之上。陈伯钧缓缓拔出手枪,扣动扳机,向着天空 “砰砰砰” 连开三枪,巨大的声响在山间不断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你们可以安心地长眠了……” 他的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再也喊不下去,只能庄重地整了整衣帽,对着漫山的坟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12章 决意寻根 “茂良,素云,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来这里吗?” “当然知道,父亲是想让我们亲身感受胜利的来之不易。” “没错,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无数人付出了生命,这是我们民族难以忘却的伤痛。但这并非全部原因,素云,你知道还有什么原因吗?” 陈伯钧将目光投向侄女。 “难道是因为我娘?” “不愧是毓贞的女儿,聪慧过人。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明白,当年你娘为何要撇下你和二弟,孤身前往远方。” 陈伯钧遥望着北方,缓缓讲述起金毓贞的故事。?? 毓贞抵达关外后,凭借着出色的容貌和非凡的社交才能,迅速在当地的社交圈中崭露头角,人们都称她为 “关东红玫瑰”。无论她出现在哪里,男人们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 然而,当时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对皇族的监控极为严密,毓贞想要获取有价值的信息谈何容易。几年后,出于一些复杂的原因,皇族格格被要求下嫁他人。消息传来,皇族众人皆陷入恐慌,纷纷忙着将女儿嫁出去。就在这时,毓贞勇敢地站了出来,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之后,她凭借特殊的身份,为远方的亲人们传递了许多有价值的消息。有一次,她得知一个极其危险的计划,情况万分紧急之下,她顾不上诸多规矩,及时送出消息,使敌人的讲划落空。但后来,毓贞的身份不幸暴露,不久之后,便传来了她离世的噩耗,年仅 30 岁。?? 听着伯父的讲述,陈素云的内心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久久无法平静。曾经,母亲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称谓;如今,母亲那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以及过人的胆识,让她满心钦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伯父亲口说出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时,她仍感觉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陈伯钧满是悲悯地看着她,继续说道:“素云,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她和长眠在这里的数千将士一样,为了守护心中重要的东西,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如今的安宁生活。”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眼睑,轻声说道:“我这一生,经历了许多事,自认为无愧于很多人。但对于承辛,对于你,我始终心怀愧疚。尤其是毓贞的死,我难辞其咎。二弟走得太匆忙,我没能来得及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素云,你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也是时候让你知道当年的真相了。你能理解你的母亲吗?能原谅大伯我吗?” 他用充满期许和恳求的目光看着陈素云。?? 素云缓缓站起身来,坚定地说:“大伯,您没有错,我娘也没有做错。你们都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做了该做的事。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伯钧欣慰地说道:“素云,你真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孩子。我想,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无比欣慰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陈素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索性起身,坐到灯下,又一次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封信细细品读。这封信她已读过无数遍,可每一次读,心中依旧会涌起阵阵刺痛。?? “素云吾儿:?? 为父即将入土,特将汝托付于大伯父,从今后汝要视之如生父,吾心方安。为父一生碌碌无为,唯与汝母相识相交,足堪感怀终身。汝母出身高贵,才貌双绝,当世奇女也。吾死后,坟头朝北,遥望伊人归来兮。”?? 父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盼望着母亲归来。可怜的爹爹…… 陈素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陷入了沉思。?? “什么?你要去东北,你疯了吗?” 陈伯钧听到素云的决定,大为震惊。?? “大伯,我一定要去关外,祭扫母亲的墓,尽我作为女儿的一份孝心,这也是父亲的心愿。双亲离世,我都没能在身边送终,实在是愧为人女。如今既然知道母亲孤身葬在关外,可我却连她是怎么死的、葬在哪里都不清楚。” 陈素云越说越激动,声音已带着哽咽。?? 陈伯钧心中动容,劝说道:“可是,现在东北局势复杂,到处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太危险了。而且你母亲的后事,都是她那个丈夫处理的,现在那边情况混乱,你很难……”?? 陈素云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恳切地说:“伯父,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去。如果您不肯帮我,那我就一个人去。求您了,让我去吧。”?? 看着她那坚定而不容置疑的眼神,陈伯钧无奈地叹了口气:“和你母亲一样倔强。孩子,你起来吧,我答应你。”?? 第13章 胡天飞雪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若未曾出关,实在难以领略这般奇景。农历八月,阳历十月之际,江南的梧桐叶才刚刚泛黄,北平香山正呈现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迷人景致,可在东北九省的广袤大地上,柳絮般的小雪已然纷纷扬扬飘落。陈素云刚踏上长春火车站的站台,一股裹挟着晶莹雪花的北风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茂良赶忙为她缠上厚厚的毛围脖,护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头和脸颊。 “良哥哥,这里可真冷啊。” “你这才知道呀,叫你下车就围好围巾,偏不听,小心鼻子被冻掉咯。” 茂良的语气里满是怜爱,二人相视而笑。对于堂兄陪自己出关,素云打从心底感激。虽说伯父特意安排了出身关外旗人的乌上尉相随,可若没了良哥哥,在这陌生之地,她心里总归会害怕。?? 站台上人来人往,喧嚣不已。不一会儿,一队蓝眼睛、高鼻子的人手持铁丝隔离网大步走来,原本喧闹的站台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候车大厅的门打开,一队神情颓丧的人缓缓走出。他们大多低着头,身穿厚厚的棉大衣,脚步沉重,不少人脖子上还挂着骨灰盒。曾经不可一世的他们,如今也走到了这般境地。周围的人们投去鄙夷的目光,有人开始摇晃冲撞着铁丝护网,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哼,瞧瞧他们那副模样!” “真是罪有应得!” 众人纷纷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云妹妹,你要干嘛?” 茂良见素云想要往前冲,连忙一把拉住她问道。 “他们之中,说不定有幕川正男,我得过去问问。” “你既不懂俄语,又不懂日语,过去怎么问呀?还是让乌上尉去吧。” 素云这才不再坚持。乌上尉原姓乌喇那拉,他走上前去,和其中一人比划了好一会儿,随后回来告诉素云:“小姐,这些人原是长春及周边城市宪兵队的,没有幕川正男。咱们还是到城里旗人中去打听打听吧。”?? 此时的东北,街头巷尾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长春城的正阳街上,门脸照常开业。陈素云望着眼前热闹又陌生的景象,心中一片茫然,这么大的长春城,该从哪儿找起呢?茂良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朝右边一个小菜摊努了努嘴:“我们去问问那个满族老太吧。” 素云瞧了瞧,那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妇人,穿着打扮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禁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她是旗人呀?” " 这里曾经的特殊政权虽已结束,但这家还挂着画像,不是旗人,谁会这么做呢?” 素云定睛一看,果然,敞着门的堂屋正中,赫然挂着一幅画像 。她不禁对茂良的细致入微心生敬佩。?? “大娘,跟您打听个人行不?” “行啊。这附近的人,我都认识。” 东北人向来豪爽。 “您知道金毓宁吗?” 老妇听到这话,像是受了电击一般,神情一紧,脱口问道:“你找他干啥?” 素云心中一喜,看来她一定知道,便说道:“大娘,您别怕。他是我三舅,我从北平来的。这是我同族的两个哥哥。” 老妇警觉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闺女,你们是来投亲的吧?唉,如今这世道又变了,咱们旗人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你们知道不?前些日子,有些身份尊贵的人还总被押着游街呢,其中一位身体不好,走不了路,只能躺在马车上,看着真是可怜,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呀!哦,说这些干啥。你三舅住在北边的普兴胡同,我带你们去吧。”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三人连声道谢:“谢谢大娘了!” ??普兴胡同离正阳街不过几百米远。旗人老妇一边走,一边絮叨着:“你三舅以前做过内廷侍从官,前些年也不知咋的,被免了职,现在日子过得挺艰难……” “大娘,我们就是来看看他,看完就回去。” 茂良插了句话。 “唉,我不是那意思,看你们兄妹就不像是一般人。” 老妇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座院门说:“就是那儿了。你们去敲门吧,我回去了。” “谢谢大娘!” 老妇掸了掸头上的雪花,转身消失在飘雪的巷口。?? 门虚掩着,在寒风中发出 “吱嘎吱嘎” 的声响。这是个极其简陋的小院,丝毫不见皇亲贵族宅邸的影子。 “谁呀?” 一个中年男人听到门响,走了出来。不用别人介绍,素云一眼就认定,他肯定是自己的三舅。这个家族的男人,外貌上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高额头、金鱼般的凸眼、长长的脸颊和一对招风耳。金毓宁的目光落到素云脸上,仿佛见了鬼一般,脸庞不停地抽搐起来:“十,十七妹,你,你……” “您是我三舅吗?” 素云轻柔的问话,把金毓宁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他隐约记得,十七格格从前在北平时,是生过一个女儿。 “你父亲是谁?” “江南名士陈仲辛。” “那应该没错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素云,忍不住感慨:“简直就是十七妹的翻版啊。刚才乍一看,差点以为见了鬼!” 他突然抓起素云的手腕,仔细端详起她腕上裸露的一串红玛瑙手串,说道:“十七妹生前也总戴着这样一串手链,不过她只有一只,原来另一只她留给你了。” 这话勾起了素云对母亲的回忆,她的神色不禁悲戚起来。茂良给乌上尉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屋外等候。?? 第14章 雪境寻踪 屋中央取暖炉中的柴火 “劈劈啪啪” 地燃烧着,看来金毓宁的日子确实窘迫,连煤都买不起。 “舅舅,我娘到底是怎么去世的?您能告诉我吗?” 金毓宁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素云的来意:“孩子,你大老远从关内赶来,就是为了这事?” “是的。” 金毓宁似乎被感动了,但又有些无奈:“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事我也不太清楚。十七妹嫁人后,很少来了。有段时间,她常年住在大连,那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这里时常有各种聚会,热闹得很,十七妹向来是舞会的主角,没她都开不了场。可头天还见她好好的,第二天突然就传来她暴毙的消息。好好一个人,咋说没就没了呢?我们全家都不信,就想去她家看看。可她在这儿的住处,有一帮人守着,根本不让进。没过多久,我也不知咋的,就被找了个借口赶出了原来的地方。就连十七妹从前的上司,也被免了职务。我猜想,是不是十七妹做了啥得罪某些人的事。唉,别说十七妹了,就是有些身份尊贵的人,不也说没就没了吗?” 金毓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那我娘的坟在哪儿?我一定要去祭拜她。” “这……” 金毓宁面露难色,“我也不知道。” “什么?您可是她亲哥哥呀,怎么可能不知道?” 素云忍不住愤怒起来。 “我真不知道。十七妹的身后事,都是幕川大佐操办的。那时候,满城都是流言蜚语,我又没了差事,谁敢得罪那些人哪。” “那,那个男人在哪里,您总该知道吧?” 素云不甘心,继续追问。 “他带着十七妹的灵柩回了大连。后来听说他退了职,去一个小站当了站长。” “哪个站?” “吉林边上的一个小站,好像叫…… 对了,叫舒兰。不过现在局势变了,这里的人都忙着往南跑,谁知道他还在不在那儿。” “有个地方就行,我一定要去找他。您有他的照片吗?” “十七妹结婚时,拍了不少照片,我进屋找找。”?? 他转身进了内屋,一阵翻箱倒柜的 “砰砰” 声过后,拿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走了出来。照片上,金毓贞身披一件三十年代流行的西式白纱,笑靥如花。身边的男人拥着她的香肩,二人相视而笑,看上去幸福甜蜜极了。幕川正男十分年轻,剑眉星眸,鼻梁挺拔,身着长长的白色燕尾服,更衬得他身材修长。他和金毓贞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感叹真是一对璧人。素云看得入了神。 “当年他们结婚,办得特别隆重。这幕川大佐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人人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 素云默默听着,心中十分矛盾。一方面,为父亲着想,她不希望母亲真的爱上这个男人;另一方面,她又不愿母亲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半晌,她问道:“这个男人对我娘好吗?” “好。十七妹性格倔强,根本不可能像一般女子那样柔顺。结婚时,我们还挺担心的。但后来发现,幕川大佐真的很宠她,什么都让着她,我们也就放心了。” 素云咬着嘴唇,迟疑地问:“他…… 他会害我娘吗?” 金毓宁闻言大惊,连忙摇头:“那绝不可能。”?? 素云长叹一声,转移了话题:“三舅,您今后有啥打算?” “我…… 现在我们这样的人,日子不好过,在这儿也呆不下去了。族里很多人都回北平了,可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回去呀?只能在这儿等着,听天由命了。” 说着,落下两行浊泪。 素云心中一阵酸楚,想三舅好歹也曾有过尊贵身份,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她走出门外,跟茂良轻声说了几句,再一起进来时,手里已抓着一把明晃晃的银元:“三舅,这是二十块大洋,您拿着回北平吧。” 看到闪闪发亮的银元,金毓宁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 “扑通” 一声跪下:“谢主子…… 哦不,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全家呀!” 两个年轻人从没见过这场面,顿时慌了手脚。 还是茂良镇定些,他缓缓扶起金毓宁,说道:“金老爷,您是长辈,对我们小辈行此大礼,可折煞我们了。” 金毓宁抹干眼泪,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素云,你们还不知道吧,十七妹婚后还生了一个儿子,叫幕川一雄,今年该有九岁了。” “什么?我还有个弟弟?” 素云惊得瞪大了眼睛。?? 雪越下越大,大地已然一片白茫茫,这个冬天似乎提前变得格外寒冷。快到巷口了,回首望去,还能看见金毓宁略显佝偻的身影,不时弯腰鞠躬。 “皇族之后,如今都这般低声下气了吗?” 素云有些不忍。 “他习惯了过去的日子,都忘了该怎么挺直腰板做人了。如今,皇族身份早已不是什么荣耀,反倒成了一种负担。” 茂良回答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良哥哥!” “嗯?” “这有去舒兰站的火车吗?” “应该有吧。不过铁路刚恢复运营,很多车皮被征用运送物资,车次很紧张。我已经让乌上尉去车站买票了,估计最快也要后天才有去吉林方向的车。” “不能雇车去吗?” 素云着急地问。 “那可不行,这天寒地冻的,东北又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 茂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素云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便不再争辩。二人相携而行,渐行渐远,身后的四行脚印,很快被满天飞雪覆盖,渐渐模糊不清。在这冰天雪地中,素云心中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幕川正男,弄清楚母亲的过往,哪怕前路艰难险阻,也绝不退缩。而此时,在那未知的远方,幕川正男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在等待着她呢,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只待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揭开这层层迷雾。?? 第15章 辗转两地 舒兰站,满铁线上一座普普通通的小站,曾经也是重要的物资中转站。三天后,陈家兄妹与乌上尉抵达此处。等人流渐渐散去,他们开始向站台上的工人打听幕川正男的消息,多数人都一脸茫然地摇头,甚至投来异样的目光。?? “请问师傅,您知道有个叫幕川正男的吗?听说他以前是这儿的站长。” 茂良上前,向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工人打听。 老工人狐疑地打量着这几个外乡人,反问道:“你们打听一个东灜人干啥?” “哦,我们有点事儿想找他了解一下。” 乌上尉拿出证件递过去,老工人对照相片看了看,神色顿时放松:“长官,实在不好意思。这人我知道,之前一直是我们这儿的站长。不过现在早不在这儿了。” “啊?那他去哪儿了?” 素云焦急追问。 “之前局势大变,那些东瀛人全都慌慌张张往南边跑了。我们这些做工的,好几个月都没拿到工钱,这几天才复工呢。” “您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吗?” “这哪能知道呀。不过我知道他以前的住处,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那是几间简陋的日式平房,屋内如今空空如也,地上满是碎瓷片和玻璃渣子。“云妹妹,小心脚下,别扎着了。” 茂良见素云径直往里走,连忙提醒。 素云弯腰捡起一块照片残片,只能看到一个身穿和服女人的半身像,不禁问道:“这是谁?” “这女人和幕川正男一起来到舒兰站的,应该是他老婆吧。不过也有人说她是慰安妇,没人愿意要,嗨,具体啥情况也搞不清楚。” 素云一听,心中顿时涌起怒火,将手中照片碎片狠狠撕碎,啐道:“还说什么情深义重,居然和个军妓混在一起,呸!” 茂良轻轻拍了拍她,小声说:“小心点儿,别惹事。” 接着转头继续问老工人:“你们站长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住这儿。不过,他好像每年都往南边跑一两次,一去就是半个月左右才回来。” “他去什么地方?” “有两次是我帮他收拾的行李,都是去大连。” “哦,大连?” “对,听说他以前在大连当过兵,估计在那儿有熟人。”?? 打发走老工人后,何素云难掩心中愤怒,对茂良说道:“良哥哥,我一定要把弟弟接回来,不能让他像我一样……” 自幼缺失母亲陪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茂良递过一方手帕,轻声安慰道:“云妹妹,咱们去大连找,他们应该在那儿。别太着急,啊。” ?? 大连虽没有下雪,但深秋的海风呼啸,带着湿漉漉的寒意,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冷。陈素云三人穿着厚厚的棉衣都觉得如此,更别提那些横七竖八在街边屋檐下坐卧的异国难民了。无论走到城市哪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些老弱妇孺,他们面黄肌瘦,神情木然。 “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他们为什么还不回国?” 素云满心疑惑。 “因为各种复杂的情况,关于遣返的事情一直没协调好。所以,好多侨民都聚集在南满,吃不饱饭,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处境十分艰难。” 乌上尉对当前形势有所了解。 第16章 巧遇亲弟 “云妹妹,照这样看,幕川一家应该还没回国,我们肯定能找到他们。找个懂日文的向导,仔细打听打听,不难找到的。” 素云点点头,问道:“良哥哥,我们还剩多少钱?” “还有好几百银元呢。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 我想……” 素云有些犹豫,目光投向街边,一群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虚弱地靠在墙边,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云妹妹,你想帮她们。可是,你娘…… 你不恨吗?” “恨。但战争对老百姓来说,永远都是灾难,不管是自己国家的,还是敌国的。” 素云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让她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茂良看着妹妹,眼中多了几分惊讶与赞赏。?? 几天过去了,他们跑遍了大连的各个日侨聚集地,分发了上千斤大饼,盘缠也花了大半,却依旧没有找到幕川一家。这天,他们来到城西的一所中学校舍,这里原本是为侨民的孩子创办的学校,现在却成了大连东瀛难民的临时庇护所。和往常一样,他们一边分发高粱玉米饼子,一边打听幕川正男的下落。然而,得到的依然是失望的答复。素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学校,连日的奔波劳累和内心的焦虑让她疲惫不堪。?? “小姐,小姐,请等一下。”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一个和服女人背着一个孩子从街口跑了过来。 “小姐,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发烧了,已经昏迷了。”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嘴唇干裂,烧得通红。素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像烙铁一般,惊呼道:“呀!烧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不送医院?” 女人满脸凄苦地说:“我们到大连快一个月了,钱都花光了,也没什么东西可当了。” 茂良拉起孩子的手腕,想摸摸脉搏,却触碰到一串圆圆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串红玛瑙手链,他不禁惊叫出声。 “那是他亲娘唯一的遗物,说什么也不能当掉。” 女人解释道。 茂良打断她,急切地问:“这孩子叫幕川一雄吗?” “是,是啊。” 女人一脸疑惑。 “找到了,云妹妹,他就是你弟弟啊。” 茂良激动地大喊。素云一把抱过男孩,仔细端详着他那略显苍白却眉清目秀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同母异父且有着异国父亲的弟弟,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陌生又熟悉。她既为找到弟弟感到一丝欣喜,又因复杂的身世而有些不知所措,眼眶微红,喃喃道:“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一雄患的是急性肺炎,再晚几天,性命就堪忧了。看着孩子打着点滴,体温逐渐降了下来,和服女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看来她是真的疼爱这个孩子,素云对她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看来你很关心一雄。” “那当然。他是幕川君的心头宝,也是我的一切。” “你自己没有孩子吗?” “没有,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了。” 女人故作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伤痛,素云见状,也不忍心再追问这个话题。 “我弟弟病成这样,幕川正男就不着急吗?他人呢?” “幕川君急坏了,他说要是能用自己的命换钱,他马上就去死。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话不像是假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我可以让乌叔叔留下照顾一雄。”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第17章 幕川正男 大同广场曾经是大连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四周都是富人区,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如今这里冷冷清清,一片衰败景象。空荡荡的广场上,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孤零零地跪在西北一角,他弓着背,似乎这样就能抵御些许海风的侵袭。地上放着一把破旧的柳琴,琴身磨损严重,只能隐约看出琴把上原来涂的朱红色漆。过了一会儿,男子轻轻拿起琴,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一个怕冷的婴儿。 “幕川君!” 女人见状,心疼不已。 “惠子!是你吗?” 幕川正男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凄切,用日语急切地说着什么。陈素云问向导:“他们在说什么?” “他说琴当铺不收,他在这儿等了半天,也没人愿意买。” 惠子心疼地拉了拉幕川跪皱的长袍,说道:“幕川君!一雄已经住院了,烧也退了,我们遇到好人了!你看……” 她手指着陈素云所在的方向,幕川正男擦了擦有些模糊的镜片,朝素云望去。没错!这就是三舅给的照片上的那个人,可仅仅十年时间,他却仿佛老了二十多岁。岁月的沧桑在他曾经英俊的脸庞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已失去了光彩,犹如两口干涸的枯井。?? 还没等素云开口,幕川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紧紧抓住她的双臂,眼睛瞪得滚圆,激动地喊道:“贞,是你吗?你终于回来找我了!贞,我好想你,没有你,我一个人活得好艰难,你知道吗?” 素云感到手背有滚烫的泪水滴落,手臂被勒得生疼,看着幕川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害怕极了,连忙转头向茂良求助:“我不是!良哥哥!” 陈茂良上前拉住幕川的手腕,说道:“幕川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她不是金毓贞,她是十七格格当年在北平生的女儿,是一雄的姐姐!”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幕川瞬间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对,对…… 你才十五六岁,不可能是她!贞已经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能告诉我吗?” 素云急切地问道。 幕川正男怔怔地看着她的脸,仿佛在说梦话一般:“是我害死了她,该死的是我,是我!”?? 虽然幕川的声音很轻,但这话却像一块巨石,在素云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父亲的离世,母亲的早亡,所有的悲恨瞬间涌上心头。素云自幼跟随伯父生活,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又渴望。如今得知母亲的死可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关,她颤抖着从皮包里掏出一把手枪,指向幕川正男。这把手枪是伯父担心她在关外遇到危险,特意让乌上尉给她防身用的,还教过她简单的使用方法。 茂良见状,立刻一把抓住枪管:“云妹妹,你冷静点儿!事情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自己都承认是他害死了我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素云情绪激动,眼眶泛红。?? 这时,一个身影迅速闪过,惠子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幕川正男,急切地说道:“陈小姐,你听我说。幕川君不可能害死你娘,他那么爱她,你娘去世后,他因为伤心过度,哭坏了眼睛,才从空军退役的,他不会……” “你闭嘴!既然他爱我娘,为什么在她刚去世不久,就和你在一起了?” 素云愤怒地质问。 “不,陈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帮他们父子料理生活,我不是幕川君的妻子,我们之间没有夫妻之实。” 惠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原本是辽东的随军慰安妇,很多年前就来了。七年前,我第三次堕胎,大出血,基地的医生说除非马上送到城里的大医院做手术,否则性命不保。我们慰安妇命贱,没人愿意管。我躺在过道里等死,是幕川君开车几十公里把我送到医院,我才捡回一条命。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生育了。自从做了慰安妇,就没人把我们当人看,只有幕川君把我当人。我发誓要报答他,帮他照顾孩子。我们日本男人,从小就不会做家务,一雄没有妈妈照顾,太可怜了。幕川君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他像兄长一样照顾我,但他的心,永远只属于你娘,谁也无法改变。” 惠子说完,已泣不成声。 幕川正男抬起头,遥望着远处一座临海的高岗,默默不语。他的眼神让素云感到似曾相识,她想起在修江的日子里,父亲也常常登上宅后的小山坡,遥望北方,期盼着母亲归来,也是这样的眼神。素云的手缓缓垂了下来,茂良赶忙趁机拿过手枪,收了起来。?? “你是贞的女儿,有权利知道她的死因。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幕川正男缓缓开口,那些如浮云般的往事,渐渐在众人面前清晰起来……?? 第18章 美丽的邂逅 幕川正男缓缓开口,陷入回忆:“我出身军人世家,祖母是皇族之女,父亲是海军少将,历经多次战争,1930 年因病离世。自小,父亲就教导我们兄弟,大和民族乃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是世上最优秀的民族。身为帝国军人,要誓死效忠天皇,征服支那,进而征服全亚洲,构建‘大东亚共荣圈’,将太阳神的光辉播撒全球。后来,我和弟弟分别投身帝国空军与陆军,1931 年踏上关东的土地。?? 我对东瀛女子并无好感,她们大多唯唯诺诺,仿若没有灵魂的木偶。那些满洲高官的千金,身为劣等民族的后代,在我眼中,也根本配不上帝国的空中雄鹰。所以,尽管我的军衔从上尉一路升至中佐,却始终孤身一人,我以为世上再难有女子能让我心动。?? 那是 1934 年的夏天,天皇陛下的亲弟弟秩父宫殿下出访,新京从皇宫到市政厅都举办了一系列欢迎庆祝活动。时任新京特别市市长的金璧东,在家中举办了一场小型舞会,招待秩父宫殿下的随行人员和一些高级军官,我也在受邀之列。我提前一个多时辰到达,彼时客人大多尚未到场,主人金璧东见我略显无聊,便提议:“幕川君,舍妹正在楼上,让她陪你到园子里逛逛吧。” 我实在不想见到金璧辉,便婉拒道:“不用了,我自己出去走走就行。”?? 东北冬季暴雪苦寒,夏季却美得格外缤纷。花儿肆意绽放,绿叶肥润鲜亮,后园种着樱花树。正值六月,雪白的樱花瓣如同雪片般随风飘落,让我不禁忆起幼时母亲带我们在上野赏樱的情景。忽然,一阵清扬的柳琴声传入耳中,恰似玉珠落盘,紧接着,一个宛如天籁的歌声悠悠传来:??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哎呀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哎呀呀,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循声望去,樱花深处的凉亭台阶上,一位女子斜倚亭柱,怀抱柳琴,正自弹自唱。她身着玫红色连衣裙,外披白色薄纱披肩,乌黑长发垂至腰间,仅是一个背影,便让人浮想联翩。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磁力吸引,我不由自主地缓缓走上石阶,靠近她。歌声戛然而止,她并未回头,却镇定问道:“你是谁?” 我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语回应:“小姐是为秩父宫殿下的到访排练吗?” 我原以为她是金璧东为晚会请来的歌女。 “我只在心情愉悦时唱歌给自己听,可你的出现,已然扰乱了我的兴致。” 她轻轻撩起裙裾,缓缓站起身来。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一张美得令人惊叹的脸。双眸灵动,眼眸似水,肌肤如羊脂玉般白皙细腻,吹弹可破,好一位明艳动人的佳人。她略带轻蔑地瞥了一眼我军服上的中佐肩章,端起柳琴,拂袖而去。刹那间,一阵玫瑰花的馥郁香气扑鼻而来,我想叫住她,却一时语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美丽的背影消失在樱花丛中。?? 第19章 关东红玫瑰 华灯初上,金府豪宅内笙管齐鸣,衣香鬓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再次见到了她。此时的她,身着一袭露肩红色及地礼服,如云长发挽起一个高髻,周身散发着高贵优雅的气质。 “她是谁?” 我向身旁的弟弟浩男打听,他身为陆军,常驻新京府,或许知晓。 “哥哥,你没事吧?芳子小姐你会不认识?” 的确,金壁辉正与她站在一起谈笑风生。那时,她刚受封安国军司令,无论走到哪里,都身着戎装,英姿飒爽。 “不是说她,我问的是她旁边那位红衣小姐。” “哦,她呀。是金市长的机要秘书,也是芳子小姐的闺中密友。她同样来自北平的皇族,不过家世比不上金市长家,前清时祖上是个贝勒。听说,” 浩男压低声音,略带神秘地说:“城里不少人传言,她是金家兄妹二人的入幕之宾呢!” 听到这话,我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厉声斥责道:“你闭嘴!身为帝国军人,怎能像个长舌妇一般!”?? 我向来认定的事,就会坚持到底。从那天起,我开始追求毓贞。我频繁往返于大连和新京之间,但凡有她出现的场合,必定也有我的身影。我不分早晚地等在她家和市政厅门口,只要我在新京,毓贞每天都能收到我送的玫瑰。可她始终对我态度冷淡,不过我并未气馁,我坚信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终有一天会接受我。?? 没过多久,参谋本部的板垣将军召我前去。他既是我母亲的堂兄,也是我的上级。 “正男啊,听说你在追求满洲国的一位皇女,人称‘关东红玫瑰’的,进展如何?” “将军,我的私事怎敢劳您费心。” “于私,你母亲多次催问你的婚事,你弟弟浩男都已定亲,可你若不成家,他也不能先行一步,幕川家的高贵血统总得有人传承。于公,你的这桩婚事关乎帝国在关东的利益,我不得不过问。”?? 见我一脸疑惑,他继续解释道:“皇帝与皇后感情不和,军部多次催促他纳一位东瀛妃子,可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什么‘语言不通,风俗不同’,实在令人恼火。我们需要一桩成功的日满联姻,来驳斥他这些托辞,将来满洲的皇子必须从军,皇女必须嫁给东瀛军人,要以立法形式确定下来。所以正男,你的婚事必须成功,这也是在为天皇陛下效忠。” “将军,我对贞格格的爱意发自真心,绝无任何政治目的。” 我心中有些不满。 “八格!我们身为帝国军人,从生命到感情,都必须服从圣战的需要。” 将军闻言,怒目而起,我只得低下头。?? 他缓了缓语气,接着说:“我听说你追求得不太顺利,我会让芳子小姐从中周旋,必要时让皇帝下旨赐婚,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嫁给你。” “将军,贞格格性情刚烈,如此做法恐怕不妥。我会用真情打动她的。” “圣战势在必行,帝国的需求高于一切!”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我无奈服从:“嗨伊!”?? 第20章 赛马争胜 半个月后,同样是一个飘着初雪的日子,贞约我在城外跑马场见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我,我既兴奋,又隐隐有些不安。她来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人们为何称她 “关东红玫瑰”。她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身披一件猩红色狐毛边连帽斗篷,隐约可见里面穿着一身红色骑马装,脚蹬高靴,恰似一朵在关东风雪中傲然绽放的娇艳红玫瑰。 她跳下马,径直朝我走来:“幕川中佐,十四皇姐和我哥哥已轮番劝过我,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她轻蔑地 “哼” 了一声:“你会不知道?他们让我为了日满世代友好,嫁给你。还说这是军部的意思,不可违抗。” “贞格格,军部确实有这样的安排。我也真心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但我绝不强迫你。” “你不必说了!” 她别过脸,扔给我一支马鞭:“今日我们赛马,一局定胜负。沿着马道跑到尽头,谁先到达谁赢。若你赢了,我二话不说,即刻嫁你;若你输了,那就请你永生别再打我的主意。” 我知道贞骑术不错,想必她以为我身为空军,不善骑马,不禁哑然失笑:“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我们的竞赛拉开帷幕。只见贞身姿矫健,双腿轻夹马腹,那枣红色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她的猩红色斗篷在风中烈烈作响,恰似燃烧的火焰。我也不甘示弱,轻抖缰绳,胯下的白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一开始,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飞扬。跑了一段路程后,我渐渐占据上风,我的白马步伐轻盈而有力,每一次腾跃都仿佛在与风竞速。 “贞格格,忘了告诉你,我年少时在东京赛马会上曾跑过第一。” 我笑着向她喊道,脸上带着自信的神采。?? 听到我的挑衅,贞顿时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她咬着下唇,猛地加了几鞭子,枣红马吃痛,长鸣一声,再次发力向前冲去,速度陡然加快。但长时间的高速奔跑,让枣红马的体力渐渐不支,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也有些踉跄。而我的白马依旧精神抖擞,我看准时机,快马加鞭,在最后的冲刺阶段,我的白马奋力一跃,最终领先贞的枣红马一个马身率先冲过终点。?? “吁!” 我勒住缰绳,跳下马,稳稳地站在地上。此时的贞,怒目圆睁,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红晕,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突然,她手一扬,马鞭 “啪” 的一声抽在我身上,军大衣被抽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雪白的棉絮。见我不躲避,贞似乎更加恼怒,一咬牙,抬手又是一鞭,我的左脸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脸上迅速浮现出一道红印。我反手抓住她的马鞭,她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她的双眼瞪着我,眼中既有愤怒,又带着一丝不甘。 “够了!” 我大声吼道。 “你一枪打死我吧!” 她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贞格格!若你真的不愿嫁,刚才的约定可以作废。但我不会放弃你,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心甘情愿嫁给我的那一天。” 我凝视着她,目光坚定而深情。?? 她凝视着我红肿的左脸颊,似乎有所动容:“幕川中佐,我并非你想象中的完美公主。我在北平做过艺妓,甚至和别的男人生过孩子,这样的我,你也能接受?” 我淡然一笑:“这些事,芳子小姐早已告知我。” “什么?她,她为什么……”“或许是出于嫉妒吧。她那古怪的性格,谁又能捉摸得透。”?? 贞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你既然都知晓了,为何还执意娶我?你身为男人,难道对我的过去一点都不介意?” “贞格格,自从在金家与你相遇,我便认定你就是我此生寻觅之人。你是格格也好,歌女也罢,是闺秀还是少妇,对我而言并无不同。你就是你,是樱花树下抱琴而歌的率性女子,是我幕川正男钟爱一生的妻子。” 我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贞似乎被打动了,大颗的泪珠从她脸庞滑落。我用力一拉手中的马鞭,她猛地失去重心,从马上跌入我的怀中。这是她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闻到她肌肤的香气。她的眼神渐渐迷离,柔润的嘴唇微微翕动,我再也无法克制,用滚烫的双唇深深吻住她鲜嫩的双唇。贞渐渐不再抗拒,她放下了所有防备,沉浸在我的激情之中。?? 第21章 抱得美人归 第二年开春,我和贞在军人会所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我的堂舅板垣将军亲自出席并担任证婚人,新京特别市市长金璧东为我们做媒,婚礼轰动一时。新京城内所有满洲权贵和将佐级军官都前来祝贺,我们作为日满联姻的成功范例,被大肆宣扬。?? 在新京度完蜜月,贞陪我来到大连空军基地,我带她去看海。贞在内地长大,在天津时也未曾去过海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大海。她脱下鞋子,光着脚走在海滩上,潮水一次次打湿她的裙裾,雪白的浪花如同调皮的孩子,围绕着她嬉笑玩耍,逗得她开怀大笑。?? “正男,海不应该是蓝色的吗?为何这片海是浅绿色的,像湖水一样?” “因为这里是黄海。” 此刻的贞宛如一个天真的女孩:“正男,大海真美!将来我要在靠海的山上建一座房子,每晚伴着海浪声入睡,清晨被潮湿的海风唤醒!” “好啊!陪伴你的,不仅有大海,还有我!” 我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的纤腰,轻吻她耳后的肌肤,柔声说道:“夜里你枕着我的胳膊入眠,清晨我用吻将你唤醒。” “讨厌!” 贞笑着推开我,潮湿的沙滩上留下两行交错的脚印。?? 婚后,我的军衔晋升为大佐,不久,贞有了身孕,第二年生下一雄,幸福如同轻舟,在我们这个三口之家中悠悠荡漾。贞是个有头脑、有抱负的女子,她不愿只做一个居家主妇,于是我帮她接手经营大连的一家军官会所。那时,我只当她想找点事做,却从未想过,她这么做还有其他目的。 ??与贞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后,日子满是甜蜜的滋味。我们迎来了爱情的结晶 —— 一雄,这个小生命的诞生,如同春日暖阳,让我们的家愈发温馨幸福。平日里,我奔波于工作,努力打拼,只为给他们母子更好的生活;贞则全心全意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她也会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每次回来,都能和我分享那些有趣的见闻,彼时的我们,是旁人眼中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那天,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贞如往昔一般,带着温暖的笑容迎上来,那笑容,是我一天疲惫的治愈良方。我顺手把带回的报纸搁在客厅茶几上,便迫不及待地走进里屋,去逗弄可爱的一雄。一雄那奶声奶气的笑声,总能瞬间驱散我心底的阴霾。?? 等我从里屋出来,看到贞正背对着我,专注地看着报纸。她的日文早已娴熟,报纸毫无障碍,所以我并未多想,自顾自地开口说道:“贞,工作上最近有个极为重要的任务,要是我能顺利完成,说不定就能得到晋升,到时候,我们的生活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我一边说着,一边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满心期待着能得到贞的回应。?? 可谁能料到,我的话还没说完,贞就猛地转过身来。她双眼噙满泪水,原本白皙的脸庞因愤怒涨得通红,紧接着,“啪” 的一声,报纸被她重重地扔到我脚下。她质问道:“晋升?晋升之后又能怎样?看看这报纸上的消息,怎么如此残忍!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我下意识地看向报纸,上面报道的那些暴力事件,让人心如刀绞,那些画面和文字,仿佛化作尖锐的针,刺痛着每一个有良知的人。?? 贞的这番举动和言辞,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婚后的日子里,我一直以为我们心意相通,观念一致,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这般激烈的言辞。我皱起眉头,试图让她冷静下来:“贞,你怎么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一直都好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生气?” 第22章 晴天霹雳 可贞毫不退缩,情绪愈发激动:“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太过分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失控。最终,这场争吵以贞带着一雄回娘家而告终。?? 她离开后,家中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了她的身影,没有了一雄的笑声,我的世界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我无数次去接她,可她始终避而不见。那些日子,我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望着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却冷冷清清,我满心懊悔,痛恨自己当初没能控制好情绪,让贞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大约半个月后,贞终于回来了。当我看到她再次出现在家门口,忙碌的身影再次在家中穿梭时,心中感慨万千:“贞,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和一雄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人,我可以失去一切,但唯独不能没有你们。以后我们好好的,别再争吵了。” 我真诚地望着她,希望能找回曾经的美好。?? 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淡淡地说:“正男,这件事以后别再提了,就当它没发生过。” 从那之后,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我愈发觉得,贞的内心深处似乎藏着一些我完全陌生的想法,这种感觉,让我隐隐不安,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工作的基地突然接到上司板垣将军的电话。电话那头,板垣将军的语气不容置疑,命令我立刻前往他的办公室。我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为何突然被召见。怀着忐忑的心情,我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板垣将军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仿佛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将军!” 我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却没有得到回应。 “将军!” 我又喊了一声,可他依旧像没听见一般,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久,我终于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幕川君!你知道之前那个重要任务为什么失败吗?” 我赶紧认错:“将军!任务失败,我深感愧疚!” 板垣将军怒不可遏,一把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你真该好好反思,行动失败全是你的责任!我们发现有人泄密,这是调查出来的一些线索,你自己看吧。” 我颤抖着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内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板垣将军接着说道:“你的妻子 —— 金毓贞,被怀疑和泄密有关。就是因为她的行为,我们筹划许久的任务才功亏一篑。”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我劈得晕头转向。我呆立当场,魂魄仿佛离体十几秒。 “将军,会不会搞错了?贞她一直很支持我的工作,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这绝不可能。” 我努力找回一丝理智,试图为贞辩解。 “我也不愿相信,但证据摆在眼前。据调查,她和一些可疑的人有联系,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些关于任务的机密信息被泄露出去。你妻子的行为,严重损害了我们的利益,必须要给个说法。” 听到这些,我的心仿佛被千万根钢针同时刺穿,我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与我同床共枕、为我生儿育女的贞,竟然会被怀疑做出这种事。?? “将军,您打算怎么处置?” 我心底涌起一阵恐惧,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唉!” 板垣将军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你妻子身份特殊,这件事不能声张。你必须处理好,否则你自己也别想好过。”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红酒:“听说她有时爱喝点红酒,你把这个带回去,让她喝了吧。” “将军,这……” 我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板垣将军打断:“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我颤抖着接过酒瓶,感觉那仿佛不是一瓶酒,而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恩爱的我们,如今竟会陷入这般绝境,我深爱的贞,即将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面临可怕的后果。 第23章 今生未了情 从办公室回到家里,路程虽短,可我却觉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我该怎么办?真要给贞喝下这瓶酒,看着她出事吗?不,我做不到,她是我的妻子,是我一生的挚爱,我连一根手指都舍不得伤她。可如果不这么做,我又该如何面对将军?我满心纠结,真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让我能永远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贞和一雄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正要上楼,脚下似乎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兆嬷嬷,她横卧在地板上,太阳穴被子弹击穿,鲜血从伤口流出,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血已经开始凝固,显然遇害有一两个时辰了。 “幕川君!” 山田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我心里一惊。 “奉板垣将军令,来协助您处理家事。大佐阁下,我在楼下等你。一个小时后,我必须向上级报告事情的结果。” 我沉重的脚步叩击着楼梯台阶,每一步都 仿佛踏在我的心上。我们都成了命运的玩偶,生死不由自己掌控。?? 推开卧室门,贞仿佛早就在等我。她没穿家中的睡袍,今天的她,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活动。她脑后梳着发髻,乌黑的头发一丝不乱,头顶戴着一个镶玛瑙的旗头,身穿大红色旗装,绯霞色的丝绸马甲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腰身,脚上蹬着一双绣着鸳鸯的高底脸盆底鞋。这身装扮,只有在她出席重要场合时才会穿。 “贞,你这是……” 我疑惑地开口。 她冲我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凄凉:“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自己先穿戴整齐吧。” “不!” 我一把抓住她,“我不能失去你,我床下藏了枪,等下想办法干掉他们,我们带着一雄逃走,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正男,你冷静点。这房子四周埋伏了多少人,只要你一动,你、我、一雄都会没命。除非你能生出翅膀带我们飞走,就算我们能逃,以后又该怎么办?” 我满腔的勇气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 沉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之间。许久,还是贞先开了口:“这瓶红酒是板垣让你带回来的吧?” 我点点头。 “正男!” 贞温柔地唤我,“我确实和那些事有关,我利用了你,你恨我吗?” “贞,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只是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我觉得必须要做。” “你嫁给我,只是为了利用我吗?” 我说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不!正男。我是真的爱你!我这一生,从格格到现在,富贵如浮云,生死也不过一念之间。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我对不起我的一双儿女,让他们从小没了母亲,我不配做他们的额娘。我也对不起你,正男!” 贞凄楚地望着我,泪水扑簌簌滚落,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贞,不!不要…… 我不能失去你,要死我们一起死!” “别说傻话了,都死了孩子怎么办?对了,一雄,快去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我这才想起,回来还没见到一雄,他才一岁啊!打开门,山田不知何时站在门前,我一惊。 “幕川大佐,您的孩子有我们‘照顾’,您不必担心。还是专心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吧!” 原来他们杀了兆嬷嬷,还挟持一雄做人质,逼我动手,何其卑鄙!?? 当我转身,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瞬间坠入无底深渊!贞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捏着空空的红酒瓶,半瓶红酒已被她喝得一滴不剩! “正男,来生再见了!” 酒瓶 “当” 的一声摔得粉碎,贞的身体也重重摔倒在地。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我扶起贞,只见她的脸颊渐渐变得青紫,下嘴唇被咬出一圈血痕,看着贞痛苦的模样,我的心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贞,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死,不要…… 没有你,我该怎么活呀,贞……” 我疯狂地把她抱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正男……” 贞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我满是泪痕的脸,“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一雄,一雄…… 要好好带大!” 看着她满是期许的眼神,我喉咙像被堵住,只能拼命点头。 贞似乎松了口气,意识逐渐模糊,魂魄仿佛一缕缕飘散。我拼命呼唤她的名字,摇晃她的身体,可她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抱着贞渐渐冰冷的身体,我知道,自己的世界崩塌了。我的爱、热血和心,都随着贞去了另一个世界。从此,幕川正男只剩一具躯壳,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第24章 海岗祭母 渤海,宛如被中国内陆温柔半抱入怀的明珠。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恰似两条臂膀,而大连,正处于左胳膊最长的中指尖位置。这座城市,满是多元文化交织的独特气息。街头巷尾,苏联的列巴香气四溢,日本清酒的醇厚芬芳飘散,朝鲜打糕的软糯口感诱人,每一样事物,都在静静诉说着不同时期统治大连的过往。然而,无论城市的主人如何更迭,风貌怎样变迁,那海滨城市独有的、带着腥咸味道的海风,始终弥漫在空气中,从未改变。?? 陈素云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往北前行,前方是一纵层层叠叠的山峦。这些山虽不算高耸,却依傍着大海,无疑是块风水宝地。她走在山间,山崖下海浪拍打岩石的涛声阵阵传来,海风裹挟着浓郁的腥咸气息,比在城里时浓烈了许多。她心想,母亲能长眠于此,或许也能慰藉她那短暂而多舛的一生吧。抬眼望去,幕川正男微微佝偻着背,在前面引领她在林间穿梭而上。他的背部线条显得有些僵硬,每向上迈出一步,身体便前倾一次,仿佛在每一步中都带着沉重的思索。素云对这个日本男人,始终带着一丝抵触。尽管隐隐能感觉到母亲对他的爱意,但在她的潜意识里,难以接受母亲与他的感情,更无法释怀母亲爱上父亲以外的男人。?? “到了!” 幕川在山顶一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指着一处隆起的土包说道,“最右边的,就是贞了!” 那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土包,没有石砌围栏,也没有影壁,唯有一块洁白的大理石碑,默默诉说着墓主人曾经的不凡。碑上刻着 “故先妣赵氏毓贞之墓”,见素云面露疑惑,幕川解释道:“为了让她死后安宁,我隐去了贞的姓氏,还有我和一雄的姓氏 。”?? 紧挨着母亲墓的旁边,是两座新坟,一大一小,甚至连墓碑都没有。“他们是谁?为何与我娘葬在一起?” 素云问道。 幕川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悲戚之色:“她们是我的弟媳幕川由里子和 6 岁的侄女千蕙。我弟弟浩男战死,由里子本打算带着他的骨灰和孩子回国。可后来出了变故,她们没能如愿,可怜的千蕙,她才 6 岁啊……” 幕川说着,已泣不成声。 他轻轻抚摸着碑上 “毓贞” 两个朱漆刻字,继续说道,“我曾埋怨过贞,可现在我明白了,她的选择有她的道理。我失去了妻子、弟弟,失去了幸福,时常会想,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素云听着,不禁为之动容:“幕川叔叔!真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战争,大家都能过上和平幸福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幕川叔叔,明天给由里子阿姨和千蕙小妹妹立块碑吧。另外,把我和一雄的名字刻在我娘的碑上,不能再让她隐姓埋名。钱的事,我还有。” 幕川听后,猛地鞠躬:“谢谢!我替浩男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幕川叔叔,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想和我娘单独说会儿话,可以吗?” 幕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走下山顶。?? 第25章 女儿的呢喃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素云长舒一口气,将篮子里携带的祭品一一摆放在碑前。自幼,顶着 “野种” 骂名的她,无比羡慕那些有娘疼爱的孩子。就连总欺负她的哥哥茂富,她也满心羡慕,至少他有亲娘的宠爱。素云常常幻想,有一天亲娘能突然出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说上三天三夜的贴心话。如今,她从江南老家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渤海之滨的山岗,终于找到了亲娘,即便只是一捧黄土,也让她的血脉有了归处。?? “娘!我来看您了。我是妞子,是您的女儿。听爹说,小时候您特别疼我。每天晚上都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哄我入睡,等我睡着了,您才肯合眼。虽然后来您离开了我们,但您是去做更重要的事。我和爹从来没有恨过您,怨过您。爹一辈子都对我说,您是世界上最美丽、最能干、最善良的女人,是他对不起您,没能给您安稳体面的生活。但现在我知道,爹错了。娘您不是贪图安逸的普通女子,而是了不起的人 。?? 娘!其实我知道,爹、幕川叔叔,还有大伯,他们都深爱着您。在他们心里,您是世间最完美的女子。娘,我佩服您的勇气和胆魄,您的侠骨柔肠,换作是我,一定做不到。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和您很像,能做您的女儿,是我的荣耀。但是娘,我不想做英雄,只希望将来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相伴到老。现在,生活终于平静下来,良哥哥说不久就带我去南京,以后就和大伯一起生活,我会像孝敬父亲一样孝敬他,良哥哥和茂功大哥就是我的亲哥哥。还有一雄,他特别可爱,虽然我们交流需要幕川叔叔翻译,但我们还是觉得很亲近。 娘,我很想把他留在中国,可良哥哥说孩子不能离开父母,何况惠子阿姨真的很疼他。唉!一雄比我幸运,虽然您离开了,但有惠子阿姨像亲娘一样照顾他……?? 娘!以后我还会来看您,将来我有了丈夫、孩子,也会带他们来祭拜您。等一切都越来越好,我会和一雄一起来看您……”?? 直到残阳似血,素云仍跪在海岗上,轻声絮叨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思念,都倾诉给母亲听。?? 一周后,天津火车站。幕川正男、陈茂良、乌上尉三人拎着厚重的行李箱,带着何素云、惠子和一雄,一行六人在汹涌的人潮中艰难挤出。原本他们打算在大连等待政府统一遣返日本侨民,可情况有变,使得幕川一家回国的日子遥遥无期。无奈之下,茂良只好安排大家坐火车入关,到天津港再想办法搭船回国。?? “幕川先生,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去遣返办给你们办手续。” 茂良招呼道。 “多谢陈君了。从满洲一路走来,若不是承蒙您和云小姐照顾,我们一家恐怕难以保全。多谢!” 幕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第26章 天津见闻 一行人簇拥着走出车站,四处张望,想包几辆洋车去饭店。突然,“砰” 的一声枪响,人群顿时像惊弓之鸟般四处逃窜。幕川和惠子急忙俯身,将一雄紧紧护住,茂良也一步上前,把素云挡在身后。只见五六个头戴礼帽、身穿黑夹克的便衣男子一路狂奔而来,边跑边慌乱地向后开枪。随后,十来个身穿制服的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他们手中的枪看起来更为精良。跑到路中间,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抬手示意停止追击,然后得意地举起手中的枪械,一行人哄笑着,神气活现地扬长而去。路边的人们好奇地观望着,渐渐有人议论起来:?? “瞧见没?这些人越来越嚣张了!” “刚才那是咋回事?” “为了抢东西呗,你看刚才那阵仗,都打起来了!” “啧啧啧,这些人啊,也不知道在搞啥!”?? 听着人们的议论,素云看到哥哥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铁青。 “良哥哥,别想太多了。” “云妹妹,别管这些人了。我们还是赶紧找地方休息吧!”?? “姐姐,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一雄指着捏面人的摊子,一脸好奇地问。他那夹杂着日语的蹩脚汉语,让人忍俊不禁。孩子终究是孩子,他懂事起就一直待在舒兰小站,第一次来到繁华的大城市,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这叫面人,是可以吃的。” “哇!这个像猴子的也能吃吗?” 他对孙悟空模样的面人尤为喜爱。 “这个叫孙悟空,是中国小孩都喜欢的猴王。你要是喜欢,就拿一个吧!” 一雄举着面人,兴奋地蹦蹦跳跳跑到惠子那边。素云的目光落在一个面人上,瞬间被吸引住了,那是一个身着红色旗袍、头戴旗头的满族女子。 “两个多少钱?” 姐弟二人在天津卫的鼓楼街上兴奋地交谈着,像两只欢快的小鸟。不一会儿,大麻花、面人、纸风车…… 手里都拿不下了。?? “你看,他们姐弟玩得多开心!” 幕川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 “幕川先生,云妹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弟弟,可转眼又要分开,心里肯定不好受。 “唉…… 我也不想离开贞,但所有战俘和侨民都必须返回本土,中国不可能继续收留我们。母亲在东京望眼欲穿,我们不得不走啊!” “是啊。现在就多给他们一些相处的时间吧。”?? 暮秋的太阳比往常落得更早,他们回到饭店时,乌上尉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不太乐观。华北地区遣返工作已接近尾声。下周的海轮是运送平津地区相关人员的,只搭载部分人员家属,这将是天津最后一批遣返轮船。要搭上这班船,必须打通一个叫刘乃沂的人的关系,他手握相关调度的大权。?? 茂良静静地听着,内心暗自思忖. 在这萧瑟清冷的深秋夜晚,月亮洒下盈盈清辉,无端添了几分寒意。月圆常有,可亲人团聚的时刻却难得。或许正因人生中离别多于团圆,才有中秋团圆的习俗,聊以慰藉人们的心灵。明天,一雄就要离开了,浓浓的离情别绪,如化不开的墨,笼罩在姐弟二人的心头。?? 第27章 人生最苦是别离 “姐姐,日本远吗?” 一雄睁着明亮溜圆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问。 “远呢。良哥哥说坐船得走大半个月。” 素云耐心地回答。 “我去了日本,以后还能回来找你吗?” 一雄又追问道。 “能呀,姐姐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素云温柔地看着弟弟,眼中满是期许。一雄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姐姐的脸,认真地说:“姐姐,你好像我家照片上的妈妈呀!” “哦,你也有娘的照片?” 素云有些惊讶。 一雄低下头,带着一丝失落说:“没有。从家里出来时,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一雄别难过。上次咱们在天后宫照过相了,你把它拿走,回去后想姐姐了,想娘了,都可以拿出来看,好吗?” 素云轻声安慰着。 “姐姐,晚上我和你睡吧。” 一雄小声请求道。 “好!” 素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像那琴弦儿声哪 ——————” 素云轻哼着摇篮曲,那轻扬舒缓的调子,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一雄,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他浓密的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簇剪影,嘴角微张,圆嘟嘟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素云怜惜地看着弟弟熟睡的样子,心里想着,要是他能变小,我就能把他装在箱子里带走了。她长叹一声,这长夜漫漫,她难以入眠,可又多么盼望黎明迟些到来!她拿起一雄放在枕下的红玛瑙手串,打开门,想到走廊里走走。?? “云妹妹!” 茂良从走廊一头喊住了她。 “良哥哥,你怎么还没睡?” 素云有些疑惑。 “你不也没睡吗?怎么,舍不得一雄啊?” 茂良轻声问道。 素云低头轻抚着一对手串,感慨地说:“靠着它们我们姐弟才能重聚,但才半个来月,就又要天各一方。隔海相望,娘留下的这对手串何年才能重聚?”?? “人生苦短,相聚终有别离时,谁都不能例外。” 茂良感慨地说。 “那良哥哥,你将来也会离开我吗?” 素云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 茂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露出齐整的两排皓齿:“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你是我妹妹,我会一生守护你的。” 素云眼中充满感激:“良哥哥,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娘在我一岁多时就离开了,现在爹娘双双离世,大刚哥也走了,明天一雄又要回日本了。他是我唯一的亲兄弟啊!” “相信我,云妹妹,你们毕竟血脉相连,只要将来有时机,一定可以相见的。” 茂良安慰道。 “那是多久,我怕到那时见到他都不认识了。” 素云还是有些担心。 茂良思索片刻,一把抓去一对手串,说:“交给我吧。给将来你们姐弟相认留个凭证。”?? 天光放亮时,茂良将手串还了回来。素云仔细看时,每个手串上都有三个珠子镌刻了一个字,一为 “姐素云”,一为 “弟一雄”,古朴庄重的小篆字体。玛瑙质地坚硬,刻字不易,何况是在圆不溜丢的珠子上,素云见茂良双眼微红,知他一定是一夜未合眼,心疼不已。 “良哥哥,谢谢你这么用心。” “什么也别说了。只要云妹妹你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和一雄各戴对方的一串,将来做为相见的凭证。”?? 第28章 姐弟惜别 没有人愿意离别,可离别还是不可抗拒地到来了。深秋的暮风里,挟着些许凛冽的寒意,夕阳在海平面上悬着半个脸,离别的忧伤,让空气都变得酸涩。?? 素云今天一身灰呢长大衣,项间一条雪白的围巾,更衬得她楚楚动人。 “惠子阿姨!” 惠子今天的和式发髻梳得特别齐整,脑后还插了一根长长的木簪,对她来说,这已是盛妆了。 “我知道您是真心爱着一雄的。我娘离世得早,一雄幸亏有你照顾,才能长大成人。我替我娘谢谢你了!” 说着,素云便向惠子深深鞠了一躬。 “陈小姐,你一定放心。我和幕川君只有一雄这么一个孩子,以后不管有多难,我们都会把他抚养长大的,你就放心吧。” 惠子连忙说道。?? 素云微微颔首,略弯下腰对一雄说:“一雄,你就要回日本了。以后要好好听爸爸和惠子妈妈的话,还要孝敬祖母,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男子汉,啊?” 说完,她将写着自己名字的手串戴在弟弟小手腕上:“咱们姐弟因为它们而相认,将来等一雄长大了,有出息了,娘留下的手串还会带你回来找到姐姐的。” “姐姐!” 一雄张开双臂,紧紧勾住姐姐的脖子,二人 “呜呜 ———————” 痛哭起来。?? 这边厢,茂良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幕川正男:“这是云妹妹让我给你的。” 抽出来,却是一张已泛黄的照片,是金毓宁送给素云的金毓贞和幕川的结婚照。看着当年一对璧人般的幸福往昔,幕川的眼睛湿润了,拿着照片的手亦有些颤抖。?? “云妹妹听说贞格格的照片都遗失了,特意让我把它送给您,也算留个念想吧。” 茂良解释道。 “谢谢,云小姐虽然和贞性格不同,但母女俩都那么善良。一个似玫瑰娇艳热情,一个似空谷幽兰纯静清香。可惜贞她逝去得早,我们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再为她除草添土。” 幕川感慨地说。 “幕川先生,贞格格是为了守护心中的信念牺牲的,她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寂寞。有云妹妹在,不会让她的墓碑被荒草埋没的。倒是你,幕川先生,往者已矣,我们还是应该更珍惜眼前人才对。” 茂良真诚地说。??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几米开外的惠子身上,幕川轻叹一声:“惠子是个好女人,其实一直是她在支撑着我和一雄渡过艰难的那些年。我和她都是生活变故的牺牲品,除了这一副皮囊之外,已什么都不剩,只能相互依偎着活下去。我会珍惜惠子,但从贞喝下那瓶红酒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去爱一个女人的能力了。” 他苍凉的神情让茂良不忍再说什么。?? 夕阳心有不甘地在沉入海平线下时挣扎着撒出几缕余光,“内山” 号船拉响汽笛,伴着烟囱排出的一柱黑烟,带着满身的斑驳痕迹,像一个疲惫的旅人,驶离了天津港。?? 素云一手挥舞着白色丝巾,直到看不见甲板上那小小的身影,直到手臂酸痛;一手捂住口鼻,似乎要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终于,“内山” 号和太阳的余晖一起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素云无力地垂下双手,转过身去,趴在哥哥的肩头啜泣起来。先是低低的啜泣,渐渐地她哭得越来越伤心,越来越大声。从之前到现在,她所经历的,都是至亲的离去,太多的痛苦离愁,让豆蔻年华的她难以承受。现在她只想靠在哥哥肩头痛哭一场,也许眼泪能冲淡愁苦。茂良伸出右臂,轻轻抚摩妹妹的后背,码头昏黄的灯光,投下兄妹俩依偎的影子。?? 第29章 家族往事 第二天,素云一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说是要一个人静一静。服务生送了饭菜,都原封不动地拿了出来。茂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叩门:“云妹妹!云妹妹!好歹你也吃点东西吧,你身子本来就弱,这怎么吃得消呢?” 第三天,门忽地一下开了,素云苍白憔悴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良哥哥!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没事!” 的确,连日来追寻母亲的生命轨迹,送别年幼的弟弟,她终于懂了一点。人生苦短,聚散常不遂人愿,任谁都躲不过命运那双翻云覆雨手的摆弄,感叹无用,伤心无益,日子总得向前过的。?? 晚餐桌上,看着素云大快朵颐的样子,茂良由衷地露出笑容。妹妹在大多数时候都显得那么柔弱无助,小时候她总是怯生生地躲在自己身后,害怕二婶的呵斥和茂富的拳头,自己多想把小小的她放在手心里一辈子呵护着。但有的时候,她又是那么坚强,默默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虽然她爱哭,但哭过之后仍然憧憬着未来。换作自己,不知能否做到。?? 侍应生的话打断了他的内心波澜:“请问您是陈茂良先生吗?柜台上有您的长途电话。” “应该是父亲的。云妹妹,我去一下。”?? 这通电话讲了有十来分钟,他回到餐桌:“父亲说,那边的事务已快收尾了。南京的房子也已派人去打理好了。这边的事料理完了,就叫我们直接回南京,他办完公事也会回南京。对了,父亲还说,很多学校都在筹备复学,还要给你联系学校呢!” “真的吗?我可以继续上学吗?” 素云从父亲病后被叫回家,已很久没进学校门了,闻言不觉喜上心头:“良哥哥,大伯一个人回南京吗?” “当然不。大哥大嫂,淑怡,还有杨姨,已经在那边了,会和父亲一起回来。” 提起杨姨,茂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其实陈伯钧的婚姻有着曲折的过往。早年,家里为他迎娶冷氏为妻。冷氏是大乡绅之女,略通文墨,相貌端庄,为人谦和,是传统的大家族少奶奶。婚后,她很快有了身孕,生下长子陈茂功。可那时陈伯钧已远在他乡。冷氏守在家中,上奉公婆,下抚幼子,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后来,陈伯钧学成归来,没在家呆几天又外出闯荡。之后,冷氏生下次子茂良。夫妻二人常年聚少离多,感情渐渐疏远。?? 随着陈伯钧在事业上逐渐崭露头角,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一位杨小姐对他一见倾心,追求不止。顶头上司杨司令也亲自出面说合,希望他能与杨小姐成婚。在当时的环境下,这类事并不少见。在各方压力下,陈伯钧经过艰难的思想挣扎,最终选择了与杨小姐在一起。但他没有写下休书,因为他知道,对于冷氏这样的旧式女人来说,被休是难以承受的耻辱。?? 冷氏深知丈夫的这次再婚意味着什么,从此丈夫对她来说将没有任何实质含义,不由万念俱灰。彼时公婆已离世,她将茂功、茂良二子送往陈伯钧处,将家中事务交给他人打理,自己只带着一个陪嫁女佣前往冷月庵带发修行。她虽出身大户人家,却选择了这样清苦的生活,终日青灯黄卷,再不问世事。直到后来,陈伯钧安排家小撤离,冷氏拒绝同行。几日后,一场变故降临,冷氏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之后,陈伯钧与杨家大小姐兰娣举行了婚礼,婚礼场面盛大。再后来,杨兰娣生下一女,取名陈淑怡。?? 茂功茂良对父亲的再婚和母亲的遭遇,心中满是怨恨。但陈家世代书香,讲究孝道,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对父亲不敬。于是对继母杨兰娣始终心存芥蒂,甚至对于同父异母的小妹妹,亦不十分亲近。?? 素云对于这个中曲折是了解的,想到去南京,想到即将走进伯父一家,内心不由忐忑起来。?? 第30章 南京印象 南京,这片六朝金粉汇聚之地,向来满是繁华热闹的气息。悠悠时光里,曾有六个朝代的君主在此定都,为这座江南名城添上了一抹独特的王者气派。步入近代,也有风云人物先后将这里选为都城。究竟这座城市藏着怎样的魔力,引得诸多豪杰如此倾心?论气势的磅礴、皇家的威严,南京比不上北京;谈经济的繁荣、时尚的程度,又逊色于上海;讲婉约清丽、吴越风情,也不及苏杭。?? 然而,南京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魅力,古往今来,深深吸引着无数政客与文人。它的美,是被书香长久熏陶后的气质美,是经岁月沧桑沉淀下的知性美,更是由厚重历史雕琢出的深邃美。这种美,无形无质,唯有身处其中,用一颗细腻的心,慢慢去感受、去体会。人与一座城市,或许真的讲究缘分。有些人,第一眼看到一座城,便会深深爱上,大概是前世就已种下的因果。陈素云刚踏上京陵这片土地,第一眼望向它,心中就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本就属于这里,只是许久未曾归来。她满心欢喜,想把这份奇异的感受告诉茂良,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从踏出下关火车站的那一刻起,陈茂良的心里就一直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古人说:“近乡情更怯。” 此刻的他,大抵就是这般心境。他焦急又渴望,急切地想看看这座阔别七年多的城市;可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些害怕。多年前的那个寒冬,一场惨祸将京陵变成了人间炼狱,如今的它,还能如往昔那般美丽吗?然而,除了偶尔在一些建筑物上看到的弹痕,眼前的京陵似乎依旧繁华热闹。?? “二少爷,侄小姐,上车吧。” 司机老张早就打开车门,见二人愣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出声催促。这辆黑色的轿车,连同老张本人,都是陈家的长辈特意拨给的。京陵的街道宽敞,但车子开得并不快,从各地归来的人潮,让这座城市的人口猛然增多了一倍有余。?? “嘀!嘀!” 老张不时按着喇叭,语气里颇有些不耐烦。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接我们?” 茂良漫不经心地问道。 “房子刚收回来,大刘管家一时走不开,让我跟少爷小姐说一声。” “父亲快回来了吧?" “嗯呐。老爷本来就要回来了,临时又有事耽搁,恐怕得晚些时候。不过,太太怕您二位没人照应,已经打发大少奶奶先回来了,这几天就到。” 听到这话,茂良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良哥哥,茂功大哥成亲了?” 素云小声问道。 “是啊,大哥从南宁的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回渝城,就认识了大嫂。他们成亲快两年了。” “新嫂嫂是哪儿人?” “渝城人,家里开轮船公司的。我和父亲回浔江,坐的就是她家的船。嫂子人很好,你和她肯定能相处得好。” 茂良拍拍妹妹的肩膀,笑着说道。 “少爷,我听说‘少不入川’,好小伙子进了四川,就当上门女婿不愿走了,是这意思吧?” “也不全是。我大哥不就把大嫂娶回南京了嘛!” 众人开着玩笑,车内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间,车子驶出了闹市区,眼前的绿意渐渐多了起来。?? 第31章 玄武湖畔的洋房 如果说山是大地的脊梁,那水便是一座城市的灵魂。波光粼粼的玄武湖,赋予了南京城灵动又温柔的美感。它位于南京东北城墙外,占地近 400 公顷,湖面烟雾弥漫,四周绿树环绕,湖中有梁洲、菱洲、环洲等五座小岛,把火腿状的湖面大致分成四块水域。玄武湖,就像南京人共有的后花园,每到夏日,玄武门大开,人们扶老携幼来到湖边乘凉消暑。清凉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润,轻轻吹拂,给饱受炎热之苦的南京人带来难得的惬意。自古以来,山水宝地向来是达官显贵们的聚居之处,玄武湖西南岸小楼林立,不少有身份的人择居于此。?? 陈伯钧的洋房就在玄武湖南畔,在一片火红枫树林的衬托下,那洁白的欧式建筑显得格外端庄静雅。这是一座两层洋房,层高却有五米多,入门处的两根罗马柱,约有一臂之围,柱顶雕刻着女祭司半身像。一楼的八扇窗子,都是半圆形落地玻璃窗,尽显大气典雅。陈素云看惯了粉墙黛瓦、木格窗框的中式院落,对这座洋味十足的白色洋房充满了好奇。?? “杨姨是申城新派女性,这座房子是按她的喜好修建的,不知道云妹妹住得惯不?” “良哥哥,你想得太多啦。它又漂亮又精致。以前我在省城读女中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洋房,可都没它好看。你瞧,碧水、蓝天、白房、红枫,多像一幅画呀!” “这些枫树,是父亲从栖霞山移植过来的。现在是冬天,枫叶没剩多少了,等明年秋霜打过,那才是枫叶红得最艳的时候。” 茂良指着周围的几十棵枫树说道。其实,他也不明白,玄武湖畔别家官邸大多栽种青松翠柏、法国梧桐,为何父亲要费这么大周折,移植来这么多枫树。?? 管家大刘迎上前来:“二少爷回来啦,一大早我就派人在门口守着。听说您陪云小姐去了东北,那边乱得很,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他自顾自地接过茂良的行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刘是陈家的家生子,他父亲也曾是陈家祖父的贴身仆从,而他本人,除了陈伯钧外出求学、闯荡的那几年,一直跟在陈伯钧身边。茂良也亲昵地拍了拍大刘的肩膀。 大刘忽然瞥见一旁的素云:“哟!这是素云小姐吧。上次见您,还是老爷回来的时候,那时您还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的目光把素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住地啧啧赞叹:“小姐长得这么水灵,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比梦琳小姐还好看呐。”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素云还没来得及发问,茂良便插话道:“刘叔,别乱说,快带云妹妹上楼吧。” 大刘连忙应诺。?? 这是一座拥有罗马式穹顶的大厅,四面的落地玻璃窗,让大厅明亮又通透。午后的冬日暖阳,洋洋洒洒地倾泄在褚红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朝南的大窗边,一架硕大的黑色三角钢琴静静安放。琴台旁,白色的旋转楼梯将楼上楼下连接起来。这座大厅,原本是为爱好交际的女主人举办小型舞会而设计的。不难想象,当年这里热闹非凡、欢声笑语的繁华景象。后来,和京陵其他官邸一样,这座房子也是几易其主,如今历经波折,终于又迎回了最初的主人。?? 第32章 共赏夕阳 晚餐还没准备好,这段等待的时间总是让人有些难熬。茂良见妹妹有些局促不安,便提议带她去湖边看落日。?? 玄武湖的落日,和 “雷峰夕照” 一样,都是江南闻名的胜景。此时已到初冬,草木凋零,枯树寒鸦,虽比不上三九严寒那般凛冽,但湖水幽冷的波光,仿佛散发着无尽的寒意,只有火红的夕阳在水面投下的红彤彤倒影,让人稍感一丝暖意。??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良哥哥,这多像我们老家的如仙湖啊。” 素云望着眼前的景色,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是挺像的,不过也有不同。如仙湖宛如清水芙蓉,玄武湖恰似淡扫娥眉,各有各的韵味。山水,向来是人类生存的依靠,人和城市,大多临水而居、临水而建。然而,山水也是最无情的,不管人间如何变迁,哪怕惨祸降临,江山依旧如故。‘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良哥哥,你说的话好深奥。” 素云有些沮丧,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听到似懂非懂的话语,总会觉得有些受挫。?? 茂良轻轻拉住妹妹的手,扭头微笑,他棱角分明的唇边,浮现出一道迷人的弧线。那一刻,素云觉得哥哥的笑容无比温暖,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寒意,一直暖到她的心底。 “云妹妹,我只是重回京陵,看到它曾经的伤痕,忍不住感慨罢了。” “良哥哥,其实你不必这么悲观。不管何时,只要有人在,就会有希望。你看,如今的京陵,不还是一样繁华美丽吗?” “往常都是我安慰你,没想到今天得你来安抚我了。” 茂良察觉到妹妹的手有些冰凉,正打算提议回去,却发现她眼神凝滞,不知被什么吸引,看得如此专注。 “良哥哥!你看,炊烟,对岸有人家!” 素云兴奋地指着湖对岸一缕袅袅升起的白色炊烟,久违的笑容重新绽放在她脸上。?? “云妹妹,你知道吗?自从在浔江见到你,三个多月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灿烂。你笑起来真美,就像月亮冲破云层,光华万丈。以后,我每天都陪你看落日炊烟,天天看你笑,好不好?” 茂良深情地看着妹妹,轻声说道。?? 素云低下头,避开哥哥有些炙热的目光:“我想起你和伯父走后,父亲带我去了乡下。那时候,每天大刚哥接我放学回家,走到村口,就能看见厨房烟囱飘出的炊烟。我知道,爹正等着我吃晚饭呢!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没过多久,乡下也不太平了,我们只好回城。”?? “云妹妹,以后我们的家就在玄武湖边上。明天,我们就去联系学校,我每天都接你回家吃饭,好不好?”?? 在晚霞的余晖中,兄妹二人手牵着手,缓缓走回枫林深处的家……?? 距离冬至还有大半个月,白昼已明显缩短。清晨,第一缕阳光轻柔地透过纯白纱窗,洒在素云脸上,米粥的香气也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该起床啦!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细细打量起自己的新闺房。昨日匆忙,未曾仔细瞧过,这屋子和她在浔江的住处大不相同。白色窗棂的半圆飘窗两侧,悬挂着如雪般洁白的落地轻纱,窗边摆着一张约一米长的欧式梳妆台,宛如一位典雅高贵的淑女,静静安坐在房间一角,就连睡的床也是洁白的。整个房间纯净高洁,仿若不在人间,而似置身于天上仙境。?? 第33章 少年游 早餐是红米粥和花卷,颇为简单。彼时的官宦人家,已不似前朝那般仆佣成群。此时的陈家,因陈伯钧尚未归来,家中仅有一个司机、一个厨娘、一个清洁女佣、一个园丁和管家大刘,倒也显得格外清静。?? “云妹妹,你想上哪所学校呢?” 茂良关切地问道。 “我省城女中还有半年多的课程没学完,听说京陵的大学都是考试录取,我怕自己考不上。” 素云微微皱眉,面露担忧。 “可以先找个学校补习一下呀。云妹妹你天资聪颖,肯定没问题的。要不这样,如果是男女同校的大学,你可能会不太习惯,就考金陵女大吧。” 茂良思索一番后建议道。 “啊?良哥哥,那可是名校,我心里没底。” 素云有些怯意。 “云妹妹,你的国文和音乐水平我清楚得很,再去先修班补补英语和数理,一定能考上的。” 茂良的话,如同给素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她轻轻点了点头。?? 金陵女大全名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原是教会所办,以 “厚生” 为育人宗旨,后被收为国办,迄今已有百年历史。金陵女大的先修班就位于京陵绣花巷李鸿章花园旧址,这里也是该校 1915 年初创时的原校址。?? 当素云抱着一摞书走出李家花园的黑漆大门,兴奋与憧憬清晰地写在她那俏脸上。她只觉天空湛蓝如宝石,微风轻柔似薄纱,闭上眼睛轻嗅,怀中的书本还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墨香,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幻。茂良似乎也被妹妹的快乐情绪所感染:“我还以为今天要等你上完课呢!” “老师叫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是休息日,后天正式上课。良哥哥,这可怎么办?开课都快两个月了,我要是跟不上可如何是好?” 素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嗨,有你哥哥我呢,好歹我也是西南联大毕业的,做你的家庭教师还绰绰有余吧。” 茂良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 “良哥哥能屈尊当然好啦。可我没钱请不起哟。” 素云调皮地眨眨眼。 “只要妹妹天天笑一笑,就什么都够了。” 兄妹俩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一前一后在绣花巷的青石甬道上悠然漫步。?? 茂良看着妹妹如花般灿烂的笑靥,轻盈灵动的脚步,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每天都要让她像今天这般快乐。此后的几个月,绣花巷总能看到一对璧人的身影:女孩白衣飘飘,清丽绝伦的面庞宛如清晨沾着露水的兰花,散发着清新脱俗的气质;少年丰神俊朗,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仿若潘安在世。?? 《少年游》?? 朱门半掩,不知是谁家的庭院,?? 我骑着白马,悠然路过门前。?? 只听见,一曲琵琶,婉转悠扬,?? 瞬间点破了这艳阳天。?? 待字闺中的,是哪家的小姐,?? 她的琴声悠悠,轻拨我的心弦,?? 我满心盼着相见,?? 日日在她门前放飞纸鸢。?? 不过是茫茫人海中偶然的遇见,?? 谁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 却只在这一瞬间,?? 便注定沦陷在她的眉间。?? 第34章 大嫂来了! 当兄妹俩回到家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繁忙景象。仆人们正忙上忙下搬运着十来个木箱子,似乎都往陈伯钧的书房里放。大刘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指挥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兄妹俩正愣神间,大刘叫了起来:“哟!二少爷和云小姐回来啦,瞧这乱糟糟的,今天晚饭怕是要推迟了。” “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箱子?” 茂良疑惑地问道。 “瞧我这记性,少爷!大少奶奶回来啦!” 茂良顿时面露喜色:“大嫂来了?怎么这么快?” “是啊是啊,原以为会明后天到,也没派人去接。这些行李还是少奶奶娘家的车送来的呢。” 茂良见妹妹有些紧张,轻声宽慰道:“云妹妹,大嫂人很好相处的。” 素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茂良回来啦!好几个月没见了,快让我看看。哟,越来越英俊了,这下梦琳该担心死了。” 这已是素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见哥哥有些局促,便明白大概是他的女友了。?? 一个高挑俏丽的女子轻盈地从楼上飘然而下,她身着一身紫红色平绒旗袍,外披一件银灰色貂皮坎肩,一说话,耳畔的钻石坠子便轻轻摇晃,更衬得她雍容华贵。都说四川盛产美女,用在陈家大少奶奶李丽容身上,此言确实名副其实。雾都恰似天然的保湿氧吧,将她的肌肤滋润得白皙水嫩,俏丽的鹅蛋脸上,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爱情的甜蜜让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温暖柔和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素云还没来得及反应,丽容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是素云妹妹吧?” “大嫂!” 素云连忙应道。 “哎。哎呀呀,我们家居然藏着这么漂亮的妹妹,简直就像天上落下的仙女。难怪父亲放心不下,一定要我先回来呢。” “大嫂,您过奖了。素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大嫂您才是真美呢。” 素云谦逊地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再互相吹捧了。再吹房顶都要被吹破啦。” 茂良在一旁笑着打趣。?? 丽容撇了撇嘴,突然轻弹了下额头:“真是的,差点忘了说。父亲要我带给素云一个惊喜,就放在你房里了,一起去看看吧。” 三人拾级而上,素云轻轻推开闺门,只见一张古琴端端正正地摆在房间正中。 “啊!是‘凤梧’!” 素云惊呼出声,几步奔到琴旁,仔细端详着,伸出纤手轻轻抚摸着琴身,仿佛是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这是一张七弦古琴,琴身由陈年老梧桐木制成,棕中泛黑,双凤琴足宛如凤凰来仪,故而得名 “凤梧”。从老贝勒爷到金毓贞,从陈仲辛到陈素云,这张琴竟也辗转了半个多世纪。?? “素云妹妹,这琴古色古香,弹起来肯定别有韵味。你弹一曲给嫂子听听吧。” 丽容满怀期待地说道。 还没等素云开口,茂良抢先说道:“大嫂,您听惯了西洋乐,却不知这古琴讲究颇多,轻易是弹不得的。” 第35章 茂良的喜好 丽容一脸惊异,看向素云的眼神充满疑问:“怎么个讲究法?” 素云神色郑重地说道:“琴乃上古君子修身养性之物,并非用来娱人耳目的。每次弹奏前,必须沐浴更衣,用香薰双手,净心凝神。而且这弹琴的地方也极为讲究,要么在高岗之巅,要么在飞瀑之下,要么在碧水之畔,总之要选极为旷达幽远之处,才能达到天地人心合一,奏出绝俗的天籁之音。” “我的天哪,这么多讲究,比公主还难伺候呢。” 丽容吐了吐舌头。 “大嫂,其实我也没听过云妹妹的琴声。今天您刚回来,就先算了。改日在院子里铺上香案,我和云妹妹合奏一曲给您听。想叔父是江南古琴名家,云妹妹尽得真传,我也要虚心受教呢。”?? 晚饭后,丽容领着兄妹俩在书房里整理那十个木箱子,里面大多装着琳琅满目的瓷器和一些字画。有些茂良认得,是从重庆官邸和浔江老宅带来的,但大部分很陌生。像那一对朱红色衬着金色蟠龙莲纹直口瓶,分明是乾隆官窑粉彩,色泽艳丽夺目,华美无比。?? “这对瓶子漂亮吧。我和兰姨最喜欢它们了,多华美,就像贵妇人一样。” 丽容站在架子前,不住地赞叹。 “确实很美。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素雅洁净的清水芙蓉。” 茂良说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丽容深知小叔的脾性,对此颇不以为然。 素云取出一个釉色光洁的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良哥哥,这些‘青花’好漂亮,小时候家里有好多,但都没这么好看。” 茂良微微一笑:“这些可不是一般的‘青花’,都是前朝官窑的精品,民窑的东西自然没法和它们相比。” “你不喜欢浓妆艳抹的贵妇,这些‘青花’该对你胃口了吧。” 丽容调侃道。 “还好,但青花瓷器连成一片也略显繁缛,我更喜欢越窑青瓷,釉面光润如玉,淡青的色泽如同雨后的天空,那种古朴雅致,真是令人神往。” “那些不值多少钱的,改天你自己到天王宫去淘,要多少有多少。” 丽容悻悻地说。 “良哥哥,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比‘青花’更漂亮的青瓷呢。” 素云满怀期待地说道。兄妹二人竟认真商议起去天王宫的事来。?? 越窑青瓷起源于东汉,兴盛于两晋,位于江浙一带,其色泽介于青绿之间。唐诗有云:“千峰翠色来。” 青瓷釉色光润,色如翡翠,后世的汝窑、龙泉窑等都是越窑青瓷的延续。青瓷属于高古瓷,因宋以后才设官窑,晚清至民国的收藏家们都对明清官窑趋之若鹜,而青瓷的价值还远未被人们充分认识。 素云在绣花巷上学的第一天,便结识了两位好友。一位是同桌秦月梅,刚从湖南回到京陵。她的父亲曾是一位军人,在一场残酷战事中不幸牺牲,如今她与孀居的母亲相依为命。 另一位是月梅的同班好友宗桂芳,宗家本是苏北的小户人家,因黄河泛滥,全家逃难来到京陵,如今经营着一家卤货铺子,生意颇为红火。 第36章 烟笼寒水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外貌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其性格,这话一点不假。月梅身材娇小玲珑,眉毛细淡,五官虽无特别突出之处,却有着一种和谐之美,她的性格也如同她的外表一般,温婉和煦。桂芳念书较晚,所以年龄稍大些,今年已满十九岁。她是苏北人,骨骼比一般江南女子略显粗大,皮肤呈健康的淡棕色。也多亏了这种肤色,才使得她那两道粗黑的眉毛看起来不那么突兀。桂芳眉宇间时刻流露出一股英武爽朗之气,恰似她本人的性格。?? 秦月梅和宗桂芳本就是相见恨晚的闺中密友,对许多事物都有着相同的喜好。在陈素云踏入教室的第一瞬间,她们便被这个 “我见犹怜” 的女孩深深吸引。或许这就是前世结下的缘分吧,她们当时并不知道,今后的人生会与这个女孩产生千丝万缕、难以割舍的联系。?? 青春宛如最美的花朵,每天下午四点放学时,几十名身着学生装的豆蔻少女从李家花园鱼贯而出,这是绣花巷一天中最动人的时刻。 然而,今天的四点钟却有些不同,只因茂良的出现。在门口的香樟树下,他身披一件青色风衣,颈上围着蓝白格呢围巾,微风拂过,衣袂飘飘,更显儒雅飘逸。女孩们不再像往日那般巧笑嫣然,而是屏息低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可走出十几米后,又忍不住脚步踟蹰,频频回头偷看。?? “良哥哥!” 素云招手喊道。 “那是你哥哥吗?” 月梅问道。 “是啊。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 桂芳正准备说好,月梅却猛地拉住她:“不了,不了。我,我要早点回家。” 她平时羞怯怯的,今天不知怎的,竟有那么大的力气将桂芳拖出十几步。 “你怎么啦?走这么急干嘛?” 桂芳十分奇怪。 “没,没什么。” 月梅边说边悄悄回头看去,香樟树下的黑色轿车已绝尘而去,不知为何,她心里竟觉得有些怅然。?? 每座名城都有其独特的历史文化沉淀之处。对于京城而言,那是气势恢宏的宫殿;对于杭州来说,是如梦似幻的西湖。而京陵作为六朝古都,其繁华与风情,唯有在秦淮河畔方能领略。凡是去过秦淮的人,无不为它那水草氤氲的幽远气息所吸引。这里,是中国文化的一处栖息之地,没来过秦淮,不知何为彷徨;置身秦淮,心便不再漂泊。?? 秦淮河的魅力是全方位的。看,画舫楼阁临水而立,倒映水中,一串串媚艳的红灯笼散发着风情万种;听,不知从何处画舫传来清冷的琵琶声,桨声阵阵,将乐声震碎,如珍珠般散落四方;闻,空气中不仅有水草的幽香,还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且愈发浓郁。京陵的秦淮河与京城的八大胡同、申城的长三堂子相比,是历史更为悠久的风月场所。当时局势有所变化,大量政客商贾回流,秦淮河的娼业繁荣至极。晚上七点多,正是妓女们拉客的高峰期,莺莺燕燕,娇啼巧笑,热闹非凡。不知与妓家比邻而居的夫子庙里的孔圣人,倘若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第37章 旧事沉渣 仿佛流星划过夜空,陈家三个年轻人的出现,让这个喧闹之地瞬间安静了片刻。一时间,羡慕、赞叹、嫉妒、垂涎等无数不同意味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身处网中,李丽容泰然自若,素云羞怯难挡,茂良则惴惴不安。于情于理,他早就该登门拜望,可今天父亲的电话让他再也推脱不掉。本可以驱车绕道,然而秦淮河边长串的车子堵住了去路,只能步行穿过。茂良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看似漫不经心,可他不时瞟向妹妹的眼神却分明透着紧张。他总觉得素云如同一朵娇柔绝俗的白兰花,生怕这污浊之地玷污了妹妹的纯洁。?? 素云好奇地看着那些斜倚门框、涂脂抹粉的女人们,心中不禁疑惑,杨公身为有地位的长辈,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丽容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杨家原本住在燕子矶那边的洋房里,那边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这次回来,怕那边阴气太重不吉利,就搬回老宅了。” 素云释然地点点头。?? 杨家果然与那觥筹交错的秦淮妓家相距甚近,仅一街之隔。这是一座有着三进院子和东西两跨院的中式宅院,传说以前曾是抚台大人的官邸。熟悉的青石甬路、半月拱门,让素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浔江的陈宅。杨公已年近六旬,梳着当时流行的中分发型,微胖的圆脸上架着一副黑边圆框眼镜,深棕色的缎子马褂似乎已快裹不住他发福的身体。?? “丽容啊,茂功怎么没来?” 对于这个年轻有为的继外孙,杨公总是格外看重。 “他还在外地呢,说是有事。我就纳闷了,也不知道啥事儿这么忙。” 杨公转向茂良,“茂良的差事有着落了吗?”?? 被他这么突然一问,茂良一怔,脱口而出:“还没呐。” “你从西南联大毕业也有段时间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最近行政院好像有些职位空缺,老夫可以替你关照一下。” 未等茂良反应过来,丽容急忙说道:“那还不是杨姥爷一句话的事。谁不知道您有威望,好多地方都能说得上话。” “多谢杨老爷的美意了。可是我学的是历史,对从政实在没什么兴趣。我的老师说过,等局势稳定些,要推荐我去中央图书馆,我觉得还是那里比较适合我。” 这软钉子一碰,杨公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丽容气得咬紧了嘴唇。?? 杨公毕竟久历世故,涵养非凡,他瞥见一直低头不语的素云:“这是伯钧的侄女吧?” 素云站起来,低声答了句:“是。” “坐吧,坐吧。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听他语气亲切,素云胆子大了些,缓缓坐了下来,头也略微抬起来了些。她那如明月般皎洁的脸庞似乎比白炽灯还要明亮,杨公不禁 “咦” 了一声。?? “杨姥爷见过素云吗?” 丽容奇怪地问。 “的确是有些面善。小姑娘是不是在北平有什么亲戚呀?” 素云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说是吧,委实要把母亲的故事抖搂出来;说不是又好像在撒谎,茂良不忍妹妹为难,解围道:“叔父从前在北平待过一段时间,或许有些朋友,但没什么亲戚在那里。” 此话颇有深意,杨公会意,“嗯” 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 第38章 监护人难做 寒暄了一会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丽容面露愧色,于是带着兄妹二人告辞。待三人走远,杨公紧蹙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张俏脸。 “老爷,您忘记了,之前您去东北公干,路过北平时……” 见他如此,一旁伺候的亲随提醒道,杨公如梦初醒:“是她!对对对,‘北方有佳人’。怎么长得如此相像?” “老爷,陈二爷那时也在北平,听说是迷上了个名妓。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莫不是……” “哎,这小姑娘容貌气质都不俗,若真的出身那种地方,也是可惜啊。” 一时唏嘘不已。?? 丽容重重地将手挎的皮包摔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坐了下来。即便在生气的时候,她也保持着大家少奶奶的风度,可她的性格让她无法把话咽下去。即便夜已深,她还是觉得有必要和小叔子谈谈。?? “茂良!你是怎么回事?行政院是多好的差事,多少官家子弟挤破头都想进去。你倒好,送上门的好前程不要不说,还当面让杨姥爷下不来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嫂,我对从政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想修撰历史,埋头做点学问。再说,家里有大哥支撑着,我有没有出息都无关紧要,你们就随我去吧。”?? “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你原先在昆明上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茂良脸色突然有些苍白,猛地别过脸说:“大嫂别说了。”?? 丽容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也管不了你了。可是父亲对你期望很大,你可不能太伤他的心了。”?? “我知道。让大嫂为难了,都是我的错。” 茂良的歉意是真诚的。 叔嫂二人的争执让素云很不自在,想劝又不知该怎么说,想走开又似乎不太好。这时见二人缓和下来,终于舒了口气:“大嫂,良哥哥他不是有意的,你不要生他的气了。” 这怯怯的语气中饱含着娇嗔,丽容爱怜地捋了捋素云前额的刘海:“只顾着争论,把素云妹妹晾一边了。也罢,天晚了,都睡去吧。好在父亲年前会回来,我也好卸下这监护人的责任了。”?? 这一天,正值冬至,作为阳历年的最后一个节气,一场大雪如期降临京陵城。由于下雪,食堂采购不到新鲜蔬菜,煤炭储备也不足,绣花巷的学校中午便提前放学了。?? 素云心中颇为踌躇。玄武湖离城区较远,往常都是茂良开车接送她,可今日提前放学,该如何回去呢? 桂芳见状说道:“素云,今天你哥哥不来,下雪路又不好走,你们就都到我家吃饭吧。下午再过来等你哥哥。” 月梅母亲管得严,难得有机会外出散心,连忙连声说好。素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点头同意了。?? 三人在雪中艰难前行。南方的雪与北方不同,北方的雪如同盐粒,一把能抓起许多;而南方的雪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便溢出水来。没一会儿,三个姑娘的鞋子就湿透了,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第39章 六味轩 “云妹妹!云妹妹!” 是茂良的声音。素云又惊又喜,回头望去,只见那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茂良头戴宽沿黑礼帽,身穿大翻领黑色长皮风衣,手中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在漫天飞雪的白色世界里,他显得格外醒目。?? “良哥哥,你怎么来了?” 素云问道。 “早上送你之后,正好有些事要办,见下着雪,你早上穿的衣服单薄,就在‘丰衣坊’买了件大衣给你送过来。” 茂良说着,给妹妹披上大衣。 “哎呀!素云,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哥哥。” 桂芳羡慕不已。?? “怎么,你们这么早就放学了?” 茂良问。 “是啊。桂芳邀我们一起去她家吃饭呢。” 素云答。 “这么多人一起去,人家也没准备。这样吧,今天我做东,咱们一起去‘六味轩’吃。” “这怎么好意思让陈公子破费呢?” 月梅略带羞怯地说。 “走吧走吧。良哥哥可从没请过客呢,你们可别扫了他的兴哦。” 在兄妹俩的一再恳请下,月梅和桂芳上了车。?? “六味轩” 是一家老字号餐馆,平日里订桌都需要提前预约。巧的是,今日碰上大雪天,店里客人倒不是很多。茂良点了一份盐焗鸡、一份西湖糖醋鲤鱼,还有几份下饭的家常菜。考虑到都是女孩子,他还点了一壶热甜米酒。一杯热气腾腾的乳白色米酒下肚,众人登时暖和了不少,可素云还是打了个冷战。?? “怎么啦?还冷吗?” 茂良关切地问。 “大概是鞋子湿透了吧,这雪下得太大了。” 桂芳说。 茂良对店小二说:“麻烦店家拿三条大毛巾来,再架一炉炭火。” 店小二赶忙去张罗。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钵,搭着三条白毛巾回来了。茂良示意三人脱去鞋袜,用毛巾包脚,将炭火放在饭桌下,一面烘脚,一面烘干鞋袜。他这份细致,让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桂芳都颇为感动。?? “陈公子如此细心,真比得上《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呢。” 桂芳夸赞道。 “宗小姐过奖了。在我看来,贾宝玉过于多情,不够专一。” 茂良回应。 “这么说,您愿意从一而终?” 桂芳问。 茂良似乎不经意地注视着妹妹,说道:“不是愿意,是肯定会。” 素云有些慌乱,只顾埋头扒饭。 “那陈公子的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月梅壮着胆子问。 “我没有女朋友。” 茂良斩钉截铁地回答。 素云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在心中问道:那梦琳小姐是谁?但从哥哥眼中,她只看到毋庸置疑的坚定。只听 “叮当” 一声,原来是月梅碰倒了酒杯。?? 饭店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异样,陈茂良和宗桂芳谈兴正浓,可素云和月梅话却少了起来。尤其是月梅,几乎不敢抬起眼皮,偶尔看一眼桂芳,那眼神竟带着些许忌惮。桂芳似乎也察觉到了,三个女孩各怀心事,被各自的情绪笼罩着,彼此都看不透对方。可茂良今日兴致颇高,他说随园离这儿不远,听说现在梅花已经开放,不如趁今天去将来要上学的校园走一走。没想到月梅第一个赞成,素云不忍拂哥哥的意,桂芳本来兴致不高,这下也只好附和。?? 第40章 随园雪 随园,坐落于京陵小仓山下,相传曾是曹雪芹的私宅。后来曹家获罪被抄家,这宅子辗转被学者袁枚购得。袁枚在这座古雅清幽的宅院里怡情养性,写出了名作《随园诗话》。自民初起,这里成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校址,直到战乱时期迁往大西南。?? 随园后山种着一大片梅林,时值隆冬,满园梅花竞相绽放,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煞是好看。纷飞的大雪仿佛将这片梅林与纷繁的人世隔绝开来,这里一片静谧,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花飘落在梅花瓣上的 “扑嗤” 声。 忽然,一阵 “吱嘎吱嘎” 的脚步声从山下渐渐传来,那是四个年轻人包了油纸的鞋踩在白雪上发出的声音。仿佛知道自己寂寞的美丽有了欣赏者,梅花们开得愈发娇艳,白梅高洁,粉梅娇艳,红梅冷艳。?? “月梅,你今天不太对劲啊。” 桂芳说。 “没,没有啊。” 月梅回答。 “还说没有。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说实话。” 月梅唰地一下红了脸,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你这个死丫头,瞎说什么呢。今天就数你话多,还说我,肯定是你动了心,拿我来打趣呢。” 桂芳神色颇为郑重地说:“要说素云哥哥这个人,确实不错,是个翩翩佳公子,可遇而不可求。不过,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她不住夸赞自己的心上人,月梅的心不断往下沉,听到最后一句话,又仿佛被井绳猛地一下拽了上来:“为什么?陈公子有什么不好?” “他很好,只是太文弱了些。我喜欢的是策马扬鞭的热血男儿,所以嘛,” 她狡黠地笑了笑,“我绝对不会和你抢心上人的,你放心好了。” “那又有什么用。陈公子这么优秀,喜欢他的女孩子肯定很多,他怎么会注意到我。” “别灰心呀。要知道,你可是近水楼台,我告诉素云,让她帮你……” “不行不行,她知道了她哥哥就知道了。你可千万不能说……” 二人说着悄悄话,不知不觉落下了十几米远。?? “良哥哥,今天有什么喜事吗?兴致这么高。” 素云问。 “云妹妹,我告诉你,过了新年元旦,我就要去中央图书馆了。” 茂良说。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是赌气呢。” “怎么会?现在有一大批转移到大后方的传世典籍即将运抵京陵,正需要人来整理。” “可是伯父和大嫂他们会赞成吗?” “反正我们家已有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哥了,我想父亲最终会赞成的。” 茂良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云妹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梦琳的事吗?” 素云一惊,抬起眼帘看着哥哥:“她不就是你的女朋友吗?” “怎么说呢,除了我自己,别人都这么认为。梦琳是我西南联大的同学,她父亲是国防部的高官,官位比父亲高,而且顾家和杨家还是姻亲。因为两家走动频繁,我和她交往比别人亲近些。但也仅此而已,我从不觉得那就算是恋爱。” “良哥哥,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茂良停下来,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雪块:“我怕你误会。”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钻进了素云心里,让她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第41章 一枝春雪冻梅花 桂芳拉着月梅赶了上来,终于到了小山顶。这里是一片洁白的梅花,雪白的椭圆花瓣如同今日的冰雪般晶莹剔透。茂良心想,“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这满坪的素梅,只有妹妹才能与之相称。于是便拣两枝清奇隽秀的折了下来,要给素云插在卧室。 “我要一枝就行了,多了反而显得拥挤俗气。你拿去给月梅吧。” 茂良只得走过去:“秦小姐,这枝梅送给你,也应了你名字里的‘梅’字。” 月梅眼中闪过喜悦的光彩,这份光彩竟让她原本平淡的五官瞬间变得生动美丽。?? “哎!这随园真是美啊,要是今年春天我们能一起考到这里来该多好哇。” 桂芳满心向往。 “一定行的。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相聚随园。” 素云鼓励道。 “行啊。等你们都考中了,我一定再带你们来这里登高望远。” 茂良说。 “说到做到哦。不许耍赖。” 四人击掌而笑,虽是冬至,但他们青春的笑脸似乎提前给随园带来了一缕春日的暖阳。?? 青春需要留下记忆,茂良拿出备好的相机,给三个女孩在梅树下合了一张影,之后又每人各照了一张。 “陈公子,你别只顾给我们照,你自己也要留个影啊。” 桂芳嚷道。 “那我和云妹妹照一张吧。” 素云紧挨着哥哥,仿佛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墨香味。?? 照完这一张,桂芳垂下手臂:“嗨,素云,也给我们和你哥哥照一张。” 说完,把相机往素云手里一塞,拉着月梅就跑了过去。她还故意把月梅推到中间,茂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是怕我将来赖账,不请你们客吧。行,那就留个凭证。” 他倒是坦然,月梅却窘得不敢抬头。后来照片洗出来,桂芳的坦然、茂良的自若和月梅的羞窘一目了然。?? 当晚,从随园折回的两枝素梅被分别插进了两个不同的花瓶中,一个是秦家小院的陶瓶,一个是陈家洋楼的青瓷网纹古董花瓶。两张少女的脸庞对着那一枝梅花,不断吟咏着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她们是在形容自己吗??? 夜已深,雪已停,在这静谧中,注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离元旦还有些时日,陈伯钧便带着妻子和女儿回来了。由于浔江的老房子已没什么人居住,他们把那边值钱的物件全都搬了过来,足足装了二十多个箱笼,里面有古瓷、字画、善本、玉摆件等,不计其数。这一来,全家上上下下忙活了好几天,才把屋子归置妥当。原本空旷的小白楼,顿时显得拥挤局促起来。?? 太太杨兰娣不过三十出头,身材娇小,皮肤白皙,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总是微微斜睨,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上海女人的傲慢与精明。若蒙上面纱,她算得上是个美人,可从眼睛往下看,她的下巴过于方正,两片嘴唇也显得细薄。娘家的显赫和在交际场上的玲珑八面,让她信心十足。 第42章 凤还巢 陈伯钧长年在外忙碌,陈家上上下下的事务都由太太说了算。不要说家中的管家、奴仆,就连少奶奶丽容,对她也十分恭敬。偌大一个陈家,除了那个脾气古怪的二少爷,没人不买她的帐。素云第一次见到这位伯母时,就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不嘛,不嘛,我就要一个人住。” 淑怡像扭糖似的在母亲怀里撒娇。陈家的房子是两层半,一楼是厅堂、厨房以及仆人居住的地方,二楼也住满了人,陈伯钧想让女儿和素云同住,可她怎么都不肯。?? “大伯,把我的房间让给妹妹吧,我到三楼去住。” 素云主动提议。??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住在楼顶上,不会害怕吗?” 一番争执后,还是茂良主动让出房间,搬到三楼,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原本家里只有淑怡一个女孩,仆人们称呼她为 “小姐” 即可。可素云一来,就不知该怎么称呼了。大刘管家无意间叫了一声 “二小姐”,淑怡虽说只有十一二岁,脾气却大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意做 “二小姐”。下人们只好以 “云小姐”“怡小姐” 来区分,好歹 “怡” 和 “一” 谐音,也有独一无二的意思。?? 夜幕低垂,白天的喧闹渐渐沉寂下来。素云在灯下看书,以往,清词的优美总能轻易将她的心绪带入诗境,可今天她却心烦意乱,看来看去,总翻不过那一页。父母双亡,自己寄人篱下,大伯回来的第一天,就因为自己,小堂妹闹了两场。看得出来,伯母似乎也不太喜欢她。日子还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茂良 “笃笃” 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云妹妹,父亲让我来看看你。淑怡一向任性,被杨姨宠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茂良的语气十分真诚。?? “都是我不好,让大伯为难了。” 素云低头嗫嚅着。?? “其实父亲他真的很疼你,刚才特地叫我来安慰你,怕你受了委屈又不肯说。他对我们可从没这么细心过。”?? “良哥哥,你一个人住在楼上,害怕吗?”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还怕一个人住一楼吗?再说,隔壁就是贮藏室,父亲带回来的书籍箱笼,也方便我就近整理呀!对了,” 茂良瞥见几上的青瓷瓶里空空如也,“那天采的梅花凋谢了吗?”?? 素云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些天了,哪有不谢的道理?” “没事。今天我给你带了枝永不凋谢的梅花。” 茂良边说,边缓缓展开手中的画轴。一幅笔力遒劲、骨格清雅的《墨梅图》展现在眼前,枝如铁,干如钢,花如泪。?? “咦,这不是彭玉麟的《墨梅图》吗?不是早就被茂富卖了吗?” “父亲这次在浔江追回了不少家藏。我们的曾祖做过玉石商人,和彭玉麟有交情,还资助过湘军水师。他为了纪念自己的初恋情人梅姑,立誓画万幅梅花,原先家里有好几幅,只可惜现在只剩下这一幅了。”?? 第43章 顾梦琳 “这位彭将军虽做了大官,却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真是难得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晚年调任杭州,不忍撇下梅姑的孤坟无人照料,就将她迁葬于西湖畔,在墓旁结草为舍,种百株梅树,相伴终老……”?? 寒雪纷飞的西湖畔,千朵梅花竞相绽放,一位老叟折下梅枝,插在孤坟前,慨叹今生无缘,相约来世再聚首…… 这番景象在素云脑中浮现,她不禁热泪盈眶:“能有这样痴情的男子,梅姑真是幸福啊!”?? 新年元旦这天,陈家的晚宴格外丰盛,川菜有辣子鸡丁、麻婆豆腐,沪菜有糖醋鱼、糖醋排骨,赣菜有鱼香肉丝、梅干菜烧肉等,一家人各取所需。家宴上,除了自家人,还来了一位客人,就是顾家千金梦琳小姐。?? 顾梦琳二十一岁,女子以七为周期,她正处在女孩最美丽的芳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睫毛长而浓密,在灯光的投射下,眼睑上方投下两排忽闪的阴影。她齿如玉贝,唇如含丹,纤纤十指如春葱,指尖的蔻丹红如血。灵动的双眸、闪烁的睫毛、清脆的笑声,让她整个人显得活泼艳丽,就算拿来和胡蝶相比,也毫不逊色。素云心想:难怪大家都把她当作哥哥的女友,果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晚饭过后的个把钟头,总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光。淑怡站在沙发后,拨弄着梦琳如缎子般闪亮的乌发上的彩钻发夹,兰娣喝斥了女儿。看得出来,从梦琳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讨好梦琳。梦琳的父亲在某个高位任职,是有影响力的人物,如果这门亲事能成,那就再好不过了。?? “梦琳啊,淑怡她就是喜欢你。连梳头的样式、穿的衣服,都是跟你学,你看吧,明天她肯定要闹着烫头了。”?? “表姨,淑怡越长越像你了,长大一定是个美人。对了,淑怡,你钢琴学得怎么样了?” “在浔江这几个月都玩疯了,我们都没时间管她,回来也不听话。淑怡,弹一曲给梦琳姐姐听。”?? 淑怡坐在三角钢琴前,弹了一曲《蓝铃花》,音符有些停滞,显然生疏了不少。不过女儿这一弹奏,倒是勾起了陈伯钧的兴致。陈家本就精通音律,淑怡这曲《蓝铃花》,成了一场小型音乐会的开场。杨兰娣弹了曲《献给爱丽丝》,在沙坪坝读了四年外文的丽容,也弹唱了一曲《卡萨布兰卡》,就连陈伯钧,也在太太的伴奏下,唱了首《满江红》。叮咚的钢琴声和着歌声在大厅里回荡,音乐如同无所不在的空气,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梦琳,该你露一手了。” “表姨,你知道我只会跳舞,不会唱歌的,别让我出丑了。” “那就让茂良请你跳一曲吧。” 兰娣说着就要放留声机。 “我和梦琳都毕业了,今天就唱一首校歌,来怀念母校吧。梦琳,你说呢?” 知道茂良喜静不喜动,梦琳含笑应了。?? 两人合唱的校歌旋律悠扬,饱含着对往昔岁月的眷恋 ,一时间,众人都沉浸其中。?? “嗯,这校歌真不错。” 陈伯钧感叹道,众人皆点头称是 。 第44章 阳关三叠 “对了,云妹妹那儿可有一把好琴。今儿个西洋风也刮够了,也该转个风向,听听这古韵悠长是什么滋味。” 丽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响应,大家纷纷附和。 素云推辞道:“多日不弹了,难免手生,可别让梦琳姐笑话了。” “梦琳不是外人。云妹妹就别推脱了,我们可都献丑了,抛出几块破砖头,也该引出你这块美玉了。” “这样吧。我和云妹妹前几日和过一曲,今天就‘彩衣娱亲’了。” 茂良解围,素云没办法,只得回房取了 “凤梧”,置于厅中,和哥哥交换了个眼色,以箫为引,《阳关三叠》的曲声响起。?? 弦乐之行于世,其声艳丽悦耳。唯独琴作为乐器,需焚香静对,不入歌舞场中;琴音孤高岑寂,不与丝竹为伴。清泉白石,皓月疏风,悠然自得,听琴者游思缥缈,娱乐之心不知何去。在素云纤指的或揉或拨下,百年古琴 “凤梧” 意韵悠长,清扬淡远的乐音在厅内回旋不止,伴着茂良婉转低回的箫声,直把每个人带入远离红尘的清净世界。素云轻启朱唇,唱道:??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晨。湍行,湍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参商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曰驰神,曰驰神。————————————“?? “西出阳关” 一唱三叹,素云哀婉的歌声像清泉般流淌进每个人心里。“四弦一划如裂帛,此时无声胜有声”,一曲终了,人人都有意犹未尽之感,唯独陈伯钧和李丽容面有悲戚之色。?? “云妹妹这把‘凤梧’古琴音色绝佳,其音清冷,若能置于水榭亭台中,与涛声共鸣,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茂良很是兴奋,陈伯钧看着侄女,似乎在认真思索儿子的话。 过了元旦,年味愈发浓郁。陈伯钧担任了一个重要职位,这职位得来不易,是上头特别安排的。玄武湖畔的小白楼再度热闹起来,夜幕降临后,客人们或是成群结队、驾车高调前来,或是相扶相携、悄然到访,家中访客从未间断。多数时候,陈伯钧要么出门应酬,要么枯坐书房,招待客人的事便都交给了太太。?? 男主人忙于事务,女主人疲于应酬,过年的各项事务就全落到了大少奶奶肩上。不过素云能看出,嫂嫂脚步轻快,笑声爽朗,她比谁都盼着过年,因为过年了,茂功大哥就会回家。茂良真的去中央图书馆上班了,除了素云,家里没人瞧得上他这一举动,只是大家都忙,也无暇顾及他的事。 ??家里太过喧闹,而宗桂芳家因年关将近,卤货生意进入旺季,同样不得清静。于是三人相约,每天放学后去月梅家一起温习功课。月梅家道虽已中落,但独门独院,十分安静。秦母常挽留二人一起吃晚饭,可素云与桂芳每次都婉言谢绝,一到晚饭时间便各自回家。?? 第45章 平地生波 “月梅,要是考上了女大,你想读什么系?” 桂芳问道。 “历史系。” “真巧。良哥哥在昆明时念的也是联大历史系呢。” “真的吗?” 月梅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你怎么回事?她哥哥上回不是说过……” 桂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素云,你想学什么专业?” “良哥哥说我有古琴演奏和声乐的功底,考音乐专业把握比较大。” “你哥哥说得对,毕竟你比别人小一些,又少上一年学,考音乐专业确实更合适。” “你们啊,真是三句话离不开某个人呐。” 桂芳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说道。素云和月梅对视一眼,像是做贼心虚般低下头。?? 明天就是腊月廿四,按老家的习惯,这一天是过小年,绣花巷的学校也放假了。想到差不多一个月不能聚在一起上课,姑娘们心里满是惆怅,离开秦家时,竟有些依依不舍。?? “云妹妹,你干吗不请她们到家里来玩,也好一起复习。” 茂良问道。 “良哥哥,我怎么能那样做呢?我一无所有,承蒙大伯好心收留,还送我上学。怎么能呼朋唤友,反客为主呢,别人会说我不懂事的。” “谁敢这么说,你是我陈家的女儿,我的亲堂妹,千万别妄自菲薄。”?? 已是晚饭时间,家里却格外安静,只有淑怡 “叮叮咚咚” 的钢琴声在厅内回荡。 “父亲和大嫂呢?” 茂良问大刘。 “老爷和太太到顾家去了,大少奶奶过江接大少爷去了。” “大哥要回来了吗?” “是啊。明天才到呢,大少奶奶也太心急了些。”?? 素云自元旦家宴后,一直想找个机会缓和与小堂妹的关系。见淑怡独自练琴,百无聊赖,便走近轻声说:“淑怡,你琴弹得真好。能教教我吗?” 淑怡眼角斜瞟了素云一眼,冷冷地说:“你以为这是谁都能学得会的吗?” “淑怡……” 被她这么一呛,素云心里像塞了个棉包,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我名字不是你能叫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了。” 淑怡 “砰” 地合上琴盖,嘟囔着准备上楼。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足够让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乡巴佬!”?? “陈淑怡,你说什么?谁教你的,这么没教养。” 茂良一步挡在淑怡面前,满脸怒容。 “没人教我,她本来就是个乡巴佬,比梦琳姐姐差远了。” “她是你的姐姐,你还没长大,就这么没大没小,还得了,你妈把你惯成什么样了。” 淑怡虽只有十一二岁,却十分要强,见哥哥这样指责,脖子一梗,跺着脚说:“我才没有这样的姐姐,外公都说了,她是妓女生的野种,根本不配进我们家……”“啪” 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淑怡脸上,她的左脸立时肿了起来。?? 茂良举着右手,心里一片茫然,再看素云,满脸泪痕,银牙紧咬,无力地靠在钢琴上。“野种,野种……” 从浔江到南京,这两个字就像甩不掉的阴影,成了她一生的印记。 “哇……” 淑怡大哭起来,冲出大厅,大喊着 “叫车,叫车,我要找爸爸妈妈,他打我,呜呜呜……” 大刘怕出事,也跟了上去。?? 第46章 兰娣的委屈 哭声渐远,陈家客厅死一般寂静,静得连素云隐忍的啜泣声都格外清晰。茂良心疼不已:“云妹妹,哭出来好受些,你就哭出来吧。” 素云无力地坐在琴凳上,抱着哥哥的腰说:“良哥哥,我求你了。以后别再为我出头了,随她们去吧。” “可她怎么能那样骂你呢?太过分了……” “世上所有人都这么看我和娘,你能跟所有人去争吗?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素云语气中满是悲凉。 看着妹妹委屈落泪,茂良只觉得一阵锥心之痛,他掏出手帕,为她擦干眼泪:“云妹妹,你别说了。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第二天清晨,早餐桌上,茂良一脸倔强。兰娣恨恨地瞟了一眼这个继子,不知道他昨天跟陈伯钧说了什么,竟让陈伯钧反过来斥责自己。 “从今往后,在这个家里,不许有人再对素云及其母亲的身世说三道四,否则我绝不轻饶。” 她看了一眼满脸铁青的陈伯钧,心想这个男人怎么了,中年得女的他一直把淑怡视为掌上明珠,怎么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侄女这么出头? “小姐呢?” 她问大刘。 “哦,大小姐她还在房里,说不下来了。”?? “越来越任性了。告诉她,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陈伯钧将汤匙 “当” 的一声摔在碗里,接着说:“别管她。今天茂功要回来,大家都别出去了。晚上一起吃顿饭。” “达令,” 这种亲昵的称呼在富贵人家颇为流行,可陈伯钧听了多年,还是不太习惯。 “我今天要带淑怡回娘家,过小年了,总不能连份礼都不送吧。” 她语气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示威的意味。 “那行,你们去吧。尽量回来吃晚饭。” “那可说不准,如果爸妈留我们,说不定要留宿呢。” 陈伯钧不耐烦地摆摆手:“随你便。”?? 兰娣本以为这一招能拿捏住陈伯钧,没想到扑了个空,满心烦闷,不知如何发泄。自从素云来了之后,这父子俩就像着了魔一样,一个成天围着她转,对名门千金梦琳都不闻不问;一个一心偏袒,宁愿让亲生女儿受委屈。到底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那张桃花脸,跟她那当妓女的娘一样。咦?画像…… 书房,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兰娣的脑海。?? 素云母亲的画像,本应挂在她女儿房里,可丈夫却把它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难道……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素云。她的眼中满是怀疑、思索,继而变成忌恨,这种眼神素云再熟悉不过,大娘范氏曾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素云不禁害怕起来。?? 陈家大公子茂功在小年夜赶了回来。陈伯钧今天破例没有出门,也没进书房,而是时而在院里踱步张望,时而在厅里枯坐。茂功从十多岁起就被他带在身边,对于这个大儿子,他一直寄予厚望。素云懂事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堂兄,他和伯父实在太像了。一样挺拔的身姿,一样的两道浓密剑眉,一样棱角分明的脸庞…… 家族的相貌确实会遗传,其实良哥哥和伯父也很像,只是他的身形和五官都要柔和一些。?? 第47章 家庭聚餐 兰娣和淑怡果然没有回来,但这并没有影响陈家父子的心情。 “多吃些,这几盘小炒还是你云妹妹亲手做的,一定要多吃啊。” “真的,云妹妹辛苦了。” 素云下午在厨房忙活了几个钟头,似乎是想以此赎罪,茂良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疼。?? “大哥,恭喜你升职,我敬你一杯。” “茂良,听你嫂子说你去了中央图书馆,是吗?” “嗨,我是个懒散无用之人,也只适合那样的地方。反正家里有你光宗耀祖就足够了。” 陈茂功轻声叹道:“人各有志,你既然这么想,也只能随你了。”?? 陈伯钧微微皱眉,似乎不愿再谈论次子的事。 “茂功,扶松怎么样了?” “哦,扶松哥调到某个军队当了旅长,听说很快就要晋升少将了。他现在回苏北了,不过他说过年时一定会来拜望父亲。” 丽容插话道:“回苏北干什么?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哎,扶松哥的母亲和妻子都在逃难时遭遇不幸,如今安稳了,他要回去迁葬祖坟。” “这些年,很多人都经历了苦难。扶松当时也有自己的职责,如今葛家就剩他一根独苗了,不过这孩子确实出色,没有辜负他父亲的期望。” 陈伯钧赞叹不已。?? 素云十分好奇,小声问道:“良哥哥,扶松哥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虽然她声音很小,还是被丽容听到了:“云妹妹怎么还不知道?这葛扶松是父亲的义子,和我家茂功关系极好,也算是我们陈家的半个儿子了。”?? 陈伯钧喝了一口酒,说道:“是啊。他父亲当年和我交情深厚,也是我的上司,可惜遭遇变故。从那以后,我就收他做了义子,带在身边经历许多事。这几年看他不断取得成绩,我也算对得起故人了。” “扶松哥丧偶这么多年,都三十好几了,还没续弦吗?” 丽容问道。?? “是啊。葛家如今就他这一根独苗,其实追他的女人不少,还有很多名媛。可他就是不为所动,说‘宁缺勿滥’。你不也给他介绍过吗?” 茂功瞥了妻子一眼。 “我看他眼光太高了。” 丽容有些愤愤不平。 “可惜淑怡太小,不然我还真想招他为婿。这孩子,有才有貌,能文能武,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丽容狡黠地眨了眨眼:“淑怡就算长大了也不行,以扶松那刚烈的性子,哪受得了她那小姐脾气。不过父亲现在倒有一女,年龄比淑怡大,性子也温婉,又长得如花似玉,不如……”?? 素云脸涨得通红,“呼” 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嫂最坏,尽拿我寻开心,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满座皆笑,唯有茂良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惧,仿佛被人当头一棒,从梦中惊醒……?? 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惯,过了农历除夕,新的一年便正式拉开了帷幕。这是抗战胜利后的首个新年,人们结束漂泊,重返阔别已久的家园,怀揣着对和平幸福的憧憬,京陵古城处处洋溢着喜气。?? 第48章 羊脂玉牌 凭借梦琳的从中调和,淑怡与茂良的关系有所缓和,然而对于素云,淑怡依旧恨意难消。这已然让素云深感难堪,再加上兰娣那冷若冰霜的目光,更令她觉得度日如年。平日里,素云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唯有吃饭时才下楼,尽可能避免出现在伯母和堂妹的视线范围内。?? 有时候,周遭环境越是热闹喧嚣,内心的孤寂之感就愈发强烈。就像此刻,除夕年夜饭桌上的素云,听着满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看着餐桌上众人举杯畅饮,儿女们纷纷向陈伯钧夫妇送上祝福。素云突然觉得,自己始终是这个家的外人,此时的她,只想去院子里寻个僻静角落,点上一炷香,遥祭远方的父母。可她不能,只能坐在厅里,充当伯父一家团圆的陪衬。?? 年夜饭过后,陈伯钧、兰娣、茂功和丽容摆好桌子,打起了麻将,以此消磨守岁的时光。淑怡看了一会儿,困意袭来,打着哈欠上楼去了。素云见此情形,也赶忙称乏告退。 陈伯钧心疼侄女,说道:“困了就去睡吧。” 说完,向茂良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云妹妹,我先带你到三楼给爷爷奶奶上香吧。”?? 踏上三楼台阶,一股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翕台上供奉着陈济琛和陈仲辛的灵位。素云和哥哥恭恭敬敬地上了香,磕了三个头。正准备离开时,茂良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两枚玉挂件:“父亲给我们的,云妹妹你想要哪一个?” 那是质地纯正的和田羊脂白玉,一枚是观音,一枚是佛,玉质洁白温润,毫无杂质与瑕疵。茂良接着说:“云妹妹,我把我们名字里的‘良’和‘云’字刻在了玉佩后面。你是女孩子,就拿这玉观音吧。”?? 素云接过一看,白玉观音背面果然刻着一个秀丽的 “云” 字,她微微一笑:“良哥哥,你难道忘了‘男戴观音女戴佛’的说法?这观音应该是你戴的。” 茂良略带自嘲地笑了笑:“那我还真不知道,这可弄错了。那这尊玉佛你就勉强戴着吧。” 说着,便替素云将玉佛挂在颈上,不经意间,他的手触碰到妹妹颈后的肌肤。素云感觉哥哥的手粗糙了许多,想必是昨夜刻字所致,上次在天津也是如此。 她轻轻抚摸着玉佛后面的 “良” 字,心想:昆明盛产玉石,哥哥在那里读了四年大学,更何况大伯母还是虔诚的佛教徒,他怎会不知 “男戴观音女戴佛”?他故意刻错,是不是想把 “云” 字天天贴在心间,也让我日日将 “良” 字映于心中?想到这儿,素云不禁面红耳赤,可心里却满是欢喜,在这玄武湖畔,她真的不再孤单了。?? 三楼原本有三个房间,如今一间成了茂良的卧室,另外两间打通改造成了陈列室,摆放着陈伯钧从浔江和重庆带回来的古董字画。乾隆时期的粉彩、珐琅彩瓷器,痕都斯坦玉摆件,康熙年间的青花,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第49章 翡翠观音 “云妹妹,看,这就是越窑青瓷。” 茂良手捧着一只青色的三足双辅首忍冬纹香炉说道。只见它釉色肥厚光洁,宛如青玉,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素云瞬间爱不释手。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这是我自己从天王宫淘来的,云妹妹你弹奏‘凤梧’时,在旁边用它点上香,岂不妙哉!” “良哥哥,那,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伯父的收藏可真不少啊!” 素云不禁感叹。?? “唉,其实这里所有的藏品加起来,都比不上丢失的那件传家宝。” “你是说翡翠观音吗?” “云妹妹,你怎么知道的?” “大娘和我爹争吵的时候,有几次提到过。” 素云不想过多解释。茂良缓缓讲起了陈氏家族的这段往事:?? “我们陈家祖上一直是徽商,到曾祖时才迁至浔江,开始踏上茶马古道,往返云南从事翡翠玉石生意。曾祖父机缘巧合,通过赌石得到一块上好的原石,又请能工巧匠雕琢成一尊翡翠观音像,将其当作传家宝,只传给长房长孙。传到我父亲手中后,因他常年在外,一直由母亲保管。可自从母亲去世后,这尊观音像便不知所踪。”?? “记得那时大娘总是说,大伯母既然已经离家修行,这观音像就该由她保管。每天都和爹吵个不停。”?? “是啊。我小时候见过,那是真正的老坑冰种翡翠,通体透明,还飘着蓝花,高一尺有余,如此硕大的翡翠,世间罕见……”?? “每个人都很忙……” 素云斜倚在窗栏边,喃喃自语。过了除夕,日子过得飞快。听说四五月间政府就要还都了,不少重要官员已提前回到京陵过年,陈伯钧夫妇整日四处团拜、拜谒,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休假回来的茂功,也带着丽容四处给上司和同僚拜年,每天都要到掌灯时分才回来。今天是年初六,正值立春,下午顾梦琳拉着茂良和淑怡去听梅兰芳的复出戏了。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素云和一个厨娘。就连大刘管家都回浔江老家去了。?? 毕竟立春了,院子里的枫树、樱树,光秃的树干上已冒出些许淡绿的苞芽,春天即将来临,拂面的微风都带着丝丝暖意。近日常常独自在家,倒也自在,琴艺也精进了不少。素云从墙上取下 “凤梧”,轻抚琴弦,春意初显,正适合郊外踏歌而行,就选这首曲子吧。主意已定,她拨动丝弦,一曲《踏歌》如高天流云般缓缓流淌而出。??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浴日御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人间何缘聚散,人间何由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做昙花一现。”?? 这首乐府词婉转含怨,可曲调却欢快悠扬,正如素云此刻的心境。良哥哥近日总是陪着顾小姐出门,两家大人早就认定他们是一对了,也许这玉佩真的只是他刻错了。素云从衣领里掏出玉佛,摩挲着像后的 “良” 字,陷入沉思。?? 第50章 邂逅葛扶松 厨娘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小姐,门外有个人。说是老爷的干儿子,可现在家里没人,这可怎么办?” 厨娘是位苏北大嫂,边说边撇嘴。素云心想,若不是家里没人,你也不会来问我。 “什么样的人?” “哎呀,个头可真大,俺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男人,怪吓人的。家里现在又没别人……” “那你跟他说老爷、太太、少爷、小姐都出去了,让他留下名字,明天再来吧。” “哎。” 厨娘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她又折返回来。 “小姐,那人可真奇怪。说他在京陵没别的地方可去,还说要进来等老爷回来。” “他说他姓什么?” “说姓葛,穿着军装……” “那一定是他了。” 素云颇感为难,既然是伯父的义子上门,怎能让他吃闭门羹?可若自己招待他,又怕伯母和淑怡说自己反客为主、鸠占鹊巢…… 也罢,“你请他进来,在大厅里稍坐。我一会儿下去。”?? 说是更衣,其实素云只有一件浅灰薄呢大衣能用来见客,那是极浅的灰色,近乎白色。即便身着朴素衣衫,也难以掩盖她如美玉般的光彩。当她走下旋梯,只觉得原本明亮的大厅仿佛被什么遮挡了阳光,一股浓郁的男性阳刚气息弥漫其中。 葛扶松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五以上,而且十分魁梧,厚实的胸膛犹如一堵坚实的墙壁,黝黑的脸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明亮。素云心想:这双眼睛在战场上,那充满杀气的眼神必定能令敌人胆寒。葛扶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姑娘,我叫葛扶松,是陈家的义子,特来拜望义父和茂功兄弟。” 他声音中气十足,犹如洪钟。素云莫名地紧张起来,面前的男人如此高大魁梧、气宇轩昂,仿佛能单手将自己拎起来,难怪厨娘会那样说。 “我听说过您,请坐。郑嫂,上茶。” 陈家的茶都是从老家带来的云雾茶。?? “姑娘,你是陈家的亲戚吗?” “哦,这是我大伯家。” “这么说,你是二老爷的女儿,听义父提起过。” 一番寒暄过后,葛扶松突然轻声问道:“适才在门外,听闻琴声悠扬、歌声袅袅,实在令人陶醉,不忍离去,所以才冒昧进来打扰。” “技艺不精,不过是聊以自娱,让您见笑了。” “这首歌古调新韵,十分动听,只是姑娘弹唱之中似有一丝幽怨之意。” 素云心中一惊,“葛先生也懂音律?” “我虽是一介武夫,不擅舞文弄墨、操琴弄弦,但平时也读些诗词。姑娘若有什么心事,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排解。” 素云只是摇头,默不作声。 “姑娘以后会长期住在这里吗?” “家父刚去世,伯父带我来到京陵,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我明白了姑娘的幽怨从何而来。这些年,国家山河破碎,多少人妻离子散、漂泊无依。姑娘虽寄人篱下,诸多不便,但好歹生活有了依靠,且有伯父和兄长疼爱,相比大多数人,已经好太多了。我看姑娘聪慧过人,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第51章 家宴 素云顿时恍然大悟:“葛先生所言极是。我只是纠结于个人的遭遇,心胸确实狭隘了些。让您见笑了。”?? 不知为何,虽然是初次见面,素云却对这个叫葛扶松的男人莫名地信任。或许是因为他年过而立,历经战火,显得沧桑老成;或许是因为他刚猛的军人气质让她感到安心;又或许是因为他与大刚哥有几分相似,素云也说不清楚。?? 一阵杯勺碰撞的 “叮当” 声从厨房传来,不知不觉,晚饭时间到了。素云挽留葛扶松:“葛先生,留下吃晚饭吧。” “不了。姑娘一人在家,多有不便。我还是明天再来。” “您不是在京陵不认识其他人吗?” 葛扶松咧嘴一笑,那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方脸瞬间生动起来:“你还真信了?我只是想见识一下,拥有如此美妙歌喉和精湛琴艺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其实,你是我义父的侄女,也算是我的妹妹,以后别再叫我‘葛先生’了。对了,还未请教妹妹的名字呢!” “素云,陈素云。” “素云,果然人如其名。” 葛扶松从沙发上站起身,戴上军帽,坚持不让人送。?? 当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处,素云竟有些怅然若失。她不知道,葛扶松也伫立在枫林小路上,久久凝望着这座小白楼…… 陈伯钧对自己的这个义子极为看重,第二天一早便派茂功去饭店接他到家里住。因家中已无空房,便将一楼大刘管家的房间暂时腾给他。自日本战败后,三人各自忙碌,天南地北,已有旬月未见。此次相见,格外亲热,旁人都插不上话。 男人之间的友谊,总需要经历一些特殊考验才能至死不渝 。陈氏父子和葛扶松共同经历了诸多艰难岁月,这份情谊非比寻常。三杯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茂功说起过往的冒险经历,葛扶松如何带领众人突破困境,听得陈家女人们看扶松的眼神里满是崇敬。 葛扶松笑着摆摆手,频频向陈伯钧敬酒。他讲起义父当年的英勇事迹,如何在一次次险境中化险为夷,兰娣听了满脸喜色,心里十分受用。陈伯钧见自己培养出两个如此优秀的人才,能文能武,独当一面,亦是十分开怀。三人喝了一个多小时仍不尽兴,女人们早已坐不住了,纷纷告乏回房。茂良也不耐烦,借口要陪妹妹复习功课,带着素云离席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素云担心大伯酒喝多了,便想下楼沏杯热茶给他醒酒。还没下楼,就听到大哥茂功的声音:“父亲,事情真的没有其他转机了吗?” 陈伯钧的声音传来:“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葛扶松也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必过于忧虑。” 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让素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哎呀呀,素云,这身衣服给你穿最合适不过了。” 丽容不住地赞叹。这件白色修身小西装是她读书时的衣服,婚后很少穿。今天扶松请陈家兄妹去骑马,正巧淑怡和父母去了杨家,素云没有合适的骑马装,丽容就想起了这套西装。素云身材比她娇小,穿上后更显娇柔。 ?? 第52章 骑马场 “大嫂,会不会太短了?” 穿惯裙褂的素云反复拉着西服下摆。 “这还短?你穿了裤子呢。” “哎呀,大嫂,你真没羞。” 素云脸一下子红了,“我去找良哥哥,不理你了。” “别去了,他刚才开车出去,应该是去接梦琳了。” 素云回到房间,心里有些失落。她一把扯下脖上的玉佛,打开梳妆盒,看也不看就扔了进去,心想:以后再也不戴了。 跑马场在京陵城郊,是一片宽阔平整的场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片小树林,隔开各个场子。茂功选了匹棕马,丽容选了匹小红雌马,扶松因为个子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选中一匹高大健硕的黑马。三人商定比赛,谁赢谁请吃晚饭。一声哨响,马场尘土飞扬,三人你追我赶,没想到一圈下来,竟是丽容抢先到终点。 “大嫂,你真厉害。” 素云由衷敬佩,仿佛看到母亲当年策马驰骋的样子。 “那当然,我可有快十年的骑龄了。” 丽容笑着瞥了扶松一眼,“我看是你太重,这么壮的马都被你压得浑身出汗,不然也不会输。” 葛扶松憨厚一笑:“弟妹骑术高超,驭马如此,驭夫想必更厉害。” 茂功急道:“别胡说!我这马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跑不起来……” 丽容正要说话,素云拉了拉她的衣袖:“大嫂,我能学骑一下吗?” “差点忘了!来,你上马,坐我前面,我带你骑几圈找找感觉,然后你再找匹温顺的小马自己骑。” 说完,丽容一把将素云拉上马背。突然离地几尺,素云吓得闭上了眼。 “素云,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别害怕,我在旁边护着你。” 扶松骑马跟在一旁说道。丽容教素云抓紧缰绳,身体前倾,双腿夹紧马鞍。在大家的鼓励下,素云的动作渐渐从容起来。 “嘀,嘀”,一辆黑色轿车远远驶来。 “是茂良,素云快下马去接一下。” “他有人陪,说不定嫌我多余,我还要学骑马呢。” 素云扭过头。 丽容笑道:“妹妹还吃嫂子的醋呢。” 茂良下了车,今天他穿着天青色风衣,戴着白色薄呢巴拿马礼帽,一派绅士打扮。他走到后座,细心打开车门,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下车来。 “桂芳,月梅!” 素云惊喜地喊着,像一阵风似的跑过去,三人紧紧相拥,又蹦又跳。 “你们怎么来了?” “谁让你过年就把我们忘了。要不是你哥哥来接,等开学你都快不认识我们了。” 桂芳嗔怪道。 “哪有,我可想你们了。” “素云别介意,桂芳开玩笑呢。还得谢谢陈公子,不然我们一辈子都没机会体验这么好玩的骑马。” 月梅说道。 “以后叫我茂良吧,别这么见外。” 素云邀请桂芳月梅一起骑马,桂芳兴致勃勃,月梅却因穿着裙装不适合,便拒绝了。素云挑了匹小白马,茂功夫妇说骑累了,把马交给茂良和桂芳,陪着月梅在凉篷下休息。这边茂良护着素云,那边扶松陪着桂芳,半个多小时后,大家都骑得有模有样。 第53章 山有扶松 正玩得开心时,突然 “砰” 的一声枪响,惊了马。素云的小白马还算温顺,只是受惊跳了几下,茂良赶紧拉紧缰绳稳住马。桂芳的红马性子烈,抬起前蹄长嘶,桂芳重心不稳,眼看要摔下来,众人惊叫出声。扶松眼疾手快,在马鞍上起身,一把揽住桂芳的腰,将她拽到自己马鞍上。 茂功三人急忙跑过来:“怎么样?受伤了吗?” 扶松示意丽容扶桂芳下马,大声问马童:“怎么回事?哪来的枪响?” “客人不必惊慌,马场新添了骑马打靶项目,所以常有枪声。” 扶松哈哈大笑:“你怎么不早说?枪声对军人来说就是号角,我正手痒呢。茂功,茂良,我们兄弟三个好久没比枪法了,今天女孩子们也累了,我们比一场?” “两位哥哥都是行家,我的枪法哪敢在你们面前献丑?” 茂良想推辞。 “哎,茂良,在女士面前可不能退缩。再说你的枪法也很出色,不一定会输。” 茂功鼓励道。 扶松让人搬来三个枪靶,三人骑马站好。第一声哨响,三人策马疾驰,以小树林为界,马一入界,骑士就要转身打回马枪,看谁环数高。在高速行进中射中目标,难度极高。女孩子们都坐不住了,倚在木栅栏边紧张地张望。茂功向妻子握拳示意,丽容比了个胜利手势;素云紧张地看着哥哥,茂良冲她点头;月梅不知茂良是不是在看自己,心里忐忑不安;桂芳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扶松。 “嘀 ——” 哨声响起,三匹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不到十秒钟,茂功率先过界,俯身回头一枪;接着茂良在快到界时扭头,眯眼准确射击;最后扶松在离界线还有十几米时,平趴在马背上,歪头举枪射击。 报成绩了:“一号靶,9.1 环;二号靶,8.5 环;三号靶,10 环。” 茂良摇摇头:“我说我不行,这下真是出丑了。” “茂良,你这身手在普通人里可不多见,文武双全啊。” 扶松拍拍他的肩称赞。素云满脸惊叹,心里满是骄傲,她想找桂芳和月梅分享这份喜悦。 那边桂芳看到扶松的十环,惊讶得合不拢嘴:“看,十环!葛大哥太厉害了!” 月梅撇撇嘴:“陈公子也很厉害啊,你还说他文弱,太小瞧人了。” “我没想到嘛。不过你也别太护着你的心上人了,不承认比赛结果呀!” 月梅白了她一眼,突然大声念起诗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桂芳反应过来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连扶松大哥的名字都能在诗里找到出处,金陵女大要是不录取你们,那可真是可惜了。” 茂良打趣道。 “哎,茂良,你熟读《诗经》,难道不知这诗里的意思?” 茂功插话。 “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丽容一脸疑惑。大家相视一笑,桂芳窘得满脸通红,扶松不置可否,似乎在想着什么…… 第54章 置业的分歧 阳历三月已至,前些日子的小阳春暖意却骤然消散。老天爷说变就变,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陈太太杨兰娣正指挥着郑嫂清理壁炉,这炉子好些日子没用,里头积满了灰尘。 “郑嫂,你们老刘怎么回事?回来这么久,家里炉子都不打扫,要用了才临时弄。” 郑嫂一听太太数落自家男人,也不乐意了:“太太,俺家老刘一回来就被老爷派到湖边工地去了,天天忙到天黑,有时还睡在工地上,哪有功夫弄这个?” 兰娣见她竟敢顶嘴,顿时来了气:“就算他忙,你也该搭把手。你们夫妇在咱家做了这么久,老爷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做事要主动些,别事事都等我吩咐。” 郑嫂不再言语,手上用力刮着壁炉内壁,发出 “滋吱” 的声响。 说起这个湖边工地,兰娣一肚子不满。也不知陈伯钧哪来的想法,元旦过后就买了个破旧亭子。那是晚清一个世家修建的,离小白楼不远,一条长长的石砌回廊从岸边延伸到湖水深处,回廊有十几米长,尽头的亭子在之前的战乱中损毁得不成样子。就这么个破亭子,陈伯钧居然花十万法币买下,还要改建成两层的临水阁楼,算下来得花上二三十万。她越想越窝火,自从素云来到家里,丈夫就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终于清理好了,随着 “劈啪” 的炭火星四溅,厅内温度很快升了上来。“姆妈,姆妈 ——” 淑怡猛地推开门,屋外的寒风跟着灌了进来。 “要叫妈咪,叫得这么土,也不怕同学笑话。” 兰娣爱怜地帮女儿解下书包,摸到她双手冰凉,赶紧拉她到炉边烤火。 “妈咪,爸爸今天接我回来的。” “哦?” 兰娣有些惊讶,“他人呢?” “去随园了,说是有事。” 不用想也知道,今天是金陵女大音乐系专业面试,他准是去操心这事了。 “妈咪,你说她考得上吗?” “管她呢,考上考不上都只是……” 兰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女俩各有心思,屋里只有壁炉时不时发出的 “劈啪” 声,打破沉寂。茂功和扶松回了各自的地方,丽容去上海办事了,家里从过年时的热闹一下子冷清下来,喜欢热闹的兰娣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伯钧带着素云和茂良回来了,兰娣从他们兴奋的脸上猜到了结果。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兄妹俩满心欢喜,可兰娣的冷漠像一盆冷水,压得他们不敢太过张扬,但那份喜悦还是不自觉地从眉眼间流露出来。 陈伯钧习惯晚饭后去书房坐坐,兰娣瞅准这个时机找他。 “达令,我想到上海买幢小楼。” “为什么?” 陈伯钧有些吃惊,语气却很随意。兰娣想在上海买房的念头由来已久,她在上海长大,觉得哪里都不如十里洋场繁华。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她换了个说法:“丽容去上海办贸易公司,虽说她娘家牵头,可陈家、杨家都有不少股份,在上海没个落脚的地方不方便。霞飞路新出让一处花园洋房,地段好,价钱也合适,一万美金。” 第55章 金陵女大 陈伯钧听完,淡淡地说:“买房我不反对,但别太奢华。现在孩子们都大了,用钱的地方多,这笔开支不能超过四千块大洋。” 见他这么坚决,兰娣气得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 “等等,” 陈伯钧语气低沉,“我陈家向来以勤俭持家,以后那些奢靡的想法,还是少些为好。” 兰娣瞥了眼墙上的红衣肖像,冷冷地说:“素云亲娘的画像,挂在这里不太合适吧,不管她什么出身,勉强也算你的弟妹。” 没等陈伯钧回应,她重重关上书房的紫檀木门。 “哎,素云,昨天考试怎么样?通过了吗?” 课间时,桂芳和月梅凑了过来。“好像还行。主考官听我边弹边唱,完了问了好多问题。” “问了什么?” “问我跟谁学的,还问我父亲叫什么,师承哪派。” “你都如实说了?” “说了。我说家传,父亲叫陈仲辛,师从梅庵琴派。考官好像认识我爹,还说他是名家呢。” “那你肯定稳了!” “还有文化课考试呢。我最怕数学,就怕不及格。” “你哥不是每天给你补课吗?” 月梅问。 “其实良哥哥数学也不好,当年他上联大也是破格录取的。” “真的吗?” 月梅瞪大了眼睛。 “是啊。我们一看到函数、方程式就头疼,这可怎么办?” “别担心。音乐系录取标准低很多,只要专业面试过了,肯定没问题。” 桂芳大大咧咧地说。 考试日期越来越近,姑娘们都进入紧张的冲刺阶段,个个熬红了眼睛,只为考上心中的随园。当时的国立大学入学考试,一般在八九月份,但因为抗战胜利,很多规矩都变了,为了回迁后顺利招生开学,不少学校提前进行春试。一般考试科目有国文、数学和英文,像艺术专业这类还会有加试项目。 考试结束好几天了,素云每天都盼着放榜,日子在焦急等待中过得格外漫长。她每天都坐哥哥的车去城里打听,桂芳和月梅也跟着着急,三人约好一定要在随园重聚。 这天是考完的第十天,京陵大学、中央大学都陆续放榜了,可金陵女大还是没消息。素云正准备出门,看到兰娣送淑怡上车,只好停下,欠身说:“伯母早!” 兰娣冷哼一声,转脸叮嘱淑怡:“放学后直接回家,别瞎玩。你是大家闺秀,别学那些没规矩的,成天在外面疯跑。” 素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伯母,我去城里看榜,中午不回来吃饭了,麻烦您跟大伯说一声。” 素云语气平静却坚定,兰娣一时愣住了。还没等她回应,小车就开走了,她攥着丝帕,对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嘀咕:“成天装委屈给谁看。” 民国的大学还保留着前清科举张榜的传统,这几天金陵女大校门口总聚着上百名心急的女孩,却都失望而归。素云、月梅和桂芳站在离大门十几米远的柏树下,不时张望,满脸焦虑。等待未知结果的时光最是难熬,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第56章 准备舞会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桂芳反应最快:“快!肯定是放榜了!” 她一手拉着月梅,一手拽着素云,往人群里挤。一个戴圆框眼镜、看起来像讲师的人正在往墙上贴几张黄纸,果然是录取名单,字又小又密。桂芳仗着劲儿大,挤到前面仔细看。 “社会学系……” 她心跳加快,“找到了,宗桂芳。月梅,素云,我考上社会学系了!” “真的吗?桂芳,快看看我的,历史系!” “还有我的,音乐系!” 月梅和素云被挡在后面,急得直喊。 “别急,我帮你们找。” 桂芳扭头仔细找,“历史系,姓陈…… 找到了,秦月梅!音乐系,第一名,陈素云!” 她兴奋地大喊:“我们三个都考上了!老天爷待我们太好了!” 三人相拥而泣,又破涕为笑,齐声喊道:“随园,我们来了!” 素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金陵女大音乐系,陈伯钧很是欣慰,当即表示要把快建好的湖中小阁送给她当练琴的地方。素云当然开心能有个独立空间和 “凤梧” 作伴,可看到伯母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也直发怵。 果然,兰娣又去书房找陈伯钧了。她倒不在乎那个湖中小阁,只是丈夫对素云越来越偏爱,让她心里不是滋味。陈伯钧心情不错,招呼她坐下:“兰娣,正想找你呢。” “达令,你好久没叫我名字了,乍一听还真有点……” 兰娣的火气消了大半。 陈伯钧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素云自幼没了娘,现在爹也不在了,孤苦无依。我既然答应过她父母要好好照顾她,就该尽力。你是我太太,要体谅我的苦心。” “可是达令,你也得一碗水端平啊。我想买楼你不同意,却给她修亭子……” “不就是个亭子吗?你又不稀罕。” “我是不稀罕,但你这么宠她,淑怡会怎么想?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陈伯钧神色严肃起来:“我已经决定正式过继素云,找你来就是说这事的。” 兰娣听了,满心的怨气一下子泄了。“家里好久没办舞会了,素云考上女大,茂功和扶松也有了好消息,趁着这些喜事,下月十八号,正好是素云十六岁生日,办个舞会,请些城里的世家子弟来热闹热闹。” “是请客还是给她找对象,你说清楚,我好准备。” 兰娣冷冷地说。 “素云也不小了,是时候正式进入社交圈,第一次露面,一定要办得隆重些。” “我明白了,放心吧。” 兰娣语气平静下来。既然不得不接受素云,早点给她找个好归宿,说不定也是个办法。从见到素云的第一眼起,兰娣就有种预感,这个女孩会给家里带来麻烦,而这种感觉,如今越来越强烈了。 料峭春寒终于退去,江南迎来了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季节,让每个人心中的希望种子都悄然生根发芽,对那充满未知的未来,怀揣着蠢蠢欲动的憧憬。 第57章 开学了! 此刻,金陵女大礼堂正在举行春季开学典礼,看着主席台下一百多名如鲜花般娇艳的新生,校长吴贻芳百感交集。她作为学校第一届毕业生,担任校长已有十多年,这所学校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 “同学们!欢迎你们踏入金陵女子大学,这里是培育女性知识分子的摇篮。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的国家尚未从过去的动荡中完全恢复,人们也还未完全走出那段阴霾,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 吴校长清晰有力的女中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素云对这位校长满怀敬仰,她听得入神,目光专注,仿佛这位儒雅的中年女性周身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我们金陵女大的校训是‘厚生’。希望诸位入学后,努力学习,增长知识,提升能力,将来能够更好地回馈社会、服务人民,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厚……” 开学典礼结束后,素云、桂芳和月梅终于可以自由地在这心仪已久的随园里逛逛。这座传说中曹雪芹的家宅,在 1923 年女大迁入前融入了西方建筑元素,堪称民国建筑的典范。此时,文学院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娇艳欲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飘落。“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没有哪种花能像桃花这般鲜嫩夺目,正如少女们豆蔻年华的美丽。 “月梅,你可真幸福,以后能在这么美的地方上课。我们社会学系的房子又黑又暗,院里不是松树就是柏树,一点意思都没有!” 桂芳不住地羡慕感叹。 “哪有素云好?你伯父都送你一个水榭楼阁了,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呀?” “那只是伯父临时给我练琴用的,以后还是要还给他的,又不是我的。” 素云低下头说道。 “那倒也是,总不能当陪嫁带走吧。” “你这多嘴的丫头,是不是你自己想嫁呀?” 一阵说笑后,月梅问道:“素云,你住校吗?” 当时的大学有住校和走读两种方式,一般本地学生中,家境不太宽裕的会选择走读,当然,家境优渥的学生也可能因嫌弃学生宿舍条件差而不愿住校。素云本想住校,可伯父不答应。 “你们呢?” “月梅要走读,我本想住校,但家里不让,所以……” “为什么?你家铺子生意不是一直不错吗?” 桂芳神色有些黯然:“现在上面要回收伪币,听说兑换比例是 200 比 1,我爹都愁死了。” “不会吧,200 比 1,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没事,自己辛苦点就是了。唉,我们现在一起进了随园。素云,你哥哥答应请的那顿饭也该兑现了吧。” “放心,我良哥哥可不会赖账的。” 年轻的心就像春日的暖阳,即便有片刻阴云遮挡,也能很快云开雾散。 茂良这天带回一件东西,一到家就拉着素云去院子里看。原来是一辆崭新的双人自行车,比普通自行车长了半个身子,铮亮的银色车把在夕阳下光芒四射,晃得素云睁不开眼。 第58章 菁菁校园 “良哥哥,这是什么车?怎么有两个座位?” 茂良笑着说:“这可是正宗的美国货,我托朋友从上海买来的。你不是嫌我天天开车接你太招摇吗?以后我们就一起骑车进城,下午再一起回来,怎么样?” “太好了,良哥哥,可我不会骑,这可怎么办?” “你坐在后面,只要跟着蹬腿就行,方向由我来把握。” 素云被拉着坐到了后座。“坐稳了,把脚放在踏板上,等我喊口令,和我一起用力蹬就行。” 茂良说着便开始骑行,素云一下子失去平衡,不得不伸手扶住哥哥的腰。 “对呀,早就该这样了。” 茂良握住妹妹的手,将它们固定在自己的腰上。春日微暖,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色羊毛背心,里面是月白色衬衫。素云紧紧抓住哥哥的衣服,感受到从他肌肤传来的阵阵暖意,心中不禁怦怦直跳。 坐在后座无需太多骑车技巧,只需跟着良哥哥的节奏踩踏板就行。不一会儿,两人就配合得默契十足,如同手脚一般。院子渐渐显得小了,于是他们便骑车到湖边去。玄武湖的春风轻拂着脸庞,带着丝丝湿润的凉意。落日的余晖洒在兄妹俩和这辆特别的单车上,仿佛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边。水畔的嫩柳枝、火红的杜鹃、粉嫩的桃花、金黄的迎春,一簇簇、一丛丛从身旁掠过,景色美不胜收。素云不由自主地摊开双手,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儿在耳边呼啸而过,静下心来,还能闻到空气中水草与花香交织的味道。 “良哥哥!” “哎,怎么了?” “我闻到了!” “什么?” 茂良大声问道。 “我说我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我也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是风声吗?” “我听到了你心跳的声音!” 茂良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素云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再也不肯松开。 素云走进文学院的教室,这里正在上选修课 “先秦两晋文学”。她在音乐系主修古琴和声乐,文艺相通,便听从茂良的建议,选修了这门感兴趣的课程。这间大教室能容纳 80 人,可此时只有稀稀落落的 20 多人,看来选修这门课的人并不多。月梅看到她来了,赶紧招手示意她坐在身边。 “桂芳不来吗?” “她忙着当社会活动家、女权斗士呢,哪有兴趣怀古幽思。” “不知道是谁来授课?” “听说是外聘的,学校回迁还没结束,老师不够用。” “嘘!别说了,打铃了。” 铃声响过,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修长身影走上讲台。当他转过身,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庞映入眼帘,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素云差点叫出声来,竟然是茂良!再看月梅,也是一脸惊讶。茂良朝素云二人微笑着眨了眨眼。他撸起袖子,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 “诗经” 两个潇洒的大字。 “欢迎大家选修‘先秦两晋文学’,我姓陈,来自中央图书馆,本学期这门课由我主讲。先秦两晋时期,是中国文学的发端,而这个时期的文学,《诗经》无疑是源头……” 第59章 新来的代课老师 他标准的官话,清亮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极具感染力的语言表达,让刚才还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女孩子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英俊的青年男老师,甚至忘了做笔记。下课铃声响起,大家如梦初醒,反应快的女生立刻拿着讲义上台问这问那。月梅白了她们一眼:“跟没头苍蝇似的。” 话语中带着几分不满,更多的是醋意。素云拉着她边往门外走,边朝茂良大声喊道:“良哥哥,我们在院门口等你。” 然后,在众人惊讶和羡慕的目光中,二人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相视哈哈大笑。 随园外的 “六味斋”,茂良兑现了头年第一场冬雪时的承诺,四人一起享用了一顿丰盛而愉快的午餐。这一次,月梅和桂芳不再像上次那样拘谨生分,与茂良相处得如同老友一般。可叫 “陈公子” 显得生分,叫 “茂良” 又太过亲热,于是便跟着素云戏称他 “良哥”。 茂良在席上正式邀请二人参加下周末素云的生日舞会,桂芳一本正经地咋呼道:“呀!素云这个小气鬼,终于肯请我们去你家了。你过生日,没有我们给你撑场面可不行。” 素云抱歉地笑了笑:“前些日子家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现在消停了些,你们以后可以常来。” “我们能去你练琴的地方看看吗?桂芳说得神乎其神,好像是蓬莱仙岛一样。” “那地方确实不错,堪比纳兰性德的渌水亭呢。” 茂良满是赞叹。 “素云,你都请了谁?” 桂芳问。 “都是伯母安排的,我自己只请了你们两个。” “你们家亲戚都会来吗?” “嗨!她是想问那位‘山有扶松’大哥会不会来?” 月梅突然插嘴,桂芳白了她一眼。 “扶松大哥在江北那边,我给他写了信,能不能来还不知道。” 茂良说道。 素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哥哥骑着双人自行车缓缓驶来,不禁嫣然一笑。正准备上车时,却听到班长佩君在身后喊道:“陈素云,你的信!” 素云正准备接信,佩君却径直把信递给了一旁的茂良。 “咦?” 茂良满脸疑惑:“怎么扶松大哥直接写信给你了?” 素云心中有些吃惊,信封上遒劲潇洒的毛笔字让她惊喜不已,原来葛扶松写得一手好字。信笺只有一页,写在精致的水印松石底信纸上。 “素云吾妹: 见字如面!得知你已金榜题名,愚兄欣喜万分。妹天资聪慧,品性高洁,前程不可限量。良弟来信已收到,知晓妹即将举行及笄之礼,此乃女子人生重要时刻。愚兄将于近日赶回京陵为云妹束笄……” “良哥哥,扶松哥要回来了,这下桂芳要高兴坏了!” 素云把信递给茂良,可他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他怎么回信给你呢?信是我写的呀。” “回给你还是给我,不都一样吗?重要的是扶松大哥要回来了,桂芳肯定很高兴!” “你是替她高兴,还是替自己高兴?” 茂良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第60章 陈家舞会 “良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女孩子的心总是很敏感. “你有梦琳小姐,现在在随园又有这么多……” 素云话没说完。不到一周,“先秦两晋文学” 一跃成为金陵女大上座率最高的选修科目,人数从二十多人激增到近百人,今天还不得不换了个大教室。素云真的有些生气了,扭头就走,也不管茂良在后面如何追赶。 “云妹妹!你要去哪?” “我叫黄包车回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遇到坏人怎么办?" “再坏也没有你坏。” “我错了还不行吗?要是你不高兴,我就不来随园上课了,现在就去辞掉这份工作。” 素云走得很快,茂良推着笨重的单车追得满头大汗,样子很是狼狈,这让素云忍不住心疼起来:“谁让你辞了?我又没这么说。” “云妹妹,你不生气了吧。那快上来吧。” 双人自行车终于又骑起来了。“良哥哥,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伯母把场面弄得很大,我怕自己会出丑,而且我又不会跳舞。” “我不是正在教你吗?肯定没问题的……” 他们的对话像风一样被抛在身后,如同遗落的风铃,叮当作响…… 平心而论,杨兰娣确实精心操办着这场舞会。京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请柬,见她如此用心,陈伯钧颇为感动,淑怡却满脸不屑。很快,人们得知陈家为侄女的生日大摆排场,议论纷纷,尤其是关于小姑娘的身世,各种说法层出不穷。有人说她生母是北平名媛,有人说是旧时王府贵族,更有人胡乱猜测她是陈伯钧的私生女。传言越盛,大家对这位神秘少女的好奇心就越强烈,都盼着一睹她的芳容。 这一天终于来了。天刚亮,临时雇来的西餐厨子、调酒师就到了,厨房和大厅里,玻璃杯与瓷盘碰撞的 “叮当” 声,如同永不停歇的交响乐。丽容在院子里指挥电工师傅往树上挂彩灯,据说这是当下最时髦的聚会装饰。幸亏丽容从上海带回这些新鲜玩意儿,有她帮忙,兰娣心里踏实多了。她好面子,即便不喜欢素云,也绝不能让陈家回京陵后办的第一场舞会失了体面。 茂良手捧一个长形礼盒,满脸兴奋,快步穿过院子,走进大厅,大步踏上旋梯。盒子里装着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 一件雪白的纱裙。在 “瑞福祥” 看到它的第一眼,茂良就认定,只有云妹妹才配穿这件裙子。为了买下它,他花光了当月工资和讲课费,但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今天是妹妹的重要日子,他绝不能让心爱的妹妹穿着旧衣寒酸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今天,她就该是闪耀的公主! 今夜的玄武湖畔,陈家的小白楼璀璨夺目。院子里,霓虹灯闪烁,流光溢彩。长长的车队从院门口排出去五六十米,还不断有车辆驶来,负责停车的司机老张忙得满头大汗。宾客们下车后,纷纷与站在罗马柱旁台阶上迎客的陈伯钧夫妇握手寒暄。有年长的宾客带着子女前来,总会热情地向陈伯钧介绍自家孩子,现场热闹非凡。 第61章 倾城之美 顾梦琳一手挽着茂良,一手挽着哥哥顾维礼走近。她身着粉紫色乔其纱旗袍,身材曼妙,风情万种。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吸引了不少目光。 “哎呀!梦琳今天美得惊艳,摆明要当今晚的主角呢!” 丽容上前打趣。 “哪有?今晚过后,只怕你家门槛要被全城的公子踏破啦!” “素云还小,又是从外地来的,怎么能和你比?” 兰娣说道。 陈伯钧见客人来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和太太进厅。一辆黑色奔驰轿车驶入院子,“吱” 地停下,一个梳着五分头的白净青年走下车,两名保镖模样的人左右相随。 “陈先生!家父事务繁忙,派我代为赴宴,恭喜恭喜!” 陈伯钧微微皱眉:“徐公子肯来,蓬荜生辉。” 等人走远,他对兰娣埋怨道:“你怎么请他来了?你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名声?” “我当然知道。可他父亲如今风头正盛,能不请吗?” 陈伯钧轻哼一声,转身进了大厅。 大厅内灯火辉煌,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红酒的醇香与太太小姐们身上的香水味交织,令人微醺。名门淑媛们坐在大厅一角钢琴旁,她们艳丽的旗袍、洋装令人目眩;公子们穿着各式西服,打着领带,在另一侧交谈;年轻军官们身着笔挺军装,围着茂功和扶松热烈讨论。乐队奏响《迎宾曲》,陈伯钧携太太,带着茂良、淑怡出现在二楼栏杆后,众人安静下来,等待主人致辞。 “诸位朋友,今夜承蒙各位光临,陈某倍感荣幸。多年来,承蒙各位关照。今日备下薄宴,一来庆贺团圆之喜,二来为小女素云庆祝十六岁生辰。因弟弟离世,我遵他遗愿,正式将侄女素云收为养女。今后,还望大家多多关照小女。”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扶松高声道:“恭喜义父喜得爱女。” 有大胆的公子起哄:“快请陈小姐出来吧,生日舞会可不能少了主角!” 陈伯钧笑着让茂良去接素云下楼。 当素云身着哥哥送的白纱裙出现在旋梯上,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乐队忘记演奏,男宾们举着高脚杯呆立,“哐当” 几声,已有杯子摔在地上。众人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她的柳叶眉如弯月,在光洁的额头下划出优美弧线;一双杏仁眼含情脉脉,仿佛藏着一汪春水;小巧的鼻尖下,樱桃小嘴不点而红;乌黑长发垂至腰间,仅用一个粉红蝴蝶结装饰;洁白纱裙及膝,衬得双腿修长柔美。 茂良牵着妹妹的手,缓缓走下旋梯,心跳如擂鼓。他知道妹妹容貌出众,可今晚的她美得惊人,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兰娣看不下去,拍手说道:“舞会正式开始!大家快选舞伴,尽情享受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年长宾客率先下场跳起慢四。而年轻公子和军官们将素云兄妹团团围住,争相邀请素云跳第一支舞。年轻气盛的男人们为了美人,气氛剑拔弩张,顾维礼和徐令泰甚至已经开始互怼,空气中火药味十足。茂良手足无措,只能将妹妹护在身后。 第62章 京陵白玉兰 关键时刻,丽容出面解围:“感谢大家厚爱小妹。可素云只有一个,不能同时和大家跳舞呀。这样,第一支舞由茂良陪她跳,之后大家轮流,如何?” 顾维礼立刻抢着说:“下一支我来!”“还有我!” 丽容笑道:“好好好,今天我别的事不做,专门给妹妹安排舞伴!” “良哥哥,我有点害怕。” “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对了,月梅和桂芳呢?” 茂良朝葛扶松的方向示意:“正和扶松哥聊天呢。放心,你有三个哥哥保护,没人敢欺负你。” 素云也不知跳了多少支舞,只觉得头晕目眩,腰都快被搂酸了。男人们的赞美之词天花乱坠,她都分不清谁是谁。正想休息,丽容又走了过来。 “大嫂,饶了我吧,实在太累了。” 丽容笑着说:“小丫头,今天你可出尽了风头。明天保准上晚报头条,大家都要叫你京陵第一名媛啦!” “啊?以后不会总这样和陌生人跳舞吧,我受不了。” “傻瓜,今天你是寿星,又是第一次公开露面,当然要照顾到每个人。以后就不一样了,今天舞伴越多,以后越有底气。快起来,最后一支舞了!” “大嫂,我真跳不动了,脚明天肯定肿得穿不了鞋。” 丽容故意逗她:“是扶松哥邀请你哦,他等了一晚上,总不能让他失望吧?” “那好吧。” “素云,跳了一晚上,脚疼吗?” “疼,头也晕乎乎的。” “要不要休息?” “不用,扶松哥等了这么久,不能让你扫兴。” “我没关系,妹妹这么受欢迎,当哥哥的开心还来不及。你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我就想到一句诗。” “ 哪句?” “卓文君《白头吟》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我哪能和卓文君比,她可是才女。” “你看,今天所有人都为你着迷。你就是那《陌上桑》里的秦罗敷。” 素云环顾四周,见众人或痴迷、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心慌意乱,连连踩了扶松的脚,不停道歉。 “这哪算什么,跟挠痒痒似的。” 扶松爽朗地笑了起来。 舞台上,身着火红低胸礼服的歌女正深情演唱《夜上海》:“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陈伯钧坐在厅角,看着素云和扶松、茂良和梦琳起舞,又望向歌女飘动的红裙,神情有些恍惚。 第二天,陈家人都想睡个懒觉补补精神,谁知一大早就被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全是给素云送花的。等大家下楼,大厅和院子里已经摆满了鲜花,大多是红玫瑰,其中徐令泰送的花盘足有一米直径。只有顾维礼送的是白玫瑰,兰娣笑道:“这孩子还挺细心,素云确实更适合白玫瑰。” 陈伯钧让老刘把红玫瑰都用大盆养在院子里。刚安排好,门铃又响了。 “谁啊?” 茂良打开门,只见扶松手捧一盆白玉兰走了进来。 “扶松哥,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是啊,我特意去中山的花圃移植了这株白玉兰,送给素云。” 白玉兰洁白如雪,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素云感动不已:“谢谢扶松哥,我一定好好照顾它,这是我今天收到最美的花。” 第63章 在水一方 湖畔的亭阁终于落成,陈伯钧趁着茂功、扶松在家,打算办一场家宴庆贺。正值谷雨前夕,细雨绵绵下了几日,好在今夜云开雾散,正合心意。 四月的天暗得晚,快六点时仍天光透亮。众人在大刘管家的带领下,朝湖畔走去。虽平日里没少路过此处,但头一回走进亭阁,大家都难掩好奇与兴奋。曲径蜿蜒,工人们和大刘三个月来的往来,在小白楼与湖岸间踩出一条一米宽的小路,直通水榭。石廊虽不长,却曲折有致,向湖心延伸十几米。暮色中,一座两层阁楼静静立于水中,青灰色砖墙搭配朱红雕花檀木窗,一扇面湖,一扇朝岸。推开两扇窗,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湿润凉意,混合着檀香木的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家宴宾客除了陈家众人,还有扶松、顾梦琳和顾维礼兄妹。顾维礼刚留洋归来,总穿着浅色方格西装,说官话时还夹杂英文单词,一口一个 “Miss Chen”,惹得梦琳不时白眼相向。 “这座阁子雅致非常,Uncle 真是用心,为 Miss Chen 打造了这么好的地方。” 顾维礼赞叹道。 陈伯钧兴致颇高:“世侄过奖,这亭子本就有前朝旧迹,我只是稍加改造。今夜风清湖静,不如效仿古人,为这亭阁取个雅名,也好称呼。” “要说取名,谁也比不过茂良。我哥哥可得甘拜下风了。” 梦琳趁机打趣。 茂良思索片刻道:“当年纳兰公子在渌水畔修亭结社,吟诗会友。此亭与之意境相通,不如叫‘渌水临波’?” 谈及纳兰性德,茂良眼中满是神往。 众人正要称赞,陈伯钧却摇头:“不妥,这是你妹妹的闺阁琴房,用士人典故不合适。” 茂良有些失落,默默坐下。这时,一直未说话的扶松开口:“《诗经??秦风》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亭独立湖中,又有素云妹妹这样的佳人,叫‘在水一方’如何?” 茂功率先叫好,陈伯钧也露出微笑:“就依扶松的。名字是你取的,这匾额也得由你来写。” 丽容附和道:“扶松哥的书法在京陵可是一绝,一字难求!” “只要素云不嫌弃,我自当尽力。” 素云连忙起身道谢:“能得大哥墨宝,是我的荣幸。” 扶松提笔蘸满朱砂墨,运笔如飞,“在水一方” 四个大字跃然纸上。字体苍劲潇洒,刚柔并济,尽显深厚功底。众人赞叹不已,他又取出一枚鸡血石印章,郑重按下。素云惊讶道:“扶松哥还会刻章?” “我可不会,这是茂良为我刻的,他可是‘西泠印社’的后起之秀。” 众人又将惊羡的目光投向茂良。 顾维礼想转移话题:“这里既是 Miss Chen 的琴阁,今夜怎能不听琴?” 兰娣也应和:“说得是,素云,给大家弹一曲吧。” 素云走到 “凤梧” 琴旁,焚香净手,问道:“弹哪首?” 第64章 凤求凰 “听说 Miss Chen 以专业第一考上金女大,是哪首曲子这么惊艳?” “是《凤求凰》。”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太想听了!” 梦琳也来了兴致。 素云轻拨琴弦,“凤梧” 清音与水波声交融,空灵悠远。她启唇吟唱: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终了,众人或低头沉思,或目光含情。丽容打趣道:“难怪卓文君听了要私奔,看来素云在这‘在水一方’也呆不久了。” 素云脸颊微红:“大嫂就会打趣人。” 陈伯钧笑着打圆场。 几天后,素云得知扶松要离开,心中一紧:“扶松哥,这么急着走?”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得不去。” 扶松语气平静。 窗外下起细雨,雨滴敲打 “在水一方” 的窗棂,素云望着雨幕,心中泛起愁绪。“一定要走吗?” 她轻声问。 扶松点头:“有些路,总要去走。” 素云犹豫片刻,轻声道:“扶松哥,我娘的事……” 扶松目光柔和:“我知道,她是个了不起的人。你放心,我会去大连看望她。” 素云眼眶湿润:“谢谢你,扶松哥。” 雨渐渐停了,扶松推开窗,天空泛起淡青色。他取出一方绢帛:“这是我抄写的《蒹葭》,留作纪念。” 素云接过,重新抚琴,清越的琴声中,《蒹葭》的词句缓缓流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军用吉普缓缓行驶在玄武湖畔。扶松坐在后座,不时回头张望,直到小白楼和 “在水一方” 消失在视线中,才长叹一声靠向椅背。 突然,车子急刹,扶松险些撞上。开车的中士探出头正要呵斥,却见桂芳气喘吁吁地站在车前。她的短发被露水打湿,鞋子沾满泥土,显然跑了许久。 “桂芳?你怎么来了?” 扶松惊讶不已。桂芳红着脸递出一个纸包:“扶松大哥,这是我连夜做的卤水鸭子,路上吃。” 扶松双手接过,心中一暖:“谢谢你,桂芳。以后别这么见外,叫我扶松就好。” 桂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扶松大哥!” 茂良准备骑车送素云上学时,被茂功叫住。“这是扶松托我给你的。” 茂功递来一个木盒。茂良打开,里面是一盒饱满的桑葚。他的笑容突然凝固,脸色发白。 “大哥,让老张送素云吧,我有点事。” 茂良匆匆将盒子塞回,转身快步离去。茂功一头雾水:“不喜欢也不用发脾气啊……” 素云走出金陵女大校门,左右张望,既不见茂良的双人单车,也不见老张的黑色轿车,心里不免忐忑。之前茂良说不再接送她上下学,看来是真的。 第65章 卤水鸭子 正犹豫时,一辆银灰色德国奔驰 “吱” 地停在身旁,顾维礼满面笑容地下车,手中捧着白玫瑰:“Miss Chen,茂良今天有事,特意让我来接你。梦琳入选航空公司,不日将首飞,家里今晚办庆祝派对,他得去当‘护花使者’。” 顾维礼也算风度翩翩,但在素云眼中,比起茂良的儒雅气质,总显得少了几分韵味。还没等她开口,月梅气喘吁吁地跑来:“素云!你哥哥还没来吗?我们快去桂芳家看看!我刚去社会学系,发现她一整天都没来上课,也没请假!” 素云有些着急:“良哥哥今天不会来了,我们自己去吧。” 顾维礼见状主动说道:“Miss Chen,需要我帮忙吗?” 宗家住在下关,前面临街是店铺,后面是住家院落。下关靠近火车站和码头,人流量大,加上宗家祖传手艺,多年经营也小有名气。此时正值晚饭高峰,店铺里生意正忙,宗父和伙计忙着招呼客人,顾不上招待他们。月梅常来,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穿过侧门进了后院。 桂芳穿着蓝底白花短褂,袖子挽到肘上,正从脏水盆里捞出一只鸭子准备脱毛。她围裙和布鞋沾满鸭毛与污水,显然已忙碌许久。听见呼唤,桂芳抬起头,满脸疲惫,刚要起身,突然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桂芳!你怎么了?” 素云和月梅急忙扶起她。桂芳只是苦笑摇头,不愿多说,只拜托她们帮忙向学校请三天假。 顾维礼和店里伙计交谈几句后,把素云拉到一旁:“伙计说昨天店里少了一对卤水鸭子,宗小姐承认是她拿走的。宗老板发了好大的火,罚她干活,听说她一整天都没吃饭。就为两只鸭子,至于这么苛待女儿吗……” 素云也愤愤不平:“桂芳,你爹卖鸭子的,就算你吃两只又怎样?何苦这样为难你!” 桂芳脸色苍白,眼神却透着倔强:“素云,你是官家小姐,不懂小户人家的难处。这几年家里攒的钱,因为货币兑换几乎赔光了。东拼西凑供我上学,哥哥又要娶亲,爹一个人操持里外,实在不容易。现在鸭子进价天天涨,他卖二三十只才赚得出一只的钱,我能理解他生气。这些苦我自己能扛。” 月梅突然打趣:“桂芳,那鸭子真是你吃的?我看是送给某人了吧!重色轻友,素云过生日你都没这么用心!” 桂芳顿时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夜深了,素云辗转难眠。她骗自己是因为担心桂芳,可心里清楚,她在等茂良。往常茂良在家,每晚都会来找她聊天;即便外出,回来见她没睡,也会催她休息。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再来接自己,这个疑问从早上就萦绕心头。 终于听到熟悉的汽车声,素云拧亮台灯,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张得心跳加速。然而脚步声在门前停顿片刻后,又渐渐远去 —— 茂良直接上楼了。 第66章 时事激荡 素云满心失望,委屈与恼怒交织,猛地关掉台灯,用被子蒙住头:“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 她伸手想扯下脖子上的白玉佛,最终还是忍住了。 几天后,在小仓山下三人常聚的亭子里,素云惊讶地发现桂芳回来上课了:“桂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上学了?” “多亏了你哥哥!他们图书馆食堂这个月每天在我家订十只外卖,我爹一高兴,就准我回来上课了。不过家里缺人手,我放学后还得回去帮忙。” 月梅笑道:“良公子真是大好人!明天他来上课,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我明天要上钢琴课,不去了。” 素云闷闷地说。 “你们闹别扭了?” 月梅好奇。 桂芳打趣:“只听说恋爱的人爱闹别扭,兄妹间也这样,真有意思。” 她的无心之语,却似说中了什么。 这时,社会学系班长跑来找桂芳:“桂芳!你原来在这儿!东北出事了,四平打起来了!学生会明天要联合金大、中大搞游行,你赶紧回去写标语、贴横幅!” 桂芳脸色一变,脑海中浮现出扶松在战场上厮杀的画面,坚定地说:“走,我们回去!明天一起参加游行!” 月梅和素云却面露难色。 “月梅,我娘不准我参加这种活动,被她知道要打死我的。” 月梅怯生生地说。 桂芳转向素云:“你呢?” “我父兄都是军人,不太方便…… 我得先问问大伯的意见。” “你更应该表明立场!难道你想让他们打这场战争?” “我当然不想!但…… 我不能瞒着大伯。” 桂芳失望地摇头:“算了,不指望你们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陈家饭桌上气氛压抑。陈伯钧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吃饭;茂良低头扒饭,始终不敢和素云对视;只有兰娣兴致勃勃地说着丽容在上海的生意和新买的公寓,淑怡闹着要去玩,却无人回应。 饭后,素云鼓起勇气走进陈伯钧的书房。她说出心中的困惑,陈伯钧耐心解释:“素云,没人喜欢战争。但有些矛盾无法调和,只能用武力解决。” “可是扶松哥在东北,您和茂功大哥以后也会参战吗?” “别担心,局势会很快稳定下来。” 见素云仍有疑虑,陈伯钧语重心长道,“我们陈家世代为官,家族命运和当下局势紧密相连,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无奈。” 临走时,陈伯钧叮嘱:“明天别去上学了,在家待着。学生要游行,街上不安全。尤其像你这样的官家子女,千万不能参与这类活动。” 素云这才明白伯父的担忧,默默点头。 第二天下午,桂芳突然来到 “在水一方”。原来游行时遇到阻拦,她和同学走散,不敢回家,便来找素云。她脸上还带着兴奋:“素云,你真该去!全南京的学生都出来游行,大家高喊和平口号!可惜被拦住了,不然我们都能走到官邸!不过咱们金女大太冷清了,别人都是几百人,我们才几十人。” 第67章 青青子衿 素云打趣:“吴校长不是说等我们毕业,就有‘千朵玫瑰’吗?” “依我看,是有些同学只在意风花雪月,不关心家国大事!” “好好好,你最进步行了吧!” 桂芳喝了口茶,突然被墙上的玻璃字框吸引:“这字是谁写的?太漂亮了!” “是扶松哥写的《蒹葭》。” 素云语气平淡。 桂芳走到跟前,轻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转身问,“‘在水一方’这个名字,也是葛大哥取的?” “是啊,匾额也是他写的。” 桂芳的声音低下去:“他去东北后,给你写信了吗?” “现在打仗,通信不便。不过他在四平给我打过电话,说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桂芳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幅字,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 春日的阳光难得这般明媚透亮,可素云的心情却如坠阴霾。自桂芳参与那场活动归来,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开朗爱笑。三人相聚时,她总是独自静坐,眼神飘忽,即便看向素云,目光也似穿透了她,落向遥远处。无论怎么追问,桂芳都只是沉默以对。 更让素云不安的是,茂良也在悄然疏远她。从前好歹还能在晚餐时见上一面,可这几日,他连家都不回了。茂良曾是她心底最坚实的依靠,有他在,连空气都带着甜味;如今他的冷落,让素云陷入深深的恐惧。幸好还有 “在水一方”,这个小小的天地成了她的避风港,能独自舔舐伤口,任泪水肆意流淌而不必担心被人瞧见。 素云推开窗,让阳光倾泻而入,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写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来,子宁不往?挑兮达兮,在城厥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写完,她轻轻放下笔,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良哥哥……”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箫声,幽咽婉转,如泣如诉,撩拨着素云的心弦。她情不自禁地和着曲调,轻声吟唱《忆秦娥》:“箫声吟,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厥。” 歌声与箫声相得益彰,素云猛地回过神,扑到窗前张望。只见几十米外的水畔,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独立,手中朱红色的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良哥哥!” 她惊喜地大喊。这声呼喊仿佛惊醒了那人,茂良浑身一颤,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夜幕降临,天空乌云密布,空气中潮气凝重,仿佛能拧出水来,连 “凤梧” 琴的琴弦都透着湿润。这样的夜晚,本不适合外出,可伯父和茂良都未归家,素云实在不愿与伯母、淑怡共处一室,还是来到了 “在水一方”。 前日所写的《子衿》还摊在桌上,素云随意瞥了一眼便放到一旁。她拿出扶松的来信,熟悉的水印石松信笺上,字迹苍劲有力: 第68章 被诬是贼 “素云吾妹: 见信安好!别时所托之事,我一直记挂在心。近日稍得空闲,已前往大连海岗拜祭婶母,并修缮了坟茔。按照义父的心愿,在墓旁栽种了几株玫瑰。想来婶母在天之灵,见你长大成人、前程似锦,也能安心了。只是一些公事仍未能办妥,我虽尽力周旋,只怕暂时难以如愿…… 素云跳过后面的内容,想着明天可以讲给桂芳听。正想着,郑嫂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云小姐,云小姐!太太叫你赶紧回去!” 素云匆匆赶回,一进大厅,气氛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兰娣端坐在沙发上,大刘带着厨娘等人靠墙站成一排,郑嫂也低着头缩在一旁。淑怡见她进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兰娣上下打量着素云,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素云,我问你,你老实回答。刚才你在浴室洗澡了?” 素云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在洗脸台上看到淑怡的玉佩?” “玉佩?我没看见。” “你撒谎!” 淑怡跳了起来,“你在我后面进去的,怎么会没看见?” “我真的没看到。或许你自己忘在哪儿了?” 淑怡被顶撞,顿时火冒三丈:“肯定是你偷的!那是爸爸送我的新年礼物,快还给我!” 她猛地一推,素云躲避不及,重重撞在茶几上,脖子上的白玉佛挂件滑了出来。 “我的玉佩!你果然是个贼!” 淑怡尖叫着要扑过来,被兰娣一把拉住。素云慌乱解释:“这是良哥哥送给我的,怎么会是你的?” “把玉佩给我看看。” 兰娣冷冷伸手。素云犹豫片刻,心想清者自清,便解下递了过去。 兰娣端详片刻,嗤笑道:“到底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这明明是老爷给淑怡的玉佛,上好的和田羊脂白,值几百大洋呢。我好心栽培你,还撮合你和维礼,顾家什么没有?你还挑三拣四。装什么清高,原来见钱眼开!” 一时间,大厅里的目光如芒在背,怀疑、轻蔑、鄙视交织,素云只觉浑身发冷,仿佛被当众剥去衣衫,羞愧难当。 “不,真的是良哥哥给我的,你可以去问他!” “问他?你们穿一条裤子,他能不护着你?当我是傻子?” 兰娣越说越气,上海方言都冒了出来,“大刘,郑嫂,把她带到楼上,等老爷回来,打发她滚回乡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素云挺直脊背,扣上旗袍盘扣,抹去眼泪:“不用你赶,我自己走!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家!” 说完,她转身冲进雨幕。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雷炸响。 雨幕如帘,素云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走着。离开时的愤怒早已被雨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恐惧。湖畔漆黑一片,她凭着记忆摸索着林间小路。能去哪儿呢?月梅和桂芳家境并不宽裕,她不愿去添麻烦;可在这偌大的南京城,她又能依靠谁?湿透的旗袍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实在走不动了,她挪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根坐下,“就算树被雷劈倒,我也不想动了……”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沉沉睡去。 第69章 梦母谶曲 “妞儿,妞儿……” 迷迷糊糊中,素云听到轻柔的呼唤。睁眼一看,雨不知何时停了,林间薄雾缭绕,一位红衣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娘!” 素云飞奔过去,这熟悉的梦境她做过无数次,可这次,她真的扑进了母亲温暖的怀抱,甚至感受到了那久违的体温。 “娘,你去了哪里?我好想你!带我走吧,我只要你……” 素云泣不成声。金毓贞眼中含泪,轻轻擦去女儿的泪水:“妞儿,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不!娘,你没死!带我一起走吧,我好累……” “陈素云!” 金毓贞语气严厉,“当年我不想死却不得不死,如今你明明能活,怎能说这样的话?你不是我金毓贞的女儿!” 见素云愣住,金毓贞语气缓和下来:“妞儿,你的磨难才刚刚开始。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有高贵的血统。别在意他人的闲言碎语,做你想做的事。无论遇到什么,咬紧牙关,一定能挺过去。” 她将手搭在素云肩上,似要传递力量。 “娘给你唱支曲吧。” 金毓贞轻声吟唱:“乱世桃花逐水流。情关三历,错!错!错!永失我爱,莫!莫!莫!悔不该,误食桑葚良人远;幸得那,山中乔木永为依。风云变,山河易,三春好景不复在。从此后,一生飘零,四季霜雪,抖落兰香为草色。悲兮!悲兮!终我思来岂无伤……” 歌声回荡,连草木都似在低泣。素云不安地问:“娘,这是什么曲子?我从没听过。” “这是你的人生,女儿。记住,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过去……” 金毓贞的身影渐渐模糊,被浓雾吞没。 “娘!” 素云哭喊着伸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一阵风吹过,雾气消散,她仍躺在树根上,浑身湿透。原来,只是一场梦。 天色微亮,雨停了。素云想站起身,却只觉浑身酸痛,头痛欲裂,刚一抬头,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素云这场昏厥来势汹汹,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昏迷中的她,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仿佛听见茂良焦急的呼唤,伯父愧疚的自责:“云儿!云儿!我该怎么向你爹娘交待啊!” 她想睁眼回应,却浑身无力,再次陷入混沌的梦境。只是这一次,母亲金毓贞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伯母杨兰娣和堂妹陈淑怡交替闪现的面孔。伯母的嘲讽如针刺耳:“野种就是野种,烂泥糊不上墙!” 淑怡的尖叫让她心悸:“原来你是个贼!贼!贼 ——” 她在心底拼命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意识深处不断呼唤那个名字。而每当这时,总会有温柔的回应传来:“云妹妹!我在这里,你快醒过来吧。” 茂良守在病床边的模样令人揪心。他双眼熬得通红,面容憔悴不堪,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也拒绝任何人轮换照顾。丽容提出帮忙,被他婉言谢绝;梦琳劝他休息,他也充耳不闻。愧疚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断责怪自己,那天为何要出门,把妹妹独自留在家里,才让她遭受这般委屈。若是她有个万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第70章 撕破脸 此刻的杨兰娣,独自站在燕子矶的窗前。江风呼啸,吹散了她未盘起的长发,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又诡异。五月的劲风,吹不散她心中的郁结,几天前的那场冲突,在她脑海中反复重现 ——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陈家小白楼在风雨中显得阴森可怖。偌大的宅院里,只剩杨兰娣和淑怡母女蜷缩在沙发上。 “妈妈,我有点怕!” 淑怡颤抖着说。 “别怕,有妈妈在。” 杨兰娣嘴上安慰着,心里也直发怵。结婚多年,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暴怒,那模样像极了一头失控的狮子。她知道自己行事有些莽撞,可她生性要强,绝不肯承认半分后悔。在轻柔的安抚中,母女俩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惊醒了杨兰娣。她睁开眼,只见大刘领着医生和护士匆匆上楼,仆人们在厅里厅外、楼上楼下穿梭忙碌,天已经亮了。她拉住下楼的大刘:“老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和二少爷在楼上守着云小姐。” “她怎么了?” 杨兰娣装作不经意地问。 “晕过去了,在老树林里找到的,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怎么叫都不醒,老爷和二少爷急坏了!” 杨兰娣不耐烦地挥手:“去叫老爷下来。” 大刘面露难色:“太太,老爷正在气头上,我……” “快去!” 在杨兰娣的呵斥下,大刘只得匆匆离开。 杨兰娣走进书房,迎接她的是陈伯钧和茂良铁青的脸。“你对素云做了什么?逼得她大雷雨夜跑到荒郊野外!” 陈伯钧强压怒火质问。 “是她自己做了不光彩的事,被揭穿了才跑的。咱们陈家得守规矩!” 杨兰娣辩解道。 “云妹妹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茂良怒目而视,连 “杨姨” 的称呼都省了。 杨兰娣拿出玉佛:“这就是证据!淑怡洗澡落下的玉佛,她偷偷据为己有,手脚不干净!” 茂良一把夺过玉佛:“你确定这是淑怡的?” “当然!这是过年时老爷送她的,扬州师傅雕的,家里只有她有!” “谁说只有她有?我也送了素云一个!” 茂良翻转玉佛,背面的 “良” 字清晰可见。 “父亲给我一尊观音、一尊玉佛,这是我亲手给云妹妹的,根本不是淑怡的!你当众冤枉她,她怎么受得了?” “你住嘴!我好歹是你的继母!” 杨兰娣被驳得恼羞成怒。 陈伯钧冷哼一声:“你心胸狭隘,哪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杨兰娣彻底崩溃:“好!自从那丫头进了陈家,你们父子都变了!” 说着,她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梦琳私下里都找我诉苦过好几回了,你知道你这一对宝贝儿女干了什么吗?他们…… 他们私订终身!” 陈伯钧如遭雷击,浑身颤抖:“你疯了!血口喷人!” 杨兰娣疯狂地夺过玉佛:“看!她把刻着你‘良’字的玉佛贴身戴着!这不是私情是什么?再不管,都要出丑事了!” 第71章 桑葚有毒 “啪” 的一声,陈伯钧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杨兰娣捂着脸,哭喊道:“结婚十几年,你为了外人打我!好,我记住了!” 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几天后,素云坐在院子的白色秋千椅上,望着天边晚霞出神。她刚从大病中苏醒,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幸好救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丽容担心她着凉,坚持让她披上披肩、裹上毛毯。自从杨兰娣带着淑怡回了燕子矶,丽容从上海赶回来操持家务,既要照顾素云,又要调和家庭矛盾,忙得不可开交。 素云大病初愈,却感觉恍如隔世。虽然没人明说,但她知道家中变故与自己有关。茂功、丽容和伯父对她愈发呵护,可茂良却比从前更疏远了。昏迷时,她清楚记得他的焦急与心疼,可醒来后,他却总是躲着她。今天,她听说茂良要带梦琳回家吃饭,特意在院子里等他。 夕阳西下,汽车声由远及近。茂良搀着梦琳下车,他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配青莲色西裤,梦琳身着紫罗兰连衣裙,两人看起来十分般配。正要进门时,素云轻声唤道:“良哥哥!” 梦琳微笑着打招呼:“素云,身体好些了吗?正想去看你呢。” 素云敷衍着回应,目光却一直盯着茂良。 “梦琳,你先进去吧,我和云妹妹说说话。” 茂良似乎知道躲不过了。 等梦琳走远,茂良轻声说:“云妹妹,你还没痊愈,别着凉,我送你回房吧。” “不用,病不好也罢,反正你也不在乎。” 素云语气带着怨气。茂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说:“云妹妹,你知道扶松哥离开前送我什么吗?” “茂功哥说是一盒桑葚糕,怎么了?” 素云疑惑地问。 茂良苦笑道:“那不是普通的糕点,是一种警示。你读过《春秋》,应该知道桑葚的典故吧?郑国公主夏姬出嫁前,曾与庶兄公子蛮关系亲密。友人劝公子蛮:‘桑葚虽美,却暗藏危险,过度沉溺会伤人。’可他却说‘即便付出代价,也甘之如饴’,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扶松哥用桑葚提醒我,我们…… 只能是兄妹。” 这番话如晴天霹雳,素云瞬间清醒。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沉溺在如此荒唐的幻想里。他们是兄妹,怎么能有这样的感情?羞耻感涌上心头,她只觉脸颊发烫,低头绞着毛毯,不敢看茂良。 茂良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伸手轻抚她的长发:“因为你是我妹妹,我会护你一生周全;也因为你是我堂妹,有些感情,我们必须放下。你明白吗?” 素云拼命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明白,良哥哥,我都明白。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茂良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如刀割。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是在痛苦中煎熬?明明深爱,却不得不亲手斩断情丝,这份折磨,让他的心千疮百孔…… 第72章 难为和事佬 丽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燕子矶杨公馆了。 “母亲,你就跟我回去吧。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别提有多惦念您和淑怡妹妹了。” “是吗?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嗨,您还不知道父亲那个倔脾气,他几时对人服过软?” “那我就是该吃哑巴亏的吗?你回去告诉他,我这一巴掌不可能白挨,他要是不来这里认错赔罪,我就在这里养老了。”兰娣说完别过脸去,丽容只能看到她背部的坚硬线条。 看来正面温情相劝是不行了,丽容转而叹道:“唉!您不在家里,父亲许是心情不好,每天都到‘新亚舞厅’去呢!” 兰娣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哦,他去干什么?” “听红玫瑰唱歌呀!” “红玫瑰?什么人?” “‘新亚舞厅’的头牌歌女,母亲不记得了,素云生日晚会的时候她也来站过台的。” 兰娣眼前闪过一袭火红色的裙摆:“哼!男人都是瞎了眼了,总是被这样的贱女人迷得七昏八素。” 丽容见此招有效,赶紧趁热打铁:“所以您得尽快回家呀,不然还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兰娣徐舒一口气问道:“梦琳有日子没来看我了,不知在忙些什么?” “她?别说您好了,只怕连顾家人都很少见到她了。” 丽容狡黠地“扑哧”一笑:“她现在,不在飞机上,就是在我们家了。瞧两个人那亲密的样子,只怕亲事也不远了。”兰娣的目光呆滞了几秒钟,笑容也凝固了。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怎样才能让自己体面地回到陈家,又能在素云的心上狠狠扎上一刀呢?她打定主意,笑盈盈地面对着丽容。 丽容气呼呼地进来,一屁股坐在临窗的琴榻上,一只手不停地摇着手中的团扇,额前的刘海也被扇成了个“人”字形。 “大嫂,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在水一方’?谁惹了你了?” “还不是你那宝贝二哥。” “良哥哥怎么了?”素云手中毛笔一顿,眼看墨黑了一片,赶紧将字揉成一团扔进字篓里。 “烦心事真是一箩筐,这家里老的少的,都这么难摆弄,没一个省心。”丽容正一肚子委屈没处诉:“父亲和杨姨,哪一个都不肯低头,就这么僵持着。我看茂良和梦琳年纪都不小了,两个人又一直处得不错,不如把亲事订了。杨姨也好就坡下驴,回来替他们操办。谁知你那古怪的良哥哥竟然死活不同意,又说不出为什么。真是气死人了!”她一抬眼,却见素云脸色变得惨白,吓了一跳,忙上前搀住她:“怎么了?医生说了要在家多静养,你那么急着回去上课,说了不行的。” 素云倚坐在窗前,见她脸色好了一些,略安了安心:“素云哪,不是我想逼你二哥。现在,全南京城都把梦琳看作是我们家的媳妇了,要是婚事不成,不但杨姨没法回来,也会开罪顾家,那是什么后果?” 第73章 《 六 法 全 书 》 她顿了顿,试探着说:“素云,你和茂良关系亲厚,他一向听你的。不如,你帮我劝劝他。” 素云勉强定了定神:“好吧,大嫂,我试试看吧。” 丽容大喜:“那我马上叫他来。”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五月尽六月来,正是江南梅雨季节,淋沥沥的蒙蒙细雨将玄武湖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空气中飘来一阵栀子花的清香。“真快呀,转眼春天就要过去了。”素云轻声呢喃,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身后的茂良说。 茂良将一个白手绢小包放在“凤梧”琴旁:“云妹妹,小时候每到这时,我和大刚都会带你去采栀子花,每次你都不让我们多摘,说花也有生命。” “小时候的事不提也罢,都过去了。良哥哥早就是大人了,就快娶亲了,以前的事还是忘了的好。” 茂良急了:“云妹妹,你不要相信那些胡话。大嫂是说过让我和梦琳订亲,但我是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别人不知道,云妹妹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既知道,又何必这样问来戳我的心呢。”茂良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素云心里一酸,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良哥哥,你好糊涂,如果你不想娶梦琳姐,又为什么和她交往这么久?现在人人都认定你们是一对,你这,你这不是要害她吗?” “我真的顾不了那么多!”茂良突然紧迈几步,拉着素云的手,将她揽入怀中。素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茂良箍得极紧,令她动弹不得,她能清楚地闻到哥哥月白长衫隐约透出白兰花醉人心脾的馨香,她的理智在一点点溃堤,只听茂良缓缓诉说: “云妹妹,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不敢见你,每天都跟梦琳在一起,我是想努力忘记你。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你的脸,你的影子每时每刻都在我眼前晃动。有好几次,我对着梦琳,都差点喊出你的名字。云妹妹,我们————————我们不如私奔吧!” 听到“私奔”这两个字,素云仿佛被抽醒了一般,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茂良的怀抱,她如此用力,竟使得茂良后退了好几步。“私奔?良哥哥你疯了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伯父,大哥大嫂,还有梦琳姐,他们怎么办?你要让陈家成为中华民国的笑柄吗?” “那怎么办?我们的曾祖父母也是表兄妹,亲上加亲,我们也只有四分之一的相同血脉,既不同父又不同母,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茂良大吼,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痛苦地抽搐着。 “良哥哥,《六法全书》规定旁系亲属可以通婚,而直系亲属则不可以。谁让我们都姓陈呢?” 素云一字一顿,茂良只得苦笑:“几千年男权社会的遗存。”看得出来,理智在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上。 “这个世界就是一张巨大的网,人们彼此相关注的眼神就是一根根丝线,交缠在一起,谁也休想挣脱这张网。行了,云妹妹,我懂了,以后这样的话再也不会说了。” 第74章 茂良要订婚了! “良哥哥,你还是应下顾家的亲事吧。这样,伯母和淑怡妹妹也好回家来。就算是为了我好,啊?”素云恳求地看着哥哥。 “既然真爱不能相守,那么娶谁都无所谓了。云妹妹,你一定要我和梦琳订婚吗?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吗?”茂良绝望的眼神中闪烁着最后一缕希冀的光芒。 素云硬起心说:“是的,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哥哥娶了嫂子,小妹也自会择良人出嫁。” “是葛扶松,还是顾维礼?”茂良除了绝望,更多了一丝忿恨。“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相信伯父自会为我作主。”素云语气坚冷。 “好,好,好!既然妹妹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茂良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看着哥哥颀长的背影踉踉跄跄消逝在回廊尽头,素云周身的力气好象一下子被抽干了,心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空了,她无力地伏在琴榻上痛哭起来—————————— 陈茂良和顾梦琳要订婚了,对于这个消息,南京的社交圈里倒是波澜不惊。本来嘛,自打还都以来,顾陈两家就是差不多默许为儿女亲家的,订婚本是水到渠成的事,要不是因为梦琳刚当上空姐,只怕是要直接结婚的。 但订婚的喜讯给陈家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太太杨兰娣带着淑怡回来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除了对茂功和丽容夫妇,兰娣和其他人的关系都变得微妙起来。对陈伯钧是尊敬中隐含疏远,对茂良是尴尬中杂着疚意,对素云则是冷漠中暗含敌意。好在素云也习惯了,她白天在随园上课,下午回来泡在“在水一方”,尽可能躲着伯母,更躲着茂良。 自从茂良辞教,“先秦两晋文学”的上座率急剧下降,那位留山羊胡子的老先生不得不使出杀手锏——点花名册。这一下,为了期末顺利拿到学分,女孩子们不得不强打精神听完老先生令人昏昏欲睡的絮叨了。 “今天你怎么来了?月梅呢?”素云见是桂芳坐在旁边,颇为诧异。 “别提了,她‘病’了,叫我来帮她应个景。” “哦?病了?什么病?要不要紧?”素云着急起来。 “什么病?心病呗。”桂芳颇有些阴阳怪气。 “你还不知道她对你哥哥的心意吗?现在意中人要订婚了,她哪能不受打击呢?这不,不知道到哪个湖边痛哭去了。” “我虽早有直觉,但没想到月梅她用情有这么深。”素云轻叹一声说。 “你哥哥的订婚礼什么时候办?” “初六,就是6月25日。” “我听说还包下了‘新亚舞厅’?” “这都是顾家订的。” “是啊。你哥哥当上了高官的女婿,以后前程不可限量啦。”桂芳替月梅不平。 “不是这样的。良哥哥可不是这样的人,他连行政院都不去,宁愿呆在中央图书馆这样的清水衙门,怎么会想攀龙附凤?他和梦琳姐是西南联大的同学,不是你想的那样。”无论谁这样看茂良,素云都不能接受。 第75章 湖畔纳凉 桂芳也自觉失言:“那算我说错了吧。细想想,你哥哥对月梅也一直没什么意思,只是你,有这么个人为什么不早说,我好及早提醒月梅,免得她一直做梦。” “我也不敢确定。”素云嗫嚅道。 “葛大哥他——会来吗?”桂芳不经意地问。 “他肯定来不了。” “为什么?”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哪能为了家里这点事离开驻地呢?” “也是。”桂芳无限惆怅。 “桂芳,初六你和月梅一起来吧。” “月梅肯定不会去,我也要陪她。算了吧,代我们向你良公子说声贺喜了。” 唉!你们还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去,但我呢?只能强颜欢笑地祝福他们幸福,素云心中不胜悲凉。 自民国建都南京,玄武湖便一直是市民们在炎炎夏日纳凉消暑的后花园。此时虽说还只是阳历六月中旬,但有“火炉”之称的南京已是酷热难挡,人们携儿带女地来到玄武湖边,在带着潮湿湖水凉意的晚风吹拂中暂时忘却了夏日的严酷。这片原本幽静雅谧的水域霎时变得人声鼎沸。 “瞧啊!这玄武湖都快赶上秦淮河了。”丽容悻悻地将竹帘放下,岸上的喧嚣声略为远了些。“对不住了,诸位,原打算到这‘在水一方’来清静逍遥一番的,却没成想吵成这样。” “嫂子太客气了,玄武湖原本就是市民纳凉休息之所,哪能因为我们来了,别人就不能来了呢?不过,这座水阁的确是清新雅致,人间仙境啊!”一位小个子,戴黑边眼镜的青年说道。他是茂良“西泠印社”的社友,南京世家甘家的三公子甘志得。 “是啊,要不是为了茂良兄花烛之喜,我们还不知道你老兄建了这么个‘琅環福地’呀!”一个面目俊朗的年轻人倚着窗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家铿不愧是《申报》的记者,用起词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你要注意了,我和茂良只是订婚,还用不上‘花烛之喜’这四个字。”梦琳笑着辄揄着老同学,又瞟了一眼身边的茂良,两颊现过一片红晕,显得无比地娇媚。 陆家铿看着她有些发怔,忽又回过神来:“那你们干吗不干脆结婚?这爱情马拉松都好几年了,还没够吗?” “嗨,没听说‘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吗?结婚嘛,当然要等到秋天了。”茂功替弟弟回答道。 一听日子已定,大家更加兴致勃勃随,纷纷秀出自家礼物.陆家铿的礼物是一部崭新的“开麦拉”,据说是最新上市的美国货。而甘志得拿出的是一方田黄印章,他颇为得意地说:“茂良兄也是金石高手,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还望不嫌弃呀 !” “哪里哪里,谁不知道‘一两田黄十两金’呢,这礼实在太重了!”茂良道。 “嗨,也是家里存下的,又不是特地买的。我不也只是个吃瓦片的,只会写写戏评挣几个小钱,可比不上陆大记者的妙笔生花。” 第76章 香 根 鸢 尾 甘志得和陆家铿的斗嘴正热烈,可这一切都与素云无关。本来她不想来的,可是丽容说她是“在水一方”的主人,非得拖着她来。这还不算完,还让她面对着茂良梦琳坐着。她从没有象今天这样讨厌顾梦琳,讨厌她秋波流转的大眼睛,讨厌她浅笑时的酒窝,就连她身穿的淡紫色连衣裙都那么令人生厌。她知道这是妒忌,却丝毫不能有一点流露,她掩饰得很好,至少旁边的顾维礼一点也未察觉,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他上月的香港之行。 “Miss Chen,我给你带了件好东西,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哟!”顾维礼说着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子。瓶身呈三角形,最宽的底部也只有三个手指并排粗,银白色的瓶盖闪着柔和的光泽,瓶中的液体呈现淡淡的蓝色。 “哟,这是什么香水呀?好象从来没见过。”丽容一把抢了过去,“咦?这瓶子上印的是什么花?这种蓝色的花真是好奇怪。” “这叫香根鸢尾,法兰西的国花,正宗的巴黎香水。还是在香港时一位领事送的,在国内是买不到的。”丽容好奇地旋开盖子,挤了一滴在自己掌心,又往素云手中挤了一滴。顿时“在水一方”里异香扑鼻,这种香就象暗夜里魅惑的精灵,大家赞叹不已。 “维礼啊,这可不好。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送给我们家云儿呢,你亲妹妹可是要订婚的,你做哥哥的就没什么表示?”茂功打趣。 顾维礼恨恨地白了妹妹一眼:“早被她抢了一瓶去了,幸好我留了一手,不然什么都没有了。” 梦琳也不甘示弱:“小气鬼!哼!” 丽容瞪了丈夫一眼,似乎在说:知他们兄妹非一母所生,素来不睦,还要挑事?茂功自知理亏,转而见陆家铿紧攥着香水瓶发愣,问道:“怎么了?这瓶子里有新闻?” “还真的有。我从这小小的一瓶香水,看到了战后的欧洲经济。你们看,这瓶香水从原花的种植,采集,压榨,到香精的提取,加工,产品的包装上市,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想不到诺曼底登陆不到两年,欧洲的经济竟恢复到如此水平。反观我们中国,不但民生更加凋蔽,商户们连连破产,而且到处都在打仗,看不到一点和平的希望————————————” 他越说越激动,香根鸢尾随着他手臂的舞动上下翻飞。 “家铿啊,我知道你刚加入了民盟。不过,现在时局这么乱,你可要谨言慎行。毕竟有方强的前车之鉴,你——————————”一声沉闷的响声让梦琳没有再说下去,原来是茂良把田黄印章摔到了地上,印面上留下一个小白点,好在是光面,没有什么关系。 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顾陈两家的订婚礼如期举办了。新亚舞厅内高朋满座,笙歌燕舞,好不热闹。头牌歌女红玫瑰正风情万种地在台上演唱开场曲《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红色的裙裾随着她的轻旋,绽放成绚烂的花瓣。伴着这欢快的歌声,客人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 第77章 女孩们的心事 但这一切对于素云来说只是一场梦魇。今天她还是穿着哥哥送给她的那件白纱裙,依然是那么绰约动人。在旁人看来她是春天里娇嫩的新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的心就象深秋寒风中飘落的枯叶。当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宣布订婚仪式开始时,当一身琉璃白西装的茂良挽着穿着淡紫色低胸晚礼服的梦琳出场时,她也跟着别人机械地鼓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梦!是梦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甚至因为自己僵硬的舞步差点将顾维礼绊得摔一跤,她都还没从梦中醒过来。最终是丽容的一句话终于将她击醒,当时茂良和梦琳举着酒杯过来,她傻傻地叫了声梦琳姐。 “素云哪,怎么还叫姐姐?应该叫二嫂才对。”她终于醒了,哥哥身边有嫂子了,这不是梦!—————————— 七月流火,树上的知了不停地叫着“热呀,热呀”,今天拿了成绩单,就算是正式放暑假了。一般来说,人老思旧,而年轻人则喜欢展望未来,所以此时,小仓山凉亭里的三个姑娘所想的,不是她们成绩单上的全优,而是即将开始的暑假生活。 遭受失恋打击的秦月梅此时隐忧的是自家在江心洲的几十亩田,那是她和母亲生活的支柱。她母亲是继室,前头是有儿女的,抗战时父亲带着母女二人西撤,不幸牺牲于常德。等到她们回来才发现淮阴老家的几百亩良田已全被前娘的儿子所占,只有这江心洲的几十亩薄田勉强留下了下来。要是那边打起仗来,她的异母哥哥们又回来争田抢房子,该怎么办? 宗桂芳此时反复想到的是这样的场景:大热的天,她站在土台前,面前是一盆热呼呼,脏兮兮的水,左边是一堆褪了毛的鸭子,右边是一堆没褪毛,淌着血,不时还扑腾一下翅膀的半死不活的鸭子。而她全身上下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脸。想到整整两个月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她不由打了个寒噤。眼见卖出去的卤货越来越少,而原料却越来越贵,宗桂芳有预感,也许下学期,金陵女大就不会再有她这个学生了。 相比这两个为生计问题发愁的女孩,素云的忧伤是纯粹精神层面的。陈伯钧回南京时带回的不仅是更多的古董字画,还有几百顷的田契,一座庐山公寓的房契和一座高岭土矿的股份。兰娣已带着淑怡去上海了,茂功要随部队出征淮北了,所以丽容和刘管家要回老家办事,素云想跟他们一起回去,伯父也应允了。因为侄女要祭父的理由很充分,何况南京的夏天也的确太热。 “你也要回老家,那家里不就剩你大伯和良公子了吗?” “是,大伯不能离开南京,良哥哥参加修复《四库全书》,也走不开。不过—————————梦琳姐会照顾好他们的。”素云瞥了一眼月梅,不再说话。 “毕竟他们还没结婚—————————”月梅似乎在对素云说,又象在对她自己说。 第78章 匡 庐 云 雾 陈家的老宅还是老样子,经历了去年秋天的繁华鼎盛,复又沉寂了下来。杂草已长了有半人高,房门上,窗棂上被层层的蜘蛛网覆盖着,这座粉墙黛瓦的临河建筑就象一个多日不曾梳洗的弃妇般在这盛夏的月夜里暗自神伤。 “少奶奶,小姐,上山要用的物件我都打点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还短了什么?”赵顺恭敬地站在堂屋里说。比起一年前,他仿佛苍老了不少,看来这老房子够他操心的了。 “不用了,你都是家里的老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丽容摸了摸太师椅的扶手,见满是灰尘,不由皱了皱眉。 “老姨奶奶的东西也打点好了吗?” “早就办妥了。她老人家坐不得车,安排了滑竿。” “他们去也好。老刘去矿上了,你要看家,山上如果就我和素云两人住,也害怕不是。说起来这房子也是叔言接洽买定的,他也熟络些。” “少奶奶说的是。”赵顺应道。 老姨奶奶是陈济琛的妾室,年纪和陈伯钧相仿,原本是老夫人的丫头,收了房后也没有生养。陈老太爷西去时,她也不过二十来岁,陈家本不愿耽误她的青春,可以分她一笔财产任她另嫁,但她却立志守寡不肯走。彼时老夫人尚在,做主在陈氏远房穷亲戚中过继了一个男孩给她,改名陈叔言。所以素云虽叫三叔,实际他也比茂功大不了几岁。 每到夏季,国民政府的权利中枢都会发生暂时的迁移。这里是匡山,是屹立于江南鱼米乡之上的一颗明珠,是上天恩赐的清凉避暑胜地,也是政府的夏都。如果你来到牯岭,你会怀疑是不是到了哪个欧洲小镇,你会讶异在这海拔几千米的山顶怎会有这样一座全西方建筑风格的小城。 当然匡山之美更多的在于它的山水,在于日日缭绕其中的云雾,在于付出百般艰辛寻访美景的快乐。一次次上山,又一次次下山,山高路窄,气力似乎已耗尽,后来完全是麻木地抬腿放腿。在跟着嫂子和三叔走向三叠泉的漫漫山道上,素云忽然产生了熔铸感,生命差不多已交付给这座山了,一切就由它看着办吧。 不知何时,惊人的景象和声响已出现在眼前。从高及云端的山顶上,一幅巨大的银帘奔涌而下,气势之雄,如长江倒挂。但猛然它撞到了半山的巨岩,轰然震耳,溅水成雾。它怒吼一声,更加狂暴地冲将下来,没想到半道上又撞到了第二道石峰。它再也压抑不住,狂呼乱跳一阵,拼将老命再度冲下,挟着雷霆窜下去了,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峡谷。无论遇到怎样的阻遏撞击,它都没有吐出一声呜咽,只有怒吼,只有呜哮。 “果然是spectacur.”丽容喃喃自语,见素云满眼疑惑,笑着解释道:“以前我的美国老师从匡山回来,说不能用beautiful,wonderful这样的词来形容,只能用spectacur来形容。那是非同一般,超越凡俗的美的意思,云妹妹没学过吗?” 第79章 三叔有古怪! “大嫂,你是外语系毕业的,我的英文水平哪能跟你比?别取笑我了。”转过头,素云望着那一泓碧水发愣,仿佛看到幼时那条小溪。 “云妹妹,你小心些,河边的石头上有青苔,很滑的———————” “唉!这样的人间仙境,要是你良哥哥来了,一定会扎个草庐不肯走的。”丽容忽又提起自己那怪脾气的小叔子,一无所知的人往往能不经意间戳穿他人的心事,此言非虚。 “听娘说阿良和顾小姐订了亲了,几时结婚哪?”陈叔言叫阿良,既显得亲热又不觉得倚仗辈份,但他不知道侄女心中的伤口又被他这一问撕裂开来。 匡山的夜,清凉如寒潭之水,天上一轮孤月,如琴湖中月影摇晃,好一个静谧的牯岭之夜。除了些许的风声,和湖畔一两声蛙叫,什么也听不到。虽然白天被三叠泉的山路折腾到腰酸腿软,但素云还是睡不着。她索性起床披上外衣,走到窗台边赏月,古人说明月千里寄相思,此地距京陵何止千里,可良哥哥的影子怎么总在眼里心上挥之不去呢?她叹了口气,正待回房时,却听见楼下大门发出“吱嘎”的声响。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出来,他四下里张望着,确定无人后,便快步走到屋后一处山岩旁。 牯岭的别墅大都是傍山岩而建,陈家的房子较为独立,处于如琴湖畔一座山崖的半山腰处,朝南的方向可俯视湖面,面北则是陡峭的山岩。素云心在怦怦跳,忙躲在窗帘后悄悄张望。那黑影在山岩旁一丛灌木前停了下来,用双手拨开杂草,转过脸向素云所站的方向望了一眼。皎洁的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晰可辩,天哪,是三叔!陈叔言确信没人后,转脸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素云跌跌撞撞坐回到床边,努力让心跳得平缓些。三叔到底在干什么?这么鬼鬼崇崇的?天边,一缕云彩缠绕在明月旁,在这匡庐云雾笼罩中,似乎掩藏着陈家的悠悠过往—————— 第二天清晨,陈叔言照常备好早饭来叫丽容和素云。见他眼角略带红丝,长袍边角亦沾满泥土露水,素云问道:“三叔昨晚没睡好吗?衣服上怎么这么多土?” 陈叔言面露尴尬之色:“是啊!早上起早把房子周围的杂草清了清,晚上又睡晚了点,嘿嘿———————”一定有古怪!素云下决心找机会去昨晚那个灌木丛看个究竟。 机会很快来了!顾家也来匡山避暑了,丽容带着叔言去拜望,素云推说身体不适不去,丽容道是她羞于见顾维礼,也就随她去了。老姨奶奶虽说总在屋子里极少走动,中午却也要休息,这正是好机会。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灌木丛旁,用手一拨,却见到一块直径半米的大石头躲在杂草深处,在它的上方露出来的是一个黑乎乎深幽幽的洞口,一阵阴森的寒风从洞口处刮来,直吹得素云汗毛倒竖。 第80章 美人汤 这块石头显然是用来遮挡洞口的,旁边的泥土都有被搬动的痕迹,素云显然是搬不动它的,但她身材娇小,从石头上方钻进去似乎勉强可行。强烈的好奇心与对未知秘密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最终从洞口扑拉拉飞出的几只盐老鼠彻底击溃了她的勇气,她落荒而逃了。 “大嫂,梦琳姐也来匡山了吗?” “她?她哪有功夫,我和兰姨都不在,她现在可是我们家半个主妇了。” “梦琳姐她住在我们家吗?” 丽容莞尔一笑:“那怎么行?还没过门呢。她是没来,不过维礼倒是问了你好几遍。还说明天一早就来看你呢。”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总是这样,象块牛皮糖,走哪都甩不脱,真烦人!”想到在这庐山顶上还摆不脱这公子哥,素云满心烦闷。 丽容会意,拍拍她的肩:“谁让我家妹妹生得这么美丽动人呢?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再说维礼也不错,家世人品没得挑,也出过洋,人长得也不差。云儿你也要给人家点机会嘛。” “大嫂,我就想不通了。难道我们陈家的儿女就一定都要和他们顾家联姻吗?” 丽容一愣,转而说:“那倒也是。所以我们现在顺其自然了,父亲也说过,你还小,终身之事等你大些由你自己定。” 见撇开了顾家这个烦人的话题,素云又想打听自己感兴趣的事。“大嫂,三叔怎么还不成家呢?” “他,高不成低不就的,难着呐。小门小户的,他看不上;高门大户的人家,又看不上他。随他去吧,又不是我们家正经的子孙,不该我们操心的。”丽容一撇嘴,似乎不想再议论下去,素云只好作罢。 “匡山之美在山南,山南之美在秀峰”,这座奇秀的山峰不仅风光绮丽,流水潺潺,且以温泉著称。一年四季,泉水温热,山中雾气缭绕,美不胜收,好一处人间仙境。 “大嫂,这么热的天,我们干吗要来泡温泉?煮饺子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夏季人体新陈代谢旺盛,这时候泡泡温泉,更可以舒筋活血。为什么中医上三伏天要贴膏药,冬病夏疗,就是这个道理。你还说呢,要不是为了治你冬天的咳嗽,我才不陪你来遭这份罪呢。”丽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素云会心地笑了一下,嫂子是真心疼爱她的,她怎能不明白? “那为什么这里叫‘美人汤’呢?” “那当然是因为它是专给我们家云儿这样的美人儿泡的,所以叫‘美人汤’呗!” “大嫂,又拿我开心。” 丽容格格发笑,指着奶白色的温泉水说:“你看这汤汁为什么是白色,加了牛奶,还漾着玫瑰花瓣,不是‘美人汤’是什么?听说蒋夫人在小汤山就经常这样泡,可以美容润肤,今天咱们也享受一下了。” 在汤池缭绕的水雾中,素云如莹玉般光洁的肌肤,盘在头顶的如云乌发,如月满姣美的面庞若隐若现,活象坠落凡尘的仙女,丽容不由赞叹:“云儿呀云儿,你真是美呀。幸而我是个女的,不然—————————嗨,要是让维礼看见了,你说他会怎样?” 第81章 天降横祸 “大嫂,说归说,笑归笑,别再提他了,我们来这泡汤,他也要跟着,让他在外面等到天黑好了。”素云微愠。 这是个露天汤池,素云仰望湛蓝的天空,心情渐好。极目望去,一座座山峰层峦叠翠,绵延不绝。 “大嫂,你说这些山的那边是什么?” “听三叔说,绕过这些山,有个叫卧龙峡的地方,风景极好,但只有小路,车开不进去。” “卧龙峡?不是大伯母她—————————” 丽容叹一口气:“是啊。那就是茂功茂良亲娘过世的地方,唉,伤心地呀!等仗打完了,我会陪茂功去峡谷里祭拜,看看当年我婆婆隐修的那座小石屋————————” 素云凝视着那片远山,卧龙峡?小石屋?三叔?神秘的洞口—————————这匡庐的云雾中,还笼罩着多少浮云往事? 顾梦琳不太会持家的性子,在丽容与素云踏回小白楼的瞬间便显露无遗。院里草坪疯长至没过脚踝,昔日花团锦簇的花圃半数枯萎发黄,余下的也奄奄一息。 "这些下人真是松不得半点!" 丽容忍不住嘟囔。?? "大嫂,云妹妹,你们回来了!" 茂良迎上前来。他身着洁白短袖棉衬衫,布料在光线下泛着透明的蓝,衬得那双墨黑瞳仁如宝石般明亮。素云察觉哥哥清减不少,心尖似被细麻线轻轻抽绞。?? "梦琳呢?怎么没见她?" "大嫂走了快两月,不知如今时局多变。各地物资运输繁忙,梦琳近来也忙得脚不沾地。" 茂良说着,目光不经意掠过素云。 "你大哥近况如何?" "A 师在外地打了胜仗,预计下月能回来休整......"?? 处暑已过,南京暑气渐消。杨兰娣带着淑怡从上海返回,沉寂一夏的陈家重又喧闹起来。素云着手准备新学期,然而对许多学子而言,重返校园竟成奢望。?? "月梅,桂芳出什么事了?你这么急找我们?" 秦月梅匆匆跨进车门,见素云发问,先怔了怔,看了眼驾驶座的茂良:"素云你回来了?良哥竟没提过?" " 前几日刚回,还没来得及说。桂芳到底怎么了?" 素云追问,却留意到月梅对哥哥的称呼愈发亲昵。?? "不知哪来的接收人员,硬说她家铺子有问题,已贴封条查封了。还把她爹当汉奸抓走了。现在桂芳和哥嫂无家可归,我好说歹说,娘才同意他们暂住我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怎么办呀?"?? 秦家堂屋内,茂良与三个女孩围坐八仙桌,神色凝重。 "桂芳,他们为何说你爹是汉奸?" 素云打破沉默。 宗桂芳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 38 年到南京开卤货店,来者是客,哪敢挑客人身份?如今有些人就是瞅准了铺子,找个由头就想抢走。街坊邻里多少家铺子都是这般被占了去。"?? "砰!" 茂良一拳砸在桌上:"这些败类,迟早要坏了风气!" 月梅起身劝道:"现在动气无用,当务之急是救宗伯父出来。" 第82章 泪别随园 桂芳咬牙道:"他们就是想要保释金。我家如今哪有闲钱?实在不行...... 我就......"?? "别胡说!你还有我们!" 素云急忙打断,转向茂良,"良哥哥,你看如何是好?" 茂良沉吟道:"此事需父亲出面周旋。" 桂芳闻言冷哼:"听说陈司令也曾参与接收,怕是官官相护......" " 桂芳!"素云与月梅齐声劝阻。 桂芳自知失言:" 对不住,若陈伯父肯帮忙,这份情我必当报答。"?? 黑色轿车驶离城门,素云望着窗外绿意沉思。 "还在为宗家的事忧心?" 茂良从反光镜中看到她的神情。 "伯父会帮忙吗?" " 自然会的。"茂良浅笑," 只要是云妹妹所求,父亲向来上心。何况此事于他并非难事。"?? "接收...... 没想到胜利后反生诸多困局。" 素云低语。 "有些混乱确实不该。" 茂良语气郑重,"但父亲接收的多是确有问题的产业,并非随意为之。就像当年收回的旧产,都是有根有据的。云妹妹不必介怀旁人言语。" 这番话如暖流,化开了素云心中的郁结。?? 经陈伯钧介入,宗父顺利出狱,铺子也得以解封。素云为能帮上好友而倍感欣慰,想着明日回校便能见到桂芳......?? 九月初至,秋老虎却再度席卷南京。随园的花木早已凋零,小仓山的绿叶也被晒得蔫黄。素云将新书搁在凉亭长椅上,问月梅:"跟桂芳说好了吗?" " 一早上没找着人,已托班长转告,许是路上耽搁了。"月梅递过一张卡片," 替我还给良哥,开学了,家里让我专心读书。"?? 素云接过一看,是中央图书馆的临时工作证,姓名栏写着 "秦月梅"。 "你在良哥哥那里做暑期工?" " 嗯,他们修复古籍缺人手,我正好学历史,也想贴补家用。"月梅脸颊微红。 " 可他已经订婚了......" "那是他的事,我心意不变。" 她语气虽淡,眼神却透着坚决。?? 正欲再劝,见桂芳走上台阶。她那两条油亮长辫已剪成齐耳短发,素云几乎没认出来。 "桂芳,你怎剪了头发?新书呢?" 只见桂芳眼圈通红,步履沉重:"我退学了,今日是来办手续告别的。"?? "怎么会?铺子不是收回了吗?" 素云大惊。 "铺子被封只是最后一击。自开战以来,物价飞涨,原料日贵,买主却越来越少,早就是入不敷出了。父亲出狱后伤病缠身,嫂子又有了身孕,我得帮哥哥撑起这个家。"?? "可你好不容易考上金女大......" " 在这世道,能全家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敢奢望读书?"桂芳苦笑道," 素云你家境优渥,月梅也有家产,不会懂小户人家的艰难。"?? "为何不早说?我们可以帮你......" 桂芳摆手:"你伯父救我爹、解封铺子,已是天大恩情。救急不救穷,往后日子还得自己过。" 第83章 玄武秋月 素云拿出一张汇票:"这是五万块,扶松哥从东北汇来的,说是欠你的卤鸭帐,拿去给伯父看病、安顿家用吧。"?? 桂芳颤抖着接过汇票,泪水夺眶而出:"原来葛大哥他...... 替我谢过他!" 说罢猛地冲出凉亭,头也不回地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月梅喃喃道:"她就这么走了?" " 去年还一起踏雪寻梅,如今却......" 素云叹息。 ??秋天是个令人感伤的季节,尤其是对于多愁善感的文人来说,这个萧索的季节总能勾起他们以往人生的酸苦回忆。如果一定要在这个季节里选出最迷人的那一天,无疑该是中秋了。这是一个寓意团圆的佳节,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月圆人不圆常有,所以这个美丽的夜晚,总挟带有些许悲凉。?? 世人皆知杭州西湖的 “平湖秋月”,却不知这玄武湖的中秋月夜之美比之毫不逊色。传说中秋的月亮是一年中最大最圆的,此刻,一轮圆月正牢牢镶嵌在夜空中,它那皎洁明亮的光芒让满天繁星为之失色,就连如墨的夜空也让它熏染成半透明的灰色,如凝胶一般。天下还会有比它更大更圆的白玉盘吗?有的,在凉风习习,微澜轻漾的水面上,还有一轮明月在轻轻颤动,与它天上的同伴相比,它颤巍巍地,少一份张扬,多一份羞涩。?? 在这红藕香残的初秋,百花已残,菊花未开,却有桂花香飘十里。那样不起眼的小黄花,却能释放出羡煞花王的馥郁浓香。树影婆娑,月影轻摇,花香袭人,微凉沁衫,好一幅玄武秋月图啊!只不过,这幅美景仿佛缺了点什么。是什么呢 ——————?? 一声悠远的古琴拨音打破了玄武湖的静谧,随着 “哗哗” 的桨声,两艘古朴的画舫穿过临岸的残荷,向湖中心驶来。《春江花月夜》的曲调如同从月宫降落凡尘一般,在湖面上回荡。?? “江楼上独凭栏,听钟鼓声传,袅袅娜娜散入那落霞斑斓。一江春水缓缓流,四野悄无人,唯有淡淡袭来薄雾轻烟。看月上东山,天宇云开雾散云开雾散,光辉照山川,千点万点,千点万点,洒在江面恰似银鳞闪闪,惊起了江滩一只宿雁 ——————”?? 素云的歌喉原本就如同天籁,再加上这半年的专业训练,更加地宛转动人,颇有绕梁不绝之意。她服孝满了一年了,也不必终日着素了。今晚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齐腰的乌发只在头顶扎了个飞机头,因秋意渐浓,她披了一件洁白的针织衫。月光皎白,画舫临波,风吹衣袂,白衣胜雪,乌发如云,即使月里嫦娥下凡,恐怕亦难敌素云的倾城之容。?? 茂良心中难言酸楚。如果说去年老家重逢时,妹妹的美还只象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么现在,经历这一年的风雨磨砺,也得益于京陵王城的熏陶,妹妹的美就象这玄武湖上的明月一般光华四射,她已是一块美玉了。然而 —————— 谁才配拥有呢? 第84章 水龙吟 他瞟了一眼对面的顾维礼和甘志得,一个流于庸俗,一个似显迂腐,他们都不配。?? “好啊好啊,云妹妹的琴和歌真是日益精进了,我看比那‘金嗓子’周璇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顾梦琳拍手赞道,她今晚兴致颇高:“唉,茂良,有云妹妹的琴就少不得你的箫了。” “是啊是啊。今夜如此良辰美景,明月佳人,良兄就露一手吧。” 甘志得和道。茂良推托不得,挥了挥手中的彤箫,说:“那就来首《水龙吟》吧。” 说完,他试探地看着妹妹,素云会意,起身说道:“我来为哥哥和歌。”?? 彼时夜色渐深,苍穹如墨,而那十五的月儿却显得更圆更亮了。彤箫宛转低回的乐音伴着湖水的低咽,在这静谧的夜里越发令人心揪。“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逐如许。”《水龙吟》上阙被素云曼妙的嗓音演绎得轻扬动人,但似乎少了份厚重沧桑。??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正默然间,另一艘画舫上传来下阙和歌。与素云宛转空灵的女声不同,这明显出自一个中年男人之口,虽不甚动听,却准确诠释了下阙那份饱经沧桑而抑郁不得志的愤懑。?? “齐伯父,唱得真棒!” 顾维礼站在船舷,冲着另一艘画舫大声喊道。对面舷窗一个略月谢顶的微胖中年男人正待举杯敬陈伯钧,听见顾维礼喊他,略向这边举了举杯。不善吟风弄月的顾维礼抑闷了一晚上,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他悄悄拉了拉素云的衣角:“Miss Chen, 上次的香水用完了吗?要用完了,我再替你弄。” “不必了,顾公子,还有很多,我只是参加聚会时才用一点点,平时是不用的。” 素云客气回话。 ?? “顾兄差矣,象云小姐这般天生丽质,还用得着那种俗物?她玉立于此,便觉兰香盈室了。” 甘志得此话既捧了素云,又讽了顾维礼,后者一时竟想不到什么话来驳斥。 “甘兄这话欠妥,有时候锦上添花也是必要的嘛。” 梦琳替哥哥解围。?? 甘志得反背双手,踱至船头,仰望月夜,大声念道:“玄武秋月,泛舟湖上,琴声愀然,箫音空灵。幽兰伊人,宛在水中央。至美仙境,夫复何求?” 话音刚落,茂良击节而赞:“好啊,甘兄这一叹。有湖有月,有声有色,这‘幽兰伊人’更是画龙点睛啊 ——————”?? 与这艘船上年轻人的欢声笑语不同,另一艘画舫上的气氛则要凝重许多。女眷们兴致不高,只有兰娣偶尔招呼大家吃大闸蟹,连平日里高声大气的丽容,此时也只默默看着淑怡和齐家小儿子在舱内嬉闹。?? 第85章 诸般烦扰 子夜时分,当陈伯钧一家在初红的枫树下挥手目送顾齐两家的轿车离开时,兰娣似乎和丈夫有话要说。“达令,有些话我想提醒你。”?? “什么事?”?? “你与齐舜铭来往密切,还是要多加小心。”?? “哼!你一个妇道人家,主持中馈,操持儿女才是本份,男人家场面上的事也要干涉?真是太过份了。”??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人心复杂,关系交错,你可要当心别惹祸上身 ——————”?? “行了!” 陈伯钧似有些疲乏:“你不用再说了。舜铭是我多年好友,断不会为了一些无端的担忧而冷了友人之心。夜深了,去睡吧!”?? 兰娣无奈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 十月下旬,南京城沉浸在一片喜悦当中。新亚舞厅内,金陵女大和中央大学的联谊舞会正在进行,舞台上方的横幅上写着 “热烈庆祝”,一个略有三分姿色的歌女正扭捏地唱着 “我爱这美丽的香格里拉 ——————”?? “唱的什么?素云你要是去唱,管保她从此不敢开口了。” 素云笑而不语,“我听说以前这有个叫红玫瑰的唱得不错,只是可惜走了。” 邱美娜在一旁插道。她是个纱厂老板之女,学的是小提琴。 “哦,去哪儿了?” 素云问。 “听说是被一个姓徐的公子包下了,到上海拍戏做明星去了。” 她向月梅素云欠了欠身,低声说:“那位公子哥可是个人物呐 ——————” 正待说下去,却有男伴来邀舞,便欣然下池起舞了。?? “素云,上学期不有个徐公子在校门口截过你几次吗?还死乞白赖地送花呢吗?不会是他吧。” “是不是与我无关,只是可惜了红玫瑰了。” “那种女人,活该!” 月梅看着对面成排坐着的中大男生,烦闷地 “啧” 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和他们中大搞联谊?” “因为我们是女校,没有男生啊。”?? 月梅盯着横幅:“你说事情会很快结束吗?” “我不知道。大伯和大哥很有信心,可良哥哥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一切安定了,良哥就该结婚了吧。” “那是。本打算今年秋天办,谁料出了变故,看样子只能拖到明年春天了。”?? 见月梅神情发痴,素云赶紧换了个话题:“桂芳怎么样了?她也不和我们联系,又搬了家,跟失踪了一样。” “我也找不到她。我想退学对她打击太大了,可能她现在不愿见我们,怕触景伤情吧。” “唉,她家破了产,父亲又有病,嫂子又怀了孕,她一个人可怎么撑起这个家呀?” 素云想此不免揪心。 “她还有哥哥呢!” 月梅宽慰道。 ??南京城有句俗语:“春牛首,夏栖霞。”栖霞山是个寻找秋天的气息,感受多幻之秋的好地方。十一月虽已渐入深秋,但顺这山路向山顶前行,一路上都是秋的气息。风吹在脸上,似乎残留在秋天的味道,那么的干爽。而那种寒意却已到了骨头里,一件毛衫都挡不住那冷的感觉了。 第86章 栖霞枫叶 已过霜降了,枫叶已经红了一个秋天,是思念的那种红。所谓一叶知秋,秋天是花儿少有的季节,红枫绚烂如花,独爱如花的枫叶。栖霞山的红枫闻名天下,深山茂林,流泉青石,红叶翩翩迷人眼。满山的枫叶宛如走入一片红云中,枫丹叶红,令人倾倒不已,最可人之处,便是叶嫩如洗。登上山西的枫岭,枫林成片,霜降的深秋,栖霞彩霞漫天。身入环亭——栖霞山观赏红叶最佳处,感叹秋天原来也热情如火。 素云静静地站在山顶上,感受着阵阵山风的吹拂,放眼望去浩荡的长江宛如一条白色绸带,蜿蜒曲折,滚滚东去。心里自有一番别样的心情。 崖顶空绝处立有一块大石,顾梦琳正安坐于上,让陆家铿给她画张素描。今天为登山,她特意穿了裤装夹克,怕风大吹散长发,便特意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益发显得英姿飒爽。陆家铿显然是怕她枯坐生闷,边在画纸上勾勒边和她聊天。 “梦琳,我还以为这次来采访国民大会,能顺道喝你的喜酒呢。” “现在哪有闲心办这事?再说,我也想多工作几年。” “你就不怕茂良跑了?”陆家铿边说边向旁努了努嘴,那边月梅正向茂良讨教着什么,她眼中流露的崇敬与爱意比头顶的枫叶还要浓烈得多。 梦琳颇不以为然:“那不过是素云一个同学罢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女子。茂良不当什么的!” “嚯,不愧是联大校花,超有自信啊。看来这偌大的南京城里,竟找不出一个相称的情敌呢!”梦琳不再搭腔,只向素云方向望去,只见哥哥和甘志得正争着为她照相,邱美娜满眼羡慕地站在旁边看着。可巧素云随意一暼,二人目光交集,只得微笑致意。 陆家铿的画完成了,看得出来颇有几年的功底。廖廖数笔,竟将梦琳雕塑般的五官,自信骄扬的神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众人围拥上来,啧啧称赞。梦琳也很满意,执意要自已珍藏,家铿亦含笑应允了。素云左顾右盼,独不见哥哥茂良和月梅,正疑惑间,却见二人各手捧一方手帕包着的东西,有说有笑地从坡下上来。 “茂良,快看看我给梦琳画的像,可有七分神似?” “哟,行啊。何止七分,简直是入骨三分呢。”茂良接过画来赞道,梦琳却不领情,只管问道:“你们刚才哪去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你们看!”茂良打开手帕上的结,一簇火红的枫叶象飞舞的火焰般一跃而出,霎时竟闪着众人睁不开眼。 “以此枫叶为书签,既可收藏这栖霞之秋,又可增添文人雅趣,若干年后,把玩此叶,忆起今日觅秋情景,岂不有趣?” “妙哉妙哉,茂良兄果然好情趣,这满山红叶正是红得耀眼,不如我们也去拾捡一番,如何?”甘志得的提议引起众人附和,皆往四处寻觅。独梦琳懒怠费神寻觅,只在茂良的帕中挑挑拣拣。想着不少是自己替良哥挑选的,如今却被她翻得一片狼藉,月梅满心气恼,却又不便发作。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只怕这会梦琳已被剐了好几遍了。 第87章 栖霞寺求签 不多会,众人皆有斩获,便在方才梦琳坐过的石上展开各自所得,相互比较着。知身量尚不足,亦因不忍采摘尚在枝头的鲜叶,素云只在地上捡了一些枯叶,竟无一片好的,便没拿出来。这些叶儿有的红得浓艳,有的叶型完美,一时竟难分高下。 “我得着一片,你们品品。”茂良从怀中掏出一片来,只见那叶儿是一抹的正红,竟无一点色差,形状如一颗心,叶齿均匀,端的无一星半点的瑕疵,而且光滑油润如红玛瑙一般。 “好啊,你还收着这样的‘镇山之宝’啊。你要是早拿出来,我们也不必徒费口舌了。”顾维礼自嘲道。 此叶在众人手中传递观赏,最后到了素云手上,她正待还给哥哥,却听得:“云妹妹,你今天没得着好书签,这片就送给妹妹了。” 素云一惊:“良哥哥,你该送给梦琳姐才对。” “唉,顾小姐已得了一整包了,断不会在乎这一片的。素云你就收下吧,别拂了你哥嫂的一片心意。”月梅如此说,梦琳只得勉强一笑。众人皆点头称许,独陆家铿神色不甚自然。 既来到栖霞山,就不能不去栖霞寺。虽说大家均是新派青年,于神佛上不甚信奉,然听说这栖霞寺方丈寂然上人曾领众僧在37年庇护过数万难民,不由大大仰慕。走过寺前的草坪,却见旁有明镜湖,波平如镜。沿湖岸信步走来,绕过一片树荫,却见一池碧水形如弯月,好不小巧。 “良哥哥,这里怎么还有这么个水池呢?”素云问道。 “这叫白莲池,莲为佛门尊者,可惜了现在是深秋,若是夏日来时,满池白莲静静生香,可是美不胜收。”正说笑间,不觉已到山门。只见寺门左右各有对联“六朝胜迹,千佛名蓝”,字如斗大,气势非凡。彼时秋游栖霞者甚众,寺中香客盈门,络绎不绝。 顾维礼和茂良等自去布施不提,梦琳素云等四个女孩只在大雄宝殿内闲逛。却见几个女子聚于殿角,不由好奇心上来,围上来看时,原来是在占卦。定睛看时,那卦签与别处不同,没有“上吉”“上上吉”等字样,只是有些花朵的图案,不觉纳罕。那解卦僧一番言论后,前头众女子面露欣喜而去。那僧不过四十不足的年纪,一身皂色僧衣,眉目细长,见素云四人立于一旁,踟踌不前,笑问:“女施主们可是要问姻缘?” 素云月梅羞得满面通红,梦琳倒泰然:“师傅,您这签上怎么只是花样子呢?” “世人皆言女子如花,每种花都有各自习性,每个女子亦有各自相谐之花与命运暗合,因此凡有女人卜问姻缘,小寺都用此签占卜。” 邱美娜早已按捺不住:“那我们每个人也占上一占吧。”说完硬是把素云月梅拉了过来。 四人站成排,轮流摇动卦筒,先是梦琳得着一紫薇,再是邱美娜得一红杏,月梅摇出的是夹竹桃,素云则是一朵兰花。 第88章 兰草无解 那僧先接过梦琳的签,笑道:“恭喜女施主,此为上签。紫薇花花美期长,施主一生姻缘长久,得享幸福。只是——————”他略一顿:“蔷薇花性喜攀藤,须知该放手时放手,该回首时便回首。”梦琳称谢,将签放回筒内。 “该我了!”邱美娜忙不迭地递上自已的杏签。皂衣僧眯眼看后说:“此为中签。‘一汀烟雨杏花寒’,杏花娇美绚烂,只是轻浮易谢。女施主若能定情定心定性,此运可解。”邱美娜撇了撇嘴,接过了竹签。 接下来是月梅,僧人蹙眉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此为下下之签,贫僧从未解过,只能略试一二。夹竹桃外表平淡无奇,却性有剧毒,食之可立时毙命。善妒为女子第一大忌,如饮鸠酒,施主切切要放宽心怀,此命方可自解。否则,便害人害已,难得善果呀!”月梅闻言不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转身便跑到殿外。见殿前一盆黄菊开得正艳,明晃晃地刺眼,不由掐了下来撕扯,方才觉得解气。 那僧见此只是略摇了摇头,素云递上自己的签,心内不由忐忑起来。见是兰花,僧人将素云打量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我观女施主临水照花,气质超尘,的确堪配幽兰。只是,女子命如兰草,美则美矣,却也是命运多舛。盖因‘兰之猗猗,奕奕清芳’,若置于君子雅室之内,书案之畔,自是千金难购之名花。然一旦沦落于野,则只为稗草耳,村野鄙夫亦可踩踏之,实是下签。” 梦琳问道:“可有法可解?” “紫薇,杏花,夹竹桃均可自解,唯有兰草,命由天定无可解。可惜可惜!”他只垂头默默念诵,再不言语。 回城路上,素云默想方才和尚之言,竟暗合那夜枫林中梦母之言,不觉心灰意冷。月梅自是满腹怨愤,就连抽到上签的梦琳心下亦有嘀咕。茂良见她们如此不由宽慰道:“占卦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们可都是女大学生,新派女青年,怎能和那些村姑一样见识?” “就是。我看那和尚说的,根本是在故弄玄虚,骗我们捐香火解灾罢了。”月梅忿忿。 “我听说这月基法师出家前曾留学日本,是个有道高僧—————”梦琳正待说下去,却见茂良使了个眼色,立时会意,便不再说了。 车子驶入太平门,已过正午,茂良觉得饥饿难耐,见路旁有一卤面摊子,便提议边吃面,边等顾维礼的车子上来。梦琳皱眉嫌不干净,茂良笑道:“你这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千金贵躯,也该尝些人间烟火才是。”梦琳只得拿块手绢铺在长条凳上,才勉强坐了。 见一年轻的短发女子正背对着他们收拾碗筷,茂良喊了一声:“姑娘,来四碗打卤面。“素云只觉这背影极熟,正思忖间,只见她猛地转过身来,原来是宗桂芳!见是他们,桂芳先是发怔,继而喜不自禁,忙上来搂着素云和月梅亲热不已。 第89章 世间自有无字书 见她如此坦然,素云心下不由佩服,果然桂芳坚强非他人能比。 “素云,一定要替我谢过葛大哥。靠着他那五万块,我们家才能渡过难关,开这面摊维持生活。你们不知道,这附近有几家厂子,人流挺大,每天都能卖几百碗面出去。等我攒足了,一定马上把葛大哥的钱还上。” “你且别提这个了,扶松哥可从没要你还钱,你照顾好伯父和嫂子要紧。” “我爹病好多了,也能起来走动了。我和哥哥看着摊子,有嫂子在家呢。”桂芳缓缓说道。 见她如此平静,月梅不禁止问道:“桂芳,难道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你是说退学吧。”桂芳一笑:“先开始时也想不通觉得委屈,但现在想通了。这世间的书无非有两种,一种有字的,是前人传下来的;一种无字的书,只能靠自己去历练的。我读了好些年有字的书,现在也该读读这无字的书了。”说完笑了起来,如银铃般清脆爽朗。 茂良赞道:“所谓‘贫贱不能移’,今日我方见识了,宗小姐真是女中丈夫啊!” “别别,你们看我这一身的烟火味,哪当得上‘小姐’二字!”正说着,只见一壮妇领着数名女工走了过来:“小芳老师,我们来了!” “孙大姐,先坐会儿,面马上好!”桂芳高声应道。 素云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们怎么叫你小芳老师?” “哦,她们都是旁边纱厂的女工,因常在我这吃面,混熟了,就请我在她们厂的工人夜校里教识字。哦,我要过去了。” 素云看着桂芳象只忙碌的蜜蜂般在几张桌子间不停穿梭,眼里仿佛看到先前殿前的秋菊。谁说命由天定?桂芳遭此剧变,仍这般自强不息,我又有什么理由自怨自艾?想此,素云心里的那片天空豁然明朗了起来。 1947年的元旦过了不多久,农历小年就伴随着一场大雪来到了。一夜北风呼啸,待到风停雪住,树木,房屋,河湖,道路—————————所有的一切都穿上了一层雪白的厚达三寸的棉衣,白茫茫一片,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分不清了。 陈家的黑色轿车在马路上缓缓行驶着,往日稔熟的街道打眼变陌生了,老张只靠着街边偶而出现的路牌辨认着前进的方向。今天是小年,按例是女婿给老丈人家送节礼的日子,甭说下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送少爷去怡和路。 素云若不是因为顾太太的力邀,是不想掺和进这尴尬的场面的,这一定是顾维礼的主意。玉树琼枝,白雪皑皑,望着车窗外的雪世界,她陷入了沉思。 “云妹妹,这场雪真大,象在长春时遇到的那场雪,都一年多了,真快啊!”茂良倒是猜中了妹妹的所思。 轿车象一只黑色的蜗牛般在茫茫雪地中爬行,茂良觉得有些闷,便摇下车窗,一阵寒悠悠的清风让他浑身一激灵,不由兴起:“云妹妹,我们下车走走吧!” 第90章 莹莹静雪 素云会意:“张师傅,我要到前面巷子里买点礼品,车子进不去,反正也快到了,你先回去吧,晚上再来接我们吧。”见晚饭时间尚早,老张便放下兄妹俩,径自开车回家了。 也许是因为大雪和过小年的关系,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变得人烟稀少起来。静谧得能听见自已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吱嘎声,颇有些“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意思,素云想古人的诗也真是用词用绝了的。忽听哥哥连呼可惜,不由诧异。 “我是说妹妹你今天没穿件红大衣,真是可惜!”素云看着身上的藏青色长大衣,崭新挺括,还是大嫂从上海带回的最新款,不解道:“这件不好吗?” “好虽好,但藏青色衬着这冰雪世界,未免显得更冷了。你最近不是看了《红楼梦》吗?那薛宝琴身披大红斗蓬,怀抱梅瓶站在雪地里,那是多美一幅画呀!”茂良笑道。 “尽胡说,红色那是我娘那样的女子穿的,我是穿不得的。再说我们也没个栊翠庵去求红梅去。” 话音刚落,茂良将她的肩膀扳过来,手一指:“看,那是什么?”只见“怡和路”的路牌旁,一株苍虬的老梅树雪中傲立,虽苍老孤独,但剪剪红梅却活泼泼,热辣辣地开得正欢。素云不由啊得惊叫:“怎么这里还真有红梅啊!”二人相视一笑,似乎一切的烦忧顾虑在这一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管携手奔过去了。 “云妹妹,你还记得前年关外的那场雪吗?” “怎不记得,那雪真奇怪,跟盐粒子似的,风一吹竟呼啦啦地撒得到处都是,竟不象是水做的。” 茂良双手从地上掬起一捧雪说:“那你吹吹,看吹不吹得散。” 素云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气,那团雪竟象胶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不行吧,看我的。”茂良略将它团了团,突然扔到素云脸上,素云猝不及防,右脸颊着实挨了一激灵。 “这样不就散开了吗?笨!”茂良走远了些,拍手笑道。 “好啊,你欺负我,看我不告大伯去。”素云佯怒,从地上抓起两把雪,向茂良砸来。 二人干脆围着梅树打起了雪仗,你一球来我一团,打得好不起劲,十来分钟后,老梅树四周已是一片狼籍,竟没一片平整地了。寂静空旷的琉璃世界,皑皑白雪,灿灿红梅,任青春美丽张扬地绽放。素云有些累了,斜倚梅干想喘口气:“良哥哥,几点了,梦琳姐该等急了吧?” “不去管她,只要你不怕维礼着急就行。” 素云微愠:“人家好意陪你来,你还拿我取笑。你再这样说,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 说完转身要走,茂良忙拉住她:“好妹妹,别生气了。我知道你的心,只是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怎么订的婚————————” 茂良此话说到痛处,正想把这几个月来憋在心里的话一吐而快,却没有说下去。 第91章 初吻 因为他看见妹妹的眼眶湿润了,她一低眼睑,两颗珍珠般的眼泪滑了下来。他不由暗骂自己该死,怎么又把妹妹惹哭了,急忙想掏手帕却半天没摸着,情急之下,只得用手来擦了。素云的脸颊如白玉般光洁而冰冷,茂良忍不住用他修长的手指不断抚摩,希望能让它有些温度。他的手指温柔而舒缓,素云心中涌起一股异样而强烈的冲动,也许天地间只有此时此地,这小小的梅树下,才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茂良双手捧起她的脸,看到的是一双清澈含怨的双眸,眼神里有怨艾,但更多的是渴求。素云仿佛感到了什么,虽隔着厚重的冬衣,仍能感到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栗,她的双唇比头顶的红梅还要妖艳,刚才还冰冷的脸颊霎时飞上两朵绯霞。茂良再也忍不住了,将自已滚烫的双唇贴了上去。那一瞬间,素云只觉得时间停止了,心跳也骤停了,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皆化为零,宇宙间只剩她和哥哥相偎依。 刚开始,茂良的吻很轻柔,似乎怕弄疼她,只是轻轻吮吸着。渐渐地,他吻得越来越深入,双臂也箍得越来越紧,似乎要把娇小的素云嵌入他的身体。素云也热烈地回应着他的亲吻,他们的舌头互相缠绕着,分不清彼此。多希望时间能停下来,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和心上人尽情缠绵。 当这长长的一吻终于缓缓结束时,夕阳正渐西沉。茂良将妹妹揽入怀里,打开大衣扣子,将她包裹起来:“云妹妹,哦,我的云妹妹。知道吗?刚才我都快被你融化了。” 太阳的暖意渐褪,一阵寒风吹乱了素云的长发,她似乎清醒了,用力挣开茂良的怀抱:“良哥哥,你已经订了婚有嫂子了,我们怎么能这样?” “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那又如何?我们是兄妹,都姓陈,永远不能在一起。良哥哥,你,你还是快些完婚吧。忘了今天————————” 素云转过头,不再多言,只是默然地朝顾家方向走,茂良只得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从小年到除夕,从除夕到元霄,这段日子素云都只在晕晕乎乎中度过。睁眼闭眼,雪地里梅树下的一幕便出现在眼前,他的拥抱那么有力,他的嘴唇那么滚烫—————————哪天我就是死了,化成灰,也忘不了那一吻。素云又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女主角被男主角吻过后就怀孕了,不由惊骇。她悄悄地去中大医学院借了书看,翻来翻去也弄不明白接吻是否会导致怀孕,好歹弄明白了一件事:女人怀孕便不会来例假,那么有例假便不会是怀孕了。于是,她只好日日惴惴不安地等着,象等着末日的审判一般。 如果在平日里,她这样恍惚必为人所察,好在这里新年正月里,人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第92章 心神不宁 丽容沉浸在与茂功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至于兰娣,她的心情也糟透了。陈伯钧倔强的性格当年曾那样地令她心动,可今天,她恨透了那副犟脾气。正独坐在二楼过厅沙发上生着闷气,却见茂功来向她辞行。 "怎么年刚过完就要走?你们张师长也太不通融了。" 茂功笑道:"兰姨,前方有军事行动,部队需要集结。张师长夫人临盆都没多待,我能有这几天假已算难得。" 兰娣眼珠一转,故作愁容:"你父亲又犯倔脾气了,这次可得罪了不少人。" "哦?出什么事了?" 茂功神色一紧。 "听维礼说,最近有人要联名参劾几位长官,连我父亲都签了名,可你父亲偏不配合,这不是明着和上司们作对吗?我早说过,他这脾气要吃亏,不然怎会一直停在现在的职位上,好多同僚都升上去了。" 茂功听完,沉吟道:"兰姨一心为父亲着想,我明白。但这次父亲是从大局考虑,前线局势胶着,临阵换将恐生变数,扶松他们坚守不易啊。" 兰娣追问:"不是说已控制了不少地方,怎么又紧张了?" 茂功叹道:"周边局势复杂,要彻底解决并非易事。" 见继母忧心忡忡,他忙安慰:"您别担心,我方已调整策略,又有外部支援,装备和兵力都占优势,定会妥善应对。" 这番话总算让兰娣宽了心,话题渐渐转到与顾家的婚事上。 茂良可不知道继母和哥哥在谈些什么,此刻他正心情忐忑地走在“在水一方”的回廊上。不知妹妹约他来有什么事,小年过后,妹妹就一直躲着他,从来不给一点单独相处的机会,今天究竟有什么事呢?又走进这间熟悉的水阁,一股龙涎香的气息从窗台的青瓷三足香炉内缭绕而出,熏遍了整间房。袅袅烟雾中,是素云婀娜的倩影,虽穿着厚重的冬衣,仍显得那样纤秀。她涨红着脸,不时用贝齿咬着下嘴唇,手中的素帕也绞得如麻花一般,似乎很紧张。 “云妹妹,怎么了?”茂良拍拍她的肩,本想让她放松些,谁知素云仿佛触电一般后退一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急得茂良不停搓手:“云妹妹,好妹妹你别哭啊。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哭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素云哭了一会儿,略喘口气:“你,你害死我了!这下可怎么办呀?” “到底怎么了?你说啊。”茂良急了,嗓门提高了好几个音阶。 “你还凶呢!” “好了好了,妹妹是我错了,你快说什么事吧,不然我真要被活活急死了。”素云从未这样窘过,半晌只挤出如蚊子哼哼般的一句:“我,我可能有———————” “有什么?快说呀,急死人了。”素云咬咬牙,飞快地跑到书案前,抓起一支小羊毫,在笺上迅速划了几笔,“啪”地一声撕下来,头也不回地递给茂良。 第93章 三月变局 茂良接过一看,只见纸上潦草地写了个“孕”字,脑袋不由嗡地一下涨大了,一下子天眩地转,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又觉得血冲脑门,一把攥紧素云的胳膊将她扳过来:“谁的?你说,你快说。顾维礼吗?还是甘志得?” “哥哥,你说什么。不是你弄的吗?你那天在怡和路抱我那么紧,又对我————————那样,你全忘了吗?”素云一急,也顾不上羞耻了。 她正辩白,只见茂良放开她“哈哈”大笑不止,直笑得前仰后合。 “你呀,你呀。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你笑什么?我快急死了,你还笑———————”素云真是生气了,茂良勉强止住笑:“我笑你呀,真的是太,太可爱了。吻一下就会怀孕,这,这只有你能想得出来,你得去补一下生理卫生了。哈哈哈————————” 茂良虽在笑,但此时他觉得,一脸窘态的云妹妹比任何时候都可爱,她是那样圣洁美丽,纯净地如同清晨第一滴露珠———————— 1947 年初春,局势发生变化,城市接连易主,各方势力分兵驻守,人力调配愈发紧张。三月里,各类消息纷至沓来,然而南京市民们却无暇关注这些,比起局势,日日飞涨的物价才真正令他们揪心。新发行的钞票面额越来越大,可购买力却越来越低。年前,一张百元钞票还能换来一顿丰盛早餐,年后却连一根油条都买不到。男人们开始用钞票点燃烟卷,女人们抱着成捆的纸币购买日用品,即便如此,货架上的商品依旧越来越少。煤油、酒精最先断供,紧接着是棉布、棉花,到最后,连大米白面都开始供应短缺。城内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忙着囤货,粮店、布庄、杂货铺门前整日排着长队,各种小道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码头仓库里堆积的援助物资生了虫却不售卖,也有人议论物资去向另有隐情 ,传言四起,真假难辨。?? 这种混乱的局面也波及到了小白楼的陈家。天刚亮,楼下就传来吵闹声,厨娘带着两个女仆找兰娣要求涨工钱。 “太太,东西的价格一天变好几回,家里老小实在撑不下去了。” 厨娘语气里强装镇定,却难掩心虚。 “物价涨,工钱也跟着涨,从去年五月少奶奶给你们加了五百块,哪月没涨?上个月最少都拿两万五了,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上面都下了限薪令,我还在给你们涨,还不知足?” “太太,可按现在的行情,两万五也就只能买两袋面粉啊。” “你们在这儿吃住全包,还用得着自己买粮食?别啰嗦了,想干就干,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 兰娣烦躁地把剔指甲的挫子摔在茶几上,转身就上楼了。女仆们无奈,只能向坐在沙发上的丽容投去求助的眼神:“少奶奶,您可得帮帮我们。我们在这儿不愁吃住,可家里老人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第94章 面粉太贵 “我知道了,我尽量劝太太把工钱换成银元发,这样行吗?” 女佣们连忙道谢。?? 趁着家里一团乱,素云溜了出来,长舒一口气。她想去散散心,“在水一方” 虽安静,但总一个人待着也闷,不如去太平门桂芳的面摊。自从去年秋天从栖霞山回来,她也记不清去过多少次了,那里总有一种特别的氛围吸引着她。?? 还没走到面摊,就听见有人大声抱怨:“什么?四百五?昨天早上还三百呢,怎么一天就涨一百五?” “大叔,实在没办法,粮食价格天天变,我们也很为难,您多担待!” 是桂芳在道歉。 客人听了,不满地嘟囔:“算了,回家煮面糊吃吧,什么年头,一碗素面都这么贵?” “您慢走啊!” 桂芳笑着送走客人,转过身时,脸上满是愁容。?? “桂芳,怎么了?生意不好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素云关切地问。 桂芳拨弄了一下炉火:“一早上就一个客人,还走了。” “那便宜点卖不行吗?” “我的大小姐,您是没操心过这些。您知道现在白面什么价吗?上星期一斤二百八,昨天就涨到五百了,还买不到货。我们涨价也是没办法,可一涨价,客人就更少了。” “你哥呢?” 素云想换个话题。 “去乡下收面粉了,城里的面粉太贵,看看乡下能不能便宜些。不然这面摊真开不下去了,嫂子快生了,爹还要吃药……” 说起家里的事,桂芳眉头紧锁,原本健康的棕红色脸庞变得苍白,整个人浮肿起来,手指关节粗大,这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让素云想起在大连见过的饥饿难民。??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太平门城墙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桃花也含苞待放,到处都是鸟语花香。可两个姑娘却没心思欣赏这些美景。桂芳突然问:“葛大哥他,还好吗?” “每周都给大伯打电话,听说不太顺利。不过你别担心,扶松哥是打过仗的名将,不会有事的。” “我说过要还他那五万块,可现在……” “你别老惦记这事,他肯定早忘了。” “人穷不能志短,我就怕现在就算凑够五万,也抵不上去年的五千块了。” 桂芳的话里满是无奈,素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素云,我一直在想,我们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全家人辛辛苦苦,在东洋人手下熬了六七年,才攒下点家业,供我上了学。原以为以后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现在,铺子没了,爹病了,饭都吃不饱。这到底是谁的错?” 桂芳压抑着愤懑的话语,让素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金女大食堂里,霉味混合着白菜帮子的酸涩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挥散不去。斑驳的长桌上摆着粗陶碗,里面是漂着零星油花的青菜汤,竹筐里的窝窝头硬得能磕出声响。 “又是这鬼东西!” 月梅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发黑的菜叶,南方人纤细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她强忍着恶心,咬下一口布满麸皮的窝头,艰难地咽了下去。 第95章 食堂打架事件 素云盯着自己碗里浑浊的汤水,想起桂芳面摊的焦糊味,顿时没了食欲。?? 这时,邱美娜掀开印着碎花的饭盒,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肉香散开 —— 金黄的荷包蛋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裹着琥珀色酱汁,在铁皮盒里泛着诱人光泽。“素云,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邱美娜眼波流转,油亮的酱汁顺着瓷勺滴落在素云碗里。?? 食堂里瞬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正在啃窝头的外地学生们停下动作,凹陷的脸颊还保持着咀嚼的姿势,有人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孙采英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她校服袖口磨得起球,露出里面洗得褪色的补丁。?? “哐当!” 不知谁的碗重重磕在桌上,打破了寂静。孙采英 “腾” 地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声响:“要显摆回家去!我们啃窝头的时候,某些人在吃山珍海味?”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素云,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 “关你什么事?” 邱美娜把饭盒重重一放,油星溅在桌面上,“我们花自己的钱,碍着你们喝西北风了?” 她挺直腰板,羊绒大衣的珍珠纽扣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与孙采英打着补丁的袖口形成刺眼对比。?? “你们本地生占着名额,享受特殊待遇!” 孙采英突然抄起自己的碗,浑浊的菜汤泼在地上,“看看这猪食!上个月补助涨了三倍,饭菜反而更差!这些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子,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月梅 “啪” 地摔下筷子:“我们也是凭本事争取来的,凭什么被你泼脏水?” 她杏眼圆睁,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孙采英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邱美娜的饭盒,红烧肉的酱汁溅在她褪色的裙摆上:“吃!吃!吃你们的人血馒头!” 铁盒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肉块在水泥地上翻滚,沾满灰尘。?? 邱美娜尖叫着扑上去,指甲狠狠抓向孙采英的脸颊。两个女孩扭打在一起,孙采英扯住邱美娜的羊毛围巾,邱美娜揪住对方枯黄的头发。月梅和素云冲上去拉架,却被卷入混乱的人潮。瓷碗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尖叫声在食堂炸开,菜汤混着泪水,在地上蜿蜒成浑浊的溪流。?? 直到校长亲自赶来,这场混战才停了下来。孙采英的校服撕破了半边,邱美娜的珍珠发卡掉在污水里。素云望着满地狼藉,耳边还回响着孙采英最后的嘶吼:“你们这些寄生虫!”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她一直以来的生活,让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原来横亘在不同人之间的差距,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难以跨越 。 这场风波后,本地生和外地生之间隐藏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吃饭、上课都各自成群。校方虽然多次调解,但物价持续飞涨,食堂伙食越来越差,教职工们也都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改变这糟糕的局面。 第96章 芙蓉春异 素云也陷入了苦恼,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别人眼中的代表,孙采英等人一提起就说 “陈素云她们”,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白纱窗棂,素云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想起昨日种种,只觉头昏脑涨。幸好是周末不用上学,省去了与孙采英等人碰面的尴尬。一缕幽香悄然潜入,她趿着拖鞋跑到窗台 —— 那株玉兰开得正好,白润花苞簇拥枝头,俯身轻嗅,馨香沁骨,昨日的不快竟烟消云散。?? “这玉兰倒会挑日子。” 嫂子丽容倚在阳台栏杆上笑盈盈道。 “大嫂何出此言?” “妹妹忘了?这是去年你十六岁生辰时扶松送的。转眼一年,偏在今日绽放,可不是为你祝寿么?” 素云一拍脑门:“原来今天是我生日,竟全忘了!” 丽容轻叹:“去年此时你大哥和扶松都在,何等热闹,如今…… 唉,都怪这打仗的事。” 素云忙宽慰:“父亲说大哥他们打得顺利,一两月便能归来,还赶得上端午呢。”?? 丽容望着窗台上的芙蓉,忽然惊呼:“这芙蓉怎么开了?” 只见粉嫩花苞缀满枝头,有的已然怒放,衬着新绿叶片格外娇艳。素云奔进房内连声赞叹,丽容却满面错愕 —— 这花本应初秋绽放,如今三月便开,实在奇异。陈家上下议论纷纷,暗自揣测是吉是凶,唯有素云和淑怡满心欢喜。?? 不几日,丽容无故晕眩,请来洪医生诊治,竟诊出喜脉。全家正欢喜时,又定下茂良与梦琳五月十六日大婚,双喜临门之际,众人方信芙蓉春发是吉兆,再无人提妖异之说。?? 四月阳光终破连日阴雨,花坛里玫瑰、杜鹃争相盛放,馨香顺着墙根爬进素云闺房。兰娣带淑怡去上海打理生意,素云难得自在,便邀了月梅与邱美娜来玩。 “你娘没说什么吧?” 素云问月梅。 “还好,只催着晚饭前回去。” 月梅羡慕道,“真羡慕美娜自由自在。” 邱美娜扬眉:“我爹正烦厂里罢工呢,哪顾得上管我。” “罢工?” “还不是为涨工钱。” 邱美娜撇撇嘴,“说起来,领头的竟是孙采英的姐姐,她还装什么无依无靠。”?? 正说着,旋梯传来脚步声,月梅起身开门,见是梦琳挽着茂良回来。寒暄间,梦琳取出一瓶淡紫色香水:“这是我哥让送你的。” 素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顾小姐,怎么顾公子自己不来呢?” 邱美娜问道。 梦琳解释:“他们那里这月正忙着改组的事,各地来的人排着队约见,实在走不开。” “好了梦琳,别妨碍女孩子们说话了。” 茂良说着,拉着梦琳上楼了。?? 月梅不慎将香水瓶摔在地上,满屋都飘着鸢尾幽香。邱美娜惊呼:“这可是巴黎香水,值好几美金呢!” 素云忙道:“无妨,我本就少用,这瓶便送你吧。” 月梅执意要回,美娜倒大方留下。?? 素云去叫茂良夫妇下楼吃饭,刚上三楼,便听见梦琳急促的声音:“我们都要结婚了,你究竟爱不爱我?” 素云脚步顿住,既想离开又忍不住想听。 第97章 惊变 “我们相识近十年,你还不知我?” 茂良声音温和,“陈家男人向来重行不重言,我会做个好丈夫。” 梦琳仍不放心:“你近来总魂不守舍的。” “不过在想眼下的局势罢了。” 茂良轻叹,“一年来双方各有进退,如今正是胶着之际……” 素云没听到最怕的答案,却也明白,哥哥与梦琳的世界,她终究走不进去。?? 周二下午,素云正在练琴,月梅带着桂芳匆匆赶来。桂芳面色苍白,颧骨高耸,形容憔悴得吓人。 “素云,我哥失踪了!” 桂芳话音发颤,原来宗得贵跟着跑单帮贩粮,半月未归,昨日才从同伴处得知,竟被抓了壮丁。?? “求你帮帮我!” 桂芳抓住素云胳膊,眼中满是乞求,“找你伯父打个招呼吧!” 素云暗自叫苦:“伯父上月调任西安,下月才回。” 月梅急道:“良哥或许有办法?” 素云摇头:“他一介文人,不在那些圈子里……” 见桂芳绝望,只得道:“我问问看吧。”?? 素云寻到茂良说明情况,茂良沉吟:“我尽力而为,但需时间。如今抓壮丁的到处都是,得先查清是哪里抓的人。若属地方还好,若是那边直接抓的,便如大海捞针了。” 素云道谢后转告桂芳,心中却无把握。接下来几日,茂良依旧如常出入,未见奔走迹象,桂芳每日来问讯,那焦灼眼神让素云坐立难安,却又不知如何催促。 “叮铃铃 ——”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陈公馆凌晨的宁静,值夜的大刘急促地跑上二楼,把素云的房门拍得山响。“云小姐,有您的电话,姓宗的,说有急事。”?? 素云披衣下楼,抓起鎏金话筒,桂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素云,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嫂子从昨天发动到现在还没生下来,我们没钱请接生婆……”?? “你别急,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素云正撞见趿着拖鞋的茂良,“我开车送你,也好有个照应。”?? 南京中央医院妇产科外,桂芳在走廊焦灼踱步,长凳上坐着咳喘不止的宗父。 “爹,让您别来偏要来,添什么乱!” 桂芳话音刚落,手术室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产妇宫缩乏力,胎儿已窒息,要么剖腹,要么用产钳,你们决定。”?? “剖腹?人还能活吗?” 宗父颤声问。 “能活,但可能影响再生育。” 医生话音未落,宗父连连摆手:“不能剖!” 桂芳咬着唇点头:“就用产钳吧,求您救救她。”?? 一个时辰后,产钳夹出个浑身乌紫的死婴。宗父见状号啕大哭:“儿子被抓去当兵,孙子也没了,老天要绝我啊!” 话音刚落便向后栽倒,被紧急送往急诊室。混乱中,手术室又传来惊呼:“产妇大出血!”?? 三天后,素云跟着月梅走进太平门衣场巷。低矮的破砖房里挤满住户,空气中混杂着煤烟与杂粮味。宗家小屋中央摆着两口薄棺,桂芳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泪似乎已流干。素云上香时,忽见孙采英站在角落,身旁的妇人正是宗家面摊见过的孙大姐。?? 第98章 抢米风潮 茂良递过信封:“这是一点心意,先办好后事。” 桂芳摆摆手:“医药费已让你们破费,再不能要了。我哥回不回得来,都是命。”?? 回程路上,素云忍不住问:“你真的找过她哥哥?” 茂良握住她的手:“托了人在苏北打听,可那边乱得很,消息难通。我不是孙猴子,没通天的本事。” 他顿了顿,“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包括婚姻。”?? “我知道你和梦琳姐合适……” 素云垂下眼。 “既然至爱不得,不如听天由命。” 茂良轻叹,“桂芳在疏远我们,你没察觉吗?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桂芳此后便杳无音信,衣场巷的房子退了租,面摊也收了。素云想问孙采英,却总被对方冷脸挡回。四月底,陈伯钧从西北归来,全家忙着筹备茂良的婚事,素云也只得收起心事,强颜欢笑。?? 金女大的日子愈发难捱,食堂从三餐减到两餐,每餐只有咸菜窝头。教授们因薪资太低集体请愿,课早就停了。素云躲在 “在水一方” 抚琴时,顾维礼带着邱美娜寻来:“去牛首山玩吧,伯父伯母都答应了。”?? 车子行至剪子巷,被买米的人群堵住。“邹记米行” 刚挂出 “每石十九万” 的牌子,人群便炸开了锅。没等平息,穿长衫的掌柜又改写成 “二十五万”,半柱香后再改成 “三十万”。??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一个女声喊道。几个汉子将篮子狠狠砸在地上,人群瞬间失控,伙计被揪打,米袋被抢扯,场面一片混乱。素云搂着吓得发抖的邱美娜,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 像是桂芳和孙大姐。 抢米风潮过后,南京城的商号个个如惊弓之鸟,尤其是米行,没有护卫在侧,断不敢开门营业。五月暮春,本是鸟语花香、群芳争艳的好时节,可南京城却被一种微妙又紧张的氛围笼罩着,仿佛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5 月 12 日上午十点,陈茂良与顾梦琳的婚礼宣誓在新街口教堂举行。因时局艰难,婚礼一切从简,并未广邀亲朋,只有两家关系极近的老友到场,像齐舜铭等人,再就是陆家铿、甘志得、秦月梅、邱美娜等年轻一辈。难得的是顾总长竟携三位夫人一同前来,引得记者们一阵狂拍。素云瞥见丽容脸上难掩的落寞,嫂子的肚子已经显怀,可大哥依旧杳无音信。?? “素云,你大哥他们这次怕是要立大功了!” 见素云望着丽容,顾维礼连忙上前献殷勤。 “怎么说?” 素云问道。顾维礼凑近了些,他头发上的摩丝香味呛得素云有些不适,“听说他们侦察到了重要目标,正急行军呢!” “维礼你真厉害,这种事都能知道。” 邱美娜在一旁附和。素云瞪了她一眼,她这没头没脑的性子,有时让人觉得可爱,有时却实在惹人厌烦。 ?? “当当当 ——” 教堂十点的钟声准时响起,顾梦琳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教堂入口,礼堂内顿时掌声雷动,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第99章 茂良的婚礼 顾梦琳身着洁白婚纱,在红地毯上拖曳前行,天窗与四面花窗洒下的阳光,将纱裙上的水钻映照得璀璨夺目。她满面笑容,雍容华贵,宛如一位走向王冠宝座的女王。再看神坛前的茂良,一身洁白燕尾服,纤尘不染,比画像上的耶稣还要光彩照人。顾梦琳每迈出一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割在素云心上。是啊,从今往后,哥哥就属于她了,再也不属于自己了!素云环顾四周,邱美娜、丽容、顾维礼、甘志得、兰姨、淑怡……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 “幸福” 二字,仿佛是他们自己在结婚一般,那般幸福陶醉。只有秦月梅和陆家铿,笑容勉强,带着几分苦涩。糟糕!自己会不会也是同样的表情?素云忙掏出手帕,假装擦汗掩饰。?? 按照惯例,婚礼午宴过后,陈公馆举办了一场小型舞会招待宾朋。军乐队奏响《何日君再来》,舞池内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身姿婀娜,这是上流社会青年男女最爱的社交场合。可在茂良眼中,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他仿佛在梦中听见神父的问话,听见自己口中蹦出 “我愿意” 三个字;他记不清是谁催促着自己掀开新娘的面纱,触碰她的唇。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他就像个木偶,机械地扮演着新郎的角色。一整天,他都不敢看素云的眼睛,生怕一眼就会崩溃!可当宾客散去,他就要独自面对与梦琳的洞房花烛夜,该怎么办?他心中发虚,于是无论谁来敬酒,都一饮而尽,喝了不少,却丝毫没有醉意。?? 另一边,素云连声叫侍应生端酒来,心中的痛楚似乎只能靠酒精麻醉,可这干红终究不是白酒,十几杯下肚,只觉得面红耳热,意识却异常清醒。兰娣在一旁冷眼旁观,怕她闹事,忙对淑怡说:“去叫你大嫂来,把她扶回房。” 淑怡正和齐家小儿子玩得开心,嘟着嘴上楼去找丽容了。?? 见素云有些醉意,丽容让淑怡去自己房里取些茉莉银针来泡茶醒酒。茶叶取来后,丽容正准备去厨房,梦琳走了过来,她一身红裙,艳丽得刺眼:“大嫂,我去吧,厨房地滑!” “那就有劳了!”?? 一口香茗下肚,素云觉得胃里舒服了些。丽容让顾维礼搀扶着她,月梅不放心,也跟着上了楼。进了房间,安顿素云在床上躺下,丽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嘱咐道:“要是口渴就喝点水,我下楼去帮母亲招待客人了。” “谢谢大嫂。” 丽容莞尔一笑,和月梅一起带上门走了。顾维礼嚷嚷着刚才陪喝了不少,有些头晕口干,丽容便领他到二楼过厅的沙发上休息:“你在这歇会儿,我下楼也给你泡杯好茶醒醒酒,呆会儿叫人送上来。” ??月梅端着茶托从厨房出来,正想叫个侍应生,邱美娜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果绿舞裙,更衬得肌肤白皙:“是给维礼的吗?我送去吧。” 第100章 兰之劫 “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去了。” 月梅拗不过她,只得由她去了。邱美娜本就按捺不住性子,见顾维礼喝完茶水只是抱头喊晕,觉得无趣,便又下楼跳舞去了。素云不在,梦琳已成婚,她俨然成了舞会上的红人。?? 军乐队的舞曲一首接一首,时针渐渐指向八点。折腾了一天,宾客们都有些疲惫,年长些的如齐舜铭、顾总长等人已经告辞,月梅也回去了。兰娣朝指挥台抬了抬手,指挥会意,举起指挥棒,乐手们做好准备,到了最后一曲华尔兹的时间。这一刻,舞池里突然安静下来,男士们牵起舞伴,准备在音乐响起时步入舞池。?? 突然,“咣当”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碎了,接着隐约从院子里传来扭打争吵的声音。大刘正在门口,忙跑出去查看:“啊呀!云小姐的白玉兰怎么掉下来了?” 人们纷纷走出去,果然看见一个破碎的花盆摔成了无数片,那株白玉兰无力地瘫在碎陶片中,泥土洒了一地。奇怪的是,晚上并没有风,它怎么会掉下来呢?众人抬头向二楼素云闺房的半圆形落地窗望去,不由齐声惊呼 ——?? 只见一个女子吊在窗台外边,全身悬空,还在不停地挣扎。她穿的正是今天参加婚礼时穿的白纱裙,茂良认出那是去年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此时,她头发散乱,遮住了整张脸,裙子的上半部分几乎被撕碎,露出雪白的颈背,连内衣都不见了踪影。下身的裙摆上布满星星点点的血迹,血红与雪白交织,触目惊心。顾维礼在窗台上探出赤裸的上半身,正拼命拽着她的一只手臂:“素云,素云,你别这样!我说过,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我发誓……”?? 看到这一幕,茂良只觉得全身的血管都要炸开了:“顾维礼!你这个禽兽,我要杀了你!” 顾维礼一惊,手一松,素云像一片凋零的花瓣,无声无息地落到了花坛里。?? 陈伯钧的副官罗健此时正好出来查看,茂良劈面夺过他的手枪,对着顾维礼所在的窗台 “砰砰砰” 一阵射击,只听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顾维礼连忙缩了回去。这时的茂良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双眼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心只想杀了顾维礼。兰娣上前拉他,却被他反手推倒,一时趴在地上。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妹妹的房门前,抬脚用力踹门,却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死死拉住,原来是梦琳。?? “茂良,我知道我哥哥该死,但请你冷静些,求求你了。” 梦琳不住地哀求。 “你放手,我今天非要杀了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茂良见她不肯放手,抬脚将她踢开,若不是陆家铿扶住她,她定会滚下楼梯。 “茂良,你疯了吗?梦琳可是你的妻子啊!” “什么妻子?狗屁都不是,他们兄妹俩都不是好东西,滚开!今天顾维礼必须死,谁也拦不住我……”?? 第101章 佛罗蒙 “住嘴!你这个逆子!” 陈伯钧带着一队卫兵赶了上来,他示意了一下,罗健连忙带人上前要夺下茂良的枪,几下擒拿手就将茂良制服了。 “父亲!你不能饶了顾维礼,他竟然污辱云妹妹!” “住口!” 陈伯钧气愤地压低声音,“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这样胡闹,你妹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茂良仿佛清醒了些:“云妹妹,云妹妹怎么样了?”?? “ 老爷!老爷!” 大刘跑了上来,“我们在花坛里找到云小姐了,她晕过去了,全身打冷颤,好像脚摔断了。” “快,快送到洪医生的诊所去!”?? 弘济诊所的急诊室里,洪医生走出来,叹了口气,招呼陈伯钧和茂良到办公室坐下,关上房门低声说:“目前,病人的情况很复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洪医生,我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状况有三点。其一,坠楼时不慎摔伤,右腿脚腕处胫腓骨骨折,已经正位上了石膏,恐怕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能痊愈,这期间必须卧床,不能行走,以免留下后遗症。其二,病人似乎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打击,刚才正骨时一声不吭,目光呆滞,怎么问都没有反应,我怀疑她失语了。” “失语?” “这是一种精神疾病,通常在受到极度刺激和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后才会出现,病人会暂时失去语言表达能力。” “也就是说,云妹妹以后都不会说话了吗?” “洪医生,能治好吗?” 陈伯钧一脸焦急地问。?? “哦,我说了是暂时的,病因在心理上而非生理上。心病还须心药医,能否恢复还要看病人的心理恢复状况。” “那,第三点呢?” 洪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你们应该也有心理准备,我就直说了。她刚来时下身一直在流血,所以我们做了妇科检查,她…… 她的下体有严重的撕裂伤,显然是受到了侵犯。已经用药止血了,但三天内必须进行人工导尿。而且,” 他看茂良脸色铁青,有些心虚. "还有什么?有话就一口气说出来!” 茂良大吼道。 “良公子,你别激动。我刚刚给病人验了血,发现她血液中有少量的佛罗蒙。” “是什么东西?” 陈伯钧问道。 “这是一种能致人产生一定幻觉,主要功能是催情的迷药。”?? “砰!” 一声巨响,茂良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盖被震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畜生!看来他是早有预谋的,我饶不了他!” 他牙关紧咬,拉开门就往外冲。 “站住!你要干什么?” 陈伯钧冲出来喝止。 “父亲,我要去报案,把他绳之以法,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为云妹妹报仇!” “你住口,闹了一晚上还没够吗?你非要逼死你妹妹不成?” 陈伯钧气得用手中的文明棍直敲地板。?? “女孩儿家,清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事情已经发生,你这么一闹,已经是捂都捂不住了,你等着看吧,明天一早的大小报纸都会拿我们家做头条。这还不算,你还要报案,让警局介入,开堂公审,让你妹妹一次次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一遍遍揭开伤口,成为全南京城的谈资吗?你让她怎么承受啊!” 第102章 顾维礼的自白 茂良心头一颤:“难道就这样便宜了那个畜生吗?” 陈伯钧仰天长叹:“等你妹妹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茂良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墙壁上,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颐和路顾公馆的卧房里,顾维礼把自己裹在锦被里已经两天了。床幔低垂如密不透风的茧,连窗棂都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他怕见光,更怕听见半点声响 —— 哪怕是檐角滴落的雨声,都像在一声声抽打着他的耳膜。 “你这个逆子!” 父亲暴怒的吼声仿佛还在梁柱间震荡,“陈家若是追究起来,我顾家门楣都要被你拆了!” 二娘三娘的声音紧随其后,尖刻如刀:“顾家世代清誉,怎容得你这般自甘堕落?那陈素云本就身世不明,你竟为她颜面扫地,日后怎配继承家业?” 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母亲隔着门放下汤药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她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失望。 “我再没有你这个哥哥!” 梦琳摔碎妆镜的脆响犹在耳畔,他蜷缩在被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是世上真有后悔药,他愿倾尽所有去换 —— 可那个午后的记忆,偏如生了根的毒藤,死死缠在他心头。 那日他本是口干舌燥,循着茶香推开素云虚掩的房门。她侧卧在床上,乌发如瀑般铺散在枕间,后颈的拉链松脱着,露出的肌肤白得像凝脂。她似在浅眠,睫毛弯如新月,唇角微启,呼吸轻得像羽毛。一股燥热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烧起来一般。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直到她翻身时,那双眼紧闭的眸子、小巧的鼻梁、柔润的唇瓣完全映入眼帘。那瞬间的惊艳,混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兰花香,让他彻底失了方寸。他俯身吻下去,唇齿相触的瞬间,她喉间溢出的轻吟像火星,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欲望。 “良哥哥……” 她含糊的梦呓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猛地惊醒,才惊觉自己早已逾矩。可那点清明转瞬即逝,反而激起更强烈的占有欲 —— 她越是念着别人,他就越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她起伏的胸膛、微颤的睫毛,在他眼中都成了勾魂的饵,胸腔里翻涌的欲望像脱缰的野兽,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一定要得到她……” 这个念头疯长如野草,推着他一步步走向失控的深渊。 她的肌肤那么光滑白皙,从发间到身体每一处都隐约透出玉兰花的清香,好美好香啊!哪怕就是死了,我也忘不了这个下午发生的一切,她真是朵美丽绝伦的白玉兰啊!《贵公子辣手摧花,白玉兰折瓣坠楼》。素云啊素云,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 顾梦琳一推开门,就被一阵浓重的卷烟味呛得直咳嗽,她心中忐忑不已,因为茂良没有烟瘾,只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抽几支。 “回来了。云妹妹好些了没?晚上还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第103章 迷 局 茂良直愣愣地盯着刚吐出的烟圈扶摇而上:“梦琳,我有些话要问你,希望你能对我讲实话。” “什么事?”他严肃的神情不能不让她害怕。 “你的那瓶香根鸢尾呢?” “掉了。前天从教堂回来时就不见了,怎么了?”茂良注视着她的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是这个吗?” “好像是,但怎么香水都没了?你在哪找到的?” “哼!在哪找到的,这该问你才对呀!”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不就是一瓶香水吗?你这样不阴不阳地是什么意思?”梦琳有些恼了。 茂良霍地一声站起来:“不就是一瓶香水吗?这里面装的是香水吗?我告诉你,前天晚上我在厨房垃圾堆里找到这个瓶子,但里面不是香水,是佛罗蒙催情迷药,跟云妹妹那杯茉莉银针里的迷药是同一成份!你怎么解释?难怪那天你那么热心亲自去厨房泡茶,原来跟你哥早就串通好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就算是这样,那天有那么多人有机会往茶里下药,还有这瓶香水,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凭什么你单单怀疑我?” “是,是有很多人有机会下药,但这种香水只有你,你哥和云妹妹才有,云妹妹不会害自己,你哥那天自始至终没进过厨房,所以只有你顾梦琳才有机会有条件做这一切。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是在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都已经和你结婚了,你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还要这样害她?”茂良一记耳光重重地掴在梦琳脸上,直把她扇倒在地。 半晌,梦琳转过身,擦了擦眼中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结婚还不到两天,你已经是第二次打我了,就为了她————————”她用袖管狠狠揉了揉眼睛:“好吧,既然你这么认定了,就算是我做的吧。那又怎么样?她陈素云不过是个艺妓之女,是不是姓陈还难说,就算是给我哥哥做小都未必有资格,她竟还推三阻四,自命不凡。我哥,甘志得,徐令泰,葛扶松,她几乎把全南京城的男人一网打尽了,这还不够,她竟然还勾引你。虽然只是堂亲,但不管怎么说总叫声哥哥吧,连你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有这样的报应!” “你————————”茂良指着她的脸,气得浑身发颤。 “干吗?又想打我吗?不必了,我顾梦琳好歹也是名门淑媛,断不会向一个错看自己的男人乞求爱,好在你我也只有夫妻之名而已,回头还不算晚。我现在就走,明天就会有人送来离婚协议,你听着。一个月,顶多一个月,我就会把你陈茂良从我的生活,我的记忆里抹得干干净净!” 她打开门,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作为一个老朋友,还是最后奉告你和伯父一句:还是早点把她嫁了的好,留着是个大祸害!”门砰地一声刮上,茂良满腔的怒火仿佛一下被掏空了,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第104章 徘徊奈何桥 这两天,素云一直昏迷,更准确地说,是她故意让自己一直处在昏迷之中。她早就听到了伯父一声声焦灼的呼唤,茂良的泪水一颗颗洒落在她的脸上手上,但她不想醒。她害怕醒来后,如何面对自己残破不堪,被玷污过的身体,如何面对众人复杂的眼神,如何面对良哥哥?不如就这样死了的好,永远不要醒,只要意识稍清醒一些,顾维礼那张被欲念炽烤得扭曲狰狞的脸就浮现在脑中,耳畔回响的是他粗重的喘息声——————————太可怕了!我不要醒————————— 昏昏沉沉中,她又恍惚来到那片熟悉的被夜雾笼罩着的树林。如墨的夜空,月亮星星都躲起来了,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漆黑。她跌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浓雾弥漫中找不到一个出口。 “娘!你在哪里?”但母亲却没有象上一次那样出现,她停下脚步,放弃了走出去的打算。忽然,月牙儿钻出云层,远处隐约现出一座桥的轮廓。那是什么?听说人将死时,魂魄都要走过奈何桥,就是它吗?我要死了吗?也好,喝下那碗孟婆汤,忘了今世遭受的白眼和凌辱,来生投个男儿身,也轰轰烈烈活一回。也好让良哥哥忘了我,好好过下半辈子————————打定主意,她飘飘忽忽地走过去。 桥下没有流水,只有一簇簇的云雾,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令人毛骨悚然。听说至爱的情侣会相约,谁先死就在奈何桥上等着另一个人,好一起投胎转世。我能等谁?谁会等我?还是等着喝孟婆汤吧————————— “风筝儿长哟,长到了梅花庵哟。风筝儿落哟,落到了梨山脚哟————————”是谁?谁在唱着老家的儿歌?是爹吗? “爹!爹!是你吗?”素云急切地呼喊。还记得四岁时出水痘高烧不退,爹就是整夜唱着这首儿歌把她搂在怀里哄了一夜。这里是黄泉吗?我就要见到爹娘了吗? 她一心急,拔腿要向歌声的方向跑去,却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右腿传来,疼得她“啊!”地叫出声。 “云妹妹!你醒了,太好了!”茂良欣喜地喊道。不过两天,他仿佛老了五岁,眼中布满了血丝,显得憔悴不堪。莫非我只是做了场噩梦?但下身火辣辣的灼痛明白无误地告诉她,这都是真的,她再也不是那个纯净无瑕的白衣女孩了。她抖抖索索地将被单拉上来蒙住脸,无声地啜泣着。 茂良心如刀绞:“云妹妹!你要是不能说话我不勉强你,但都两天了,你不吃不喝的,医生说你已经虚脱了。你的腿骨恢复也要营养啊,你这么爱漂亮,总不希望以后成瘸子吧。来,家里刚送来的稀饭,我喂你吃吧!”说完,他试图来扯素云的被单,但她抓得更紧了,他不敢太用力,只好坐在床沿,轻轻拍打着妹妹。 第105章 失语 “风筝儿长哟,长到了梅花庵哟。风筝儿落哟,落到了梨山脚哟————————”茂良低沉的歌声一遍遍在病房里回荡,素云抓着被单的手松开了,茂良轻轻一拉,露出她满是泪痕的脸庞。 “云妹妹,还记得这首儿歌吗?小时候,叔父总是哼着它哄你入睡,后来我学会了,夏天的中午就替他哄你睡,你还记得吗?”茂良伸出手,轻轻擦干素云脸上的泪滴。 “云妹妹,我只想让你明白。不管以后怎么样,别人怎么看,你可一定不要想不开啊。想想你娘是如何生下你的,叔父又是怎样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的,你如果不好好活下去,怎么对得起他们?妹妹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有父亲,我们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看着素云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茂良心口如遭重锤般疼痛,倘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婚礼,也就不会有这一切了。 他侧下身,将素云小小的身体揽入怀中,就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痛哭一场吧! “云妹妹,我发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离开你,永远在你身边守护你,相信我!你要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着!有你才有我———————” 素云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真的失语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奈地点头,茂良终于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一口气。只要她不再想着死,就让时间来医治她的伤吧,以后的事慢慢再说吧—————————— 15日上午,大刘引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妇人正要下楼,迎面却碰着兰娣,她平日里如寒霜般凝结的长脸今日破天荒地有了些笑意。 “太太早,这是云小姐的奶娘田妈,见过太太。” “太太!”兰娣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黑笼裤下的一双尖尖小脚说:“嗯,刚下船吧。你男人还好?” “托老爷太太的福,都好。” “什么时候去接她?”兰娣转向大刘。 “二少爷已带人去了。说是住琴舍,不回来住了。” “是二少爷的意思吗?” “不,是云小姐自个儿的意思,老爷也同意了。” “哦,她不是不会说话了吗?” 大刘一笑:“不会说还不能写吗。太太,老爷在屋呢!我带田妈去湖边收拾收拾!” “嗯。” 兰娣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她刚办了件大事,在她看来,只要陈伯钧点了头,眼前顾陈两家的尴尬困局就可以圆满解决了。这样的好事他还会不点头吗?陈伯钧听她说完,只冷冷地说:“不行!” “为什么?这样对大家都好,你干吗要这样死扛着?” “都好?对云儿她吗?那姓顾的畜牲连迷药都用上了,这么下三烂的手段说他是流氓都是抬举他了。云儿才刚满十七,就被他糟蹋成这样了,他还是人吗?我要不是顾着这一家大小,早就一枪把他给毙了!” “你冷静些好不好?我这样也是为了她好。从前,徐公子,甘少爷,南京城里的阔少公子们挤破了门槛,现在你看看,还有一个上门的没有?眼下除了顾维礼,哪个像样点的男人肯要她?再说现在还成了哑巴,将来还不知道会不会成瘸子。我是好说歹说,再加上维礼自己说一定要娶她,顾太太才勉强点头,说回去和总长商量。你看,茂良为了这事,和梦琳都闹得要离婚了,这—————————” 第106章 梦琳要离婚 “离就离,本来我就不赞成攀这门亲事,好男儿的路要自己闯荡!” “你!你城防司令已抹了,现在只在国防部挂了个参谋顾问的闲职,再和顾家撕破脸,你是想老了老了,还到前线当炮灰不成?” “住嘴!我是不会把云儿嫁给那个畜牲的,你若把云儿当成是自己的女儿,也不会把她送进火坑的!” “身子都是人家的了,还有什么好说?”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争执。陈伯钧拿起话筒,应了几声,挂断后说:“我要去部里开个紧急会议,你好好安顿云儿,再不要和顾家的人来往。” 这几天,南京的天气出奇地闷,连信笺的纸张都有些粘乎乎的,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这样焖锅样的天气让人的心情也分外烦躁起来,兰娣听着楼上“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烦得差点没叫出来:“大刘!你在敲什么?” 一阵蹬蹬的脚步声后,大刘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说:“回太太,二少爷说让把两个窗子都用木条封了,这就快好了。” “封了?好好的窗子干吗要封?” “嘿嘿,少爷是怕云小姐有什么闪失吧。” 兰娣旋即明白了,挥手示意他走开,小声说道:“死了倒干净了!” 二楼的窗子钉了四根胳膊粗的木条,成一个“米”字形,钉得很牢,窗子压根动不了分毫,天热茂良怕妹妹觉得闷,特意将窗子玻璃都下了,这样素云就能时时呼吸到新鲜空气了,闷了还能坐起来看看湖上的风光。床就摆在窗旁,素云已能坐起来了,她是走过阴间路的人了,最初那寻死觅活的劲头已过去了,可是她对活下去没有什么渴望。现在的她,是一段枯木,一潭死水,无痛无痒,她就象漂浮在玄武湖上的一片枯叶,一朵残花,随波逐流,是死是活,随老天去吧,她已不在乎了! 茂良反复摁扯那几根木条,确定万无一失后,才走下楼梯,在一楼窗边刚搭的铺上休息一会儿。本来他想多陪妹妹一会儿,又怕她看到自己脸上那块瘀青——那是陆家铿留下的。 “你跟梦琳认识十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你凭什么这样冤枉污辱她?—————————”他长叹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胸口袋,鼓膨膨地,离婚协议书还在。他点着根烟,想让自己纷繁的大脑冷静一下,他本没有烟瘾,但自从婚礼那天起,他就离不开香烟了。也许我真的冤枉了梦琳,但顾维礼害素云至此,这段婚姻也无论如何不能维系了————————随她去吧,妹妹尽快好起来是最重要的。 陈伯钧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平日里清脆的文明棍“笃笃”声今日听上去滞重了许多。 “父亲回来了!”丽容正坐在沙发上听淑怡弹钢琴,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一连声地叫厨房备饭。 第107章 离婚声明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见她并不走开,陈伯钧有些心慌:“有事吗?” “茂功有好些天没消息了,也不知道仗打完了没有?” “你太多虑了,男人家打起仗来没日没夜,哪还顾得上传消息?你们这些女人家呀!”丽容见他真动了怒,便不敢再问。 一夜无语。天刚蒙蒙亮,茂良蹑手蹑脚地离开 “在水一方”,向小白楼走去,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父亲坦述与梦琳已离婚的事实。远远地,他看到二楼书房隐约泄出灯光,不由一惊,难道父亲一夜没睡? 时辰尚早,家里静悄悄的,连庭院里的鸟鸣都透着疏淡。忽然,从二楼尽头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是在对着电话那头低声交涉:“…… 那边情况紧急…… 怎么迟迟没动静?…… 什么?通路都被挡住了?这怎么可能?对方哪来这么大的势头?…… 只能从空中送些东西了吗……” 茂良站在楼下,听着那些模糊的词句,心头莫名一紧。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每个字都像浸了铅,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放轻脚步,不敢再靠近,只在楼下的回廊里静静站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 —— 离婚的事,此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了。 茂良只轻轻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了。只见父亲正拄着拐杖背朝他靠窗站着,平日里笔挺的身姿竟有些佝偻。茂良一阵心酸,有些吞吐地说出了想说的话,便低下头等待父亲的责骂。半晌,只听得陈伯钧一声长叹:“良儿,你从小无意仕途军功,只爱舞文弄墨,我总说你没出息,今日方悟,这是我陈门之幸啊!好了,离就离了吧,近日我分不得身,你妹妹那里你要多盯着点,再不要出什么事了!”说完他摆摆手,茂良只得按下满腹疑惑,退了出去。 早餐桌上,陈伯钧始终铁青着脸,郑嫂端汤时不小心洒了一点,就被他好一通臭骂,大家都知他心情不好,大气都不敢出。好容易看着他的车子驶出院子,兰娣长舒一口气,打开今天的报纸,顿时一声尖叫,丽容忙抢过来一看,左下角一则启事跃入眼底:“本人顾梦琳,现登报声明与陈茂良先生自即日起解除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特此声明。” 兰娣气得浑身打颤:“这算怎么回事?这算怎么回事?说离就离,一个招呼都不打,他们眼里还有父母吗?啊?” “母亲别急,我看会不会是梦琳在跟茂良赌气,要不我到图书馆当面问问他吧!”丽容劝道。 “也好,不过以梦琳的性子,这事怕不会有回转了。唉!家无宁日啊————————” 李丽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顾公馆,她已怀孕五个多月了,行动比常人滞缓了许多。上午去了中央图书馆,在茂良办公室看到了那张协议书,现在来顾公馆,可是二太太和梦琳根本不见她,都中午了,她真的有些累了。 第108章 噩 耗 可是看大太太一点也没有留她吃饭的意思,她只得告辞了。想自己好歹也是大家少奶奶,低三下四来这里却受此冷遇,她不由羞愤难当,离了也活该,哼! “大嫂,大嫂,等一等。”一辆银灰色敞篷车“吱——”地一声停在前面不远处,是顾维礼的车。想自己家中愁云惨雾,他竟还开车四处兜风,丽容恨上心头:“你叫我什么?大嫂?我可不敢当,你妹妹都登报和茂良离婚了,我们两家已没什么关系了,你不知道吗?” “大嫂,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只想知道素云她还好吗?” “你还有脸问?一个女孩儿家,清白名声都被你毁了,人也说不出话,成天坐床上一动不动,你把她害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丽容越说越气。顾维礼鼻翼抽搐了几下,他摘下墨镜擦了擦眼睛:“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我一定会对她负责的,大嫂————————请你转告素云,只要她肯,我马上就娶她,带她去香港,或者去国外都行。对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请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素云好吗?要是她不愿看,你能读给她听吗?” 丽容接过信时满心踌躇,虽恨顾维礼的无耻,却也觉得这或许是小姑子最好的归宿。顾维礼见状忙说:“大嫂是要去那边打听消息吧?别去了,家属都进不去的。张太太她们正往我家去,您不如一起等我父亲回来。” “等什么消息?” 丽容一脸茫然。顾维礼自知失言,支吾着不肯说,丽容心猛地揪紧:“是不是那边队伍出事了?” 她死死攥住对方衣袖,指尖都泛了白。 “我也是听说……” 顾维礼眼神躲闪,“队伍在蒙阴那边被围住了,这两天局势挺紧的……” 话没说完,丽容已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天光渐暗时,顾公馆客厅挤满了人。顾太太看着满屋焦灼的女眷,眉头拧成个疙瘩。丽容歪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护着孕肚,听着周围低低的啜泣声 —— 最角落里的李太太哭得抽噎,她家男人只是去增援的,却也跟着悬心。 众人都围着那位快临盆的年轻夫人,她肚子已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得像纸。每次院外有汽车声响,客厅里就瞬间死寂,待确认不是要等的人,又重新被压抑的叹息填满。 顾总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僵住了。他往日温和的脸此刻像覆了层寒霜,走到年轻夫人面前深深一揖:“夫人节哀,他…… 已经不在了。” 一声闷响,年轻夫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剩下的人蜂拥而上,顾总长颤抖着拿出张纸:“这是刚收到的名单……” 丽容挤上前一把抢过,目光扫过纸面,“陈茂功” 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眼里。她只觉天旋地转,尖叫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1947 年 5 月的南京,梅雨季来得格外早。 第109章 殇城 下关车站的高楼垂下两条褪色标语,被连日阴雨泡得字迹模糊。城里的米价又涨了,街头巷尾总飘着淡淡的霉味,连秦淮河的水都浑得发绿,像一汪化不开的愁绪。 陈伯钧在书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金毓贞的画像旁新添了个相框 —— 茂功穿着军装,剑眉星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伸手抚过玻璃,指腹触到冰凉的反光,忽然想起儿子五岁时第一次骑马,摔在地上却咬着牙不肯哭,只问 "爹,我像个军人吗"。窗外传来丽容压抑的哭声,掺着雨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叹息比雨声还沉。 "要去山东接他回来。" 丽容第三天终于能开口说话,眼神却直勾勾的,像丢了魂。兰娣赶紧按住她:"你怀着身孕怎么去?路上兵荒马乱的......" "可他一个人躺在那儿......" 丽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陈伯钧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让扶松去。他在那边有门路。" 茂良当晚就收拾了皮箱,却在火车站被齐舜铭撞见。 "你爹快被熬垮了。" 齐舜铭拽住他的胳膊,"茂功在天有灵,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回家时,父亲正坐在堂屋等他,灯影里的身影佝偻得像棵老槐树。 "跪下。" 陈伯钧的声音很轻,茂良 "咚" 地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我陈家不能再没儿子了。" 父亲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大哥是军人,他的命早许给了沙场。可你得留下,给我养老送终。" 五月底的花坛飘着腐花味,素云坐在 "在水一方" 的窗前,看雨点砸在湖面上,溅起一圈圈碎银。邱美娜是唯一来过的客人,穿着蛋清色旗袍,辫子上系着明黄丝带,像朵开错季节的迎春花。 "月梅去游行被抓了,孙采英也在里面。" 邱美娜嗑着瓜子,"现在学校都停了,街上到处是当兵的。" 她忽然指向岸边,"你看那两人在拖什么?" 素云抬眼望去,雨幕里两个身影赶着马车,车上载着口黑沉沉的东西,两头微微翘起。 "是棺材。" 她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洇开一片墨渍。 那赶车的高个男人摘下蒙脸的手帕,露出棱角分明的脸 —— 是葛扶松。他裤脚沾满泥污,眼窝深陷,看见窗边的素云,只是遥遥点了点头。这口棺材是他从千里之外的战场带回的,路上换了三次马车,躲过七次盘查,才把茂功的遗体运回南京。 出殡那天雨停了,阳光惨白地照在玄武湖面上。小白楼挂满白幡,"在水一方" 的玉兰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丽容抚着棺木哭到声嘶力竭,忽然一头撞向棺角,额角的血滴在黑漆上,像绽开而凄厉的花。 "打开。" 陈伯钧推开拦阻的人,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葛扶松犹豫着撬开棺盖,一股腐味散开,众人纷纷后退,唯有陈伯钧上前一步,伸手抚过儿子腐烂的脸颊。 第110章 宗敏留信 "功儿,回家了。" 他从怀里掏出剪刀,剪下儿子一绺枯发,又咬破手指,将血点在儿子苍白的唇上,"到你娘身边去,爹对不起你......" 送葬队伍沿着湖边缓缓移动,茂良捧着牌位走在最前,素云坐在轮椅上,由田妈推着跟在后面。她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沉入土中,忽然抓起田妈的手,在她掌心写:"哥,安息。" 梅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湖面上撒了把碎珠子。葛扶松站在湖边,看着茂良登上回乡的船,船帆鼓着风,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他摸出怀表,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 —— 去年中秋,他和茂功在玄武湖划船,两人笑得露出白牙,背景里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 雨点打在表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小姐,你的信。”田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素云:“我去厨房拿饭菜时,一个姓秦的小姐托我带给你的。”月梅?她为什么自己不来?素云诧异了一下,定睛看时,信封上空白无一字,撕将开来只有薄薄一张信笺,寥寥数行字: “素云亲启: 见字如面!惊闻汝家遭逢变故,几番欲来探望,然诸多阻隔,不便前来。吾今要离开南京,奔赴一个全新的世界。相知虽短,然得汝及汝父兄多番相助,铭感于心,待他日来报。汝虽出身富贵,然心地纯良,不知世道人心艰险耳。须知人心叵测,防范之心要紧之至。 替我问葛大哥好,祝他幸福,心想事成!另,要当心身旁,千万千万!” 落款是“宗敏”,可这明明是桂芳的字,难道她改名了?为什么她不自已送来?当心身旁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笔误?她要到哪里去?不去想了,也许是我太高看自己了,现在的陈素云还是从前的白玉兰吗?大概谁都想离我远远的呢———————— 她这样想着,不由入了神,连葛扶松上楼来都不知道。见是大哥来了,素云将信递给他,随手拿起纸笔写道:“这是桂芳的信。” 葛扶松略看一眼:“我知道,刚才见到秦小姐了。现在学校里的风波刚过,不少学生心思浮动,有的也确实不想再继续念书了。年轻人嘛,总有股子冲劲,容易一时糊涂,不说这个了。素云,你脚好些了没,能动吗?” 素云摇了摇头,已经一个月了,似乎没有一点腿骨长拢的迹象。这还罢了,夏天来了,被坚硬石膏包裹着的伤腿不停出汗,然后在里面结壳,弄得里面象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似的,奇痒难耐。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想搓动一下,然而稍一动弹又钻心地痛。 扶松要她掀开毯子,只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他皱了皱眉叫田妈:“你没有给小姐洗澡吗?这么热的天不洗澡怎么能行?” “松少爷,我天天都给小姐洗的,只是再怎么洗,这条断腿总不能动。这么热的天,沤在里头一个月了,能不臭吗?”田妈急忙分辩。 第111章 洗脚 扶松思忖了一会儿:“这样吧,田妈。你去烧桶热水,我给素云将石膏拆了,把脚好好洗一下,再给打个短点的石膏,这样你的膝关节能弯曲活动,或许会好得快一些。” 素云拼命摇头,指着田妈,扶松笑了:“放心吧,相信我。这么多年打仗,见过断腿的伤兵多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田妈一人做不来的。你也是我妹,哥哥给妹妹洗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样吧!” 绷带一层层拆开,扶松轻轻一掰,石膏裂成两瓣,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田妈和素云自已都有些反胃。这是自己的腿吗?一个多月的密封让它萎细了不少,灰黑色的污垢牢牢粘在上面,素云不由怀疑起这条腿是否已报废了?我下辈子都是个瘸子吗?扶松毫无嫌弃之意,他不知从哪拿来半片劈好的竹筒,将伤腿小心托卡在膝盖处,横放在自己腿上。接着,他将毛巾打湿,一点点擦试,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扯动了断处。稍一用力,他就抬头关切地问:“疼吗?” 素云摇头,他这才放心地说:“我看已长了一点骨痂了,等下洗好了,打上短石膏,你就可以拄拐杖活动了。”想象着自已扶素云拄拐杖上岸看日落的样子,葛扶松莫名地开心起来。洗干净?扶松哥,我的身子能洗干净吗?素云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足换了四盆水,花了近一个时辰,葛扶松才忙完。他将素云打完石膏的右腿搁在小板凳上晾干,自己随手拿起刚才用过的毛巾使劲擦脸。他的额头上布满密匝的汗珠,短袖衬衫也湿透了。素云凄冷的心底升腾起一股暖意,她写道:“毛巾用过的,你不嫌脏吗?” 扶松看过笑了,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怎么会?贾宝玉不是说吗?女儿是水做的,臭男人是泥做的。就怕你嫌弃,以后都不用这条毛巾了。你不会吧?要不要我买条毛巾赔你?” 素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已记不清多久没笑过了。葛扶松想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午后,那个清歌曼妙的少女走下楼梯时,也是这样莞尔一笑。那时的她,那么单纯柔弱,就象清晨带着露水的兰花;现在的她,是被暴风雨反复摧残的娇花,脸色苍白,神色凄惶。从前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现在如两口年深日久的深井,承载的满是苦痛;从前修长白皙的脖子,如今细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刮断,两根锁骨就象两根锥子就要从只有一张纸厚的皮肤里戳出来。 葛扶松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她,愣了半晌,终于说:“素云哪,人这一辈子总要经些事的,别太在意了。什么事都会过去的,没什么大不了,乌云是遮不住太阳的。艰强一点,象你母亲那样。”素云心中的无限委屈就象开了闸一般奔涌出来,她捂着脸大哭起来,葛扶松只是递过毛巾,默默地看着她———————— 第112章 归妹否? 鸡鸣寺位于玄武湖畔,离城区很近,算得上是最食人间烟火的京陵古刹了。鸡鸣寺的钟声称得上是南京一景,可惜现在是黄昏,能听到的只有暮鼓阵阵和和尚们晚课的颂经声。今天的晚课比平时做得长一些,因为适逢茂功的“四七”,他们正在颂经超度这位英年早逝的施主。 陈伯钧双手合十,跪在正殿佛前已有一阵子了,可他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反反复复在耳边萦绕的是妻子兰娣的话语:“一个破了身子的女儿留在家里,会给娘家带来厄运的,你还不信吗?”一会儿,他仿佛看到茂功笑盈盈地叫他“父亲”,一会儿又看到冷氏披头散发向他扑来。 他猛一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唤过香案旁的沙弥说:“师傅,我要求签。” 一切停当,长老从陈伯钧手中接过两根卦签,眯着眼说道:“此一为泰卦六五,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一为贲卦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何意?” “施主家中可有待嫁之女?” “有。” “赶紧将她嫁出,才能获得福祉。贲卦说明施主近日即可得一佳婿。” 素云拄着拐杖,艰难地兑好温水,准备自己洗个脸,她不想一直做个废人。见她好了些,兰娣叫田妈每天早晚到小白楼厨房帮佣,好省下一份工钱。这样也好,本不该有人伺侯我的,素云心想。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很沉,应该不是田妈的小脚,扶松哥这么早就来了吗?她忙转身,看到了来人的脸,只一眼,她就象见到鬼一样,手中的拐杖“咣当”落地,她一下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是顾维礼!烧成灰我也认得这张脸。 见顾维礼摊开手向她靠近,素云惊悸不已,急得“啊————”地尖叫起来,那尖厉的叫声吓得顾维礼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素云!素云!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知道吗?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想着你受的罪,我知道把我剐一万遍也弥补不了你。但是素云,我一定要对你说,那天,那天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侵犯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我从没想过要这样做。我没有在你茶里下药,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天象着了魔一样,好象,好象根本控制不了自已———————” 他低着头自顾自说着,素云见他不再上前也略平静了些,只盼着田妈或扶松早点来,好把他赶走。“素云,我今天来见你,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我说过一定会对你负责的,现在是兑现的时候了。”他双手捧出一个红色缎面心形盒子,小心地打开,顿时光华万丈,刺得素云睁不开眼。 “这是母亲留洋前送我的钻石项链,叫‘碎梦’——————” 那项链由20几颗半克拉钻石连缀而成,晶莹剔透,璀璨夺目,如一颗颗泪珠,果然象一串破碎的梦。 第113章 碎梦 “素云,我父母已经同意了,你嫁给我吧!我带你去香港,那里是自由的新世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读书,也可以唱歌做明星,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说着说着,他站起来,试探着走近,想将“碎梦”戴素云脖子上。他的手一碰到素云的后颈,她就象被毒蝎子蛰了一般,坐得直挺挺地。一把扯过项链向楼梯下扔去,只听一个清晰的声音说:“不——”这是我的声音吗?我又会说话了吗?素云自已都将信将疑。 “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这时,只听“蹬蹬蹬”一阵高跟鞋和楼梯踏板急促的撞击声,兰娣怒冲冲地跑上来,手里拿着那串“碎梦”。她将项链还给顾维礼,转身指着素云骂道:“死丫头,装了一个月哑巴了,这会倒又会说话了。你知道,这‘碎梦’值多少美金吗?把我们陈家所有的房产加在一起还不知道够不够呢!你已经弄得我们家破人亡了,还要搞得我们倾家荡产不成?你这个害人精!”她伸出食指猛戳了一下素云的额头,那尖尖的指甲在素云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半月形的深痕。 眼看银灰色敞篷车开远了,兰娣冷冷地说:“起来坐下吧。” 素云扶着床沿爬起来坐下,兰娣走到“凤梧”旁坐下,无聊地拨了几下弦:“还弹起琴来了?倒挺会找乐子的。算了!还是说正题吧。素云哪,我知道你恨我,茂良也恨我,可是你知道吗?我也恨你,比你恨我还要恨得深得多。论理,你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投奔到我们家来,也很可怜。我和你伯父供你吃穿,供你上大学,也算对你不薄了。不指望你报答,可你为什么不能安分点?自打你跨进这个家门,生出多少事端?先是我们夫妻失和,再是茂良和梦琳离婚,顾陈两家翻脸,现在茂功又———————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你要害我们到什么时候才算罢休?我看你一定是我命里的灾星。” 素云已是泪流满面,兰娣说的每一句都象刀子一样剐着她的心,她哽咽着说:“伯母,————我错——————,求你—————不要嫁—————他。” 她刚开始说话,颇是困难,兰娣冷冷地说:“不嫁他你想怎样?你一个失了身的女人难道想一直呆在娘家不成,何况我们也不是你的亲父母。” “大伯——————”素云手指着小白楼的方向,似乎想求助一般。 兰娣轻蔑地一笑:“你伯父已经同意了,不然我也不敢带维礼来。素云哪,我劝你还是别倔着了,你嫁给维礼对我们陈家,对茂良,对你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也是为你好。维礼已订好了下周去香港的机票,也不用办什么仪式了,你们到了那里登记一下就行了。” 看来是真的了,连伯父都不要我了,素云绝望了。 第114章 皤如翰如 什么临终受托,什么视若亲女,都是假的,亲的就是亲的,只有自己是傻子。见她不吭气,兰娣生气了:“你别打什么算盘。茂良下个月都不一定能回,就算他回来了,这是你伯父的决定,谁都不能改变,你还是安分些吧。” 葛扶松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日上三竿,总算把那辆双人自行车的轮子拆了下来。那是他昨天整理地下室时发现的,满是灰尘,看样子有几个月没用过了。他想亲手给素云做副轮椅,要是竹坐椅的,这样她坐上去才会清凉舒适,也愿意出来散散心了。 若不是干扰太多,他应该干得更快。 “松少爷,你看今天的排骨行吗?” “田妈,怎么又是仔排,应该买大筒骨,那样的骨头熬出的汤才有用。” “大哥哥,你在干什么?今天不上学,你带我去骑马好不好?家里没意思透了!” “淑怡呀,我在给你云姐姐做轮椅呢!要不下午带你去?” “哼!又是她!”淑怡不明白,为什么每个哥哥都对她那么好。 “怡儿!”淑怡象见到救星般飞奔过去,最近父亲慈爱了许多,不象前些日子那么凶了。 “你看,大哥哥不陪我玩。”她撒娇道。 “大人有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就该找小孩子玩。这样吧,你齐伯伯去武汉了,小彦平也在家没人玩,我叫老张开车送你去齐家玩好不好?” “哦,太好了,太好了!”淑怡拍手大呼。 送走淑怡,扶松接着又干上了,太阳升起老高了,照得大地热气蒸腾,他上身脱得只剩一件军用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地油光发亮。他堪称巍峨的身影和大门罗马柱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令陈伯钧恍惚哪一个才是这个家的柱子?不管是大富之家,还是贫民小户,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柱子倒了,家就不成家了。他意识到,全家人包括他自己,都在有意无意地倚靠着葛扶松。如果能招他为婿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一闪,他不由想起侄女素云,要是她没有————————一时无数事由涌入脑海,他烦闷不已,“松儿,陪我去湖边散散心吧。” “是去看素云吗?” 陈伯钧一踌躇:“只是随便走走。” “在水一方”内,素云正环视着自己天天置于其中的小屋,虽然水阁是“人”形顶,但却是砖瓦结构,没有粗大的横梁。再看自己睡的木床,偏偏头尾都是平平整整的一片木板,根本没有可挂勾处。她原本想解下右腿绑石膏的绷带做上吊的绳子,但一面怕带子太细,一面又实在寻不着可挂的地方,只得做罢。 太阳正炽,静静的湖面象平镜般将日光折射得人睁不开眼,素云象受到启发一般灵光一闪:还有比这玄武湖更适合的投水之处吗?虽然二楼窗子封了,但方才兰娣没有关门,一楼的门是开的,只要下得楼梯,一切就顺当了。想到这,她莫名地兴奋起来。 第115章 投湖自尽 她拄着拐杖走到楼梯前,看着一格格踏板分外陡峭,犹豫起来,不由懊悔那日为什么要跳楼,若不是因为这条动弹不得的断腿,也许可以和桂芳一起走————————她终于下了决心,将手里的两根拐杖横着扔向楼下,硬着心听那“咣当”两声巨响。接着,她一屁股坐在第一格台阶上,两手向后撑着,再慢慢往下挪坐到下一格阶梯上,再双手将沉重的右腿捧起来往下放一格。这个过程是如此艰难漫长,花了近半个小时,她才终于爬下来了,而这段漫长的路途不过是十几格楼梯而已。素云坐着挪到拐杖附近,借着它们的支撑又站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刘海被汗水牢牢地粘在前额上,她也顾不上整理,必须抓紧时间了,伯母离开已一个小时了,要是田妈或扶松回来了,那可就死不成了。 窗子太小,幸而门是开的,她走到栏杆旁,又幸而栏杆不太高,她稍一踮脚就坐了上去。她扔掉左手的拐杖,只依靠右手的拐杖做支点,左手将沉重的右腿托起,双腿逆时针方向向外侧旋转,一下子就面朝湖水悬腿坐好了。从来没有这样看过玄武湖,热辣辣的日光照耀下,湖水象满满一盆金粒子,耀得她睁不开眼。岸上的知了躲在树杈里不停地喊着“热呀,热呀”,顺着树旁向枫林深处迤逦的是一条蜿蜒的小路,曾经良哥哥带着她骑着双人自行车徜徉在小路上,听春风唱歌,看夏花舞蹈————————小路尽头就是小白楼了,要是我死了,那里会有人为我伤心落泪吗?算了,不去管它了,只有跳下去,才不至于和那个魔鬼共度一生————————想到这,她拭探着把架在栏杆上的右腿放了一下,没想到它象一个千斤坠一般,拉得她失去平衡,只感到断处一阵疼痛,只来得及“啊——”一声,她便落进了湖中。 看里的女主人公投水是那么凄婉美丽,今天轮到自己了,素云才知道溺水有多难受。沉重的右腿浸了水后更加沉重,坠着她向下沉,碧绿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口鼻,她已无法呼吸。家乡是湖河之乡,她从小和大刚茂良在河边厮混,本有点水性,奈何右腿太重,象绑了块巨石拉着她下沉,一阵巨痛令她刚要开口喊,却被灌了一大口水,更难受的是鼻子也进满了水,一股腐叶的气味直达肺里。这时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她开始奋力扑腾—————————但那是徒劳的,她的身体在重力拉拽下迅速下沉,眼看湖水快没顶了,她也无力挣扎了————————一双大手揽住她的腰,似乎又有人用肩膀将她顶了起来,她用残存的意识想抓住什么,但抬不起手,再见到太阳,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16章 葛扶松求婚 素云的这次自杀未遂让她的腿伤雪上加霜,断口处的骨痂出现了裂缝,不得不重新塑形,这一住院又是半个多月。陈伯钧无限自责,怪兰娣不该如此相逼,后者自是委屈不已,夫妻俩为此事整日争吵不休。后来,陈伯钧将顾家的聘礼全退了回去,顾维礼一个人去了香港,顾家在上海撤了股,俨然两家绝交的意思。 这天,葛扶松接受任命回来,一进门,大刘眼尖,一眼就看到他的肩章:“咦,松少爷,您升少将啦。” 扶松一笑,军帽下的双眸锐气逼人:“嗯,刘叔从老家回来了?茂良没回来吗?” “家里还有好些事要料理,还要一阵子呢。”大刘看着高大威武的葛扶松少将,顿时觉得腰杆硬了不少,毕竟现在的陈家好消息太少了。 扶松刚上楼却听到书房里传出兰娣的高声尖叫:“我不管。我要带淑怡去上海,你要不把那个扫把星弄走,这一辈子都别想看到我们娘俩。”兰娣满面怒容,迎面正碰上扶松,她尴尬地挤出一点笑容,便逃也似地走了。 葛扶松进来时,陈伯钧正坐在书案旁发呆,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他真的是老了,背也驼了,鬓边已是雪花片片,再也经不起打击了。在素云的病床边,他已说过:“云儿,大伯再也不会逼你嫁人了,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见他这样,扶松一阵心酸,在他印象中,义父一直是个铁骨铮铮的军人,一个响当当的汉子,自从生父战死,他就把陈伯钧当偶像般崇拜着,当父亲般敬畏着。陈伯钧问了问他升职的事,很是欣慰。葛扶松因方才一幕,正不知如何劝慰他,陈伯钧倒先开口了: “你兰姨要带淑怡去上海了,看来这次说什么也拦不住她了。云儿说了,等她能走动了,就要回老家当尼姑去,这可怎么好?我真是对不住她爹娘啊!”她望着金毓贞的画像,不由心如刀绞。 “那不行,义父您一定要拦着她,佛门岂是轻易入得的?况且她还太小,很多事不懂,以后难免有后悔的时候的。” “唉!我是老了,管不了了,也难为她小小年纪遭此横祸,现在还有哪个男人能接纳她呢?由她去吧,出家总比被逼死强吧。” 葛扶松“呼”地一下站起来。“我能!” “什么?你能什么?”陈伯钧一时糊涂了。 “我能接纳她!”葛扶松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陈伯钧惊诧万分:“松儿,你———————你可想清楚了?你难道不知道素云她——————你是说真的吗?千万不能一时冲动啊!” “义父,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要娶素云为妻!” 葛扶松的求婚让陈家上上下下如释重负般欢欣鼓舞,兰娣也不再提起去上海的事了,反正公司的业务丽容打理得井井有条。葛扶松孤身一人,又新升少将旅长,陈家是白捡着一个前途无量的上门女婿。 第117章 掌心的字 但没有人记得问一问素云的意见,仿佛她是滞销品,忽然有个不错的买主肯要,欢喜还来不及,哪有资格挑肥拣瘦?素云自己本来也这样认为,可一旦身边的人真的都这样认为并表现出来,她不得不觉得屈辱起来。可她能有别的选择吗? 转眼夏至将近,真正的夏天来了,阁楼里酷热难当,素云搬下一楼住了。幸好有扶松做的轮椅,她可以在这不大的屋子里自由转圈,每日黄昏可以推着轮椅到回廊上看日落,直到天黑。这天她见夜色已深正要回去,远远望见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慢慢向这边移动,白衬衫在夜色中分外醒目,知道葛扶松又从徐州回来看她了,不由一阵心慌。一面是因为面对准丈夫时的慌乱;一面是因为只有葛扶松知道自己面对死亡时的退却。正烦乱间,葛扶松已一后抓住轮椅,将她扳转过来。他的衬衣如雪般洁白,方正的下颏上两排整齐的牙齿如两串贝壳,浓密的双眉下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闪着喜悦的光芒。原以为只有良哥哥那样翩翩的风度才配穿白,今天看葛扶松穿得竟也如此好看,一种雄劲的男子阳刚之美呼之欲出,素云有些发怔。 葛扶松问了问她腿伤恢复的情况,便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绸布包,一层层打开,原是一对白玉镯。它们通体洁白莹润,细看内里种色犹如油脂,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 “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要送给我的妻子。和翠萍结婚时,我还年轻,对这包办婚姻不满意,也没送给她,后来却没机会了——————”葛扶松略有些哽咽:“素云,你就要成为我妻子了,今天我想给你戴上它们。”说完就来拉素云的手腕。 素云忙不迭地把手背在身后,垂首喃喃道:“扶松哥,我———————不配。” 葛扶松叹了口气,慢慢拉过她纤细的手腕,一只只替她戴上:“素云,我知道,你一定有话要问我,我不想让你满脑子疑虑地嫁给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素云咬咬牙,说出了多日一直想问的话:“扶松哥,你为什么要娶我这样一个别人都不要的人?” “你说呢?” “我想你应该是可怜我,你想帮我摆脱现在的困境;也许你还想报答大伯的恩情,应该是这样的。” 葛扶松笑了笑:“你说的原因都是微不足道的,在我看来,婚姻是神圣的承诺,我是不会拿来施舍或报恩的。” “那是为什么?”葛扶松拉过她的手,轻轻扳开手指,让她摊开掌心,用食指一笔一划地写开了,一撇,一点,一点,又一点————————分明是个“爱”字。写完,他让素云握“爱”于手心,说:“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唯有这一个原因。” “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我———————我被人———————”素云用极小的声音问。 第118章 婚期将近 葛扶松将手搭在她肩上:“来,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素云抬起眼睑,见到的是一对黑亮的眼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辉:“也许你不相信,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但是我,真的是半点也不在乎。无论你遭受过什么,在我心里你仍然是素云,仍然是那个清歌曼妙,白衣胜雪的好姑娘。素云,我知道,你从小就没体尝过多少幸福的滋味,小小年纪命运如此多舛,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我葛扶松虽说没多大本事,但一定会尽我所能去保护你,我也有把握给你一个幸福的家,相信我好吗?” 素云已是满面泪痕,说不出话,自她出事以来,人们看她的眼神不是鄙夷便是同情,只有葛扶松的眼神是如此温暖,仿佛自己真的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也许这就是幸福的起点。 素云的婚期定在九月里,她本不想举行任何仪式,架不住众人苦劝,只得同意在教堂举行个简单的仪式。葛扶松驻防徐州,但每个周末定会回来看她替她换石膏清洗。刚开始,素云只是一门心思要离开南京,渐渐地,对于和扶松婚后的生活,竟有了些许的朦胧向往。 江南风俗,新婚子在出嫁前都要开脸。就是拿一根细绳蘸些蛋清,一遍遍地在脸上反复摩擦,再拿煮好的鸡蛋在脸上滚几圈,这叫“开脸”。田妈每天都帮素云开脸,她一生未曾生育,除了赵大刚这个继子,是把自小照顾的素云当亲女儿一般的。这天她正拿鸡蛋帮素云滚脸,一不小心又掉了:“啧啧,云小姐,你的皮肤真的是越来越光滑了,鸡蛋一碰着硬是打滑呢!葛旅长真是有福啊!” “田妈,别乱讲,是我屈着他了!” “小姐,别老这样讲,葛旅长自己不也讨过老婆的吗?” “笃笃笃”敲门声,田妈乐了:“一定是葛旅长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只听见田妈的惊呼:“良少爷,你可是回来了!” 素云惊慌莫名,赶紧面壁而坐,又忍不住回头来看。两月未见,良哥哥消瘦多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衣,一条浅灰色亚麻裤在强烈日光下藏不住一粒尘埃,只有脚底的布鞋还在诉说这一路风尘。 茂良是放下行李就直奔这里的,他想知道心爱的妹妹活过来了没有,非常急切地想知道。两月前,她是暴风雨摧落的玉兰花,一只折翅的粉蝶,是他的声声呼唤硬把她拉回人间。今天,见到妹妹的第一眼,他的心震栗了。她的眼中忧伤依旧,但亦有几分掩不住的神采;她的面庞仍然消瘦,但两颊略现红晕,可说是面如新月,肤如凝脂,那个楚楚动人的湖畔伊人又回来了。而这一切,必定是另一个男人的功劳,与他无关。 “云妹妹!你真的要和扶松哥结婚了?”沉默十多分钟,茂良先发问了,素云只是点了点头。 “你!你真的想清楚了?你了解他吗?”茂良急了,素云的眼眸中满含疑惑。 第119章 嫁妆 “首先,他比你大了整整十八岁,都可以做你长辈了,怎么会谈得来?再者,你了解他的过去吗?我不说他之前的婚姻了,在外多年,身边也并非只有正经人家的女子;在各地辗转时,也难免与一些背景复杂的人有过牵扯;就是在南京,私下里的应酬往来也没断过,这些你都知道吗?” 素云一脸惊愕,的确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茂良更气了:“这些你都不知道,就答应嫁给他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别人看轻你不要紧,你不能自己把自己看贱了,是个男人要娶你,你就忙不迭答应啊,你怎么那么———————” 他忽然看见素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忙停住了,但已来不及了。素云硬是忍住眼泪,冷冷地说: “那么贱是吗?不劳你告诉,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价。我相信扶松哥不是那样乱来的人,他救了我,又那么悉心地照顾我,一点也不嫌弃———————再说,就算他曾有过许多女人又怎么样,我有什么资格挑剔他?所以,你不必再说了。” 素云别过身子,茂良只能看到她微微抽搐的双肩,那一瞬,他只感到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了。 转眼到了九月底,夏去秋来,大地,天空,树木,湖水——————一切都透着那么一股清澈澄明的味道。“将子无怒,秋以为期”,自古以来,秋天就是适合婚嫁的时节。素云的腿伤已快痊愈了,不倚仗拐杖也能扶墙慢慢行走了,每天也能过到这边吃饭了。 这天晚上,陈伯钧领侄女到三楼去,素云刚丢双拐,上楼梯只能用左腿跨,上一格停一下,十分吃力,她不明白伯父为什么一定要她上楼去。陈伯钧领她进了三楼的贮藏室,这间屋子比其它房间要大一倍,紧靠四面墙各摆着一副巨大的柜格,东面是瓷器,粉彩,青花,光釉的瓶瓶罐罐各占一格;南面最上一格是一堆卷轴书画,下两格都是一堆线装图书;西面墙柜架上放的是青铜器,有平放的铜镜,三足鼎等;北面的是一些玉器,石头摆件等。靠东北墙角有一个大箱子,陈伯钧吃力地搬开箱子,露出一个约两尺高的嵌入式保险柜,他拨弄了一会儿,柜门打开,拿出一个小盒子,说: “云儿,你过两天就要嫁人了,家里事多,我也没给你准备嫁妆。这‘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里面是十五根金条,权给你做嫁妆吧。” “伯父,您留着给大嫂经营用吧。不是说杨家也要撤股吗?” “没有用了。你大嫂回来前就已经把公司清算各家分帐了。” “那我更不能要了。大嫂要抚育孩子,良哥哥还要娶亲,淑怡妹妹正上教会女中,我不能拿伯父的钱。” “你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素云答得斩钉截铁。 陈伯钧叹了口气,将盒子放回原处,说:“那好吧。这个箱子是仲辛留下的,里面装的是你母亲的一些遗物,早就该给你了。” 第120章 燕燕于飞 素云打开箱盖,里面最多的是衣服,是母亲从幼小到及笄的旗服,两个旗头,几双花盆底。再就是一个楠木的梳妆盒,里边还有几根簪子,一把玛瑙梳子和一副耳环。一本名叫《绮兰操》的册子吸引了素云的目光,粗略一翻,原是母亲的琴谱。还有两沓书信,待要拆开细看,陈伯钧止住了她:“云儿,你回去吧。夜已深了,箱子我会派人专程送到徐州去的。” 素云回到“在水一方”时,想到母亲的琴谱,不由浮想连翩,却见“凤梧”琴弦下压着一张纸,那字迹隽秀清逸,除了茂良还能是谁?分明是《诗经》的“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农历九月十六,中秋节后一天是素云的婚期。这天清早,素云穿上大嫂当年的婚纱,安坐于静室之中。窗外风轻云淡,秋水柔波,今天无疑是个好天气。素云没有丽容那样修长的身材,纱裙整个都拖到地上,阳光洒在她的蕾丝头纱和洁白的曳地纱裙上,她的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她皎皎如月的容颜,娴静温雅的气度,宛如神女出湖。伴娘是邱美娜,她穿着一身天蓝色乔其纱小礼服,很是出挑。但眉眼间颇有些无精打采,全无往日的神采。 邱记纱厂已停工两月了,早已资不抵债了。幸亏厂房租用的是甘家的房子,又幸亏甘老爷急着给儿子娶亲,愿意把这片厂房做聘礼。这样,邱家不仅不用还房租,还可以将厂房抵押得一笔资金,得以避免破产清算的命运。这将是邱美娜唯一一次的伴娘经历,等素云度完蜜月,她也要和甘志得结婚了。 “所以你也退学了?” “是啊。先是宗桂芳,后是你,再是我,现在只有秦月梅有希望毕业了。吴校长要失望了,‘千朵玫瑰’怕是不可能了!” “你喜欢甘志得吗?” 邱美娜苦笑:“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总比全家流落街头强————————女人嘛,还不都是这命吗?” 茂良的到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他今天显得更加沉默,上楼来一言不发,只是走到素云面前背对她蹲下。素云乖巧地伏在他背上,古来女子出嫁,娘家兄弟都要背送的,尽管他们既不同父亦不同母。 从“在水一方”到小白楼不过五分钟的路程,茂良却走得异常得慢。他多么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每迈一步,眼前便浮现出这两年来与妹妹相处的点点滴滴,如何在浔江救她,如何陪她关外寻亲祭母,还有绣花巷,随园———————可今天,她就要走了,嫁人了。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他无法接受,他的心痛得厉害。 第121章 素云出嫁 陈伯钧夫妇早已在大厅等着他们了。素云向伯父伯母深鞠三躬,兰娣递过一串钥匙:“素云哪,这是石库门公寓的钥匙。你和扶松到了上海就住那里,地址我都写给扶松了,啊。” “谢谢大伯母。” “你不要碰我的钢琴,也不要住我的房间!”淑怡撅嘴抗议,兰娣狠瞪了她一眼。 丽容一身黑孝,吃力地站起来,拉着素云的手说:“素云哪,我就不去教堂了,扶松是个好男人,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你要好好珍惜呀,咱们女人,有丈夫在才有幸福。” 不过几月,丽容仿佛老了十几岁,昔日光润白皙的鹅蛋脸就象被砍了两刀,颧骨和下巴都变得锋利起来,眼角也现出细密的鱼尾纹。茂功大哥带走了她的所有生气,素云心里一热,不由鼻酸,紧紧拥着大嫂。 这里是新街口的教堂,还是那贴了玫红格纸的半圆形花窗,只是当日满满当当的宾客席忽然空旷起来,连一排都没有坐满,除了陈家自己的家人,就只有秦月梅和几个军人,大约是葛扶松的好友吧。素云挽着大伯陈伯钧的手臂,缓缓地在红地毯上荇着,地毯的尽头葛扶松一身黑色燕尾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一点点走近。 从厅门打开的那一瞬,素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显得那么虚幻不真实,如同梦魇一般。神父,神坛,天窗,新郎———————都象是幻象;神父的声音也象是幻觉,她只听到扶松很大声地回答“我愿意”,便也条件反射般地说“我愿意”,惹得一阵哄笑。她的梦魇只有在触碰到茂良揪心的目光时,才会被刺破一点点。 直到走进金陵饭店,直到换上睡衣,她仍象在梦里一样。让她完全清醒过来的葛扶松,看见他光着膀子从浴室出来,突然那个恐怖的下午惊现在眼前,她尖声叫了起来。葛扶松忙上前来拉她,这下她象遭到电击一样打他的手:“走开,不要碰我,你走!” 见她蜷缩在床头柜边,身体不停地打颤,葛扶松心痛不已,又不敢走开。这样僵持了个把小时,见她平静一些了,他轻声说:“对不起,云儿,吓到你了。我应该穿整齐衣服再出来的,是我大意了。其实我知道,你虽然嫁给我了,但还不能完全接纳我,我是明白的,也有心理准备。云儿,我会等,等到你能完全接受我的那一天。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在里间休息吧,我到外间沙发上去睡,晚上有事叫我,啊?” 一番话说得素云泪眼迷蒙:“扶松哥,对不起!” “傻丫头,结了婚还叫哥。” 看葛扶松关上了房门,素云深觉愧疚。然而,毕竟还能对他说声对不起,今后日子还长,总能弥补他的。可良哥哥呢?那是永远也偿不清的债了,但愿他能懂得———————— 按例,新婚夫妇二朝是不宜出门的,只能在家招待访客。 第122章 别了,南京! 甘志得和邱美娜来过了,月梅也来过了,昔日闺中密友,今日各奔东西,素云不胜唏嘘。到了中午,扶松又被一伙军官拉去喝酒了,素云只得一人呆在房间里,想看看书却又静不下心来,正百无聊赖间,忽然有客来访。 当她笑盈盈地打开门却吃了一惊,原来是顾梦琳,自打离婚后,她就消失在陈家所有人的视线内,今日突然到来,恐怕是来者不善。顾梦琳轻旋腰肢,紫罗兰裙裾如绽放的喇叭花,她优雅地坐下,嘴角的笑意充满揶揄:“想不到你还是嫁人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呆在陈家和茂良厮守一生呢!” “梦琳姐说哪里话,兄妹岂可厮守一世,自是要各自婚嫁的。”素云陪着几分小心,对于顾梦琳,她总是心存一份愧疚的。 “葛扶松倒真是襟怀宽广,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只可惜我哥哥枉自多情了———————生米做成熟饭又如何?煮熟的鸭子还不一样会飞?” 她正待说下去,却见素云双唇紧咬,眼噙珠泪,乌黑而丰富的发髻下仄削的双肩仿佛不堪重负,所谓“梨花一枝春带雨”大概就是如此了。顾梦琳的满腔恨意一下子消退于无形,顿时恨自己心软:“算了算了。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是我哥哥委托我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手提包里小心地捧出一串亮晶晶光闪闪的项链,不是“碎梦”又是什么? “梦琳姐,我现在已嫁人了。岂能接受其他男人这么贵重的礼物?请你还给他吧。终我一生,我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也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事。” 经这一事,素云更迫不急待地要离开南京了。好容易捱过了三朝回门,登上老张的黑色轿车,回眼望去,小白楼渐渐消失在枫林深处。道路两旁的枫叶已开始由青转红了,有的还是青翠欲滴,有的已是金黄一片,色彩斑斓。忽然,一阵低回幽咽的箫声仿佛从天而降,葛扶松叫老张停车,蓦地打开车门:“云儿,茂良送你来了,去和他见一面吧。” 只见远处的畔湖山峦上,一个天青长衫的颀长身影正手执长箫,虽相距远远,却能影影绰绰看见长箫上晃动的红色吊穗,正是茂良。 我将作别金陵,你真的远送于野。素云默然,茂良也放下长箫伫立,风吹衣袂如仙客临凡————————蓦地,素云猛地回头钻进车内,“砰”地关上车门,有些粗暴地说:“开车!” 马达响起的那一刹那,她分明听到一种心碎的声音,也许应了顾梦琳临走留下的那句话:“无论你怎么努力,都终归是一场梦,注定会碎的。” 葛扶松揽过她的肩,是了,这是我唯一可以倚靠的臂膀了,她扑到他温厚的怀中痛哭起来,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会儿打湿了扶松的整个前襟——————— 汽车驶离中华门时,远远听到鸡鸣寺宏亮的晚钟声,城门快要关了。别了,南京!别了,我人生清翠的春天! 第123章 平湖秋月 对于稍有点文化的中国人来说,西湖是一个既久远却又似曾相识的梦境,即便是初游,也有旧梦重温的味道。然而,这个湖游得再多,也不能在心中真切起来。正如家常饮食不宜排场,正哺乳的奶娘不宜于盛妆,西湖排场太大,妆饰太精,难以让人长久安驻。这种亲切与疏离的感受并存于同一个体,着实体现着中国文化的复杂性。 素云坐在船舷边,看着窗外秋水长天,耳畔是船娘“哗——哗——”有节律的摇橹声,这湖光山色不由她不想起玄武湖,想起自己的“在水一方”。一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的黄昏,她穿着水蓝色的旗袍,披着如云的乌发,浑身散发出香根鸢尾的幽香;也是这样的画舫,也是这样澄澈的湖水。可现在,她早不是什么“幽兰伊人,宛在水中央”了,曾经垂如黑瀑的长发亦已高高挽起,俱往矣。 不知不觉,舫船划进了一处港湾,与别处水域不同的是,这里满眼都是荷花谢后的枯梗残叶,看莲梗的密度,不过一个月前,这里应该还是微风吹来满池莲香的繁盛景象。扶松心中暗自叫苦,忘记嘱咐船娘不要划到这里来,素云如此敏感,会不会又对景伤怀呢?正想着,只听素云幽幽地问道:“这是哪里?” “太太,这里就是‘曲苑风荷’了,您来晚了,早个把月来荷花开得正好,现在都谢了!” “谢了,花总是都要谢的!”素云听到船娘称呼她“太太”,心中颇不自在,扶松轻轻揽过她的肩:“怎么?你是不是也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唉!曹雪芹有个‘林妹妹’,今日我也有个‘云妹妹’了。” “扶松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的性格?”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男人应该更愿意娶宝钗而不是黛玉,难道不是吗?” 扶松咧嘴一笑:“我喜欢的是本真的性格,后天的教育造就的应该是气质,而不能压抑和掩饰天性中自然本真的部分。喜怒哀乐,嗔怪怨恨都应该出自真心而形之于外,从这点来说,林妹妹当然是可爱的。但是云儿,你不是她,她太娇弱了,你不同,你有一颗坚强的心,也许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扶松哥,你好象很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只是你不了解我,我估计是根本不愿花力气了解我吧。” “我没有,干吗这样说?”素云急了。 “没有吗?那为什么还一直叫我‘扶松哥’?什么时候才能把‘哥’字去掉?”葛扶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人家叫习惯了嘛。”见她开始撒娇了,扶松胆子也大了些:“我知道了。” 他附在素云耳畔低声说:“我想只有圆房以后,你才不会叫我哥了。” 素云脸红到了耳根:“你讨厌!”葛扶松大笑起来,笑得如此大声开怀,惹得周围采菱小船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向这里张望。 第124章 中秋陈调 素云心中那浓浓感伤早已不知飞到何处,她亦觉得奇怪,为什么扶松刚才说“圆房”,她一点也没觉得害怕和反感呢? 过了夏至,天光渐短,一会儿工夫,不觉日已西沉,天边已隐去最后一缕霞光,夜给大地披上一层轻薄的纱幔。好在月亮已东升,十五刚过,一轮下弦月挂在东山顶上,象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盘,只可惜下方却生生少了一小块,不多不少,就象被谁咬了一口似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世间的事莫不如此啊! 船已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远望两座曲线柔和的山峰在月色下若隐若现,远处的水畔一座楼阁飞檐挑月,六角铃霖,显得分外巍峨。 “这就是‘望湖楼’,那两座峰就是孤山了。”扶松忙介绍说。 “哦?那这里就是‘平湖秋月’了吧?” “知道得这么清楚,以前来过杭州吗?” “没有。听良哥哥说过,他来过很多次。”玄武湖畔那手执丹箫,青衫飘袂的影子又在脑中清晰起来,素云心中稍恸。 “哦,他是‘西泠印社’的社员,自然对这很熟了。”扶松有些悻然。 一阵沉默。“平湖秋月”果然不虚其名,真的是水平如镜,愀然无声。这里已是外西湖了,高山之巅,大湖中央,最是风景独好处,但也因人迹罕至,那一份美丽寂寞地绽放,而不被打扰。半晌,扶松似乎从这醉人美景中苏醒过来,“云儿,你看这秋月映着静水,景致虽好,却少了些声响。自你去了东北,我就再没听过你唱歌,今夜能为我唱一曲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素云轻轻摇头:“我都好些个月没练过了,嗓子早就生了,唱出来定会让你失望,还是别唱了。” 扶松却不肯罢休,目光望着远处的湖面,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你知道吗?在那边最艰难的时候,身边的弟兄们,那些从南边山林里一路跟着我的生死弟兄,有的倒下就再也没起来,有的失散后便没了音讯。每一天,都有人在眼前消失,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很多次我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可一想起你从前唱过的调子,心里才像多了点底气,才能咬着牙挺过来。” 他转过头,眼里的恳切几乎要溢出来:“云儿,就唱一首,好不好?哪怕只是哼几句也行。” 素云见他情真意笃,无法推辞,只得答应了。扶松忙命船娘停桨,任画舫在水面上漂着,素云走上船头,她水红色的旗袍被月光一照,白玉兰的精绣图案隐隐泛光。唱什么呢?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起得起去年中秋夜的那首《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逐如许。” 酒是陈的香,许多东西都如此,只有历经岁月的沉沥,才会迸发出美丽的光华,就象素云的歌喉。 第125章 和唱下阙 水中的鱼儿忘记了游泳,湖面的微澜忘记了拍打嬉戏,就连风儿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不忍吹拂这一叶轻舟———————一曲歌罢,余音袅袅,朦朦月色中,远处似乎有艘小船轻快驶来,一位翩然青衫客正独伫船头————————素云闭上眼,再睁开看时,却什么也没有,看来只是音乐的表象罢了。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扶松的歌声低沉而略带沙哑,素云不胜惊喜:“扶松哥,你怎么会唱下阙?是跟齐伯父学的吗?” “不是。刚回南京时,去老师长家拜望,喝酒时听他唱的。当时觉得很合心意,就留意学了。怎么?齐叔也唱过吗?” “嗯。”素云便把去年中秋如何泛舟玄武,如何唱上阙,齐伯父如何和歌的情形说了。 良久,葛扶松轻叹一声:“难怪这曲牌这么流行。看来空有奇谋却付之无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扶松哥,我们为什么非要打这场仗呢?” 素云问过陈伯钧,得到的只是严厉的斥责和一堆听不懂的道理,她希望葛扶松能给个明白的答案。 扶松沉默片刻,望着湖面的涟漪说:“为了争个安稳世道吧。两边都觉得自己的路是对的,都想按自己的法子治理天下,谁也不肯让谁,就只能接着打了。” “可要是…… 输了呢?” 素云轻声问。 葛扶松一怔,若是一年前,他定会笑着说些必胜的话,可如今从北边回来,见过太多起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素云的头,强作轻松道:“别想这些远的。眼下先把日子过好,你脚伤好了,还得回学校念书呢。女孩子家心思别太沉,容易愁坏身子。” “那你是说女孩就该‘头发长,见识短’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葛扶松的策略很成功,他们果然放弃了这个烦人纠结的话题了,快乐又开始在他们的心间荡漾。 来杭州已三天了,西湖也差不多逛了个遍。享受了雷峰夕照,看了三潭印月,花港观鱼,双峰插云,然时已金秋,走过苏堤看不到春晓,柳浪里亦不闻莺歌,断桥自是没有雪,这也是没有办法了。素云早起便有些烦闷,不知还有哪里可以去,呆在宾馆里又肯定不甘心。 “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明天咱们才动身去上海呢!”扶松拉过扶椅,架起脚来静静等她的回答。 素云歪着脑袋,微皱着眉头使劲想着,就象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一般,扶松乐于见到这样的她。突然,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什么?” “扶松哥你还记得我的那幅《墨梅图》吗?不是说彭雪琴把梅姑迁葬到西湖来了吗?我们去寻访一下好不好?” “彭雪琴?是湘军的‘雪帅’吗?好啊!听义父说起过,和你们陈家曾祖还有些渊源的,既然来了,我们也算故人之后,自是应该去看看的。” 第126章 西湖之畔的传说 然而这并非易事,同治年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年深日久,又不是什么风景名胜所在,费尽周折,才在一个老船工的指引下找到地方。这里不过是湖畔一个不起眼的小空地,在素云的映象中,这里应该是梅花满枝,一草庐,一老叟,一孤坟,充满一种凄绝的美丽。然而,梅树是有的,孤零零稀落落的几棵而已,其余的早已被附近的村民陆续伐倒,粗的卖钱,细的也可以烧柴,满眼都是或大或小的残木桩子,十分触目。草庐早已无影无踪,而梅姑的坟茔亦淹没在疯长的荒草当中,不细心找根本看不见。 想彭玉麟与梅姑,一对有情人,生不能为夫妻,天人两隔悠悠四十载,死亦不能同穴,素云不由悲自心生,竟又落泪起来。葛扶松递过一块方格手帕,说:“幸好早有准备,特意买的大手帕,够你用的。” 素云被他一逗,竟不知哭好还是笑好了,于是把这一番感受如实说了。葛扶松凝神听完:“湘军大多数将领都骄奢淫逸,以曾国荃最甚。彭雪琴是个例外,他有杰出的军事才能,更是一个道德上的完人。以他的声望才能,完全可以出将入相,然而他却几度辞官,荣华富贵丝毫不入其眼。但在国家有难之际,却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危机过去时,又辞官还乡,将功名让于他人。若不是他这样的性格,李鸿章是没有机会爬上去的。我葛扶松敬仰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素云听得很认真,见他突然不说了,双眸满是疑问,扶松笑了:“我知道了,你是问我为什么还没提他的痴情是吗?”素云点点头。 “他对梅姑的痴情可敬可叹,但并不可取。在我看来,生命是一段奇妙而又短暂的旅程,什么样的风霜雨雪,生离死别都是难免的。如果太纠结于一段感情,而放弃沿途的无限风光,甚至连妻儿人伦之乐都不能享有,岂不是太可惜,太不值了?” 素云从理智上觉得扶松说的有理,但在感情上却很不自在,很想打击一下他:“所以你是永远不会象他那样专情于一个女子,无论她是死去还是活着。对你来说,感情就是你精彩人生路上的一处处风景,你是要不断前行的,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处的,是吗?” 葛扶松饶有兴趣地看她生气的样子,咧嘴笑了:“哦,我忘了,但凡女孩儿家都希望遇见一个彭雪琴的。你说的不错,人生是该不断前行的,但我可以带你一起前行啊,这样身边永远风景如画,多好啊!云儿,你只知道生死不渝是痴情,却不知道有时候放手才是痴情的最高境界,如果我悟不到这一层,便没有我们的姻缘了!”这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素云感到万分困惑,想起茂良的话,她觉得葛扶松的过去装满了故事————————— 虽说秋天是个干爽澄澈的季节,可是江南的秋雨一落,那便是无边无际的缠绵悱恻了。 第127章 石库门 早上出门时是个多云天,透过云缝还能漏进几缕阳光。可这会子,偏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雨势并不大,如丝如绵,但细密如发,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头发衣服。葛扶松抬眼望去,见几百米开外有片较密的林子,应该可以避雨,只是中间地势较凹,昨日小雨,已积满若干水洼。他蹲下来,示意素云趴在他背上,素云哪里肯,葛扶松坚持:“你的腿刚好,走路都不稳,怎么能浸冷水呢?”素云拗不过他,只好依了。 葛扶松的后背坚实,肩膀宽展,他踏着有节律的步幅缓缓前行,不知怎的,素云想起幼时,似乎爹也是这样把自己绑在后背上登上南下的火车。那记忆本已模糊了,不料今日却变得无比清晰。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掌朝下在葛扶松头顶上搭了个凉棚状,想为他遮挡一些雨水。葛扶松伸出左手将它们拉下,拱在自己颈间:“云儿,你自己扶稳了就好,当心摔着。” 以葛扶松的臂力,扛起两个成年男人尚且绰绰有余,何况素云一个轻飘飘的女子?他溅起水花无数,一路飞奔到小树林,找了块干爽的树荫底下,才将素云放下。他一把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笑着说:“云儿,你的‘天气预报’不灵嘛!” “我没看报纸,哪知道什么天气呀?” “哈哈,你的腿怎么不预报今天会下雨呀?” “讨厌!我又不是风湿病,老寒腿,哪知道这些个?” 虽嘴上嗔怪,但素云心中却满是温暖感激,葛扶松对她如此之好,如父胜兄,她该以何为报? 上海这座城市,无论何时都是中国最繁华的所在。但若想真正领略上海人的生活,既不是外滩的十里洋场,也不是霞飞路的洋房区 —— 那些地方是冒险家的天堂、上流社会的乐园;当然更不是闸北的贫民窟。真正属于上海平民的生活场域,是石库门。 石库门得名于其门 —— 仿徽州民居样式,以石头做门框,乌漆实木为门扇。早年因时局动荡,江浙一带的人纷纷涌入租界避难,外国房产商趁机大量修建住宅,便有了这种上海特有的建筑群落。它是旧上海最多、最普通的老百姓住房,也正因如此,兰娣始终对此耿耿于怀,觉得买石库门房子,简直是家道中落的象征。 陈家的石库门洋房在苏州河西段的东斯文里,属新式石库门弄堂建筑,比老式的要洋气得多。里弄宽敞得能过小汽车,每幢房子的门楣都是传统砖雕青瓦顶,外墙细部却用了西洋雕花,中西风格融合得恰到好处。转过弯,在东斯文里最顶头的角落,找到了 196 号。扶松掏出钥匙,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与门环撞击的叮当声,在弄堂里悠悠回响。 这是座二层四合院,进门是小天井,后面是客厅,穿过客厅又是个小些的天井,后天井有灶台和后门。前天井与客厅两侧是厢房,灶台上方有间小小的 "亭子间",再往上便是阳台。 第128章 外白渡桥 客厅右侧的木质楼梯直通二楼,楼上房间比一楼少,只有客厅、右厢房,左侧则是宽敞的玻璃阳台。 素云忽然听见哗哗水声,推开客厅后窗,竟见苏州河从后门流过,极目远眺,外白渡桥的轮廓隐约可见。天清水澄,夕阳如血,正看得心旷神怡,一阵敲门声打断思绪。进来个三十来岁的瘦小男人,上穿白布褂,下着黑灯笼裤,中分发梳得油亮,一对三角眼滴溜溜转。他是兰娣母亲的娘家亲戚,曾在纱厂做工头,后来靠杨家庇佑过活。兰娣念及亲戚情分,让他一家住着看房子,一年只收十二块大洋。兰娣叫他阿强,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姑爷,小姐,晚饭好了,是端上来还是下楼吃?" 阿强的语气带着几分谄媚。 葛扶松看了素云一眼,见她没作声,便说:"端上来吧。" 不一会儿,阿强端着大托盘上来,在门外特意咳嗽两声,这举动让素云有些反感。好在晚饭还算丰盛,除了古老肉等几道上海菜,还有辣椒炒肉,很对素云胃口。扶松给了二十块大洋,阿强喜不自胜,愈发殷勤起来。 许是吃得有些多,扶松说趁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不如去外白渡桥散散步。素云本不想动,但阿强的三个孩子在天井里嬉闹得太吵,便点头应了。 外白渡桥矗立在苏州河口,远眺黄浦江,已有上百年历史。当时中国的全钢结构桥梁寥寥无几,它也算是上海的标志性建筑了。一轮火红的夕阳褪去光焰,周围是天青色的天空,像柴鸡蛋的蛋清与蛋黄般界限分明,恰好悬在桥体正中的弧形钢拱中央。每个钢拱都有几根竖铁索贯通上下,像一排大小不一的竖琴,壮观极了。 "扶松哥,我家乡的河口也有座这样的铁桥,离我家不远,真的很像!" 素云沉醉其中。 "哦?" 葛扶松兴致盎然,"虽没去过,但听说那是水乡,百水汇集,湖泊众多,又处长江口岸。不然也培育不出你这般灵秀的女子。" "对啊,江东二乔就是从我们那里走出来的。" 素云欣喜不已,转而问道,"扶松哥,你的家乡呢?" 葛扶松面北沉吟片刻:"我家乡该算徐州吧。爷爷本是山东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到徐州附近定居,改名换姓置了家产才安定下来。我十几岁就跟父亲出来求学,这些年四处奔波,家乡已很遥远了。那里是北方城市,没那么多山水,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素云对扶松的爷爷顿生仰慕,催他讲讲爷爷的故事。葛扶松苦笑道:"都是听父亲隐约说起的。爷爷总说年轻时经历坎坷,晚年信了佛,常做些善事。他去世时我才两三岁,哪知道太多细节。" 素云有些失望,身上也觉着凉。夕阳完全落山,只剩黄浦江面上一线金黄,十月的秋风袭来,她打了个寒噤。葛扶松赶紧脱下藏青色薄呢外套给她披上,暖暖的,带着他的体温,暖了身,更暖了心。 第129章 小市民 "扶松哥,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傻丫头,对你好需要理由吗?" "可我会有负担,不知道怎么回报。" "你接受我的好,就是最大的回报。若还觉得不够," 他顿了顿,"那就抱我一下吧。" 素云害羞地低下头,葛扶松已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她伏在他宽厚的胸前,能听见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也狂跳不止。良久,葛扶松低头嗅着她发间的幽香,在她耳后轻轻一吻,素云只觉半身酥麻。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夜幕降临,扶松牵着她回了斯文里,一夜无语。 清晨六点多,楼下孩子们的吵闹声就把素云吵醒了。她推开门,见葛扶松已衣着笔挺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似乎起了很久。 "起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素云一屁股坐下:"唉,一大早就吵,这些小孩跟上了发条似的。" 扶松皱了皱眉:"云儿,你是不是很不喜欢阿强一家?" 素云一怔,她并非苛刻之人,却莫名反感这家人,或许是他们身上的市侩气?自己也说不清楚。 "云儿,小市民我也不喜欢。但乱世之中,多数人只求安稳度日,活下去是他们时时刻刻要面对的考验。" 葛扶松缓缓道,"阿强从前也风光过,现在靠摆小烟摊过活,还要养活三个孩子,不斤斤计较怎么行?" 素云恍然:"扶松哥,是我太偏狭了。吴校长教过 " 厚生 " 之道,阿强自食其力,我却靠别人过活,有什么资格讨厌他。" 下楼时,蟹黄包的香味扑鼻而来,三个孩子拍手欢呼:"新娘子下来啦!可以吃包子啦!" 素云心结已解,倒觉得孩子们天真可爱。阿强的女人摆好碗筷,一碗稠稀饭,一大盘蟹黄包。素云轻咬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四溢,正要吃第二个,却见孩子们站在一旁咽口水。 "阿强嫂,怎么不让孩子们坐下吃?" "小姐,他们哪能上桌子?你们吃饱,剩下的再给他们。" 没等素云开口,扶松已招呼孩子们过来,一人夹了个包子:"阿强嫂,都端出来吧,我们吃不了这些,你也坐下吃。"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阿强嫂叹道:"现在面粉都涨到四十五万一袋了,市面上东西越来越少,天天排队都买不到。要不是姑爷昨天给的银元,家里早就断炊了。" "四十五万?" 素云惊呼,卧床数月,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票子快成废纸了!" 阿强嫂摇摇头。 葛扶松又给了阿强嫂两块现洋,嘱咐她别亏了孩子,女人领着孩子千恩万谢。 上午,陆家铿来访。自顾陈两家闹翻,他与茂良也断了往来,今日突然出现,素云有些诧异。原来他是来辞行的,已辞去报社职务,不日将去香港。 "陆先生在报社做得好好的,怎要去香港?" 扶松问。 陆家铿忿然又无奈:"不走不行啊。近来局势紧张,很多人都想找个安稳地方,我也算赶个先机。" 第130章 良友画报 "多少人想走都走不了,陆先生算是幸运的。" 扶松叹道。 "也是靠朋友帮忙。" 陆家铿转问,"葛兄,如今各处都不太平,上海的厂子倒了一半,你有什么打算?" 葛扶松一笑:"我吃这碗饭,自当尽心尽责。别人去哪里我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陆家铿叹气:"可嫂夫人怎么办?我看望过大嫂,年纪轻轻就要独自带孩子,想想都让人难受。不是我多嘴,时局动荡,总要为家人多打算打算。" 葛扶松默然,此时素云提着开水进来问要不要添茶,陆家铿忙与之寒暄。 饭罢无事,陆家铿拿出随身相机要给他们照相,说是留作纪念,还保证两日后差人送来。于是,在天井里,扶松与素云合照了一张,二人还各自照了一张,又帮陆家铿照了一张,这才算罢。 葛扶松让素云陪客,自己出门叫车去了。趁此间隙,陆家铿轻声问:"听说梦琳在南京找过你?" 素云点点头,垂首不语。 "如果她有什么言语冲撞之处,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自幼心高气傲,离婚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 素云一惊,不知他还知道多少:"不会的,其实都是我不好。" 看到她欲哭又止的模样,陆家铿不由自疚,为了移居香港而受嘱托来此,是不是太不妥了? "素云,葛兄他,对你好吗?" 他关切地问。 素云脸上漾出一抹笑容,点头说:"扶松哥他对我很好。" 幸福是装不出来的,陆家铿这才安心了,不住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不日,陆家铿果然送来相片,拍得很不错,特别是二人合影的一张,素云微微笑着倚在扶松身边,如同一对璧人。来人自称是陆家铿的朋友,因他昨夜已搭船前赴香港,故委他送照片。他还是《良友》的编辑,力邀素云担当这一期的封面女郎,素云自是一口回绝,谁料扶松竟一口应承了。 待来人走后,素云很是不满:“扶松哥,我不想抛头露面,让所有人指着我的像片品头论足。你为什么答应他?” “云儿,你的心思我懂。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你早日摆脱‘心魔’,这样我们才能尽快过上正常夫妻的日子。” “‘心魔’?我有心魔?” 葛扶松认真地点点头:“来吧,勇敢点!只有勇敢走出去,那个魔鬼才有可能从你心里被赶出来!” 上海的时髦女郎,一向以《良友》的封面女郎的发饰妆容为时尚风向标的,素云上了这期封面之后,上海突又流行起直发素面妆容,那种条纹格子的棉布旗袍亦开始流行起来。渐渐地,素云也乐意陪扶松去各处走动了。转眼,到上海已有一旬左右,除了逛街购物也没哪里可去了,不觉百无聊赖。阿强建议晚来无事,不如去百乐门跳跳舞也好松松筋骨,省得在家闷得慌。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座不夜城。华灯起,歌声亮,歌舞升平———————”要是没有百乐门,夜上海就失去了灵魂。 第131章 夜上海 这里是上海最大最有名的娱乐场所,百乐门百乐门,进门之后自有百种乐趣。然而光鲜亮丽后有多少衣衫褴褛,歌舞升平后有多少悲伤苦痛,那是管不了的。且一边去吧,此时只管欢乐吧! “真大啊!比新亚舞厅大多了!”站在这座庞大的娱乐航母之中,素云不由感慨。 款款走上台阶,自有包头的印度侍者笑盈盈地引领入内,舞池内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衣香鬓影,身穿银灰马甲的侍者们举着托盘穿梭往来着。数月未见着这样热闹的场合了,素云不觉兴奋起来。来百乐门的舞客男多女少,因此这里的舞女足有上百之数。此刻,没被点台的舞女们有些在后台准备,有些急于招徕生意的已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对单身男士们抛着媚眼,做出百般妩媚之态。一抹大红刺到了素云的眼睛,那舞女侧身而坐,十指寇丹,手屋半杯红酒,正半含着。素云觉得她十分眼熟,忽想起一个人来,她不就是新亚舞厅的头牌歌女红玫瑰吗?怎么竟在这里? 想起当初情形,素云心头一热,竟径自走到她面前:“小姐,请问你是新亚的红玫瑰小姐吗?” 舞女一惊,本能地反问:“你是谁?” “啊,我是陈素云啊,我伯父叫陈伯钧,我生日时请你来唱过歌的。” 听到陈伯钧的名字,红衣舞女的长睫毛颤动了一下,旋即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小姐,你认错人了。”说完,自顾自走开了。 素云尴尬不已:“扶松哥,我认错了吗?我生日派对时你也来了的,你说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歌女?她为什么不承认呢?” “也许,她有自己的苦衷。好了,别想了,我们跳舞去吧!” “哟!这不是南京第一美人陈素云小姐吗?” 素云转身劈面迎上了一个她极不愿见到的人——徐令泰。他梳着中分头,一身笔挺的花格子西装,分明是个小开,然而双目却凶光毕露,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顾维礼不要你了?当初不是象蜜蜂见着蜜糖似的粘着你不放吗?怎么?玩一次就够啦?” 徐令泰出言不逊,素云又气又羞,扶松挡在她头里:“徐公子,你也算是望族之后了,这样污辱我的妻子,是什么意思?” 徐令泰斜眼瞟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怪叫,接着抖着肩膀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大声,十分肆无忌惮,分明是要引人注意。果然,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纷纷向这边靠拢,不一会儿便是里外三层了,然而最里的一层则是清一色的短装男子,腰里鼓鼓的,似乎别了枪。 葛扶松冷笑道:“难怪你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把党通局当成你自已的镖局了。” 徐令泰笑够了,微睨着眼上下打量素云:“葛兄,倒把你给忘了!你倒是伟大啊,喜欢婊子也就算了,怎么顾维礼玩剩下的货色,你竟也娶回家当太太了。这洞房还没进呢,头上就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你怎么受得了哇?“ 第132章 喋血百乐门 他这一番话,就象将素云剥得一丝不挂,在大庭广众下示众,她已无地自容了。她就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片,不知飘到哪里才能藏身。葛扶松见她这样,反倒镇定了,他紧握住素云的手,似乎要传递给她面对这一切的勇气,低声说:“云儿,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素云已是泣不成声。 “哟,还卿卿我我个没完了?够了没?” 徐令泰素知扶松是个烈性汉子,所以才摆好阵仗,以免自己吃亏。谁知他竟不太搭理,颇不耐烦了。葛扶松一笑,暗想这小人虚张声势,怕是打错算盘了:“徐公子,怎么这么没耐性?难道是令尊大人喊你回家吃饭吗?” 人们一哄而笑,暗赞扶松的诙谐。徐令泰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团上,戾气消于无形,不由气急败坏,竟上前一步掏出手枪想指住扶松的前额。未等他上前,葛扶松一个擒拿手将他的右手一个反扭,另一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直卡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动作疾如闪电,徐令泰的保镖都没来得及掏枪,一切已成定局。大厅里一片喝彩声,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姓徐的,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今天你竟这样污辱我的妻子,你必须向她道歉!” “她?就凭她,也配?”徐令泰还不甘心,还在挣扎着,保镖们见状,纷纷拔出枪,一个胖一些的已逼到面前,素云惊叫一声,那竟是她的亲哥哥——陈茂富。今天的百乐门透着邪气,尽是意想不到的人和意想不到的事。 葛扶松一抬手,徐令泰发出“嗷“地一声惨叫:“别动!我只要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你就没命了!” 徐令泰哑着嗓子说:“快!别动!蠢货!” “我再说一遍,向我妻子道歉!”葛扶松命令道。 徐令泰无法,只得低声说:“对不起!”“大点声!”“对——不——起!”葛扶松松开手一推,徐令泰踉跄了好几步才站住。 “象你这样的流氓,只知道玩女人欺负女人,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爱。纵是将来死了,恐怕也不会有人为你落一滴泪的,你自己受着去罢!” 徐令泰扶摸着发红的喉管,恶狠狠地说:“你——————好,好,你给我等着,看在二公子面子上,我今天不跟你计较了,这笔帐咱们以后再算!” 保镖们见状,忙争着上前挡在头里,好护着主子撤。突然“砰”一声,最前头的陈茂富脸上痛苦地抽搐了几下,捂着胸口倒下了。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后,人们四处惊叫,抱头鼠窜。素云猛回头,只见一个侍者模样的人一闪而过,那身影好熟悉,只是发型有点怪。徐令泰一众也发现了,忙躲起来对着刺客的方向一顿射击。渐渐的,刺客的枪声停了,似乎没子弹了,闪转腾挪处有细微的血迹留下,好象受伤了。徐令泰一挥手,枪手们悄悄走出各自掩体,向刺客的方向渐渐合围。 第133章 舞女刺客 素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想抓住扶松的胳膊,岂料抓了个空,身边空空如也,葛扶松不见了!正纳闷时,“砰”地一声,还未及反应,大厅上方巨大的水晶灯“哐里啷当”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了个粉碎,碎玻璃四处飞溅。徐令泰发出“啊”地一声凄厉惨叫,捂着眼睛疼得在地上打滚,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吧。枪手们忙不迭地照顾他了,等警察来时,刺客早已无影踪了。素云缓缓走到陈茂富那里,他已瞳孔散大,分明是一具尸体了。 不知谁拍了她一下,吓了一跳,却是扶松:“你刚才去哪儿了?” 葛扶松笑而不答:“你在这做什么?刚咽气的人不吉利的,还不站远些。” “扶松哥,其实,他就是我的亲哥哥——陈茂富。” 当夜,葛扶松被巡捕房传去协助调查,不过几个小时后又放他回来了。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纸的头条都是这起百乐门枪击案。又两日,警方终于确定了嫌疑人——百乐门舞女陈丹妮,曾是南京新亚舞厅头牌歌女红玫瑰。去年十月间,跟随徐令泰来上海同居,转年三月间两人闹翻,红玫瑰一时消身匿迹,直到一月前,以陈丹妮的艺名应征到百乐门当坐台舞女。 这两夜,素云一直睡不安稳,总是做噩梦。一会儿,是红玫瑰惊惶地向她求救,有时又幻化成母亲的脸;一会儿,是陈茂富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陈樊氏愤怒地冲上来要将她撕成碎片———————她只能呼叫一个名字,“云儿,别怕!我在这!”回应她的是扶松轻柔的呼唤和温暖的怀抱,再一直守着她安然入睡。 就在警方确定嫌疑人的当夜,素云被扶松从梦中唤醒,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冷峻,语速极快:“云儿,红玫瑰来了,她受了伤,我刚给她取出了弹。现在我出去找条小船来,你照顾一下。” 未及多说,他扭头就走。扶松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脸盆里一枚血弹漾在水面上,昏暗油灯下,红玫瑰正趴伏在床头,豆大的汗珠不断从她额前滚落。她一头参差短发,象是在匆忙中胡乱剪的,一身男装打扮,乍一看就象是哪个铺子的学徒。见素云进来,她抬了抬眼睑,算是打了招呼,素云不知该如何称呼,叫红玫瑰还是陈丹妮呢? “你——————还好吗?” “还好。谢——————了!”素云泡了杯奶粉,扶她起来,一勺勺喂她喝完。 一杯牛奶下去,她脸上略有了些血色:“云小姐,你伯父他,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大哥阵亡了,他受打击很大。” “真的?怎么会这样呢?” 听素云讲完,红玫瑰已是满眼含泪:“陈将军是个好人,我现在才明白,他是唯一当我是个人的男人。可惜,我当初有眼无珠,太虚荣了!” 素云说:“红—————红姑娘,你不必伤感,我良哥哥和扶松哥都很孝顺,况且马上又有孙子了,伯父他境遇还算好的,倒是你自已—————” 第134章 侠女叶丹霞 “叫我丹霞吧,叶丹霞,这是我小时侯的名字。” 叶丹霞缓缓讲述起自己的遭遇。原来,的确是徐令泰以甜言蜜语哄骗她来到上海,还许诺将她介绍到邵氏,载培她当大明星。同居几个月后,徐令泰厌烦了,又开始追求一位名媛,可叶丹霞已有身孕,且性子刚烈,彼时动不动就拿他参选委员来要挟说事,决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徐令泰是什么人,一来二去的就起了杀心。某夜,他哄她喝下含迷药的酒,再捆绑双手塞进麻袋,几个打手开车到江边,再往麻袋里装进几块石头,绑好袋口,丢进了黄埔江。这其中就有陈茂富,他刻意地把袋口绑了个活结,借口逛窑子,回头跳进江里把她救了上来。 “他救了你?那你还把他打死了!” 素云听到这里难掩愤怒,叶丹霞冷冷一笑:“救我?那个流氓是见我尚有几分姿色,想把我卖到窑子里白挣几个银洋罢了!他把我关了大半个月,没日没夜地作践,然后就把我卖给一个人贩子,换了五十块大洋,我永远记得他数钱的嘴脸,哼!”素云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茂富坏,却没想到他坏到如此地步。 叶丹霞的讲述持续着。她被辗转卖到苏州一家妓院,每日里她强颜欢笑,十分顺从,暗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回上海复仇。她一闲下来,就在窗台上刮磨一把小汤匙,终于磨成了一把尖利的小刀。一日,一个恶霸在她房里过夜,她刺伤了他,抢了枪逃了出来。辗转回了上海,她去了百乐门,只是为了终有一日手刃仇人。那日见徐令泰出现,她迅速在化妆间剪下长发,偷了一套侍者的衣服换上,伺机下手。只可惜,只杀了陈茂富,却没杀得了徐令泰。 正说着,葛扶松回来了。叶丹霞悄然登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素云松了一口气:“扶松哥,你实话告诉我,打下舞厅吊灯的那一枪,是你的杰作吧?” “为什么这么问?不是红姑娘打的吗?” “她要有那么准的枪法,徐令泰早没命了!” 葛扶松默然,素云急了:“真的吗?你那天不是没带枪吗?” “我总该在姓徐的身上拿点纪念品吧!” “你!徐家父子哪里是好惹的。他现在瞎了一只眼,决不会放过你的。” “他能奈我何?” 事情总算是过去了。葛扶松托人出面办了陈茂富的后事,阿强也送骨灰回南京给陈伯钧处理了,素云稍稍心安。 经此一事,素云再无心情在上海呆下去,加之扶松接到部队调令,需速回徐州整备,二人便买好车票准备返程。上海到徐州没有直达火车,需在南京浦口站转车才能抵达。二人在浦口站候车时,意外遇上了本部队的参谋长苏宝源,他也接到调令正要返程。因苏宝源年长,二人对他颇为尊敬。 头等车厢坐满了人,一多半都是驻地部队的中级军官和家属,大多彼此相识。 第135章 四战之地 三人略作招呼后找座位坐下,素云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总因旁人或惊艳或羡慕的目光感到不自在。发车时间过了半个多时辰仍无动静,乘客们渐起抱怨,扶松与苏宝源闲聊起来。 “苏参谋长这次在家歇了多久?” 扶松问道。 “别提了,我太太总抱怨,说被窝还没捂暖就又要走,真是没办法。” 苏宝源苦笑,“还是旅长你好,夫人能陪在身边,哪像我家那位,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南京。” 素云听到提及自己,羞涩一笑。苏宝源暗自赞叹:难怪旅长执意要娶,这般模样确实难得。旁边货车发动了,货厢满满当当,顶上还坐了几位押送的士兵。客车终于缓缓开动,乘客们渐渐安定,或打牌、或聊天、或闭目休息,打发这漫长的旅途。 “你猜这次要往哪去?” 苏宝源低声问。 “多半是往北的山区那边吧。听说对方部队冒险深入腹地,这摊子怕是不好收拾。” 扶松轻叹,“这几年局势不稳,仗打个不停,家里人都跟着揪心。现在有门路的,早都想着往安稳地方挪了,只剩我们这些人还在这儿熬着。” 男人们聊起这些,素云虽不喜欢,却也只能默默听着。 火车停停走走,下午四点多才抵达徐州站。这里是南北交通要道,站台上弥漫着呛鼻的煤烟味,搬运工们迈着急促的步子穿梭往来,一派繁忙。走出车站,一股夹杂着细沙的风吹来,素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扶松深吸一口气:“好久没闻过家乡的味道了!云儿,我终于带你回家了!” “谁是你家的?” 素云扑哧一笑。 “你呀!我们可是有婚约的,可不能不认账。” 扶松笑着打趣。 旅部的吉普车已在车站外等候。徐州的马路宽阔,不时有马拉大车疾驰而过,高头大马在南方少见,素云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北方城市,心想或许往后人生就要在此扎根了。 在中国历史上,少有城市像徐州这样历经频繁战事。冷兵器时代的厮杀尚未远去,热兵器时代的硝烟又接踵而至。约二十年前的中原混战,多年前的抗日战役,平均每十年,这里就会发生一场影响深远的大战。而今十年过去,新一轮的紧张局势正在酝酿。徐州地处中原腹地,四周是开阔平原,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又扼守津浦、陇海两大铁路干线的交汇点,无险可守却又必须死守,因此被称为 “四战之地”。 如今的徐州,像一架因局势紧张而加速运转的机器。煤屑遍布的街道上,军用卡车不时疾驰而过,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拿着扫帚簸箕,见缝插针地扫起路上的煤渣。这座城市里,驻军已占常住人口的三分之一强,伴随部队而来的,除了大量物资,还有不少讨生活的人聚集在运河西岸到火车站一带。 吉普车开过运河区,在一条幽深小巷口停下。 第136章 云溪绕松楼 巷子够货车进出,只是死胡同不好调头。巷内第二家便是葛扶松新置的房子,一栋青灰色两层楼房,平顶设计让看惯斜坡瓦顶的素云略感别扭,只觉沉重压抑,不由轻轻叹气。 “北方房子都这样,庄重些,习惯就好了。来,到屋后看看!” 扶松领着素云穿过客厅,推开厨房旁的小门,一股清泉从后山蜿蜒而下,顺着后院墙根流淌。泉水清冽欢快,素云心情也明朗起来:“扶松哥,这儿还有小溪?” “巷子后面有座小山丘,下雨就有山泉水流下来。知道你喜欢水,特意选了这房子,还扩了后院。” 扶松笑着说。 “你真好!” 素云忍不住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我给它取名‘云溪’吧。” “那这房子就叫‘松楼’,云溪绕松楼,永不分离。” 扶松握紧她的手,素云满心欢喜,深信幸福将在此扎根。 葛扶松很忙。他的部队是新组建的,三个团里,一个由地方警员改编,一个全是新兵,只有一个团是老兵,整合起来困难重重。他练兵严谨,从制定训练标准到实地操练都亲力亲为,每日早出晚归。素云除了料理家务,实在无事可做。家中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仆吕妈,是扶松从乡下寻来陪她的。素云坚持要和吕妈一起买菜,吕妈本不赞同 —— 菜场靠运河边,向来不是太太该去的地方,但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素云如今每天琢磨的都是晚上给扶松做什么菜。从前她以为长江以南才是南方,其实过了淮河便是北方。徐州饮食以手擀面、饼、馒头为主,米饭不是主食,她虽不习惯,但也不想太委屈扶松,毕竟这里是他们如今的家。 菜场里人不少,西墙边停着一排军用货车,都在整担采购,拎菜篮的反倒少。忽然,一个女人吸引了素云的注意:她一头细密波浪长发垂到大腿根,北方秋意正浓,却穿明黄色旗袍,开叉极高,外披妖艳玫红披肩,流苏拖到脚跟。她正和一个开卡车的军官说笑,转过脸来,粉底厚重,嘴唇红得似血,眉毛细长怪异。见素云看她,那女人反倒微笑示意。 “她是谁?” 素云问吕妈。 “太太,早说不让你跟来。她叫纪香,以后见了绕远点。” 吕妈撇嘴说道。素云没再多问,隐约猜到她的营生,只觉 “纪香” 这名字少见,莫非是外地来的?再回头时,那女人和军官已不见踪影。 来徐州已半个多月,素云心境日趋平静,只剩一桩心事。成婚两个多月,她和扶松始终未曾同房。扶松待她一如既往地好,简直 “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晒了”,可为何毫无亲近之意?是怕被拒绝吗?新婚夜的事或许让他有了顾虑。素云想着是不是该主动些,吕妈看她的眼神已有些异样,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人议论。 这天扶松回来得早些,八点时泡了杯牛奶端给素云。见他坐着没走,素云心头一紧。 第137章 心魔 “云儿,我明天就要走了。” 扶松轻声说。 “去哪儿?” 素云一惊。 “部队要开拔了,这一去总得一两月才能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找黄军长太太,不行就给父亲打电话。要是…… 要是我回不来……” 素云像被针扎般弹起,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扶松一把抱紧她,轻抚她如黑缎般的长发,在她耳畔低语:“云儿,从前执行任务,我心如磐石从无牵挂,可现在放心不下你。” 他的呼吸在耳畔起伏,素云又麻又痒。 “我们成婚好些日子了。” 扶松的声音带着暗示,素云轻轻 “嗯” 了一声。 “你准备好,做我的妻子了吗?” 素云的心快要跳出胸膛,扶松托起她的下巴,见她脸颊飞红、双唇半张,再也克制不住,吻了上去。他的吻密集而热烈,她来不及思考,被他拦腰抱起时彻底瘫软。扶松向来疼她如父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是如此强势的男人。 他将她轻放在床榻,指尖轻颤着解开她的衣扣。素云的肌肤在微光中莹白如瓷,细腻得仿佛触即生温,长发散落在枕间,更衬得颈间线条柔和。扶松望着眼前的她,只觉心头热浪翻涌,多年的克制几乎要崩塌。他褪去外衣,刚要俯身靠近,素云却突然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那些深埋的恐惧记忆毫无征兆地袭来 —— 凌乱的呼吸、模糊的身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扶松察觉到她的僵硬,动作顿住,眼中的炽热渐渐被疑惑与担忧取代。 不行,不能让扶松失望…… 素云强压内心恐惧,可四肢渐渐僵直,身体微微战栗。扶松觉察到了,抚摸得更加急切:“云儿,勇敢些,你是我的妻子,让我拥有你……” 他再也等不及,就在即将亲近的瞬间,素云感到一阵钻心的疼,不由 “啊” 地叫出声。 扶松一愣,她趁机推开他,不顾赤裸着身体,逃到隔壁房间反锁房门,伏在床沿痛哭。 几秒后,她听到扶松发出狼般的低吼,满是愤懑;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巨响,许是镜子被砸了。然后是急促的下楼声,吕妈焦急的询问:“少爷,怎么了?这么晚要去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 “咣” 的一声巨响,门被带上了。 这声响像重锤砸在素云心上:完了,他走了,不要她了。 素云一夜无眠,想起扶松的千般好,心如刀绞。他就要执行任务了,自己却连妻子的义务都不愿尽,简直不是人。想到他没带随身衣物,她赶紧收拾好箱子送到旅部,却已是人去楼空。赶到火车站,被告知部队凌晨已发车,看着空荡荡的月台,素云恨不得杀了自己。北方十一月寒风瑟瑟,他连棉背心都没带,带着受伤的心执行任务,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若时光能倒流,她宁肯自己受苦,也绝不会拒绝他。 第138章 茂良的第二次婚姻 扶松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只要你回来,我做什么都愿意;就算你恨我、不要我,我也认了。若你回不来,我必随你而去。素云哭肿了双眼,泪水浸透罗帕,只得回到松楼耐心等待。快入冬了,云溪日渐干涸,她的眼泪却从未停过。 四七年的冬天到了,整整一个月了,葛扶松杳无音信,素云只能从其他太太们那里探知些消息。听说打得很不顺,更是忧心,既担心他的安危,又不停想着若他回来会怎样对自己。日夜辗转思虑,苦不堪言,竟受了寒,咳嗽不止,尤其是夜里整夜咳喘,吐出的痰竟带些许血丝。黄军长太太无法,只得给陈伯钧打电话,请他速派人接素云回南京调养。素云这才得知,家里有两件大事发生:头一件,大嫂生了个男孩,已满月了;第二件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秦月梅搬进了小白楼,成了陈家的二少奶奶。 当第一场冬雪降临时,素云回到了小白楼。陈伯钧见她形容消瘦,满脸病容,忙请洪医生上门看诊。好在肺炎症状初显,打了几天吊针,病情稍缓,若发展成痨症,后果不堪设想。素云很想和月梅谈谈心,可是她似乎故意不给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只有在有人在的时候才会在她房间出现。她只能从其他人的话语中得知这场婚事的缘由。 兰娣说:“就在你们去杭州的那晚,茂良一晚都没回来,我们正急得四处找,这个秦月梅拿着条带血的床单找上门来了,非要茂良娶她,对她负责。问茂良吧,他说他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是睡在她家里,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你说可气不可气?我听说她家困难,已经从女大退学了,我说我们家可以给她一笔钱完成学业,婚事以后再说。谁知她竟死活不肯,还跟她那个寡妇娘找上门来寻死觅活的,非嫁给茂良不可。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真是开了眼了!” “所以,良哥哥还是和她结婚了对吗?” “呸!什么东西?还要三媒六聘的不成?她爱赖在这儿就由她,我们家现在虽然不如往昔,但凭我们茂良的人品才貌,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她算什么?”一种巨大的愧疚感抓住了素云,那天湖畔落日下青衫飘逸的良哥哥怀揣的是怎样一颗破碎的心哪——————— 丽容的话较委婉,不过听得出来,她对这件事亦是颇不以为然的。 “我看得出来,秦小姐她一直喜欢茂良,以前她看梦琳的眼神恨得什么似的,我就知道了。只是,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捆绑成不了夫妻’,茂良根本不愿意,勉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良哥哥他不愿意吗?” “唉!自从秦小姐搬来,茂良就到‘在水一方’住去了,从没踏进她房门半步。秦小姐也可怜,熬几日受不了,就去茂良那里找他,他把她赶了出来,还跑到秦淮河过夜去了。” 第139章 诸般变故 “啊?什么?良哥哥怎么会去那种地方?”素云惊愕不已。 “从此后,他要么在妓院过夜,要么带乱七八糟的女人到‘在水一方’,就是怕秦小姐找他。” “那伯父也不管吗?” “知道他心里苦,父亲也随他去了。茂良也可怜,两次婚姻都不幸福,打击接二连三,人心都是肉做的,谁受得了哇!”素云的心在受刑一般,她只能低头抚弄刚出月的宝宝,小睿安十分可爱,不时发出“哦——咿——”的叫声。 “素云,赶紧自己也生一个吧!”丽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素云心一沉,忙转移话题:“大嫂,听父亲说你要带孩子去香港,是吗?” “是。我父亲和哥哥已经把船运公司的资产转到了香港,上海的产业该卖的都卖了,等天暖些,我就要带孩子走了。” “父亲也同意吗?这可是他唯一的孙子。” “父亲同意的。现在哪都在打仗,为了孩子的安全,我必须走。” “难道?南京又会沦陷?”素云只觉得后背心发凉。 “我只是说,香港毕竟是英国人的地盘,总比南京安稳些,你别想多了!” 邱美娜的评论比之兰娣,有过之而无不及。素云以前去过甘家,这才懂得什么叫深宅大院,那阴森潮湿的片片雕花门窗隐隐泛出霉味,邱美娜天生就是一只在阳光下的花丛中飞舞的蝴蝶,怎么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呆得下去呢? 果然提起自己的婚姻,她满腹苦水:“我现在才知道他们家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娶媳妇,原是为老太太冲喜来着。真是落后的老封建,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家!自打嫁过去,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到厨房准备早饭,再给公婆请安,他们吃饭时我还不能上桌子,只能站一边看着,伺侯着。然后就在老太太病榻前听他们讨论老太太的病,到厨房端药。你闻闻,我头发丝里都是中药味呢!” 素云有点庆幸,好在扶松没有长辈,转而又觉得有点对不起邱美娜:“天哪!你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邱美娜抚摸了一下平平的小腹:“好在老太太的丧事办完了,我又怀上了孩子。现在我娘家要搬去上海了,那里机会多些,随便囤点货都可以发财的,比做实业强多了。我跟他说了,我要去上海,非去不可!” “那他们家会答应吗?” “不管。不让我去,他们就别想抱孙子,大不了他跟着我去呗。我房子都租好了,就是你们家在东斯文里的房子!” “是吗?兰姨宝贝得什么似的,也舍得租?” “不租钱不是白扔在那吗?房子也荒废了不是?再说你们家现在在上海也没什么事业了嘛!” 说完自己的事,邱美娜心头畅快了不少,她是个嘴闲不住的主儿,对秦月梅自是有话说:“素云,看到秦月梅做了你二嫂,吓一跳吧?”素云低头不语。 “她呀!别看平时不声不响,可怜兮兮的样子,其实心里城府深得很,我早看出来了。她不但来这儿闹,还去中央图书馆闹过,还故意让小报记者去拍,可谓‘精心做局,用心良苦’啊!” 第140章 长相思 素云很是惊讶:“是真的吗?不会吧?” 邱美娜急了:“怎么?你还不信?我有个堂姐夫在报社,他说的还有假?而且,你哥哥为什么辞职?你想想吧。她可真是不要脸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扔人堆里就看不见的模样,怎么配得上你哥哥?想想就痛心,你知道吗?那条床单现在成了全南京城的笑柄了,叫良公子怎么出去见人?真是,这样的女人,谁沾上谁倒霉!” 素云咳嗽的症状虽说有所缓和,可总也去不了根,夜里总要咳醒好几次。洪医生说她这是自幼做下的病根,要么到冬天好生保养不让它发作,要么一旦发作,只能待来年春暖方能痊愈,且不能过于忧心。可是谈何容易,一面忧心茂良,一面忧心扶松,她如何宽得下心?这日初雪已融,冬阳尚冷,她便独自一人到湖边走走。 雪已化尽了,只在枫树根处还残留着一簇簇残雪,晶莹剔透。冬天的玄武湖,真是静,没有一点声响,湖水凝滞,苍老的枝桠光秃秃地站在那里,什么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素云算是体会到了。悠悠地,远远的,这愀然的寂静被一曲《长相思》打破,那声声箫吟如湖底困龙的低诉,拨动着素云的心丝,除了良哥哥还能有谁?也该和他谈谈了,或许能帮他打开心结,从此释然,岂不是好? “在水一方”还是老样子,一应家具摆设都没改变,仿佛自己从未远离,只是“凤梧”之处空了。茂良还是住在一楼靠窗的小床上,被褥叠得很整齐,床单平平整整,素云心略宽,看来良哥哥还是那么爱干净。见被盖的一角有些微翘,素云忙伸手去抚平,谁料想竟摸到一个硬梆梆,圆溜溜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和田白玉雕的睡美人。那美人斜躺着,头靠玉枕,体态纤薄,一双细弯眉下,眼眸半闭,似睡非睡,十分生动。素云觉得这面目十分熟悉,再一细看,竟潸然泪下,这不是自己吗?良哥哥居然一刀一刀刻凿出自己的形像,这么长不足一掌的玉美人,他怎么竟雕得这般精细,连发丝都这样清晰。 “云妹妹!”茂良下楼亦是一惊:“你怎么出来了?早晨寒气这么重,你才好些,当心着凉了!” 素云忙把睡美人胡乱塞回到原处:“良哥哥!我听到你吹箫,来看看!” 茂良放好丹箫,招呼素云坐下,一时二人相对无言。半晌,还是茂良打破沉闷:“云妹妹!你,过得好吗?扶松哥他,对你好吗?” 素云点点头:“好!” “可是,你们———————一直分房住吗?” 素云一惊:“谁?谁说的?” “上次阿强来时,我问他知道的,是真的吗?”他真多嘴!素云心念道。 “是真的?为什么?他向父亲求亲时不是信誓旦旦说不介意从前的事吗?为什么出尔反而?”茂良怒从心起。 第141章 夹竹桃 “不不不,不是扶松哥的错,是我的错。”素云急忙辩护。 “你?难道是你自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莫非,莫非你还———————”茂良的声音激动地有些发抖。 “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忘不掉那天的事,良哥哥你别多想!” 茂良平静下来:“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下去吗?” “会过去的,我相信这个坎总会迈过去的。别总说我的事了,良哥哥,你呢?” 茂良俊逸的面庞罩上一层阴霾:“你是说月梅吧?云妹妹,唉——————那是一个错误。和梦琳结婚是错,这一次,分明是个更大的错误。” “良哥哥!我知道月梅的做法很难让人接受,但我知道她一直,一直很爱你,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责怪她了,就好好和她过吧!这样你才会幸福。” 突然,她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茂良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奇怪,有痛心,更有压抑不住的愤怒:“良哥哥!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云妹妹!你太善良了,不知道人性有多复杂阴险。算了!也该让你知道真相了,看看这个吧!” 他拿出一个小瓶子,很普通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些淡紫色的液体,素云接过一闻:“这不是香根鸢尾吗?你怎么会有的?” “我在秦月梅家拿回来的。” “哦,那是我给她的,没想到她一直留着。”素云释然。 “云妹妹你坐好,慢慢听我说。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好吗?”看着他一脸严峻,素云惶惑地点点头。 “你和扶松婚礼那天,我就闻到这股香水味,知道是月梅的,有点奇怪,却没深想。第二天,她来找我,说她的异母哥嫂到家里来闹重分田产,我去帮她处理了。她们留我吃饭,无意中发现这个小瓶子装着香根鸢尾。我很奇怪,为什么要换个瓶子装呢?原来的瓶子呢?就带回来了。那天在湖边送你走后,我心里很痛,不知如何排遣,就到图书馆旁边的酒馆喝酒,不知喝了多少,后来她来了,把我扶到她家,还给我酸梅汤醒酒。的确,我的酒是醒了不少,但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之后,她指着床单上的血迹说从此要跟着我,我脑子很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记得自己那夜的状态,似乎自己的意识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不是正常的,我很怀疑。于是就到洪医生那里抽血化验,因为结果出来要一周,所以我一直没对她承诺什么。谁知她竟搞得满城风雨,为了父亲,为了家里的声誉,我只能和她匆忙结婚,还登了报。也是造化弄人,就在注册的那天下午,我拿到了化验单,我血液中除了酒精,还有千分之二的佛罗蒙成份!” 听到“佛罗蒙”三个字,素云的脑中如闪过一道霹雳—————一瓶装着佛罗蒙溶液的香水瓶————茉莉银针————虚掩的房门————沙发上的顾维礼————扔进厨房垃圾中的空香水瓶,不,这不是真的! 第142章 素云留书 一切都连贯起来了,素云大骇:“不,这不是真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茂良声音不大,但在素云听来如天雷一般:“她要阻止我和梦琳结婚,也许最初她是计划是梦琳和陆家铿,或是我,但可能没机会吧!所以只能在你身上下手罢了!” 素云不知是怎么走出“在水一方”的,她的步履沉重,目光呆滞,漫无目的地在湖边走着。在她近十八年的成长经历中,对她真心好的人很多,父亲,伯父,大嫂,良哥哥,赵大刚,扶松;厌恶她,排斥她的也不少,大娘,茂富,兰姨,淑怡――――可是,他们都是对她好就是好,对她坏就是坏,明里和她好,跟蜜里调油似的,称姐道妹,背地里却这样不遗余力地设局害她的,秦月梅是第一个。为什么?为什么?我对她那样掏心掏肝地她,她为什么这样害我?这世界还有真心吗?拜她所赐,失去女孩儿家最重要的清白,身败名裂;辍学还家,前程尽失;作为妻子,不能给自己丈夫奉献一个干净的身子。秦月梅!恨不得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当当当”,一阵钟声将她从无尽的愤恨中拉回现实,原来她已走到鸡鸣寺外,当日正是元旦前夜,已有不少香客在寺外排队,等着烧新年头一柱香。寺外的巨大香炉已插满香烛,青烟袅袅。闻着那佛国的气息,听着那呢喃的梵音,素云满是愤怒恨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血管里奔流的是来自那个北方游牧民族的血液,它是坚毅的,也是冷静的。毕竟过去的一切已无法改变,怎么面对未来才更重要。 新年钟声敲响了,在萧杀的瑟风中,1948年来了。清晨,陈伯钧接到好消息,力决战结束,各部都已回驻地,素云执意要立刻回到徐州,谁也拦不住。她走当晚,茂良在“在水一方”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封信。 “兄长亲览: 妹人在京陵,无一日不记挂吾夫,匆忙别离,兄勿见怪。今大嫂将赴港,父亲已年近花甲,小妹稚幼,家事日艰,全赖兄长一人支撑。望兄长莫有挂碍,一心为家谋算,则 妹亦心安。前日所言之事,切勿对他人言讲,妹亦守口如瓶,经月以来,吾家风浪连绵,再经不起折腾。忆昔栖霞签语,夹竹桃虽貌不惊人,食之有毒,兄长务须当心,审慎 行事。妹每日望南而念,祈望兄长平安康健! 妹 云 再 拜” 素云满以为葛扶松必已在家等她,一路上归心似箭。然松楼里等着她的只有吕妈的抱怨:“太太,您可回来了!家里米面都没了,大雪天的也没有煤,你看可怎么好?” 原来葛扶松走时并未留下家用,连吕妈的工钱亦有两个月未付了。素云自来徐州,手头上只有扶松和陈伯钧给的一点零花钱,为这一病,延医用药,给小侄子买礼物,早已是尽光,哪里还有钱? 第143章 贫病交加 想起伯父交给她的箱子,忙从床底拖出来细细盘点,这都是母亲的遗物,如何能卖?可眼下这关可怎么过?她是个要强的人,但凡有一丁点办法,决不会向他人求助的。 素云整理出家中略值钱的东西,扶松的传家玉镯是无论如何不能当的,颈上的羊脂白玉佛亦不舍得,玛瑙手链是将来和弟弟一雄相见的凭证————————算来算去,只有母亲的楠木梳妆盒里几件首饰尚可当得。 “娘,原谅女儿不孝。等过得眼前这关,一定把东西都赎回来!”她用手帕包好东西,出门朝当铺走去。 按素云的想法,母亲的这些首饰至少应当得七八十块银元,但那戴着小瓜皮帽的掌柜一句话就击碎了她的梦想:“现在哪还有现洋钱付?法币还是大钞,您说?” “为什么不能换银元?” “太太,您要是拿黄金来,我们倒可以付现洋,其它的免谈。当不当,不当拿走!”颇不耐烦。 “当当当,那,大钞付多少?” “和法币1:20,您不知道?您这些物件,我认栽蚀本,一百五十万大钞,不当您就去别家!”眼见天色已晚,素云实没力气再奔波,虽感觉吃亏了,也只得应承了。 华灯初上的运河边,却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段,虽然天公不作美,纷纷扬扬下起雪来,但却并没影响这里的生意。每次军队出征前,打仗回来后,是两个生意最繁忙的时候,妓女们根本不必出去拉客,自有生意盈门。素云犹豫了一下,是叫洋车还是走回去,想到家中冰冷的灶台,咬咬牙还是决定走。 “嘟——嘟——”,后面的车子烦躁地按着喇叭,素云忙向一边躲闪,却瞄见这分明是扶松用的那辆吉普车,那开车的亦面熟,不是葛旅的警务班长吗?怎么会在这里?正奇怪,车子在不远的路口停了下来,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女人上了车。那女人一身紫红色毛皮大衣,一头波浪长发,不是纪香吗?在她愣神的功夫,车子已一溜烟向东边跑得没影了。 等素云满怀疑惑地回到家,鞋子已被雪浸湿了大半,吕妈见她捧回的这一大袋纸钱直跺脚:“太太,您怎么当纸钱不要银元呢?这大钞不值钱的,一千块早上能买根油条,中午就买不到一根火柴的。” “谁说不是呢!可当铺不给银元,我也没办法呀!” 吕妈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明天我全部拿去买成东西吧,要不是少爷答应付俺现洋钱,俺才不到城里遭这罪呢!今天面一袋一百万,明天不知什么价呢!” “吕妈,辛苦你了!再不够的话,我还有些穿不着的旗袍,可以拿去当掉!” 当夜,因雪夜受寒,再加上心中疑惑难解,素云的咳嗽又加剧了,自此日胜一日,不过四五天,症状竟比回南京前还要厉害几分。夜不成眠,日不能食,渐渐下不得床。头一两天,还能挣扎着去医院打针,后来只能请郎中上门号脉开方煎药了。 第144章 流言 这一折腾,家中钱币耗尽,连吕妈自己亦贴进去不少,却不见好转,颇不耐烦。渐渐地,城里人家多知此事,奇怪葛旅调驻的新安镇距徐州不过百余里,怎的葛扶松竟对病妻不闻不问?也没见他回来过。这话传来传去,有好事的便把南京城里的旧事翻了出来,慢慢地被传得走了样。说什么的都有,大略都是说她骗了扶松,假装处子,后露了馅,方有此报应等等。可怜素云卧病在床诸事不知,这些话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吕妈耳朵里。 这日她脸色铁青地来到素云病床前:“太太!俺要回去了!” 素云一惊:“为什么?” “这不要过年了吗?俺也得回家团圆哪!” “那,现在不连小年都还没到吗?我现病着,身边也———————” 她剧烈咳嗽起来,吕妈只管说:“我知道,可不管咋说,俺都得家去!” 见她如此坚决,素云退一步说:“吕妈!我知这两月工钱付得不够,我这一病———————也——————给你添了不少————————事!这样,我拿几样东西,你替我,当了!也可抵些家用了!” “太太那是你的事!要担心没人照应,那南京不有的是人吗?只消拍个电报!” 见她似乎话中有话,素云有些恼了:“吕妈!自打我来这儿,自问,没,没亏待过你!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 “还是算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 “不行,今天你非得说清楚!”素云气得脸颊绯红,想坐起来,却两眼发黑,只得又躺回去。 “何苦来呢!”吕妈冷冷静地说:“我是怕太太你抹不开面才不说的。太太你在南京做过什么?是怎么嫁给俺们少爷的?人家都晓得了。俺们少爷虽说是娶过的,但总是去过外国见过大世面,葛家也是这里有体面的人家,你弄得他这么没脸,只怕老夫人,都要在坟里哭哇!” “没来由怎么说这些话?我几时骗过他?不信你问他去罢。” “俺是不会去的,只怕少爷也不会回来了,男人谁受得了这个?太太还是早做打算吧。”说完自顾自走了。 完了,完了!素云只觉得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劈头盖脸地罩住,无论她怎样挣扎,这张网只会越缠越紧,直到她呼吸停窒。扶松不会回来救她的,纪香那妖冶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他的身边只怕从没缺过女人,果然如良哥哥所说,他是个风月老手,不是真心对她的。可他的拥抱,他的呵护是那么真切,怎么会是假的呢?要是假的,那这人世就太可怕了!她可以问到他的电话,但她不想授人以柄,让人们再笑话她如何祈求他的顾念,不要!她要活下去,撑下去,得到一个答案! 不知谁曾说过,诗文浪漫不过“烟雨”二字,然人处烟雨之中,衣衫尽湿,冷气沁骨,狼狈不堪何来浪漫情怀? 第145章 年关难捱 人生雅致不过“贫病”二字,苏子有《寒食帖》,秦琼有卖马之困,然贫病交加的困厄,是怎样一种揉搓,素云算是体会到了。吕妈走后,素云拼着一口气,又去了回当铺,将新婚做的十几件衣裳旗袍都当了,换回这几日的药钱。幸好厨房里还有一袋米,每日早起,素云只能拖曳着形销骨立的身子煮一锅粥,早晚各喝一碗,好不至饿死。若炉子里的煤火不熄,好歹还能煎回药,若熄了火,莫说药,就连水米都不得沾牙。 好容易捱到了腊月廿八,城里家家户户贴春联的,放炮仗的,包饺子和面的,不管日子有多艰难,年总是要过的。早晨天公作美,又下起纷扬的鹅毛大雪来,不到一个时辰,天地已成粉雕玉琢的世界,更添喜气。可是在松楼里,却是另一番凄苦的光景。早起素云就发现,炉子冰冷,早已熄了多时了。再想添煤重新生火,却见院角处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一块煤核?好容易扶着墙根回屋,经这一番折腾,已是头晕目眩,脚一软,瘫倒在地。只觉喉咙口发甜,猛一咳嗽,松开手时,竟见星星点点的鲜血。顿时心如寒冰,爹就是这么死的,而今我竟也要死于此地此症吗?素云这样想着,将平日倔强的性子拗折不少,想人世间什么样的情份,什么样的怨恨,不过是一场空而已,人终究拗不过命的。罢了罢了,我不再挣巴了,坐这等死吧———————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莫非我命不该绝,是他回来了?素云挣爬到门口时,已是使尽了全身力气,眼见敲门声越来越急,只得再努力扯开门闩。还没看清是谁,已眼前一黑,昏倒过去,只觉被人拦腰抱住,耳畔听见急切的呼唤:“云妹妹!云妹妹!你怎么啦?怎么病成这样的?” 过年是个喜庆的事,可是也会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茂良在大街上转了好几圈,家家门户紧闭,连碗汤面都买不着。最后,只在老远的一个排档摊买了份面条,用棉袍包着回来,正见素云已醒喊饿,赶紧一筷筷喂她吃了。一碗热面下肚,素云惨白的脸上略微有了点血色:“良哥哥,快过年了,你不在家陪父亲,怎么跑这里来了?” “听说你又病了,他又——————不回来,我还不相信,谁知,竟是真的!” 茂良气愤不已:“云妹妹,他葛扶松凭什么这样对你?当初向我们求亲时是怎么说的,在礼堂里是怎么宣誓的?这才几天,就把自己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什么人?算了,云妹妹,你跟我回去吧,就当做了场噩梦,就当被蛇咬了一口。” “不!”素云摇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他!” “你还不死心哪!他是不会回来的。你知道吗?运河边那个叫纪香的红姑娘,就是他从东北带回来的,听说还是中日混血儿。现在就呆在新安镇的军营里,两人每天同进同出的,满城皆知,就只有你还蒙在鼓里!” 第146章 扶松回归 素云感到胸口如遭一记闷棍,多日的疑惑变成了现实,扶松揽着纪香——————她对他巧笑嫣然——————,一幕幕在她脑中闪现——————— “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不是个简单的男人,可你就是不听。云妹妹,算了,现在认清他也来得及。我们回南京吧!” 素云哭泣着摇头:“不,我不回去。” “为什么呀?”茂良不能理解。 素云略平静下来:“头一件,我不甘心。即便是他不要我了,也要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才好有个了结。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算怎么回事?第二件,良哥哥,女人很可怜,象我这样失了身的女人———————更是,天地间纵有千条路,却不会有我的一座独木桥。所以,扶松哥是老天垂怜我,才赐给我的最后的倚靠,我不能放弃!” “怎么会只有他才是倚靠?你不还有我吗?” 茂良急了,素云凄凉地摇头:“良哥哥!你我名分已定,再无更改,若悖逆人伦,只怕你我都会天地不容!” “悖逆人伦”四个字如炸雷般在茂良头顶劈下,他后退了好几步,好容易扶住桌角站住了。半晌,他才颤抖着说:“好吧,我明白了!云妹妹,我只求在他没回来之前,你不要赶我走。我不能眼看着你冻死饿死啊!” 1948年的除夕夜,终于来了。这天徐州的天气很怪,早起还有些懒懒的冬阳,午后突然刮起大风,吹得飞沙走石,面对面睁不开眼,到了晚间方住。有年纪的人心里嘀咕着,春节大风霾不是好兆头,乃是刀兵干戈之象。 茂良正背着一袋大米走在路上,他心头烦躁不已。昨日好不容易到火车站高价买来一车煤,今日找遍全城,没有一个酒馆商铺营业,若不是城里还有一个同学,只怕要断炊了。真不知道云妹妹一个病人,如何熬过这么多天的?即使吃的问题解决了,可找不到医生给她看病,如果病情恶化,又该怎么办?想此便忧心忡忡。 转了巷口,忽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松楼门口,下来一个人,穿着黄昵军大衣,黑色毛披风,却只站着呆看着门环。近前一看,却是葛扶松! “你还知道回来啊!” 葛扶松见他亦是一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还有脸问?你不是在新安镇风流快活吗?怎么?还没忘记这里还有个妻子啊?” “我只是听说她病了,回来看看。既然你在这里,我就走了!” 茂良哪里肯依?将米袋扔下,一把扯住他的披风怒斥:“你今天来了就别想走。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对她?当初你是如何信誓旦旦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你,现在怎么了?反悔了?你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任意抛弃的东西吗?” 葛扶松一把推开他:“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从没后悔娶云儿,我爱她,决不会比你少!”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她病得这么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要不是前天我来了,只怕现在已经冻死饿死了!” 第147章 和好如初 “怎么,怎么会这样的?吕妈呢?” “哼!你别装了。你几个月不回来,也不留一个子儿,云妹妹靠典当她母亲的遗物买煤买米,看病抓药,还要忍受别人的白眼。前天我来时,数九寒天屋里连个火星子也没有,她饿得晕了过去,药也没了。你在酒足饭饱,左拥右抱的时候,可曾想到她过着这样贫病交加的日子吗?当初你是怎么答应父亲,答应我的,你配做她的丈夫吗?” 葛扶松不再言语,风一般地奔到素云的房间,眼前的景象让他触目。素云歪倒在床,她瘦削干瘪的身体象纸一样,只消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道弯眉和紧闭的双眸如同在白纸上划出的四道黑线。床边的痰盂里,隐隐发出淡淡的血腥味。葛扶松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挪到床边,一把拉住素云枯瘦的手:“云儿,云儿!是我!我回来了———————” 素云睁开眼,惨然一笑:“扶松哥,你——————回来了!他们,都说你——————你不要我了,我不相信!除非你亲口告诉我,才—————————相信!” 又是阵剧烈的咳嗽,扶松轻抚她的背:“云儿,你放心,除非我死,这辈子再不会放开你的手!” 素云被送到了陆军医院急诊住院,茂良也回了南京。葛扶松这个春节一直在医院里陪护着妻子,可以说衣不解带,徐州城里关于她的流言也渐渐平复下去了。 转眼过了元宵,素云也出了院。扶松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徐州,便带她到新安镇住下,好一面照料她,一面处理事务。新安镇坐落在运河桥边,介于徐州与新浦之间,虽是个小镇,却聚集了不少人。冬末春初,风沙常起,灰色的房屋、街道与漫天灰尘,让整个小镇都浸在一片灰蒙里,唯有运河桥边几棵垂柳,冒出点点新绿,添了丝生气。 葛扶松的临时住处是镇上一座普通小院,分前后两进 —— 前院用作办公,后院便是起居之所。因素云这场病,扶松始终心怀愧疚,特意请了位下属的妻子钱嫂来照料她,每隔几日还亲自下厨炖鸡汤给她补身子。在这般细致照料下,素云恢复得很快,不过半月,脸色便红润起来,身形也渐渐丰腴,重拾了往日的灵秀。每天傍晚,扶松都会陪她去运河边看日落,那纤丽的身影成了新安镇独有的风景 —— 每当这时,镇上人常会停下手中事,静静望着;若偶有一日不见,便会暗自打听,直到次日再见到她挽着扶松漫步,才放下心来。 只是外人不知,这段日子在素云心底留下了隐痛。她已十八岁,本该自立,却始终靠着旁人生活:从前靠父兄,如今靠扶松。若有一天失去这份依靠,自己该怎么办?她总记得吴校长教的 “厚生”—— 人需用所学回馈生活,人生才会充实。扶松白天要么在前院办公,要么外出巡查,傍晚才回来。 第148章 家宴诸宾 钱嫂是农村妇女,随军投奔丈夫,两人虽相处和睦,却没太多共同话题。素云曾试着在午饭时扔些残渣看蚂蚁搬运,可几日便觉乏味,连心爱的古琴 “凤梧” 也懒得碰了。这份空虚,渐渐被葛扶松察觉。 这天素云起得早,见钱嫂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菜篮回来,装满了鱼肉蛋菜,便问:“钱姐,买这么多,是要请客吗?” “太太,旅长没跟您说?今晚请黄司令来吃饭,顺便给您过生日呢!” 素云这才恍然 —— 原来今天是自己十八岁生日。想起女大的同学们大多在这个年纪求学,她心头又泛起些怅然,默默回房坐在窗前发呆。钱嫂看在眼里,暗自想着:这位小夫人年纪不大,心思倒重,有文化的人,果然活得细致些。 原来新安镇的几支部队新近整合,黄司令如今统筹全局,葛扶松的队伍也得到补充,还添了新装备,他自己也多了些职责。恰逢素云生日,便想着办场家宴,和相熟的同僚聚聚。 日落时分,第一位客人到了 —— 是位年轻军官,素云看着面熟,对方先开口:“葛太太不记得了?您和旅长成婚时我来过,我还跟您哥哥是联大同学呢!” 扶松忙介绍:“这是谢主任,年轻有为。” 两人寒暄几句,杨军长夫妇也驱车赶来,掌灯时分,黄司令和夫人最后到场。黄夫人戴着眼镜,谈吐斯文,让素云想起女大的教员,莫名觉得亲切。 客人到齐后,素云帮着钱嫂布菜,落座后挨着扶松坐下。众人见她举止得体、谈吐大方,都暗自称赞 —— 来赴宴时,他们一半是给扶松面子,一半也是好奇这位小夫人。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谢主任看着众人皆有伴侣,自己孤身一人,多喝了几杯,笑着说:“葛兄,你可不够意思!新嫂嫂来这么久,也不介绍我们认识,难道怕我们唐突了?” “哪里的话,她前阵子一直生病,不便见客,这不一好就赶紧请大家来赔罪嘛!” 扶松酒量好,虽喝了不少,依旧清醒。 杨太太打趣道:“谢主任莫不是羡慕葛旅长?不如敬葛太太一杯,让她帮你留意些好姑娘!” “羡慕是真的!” 谢主任笑着说,“你们只知葛太太好,我跟她兄长同过校,才知道这相貌才情是会遗传的。当年陈茂良在联大号称‘第一书生’,他选的考古学本是冷门,就十几个人,结果他一选,全校报了六七十个,最后换到大教室才坐下!” “哦?竟有这事?” 杨太太好奇地问素云,“葛太太,你兄长哪天来,可得通知我们见见!” 杨军长轻轻瞪了妻子一眼,素云看了看扶松,柔声说:“我哥哥在南京,不常来这边。” 黄夫人这时开口:“西南联大是名校,听说葛太太也上过金陵女大,真是家学渊源。” “夫人过奖了,我没毕业。” “毕业证算不得什么,能力才重要。” 黄司令笑着补充,“你们还是校友呢!她也是金陵女大的,第一届学生。” 第149章 阳关三叠 素云惊喜:“真的吗?” “是啊,我和吴校长同届,只是不同班。” 黄夫人答,又问,“你学什么专业?” “音乐,主修古琴。” 扶松在旁补充:“我第一次见她,就是被她的琴声打动,这些年总记着,说是天籁也不为过。” 众人听他说得真切,都起了兴致,纷纷请素云演奏一曲。素云推辞不过,从里间取下 “凤梧”,轻轻调弦试音。黄夫人见古琴通体泛红、包浆厚重,知是老物件,问起由来,素云只淡淡说是家传,选了首最熟的《阳关三叠》。 《阳关三叠》一唱三叹,同一段旋律重复三次,却各有滋味:第一叹是淡淡的离愁,第二叹是沉沉的悲苦,第三叹是看透世事的从容。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好的音乐能涤荡人心,引领灵魂到纯净之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满座寂静,众人都还沉浸在那意境里。半晌,扶松率先鼓掌,大家才回过神来,纷纷喝彩。谢主任感慨:“听了葛太太这曲,以前听的音乐都成了俗音了!” 杨军长夫妇也连连点头。 “葛旅长,您太太有这般才情,在家中实在可惜。没想过让她找些事做吗?” 黄夫人问道。 素云心头一动,扶松答道:“我也不忍心让她天天闷着,只是她没毕业,怕难找合适的事。” “我们女中正好缺音乐老师,葛太太要是愿意,下周就能来代课。就是工资不高,不知您介意吗?” 素云又惊又喜:“我不介意工资,只是没经验,怕误人子弟。” “怎么会?只怕我们小庙委屈了你。” 黄夫人笑着说。 送走客人后,素云悄悄问:“扶松哥,你真赞成我出去工作?” “当然,这还有疑问吗?” “可别人都把太太留在家里,我出去抛头露面,你不会不高兴吧?” 扶松笑了:“我是为了你开心。你每天在院里发呆,我哪会看不出?人不是只靠吃饱穿暖就够的,工作不只是为了生计,更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云儿,你是受过教育的新女性,我怎么舍得把你关在家里围着锅台转?你该有自己的世界。” 最后一句话让素云心头一紧:“我自己的世界?难道你要离开我?” 扶松咧嘴笑了,月光下牙齿泛着微光:“傻丫头,怎么会?你若是鸟儿,我就是你栖息的松林;若是云朵,我就是你飘游的天空。不管你飞多高、飘多远,都不会离开我的怀抱,懂吗?” 素云满心感动,徐州积下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她望着扶松,眼神越来越炽热,可扶松却避开了:“很晚了,你回房睡吧。” “不!” 素云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委屈,“从那次以后,你就一直躲着我,却从不愿碰我。我知道你爱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150章 迟来的圆房 扶松像被定住一般,半晌才轻声说:“云儿,我怕。我怕再被你拒绝,男人的自尊心,经不起再伤一次了,你懂吗?” “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过吧?” 素云眼眶泛红。 扶松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素云用力点头,把满心的渴望都装进眼神里。 “你是真的想和我做夫妻,只是还没完全放下过去,对吗?”素云使劲点头。 扶松长叹一声:“跟我来。” 他倒了杯温水,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是白色粉末,轻轻倒入水中搅匀:“这是能让人放松的药。云儿,我不想勉强你,可我等了太久了。我今年三十六了,飘泊多年,多希望能和你有个家,生儿育女。你若愿意喝,我们就不再等;若不愿,我也不怪你,还会接着等。我先出去,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 素云看着那杯水,想起过去的阴影,可更多的是对扶松的愧疚 ——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包容、守护自己,自己却总因心结让他为难。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不知过了多久,扶松推门进来,看到空杯子和两颊绯红的素云,愧疚地说:“云儿,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压力。我发誓,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绝不改变。” 次日清晨,素云在刺眼的晨光中醒来,只觉浑身酸痛,低头见自己赤裸着身体,不由羞愧。身旁的扶松还在轻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许是做了好梦。凌乱的床单、散落的衣物,都在诉说昨夜的亲密。她模糊记得,扶松在耳畔唤她的名字,自己也忍不住迎合他…… 原来跨过那道坎,是这样安心。她轻轻抚摸扶松的嘴角,他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见是她,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云儿,痛吗?” “嗯,有一点。” 扶松心疼地说:“昨晚太折腾了,我真怕你受不了。” “那你还一次又一次的?” 扶松大笑:“谁让我的云儿这么好,我忍了半年,熬得太久了。”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云儿,你以后不会怪我用这种方式吧?我总觉得有点卑鄙。” “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些坎总要迈过去,不管用什么方式,迈过去了才能往前走。何况,你是我的丈夫,我不想把你推远。” 扶松抱紧她:“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也有需求,可没有谁能比得过你。从前你只占了我的心,现在连我的人也占满了,从今往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呀?” “小妖精,还明知故问。” 素云听着这昵称,不仅不生气,反而心头暖暖的 —— 原来真正的亲密,是这样安心又甜蜜.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高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第151章 菟丝女萝 三月新春,雨水渐多,云溪又响起潺潺流水声。素云每天最惬意的时刻,便是晚饭后 —— 她会把古琴 “凤梧” 搬到云溪旁,洗净双手,用青瓷三足炉点上熏香,静静弹奏一两首曲子。母亲留下的《绮兰操》她日日研习,也学了不少古曲,其中《冉冉孤生竹》最是她的偏爱。她自小漂泊,如一株柔弱孤竹,如今总算有了归宿,葛扶松便是那能包容她的 “泰山”。可徐州与新安相隔百里,不能日日相守,深绵的思念总萦绕心头,一曲终了,眼角常泛起泪光。 一方素绢忽然递到眼前,素云抬头,竟见是扶松!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扶松,你怎么回来了?” “刚才还唱‘轩车何来迟’,现在倒嫌我回得勤了?” 扶松笑着打趣。 “讨厌!” 素云轻轻捶了他一下。 “说真的,你刚去运河女中上班,我放心不下,怕你累着、不习惯。正好城里有几件事要办,我主动揽了过来,这次能在家住好几天。” “真的?太好了!” 素云喜不自禁,却见扶松笑容里藏着些深意,“你笑什么?” 扶松不答,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素云挣扎着:“别这样,天还没黑,钱姐还在厨房呢!” “好花堪采直须采,莫随秋草萎,这可是你唱的。” 他收起玩笑,眼底满是深情,凑到她耳畔轻声说,“一日不见如三秋,我太想你了,等不到天黑。” 一番温存后,葛扶松额头渗着汗珠,素云细细替他擦干,心疼地说:“每次都像个贪嘴的孩子,也不知道悠着点。” “哈哈,你当我是老头子?我一只手就能掀翻马车,还护不住你?” “我信,不然你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素云话里带了点调侃。 扶松轻捏她的鼻尖:“小促狭鬼,拐着弯说我呢。既然你提了,我索性跟你说清楚 —— 纪香是我从北方带回来的,若把她留在那儿,她活不下去。她是混血,生父是中国人,继父是外国人,姓松原。生母过世后,继父送她去学过歌舞。她是个苦命人,在那边人眼里,她既不算本地人,也不算我们这边的,处境两难。我认识她时,她正被关在牢里,总被拉去伺候人。她也是受害者,一个姑娘家不该受这种苦。我救她出来,可她家人早就走了,无依无靠,只能跟着我。云儿,一直没跟你解释,你不会怪我吧?” “我哪有资格怪你。” 素云轻声说,像是在对扶松说,也像是在劝自己。 “云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琢磨,不懂‘放下’。放下心结,才能好好过日子。夫妻本是一体,你幸福了,我才会真的幸福,懂吗?” 素云点点头,似有所悟:“那…… 你以后能不能少去她那儿?” 葛扶松脸上露出欣喜:“当然能,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本该对你忠诚。我不瞒你,我和纪香不是完全清白,但更多是朋友 —— 就像两个在寒夜里相互取暖的人。以后我们只会是朋友,我绝不会背叛你。” 第152章 运河女中 运河女中是运河区唯一的女子中学,学生不多,初高中加起来不到两百人,教职工连正式带临时的也不足四十人。民国初年虽提倡女子教育,但传统观念仍在,鲜少男女同校,“女中” 便成了女子求学的专门场所。这所学校前身是教会女中,抗战时被征用作侨民学校,专门收外国侨民和相关人员的子女,这两年才改名 “运河女中”。正因这段过往,学校声誉不高,学生多来自普通商人或市民家庭。曹校长上任后,一直想改善校风,加强国学和传统音乐教育,素云刚到便感受到了这份期望。 学校原有一位音乐老师段亦婷,毕业于上海音乐学校,钢琴弹得好,还擅长美声。可高中部合唱团的带队任务,却交给了只受过一年专业训练的素云,曹校长的用心不言而喻。其他同事难免议论素云的 “来头”,但素云自经历过秦月梅的事后,对交友格外谨慎,除了和曹校长略近些,对其他人都客气疏远,也懒得理会背后的闲话。 这天又是合唱团排练的日子 —— 徐州的中学都有演出任务,要轮流去各地表演,眼看日期临近,可孩子们连声部都唱不齐。素云耐心指导:“高音部要像天上的云,轻柔;低音部要像地上的钟,厚重。来,我们再合一遍,找找感觉。” “哆哆西哆 ——”“哆哆嗦哆 ——”,反复练习后,总算有了些起色,素云松了口气。 排练结束后,学生都走了,素云收拾音乐室时,发现阶凳后的幕布被扯歪了,遮住了半个台阶。她伸手去扯,幕布一角却垂了下来,露出后面的墙壁 —— 素云顿时心惊肉跳:粉白的墙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图案和几个血红大字,显然墙是重新刷过的,可薄灰根本遮不住。她终于明白这面无窗的墙为何要挂幕布了,可现在该怎么办?幕布要钉回墙上,得把阶凳挪过去才够得着,可那阶凳是硬木做的,能站五六十人,少说有八九百斤重,她根本推不动。学校早已放学,连个人影都没有,素云急得团团转。 “陈老师,皎玉走了吗?” 门外传来段亦婷的声音 —— 她是来接女儿段皎玉的。素云也顾不上客气,连忙求助。 两人合力推了半天,阶凳纹丝不动。段亦婷擦了擦汗,安慰道:“算了,得找个男人来才行,我去叫门房师傅。” 看着段亦婷匆匆离去的背影,素云忽然有些内疚:自己一来就占了合唱团的位置,以为段亦婷会怨她,一直刻意疏远,可今天她却毫不犹豫地帮忙,看来是自己太小气了。 没一会儿,段亦婷笑着回来:“陈老师,不用找师傅了,你看谁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竟是扶松! “你怎么来了?” 素云又惊又喜。 “看你这么晚没回来,外面又下雨了,特意来接你。” 扶松指了指两人的鞋,“你看,都湿了。” 段亦婷打趣:“葛旅长,快帮我们看看这面墙吧,陈老师怕明天挨训,急坏了。” 第153章 织毛衣 葛扶松瞟了眼阶凳,笑了:“这点小事不难。” 只见他走到凳旁,双手分别扣住前后两端,轻轻一抬,阶凳一头就悬了起来;他略一使劲,整只阶凳竟离地半尺多,看得素云和段亦婷目瞪口呆。扶松迈到墙边,把阶凳轻轻放下,踩上去钉好幕布,又把凳子抬回原位,整套动作轻松得像拿一本书。素云想起扶松说过能单手掀翻马车,以前以为是吹牛,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是真的。 “段老师,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第二天,素云特意找段亦婷道谢。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段亦婷笑着摆手。 “您别这么说,我更过意不去了。” 段亦婷一怔,随即释然:“你是说合唱团的事吧?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带不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为什么?” 素云很惊讶。 段亦婷面露难色:“这…… 以后你会知道的。总之,你比我更适合带合唱团。就说皎玉吧,弹了十年钢琴,现在倒想学古筝了,这就是你的本事啊。” “皎玉昨天几点回去的?” 素云想起那个大眼睛的女孩。 “这孩子贪玩,跟同学玩到天黑才回来,我都快管不住了。” 提到女儿,段亦婷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 “等发了薪水,我想给皎玉买台古筝,到时候还得请你帮忙挑挑。” “没问题。对了,素云,你这第一个月的薪水,有什么计划吗?” 段亦婷忽然问。 素云早有打算:想给伯父、良哥哥和扶松各买份礼物 —— 给伯父买顶呢帽,给良哥哥买件蓝格衬衫,可给扶松买什么,却没主意,便向段亦婷请教。 “礼物不在贵,在于心意。葛旅长什么都不缺,你亲手做的东西,他肯定最喜欢。” “亲手做?做什么?吃的吗?” “你买几斤羊毛线,织件羊毛衫给他多好。” “可我只会织平针,织不出花样。” “放心,我教你几种上海时兴的花针,很简单的。” 段亦婷拍着胸脯保证。 素云选了浅麻灰色的羊毛线 —— 既百搭,又符合扶松沉稳的性子。她没加任何花线,织了个 V 字领,方便春秋配衬衫,只在前襟两边从肩开始织了两条大麻花,素雅中带着点粗犷,正合扶松的气质。她熬了几个晚上才织好,找了个牛皮纸盒子,小心翼翼地把羊毛衫叠好放进去。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打开盒子,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羊毛,忽然想起从前在玄武湖畔,良哥哥穿的那件青色羊毛背心,也是这般温暖。她猛地回神,心里一阵愧疚:怎么会想起良哥哥?这样对扶松太不公平了。她赶紧盖上盒子,压下杂乱的思绪,只盼着扶松回来。 “云儿,你看,多合适!” 葛扶松穿上羊毛衫,兴奋得像个孩子,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看着他的模样,素云觉得几夜的辛苦都值了,也跟着笑:“这多亏了段老师,是她教我织麻花的,收针转角也是她帮忙弄的。” 第154章 乱世桃花逐水流 “那也是你有灵性,一学就会。换了我,肯定学不会。” 素云扑哧一笑:“这是女人家的活,你学它干嘛。” “现在是新时代了,女人能做的事,男人也能做。” “那我让段老师来教你?” “好啊,就怕她嫌我笨。” 扶松笑着打趣。 素云忽然想起一件事:“扶松,皎玉为什么跟她妈妈姓段?我看学籍册上写的是田皎玉,问她,她说小时候还姓过方,挺奇怪的。” 葛扶松沉吟片刻,轻声说:“段老师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嫁了个军人,本来过得挺好,可那人有一回去外地办事,就再也没回来,皎玉还是遗腹女,从没见过爸爸。” 素云很意外 —— 印象里皎玉总是开朗爱笑,没想到身世这么可怜:“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 “要是出事,总会有消息的。怕就怕…… 是自己走了。” 扶松声音更低了。 “自己走了?去哪里?”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要么是去了别的地方,要么是换了别的营生。” 素云倒吸一口凉气:“那段老师也太苦了。” “后来她改嫁给一个人,可那人在抗战时没走,还在当地做了点事,所以……” “难怪段老师说我更适合带合唱团,原来是因为这个。” 素云恍然大悟。 “听说她后来离婚了,皎玉改回母姓,应该是想重新开始吧。” 两人说着,走到了云溪旁。春日雨水多,溪水比往日湍急,溪边长着一株桃树,满树粉红的花瓣开得正艳。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飘落,顺着溪水打了个旋,便不见了踪影。 “乱世桃花逐水流啊。” 葛扶松轻声感叹。 素云心口猛地一沉 —— 这话好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乱世桃花逐水流,是说段亦婷,还是说将来的自己呢?她望着溪水,忽然有些恍惚。 “哎呀!又弹错了,真是太难了!” 皎玉对着琴谱皱着眉,手指在古筝弦上胡乱拨弄,满是烦躁。 “别急,要耐心些。” 素云轻轻按住她的手,“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古筝只是需要适应。它是民族乐器,自古只有‘宫商角徵羽’五个音,没有西洋音乐里的 4 和 7,你得抛开之前的乐理习惯,就当自己是从零开始。来,深呼吸,清空思绪,我们再试一次。” 皎玉按素云说的调整状态,反复练习几遍后,指法渐渐熟练,乐曲也流畅起来。她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兴奋地拍手:“啊!我学会了!” 素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点成功就足以欢天喜地,一点挫折又会愁眉苦脸,却忘了自己也不过十八岁,其实和皎玉一样,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真厉害,一个星期就弹成这样,比我初学古琴时强多了。” 皎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陈老师,古琴和古筝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哦。古筝有二十一根弦,四个音区;古琴只有七根弦,音域窄,但只要一个音,就能让人感觉穿越了时光,以后你就懂了。饿了吧?我去端点心。” 素云起身走向厨房,让皎玉继续练习。 第155章 楚歌 段家的厨房在院子东侧,背对着后门。素云端着点心碟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后门处有低低的说话声。她下意识地探头,只见段亦婷站在虚掩的门后,门扉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听见她的声音:“不行,今天不行,家里有客人。” “什么客人要背着我?” 一个略带年纪的男声传来。 “是葛旅长的太太。” 素云纳闷 —— 自己在这儿,难道段老师是因为这个才不便见客?正想着,段亦婷似乎已打发走来人,推开房门要关门。就在这一瞬,素云看见一辆绿色吉普车从门前缓缓后退,车身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演出当天,后台的白炽灯下,素云躲在幕布后,紧张地从缝隙向台下张望。台下坐满了士兵,土灰色的军装中,夹杂着几抹深褐色的军官制服。他们脸上满是期待,这些年日子紧张,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机会。台上,女孩子们已在合唱台阶上站好,月白色的褂子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素云按了按胸口,心跳得 “扑扑” 响 —— 演出会成功吗?会不会搞砸? 一阵急促的古筝齐奏突然响起,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大幕缓缓拉开。皎玉和另外两个女孩在台中央站成 “品” 字,面前各摆着一台古筝。前奏过后,舞台上方的探照灯亮起,合唱团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灯光下。段亦婷抬起手臂,指挥棒划出优美的弧线,女孩子们的歌声如黄莺出谷,轻柔响起:“啊 —— 嗯 ——” 素云坐在舞台左侧,指尖轻挑古琴 “凤梧”,一个悠远的音符落下,瞬间将整个剧场带入沉静的氛围。 “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别后故乡千里外,那世事变模样……” 歌声如清泉流淌,台下士兵们的眼眶渐渐湿润,隐约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 谁不想念远方的故乡,想念家里的亲人呢? 一曲终了,七八百人的剧场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片刻后,一两声清脆的掌声打破寂静,紧接着,欢呼和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舞台。素云领着大家连谢三次幕,热血沸腾地往扶松的座位望去,可台下人声嘈杂,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好作罢。 四月的阳光格外灿烂,空气中飘着杏花的香气,鸟儿的鸣叫清脆悦耳。素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 —— 扶松会怎么夸她呢?是准备了好吃的,还是鲜花?她忍不住笑出声,察觉到路人奇怪的目光,才窘得满脸通红。 快到松楼时,一阵苍凉的乐曲声传来,像箫又不是箫。素云轻轻推开门,看见扶松坐在云溪旁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深褐色的圆形乐器,正对着吹口演奏。 “扶松,你有心事吗?”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云儿,你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吗?” 扶松停下演奏,声音和乐曲一样低沉。 “知道啊,合唱团天天练的,怎么会听不出。” 素云点点头,又疑惑地问,“可你手里这个是什么?” 第156章 负气出走 扶松站起身,面向北方,落日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叫埙,是两千多年前彭城的乐器。当年刘邦就是用它吹《楚歌》,逼得项羽兵败垓下。你知道吗?彭城就是现在的徐州。所以,你们今天的演出,是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了。” “为什么?” 素云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你以为为什么一支《楚歌》能让楚霸王走投无路?” 扶松转过身,眼神凝重,“连年在外,将士们本就思乡,再听这样的曲子,只会更想家,影响士气。” “可今天演出那么成功!” 素云急得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做成这么大的事,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想法就否定所有人的努力!” “我已经跟宣传处打过招呼,停止运河女中的所有演出。” 扶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太过分了!” 素云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大局。” 扶松的话像冰锥一样扎在素云心上。 “个人情绪?虚荣心?” 素云眼眶泛红,“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葛扶松!” “对不起,我说重了。” 扶松有些后悔,可素云已经听不进去了,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了几百米,素云才放慢脚步。天渐渐黑了,路边的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城市的夜晚渐渐热闹起来,可她心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 除了小时候被伯母误会偷玉那次,她从没这么晚一个人在外过。想回去,又不甘心;忽然想起段老师家就在附近,便凭着记忆找了过去。 “唉,你呀!” 听完素云的哭诉,段亦婷无奈地叹气,“多大点事,居然闹得离家出走?还是太年轻了。” “怎么是小事?我们这么多人忙了这么久,就因为他一句话全白费了!” 素云还是很委屈。 “葛旅长肯定有他的道理,也许我们的演出真的会影响士气。” 段亦婷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国家大事是男人们操心的,我们女人家不懂。再说,葛旅长对你多好啊,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妻子这么上心。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为这点事闹别扭不值得。”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段亦婷笑了:“肯定是葛旅长来接你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素云愣住了。 “你一进门,我就让皎玉给他打电话了。” 段亦婷说着起身下楼。 素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下传来段亦婷又急又气的声音:“你怎么这时候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段老师,军长他喝多了,非要来,我们拉不住。” 是谢道方的声音。 “我没醉!谁…… 谁说我醉了?亦婷,过来……” 一个含糊的男声响起。 “别胡闹!先把他扶进去,我去煮姜汤,等他醒了你们赶紧送他回去。” 段亦婷的声音带着无奈。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素云正纳闷 “你们” 是谁,就听见谢道方的声音响起:“这次来了,就不打算回南京了吧?” 第157章 尴尬关系 没有回应。 “要不是我说段老师在运河女中,你恐怕连车都不上吧?” 谢道方的语气带着点埋怨。 还是沉默。 “你到底怎么了?一直这么消沉。” “他…… 对我妹妹好吗?” 这个声音一响起,素云的心瞬间狂跳 —— 是良哥哥! “总算肯说话了!葛旅长在徐州可是出了名的疼老婆,这点你放心。” 谢道方松了口气。 “他和那个女人,断了吗?” “最近没听说了。嗨,都怪我多嘴,让你一直惦记。别问了,明天直接去他家看看不就行了。” “我还是先问问段老师……” 素云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冲了出去:“良哥哥!” 那个瘦削的背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 正是茂良清俊的脸庞。 四月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勾连着过往的回忆。 “良哥哥,你怎么来徐州了?” 素云轻声问。 “徐州这边要筹建新的办公部门,招文职人员,我就来了。” 茂良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也同意了,过段日子他也会来。我只做文职,不用去前线,现在到处都在减人,也没别的选择。” 素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 她同意你过来吗?” 茂良苦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 素云发现他的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发黄,从前他是不抽烟的。 “我们闹翻了。我提出离婚,她不同意,说死也不跟我离。我只能躲得远一点,离她越远越好。不说我了,上次离开后,我一直担心你,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扶松他对我很好。” 素云急忙解释。 “那你怎么会离家出走?” 茂良皱起眉,“现在都几点了,你一个人在别人家里。是不是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他说着,一把抓住素云的双肩,语气急切。 “不是的!就是一点小事,你别多想。” 素云想挣脱,可茂良抓得很紧。就在拉扯间,后门突然被推开 —— 葛扶松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素云心里一慌,知道他肯定误会了,急忙想解释。扶松却摆了摆手,声音冰冷:“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云儿,你是跟我回去,还是跟他走?” “我跟你回去。” 素云低下头,声音细小。 “云妹妹!” 茂良拉住她,“你不能任由他欺负!我现在来了,你有人撑腰了。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跟他走!” “陈茂良!” 葛扶松突然拔出手枪,枪口抵在茂良的额头上,“我忍你很久了,别以为我不敢开枪!” 素云大惊失色,本能地扑到茂良身前,挡住枪口。争吵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谢道方、段亦婷和皎玉先后跑出来,见此情景都倒吸一口凉气,却没人敢上前 —— 葛扶松只要手指一动,后果不堪设想。 茂良一把握住枪口,眼神决绝:“你以为我怕死吗?我的心早在你带她离开我的那天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个躯壳。要开枪就快动手!” 葛扶松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放下枪:“我不杀你,看在义父的面子上,也看在云儿的面子上。” 第158章 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他顿了顿,凑近茂良耳边,声音低沉却坚定:“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让她离开我。” 说完,他向段亦婷微微欠身,拉着素云转身离开。 吉普车停在松楼前,车厢里一片沉默。“我部队要开拔了,必须连夜回去。” 扶松的声音打破寂静,“钱嫂要回老家接孩子,跟我一起走,过几天就回来。” 素云猛地推开车门,冲进屋里 —— 又是这样,又要把她一个人留下,就像上次一样。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扶松走进客厅,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云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大手轻轻穿过她的黑发,曾经坚硬的心,仿佛被这柔软的发丝缠绕,再也硬不起来。 “你又要丢下我,不闻不问了。” 素云的声音带着哀怨。 “怎么会?傻孩子。” 扶松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我真的有任务,本来回来就想告诉你,下午就该出发的,可你赌气跑了。云儿,你是我的心,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等我回来时,你的心,还在这里吗?” 素云愣住了 —— 他早就知道? “从你十六岁生日舞会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他。” 扶松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心里住着谁?” 素云也问自己 —— 刚才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茂良身前?可如果换成茂良拿枪对着扶松,她也会挡在扶松身前吧。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扶松,客厅里一片静默。扶松轻轻掰开她的手,用食指在她莹白的掌心画了一个 “心”,再让她握紧:“云儿,这是我的心,无论你怎么选,它都在你手里。” 夜色静谧,上弦月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执手的身影拉得很长。门外传来汽车的催促声,司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扶松最后看了素云一眼,转身走进茫茫夜色。素云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大块。她轻轻揉着发疼的心口,抬头望向窗外 —— 月光似乎也变得黯淡了。 这一晚的后遗症在第二天就显现了。素云比往日晚醒了半个多钟头,当她匆忙洗漱完疾走在上班的路上时,发现看不到一个上学的学生,更加慌乱了。完了!一定迟到了!她早点也顾不上买,小跑着向运河女中的方向赶去。好容易气喘吁吁地赶到校门口,却见那里水泄不通地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少说有百来人。 她本不是个多事之人,正不欲理会,却听见刺耳而尖厉的谩骂声从圆圈中心传来:“你这不要脸的骚货!不知被多少男人玩剩下,现在又来勾引我老公。也是,要不是你投怀送抱,你那男人早就被当汉奸枪毙了,现在还有模有样一面当着老师,一面做着接收夫人,你想得美!呸!”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啪啪”声,似乎是几记耳光,接着是一阵撕扯衣服的声音。 第159章 段亦婷的心酸 地上多了几个亮晃晃的白点,下雨了,春天的雨说下就下,越来越密了。“叮铃铃”,上课铃响了,人群一哄而散了。最后走的是杨军长夫人,铁青着脸带着一帮打扮入时的太太们走了,临了撂下一句话:“限你们月底前从徐州消失,否则我见一回打一回。” 地上的小雨点已汇成涓涓细流,空荡荡的校门前只剩素云和皎玉母女。段亦婷跌坐在地上,精致的天青色旗袍沾满泥水,上襟被撕破,整片胸衣一览无余。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一面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一面拍打着伏在她肩上瑟瑟发抖的女儿。 “娘!为什么?为什么哪里都容不下我们?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皎玉声泪俱下地问母亲,段亦婷缓缓将空洞的眼神移到女儿脸上,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 “我爹在哪里?要是有爹在,她们还敢这样欺负我们吗?他去哪了?为什么不要我们?” 段亦婷的嘴角痛苦地抽搐着,突然仰头哭喊:“召甫,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留给我们娘儿俩的下场,你毁了我们一辈子啊!召甫!”雷声响起,压沉了她越来越凄厉的哭喊声。 素云去拉她们,却拉不起来,她想找件衣服给段亦婷披上,可自己也只穿一件单衣,如何脱得? 忽然一件长袍递到眼前:“来,给段老师披上吧。我叫了洋车,一起送她们回去吧!”是茂良,这是他自己的外衣,现在他只剩内衬的短衬衫了。所谓雪中送炭,亦不过如此了。 “段老师,你真的要带皎玉走吗?” “当然,现在这徐州城,还有我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除了离开,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段亦婷轻叹一声,窗外,皎玉正和谢道方一起整理着院中央的大木箱。 “苦了皎玉了,这些年跟着我颠沛流离的。” “可是,段老师,我——————我舍不得你们。”素云说的是真心话,偌大一个徐州城,她只就和这一对母女投缘,现在她们要走了,她心里直发慌。 “行了,云妹妹,人挪活,树挪死,段老师不过是换个地方教书嘛!况且海州虽是个小城市,但也临海背山,别有一番景致。说不定,换了个环境,人生可以从头来过呢!”茂良劝慰道,段亦婷满是感激地说:“陈上尉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推荐,我们还不知到哪里落脚呢!” “别谢我了,其实是谢道方牵的线,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一番闲聊后,茂良站起来,不经意地打量起这栋二层小楼:“段老师,这栋房子处理了吗?” “房子,哦,这是租来的,退给房东就行了。” “那能帮我联系房东吗?” “怎么?陈上尉想租下这栋房子?” “是,家父马上要来徐州了,要替他寻房子。” “所有将官的处所不是由剿总统一提供的吗?还要自己找房子?” 第160章 东去南来 “这次人太多了,众口难调,后勤方面怕麻烦,叫我们自己找房子,统一发住房津贴。” “这样挺好。只是房东我也没见过,听说是战后接收的房产,具体的 —————— 我也不清楚。” 素云忍不住了:“那房租是怎么交的?” 茂良瞟了她一眼:“不一定要见到房东才交房租的。” 素云会意,便不再追问。 1948 年五月的徐州火车站,无疑是当时最忙碌的地方之一。整车皮的转运物资,堆积如山的煤炭,从运河岸边,沿铁路线汇聚于此,又向四面八方发运。这座始建于晚清的老火车站,就像一个年迈的巨人,昼夜不停地超负荷运转着,已显露出满身的疲态。暮春的绚烂色彩中,只有这一座深灰色水泥建筑,吐露着一片灰蒙蒙的白烟,混杂着粉尘和蒸汽的味道。 灰蒙蒙的烟雾,灰蒙蒙的车站,灰蒙蒙的军服————————在这满眼的灰色中,忽然出现了两点干净得令人心痛的琉璃白,那是素云的白色旗袍和茂良的素色长袍。 “良哥哥,你真的租下了段老师的房子?” “是啊。也不是租,那原本就是公产,只要申报一下就行了。”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呢?家里房子空荡荡的,你们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你,才住段老师的房子的。你要是一个人住害怕,可以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等他回来再搬回去嘛。” “那样也行。”想起父亲来后一家重聚,其乐融融,两人开心不已。 徐州与南京间的往返火车一天打一个来回,趟趟都是满当当的。在站台上满是期盼的目光中,火车缓缓进站了,象一条老态龙钟的病龙喘着粗气,每走一步浑身叮当作响,终于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后,趴着不动了。随着铁盖板与厢门刺耳的撞击巨响,绵延不断的人流逶迤而出。终于,素云见到了伯父熟悉的身影,二人忙迎上前去。陈伯钧看起来精神不错,应该已走出丧子的阴霾,只是脊背弯了好些,鬓边的白发也添了不少。再次看到自己最钟爱的这一对儿女,陈伯钧苦涩的内心涌上一丝甜意,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一点补偿,明知是死局,却毅然挺身入局,是军人的愚忠还是儒生的倔强? “云儿,看起来气色不错,扶松可好?” “他前几天打了电话,听说父亲要来,高兴地了不得,嘱咐我一定要请您到家里住几天。” “那就不必了,房子大刘和茂良都打点好了,离你也近。扶松不在的时候,你就回来住吧!一个女孩儿家,一个人住总不让人放心。” “哎!”素云爽快地答应了。 “郑嫂没过来吗?”茂良问。 “淑怡上中学了,家里也离不开人,就留下来了。” “父亲,反正我家里也没什么活,要不叫钱姐去你们那边干吧!” “不必了,我有安排了。” 第161章 名义夫妻 陈伯钧扭头冲车厢口的方向喊道:“下来吧!” 一只穿着墨绿底绣粉桃花的布鞋的细长的脚从车厢门后迟迟疑疑地跨出来,是秦月梅!素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象吊了个千斤坠一点点往下沉,世上的人千千万,她最不愿见的就是这一个人。 可茂良的反应比她激烈地多。 “你来做什么?啊?我怎么走到哪你都要跟着,象个阴魂不散的幽灵,你到底想干什么?天哪,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呀?——————”他一声厉似一声,秦月梅只是低着头,身子向后避让着,脚步却没有一丝后退。 “你胡说什么?她是你妻子,难道不能来找你?”陈伯钧看不下去了。 “好了,月梅,去托运处看看行李来了没,雇个人拿到站口去吧!” 支开了她,陈伯钧正色道:“是我让她来的,你有火冲我发,大庭广众下,象什么样子?” 茂良嘴角撇了撇,便不再出声,陈伯钧缓了缓:“良儿!我知道你不愿我带她来,可月梅她也很难。你知道你兰姨和淑怡的脾气,怎么容得下她?要是留她一个人在南京,我不放心哪,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可是父亲,您就不怕她生出更多的事端吗?”茂良尚不甘心。 “胡说!好歹也是一家人了,她能不为这个家好?你不必再说了,你已经离过一次婚了,要是再离一次,你叫我的老脸往哪里搁?”陈伯钧是动了真气了,手里的拐杖“嘭——————”地敲击着水泥站台,素云赶紧上前劝解,茂良这才作罢。 茂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他的倔强。他不再和父亲硬顶,只是仍住在下级军官的集体宿舍,坚持不肯搬回来住。大刘,秦月梅,甚至是素云的规劝都没有用,说的多了,他也只是勉强回去吃个饭而已。其实素云劝的也违心,她本来答应搬过来住的,结果也食言了。这种状况让陈伯钧很是失落懊恼,对自己带儿媳来的决定也深感后悔,看来他低估了这一对年轻人之间的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后悔归后悔,他是个倔老头,嘴上是决不服输的,心里却不由得怨怪这个媳妇这么不招人待见,渐渐地,对她也冷淡了。 素云倒是每隔两天便回去看望伯父,老年人最害怕孤独,她何尝不心疼自责?可是想到要和那个人天天共处一个屋檐下,她无论如何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天她又是这般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要离开时,秦月梅从屋里追出来:“素云,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素云转身,二人正好面对面站定,长久以来,她俩一直互相避让对方的目光,也记不清上一次四目相对的是哪一年了。 半晌,还是素云先开口:“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回去呢!”自从段亦婷走后,合唱团就是素云一个人的事了,每天回的比别人晚,她的确有些乏了。 第162章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秦月梅嗫嚅了几下嘴唇,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道:“我想——————你能不能劝茂良回来住?他只听你的。” “我不是已经劝过了吗?再说你们才是夫妻,你劝都没用,何况是我?” 秦月梅的声音更小了:“我们是什么样的夫妻你又不是不知道—————” “夫妻还是假的?我还真不知道。”素云句句带刺,看到她难受,觉得挺解气的。 好在秦月梅没有往下接茬:“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转告他,我明天就搬走了,他可以回来住了。” “搬走?你要到哪儿去?”这倒让素云有些吃惊。 “本来我到徐州来,只是想好好照顾他,照顾父亲。没想到,却弄得你们父子骨肉不能团聚,我—————”秦月梅说这话时眼中隐现泪光,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接着说:“我前几天到战区医院报了名,他们已通知录取我了,明天我就搬到医院的宿舍去住。” “父亲知道吗?” “知道。所以我想让你告诉茂良一声。” “你干吗自己不找他说?” “他———————他根本就不见我。” “好吧,”素云语气缓了缓:“我会告诉良哥哥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干脆回南京去呢?” 秦月梅脸上泛起一点红晕:“这里,毕竟离他近啊!” “这样的婚姻你还不放弃,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放弃,放弃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坚守下去或许将来会有一丝转机。” 秦月梅回答得很坚决,素云觉得言尽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你不后悔吗?这样不择手段得来一份有名无实的空壳婚姻,人得不到,心更得不到。值得吗?” “值得。因为他是茂良——————” “值得?包括伤害朋友,毁掉别人的一生,也值得?”秦月梅怔怔得不知如何回答,素云已愤愤地刮上大门。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是讲这个女人了,她是条毒蛇,断不能对她有半点怜悯之意,不然就是对自己残忍了。 秦月梅前脚刚走,茂良就拎着箱子搬回来了,素云让钱嫂带着孩子住在松楼,自己也搬过来了。眼见身边热闹起来,陈伯钧高兴之余,颇有些愧意,因而每到周末都叫月梅回来吃个饭。每到这时,素云总是表现得如主人般假意殷勤,和父兄亲如一体,让她秦月梅时时刻刻感到自己的多余。其实,她本是个善良的人,看到秦月梅那副委屈样,她是既解气又难受,方知恨一个人进而报复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五月中旬过后,南下的列车每隔一天便会送来百余名伤兵,徐州的各大医院很快人满为患。人手紧缺之际,城里的大中院校都接到了协助义务看护的任务,还专门有专业人员到各校开展临时培训,教大家基础的伤口处理、换药、护理常识。 运河女中也全员参与了培训,之后每周安排三天,由各班轮流到医院帮忙。 第163章 医院见闻 此前素云一直负责合唱团的演出相关事务,校长本没给她安排看护任务,可她看着医院那边急需人手,还是主动申请加入了 —— 比起待在学校,她更想做点实在的事,哪怕只是帮着递个器械、换块纱布,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伤兵们受苦。 这天又轮到她了,一到医院她就带着同学们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了,拆绷带,洗绷带,换吊瓶,给伤员喂水喂饭——————带血粘脓的绷带,周围乱舞的蚊蝇,散发着恶臭流脓的伤口————————很多女孩子都吐了,素云也有些恶心,但她强忍着,面带微笑地面对这一切。她总觉得这些伤兵太可怜了,她要尽一切能力去帮助他们。 不知不觉午饭时间到了,学生们有的去食堂吃饭,吃不下的就在休息室坐一会儿。素云也想去吃点儿东西,忽听走廊边传来“啊——”地一声惨叫,她一惊,本能地向两边看去。右手边的小房间关着门,门上一个小窗口安着玻璃,里边一个伤兵正在做截肢手术。医生正在用一支明晃晃的东西来回割着他那血淋淋的小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那是金属和骨头的摩擦声。麻药似乎用得不足,伤兵不时发出惨叫,最终,那段已支离破碎的残肢总算是割下来了。协理护士将它“咚”地一声扔进墙角一个满是污血的桶子里—— 十分钟后,医生缝合完伤口,护士褪下手套,显然手术做完了。她推着已昏迷的伤兵出来时,取下了口罩,原来是秦月梅。看到素云,她一惊,倒是素云先说话:“他怎么样?” “晕过去了。” “没事吧?” “没事,截肢不是什么大手术。”她口气很平静,似乎就象是刚剪了个指甲一般无关痛痒。 “你,每天都要做这样的事?” “是,每天至少有七八台截肢手术,都习惯了。” 看着伤兵那年轻而苍白的脸,素云心生悲凉:“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打啊?”秦月梅摇摇头,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素云心中的恨意不觉消减了很多。有一句话说的是,要想在别人心上插把刀,先得在自己心口插把剑,而她陈素云天生不是那么心狠的人,心里顶多能插双筷子而已——————— 自从段亦婷辞职,运河女中没有增补新的音乐老师,只是将原有的课时改成战地救护等实践课目。素云不仅一力承担合唱团的排演任务,原有的课时也增加了些,一天忙到晚却从没有一句怨言,对这份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分外珍惜。转眼到了六月中,学期即将结束,教学工作愈发忙碌,她每天像个陀螺般在各班教室和排练厅之间转个不停。这天下课铃刚响,素云正赶着回办公室喝口水 —— 只有课间十分钟能喘口气,下节课还在等着她。可还没到办公室,就被教导主任拦了下来:“陈老师,正到处找你呢!” 第164章 君可安否? "有什么事吗?” “曹校长叫你马上过去,看着挺急的。” “可我还有课……” “我帮你顶一下,你快去吧。” 校长办公室里,曹校长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素云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心里不由 “咯噔” 一下。一见到素云,曹校长像抓住救星似的拉住她:“陈老师,你有葛先生的消息吗?” “前几天来过电话,说去参加一场庆功会了。怎么了?” “唉!他们那边的队伍被围住了,现在一点消息都没了。” 素云只觉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勉强扶住桌角问:“消息确实吗?” “昨天那边的交通线都断了,怎么会不确实?”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素云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着她惨白的脸,曹校长不忍地说:“我还以为你家里人消息灵通,看来……” 话没说完,素云已像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 素云赶到那座熟悉的深灰色长方形建筑前 —— 这里是许多事务的统筹之地,她来过几次,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恐惧和窒息。门口已有不少人在低声探询消息,大门前摆着铁丝隔离栏,值守人员来回巡走,气氛紧张。突然,两个年轻人员走出大门,主动向人群解释,劝大家先离开。不一会儿,门口便空荡了些。 素云按捺不住,朝着其中一人喊:“良哥哥!” 茂良转头看到她,颇为惊愕:“云妹妹?你怎么来了?” “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 “你别瞒我了!扶松他们被围住是真的吗?” 茂良无奈地看向身边的人,躲闪着她的目光。 “看来是真的……” 素云只觉眼前发黑,腿一软,茂良忙扶住她:“云妹妹,别着急,在外执行任务遇到这种情况很常见,你……” 咖啡馆里,舒缓的钢琴曲渐渐平复了素云的情绪。 “之前不是说那边的城已经收复了吗?怎么队伍又会被围住?” “收复?” 茂良苦笑:“不过是座空城罢了。不到三天,除了一处据点,其他地方都被重新控制了,那处据点甚至成了吸引队伍过去的诱饵。为了一座空城,已经损失了不少人,现在又一支队伍被围,这样的安排,怎么能不被动?” “既然得不偿失,为什么不放弃那座城呢?” 素云不解。 “放弃谈何容易?很多时候,不是想放弃就能放弃的,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难啊!” 素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那扶松他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苍白的脸庞,茂良也跟着揪心:“不会的,家里已经有人去协调了,肯定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他们陷入绝境。” 素云轻叹一声:“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谁会真心全力帮忙呢?” 窗外,初夏的日光炙烤着大地,树上的蝉鸣声聒噪不已 —— 扶松他在哪里?有没有水喝?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遮阳?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第165章 四处打探 “云妹妹,刚才听人说医院新来了些伤员,或许能有新消息。我们去看看吧?” “好!” 素云想也没想便起身向门外走去,茂良连忙跟上。 一走进医院大门,茂良就后悔了 —— 他们迎面碰上了秦月梅。还没等秦月梅开口,素云一把抓住她:“新来的伤员在哪里?” 她从未这般急切过。秦月梅定了定神:“在二楼。” 话音刚落,素云已像风一般向楼梯跑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茂良正要跟上,秦月梅拦住他:“茂良,你不是来找我的吧?” 她的声音很轻,眼中却藏着一丝期待。 “当然不是,我陪云妹妹来的。” 茂良语气里带着厌烦。 “她来找伤员做什么?” “打听扶松的消息,你忙吧,我要去找她了。” 眼看秦月梅眼中的光瞬间熄灭,茂良既觉得解气,又有些烦躁,只想赶紧摆脱她。 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秦月梅的声音:“你不用上去了,她马上就会下来的。” “为什么?” 茂良回头问。 “这批伤员是从西边运过来的,不会有河南那边的消息。” “那云妹妹又要失望了。” 茂良喃喃自语,正想上楼,秦月梅小跑着挡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茂良,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放手!” 茂良一把甩开她:“我们之间只剩离婚可谈,别的都不用说。” 秦月梅后退两步,瞪大眼睛:“是吗?你跟我只有离婚,却愿意大热天陪她到处找她丈夫的消息,甚至不惜来见我这个你最不愿见的人!你告诉我,” 她又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你是希望葛扶松回来,还是永远别回来?” “你疯了!” 茂良又气又窘,用力甩开她,见她不松手,只好反扣住她的手腕,她这才松了手。 “我们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我可以原谅你的欺骗,原谅你的不择手段,但绝不会原谅你伤害云妹妹,永远不会!” 茂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秦月梅无力地倚在栏杆上,眼中燃起的不再是期待,而是满满的愤恨。 这两天,素云总算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白天,她不停地上课、排练、带学生实践,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抢着做 —— 她不敢让自己有一丝闲暇,只要脑子空下来,思绪就会飞到千里之外的战场,想象着那里硝烟弥漫,扶松浑身是血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到了夜晚,更是漫长得难以承受,无论睁眼闭眼,眼前都是扶松的脸庞,真实得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却只扑到一片空茫。 耳畔总回响着他离家前的话:“云儿,这是我的心。只是,等我回来时,你的心,还在这里吗?” 摊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素云泣不成声。她祈求着,只要扶松能平安回来,哪怕他带着伤痛,她也心甘情愿。 素云很快憔悴下来,茂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 他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多不甘,妹妹已是葛扶松的妻子,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打探消息,让她安心。 第166章 扶松归来 终于,事情有了转机。这天,茂良攥着几张文稿,一进院子就喊:“云妹妹!有好消息了!” 素云急忙下楼:“是父亲回来了吗?” “不是,是前线记者发回的最新情况,你看!” 茂良抖开文稿,素云一把夺过,颤抖着逐字。文稿里说,带队的将领亲自指挥冲锋,打退了多次进攻,对方久攻不下已显疲态,加上一处据点变化,对方担心处境不利,已开始逐步撤退。 “这么说,他们突围成功了?” 素云有些看不懂专业表述,抬头问茂良。 “确切地说,是对方撤围了。” “可是…… 这里没提到扶松他们啊?” “你傻呀!整个队伍里,只有扶松他们有那几台装备,他肯定安然无恙。” “对啊!良哥哥,我怎么没想到!” 素云忍不住笑了,笑容像夏日雨后的阳光,明亮又干净。茂良心头的不快被这笑声一扫而空 —— 只要妹妹幸福,他愿意做个默默守护的人。 七月的第一天,徐州火车站久违地挂起了彩绸,迎接一支归来的队伍。尽管之前有损失,但这支队伍能从包围中平安返回,已是难得的好消息。 军乐声中,带队的将领和随行人员走下火车,瞬间被记者和人群围住。素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却唯独没见到扶松。 “丫头,在找我吗?” 一个熟悉的嗓门传来,素云的心瞬间飞了起来。 “明知故问,早就看见我了,还躲着?” 她没有回头。葛扶松张开双臂,素云微笑着扑进他温暖的怀抱。 “我躲起来,是想看看云儿为我着急的样子,这可是难得一见呢!” “讨厌!你拿我寻开心!” 素云佯怒。 葛扶松歪着头看她,脸上满是幸福 —— 他就爱素云这娇嗔的模样,这才是十八岁姑娘该有的鲜活。在战场上,素云的脸庞是他唯一的牵挂。 “好了,云儿,其实我是怕…… 怕你不来接我,更怕回家找不到你。” “为什么要怕?” “因为…… 你知道的。” 看着这个近四十岁的男人露出窘迫的样子,素云心软了:“现在还怕吗?” 葛扶松一笑,雪白的牙齿衬着黝黑的皮肤,格外英武:“怕,所以我这辈子都会把你抓得紧紧的。” 仲夏的夜晚来得晚,茂良看着天边依旧火红的夕阳,习惯性地准备出去散步 —— 晚饭后到水边走走,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只是今天,素云肯定不会陪他了。他叹了口气,刚要开门,就被葛扶松叫住:“出去散步吗?一起吧!” “你不陪云妹妹?” “让她陪父亲多说说话,我陪你走走。” 橘色的暮光中,运河水面泛着波光,丰水期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往来的船只穿梭不停。茂良本觉得这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可今天却有些不自在:“扶松哥,上次的事…… 我还没向你道歉。” 葛扶松宽厚地笑了:“你是护着云儿,我能理解,要说道歉,我那天也太冲动了。” 第167章 尽释前嫌 茂良微微一笑:“那就算扯平了。” “当然扯平了!” 两人相视而笑,过往的不快仿佛都消散在晚风里。 茂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扶松哥,你是真的爱她吗?” “我爱云儿,她是上苍给我的恩赐,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 葛扶松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是同情或是冲动,只有我自己清楚,云儿有多好,我有多爱她。” “那就好,那就好。” 茂良轻声应着。 “茂良,我和云儿现在很幸福,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葛扶松看着他,“月梅其实很在乎你,以前我就看出来了。” 茂良皱起眉,提高了声调:“你不知道她做过什么!” 话刚出口,他又停住了,无奈地苦笑道:“算了,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说她做什么。” 两人陷入沉默,岸边的搬运工正排队卸货,像一队队忙碌的蚂蚁。 “之前交通线断了,运河倒热闹了不少。” 葛扶松转移了话题。 “是啊,听说北边几处地方局势也不太平。” “一处失守,下一处就会受影响,这种分割包围的方式,向来让人头疼。一旦几个区域被隔开,北边恐怕就很难稳住了。” “扶松哥怎么这么悲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葛扶松苦笑:“吃一堑长一智啊。有句话说得好,能打败我们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两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不再说话,只静静听着河水滔滔的声音。 南京的夏天依旧像火炉般炎热,原本绿油油的梧桐树叶被炙烤得发黄卷曲,马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好在玄武湖成了难得的清凉去处,这片广阔水域让闷热中煎熬的人们有了纳凉的地方。葛扶松带着素云回到南京,此次回来是为了接受一份荣誉表彰。当他们走进熟悉的小白楼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有些意外 ——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沙发,连钢琴都不见了,楼上楼下的大家具全用床单罩着,落满灰尘,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荒芜。 “郑嫂,这是怎么了?兰姨和淑怡不在这儿住了吗?” 素云问道。 “哎,云小姐,她们早就搬到夫子庙杨家去了,这么大的房子就母女俩住,她们怕得慌!” 郑嫂答道。 素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纳闷 —— 伯父从没提过这件事。十六岁生日舞会时的热闹场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与此刻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刚进门时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反倒鼻尖发酸,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小白楼的生活并不寂寞。葛扶松参加完表彰仪式后,总有不少拜访和答谢活动,素云都得陪着;就算闲下来,家里也常有客人来访。这天,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甘志得登门了。他一改往日穿长袍的习惯,换上了笔挺的西式衬衫和亚麻长裤,红色条纹领带勒得紧紧的,素云看着都觉得热。 第168章 仲夏荧光 问起邱美娜,甘志得神情有些不自然,只说他们刚添了个儿子,现在搬出了东斯文里,在邱家暂住。看到葛扶松脸上羡慕的神情,素云心里有些惭愧 —— 结婚快一年了,她的身子一直没动静,有时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葛扶松注意到她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子墨,你回南京是探亲?” “不是,是来办点公事。” 甘志得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现在在经济相关的部门做事,这次回来是处理些事务。” 两人顺势聊起了工作上的事,这些话题素云不太懂,却也只能陪坐在旁。这时郑嫂拎着菜篮准备出门:“小姐,我去买菜了!” 素云想起什么,忙叫住她,掏出两块银元递过去:“多带点钱,买点新鲜的菜。” 没想到郑嫂看到银元吓了一跳:“哟,云小姐!您这是要我蹲号子啊!” 素云一愣:“这怎么说?” “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巡查的人,看到谁用银元就抓!” 郑嫂急声道。 “凭什么不让用啊?” 素云更疑惑了。 甘志得插话解释:“素云,这是新出的经济政策。现在有了新的纸币,要取代之前的货币,银元不能直接用了,但可以去兑换成新纸币。” “新纸币?是用黄金做的吗?” 素云追问。 “还是纸币,只是说是根据黄金储备发行的。现在物价涨得太厉害,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甘志得边说边掏出皮夹,抽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递给素云。素云摸着这陌生的纸币,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从外面回来时,夜已经深了。虽是仲夏,深夜的凉风却让人舒服了不少,大多数人都已入睡。通往玄武湖的柏油路上,只有黄包车的清脆铃声在夜风中回荡 —— 叮铃,叮铃铃。 忽然,一股清幽的荷花香飘了过来,素云知道玄武湖到了。葛扶松叫住车夫,付了钱,扶着她下了车。这里是枫林,离小白楼还有段距离,素云纳闷地问:“扶松,怎么在这儿下车呀?” “湖里的荷花开了,今晚月色这么好,我们去‘在水一方’看看荷塘月色,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素云忍不住点了点头。 今夜恰逢十五,皎洁的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在水一方” 的回廊在月光下映出优美的剪影。荷叶层层叠叠,朵朵荷花含苞待放,晚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满是温柔的姿态。素云暗自庆幸 —— 要不是扶松坚持,自己可就错过了这般美景。可转头一看,扶松竟不见了,她顿时慌了神,轻声喊:“扶松 —— 扶松,你在哪儿?” 回应她的只有蛙鸣。素云定了定神,想着扶松大概是躲进 “在水一方” 里面了,便试着推了推门 —— 果然是虚掩着的。 迈进屋子的瞬间,素云彻底愣住了:熟悉的闺房里,粉红、金黄、海蓝、火红、碧绿的点点荧光上下飞舞,不一会儿就把整个屋子照亮,像走进了梦幻的星空。 第169章 奇迹过后满地伤 素云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玄武湖的 “在水一方”,还是家乡的小河;眼前的景象是丈夫为她准备的惊喜,还是童年记忆里的片段。 “云儿,这是我为你摘的‘星星’,喜欢吗?” 葛扶松笑着走过来,松开手掌,一群彩色的荧光虫便围着素云飞舞起来。在荧光的映衬下,素云的脸庞格外动人,清澈的眼眸闪着光。葛扶松轻轻抽出她的发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荧光虫围绕着她,像把她变成了仙女。 “扶松,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素云眼眶泛红。 葛扶松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傻丫头,怎么总问这个?再问我可要生气了。” “已经到手的‘鱼儿’,何必还喂这么多‘饵’呢?” 素云带着点调侃。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煮熟的鸭子也可能飞呢!” 葛扶松不忘幽默,“你心思太重,我总怕一不小心就把你弄丢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其实我知道,赢得一个人的心比在战场上攻城难多了,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对你,你总会接纳我的,所以我从来没敢松懈过。” “扶松,你太用心了…… 只是,将来你会不会觉得不值?” 素云轻声问。 “爱不是买卖,哪能用值不值衡量?我愿意为你付出,就这么简单。” 葛扶松看着她,眼神温柔,“要说求回报,也有一个 —— 你能说一句‘我爱你’吗?” 素云点点头,刚要开口,却像嗓子被堵住似的,嗫嚅了几秒,最终笑着撒娇:“我不说!说了,你就会松懈,就不对我这么好了!” 葛扶松无奈地摇摇头,像对待孩子似的包容:“真拿你没办法!” 一轮满月钻出云层,月光洒满屋子,淡淡的荷香在晚风中弥漫。素云安静地依偎在葛扶松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说:“扶松,今晚…… 我们就在这儿吧?” 她的声音像夜风般轻柔,葛扶松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深深吻住她的唇:“我也这么想,今夜很特别,或许会有奇迹。” 伏天的早晨来得格外早,不到六点,阳光就开始晃眼了。葛扶松还在轻轻打鼾,素云调皮地捏了捏他的鼻子,他却只是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素云笑着想 —— 男人有时候真像个孩子。她刚想下床,脚碰到鞋子的瞬间,却被地上的景象吓得 “啊” 地叫出声来。 葛扶松猛地坐起来,忙问怎么了。素云扑进他怀里,指着地上四散的虫子尸体,眼里满是惊恐。 葛扶松看了一眼,安慰道:“这是昨晚的萤火虫,别怕。” “它们怎么会死了?是不是我们不该抓它们来?” 想到昨夜满室荧光,今早却只剩尸体,素云心疼不已。 “云儿,这不怪你。萤火虫本来寿命就短,只有两星期左右,它们发光也是为了求偶,听说雄虫交配后活不了几个时辰,看来是真的。” 葛扶松轻声解释。 第170章 大嫂的规劝 “原来如此…… 难怪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既然终究要失去,又何必曾经拥有呢?” 素云喃喃道。 “我的傻姑娘,别这么感伤。人生啊,幸福的、美丽的、痛苦的、难过的,都得经历一遍,才算没白活。要是因为怕失去就不敢追求,岂不是连萤火虫都不如?它们这么小,都愿意为了幸福拼尽全力,何况我们呢?” 素云点点头:“你说得对。” 葛扶松催着她下楼洗漱,自己拿起扫帚清理地板。 “云小姐!松姑爷!” 楼下传来郑嫂急促的拍门声。素云心里一慌 —— 要是让郑嫂知道两人在这儿住了一宿,指不定会怎么想。可敲门声越来越急,她只好硬着头皮去开门。 “云小姐,大少奶奶回来了,正到处找你们呢!” 郑嫂喘着气说。 “啊?大嫂回来了?” 素云惊喜道。 “是啊,太太也回来了,还带了两辆卡车,正搬东西呢!” 小白楼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搬运工像忙碌的蚂蚁,在楼梯和卡车之间来回穿梭,把笨重的家具搬上车。丽容和兰娣一个站在罗马柱旁,一个守在楼梯口,指挥着搬运,额头上满是汗珠。葛扶松忙上前替下丽容,素云拉着丽容的手寒暄 —— 几个月不见,她确实很想念大嫂。丽容瘦了些,依旧穿着一身黑,往日灵动的眼睛变得沉重凝滞,看得素云心里发疼。 两人走进厅堂,素云恭敬地向兰娣问好。兰娣淡淡地说:“素云,我一会儿要带淑怡去徐州,郑嫂也跟着去,这里就交给你和扶松收拾。” 素云应了一声,刚想多问几句,兰娣却只顾着照看家具,根本没理会她。见素云有些失落,丽容忙拉着她到一旁说话。 “大嫂,这是要搬家吗?” 素云小声问。 “唉,你还不知道吧?兰姨要带淑怡去台湾,那边杨家已经准备好了公寓,连淑怡的学校都联系好了。” 丽容压低声音说。 素云大惊:“真的?那父亲同意吗?他也要一起去吗?” 丽容摇摇头:“兰姨一直劝父亲离开现在的岗位,去台湾过安稳日子,可父亲不肯。这次去徐州,就是兰姨最后再试试,想说服他。” “那要是父亲走了,良哥哥、我和扶松该怎么办啊?” 素云彻底慌了,心里一片茫然。 “依我说,现在局势这么乱,有条件的都在往外面跑。从香港到上海的船是空的,可上海回香港的船票,黑市价格都翻了三番了。你也该劝劝茂良和扶松,早做打算,到时候我们一家在香港或台湾团聚,日子苦点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才好啊!” 素云听得发懵 —— 香港、台湾,这些地方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外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正好葛扶松在远处招呼她给师傅们备水,她立刻借故走开了。丽容没放弃,又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葛扶松。 葛扶松沉吟片刻,认真地说:“大嫂,我明白你的心意,现在的情况我心里清楚。但不管局势怎么变,我都会坚守到最后,义父也是这么想的。” 第171章 画眉之乐 “为什么呀?陈家为现在的局面付出的还不够吗?难道非让素云和我一样吗?” 丽容激动地提高了声音。 葛扶松轻轻摆手,让她冷静:“大嫂,茂功是我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不在了,我和你一样难过。我们的父辈曾经为了这份事业出生入死,现在虽然很多人有怨言,甚至选择离开,但国家从未亏待过我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既然身在其中,除了守护它,没有别的选择。要是为了保命就逃避,你看看那些流落他乡的人,日子过得有多难。” 丽容不甘心:“这么大的摊子,还缺你们这几个人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哪能说走就走?不管到哪儿,我们的根都在这里。” 葛扶松的声音略微提高,丽容一时语塞。她看向院子里分发茶水的素云,又问:“那素云呢?她从小没了母亲,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你忍心让她受委屈吗?”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一定会保全自己,回来找她。” 葛扶松语气坚定。 丽容长叹一声:“唉,那就好。是我多嘴了,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哪就到那一步了?我们先去那边也好,真要是有难处,那边也能给你们留个落脚的地方。” “谢谢大嫂。” 葛扶松的感激发自内心。 “别叫大嫂了,你比我大十多岁呢!” 丽容勉强笑了笑。 兰娣带着淑怡和郑嫂去了徐州,丽容也只住了一夜,就押着货轮回香港了 —— 她放不下儿子睿安,记挂得紧。小白楼又变得空荡荡的,风从窗户吹进来,都能听到回声,连白天都让人觉得有些害怕。墙根下曾经茂盛的玫瑰,如今只剩一把枯枝;虽是盛夏,那棵留下的樱树却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树下的白色秋千积满灰尘,斑驳的油漆下露出点点红锈。素云实在住不下去了,催着葛扶松回徐州。葛扶松答应道:“等来看房子的人一到,我们马上就走,好不好?” 回到徐州已半月有余,素云觉得自己变得贪睡了,不但早上醒得迟,日里也犯困。原本她没有午睡的习惯,现在中午也要睡两三个时辰,于是她担心这样懒怠下去会长胖,葛扶松却不以为然,总说“睡眠是最好的保养品”,比抹多少白玉膏都有用。这日她午间小睡刚起,坐在梳妆台前,展开菱花镜,正要梳头。葛扶松进来了,正看见那乳白的象牙梳在乌发间上下翻飞着,一时看呆了。 见他杵在那里象根柱子,素云“扑哧”一笑,扔了个粉扑过去,正砸到他脸上:“看什么呢?傻乎乎的,象只呆鹅!” 葛扶松回过神来一笑:“唐人有云‘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今日我也有幸得见了!”边说边拿起眉笔,蘸了点黛,接着又蘸了点清水,在手背划了划看黛色是否均匀。 素云觉得有趣得紧:“怎么?也想学古人画眉之乐吗?” 第172章 烧包袱 “小丫头敢看不起我?好,今天让你看看你夫君的手艺。” 一会妆成,素云揽镜自观,扶松画的眉弯如新月,眉峰饱满,眉尾处由浓变淡,如青黛入水若隐若现。 “我还以为你会画远山眉呢!” “远山虽好,但不合你的眉型脸型,你本来就是柳叶眉,我只是在你原有眉型上略加修饰而已,正所谓‘顺木之性以斫之’,做任何事都莫不如此。” “扶松你如此专业,莫非是经高人指点?”素云半是打趣半是好奇。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呐!”扶松倒并不接茬:“忽然想听云儿的歌声了,你可是好久没唱了。” “那好,你刚才提了句温庭筠的《菩萨蛮》,就是它了。” 素云自墙上取下凤梧,略掸了掸尘,开口唱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良久,扶松叹道:“莫非温庭筠在千年之前已预见今日场景,特意为你我填词?” “讨厌!” “我的云儿是水做的,歌声更如水一般。” “行了,大中午的又不去哪,画这么好的眉干什么?” “嗨呀!你现在不仅是贪睡,还健忘。今天是中元节,父亲昨天就打了电话,晚上要我们过去吃饭的。” “啊,还真是忘了!” 素云一进门,便见到大餐桌上堆满了一撂撂的包袱。所谓“包袱”,就是将成叠的幂纸折成元宝形状,放入大小相等的纸袋中,纸袋封面上写上故去亲人的姓句,生卒年月等,在中元节前后晚上烧掉,称为“烧包袱”。秦月梅笑盈盈上来迎她,素云皱了皱眉,怎的她也来了?她自顾走到桌前,将自己带来的包袱分类,祖父母的,爹娘的,大娘樊氏的,哥哥茂功,茂富的都放在一起,葛家公婆的包袱另放一边捆扎在一起。理着理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跃入眼中,阮玉萝?是谁?扶松亡妻是叫王素萍,这个阮玉萝是谁?那遒劲的魏碑字体确是扶松亲笔,旁人决写不出来的。 “生于一九二三,殁于一九四三”,1943年?那时扶松正在缅甸参战,难道—————— 她转头看去,扶松正在院子里和伯父,茂良聊天,看样子相谈甚欢,陈伯钧素日阴郁的脸上亦不时浮现微笑。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知道与否又有什么要紧,随它去吧!她默默将那两个包袱也混在一起打了包,整整齐齐码好。便开始帮忙布菜,招呼伯母下楼吃饭了。 饭罢天光尚早,一家人收拾好便出发了。陈伯钧夫妇带着淑怡走在头里,大刘,茂良扛着两口袋包袱走在中间,郑嫂一手拎着大食盒,一手提着装满香烛纸马的篮子走在后头,然后是秦月梅捧着装满河灯的篮子,扶松本已扛了个大口袋,还硬要替素云提着食盒。见大家都肩扛手提,素云实在难为情,只好拖拖拉拉走在扶松身后。 第173章 中元鬼祭 好在路不远,一行人旋即来到运河边,寻了一处开阔平坦处,放下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忙活了。 正是残阳如血的黄昏,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穿梭不停,落日将细长的桅杆拉长得如天线一般,晚霞的金光洒满河面如金鱼的片片金鳞。陈家人忙活了好一阵子,将带来的包袱分做三堆码了起来,这倒不难,原在家已将大房二房和葛家的祭品分开了的。茂良,素云和扶松各捡一根树枝,围着自家的包袱堆周围划了一个圈。祭品已经摆好,茂良扶松相继点燃了三堆包袱,风借火势,燃着的幂币如残破的黑蝴蝶般在空中四处弥散————————— 见火势已大,陈伯钧和兰娣捧着香鞠了三躬,将香插在大房祭品前。茂良点好一捧香,绕着火堆疾走了三圈,他走得很快,秦月梅踉踉跄跄在后面跟着,接着他们在火堆前跪下,叩了三个头,插好香。茂良似乎是故意的,每个动作都不和秦月梅合拍,弄得她很是狼狈,少不得兰娣又要给几句冷言。接下来是淑怡,茂良又燃好一柱香,陈伯钧说:“给你妹妹吧,她如今也成家了!”茂良一怔,只好递给素云。 “扶松,先祭拜公公和婆婆婆吧!”素云轻声说,扶松满眼欣慰,因素云既是葛家媳妇,又是陈仲辛的唯一亲女,更兼陈伯钧的过继女儿,所以他们走了九圈,叩了九个头,上了三柱香。 等这一切做完,素云已是香汗涔涔,扶松轻声问:“累吗?”素云微笑着摇摇头。 夜色已沉,运河两岸做七月半的人渐多起来。抬眼望去,处处火光,空气中亦弥漫着香火和灰烬的味道,看着眼前的一堆渐渐燃尽的包袱,想起逝去亲人的音容笑貌,每个人心中都是无限沉重。陈伯钧拄着拐杖默然伫立,夜色中瘦削微驼的身影如石头般笃定,兰娣满是怨抑地看着他,一脸的不解。这边,秦月梅已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茂良嫌恶地瞪了她一眼,兰娣正没处撒气:“哭什么?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吗?哼!”秦月梅吃了这一训斥,只好躲到一旁抹泪去了。 该是女眷们放河灯的时候了,男人们都在河岸上纳凉抽烟闲侃,女人们带着孩子到河里放河灯。大多数河灯都是莲花状的,原是庙里求来的,中放蜡烛,还可以在烛底安上字条,写上本人的心愿或对亲人想说的话,让河灯带着心愿漂得越远越好。兰娣推说身体不适,只由着素云和月梅带着淑怡去了。 三人各怀心事,到了河边,找了个平坦有踏脚石的浅处,各自将河灯放完了。眼望着朵朵莲花载着摇曳的红烛,顺着河水向南漂去,渐渐地,只看得到点点荧火,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素云默默祈祷,月梅满眼不甘,而淑怡则轻轻啜泣。她素日任性乖张,这几日竟颇有心事,全然不似往日,素云有些纳罕,忙上前安慰。 第174章 放河灯 “淑怡,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云姐姐!”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素云倒有些不自在,但看她哭得伤心,不免真的心疼起这个小妹妹。 “到底什么事啊?”她关切地问。 “我不想去台湾,不想跟爸爸和哥哥分开,呜———————”淑怡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 “怎么?父亲不肯去台湾吗?” “是——他们闹翻了,哇——”她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河岸上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他们嘴上叼的香烟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岸堤下放河灯的女人也多起来了。淑怡这一哭倒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秦月梅推说去找兰娣来,竟自走了。素云也不知如何劝慰淑怡好:“父亲是下了决心不去吗?” “是,爸爸他决定的事,妈妈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那你们一定要去台湾吗?不去不行吗?” 淑怡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劝妈妈不要走?” “是啊,眼下虽然很多人走了,可没走的还是多啊,你看齐彦平不还是在南京上学吗?” “对啊。”淑怡象开了窍一般:“我可以叫妈妈不去台湾的。谢谢云姐姐!”素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她就飞一般地跑上了岸堤,转身不见人了。 素云颇觉欣慰,正欲追上去,转头忽见曹校长和杨军长太太迎面走来。她们步履匆匆,边走还边回头看,素云正想和她们打招呼,她们指指后面,摆了摆手,疾步走远了。或许是碰见了什么不想见的人吧,正思忖间,一个转身却劈面碰到一个人,倒吓了她一跳。那一身玫红色的旗袍妖冶非常,密集的波浪卷发长及腿根,不是纪香又是哪个?她满脸含笑,喊了一声“葛太太”,便开始蹲下放河灯。素云本对她无好感,正待走开,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展开来看了看,复又折好垫在河灯的蜡烛下。那信笺上的毛笔字苍遒有力,只远望一眼,便觉如云中蛟龙般潇洒飘逸,除了扶松,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素云拔不动腿了。 “你,是在帮扶松放河灯吗?” 她忍不住问,纪香抬头莞尔一笑:“是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在南京,前年在东北,都是我替他放的。本以为今年用不着了,没成想还是———————”她不再往下说了,素云觉得她的笑容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纪香小姐数年来替我受累了,实在感激得很。不过怎的只放了一个这样少呢?” “正是。往年是好几个,今年葛旅长只让放一个。” “哦——”素云支吾道:“阮玉萝是谁?” 纪香一怔,神情颇不自然:“这,如果你想知道,应该自己去问葛旅长,我却不能说。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素云已不知道沿着运河走了多远,直到运河中已看不到一盏闪烁的莲花灯,空气中再闻不到香烛纸灰的味道,这才意识到,夜已深,该回去了。 第175章 落水自救 可她还不想回去,阮玉萝,藤原纪香,她们和扶松有怎样的过往?为什么扶松不告诉我呢?是不相信我吗?还是刻意隐瞒?无数个疑问纠结着,象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无法喘息。她忽然发现,扶松原来是一本厚重的巨著,内容深奥,她所知道所能懂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他过去是别人的,现在怕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只怕要疯了! 她停下来,又往河面走近了些,正踏上一块表面平些的青石,大约是妇女们洗衣用的,表面要比寻常石头平滑许多。她闭上眼睛,想让晚风给昏乱的大脑带给一丝清凉,屏住呼吸,静听河水的浪涛声,让心中的千般疑问沉淀下去—— 突然,是谁的手掌猛推一把,她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一头栽进了水里。落水一刹那,慌乱中,仿佛看到一双绣着粉色花朵的鞋子晃了一晃。冷静!冷静!扑腾着喝了几大口浑浊的河水,素云强迫自己镇静。她是有水性的,去年若不是腿上绑着石膏,本无需扶松救的。想我死,没那么容易!她努力回想幼时大刚和茂良教给她的游泳姿势,略显笨拙地操练起来————————— 素云拼尽全力游到岸边,已是精疲力竭,她想爬上岸,双手已撑着岸却使不上劲,幸而旁边有片灌木丛,忙抓住一使劲,总算爬了上来。浑身从头发梢到鞋底,都在淅淅沥沥地滴水,天青色的旗袍浸透了水,象层皮一样粘在身上————————这个模样可怎么出去?她只好踉踉跄跄走到灌木丛后,好遮挡住自己的半个身子,忽然,从胃里泛上一股酸水,她“哇——”地一声趴在岸边吐了起来。 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呕吐过后,素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她无力地伏在草地上,耳畔听着蛐蛐的叫声,转背看着满天的星空,刚落水时的惊惶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她甚至没力气去恨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只有无限的凄凉。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她闭上眼睛,血管内那来自长白山骁勇民族的血液在慢慢被唤醒————————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她腾地坐起来,将衣服下摆扭了扭,挤干水便站起来向堤上走去。她知道下了河堤就是一片夜市摊,她肯定能叫到洋车回去的。 当素云一身湿漉,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陈家小楼前,家人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怎的好好地会掉到水里?” “幸好你哥哥教过你游泳,不然可怎么好?”大家七嘴八舌。 “是啊,幸而我是会水的,更幸而有人还不知道。”素云淡淡地说。 陈伯钧倒没顾上她话里有话,忙打发茂良去请医生来看,素云觉得一则太晚,二则自己本无碍,不想太劳师动众,但父兄和扶松都坚持,也只得随他们去了。 第176章 图穷匕见 这边月梅已熬好姜汤:“落水要驱寒,喝碗姜汤压压吧,别落下什么毛病。” “我不爱喝姜汤!” 陈伯钧劝道:“听你二嫂的吧,她是懂医的,你可别任性。” “父亲,良哥哥既然请医生去了,还是等医生来了再看能不能喝吧!” “那也好。” 徐州的西医在晚间只接受上门急诊,所以茂良只在附近寻了个老中医过来。医生看了看素云的脸说:“应该只是呛水受寒,待我号个脉再开方子。”但他刚一搭脉,眉头便略皱了皱,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我太太没什么事吧?”葛扶松十分紧张。 医生眉头一松,露出会心的微笑:“恭喜恭喜呀!尊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当清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屋内时,素云醒了,身边扶松正睡得香,虽在梦里,可嘴角却还溢出满足的笑意。也是,兴奋了一晚上,后半夜才沉沉睡着,让他好好补个觉。想到扶松昨晚那个高兴激动的样子,素云倍感幸福,她抚摸着尚是平坦的小腹,不由后怕不已。为了孩子,为了扶松,这样的事再也不能发生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小厨房里隐约传出锅勺撞击的声音,因家中近日人多房少,大刘和郑嫂都出去住了,这么早在厨房里忙活的,一定是秦月梅。素云定了主意,轻轻打开门,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梯。大门是开着的,隐约能看到厨房里已是蒸汽缭绕————————— “哎!这随园真是美呀,要是今年春天我们能一起考到这里来该多好哇。” “行啊。等你们都考中了,我一定再带你们来这里登高望远。” “说到做到哦。不许耍赖。” “哈哈哈————————”——————句犹在耳,不知是不是厨房里的烟雾太重,素云不觉眼眶酸重,视线模糊。 恍惚中,月梅已满面殷勤地迎上前来:“素云?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不,我不能再被她蒙蔽,素云拿定主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 “什么———————什么为什么?”秦月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昨晚推我入水的,就是你吧。看看你脚上的绣花鞋,不还沾着河边的草泥吗?”且看她如何抵赖,月梅收起笑容,平淡的脸庞凛如寒霜,耸起的肩膀忽然硬如钢条:“对,是我做的。或许你也已经知道了,茂良和顾梦琳婚礼那天,在你和顾维礼茶里下药的,也是我。” 她如此爽快地承认,倒是素云想不到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枉我一直拿你当姐妹看待!” “哼!为什么?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是我做的,为什么不告诉父亲,不告诉你丈夫,好让他们赶我出去?还不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没想到她竟这般振振有辞,素云气得说不出话:“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第177章 摊牌 “难道不是吗?”秦月梅声音从未如此尖厉,她平淡的脸庞因为剧烈的抽搐而显得分外狰狞:“那次事后,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觉得自己是罪人,直到知道葛扶松要娶你,才略觉心安。但那一夜,茂良喝醉了酒,看着他的脸,我知道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于是同样的事我又做了一次。但是——————但是———————” 她握紧的拳头不停地颤抖:“那是此生我唯一一次和茂良相拥的机会,可是他不停喊的却是你的名字!陈素云,就凭你这张脸,葛扶松,顾维礼,甘志得,徐令泰————————整个南京城的男人都围着你转,当你是个仙女。只有我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还说什么毁了你的清白,笑话!只怕顾维礼和我才知道,你是个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放过。哪里还有什么清白可毁?葛扶松也是个王八,瞧他昨晚那个兴奋劲儿,只怕替别人养了野种都不知道!”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扣在她脸上,打得她后退好几步倚着灶台才站稳。 “你———————你怎么污蔑我都可以,但绝不许你污辱我的丈夫和孩子!”素云气得浑身发抖。 秦月梅抚着脸硬挺着背:“丈夫?哼!看来葛扶松真的对你不错。老天真是不公平,纵然你成了残花败柳,还是有个葛扶松肯娶你,当你是块宝似的供着。纵然你嫁了人,茂良心心念念地还是你。为了你,不惜从南京到徐州一趟趟地跑。你什么也不用做,他们都会为你疯狂,为你心甘情愿地做一切。可是我呢?我呢?” 她怒吼道,声音渐渐变得哽咽:“在绣花巷第一次见到茂良的那天,是个秋天,他穿的风衣是青色的,戴的围巾是格子的,风吹着他的围巾飘啊飘散啊———————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除了他,天地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但我真的是不甘,无法眼看着他娶别人。可是,真是万万想不到,原来我该恨的不是顾梦琳,而是你!” 她的目光充满怨毒:“你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还有什么值得他爱的?你说!” 素云戒备地后退一步,冷冷地说:“阴谋的土壤永远长不出幸福的花朵,你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低矮的门框下是什么明晃晃地刺眼?原来茂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那里,他还穿着月白纱的睡衣裤,干净明澈地藏不住一粒尘埃。 “南京来电话了,你母亲病重,你回去吧!” 秦月梅正欲往外走,茂良又叫住她:“如果你还要回徐州的话,就不要再出现在我家,我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秦月梅肩膀耸了耸,便出去了。 阴暗的小厨房只有锅里的米粥沸腾翻滚的声音在回响,素云揭开锅盖,一铲铲将它们舀进瓷钵,粥香四溢。 第178章 长痛不如短痛 灶下的火没撤,她又提起木桶将水倒进锅里,“我来!” 茂良忙上前替她干了,素云也不做声,只将笼屉码好放在锅上蒸。完成这一切,他们谁也不说话了,沉默象座火山般压在心口令人窒息。 “云妹妹,对不起!”还是茂良先开口,素云身体微微一震,但还是不应声,茂良只好继续说下去:“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都是我不好,让她这样的人呆在家里,害你一次又一次被她害。你放心,这样的事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这回说什么我也要和她分开,哪怕身败名裂被所有人耻笑,也一定要跟她离!” “不!”素云这一声大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良哥哥你不怕身败名裂,可我怕。秦月梅是可恨,我诚心诚意待她,没想到她最后亮出来的,是把匕首,还是带毒的匕首。可是良哥哥,她为什么恨我你想过吗?” “怎么?云妹妹,你,你是在怪我吗?”茂良有些吃惊。 “是!我是怪你。我好不容易离开南京,走出过去的阴霾,只想和扶松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徐州?你来了,秦月梅也跟来了,过去的种种在我面前挥之不去,就象悬在我头上的一柄利剑。这一切怨谁?只能怨你。” 素云一口气说完,茂良瞪大了眼睛:“云妹妹,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守护你而已。” “我有扶松守护就够了!现在,顾梦琳恨我,秦月梅要害我,兰姨天天拿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素云将心底的话一吐而快,忍不住低头呜呜哭起来。 “云妹妹,我只是挂念你才来徐州的,本以为我来你会更心安些。却没想到,其实你早已不需要我了,唉——”他沉重的叹息满是无奈与凄凉:“好吧,云妹妹,你放心地和扶松过日子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让别人打扰到你,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替你做的事了吧!” 素云抬起头时,只听见门闩响动的声音。良哥哥出门了,此刻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她的心只觉收紧得疼。“长痛不如短痛”,为了扶松,为了所有人好,她只能让茂良心痛。 “云儿!云儿!”葛扶松趿拉着拖鞋从堂屋直喊到院子,声音里不乏焦灼。素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应了一声。 葛扶松探头见她眼睛红肿,关切地问:“怎么?哭了?” “没,厨房烟大,呛的。”素云支应道。 “哦,怎么是你烧灶?” “月梅母亲病了,她赶回南京了。” “要不要紧?” “不知道。”她答得生硬,好在葛扶松也不在意。 “这么早下来是不是饿了?来,我给你盛碗粥吧。” “别,我不想喝粥。”素云不是不饿,只是一大早经历两场心战,她累了,这间狭小的屋子闷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她迫切地需要透透气。 第179章 请假安胎 “我要吃烙馍。” “烙馍?好啊,正好郑嫂她们快来了,我陪你去吃。买现出炉的才可口呢!”这才是我能倚靠的幸福,看着他憨厚的笑容,素云不无感慨。 兰娣还是没有去台湾,或许是由于淑怡的撒娇,更重要的是因为杨公接到新的任命,举家迁台的计划只能拖一拖了。这会已快到九月了,淑怡要回去上学了,本来素云也该回运河女中上班了,但扶松坚决不肯,一定要她请长假,等孩子出生坐完月子再回去。 “怀胎要十月呢,难道你要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我吗?” “嗯,哪怕天天把你托在手臂上都在所不惜。”实在拗他不过,素云只得顺着他。 正是学生开始报到的日子,学校里却没见热闹起来。校长室的大门紧紧关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曹校长的身影,心里正有些不耐烦时,就看见教导处的苏主任急匆匆地往楼上走。连忙上前和她搭话,问起曹校长的去向,这才知道曹校长已经回南京了。 “你还不知道呀?上面下了命令,让不少军官家属都迁往南京集中居住,好多人都已经走了!” 苏主任压低声音说。 “可曹校长不是军官家属啊?” 满心疑惑地追问。 “嗨!现在城里到处乱糟糟的,一队队车辆出出进进,听说城外已经布了很长的队伍,看样子是要打大仗了。这种时候,能走的人哪还会留下来?我们这些没办法走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多待一天是一天了!” 苏主任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素云无法,只得将自己的来意和她说了,没想到她颇不以为然:“嗨!就这事!随便叫谁带个口信来就是了,还值得自己跑一趟。有的人说走就走了,哪打了招呼了?你既怀孕了,更应该早点回南京去。” “可是,扶松叫我跟他去新安镇呢?” “你们是疯了吗?别人都往后方撤,你倒要往前挺?你娘家不是在南京吗?怎么不赶紧回去?” “父亲哥哥都来徐州了,南京哪有人?” “也是,现在徐州人往南京撤,南京人往台湾香港跑,哪有安全的地方?唉!只能听天由命了。” 许是要下雨了,虽不见太阳,却异常闷热潮湿。不知为什么,素云的心情也是说不出的烦闷。她能感觉到,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能感觉到的巨大危险在向她逼近,而她却无处可逃。素云虽只有十八岁,但数年来重重磨难不知不觉中磨砺出她坚强的内心,可她从未象今天这样无助。谁能帮她一把? 几滴水珠掉落,下雨了!素云小跑着进了家门,却四处找不见扶松的身影。雨象着了魔似的瞬间变大起来,素云终于在后院找着了扶松,他正站在溪水前看着那块大石头发呆。素云喊了两声,雨声太大,他仍浑然不知,素云只好撑把油伞硬是把他拉了回来。 “扶松,那块石头是什么宝贝?你老是看着它发呆?”素云说出久在心头盘桓的疑问。 第180章 阮玉萝的故事 葛扶松擦干头发上的雨水,轻轻说:“那不是块普通的石头,是我从缅甸带回来的一块‘赌石’。” “堵石?堵什么的?” “是赌博的赌,赌它是块翡翠原石还是普通石头。” “是吗?那它要是就怎么样?” “那还要看材质,要是真正上好的玉石,那就是无价之宝了。” 素云一撇嘴:“我说呢!你干吗那么宝贝,原来是个财迷!” “云儿,我看重它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它是玉萝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扶松的脸上早不见平素的明朗,只有一种悲戚的神色,让素云有些害怕。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一些,我就都告诉你了吧,也免得你犯嘀咕!”哗哗的雨声在窗外回响,扶松的声音分外低沉。 “那是第一次去缅甸参战的时候,我们团打到一个小镇,从日军的刑场上救下了一批中国侨民。其中有位老人是矿主,他找到我,恳求我救救他被日军抓去的女儿,名叫阮玉萝。正好团长给了我追击日军的任务,我带着全营弟兄打了场胜仗,真把玉萝救了回来。老人非要送我这块赌石当谢礼,我哪能收?可玉萝不肯跟她父亲回去,坚持要参军,我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同意了。 玉萝家从云南来缅甸开矿,到她已是第三代,虽是华裔,却早不会说中国话了。但她聪明又能吃苦,不到半年,汉语就说得很流利;性格泼辣,枪法练得精准,做起卫生员也很得力。有天,玉萝来找我,问我介不介意她的过去,说想嫁给我,不管是做妻还是做妾。那时候素萍还没有消息,我便拒绝了她。可她毫不在意,天天来帮我缝补浆洗,性子像团火似的热烈,我最后实在没法,只能接受了。那时候,不少军官和当地女子同居,也算是常见的事。玉萝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我宿舍,没办任何仪式。这块赌石,其实是她父亲给她的嫁妆。” “那后来呢?” 素云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葛扶松的声音沉了下来:“后来战局越来越不利,我们必须撤回国内,可大路已经被日军切断,只能走野人山。我劝玉萝留下,她却坚决不肯,甚至要拔枪自杀,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她一起走。野人山全是原始森林,到处是毒蛇和瘴气,没几天部队里就流行起疫病。我们只能留下少数人照顾病人,可这病传染性太强,为了大部队能继续走,到最后,得了病的人只能被留在原地,听天由命。即便这样,染病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再后来,玉萝也病倒了。我让参谋长带着部队先走,自己留下来陪她。她跟我说想喝水,我怕她寻短见,找水前特意拿走了她的枪。可我出去才十分钟,回来时…… 她已经自杀了,是用绑在腿里的匕首刺进了胸口,血…… 淌了一地……” 葛扶松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第181章 新安镇 素云连忙握紧他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和内心的翻涌,只盼着这样的陪伴能给她一丝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葛扶松才渐渐平复,接着说:“我们那支部队,最后活着走出野人山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后来第二次去缅甸,我也想过找当年埋她的地方,可怎么也找不到了,只能把这块赌石带了回来。云儿,这块石头值不值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玉萝的一片真心啊!” “扶松,我懂。” “云儿,其实我这一辈子,对不起许多女人,素萍,玉萝,纪香,甚至是你,我也不知道是在对你好还是在害你。” “为什么这么说?”素云大为不解。 葛扶松叹了一口气,话语里满是忧虑焦灼:“其实我心里明白,现在大战一触即发,我应该设法送你到香港大嫂那边,这样才能确保安全无虞。可感情上说,在这战乱不休的乱世,个人是无法把握自已的命运的。一旦与你分离,便不知何日能再相见?还有没有相见之时?即便能相见,是否又还有相守之缘?我真的是怕失去你。” 素云两根纤长的手指按到他唇上,不让他说下去,今天扶松的话不知为什么句句都让她心痛:“别说了。从结婚时起,就从没想过要和你分开。连兰姨都在南京等着伯父,何况是我?阮玉萝为了你舍生忘死,我也会和你生死相随!” “云儿!”葛扶松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说:“那明天我们就去新安镇吧!”但愿我没有做错,葛扶松心里对自己说。 什么都是灰色的,灰色的房屋,灰色的街道,灰色的炮楼,灰色的工事,和被来往的灰色军车扬起的漫天灰尘,甚至隐隐飘在运河桥畔的薄薄秋雾,都是灰色的。素云打心眼里不喜欢新安镇,或许就是因为它这满眼的灰色无边无际,让人压抑得紧。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仿佛都是战争这台庞大机器的一颗螺丝零件,根据战争的需要而昼夜不停地运转。只有她是个闲人,不属于那台庞大的机器。随军的中高级将领的家属早已不见踪影,下级军官的家属都是和钱姐一般的农村妇女,也说不上话。实在寂寞得紧,她就和腹中孩子说话,这个举动若叫别人瞧见,可是要当笑话的。 “太太!太太!快来看哪!哪来的小鸟啊?”钱姐的叫声惊醒了在房中呆若木鸡的她。出来看时,钱姐手上正捧着一只小鸟,羽毛是棕褐色的,背上的几根却是深紫色的,个头偏小,正张着嘴不停“啾啾”地叫着。 “太太!可巧了,旅长早上还说要买只鸽子来给你吃呢!镇上驻的部队多了,鸡呀,鸽子啊都难找了。这下好,这鸟虽说小点,可也比没有强,您是要炖还是要烧?” 素云脸一沉:“好歹也是一条命,它还这么小,你就要吃它。还不赶紧还回去!” 第182章 小鸟归巢 “还?”钱姐面有难色:“这从树上掉下来的,我又爬不上去,怎么还?” “那,先找个盒子养着吧!” 于是,小鸟“啾啾”的叫声一直在屋里回荡,一刻也不停歇。屋外,不时有两三只大一些的鸟儿飞过,和小鸟长得很像,也“啾啾”地叫着。素云觉得那肯定是小鸟的爸爸妈妈,她几次把盒子放在窗台上,希望它们把小鸟接回去。可大鸟就只在窗口盘旋鸣叫,就是不肯落下来,这可怎么办?急死人了!素云急得抓耳挠腮,恨自己不通鸟语。她只好叫来钱姐,让她到前头看看扶松有没有空。 不一会儿,扶松稳健的脚步声从穿堂那头传来。 “云儿,怎么了?这么急叫我来?” 素云将装小鸟的盒子一把塞进他怀里:“扶松,快!这只小鸟从树上掉下来了,你赶紧把它送回去呀!” 葛扶松微有愠意:“云儿!你这不是胡闹吗?前头还有那么多公务没办,你叫我回来就为了让我爬树送回这只小鸟?你又不是孩子了,怎么净做这样幼稚的事情?” 见他真的生气了,素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又十分委屈:“扶松,你别生气!小鸟的爸爸妈妈一直在窗口叫,我想它们一定急坏了,想尽快接小鸟回去。所以,所以——————” 看她眼圈都红了,葛扶松那点愠意早就飞爪哇国去了,他拍拍她的肩,半是安慰半是开玩笑地说:“我的云儿要做娘了,也替鸟妈妈心疼孩子了。可是你看,院里这棵老樟树足有七层楼那么高,你夫君又没有飞檐走壁的轻功,怎么爬上去还小鸟啊?” “那怎么办?”素云急得要哭了。 “别急别急。人有人的办法,鸟儿自己也有办法啊!” “啊?什么意思?” “等到了晚上人少的时候,我们把小鸟放树底下,它的爸爸妈妈就会下来,合力用喙把它衔回鸟巢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那晚上你陪我去看。” “好!真拿你没办法。”葛扶松无奈地摇摇头。 夜幕降临,熄灯号已吹过,整个新安镇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月色中,老樟树苍虬的剪影显得十分孤兀。树下,小鸟不时跳动的影子如同一颗孤单的音符,莫名地叫人揪心。 “扶松,大鸟真的会来吗?”躲在窗后,素云轻轻地问扶松。 “放心,动物亦有舔犊之情,有时甚至比人更甚。” “可是,不会有野猫什么的伤害它吧?” “不会。四周我都看过了。嘘——” 院子里忽然飞来一群鸟儿,它们“啾啾”的鸣叫声在夜空中不停回响。小鸟见状,激动地四处乱跳,张着小嘴“啾啾”叫得更欢了。过了一会儿,两只鸟儿从树梢飞下,一左一右用喙替小鸟整理羽毛,接着,用它们坚硬的喙衔起它尚未长全的翅膀,奋力扑腾着飞了起来,迅速没入树冠,再也看不见了。 “行了,小鸟回家了,咱们也该睡了。”扶松如释重负,正欲往外走。 第183章 你侬我侬 素云很不高兴:“怎么?你又要到外面睡?” “云儿,就隔一面墙嘛!你有事叫一声,我就来了!” “不嘛!你白天在前面忙,把我一个人丢家里,晚上也不陪我!”素云嗔道。 “云儿别生气,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怀孕时最好分房睡,这是医生说的。” “我不管,就不让你走!”素云耍起了性子,硬是把扶松的被子抢过来抱在怀里,任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还给他。扶松只能投降了,他能指挥数千男儿冲锋陷阵,可就是拿这个娇柔的女子毫无办法,屡屡向她举白旗,却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见自己这招奏效,素云露出可爱而得意的笑容。扶松扶她躺下:“云儿,你这分明是要为难我嘛!” “怎么了?难道我那么招你烦?” “你这是夜夜考验我的自制力啊!十月怀胎啊,这日子——太长啦!” 见他煞有其事的样子,素云乐了:“活该!想做爹呢,就得付出点代价!” 小鸟的故事成为一桩轶闻,传得新安镇人尽皆知。可葛扶松毫不介意,偶有人拿这事当面打趣,他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他巴不得人人知道他葛扶松娶了位善良可爱的妻子,为她做一切都是值得的,这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一个清风徐来的午后,象往日一样,素云摊开白纸,研好墨,照着扶松布置的名家字帖开始练起字来。她的字一直写得不好,没什么字体和笔锋,嫁给扶松后,得他偶而指点,略有进步。可因为一直聚少离多,扶松也没太多时间教她。这下一怀孕,倒是可以借练字打发不少时光,扶松总说她功力渐长,可拿他的字一比,素云只能感叹神乎其技,望其项背亦难及了。 这间屋子是大院的最里一间房,窗下是条引运河水的深渠,过渠十几米处则是一块小校场。近来新安镇各营整补频繁,新来的士兵都在这块小校场集合,等待苏参谋长训话。“嘀——嘀——”,又是几部卡车拉来了近百名士兵,“叮当”一阵挡板放下的声音,士兵们纷纷跳下车整队。素云抬眼望去,忽然发现其中竟有十几名女兵,不由多看了几眼。这批士兵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既不象刚入伍的新兵那样兴奋或惶惑,也不象老兵痞子那般玩世不恭,倒是满脸呆滞木然。如果硬要找个词来形容,只有“活死人”三个字最适合了。 今日扶松回来得早些,还带回一盒毛茸茸的小鸡雏。 “云儿,苏参谋长去海州接兵,这是我托他买的。” “怎么想到这个?” “现在镇子里买不到鸡,你身子弱要多吃鸡补养,不如自己养一些,三四个月后就可以养成大鸡了,正好可以给你补身子。” “可这怎么养?” “不怕,明天我叫人在院里垒个鸡窝。” “报告!”勤务兵小韩打断了夫妻俩的对话。 “剿总的谢长官来了!” 话音未落,谢道方人未到,声先至:“葛旅长,快快快!临走时陈老将军特意叫捎来的老母鸡,还是活的。” 第184章 局势紧张 钱姐忙接过来到厨房收拾去了。素云知道伯父向来不理会这些琐事,此必是茂良做的,她想问问哥哥近况,却又觉得不便开口。 “茂良怎么样?还好吗?”扶松先开口了。 谢道方摇摇头:“别的还好,就是成天蔫不拉几的,一点精神也没有,不知他在想什么。” 难以抑制的自责涌上心头,自己倒是幸福了,可良哥哥的痛苦却无人可担。谢道方问了问素云身体近况,说现在是他负责剿总对新安兵团的文件传达,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告诉他,下次一并带来。 素云谢过他,瞥见刚才扶松拿回来的小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也不知段老师和皎玉过得怎样?早知道苏参谋长去海州,应该拜托他去探望一下。” “从葫芦岛来的海船还会越来越多的,下次再托人探望吧。”扶松安慰道。 “嫂夫人不用担心,段老师和皎玉都在海州女师安顿下来了,都挺好的。”谢道方说。 “哦?你和她们有联系?” “嗯。”谢道方颇有些难为情:“也没多少联系。只是皎玉前些时候寄了封信给我,说她们一切都好。” “那就好。”素云喃喃道。 谢道方转而问道:“东北真有那么糟糕吗?” “今天接到的人员都是从葫芦岛乘船撤回的,据他们说,好几处地方失守已是早晚的事,如今只剩一处还在坚守,想来最后也难以保住。” “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再易帅,越换越糟啊!”说起国势战局,二人一阵唏嘘,竟致默然。 葛扶松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二天便派人在小院一角垒了个鸡窝,毛茸茸的小鸡整日觅食的叽叽声让昔日冷清的院落忽地变得生机盎然起来。不过个把星期,小鸡们身上的黄茸毛渐渐变得或深棕,或发黑,有的已长出了粉红的鸡冠。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素云喜不自禁,原本落寞的心情也排解了不少。葛扶松的本意是养大些为妻子怀孕坐月子炖鸡汤补充营养,可现在只要他稍微流露出那点意思,素云就会难过,自她怀孕后,变得更加善感了,他只得作罢。素云的善良是他所至爱的,可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乱世,她的善良又让他揪心,幸而她亦知人心险恶,想必亦不会轻信他人,葛扶松每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军人,葛扶松对局势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这些日子,他从海州补充来的新人员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不少关于东北那边的消息,心里清楚那边全线陷入被动已是早晚的事,局势必然会向关内蔓延。 昨天,侦察排长在北庄一户百姓家歇脚时,无意间掀开门帘,发现里屋的炕上、地上堆得满满都是地瓜。凭着多年的经验和直觉,葛扶松判断,这些地瓜大概率是当地百姓为即将到来的队伍准备的物资 —— 这分明是大战临近的信号。他已经把这一情况向上汇报,只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份报告能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第185章 情到浓时 夜已深,整个新安镇都在睡梦中,只有他葛扶松还在老樟树下缓缓踱步。近日他经常失眠,一躺下,脑海中就蹦出两个针锋相对的声音:快,趁现在还没开战,赶紧设法送她走;不!她一个怀孕的弱女子,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自己不在身边,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还是等一等,看看再说,也许打不起来呢。他葛扶松从来杀伐决断,这辈子从来没有这般犹疑不定过,可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所言非虚啊! 攸地,一片暖意将他包围,肩头已披上了一件外衣。 “扶松,这么晚了还不睡?”素云柔声问。 “吵醒你了,唉!真是该死。来!秋凉了,赶紧进去吧,别着凉了!” 扶松将她扶进屋躺下,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自己这才安心躺下。这一折腾,睡意倒消了:“扶松,你有心事吗?” “没有啊。” “你别骗我了。最近你总是睡不好,眼圈都黑了。我们既是夫妻,就要患难与共,你有心事应该告诉我。”葛扶松沉吟一会儿,便将自己的考虑和盘托出。 “云儿,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南京兰姨那里,听说她们预备下个月去台湾了。如果那时我还回不来,你就先跟她们走吧—————” “不!”还没等他说完,素云将他紧紧抱住,生怕他飞走似的。 “我不要和你分开,不要。扶松,你,我,孩子是一体的,少了谁都是不行的,我们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 “傻丫头!我们注定不能同生共死的。” “为什么?”素云不解。 “你忘了吗?我比你整整大了十七岁呢,将来肯定我会先走的。况且自曾祖父起,我们葛家的男人从没有一个活过59岁的。” “啊?这是为什么?” “杀业过重,必损天年哪!”扶松长叹一声:“好了好了,你不愿去南京就算了吧。大晚上尽谈些生生死死的,太不吉利了。” “那我们说些高兴的事吧。”素云干脆坐起来,歪斜着脑袋说:“那就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扶松笑了:“这才不到三个月就要取名字,你也太心急了。”他来回抚摸着素云微微隆起的小腹说:“‘大风起兮云飞扬’,要是男孩就叫葛云飞吧;‘上善若水’,要是女孩就叫若水,陈若水。” “哼!你重男轻女。” “不是重男轻女,我只是希望咱们的女儿能象你一样温柔美丽,她应该延续你的血脉。” “算你有理!”扶松叉着手掌枕在脑后,他只穿着白背心,月光下,他臂头凸起的肱二头肌闪着古铜色的油光。莫名地,素云心里一阵悸动。 “太晚了,睡吧。”扶松翻身下床,去拉窗帘,趁这当口,素云悄悄钻进他的被窝,趁他掀被角的时候大叫一声。 “你这小妖精,又想来勾引我啊?” “就勾引你了,怎么样吧。”素云伸出玉臂勾住他的脖子,盈如秋水的美目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柔软的发丝象温润的蛛网,将扶松罩住。 第186章 中士叶丹霞 他觉得难以把持了:“云儿,这样会不会伤到孩子?” “不会,哪那么脆弱?” “那我小心些——————” 月亮羞涩地钻入了云层——————— 随着新安地区队伍的整补扩编,物资转运的任务也日渐繁重。每次派去徐州的转运分队回来,葛扶松都会亲自清点运回的给养 —— 这年头物资匮乏,上下克扣、盗卖物资的事屡见不鲜,他不得不仔细提防。 一番清查核对后,五辆卡车大多没问题,只有最后一辆少了两包棉衣。已到十月,队伍即将换装,这两包棉衣够一个排的人过冬了。葛扶松眉头皱成 “川” 字,问转运队长:“这辆车是谁押运的?” “是新来的叶中士。” “是从葫芦岛过来的?” “是!” “把他叫来。” “报告!” 葛扶松有些意外 —— 他没想到叶中士竟是个女兵。 “这车物资是你点收押运的?” “是。” “为什么少了两包棉衣?” “报告,我点收时就是这个数量,路上也没有遗失。” “你核对过转运清单吗?” 叶中士一时语塞,队长连忙打圆场:“旅长,她是第一次押运,手续不熟。而且那边负责物资的人一贯欺软怕硬,八成是见她面生又是个女的,故意克扣了。” 葛扶松摇了摇头:“把她调去别的岗位吧,女性怕是不适合干转运。” “报告旅长,我有话要说!” 叶中士突然喊道。葛扶松停下脚步:“你说。” “我在长春时就负责转运,从来没出过差错!这次少的物资,我一定能要回来。请不要把我调到卫生队、通讯队那种‘娘们呆的地方’!” 葛扶松来了兴致:“哦?你打算怎么要回来?” “无非是用实力说话罢了!” “好一个巾帼英雄!” 葛扶松赞道,“你叫什么名字?” “中士叶丹霞!” 她顿了顿,缓缓补充,“葛旅长,还记得当年百乐门的事吗?” 第二天,叶丹霞独自去了徐州,竟真把两包棉衣领了回来,至于过程,她却只字未提。在新安的队伍里,她是个独来独往的 “怪人”,平日里只和从葫芦岛来的人多说几句话,没什么朋友。 葛扶松倒觉得叶丹霞的出现是件好事 —— 素云在这里举目无亲,和故人重逢或许能让她宽心,于是常打发叶丹霞往后院给素云捎些东西。可他没料到,素云对叶丹霞更多的是戒备,而非亲近。 经历过秦月梅的事,素云对出现在身边的女性总会本能设防;更难言说的是,她从叶丹霞冷傲凌厉的性子中,隐约看到了葛扶松曾提起的阮玉萝的影子 —— 她知道,扶松向来欣赏这样的女性。再者,镇上卫生所、宣传队的女兵看扶松的眼神,总让她莫名不安。她相信扶松,却无法对靠近他的女性放下戒心。 这天,叶丹霞从徐州回来,又给素云捎了一篮鸡蛋。素云收下后,见叶丹霞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客厅门槛上坐了下来。 第187章 人相食且尽 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从怀里掏出一盒烟丝,又摸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卷了卷,叼在嘴上点燃,熟练地抽了起来。 素云仔细打量着她:叶丹霞取下军帽,头发蓬乱且只有两寸来长,昔日丰润的鸭蛋脸瘦得颧骨突出,眼角额头已刻上细密的纹路。眼前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光彩照人的歌女,而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兵,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女性特征,只有一双大眼睛偶尔顾盼时,还能寻到几分往日神采。 “怎么?没见过女人抽卷烟?” 叶丹霞注意到她的目光,淡淡一笑。 “你怎么用这种纸币卷烟丝?” 素云指了指她手里的票子。 “这玩意有屁用!连半根烟都买不到,揩屁股都嫌硬,除了卷烟丝,还能干嘛?” 她满口粗话,素云不由皱了皱眉。 叶丹霞看在眼里,却没收敛,反而自嘲道:“看不惯了吧?说实话,我早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有时候甚至想,自己还算不算个人。” 这话里的悲凉让素云心软,轻声问:“叶中士,这一年你过得很难吧?在东北当兵很辛苦?” 叶丹霞的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隐隐作痛,却不愿显露脆弱:“云小姐,你尝过真正的饥饿吗?不是晚吃一顿饭,是几天几夜没东西吃,连树叶、纸片都要嚼碎了吞下去的滋味。” 素云茫然摇头,叶丹霞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我想也是。那你吃过人肉吗?” 看着素云惊惶的神色,她似乎有些满意,猛吸几口烟,将烟头按灭在地上,又从绑腿里拔出一把匕首 —— 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的声音像从深渊里传来:“这把刀陪我在无人区待了十多天,饿到发疯时,我就用它割死尸身上的肉吃。有的刚死,肉还是软的;有的死了几天,肉硬得嚼不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都吃过…… 也就没见过小婴儿,大概在城里就被他们自己吃了吧。” 素云死死扶住院角鸡窝的栅栏,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叶丹霞见她脸色惨白,忽然有些悔意:“干嘛吓你呢?你生来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何苦听这些。算了,我走了。” 说罢,她拍拍屁股,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夜里,葛扶松摊开雪白绢帛,狼毫笔饱蘸墨汁,凝神挥毫 —— 临睡前练字是他多年的习惯,何况今天是个特殊日子。笔下的字流畅潇洒,他自己看了也满意,压上砚台便进了里屋。 素云正倚在床头看一本线装书,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看什么这么入神?” 葛扶松凑过去,见封面是《韩昌黎公文集》,“怎么今天不看诗词,改看韩夫子的文章了?” 他又扫了眼书页,“你在看《张中丞传后叙》?” “是啊,你不是也看过吗?” 素云指着文中一段,“这‘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不是你用派克笔勾出来的?” 葛扶松的笑容僵了僵:“云儿,今天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第188章 风声鹤唳 “叶中士来过……” 素云迟疑了很久,才轻声说,“她说了一些,在长春…… 的事。”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耳语,葛扶松却听得真切。长春被围大半年,那里的惨状他早有耳闻,只是从不愿细想。他握住素云的手,尽量温和地宽慰:“她大概是故意夸大吓你的。我们的物资虽紧,但不至于到那种地步;老百姓要是没吃的想出城,也会放行,后续怎么处置,要看接收的人,想必不会为难饥民。” “可是……” 素云还想追问,葛扶松的食指轻轻按在她唇上:“嘘,大晚上说这些多疹人。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来,看看我为你写的字。” 二人走到外间,桌上的字墨迹已干,是半篇《洛神赋》,笔势如游龙入云。“早就想写给你,今天总算兑现了。” “扶松,我哪能和甄宓比,让人看见要笑话的。” “‘江东有二乔,河北甄宓俏’,你不比她差。倒是你,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该罚!” 素云笑了:“我认罚!那我把这篇《洛神赋》唱给你听,好不好?” 说着,她从墙上取下古琴 “凤梧”。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悠扬的琴歌在屋里回荡,葛扶松暂时忘了日渐逼近的紧张局势 —— 若这歌声是场梦,他真想永远沉醉其中。 1948 年 10 月的日子,处处透着压抑。物价飞涨,新发行的纸币如同废纸,城乡间到处在收缴物资,鸡飞狗跳;外头的消息也越来越坏,东北那边局势动荡,不少队伍折损,多地陷入混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破船,没人知道下一刻会飘向哪里。 素云原本没真切感受到这种动荡,直到 10 月 29 日那天。日落时分,家里的帮工钱姐慌慌张张地进了院,手里捧着个青色小包袱。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突然落在院角的鸡窝上,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她双膝跪地,弯腰将包袱塞进鸡窝深处,不顾被惊得乱飞的小鸡,在里面掏弄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尘土,松了口气。 素云走进客厅时,正好和钱姐撞个正着。“钱姐,你在鸡窝里藏了什么?” 钱姐一愣,倒也不隐瞒:“太太,您既然看见了,我也不瞒您。那是我和我家那口子这几年攒下的几块银元,还有几块肥皂、几盒香烟。” “好端端的,怎么藏鸡窝里?” “太太,您好久没出门不知道,现在外头乱得很!巡查的人挨家挨户搜,米、面、油,连火柴、肥皂都要拿,翻箱倒柜不算,灶台、茅房都不放过!我也是没办法,想着旅长这里他们不敢来搜…… 这可是我们好几年的积蓄,您千万帮我保密啊!” 钱姐的话让素云想起几年前 —— 局势混乱时也是这样到处抢掠物资,难道又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189章 垓下之叹 往常这时,葛扶松早该回来了,可这天直到月上中天,她才看见小韩和谢道方扶着酩酊大醉的扶松进门。 “怎么喝成这样?” 素云又气又心疼 —— 在她印象里,扶松酒量极好,从没醉过。 谢道方抹了把汗,低声说:“嫂夫人莫怪,今天得到消息,东北那边彻底不行了,好几支队伍都没了…… 葛旅长心里难受,才喝多了。” “真的?怎么会这么快……” “唉,也是早晚的事。苏参谋长也喝趴下了,两个大男人边喝边唱边哭,看着叫人心酸。” 素云还想再问,葛扶松突然坐起来,“哇” 地吐了一地,她只好和钱姐一起忙着收拾。 好不容易安顿好扶松,素云送谢道方出门。谢道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神色凝重:“嫂夫人,您还是早点准备准备吧 —— 队伍很快要撤离新安镇了。” “撤?是撤去徐州吗?” 素云很意外。 “别说徐州了,现在南京都在征召木料修工事,徐州恐怕也保不住。” 谢道方叹了口气,“有人说要守淮河,大概会撤到蚌埠附近。” 看着谢道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素云抬头望向天空 ——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光,月亮只露个残角,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沉。刚要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扶松含混的哼唱:“力拔山兮…… 气盖世,时不利兮…… 骓不逝……” 带着京剧的腔调,两只胳膊还胡乱挥舞着。 素云走进屋,轻轻帮他掖好被子。从前,她总觉得扶松像座山,再大的事都能扛过去,可今天,醉酒的他像个惶惑无助的孩子。她心疼地拂开他额前的头发,突然发现他的发根处已隐隐有了银灰。 你不让我唱《楚歌》,如今却自己唱起《垓下歌》,莫非这里早已是四面楚歌?素云紧紧握住扶松的手,心里虽惶惑,却不再害怕 —— 她愿这样整夜陪着他,与他执手相守。 葛扶松这一醉,过了两天才彻底缓过来。此时已是 11 月 4 日,天气一天天转凉,陇海路沿线的队伍都在焦急等待下一步安排 —— 是继续驻守,还是转移,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尤其是在新安镇,大家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东面的队伍驻守海州,哪怕情况危急,还能从海上撤离;西面的队伍离徐州近,半天就能退到城里;只有新安镇夹在中间,一旦有变动,大概率会成为首要目标。可盼到 4 日,具体安排才终于传下来。 黄昏时分,葛扶松还留在办公的地方,窗外天色阴沉,他的心情也跟着沉郁 —— 打了十多年仗,从没像现在这样提不起劲。 “之前说要守南边,怎么又改成沿这条路摆开队伍?上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宝源忍不住抱怨。 葛扶松轻声叹道:“拿不定主意,可不是好兆头啊。” “报告!” 一名兵士快步进来,递上一份文件,“刚收到的紧急通知。” 葛扶松扫了一眼,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苏宝源吓了一跳:“怎么了?” 第190章 火烧眉毛 “你自己看。” 苏宝源接过一看,又惊又气:“这是什么安排?让咱们在这等着,还让咱们负责接应?这不是耽误事吗!” 葛扶松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看来,上面是铁了心要在这边打一场大的了。” “之前刚吃了亏,不先稳住,怎么还非要赌一把?” “正因为吃了亏,才想赶紧扳回来啊。” 苏宝源还想再说,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后连忙点头:“好,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对葛扶松说:“总部让咱们立刻过去开会。” 月色清亮,星光稀疏,新安镇的长街上,只有葛扶松一人慢慢走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停下脚步,点了支烟,想让纷乱的思绪平复些 —— 开会时,大家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不能听上面的瞎指挥,有人急着要赶紧转移,可领头的黄司令皱着眉反问:“要是不听安排,出了问题谁担责?”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烟头烫到指尖,葛扶松才回过神,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他不再犹豫:明天一早就联系安排,绝不能让素云留在这担风险。 5 日一早,葛扶松就出了门,素云在家收拾好行李,左等右等却不见他回来。帮工钱姐一大早赶来,把之前藏在鸡窝里的东西取出来,还说要把小鸡都杀了带在路上吃。素云拦着不让,钱姐急道:“不杀了,回头也是便宜别人!” 素云坚持让小鸡自生自灭,争执了半天,钱姐才作罢。 两人一整天都坐立难安,钱姐耐不住性子,一会往后门跑着打探消息,一会在院子里转悠,像热锅上的蚂蚁。每次回来,她都带来些乱糟糟的说法:“太太,铁桥那边停了好多卡车和大车,旅长该不会自己先走了吧?” “街上乱成一团了,有钱人家都在打包,连骡子都雇不到了,咱们怎么还不动身?” “有人说外面的队伍要打过来了,再不走就被围住了,这可怎么办啊!” 素云被她闹得心慌,忍不住提高声音让她别再出去乱打听 —— 她很少这样发火,钱姐愣了愣,总算安静了些。 直到太阳落山,葛扶松还是没回来,叶丹霞却来了。看到素云,她愣了一下:“怎么?没人来接你去徐州?” “接我?没有啊。” 素云一头雾水。 “这样啊…… 旅长带队伍去东边接应人了,晚上怕是回不来,让我在这守着,等他回来,你坐我的车走。” “要接应的人到了吗?” “还没呢,磨磨蹭蹭的,急死人了!” 新安镇的夜,在一片焦虑中勉强静下来,可这寂静下,不知有多少人辗转难眠。 后半夜,素云才昏昏沉沉睡着,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使劲捶门,还有叶丹霞的声音:“旅长回来了!在铁桥那边等,快!” 运河上,一座孤零零的钢架桥立在水里,宽不过五米,看着单薄,却牵着好多人的安危。葛扶松在桥头来回踱步,天快亮了,身边的车辆和队伍已经排好,就等出发。 第191章 争相逃难 他早就看到要接应的那支队伍 —— 哪像支队伍,倒像是逃难的人群,拖家带口,还夹杂着不少百姓。他暗自庆幸提前做了准备,可策马赶到运河边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宽阔的河面上,连一艘船的影子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外面的队伍做的。现在,只能赶在其他人之前,先把自己队伍的车辆、装备运过桥,至于步行的人,能过多少算多少。 每一分钟都像熬了一个世纪,葛扶松不停看表,脸上满是焦躁。终于,远处传来卡车的声音,叶丹霞的车来了,他松了口气,吩咐人跟着车,自己快步上了领头的大车。随着一声令下,长长的队伍总算动了起来。 素云坐的车排在队伍最后,车厢里堆着器械、粮食,还挤着十几个兵士,车两旁各站着两列士兵,个个神色紧张。领头的车慢慢往前挪,人多车多,幸好秩序还算好,等了快一个小时,叶丹霞的车才终于能启动。眼看就要上桥,斜地里突然冲出来两辆骡车,挡住了前面的路。素云认得,那是镇上刘大户家的车。 苏宝源跳下车,急声道:“刘大户,赶紧把车挪开!耽误事,你担得起吗?” “什么耽误事?你们不就是要跑吗!把我们留下,等着被收拾吗?” 两边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太阳越升越高,镇子东边突然传来隆隆声,远处尘土飞扬。刘大户家的女人突然尖叫:“外面的队伍打过来了!”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人群瞬间乱了。桥边排队的人拼命往前挤,刘大户家的骡子受了惊,四处乱撞,车上的人哭喊着,场面一片混乱。“砰!砰!” 两声枪响,苏宝源收起枪,两匹骡子倒在地上,血流了出来,兵士们赶紧把死骡子拖到一边。 总算能走了,素云却发现叶丹霞没开车。 “走不了了,要接应的队伍来了。” 叶丹霞朝东边抬了抬下巴。素云和钱姐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飞扬的尘土里,先过来几辆轿车,接着是一排卡车,横七竖八地开着,不停按喇叭;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人群,有穿制服的,有拄着拐杖的,有赶车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个个慌慌张张,挤成一团往桥边冲。 转眼间,铁桥头就挤满了人,桥身被挤得微微晃动,发出 “嘎吱嘎吱” 的响声。素云坐在车里,感觉像坐在惊涛骇浪里的小船,被人群推得左右摇晃。 挤得最厉害的时候,有几个人爬上车踏板,使劲敲驾驶室的玻璃。素云转头一看,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隔着玻璃盯着她,她忍不住 “啊” 了一声。 “开门,把他们推下去!” 叶丹霞猛地推开车门,用力一撞,一个人惨叫着摔下去,瞬间就被拥挤的人群踩得没了声息。素云咬咬牙,也帮忙推车门,总算把那些人赶开,叶丹霞朝她点了点头。 副驾驶外的人见状,用枪托砸玻璃,眼看玻璃就要碎了,叶丹霞对钱姐喊:“快开门!” 第192章 血色孤桥 可钱姐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哗啦” 一声,玻璃碎了,紧接着 “砰” 的一声枪响,砸玻璃的人鼻子上多了个洞,血涌了出来。钱姐满脸是血,尖叫起来,叶丹霞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叫什么!快下车!” 不由分说把她拖下了车。 小韩和几个兵士也下了车,一行人躲到车后。刚才被素云推下去的人,踉跄着站了起来,见同伴死了,怒吼道:“敢动手?给我打!” 枪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小韩对叶丹霞说:“叶中士,你带太太去安全的地方,我们顶着!” 叶丹霞看了看,不远处有个沙堆,刚要走,钱姐突然挣脱,往卡车那边跑:“我的包袱还在车上!” “别去!” 素云大喊,可已经晚了 ——“哒哒哒” 一阵枪响,钱姐倒在血泊里,没了动静。 “钱姐!” 素云刚要冲过去,被叶丹霞拉住,躲到了沙堆后。 叶丹霞撇撇嘴:“要钱不要命,活该。” “你怎么这么冷血?” 素云心里难受,就算不喜欢钱姐,也不忍看她这样惨死。 “冷血?那你怎么不去救她?” 素云语塞。 “现在这世道,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别装什么好心了。” 面对叶丹霞的冷漠,素云只觉得无力。 这时,桥上传来密集的枪声 —— 两边的人为了抢着过桥,竟然打了起来。枪声、女人的哭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素云从一开始的害怕,慢慢变得麻木。她蹲得久了,想换个姿势,手撑在地上,却摸到黏糊糊的东西,抬起来一看,满是血 —— 沙堆底部已经被从桥头流过来的血浸透了。她忍不住 “啊” 了一声,叶丹霞瞪了她一眼:“这点场面就吓着了?女人就是胆小。” 素云赶紧捂住嘴,她怀孕的反应还没过去,血腥味让她一阵恶心。 忽然,枪声渐渐停了。有人大声喊:“都住手!怎么回事!” “他们先动手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过桥!” “别吵了!都听我的!” 一场混战总算平息。 素云扶着沙堆站起来,朝桥头看去 —— 桥上一片狼藉,桥下堆着尸体,桥栏杆上还挂着人的尸体和动物的尸体,枪支、箱子、车轮子散得满地都是。夕阳把桥面染成了红色,每根铁栏杆都在滴着血,运河里的水也红了一片。素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起来,叶丹霞皱着眉,低声说:“真麻烦。”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素云抬头一看,是葛扶松,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把一整天的恐惧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好了,别怕,有我在。” 葛扶松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哭了一会,素云才发现葛扶松只穿着单衣单裤,身上还湿漉漉的,冻得冰凉:“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游过来的?” “傻丫头,不过河,怎么来找你?” 十一月的河水,冰冷刺骨,素云又心疼又感动,说不出话。 “旅长,给你。” 叶丹霞递过来一件皮大衣。 第193章 逃出生天 “哪来的?” 素云帮葛扶松穿上,随口问了一句。 叶丹霞朝桥头那边努努嘴:“刘大户的,他一家人都没了。” 素云没再说话,她实在受不了叶丹霞的冷漠。 “旅长!” 小韩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其他人…… 都没了。” 葛扶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安慰的话。这时,又有人跑过来:“旅长,我们还有不少装备和弟兄没过河,怎么办?” “能运过去吗?” “运不过去,那边的人连自己的东西都带不走。” 葛扶松沉默了一下,说:“那就沉到河里去,别留给别人。让剩下的弟兄过来集合。” “是!” 桥那头,有人在指挥:“把尸体都扔到河里!” 兵士们开始清理桥面,“扑通扑通” 的声音不断,河里的尸体快把水流堵住了。 “别碰我妈妈!” 一个女孩的哭声传来,凄厉又可怜。 “皎玉?” 素云跑过去,拉住女孩,“皎玉,你怎么在这?你妈妈呢?” “陈老师,我妈妈死了…… 他们还要把她扔到河里……” 皎玉披头散发,校服上满是血污,她冲到指挥的人面前:“为什么要扔我妈妈!你们好狠心!” “这孩子疯了!葛旅长,把她拉走!” 素云把瘫倒的皎玉抱在怀里,皎玉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桥面总算清理干净,有人守在桥头,只让车辆和队伍按顺序过,拥堵的人群慢慢动了起来。直到半夜,叶丹霞的车才开上桥面,一点点往前挪。素云想起钱姐包袱里还有烙饼,拿出来分给大家吃。 “别告诉钱排长。” 葛扶松对小韩说。 小韩低声道:“旅长,工兵排被留下烧桥了,他…… 大概也不会知道了。” 车窗外,等着过桥的人点燃了火堆,点点火光绵延好几公里,映红了半边天。这么多人,就靠这五米宽的桥,得走几天才能过完?葛扶松想到外面的队伍可能正往这边赶,后背忍不住冒冷汗 —— 他们能顺利走出去吗? 队伍走走停停,直到天快亮时,卡车才终于过了桥。葛扶松简单整顿了队伍,便带着所有人马向西快速行进。下午抵达一个叫碾庄圩的村子,才算安顿下来休整 —— 这里原是另一支队伍的驻地,对方撤走后,留下了完备的防御工事。到了傍晚,另外两支队伍也陆续赶到。 葛扶松清点自己的人马,发现已损失了四分之一还多 —— 过桥时被踩死的、掉进河里淹死的、混战中被打死的,不计其数。即便如此,他这边的情况已算好的:听说另一支队伍从窑湾撤退时,被外面的队伍咬住,恐怕凶多吉少;还有一支队伍落在后面,至今杳无音信。 实在太累了,葛扶松第二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碾庄圩不过是个两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如今却挤满了人 —— 除了指挥总部和各类作战、后勤队伍,还有各队的留守人员,街头巷尾全是车辆和马匹,空地上要么堆着弹药,要么囤着粮食,传令兵、伙夫、担架兵四处穿梭,乱得让人烦躁。 第194章 送你离开 没等他缓过劲,又从杨军长那得到个坏消息:有位参谋主任昨夜失踪了。不管是主动离开还是被人带走,都说明碾庄圩已经被盯上,处境危险。 回到临时住处,总算等来个消息 —— 陈茂良到了。他没穿军装,而是裹着一身青色粗布棉袍,像个乡下小学的教书先生,可眉眼间的气质却藏不住,那是陈家人特有的从容。葛扶松看着他,心里暗自想着:若不是万般无奈,自己怎会把素云托付给别人。 “茂良,5 号就叫你来,今天都 8 号了,一天的路程怎么走了三天?” 想起素云在运河桥险些出事,葛扶松仍心有余悸。 “扶松哥,我当天就从徐州出发了,可路过贾汪时,莫名其妙被人扣了下来,昨晚趁守卫打盹才逃出来。” 葛扶松一惊:“谁扣的你?有理由吗?” “应该是当地驻守的人。从头到尾没见到他们长官,也没说为啥扣我。” 茂良皱着眉,“对了,我逃出来时,看到他们会议室半夜还亮着灯,好多人在里面,不像是正常办公。” 葛扶松心里一沉,快速盘算起来:贾汪是队伍撤往徐州的必经之路,当地驻守的人要是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不好!他们怕是要反!” 他猛地一拍大腿。 茂良愣住了:“不会吧?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会……” “生死关头,谁不替自己打算?” 葛扶松脸色凝重,“现在汇报也来不及了,恐怕贾汪已经出事了。” “那我得赶紧带云妹妹走,这里太危险了!” 茂良急得直跺脚。 “好,你们坐驴车走,目标小。有枪吗?” “被他们缴了。” “我给你配两把,再拿几颗手榴弹,紧急时用。路上别张扬,有人问就说是海州师范的,我给你准备证件。” 茂良一一应下,转身去准备。 刚要出门,葛扶松突然抓住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茂良,这次情况太凶险,你一定要安全带云儿走。如果我能回来,自然最好;如果我回不来 ——”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就把她们母子托付给你了。” 茂良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同样坚决:“你放心,要是你回不来,你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拼了命也会护她们周全。” “好,只有你能做到。” 葛扶松拍了拍他的胳膊,算是放心了。 “我不走!让良哥哥带皎玉走,我要留下来陪你,生也好死也好,都跟你在一起!” 无论葛扶松怎么劝,素云只有这一句话。 “你就不为孩子想想吗?” “扶松,没有你,孩子对我来说也没意义!” 葛扶松又急又气:“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就算绑,我也要把你绑去跟茂良走!” 说完,猛地摔门出去。 素云坐在椅子上,手里绞着帕子,心里赌着气:我就不走,看你真能绑我不成?没过多久,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叶丹霞 —— 她没拿绳子,而是径直走到桌边,扛起装着 “凤梧” 的琴盒就要走。 第195章 汴水离歌 “叶中士,你干什么?” 素云忙拦在她面前。 “干什么?帮旅长把你这个累赘送走!” 叶丹霞语气里满是鄙夷。 素云也来了火:“我从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总针对我?” “不是我针对你,是你总想着自己,却没真正为旅长考虑!” 叶丹霞放下琴盒,冷冷地说,“你不会打枪,不会用手榴弹,留在这除了拖累他还能做什么?前天你也看到了,旅长本来都过了桥,为了找你又游回来 —— 运河水那么冷,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枪子儿不长眼,你只顾着自己想跟他在一起,就没想过他能不能活着?” 这番话像重锤砸在素云心上 —— 她只想着生死与共,却从没考虑过自己会成为扶松的负担,甚至可能害了他。 “好,我走,我不拖累他。” 素云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叶丹霞看着她,心里软了下来 —— 她其实很喜欢这个温柔又倔强的女孩,那股清雅的气质,像屋里的兰花,让人见了心生欢喜。她抑制住想拥抱素云的冲动,柔声安慰:“你放心,旅长身经百战,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素云哽咽着,抓住叶丹霞的手:“叶中士,扶松打仗总往前冲,拜托你…… 多照看他。” 叶丹霞张开双臂抱住她:“好,我答应你,一定照看好他。”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汴河这条千年水道,曾滋养过无数王朝,也承载过无数离别的愁绪。如今,它又要见证一场动荡岁月里的别离。 河边,葛扶松像个絮叨的老人,反复叮嘱:“饭要按时吃,鸡蛋、鸡肉每周都得吃点…… 晚上睡前泡杯牛奶,睡得安稳…… 每天多走几步,对孩子好……” 他一边说,一边替素云擦眼泪,可越说,素云哭得越厉害。 茂良在一旁急了:“云妹妹,快上车吧!再不走,天黑前过不了贾汪了!” 葛扶松叹了口气,帮素云理了理围巾:“走吧。” 素云突然攥紧他的袖口,泪眼婆娑:“扶松,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等你。” “好,我答应你。” 葛扶松轻声说。茂良拉着素云向驴车走去,她一步一回头,眼里满是不舍。就在这时,葛扶松突然喊了一声:“云儿!” 素云回头的瞬间,他已奔到面前,一把抱住她,疯狂地吻了下去 —— 这一吻只有几秒,却用尽了他所有的爱意。素云心里一慌,这分明是诀别的吻。她紧紧抱住他不肯放:“不,我不走!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葛扶松狠心把她抱上车,对车夫喊道:“快走!” 素云还想挣扎,被茂良从身后紧紧按住。一声鞭响,驴车缓缓启动,越跑越快,只有素云凄厉的喊声在河边回荡:“扶松,你一定要…… 回来……” 葛扶松站在原地,看着驴车载着他的挚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第196章 风卷狂沙 突然,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五脏六腑都被拧在了一起,疼得他蹲在地上。三年前玄武湖畔的惊鸿一瞥,让这个女孩住进了他心里;后来她遭遇变故,他用尽全力护她周全;如今两人终于有了小家,却要被命运拆散。此去生死未卜,再见不知是何年,这份痛,几乎要将他压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从怀里掏出烟。叶丹霞适时递过火,想拉他从悲伤里出来:“旅长,咱们明天能走吗?” 葛扶松吸了口烟,缓缓说:“难啊,有位军长不肯走,要留在这硬拼。” “他疯了吗?” “他不疯,只是被安排断后,不甘心罢了。” “那总部怎么说?” “还在等上面的指令。” 叶丹霞忍不住抱怨:“一会儿一个主意,打仗又不是过家家。” “叶中士,该谢谢你,你是怎么劝动云儿的?” 葛扶松忽然问。 “很简单,我跟她说,她留在这是累赘。” 葛扶松愣了一下,有些生气,可看着叶丹霞倔强的眼神,又缓缓说:“也好,至少能让她平安走。但愿她们能躲过这一劫。” 他望着西边,喃喃自语,眼里满是牵挂。 淮北广阔的平原上,一队逃难的人正向西走 —— 有人驾着驴车、马车,有人徒步,个个神色慌张。战争所到之处,总是这样的场景,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茂良坐在驴车一侧,右手紧紧抓着车栏,左手不时摸向草垫下藏着的武器,神色警惕。素云搂着皎玉坐在另一边,这孩子经了丧母之痛,已经吓傻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此刻终于睡着了。 “云妹妹,把皎玉放下睡吧,你也累了。” 茂良帮着把皎玉平放在草垫上,盖好被子。 “良哥哥,你说…… 扶松他能平安回来吗?” 素云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问。 “你总算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不开口了。” 茂良松了口气,“会的,他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你放心。” “但愿如此。” 素云轻声说,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一路比预想中顺利,几次遇到盘查,茂良拿出教师证,又带着两个女子,看着和普通逃难百姓没两样,问几句就放行了,没被仔细搜查。可茂良心里清楚 —— 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危险或许还在后面。 风卷狂沙,兵临城下。气贯长虹,金戈铁马。韶华易逝,落尽多少残花。且问苍生,谁能一统天下?醉看几度落霞,泪洒谁家铠甲?王于兴师,厉兵秣马。与子偕行,修我兵甲。与子同仇,且为谁家! 这幅字是葛扶松 1945 年所写,后面还有陈茂功的题跋,自搬到松楼后便一直挂在中堂最显眼处,透着男主人的军人豪气。如今,素云每日在中庭徘徊,满心都是对身陷险境的丈夫的牵挂。皎玉仿佛一夜长大,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让素云能安心养胎。只是两人心情郁结,吃得都很少。 第197章 战云密布 茂良不放心她们两个女子独居,也搬了过来。关于前线的消息,茂良本想瞒着素云,可徐州城里小道消息满天飞,与其让她瞎猜,不如如实相告。 事实上,他们离开前线的第二天(11 月 9 日),前线队伍本有机会在被完全包围前撤离,却因犹豫浪费了宝贵的一天。到了 11 月 10 日,上面传来命令,让队伍停止撤退、就地抵抗。也是在这天,一处防线出现变动,外部队伍趁机插入,另一处驻地被围,前线队伍与后方的联系彻底中断,退回后方已无可能。这不过是这场战事中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 若是当初前线队伍不耽误那两天,若是不犹豫那一天,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可历史没有如果。 11 月 11 日,前线战事正式打响,七万余人与外部队伍在驻地展开惨烈对抗。与此同时,另一支十六万人的队伍奉命增援,却因受到顽强阻拦,推进得异常缓慢。很快,拉着伤兵的卡车源源不断地送回后方,徐州各大医院迅速被填满,人们真切感受到了战事的惨烈 —— 而这还只是增援队伍的伤亡,被包围的前线队伍,连基本的医治和补给都没有。 四天后的 11 月 15 日,陈伯钧带着大刘夫妇搬到了松楼。原来,陆军总医院实在装不下更多伤兵,便号召医护人员将恢复期的伤兵接回家照料。秦月梅处理完母亲后事,主动请缨回医院帮忙,陈伯钧为了支持她,便从家里搬了出来 —— 如今陈家已住了二十多名伤兵和四五位医护人员,俨然成了一座小型医院。 “父亲,您怎么又让她回来了?” 听说秦月梅回了陈家,茂良十分不满。 “她还是陈家的媳妇,怎么不能回?” 陈伯钧皱着眉,“人家一听说打仗,处理完后事就从南京赶回徐州,别人都往后方跑,她偏往前方来,这份勇气,十个男人都比不上。倒是你,岳母过世你都没露面,像话吗?幸好月梅不计较,不然别人该说陈家没教养了。” 茂良不再争辩,只疲惫地说:“随她吧,只要别出现在我面前就行。” 对于这个甩不开的名义妻子,他早已心力交瘁。 素云更关心的是伤兵的情况:“父亲,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兵?” “昨天伤亡数千人,推进却不到两公里,你算算这代价有多大。” 陈伯钧叹了口气。 “可我和皎玉去城门口看,那边的营房没动过,是怎么回事?” “负责指挥的人怕增援队伍也被包围,只能用‘尖锥’战术,大部队不敢离开城门太远。” “我听说带队的两位将领素来不合,他会全力增援吗?” 茂良担忧地问。 “别信那些流言,要有自己的判断。” 陈伯钧训斥道,“那位将领连日损兵折将,还是在一点点推进。” “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扶松救出来?” 素云急得眼眶发红。 “云儿别担心,南边还有两支队伍要来增援,外部队伍哪有那么多兵力处处阻拦?” 陈伯钧安慰道。 第198章 皎玉论父 清晨,素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忽然感觉有东西在轻轻戳自己的肚子 —— 一下,两下,细细的、尖尖的。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孩子的第一次胎动!宝宝会动了,正在她肚子里慢慢长大!素云抑制不住喜悦,坐起来大声喊:“扶松,快来看!咱们的孩子会动了!”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 扶松还在前线血战,怎么可能听到?满心的欢喜瞬间变成酸楚,她无力地倒在床头,低声抽泣起来。 又一日午后,素云见皎玉独自坐在前院,盯着地上的树影发呆。自从回城,这孩子每天都要失神好一会儿,没人叫就一动不动。素云搬了个小凳坐在她对面:“皎玉,总在家呆着也不是事,还是回学校上学吧?” 皎玉木然地摇头:“到处都在打仗,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还上什么学。” 如今的皎玉,早已没了从前的活泼,言谈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素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昨晚我又梦到妈妈了。” 只有提起母亲,皎玉眼里才露出一点小女孩的稚嫩。 “是吗?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只记得梦到她,别的都忘了。陈老师,你梦到过妈妈吗?” “梦到过,好几年前了,记得很清楚,她还在梦里给我唱过歌。” 素云很久没回忆过母亲了。 “陈老师,真羡慕你能记得这么清楚。” 素云轻叹:“其实我从没见过她,只看过照片。” “我也从没见过爸爸。” “你想他吗?” 皎玉皱起眉:“不想,我最恨他了!” “皎玉,他毕竟是你爸爸,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妈妈说过,他是个有理想的人,想拯救国家,是‘舍小家顾大家’的人。” “那你该理解他才对。” “我理解,但绝不原谅!” 皎玉突然激动起来,“为了自己的理想,就可以抛妻弃女、不管死活吗?对至亲都这么无情,怎么会对别人好?这种人哪里高尚?而且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素云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老家本来有老婆,后来考学参军,就跟人家断了联系,娶了我妈妈。那个女人还有个儿子,一直在老家过,他每年会寄些钱回去。后来他走了,我妈妈再难,也还往老家寄钱,直到抗战爆发,就断了音讯。” 素云沉默了 —— 历来人们推崇胸怀天下的英雄,可皎玉的话让她不得不深思:英雄为了理想抛弃小家,是不是另一种自私? “云妹妹,有好消息!” 茂良提前回来,身边还跟着谢道方,“增援的队伍已经推进到离前线只有四十公里的地方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回到徐州后,只有 17 日的晚饭吃得最舒心。茂良和谢道方小酌对饮,聊起昔日同窗趣事,不时开怀大笑,陈伯钧也偶尔加入,气氛难得轻松,连皎玉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素云心情也好了不少,郑嫂炖的鸡汤,她吃了小半只。 第199章 天象洒血 送别谢道方时,大家都有些不舍。 “云妹妹,让皎玉送就行,你别出去了。” 茂良拉住素云,她会意地停下脚步。 十一月的徐州格外干燥,屋后的云溪早已干涸,萧瑟的冷风卷着尘土,吹得人发冷。素云正想进屋,无意间抬头,却被天上的景象惊住了 —— 夜空繁星点点,可一条横亘的光带却让星光变得朦胧,那光带隐约泛红,像一条 “血河” 从天上垂落到地平线。 “那是什么?天上下血了吗?” 茂良也发现了,声音带着惊惶。再细看,光带越来越红,真的像鲜血在倾泻,看得人毛骨悚然。 “洒血了!天在洒血!” 二楼窗户边传来陈伯钧惊惧的喊声,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慌。 天象异常让刚平静下来的徐州城又陷入惶惶不安,人们议论纷纷、猜测不已。一大早,大刘夫妇就忙着装箱,把重要的东西打包,再让士兵搬到门口的卡车上。素云忽然想起什么:“刘叔,把屋后那块石头也抬上车吧。” “石头也要运?” 大刘愣住了。 “带回南京,放院子里压秋千架。”大刘虽疑惑,也没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云儿,都收拾好了?” 陈伯钧走进来。 “嗯,父亲。” “你母亲留下的古琴呢?” “‘凤梧’我一直随身带,也要运回去吗?” “让大刘先带回去,过几天路通了,再送你回南京,也就分开几天。到时候火车上人多杂乱,先运走更稳妥。” 素云勉强点头:“好。” 她把 “凤梧” 装进硬木匣,用青棉片包好,再用绳子捆扎结实,正要下楼,却听见茂良和陈伯钧在楼梯口说话。 “父亲,怎么这么急?难道外部队伍要打到城下了?” “昨晚的天象你也看到了。” 陈伯钧的声音带着悲凉,“这种景象我在史书上见过,是大凶之兆。小时候听太爷爷说,当年围攻天京时,天上也曾‘洒血’,没几天天京就破了,一个政权就没了。这种天象出现,必有大战、血流成河,随后就是权力更迭啊。” “可增援队伍不是已经推进到近处了吗?” “从昨天到今天,伤亡比之前还多,却一步没再推进 —— 这意味着什么?” 陈伯钧叹了口气,“你想让云儿跟大刘一起回南京,我理解,但不行:一来南边在打仗,只能绕远路,她怀着孕受不得颠簸;二来外部队伍的目标不是徐州城,这里暂时还安全。” 自 11 月 11 日开战起,徐州的东、南两门就成了全城最忙碌的地方。南边的队伍正在争夺一处要地,铁路已断,南城门成了离开徐州的唯一通道。刚开始守兵还会设卡盘查,后来出城的人流车流像洪水一样,也就不管了。城里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开门的,立即引来市民疯狂抢购 —— 米面、油、肥皂、棉布,见什么抢什么。空荡荡的街上,几家紧闭的店铺门板前,一串串用绳子穿起来的纸币在冷风里哗啦作响,像一串串招魂幡。 第200章 败兵入城 徐州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却又不得不守,这里打过多少仗,连当地人自己都数不清。但 18 日起东城门的景象,还是让人心惊肉跳:按惯例,卡车进城前,哨兵要登车检查,把已经没气的、奄奄一息的伤兵从人堆里拖出来,扔到路边。不一会儿,东门外的尸体就堆成了小山,来来往往的卡车不断,却没人顾得上挖坑掩埋。 “云妹妹,天黑了,咱们回去吧,以后别来这儿了。” 茂良轻声劝道。 “如果扶松回来,一定会经过这里。” 素云望着黑洞洞的城门,声音发颤。 “可他还在前线啊。” “我知道,可心里总抱着一丝侥幸,明知道不可能,却忍不住这么想。” 茂良叹了口气:“我懂你的苦,可这么折磨自己没用,还会连累孩子,何苦呢?” “良哥哥,我真的好想扶松…… 前天孩子开始胎动,可他爸爸却不知道。我不敢想,如果他回不来……” 素云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她突然用力甩了甩头,语气坚定起来,“不,他一定会回来!一定!” “扶松哥答应过你的,他说到做到,别胡思乱想了,咱们回去。” 1948 年 11 月 23 日,徐州的日子看似和往常没两样,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直到傍晚,素云才猛然发觉 —— 以往穿梭不停的伤兵车不见了,整座城市安静得有些可怕。这份安静是吉是凶,她心里没底。 淮北的冬天干冷萧瑟,几只老鸦叫着飞过天空,夕阳把它们的翅膀染成血红色,满是苍凉。茂良又在吹箫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用《水龙吟 —— 登建康赏心亭》送走夕阳,如今吹得愈发娴熟。 “良哥哥,是想回南京了吗?” 素云轻声问。 “不是想念南京,是想念我们在南京的日子 —— 随园赏梅、玄武泛舟、秋游栖霞,那时多快活,可惜回不去了。” 茂良放下箫,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从前总觉得有操不完的心,现在才懂,那不过是无病呻吟。人啊,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茂良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素云心上,让她莫名不安。门开了,是叶丹霞 —— 她还穿着土黄色的制服,却没了腰间的皮带,一只绑腿也不见了,满身血污和尘土,早已没了往日的飒爽,只剩败兵的狼狈。她一进门就脱力栽倒,干裂的嘴唇嗫嚅着:“水…… 给我水。” 素云端来温水泡的剩饭,加了些咸菜。叶丹霞吃完,脸色才稍好一些。 素云忍不住追问:“叶中士,扶松呢?他在后面吗?” 她边问边盯着大门,盼着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完了,全都完了。打了 12 天,七万人全没了!” 叶丹霞的话像重锤,素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增援的队伍没帮忙吗?” 茂良急着问。 “能听到枪炮声,黄司令天天爬房顶盼,可就是过不来。我一路逃回来,看到他们都撤了。” 第201章 严杀尽矣 “七万人…… 全没了?” 茂良的声音发颤。 “死了一半,降了一半。活下来的,缴了枪就被拉去打咱们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没被留下?” “他们不要女的,直接放我走了。” 素云的声音抖得厉害:“扶松他…… 是不是被俘了?” 叶丹霞站起身,目光躲闪,不愿对上她的眼睛:“云姑娘,我本不想来,可旅长嘱咐过,一定要给你个准信,我不能失信。” “他到底怎么了?” 素云一把抓住她,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 哪怕被俘也好,只要活着。 “旅长他…… 战死了。” 叶丹霞别过脸,生硬地说。 素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连摇头:“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亲眼看到他从坦克里被抬出来,直挺挺的,全身是血……” “你看清楚了吗?走近看了吗?” 素云还在挣扎。 “我是俘虏,哪能靠近?” 听到这话,素云像抓住救命稻草:“这么说你不确定?他也许只是受伤,或是被俘了!” 叶丹霞叹了口气,解开军服扣子,转过身 —— 素云一眼就看到她里面穿的麻灰色毛衣,肩上还带着两条熟悉的大麻花。 “这…… 这是我给扶松织的毛衣,怎么在你这?”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用返乡费从一个乡民那买的,他说,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毛衣上的血迹早已结痂,素云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意识。 11 月 24 日天刚亮,一辆敞篷马车就驶出了徐州东门,马蹄扬起一路尘埃。素云穿着粗布棉袍,用方巾遮住隆起的小腹,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藏不住一夜的悲痛。她不愿相信扶松已死,一定要去前线亲眼确认 ——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 茂良驾着车,心里满是矛盾:赶得太快,怕妹妹受不住;走得慢了,又怕错过复通的火车,没法带她回南京。直到下午三点,人和马只歇了两回,终于看到碾庄西头的小河沟。素云想掬水擦脸,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掌心里的水上飘着血丝,她吓得赶紧甩手。 “这河里有血!” 茂良一看,河水泛着淡紫色:“沿着河往上走,肯定能到主战场。” 走了百来米,一座木桥横在河上。两人刚要牵马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 —— 木桥像座拦河坝,桥下堆满尸体,浑浊的血水从桥面溢出,像一条二十多米宽的血瀑。素云跟着茂良过桥时,看到桥下的尸体被泡得发白肿大,大多赤身裸体,黑乎乎的头颅在水面漂浮,让人毛骨悚然。 “别往下看,闭眼。” 茂良把她送过桥,又小心地把马车赶过来,生怕马儿受惊。 过了桥,素云拉住茂良:“扶松会不会在这里?” “叶中士说他从坦克里出来,应该不在河里,咱们去村里找。” 茂良轻抽马鞭,马车向碾庄驶去。 《九歌 ——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第202章 心上生茧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碾庄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成了一座死寂的 “地狱”—— 没有哀嚎,只有遍地残破的尸体和凝固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骨肉烧焦的味道。素云在尸堆中小心行走,脚下不时踩到浮肿的手臂或血肉模糊的大腿,她才懂,小河沟的景象不过是前奏。 很多尸体像叠罗汉般堆着,她想找,却发现百姓早已把衣服扒光,连军装标识都没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几声犬吠打破寂静,几只野狗正在争食,一只黑狗拖着人的肠子,嘴角淌着血,眼睛在夕阳下闪着绿光。素云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吐了出来 —— 她不敢想,扶松会不会也像这样,被野狗啃食,尸骨无存。 “啊 ——” 她仰天长啸,宣泄着悲愤。野狗被惊到,慢慢围成扇形逼近。茂良赶紧掏枪,射杀了最前面的一只,把死狗拖到尸堆里藏好。这时,清理战场的人被惊动,围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的?” 为首的人厉声问。 “我们是海州女师的,去徐州投亲,路过这里。” 茂良镇定地解释,“我太太看到野狗受惊,引来了它们,还好你们来了。” 对方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太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小韩。 “小韩?你怎么在这?” 素云又惊又痛。 “旅长他…… 死了。” 小韩的话再次确认了噩耗。 “他怎么死的?” 茂良追问。 “当时旅长去开坦克,我带警卫排突围,有人抱炸药包钻到坦克底下,履带炸断了,又一发榴弹过来,我被炸晕了…… 后来我找过,可每天要埋上万人,根本找不到。” 话没说完,小韩就被催着开拔,匆匆走了。 素云站在原地,心里的愤恨压过了悲伤。她喃喃道:“扶松,我来过了,却没能带你回去。原谅我,孩子我会好好生下来,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茂良扶她上车,刚要启动,几个人簇拥着一位首长骑马经过。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疑惑地念出一个名字:“咦?毓贞……” 茂良怕生事端,赶紧催马快走。素云却没听见 —— 从呕吐的那一刻起,她那颗柔软的心开始长茧,往后岁月里,这层茧会越来越厚,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回到徐州已是次日午后,陈伯钧刚睡醒,见二人风尘仆仆归来,大吃一惊:“你们怎么回来了?没赶上火车吗?” 茂良一头雾水:“什么火车?我们刚从碾庄回来,皎玉没跟您说?” 陈伯钧一拍大腿:“昨晚在办公室值班,一宿没回,还以为你们去车站了。糟了,车票肯定送秦月梅那儿了,也怪我没说清楚。快,你们赶紧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赶得上!” 第203章 兵临城下 “哪趟火车?” “最后一班去南京的!” 徐州火车站自 15 日起就冷寂了,这天却突然人山人海。茂良带着素云和皎玉赶到时,连候车室都挤不进去,何况没票,只能折返。路过一处宅院,茂良让司机停车 —— 他还不甘心,想进去找找有没有车票。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满是空药瓶、用过的针头和绷带,一个杂工正默默清扫。见他们来,杂工主动上前:“是陈茂良先生吗?秦护士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茂良急忙拆信,却只看到一行冰冷的字:“我走了,两张车票宁愿卖掉,也不会留给她。既然你爱她,我就成全你们 —— 月梅。” 茂良怒不可遏,把信扯得粉碎。 “良哥哥,算了吧。回不回南京,对我来说没区别。” 素云轻声劝道。 “徐州是危城,早晚要被围住,太危险了!” “他们要的是城池,还是人?逃到哪不都一样?” 素云语气里满是悲怆,“扶松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不,你还有孩子,有我,有父亲!” 茂良急了,“你要坚强,自己先绝望了,谁也帮不了你。” 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唤醒了素云的母性。 “是啊,为了孩子……” 她抬头看向茂良,点了点头,“咱们回去吧,父亲该等急了。” 这时她才发现皎玉不见了,好一会儿,皎玉才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红肿 —— 这里曾是她和母亲生活的地方,故地重游,难免伤怀。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的心里不是伤痕累累? 这趟火车似乎带走了徐州最后的希望,留下的只有绝望。南线的队伍没拿下要地,反倒被包围;两条铁路彻底断了,徐州成了一座孤城。冬日的运河早已干涸,没来得及离开的人,像河床里的鱼,只能眼睁睁等着水耗尽。城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物价飞涨,死亡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松楼的人不必愁生计:皎玉负责做饭,素云打理家事,各人打扫自己的房间。叶丹霞住进来养伤,陈伯钧已安排她进警卫连,只是暂时没法报到;谢道方也在茂良邀请下住了进来,这也是皎玉暗暗期盼的。松楼从未这么热闹,只是它不再属于葛扶松 —— 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茂良大哥!” 皎玉叫住正要回房的茂良,欲言又止,“我能不能换个房间?” “和陈老师住一起不好吗?能相互照应。” “你不知道……” 皎玉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板,“昨晚陈老师把葛旅长的毛衣、军装套在枕头上,抱着枕头又哭又笑,样子好吓人。她是不是…… 疯了?” 茂良心里一紧 —— 从碾庄回来后,素云一直很平静,他还以为她很坚强,没想到她把痛苦藏得这么深。 “好,你今天就搬到叶中士旁边的小房。别跟别人说这事,有人问就说怕影响陈老师休息。” 皎玉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夜深了,月光温柔却掩不住人心的伤痛。 第204章 弃城而逃 茂良在二楼徘徊,隐约听到素云房间里的啜泣声,他敲开房门,径直走到床边 —— 被子里,一个套着毛衣和军装的枕头靠在墙边,上面满是泪痕。 “云妹妹,你有苦就说,别这样折磨自己!” 茂良的手在发抖。 素云一把抢过枕头抱住:“我知道扶松不在了,可我控制不住想他……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心像被揪着疼……” “那你就别想!他为了所谓的荣誉死的时候,想过你吗?” “他是刻在我心上的人,哪能说不想就不想?” “忘不了也得忘!” 茂良低吼着,把镜子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自己,是人是鬼?” 镜中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活像个女鬼。素云自己都忘了多久没照过镜子。茂良又气又疼,夺过枕头:“明天我就把这些衣服烧了做‘头七’。” 素云 “扑通” 跪下,抱住他的腿哀求:“把毛衣留给我吧!” “不行!” 茂良语气软了些,“毛衣给叶中士穿,她总穿得单薄。你不能再这样,不然孩子保不住。时间会冲淡一切,答应我,好好活着。” 素云含泪点头。 “我们真的要放弃徐州吗?” 素云轻声问。 “看样子是,得早做准备。” “为什么我们总像丧家犬一样逃?” “输了就得认。行了,不说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这天晚上,茂良等素云睡着才离开,他暗下决心,以后每晚都陪她聊聊,等她安心入睡。 这个冬夜,陈伯钧也难以入眠。长子牺牲时,他还只是预感不妙,现在却真切感受到 “大厦将倾” 的绝望。窗外漆黑一片,徐州早已没了生机。放弃徐州、退守蚌埠,靠淮河天险拱卫南京,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可最高层却迟迟不下命令 —— 既想保徐州的队伍,又想救被围的队伍,还想决战,却处处掣肘。 “举棋不定,亡国之兆啊!” 他长叹一声,望向东南方 —— 不知道兰娣和淑怡有没有到台湾;又望向西方,那里有故乡和亲人的坟茔。陈家四分五裂,家不成家,国将不国,他只觉心如刀绞。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早已成灰,现在才懂,不如做个乡间田舍翁安稳。 11 月 30 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徐州却依旧死寂 —— 没有鸡叫,家禽早被吃尽;街上空无一人,没有店铺开门,也没有抢购的市民。这座城市,早已成了 “死城”。 突然,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过,急刹车的声音划破沉寂。 茂良和谢道方跳下车,冲进院子:“快收拾东西,立刻撤出徐州!” 这声呼喊像春雷,不仅松楼,整个城市都躁动起来,人们睁着惊恐的眼睛,像没头苍蝇般乱撞。 素云收拾好东西出门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无数汽车满载着人和物资,堵得水泄不通;蓬头垢面的人们疯了似的往前冲,只恨自己少长两条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第205章 逃亡路上 “老将军呢?” 叶丹霞上车就问。 “父亲和其他人一起撤,让我们先接你们走。” “这样走,不会有麻烦吧?” 皎玉担心地问。 “现在人人只顾逃命,没人会管我们。” 谢道方说。 茂良从后视镜看到叶丹霞抱着个沉重的布口袋,问:“这是什么?放后备箱吧。” “后面满了。” 叶丹霞把口袋搂得更紧。 30 万队伍、上万学生、数万名职员挤在公路上,前行缓慢,混乱不堪。正午时分,茂良把车停在路边,拿出干粮分着吃 —— 怕遇到溃兵抢车,不敢下车。皎玉忽然面露难色:“陈老师,我想小解。” 素云环顾四周,只有一片枯玉米地,便带着皎玉和叶丹霞钻了进去。 三人刚上车,玉米地就着了火,浓烟滚滚。有人喊:“追兵来了!” 公路上瞬间乱作一团,人车疯窜,士兵和官员纷纷弃车逃跑,漫山遍野都是穿着制服的人,像蝗虫一样。好半天才弄明白,是有人乱丢烟头点燃了枯秆。 “能不喝水就别喝!” 叶丹霞严厉地说,皎玉吓得点头,谢道方忙轻声安慰她。 “云妹妹,没吓到吧?” 茂良缓缓开车,关切地问。 “怎么会?又不是第一次逃。” 素云自嘲地笑了,“为什么我们总在逃命?鸟儿累了还能归巢,我们却像被猎狗追的羊,不停奔跑。” “因为命运在追我们。” 茂良轻声说。 “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当然有,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走走停停,12月2日黄昏,一行人马在一座不知名的庄子里暂时歇了下来。村子里早已是空无一人,莫说人,就是小鸡崽都见不到一只,显然先头部队早已扫荡过了。素云面有难色,从1号中午到现在,带的烙饼已吃完了,可怎么办呢?好在走时将家里剩的半袋大米带了来,锅灶是现成的,煮锅粥应是不成问题。茂良开始拆栅栏当柴火,谢道方和皎玉去水井边挑水,素云刷洗灶台。 叶丹霞颇不甘心,在鸡窝边徘徊半天,又跪下来伸手掏弄了好一会儿,忽然如获至宝般喊了起来:“看,有个鸡蛋!”那不过是只幼蛋,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上面还沾满鸡毛和鸡屎,大约如此才能在窝里存留至今吧。 谁也不知道这种逃亡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所以晚餐的唯一内容是一锅稀薄的米粥和一只鸡蛋。粥很快喝完了,可鸡蛋只有一个,怎么办?最后商定,素云有孕,叶丹霞伤未痊愈,都需要营养,只她二人一人一半。 大约这顿清寒的晚餐谁都没吃饱,只能饥肠辘辘地睡觉,这样至少能节省身体的热量。素云借故出了屋,见茂良果然在检查吉普车车况,忙凑上前去,将手帕包着的一小块东西递给他。茂良打开一看,原来是半个鸡蛋:“怎么?你没吃吗?” “良哥哥,我不要紧的,你明天还要开车,不吃好不行的。” 第206章 意料之外的重逢 “我不饿,还是你吃吧。” 两人互相推让,最后各退一步 —— 素云吃了蛋黄,茂良吃了蛋白。 “云妹妹,只怕明天我开不了车了。” 茂良语气低沉,素云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受伤了?” 茂良摇摇头,眉头自始至终没松开过:“车没油了。” “怎么会这样?” “这几天路上太堵,油耗得厉害。明天要是没奇迹,只能弃车走路了。” 茂良的话没错。第二天清晨,吉普车刚开出半公里就熄了火。几人正犯愁,远处北面忽然烟尘滚滚,一队人马开了过来,原本寂静的公路瞬间变得嘈杂。茂良的车虽停在路边,却还是占了些路面,卡车通行时不得不放慢速度,抱怨声很快此起彼伏。 “前面开这么慢,是乌龟吗?” “没看见哪!旁边有车挡着,老子怎么快?” “哪个不长眼的把车停这?再不让开,老子崩了你!” “老总,对不住,车没油了。” 茂良耐着性子恳求,“您要是方便,匀点汽油给我们,我马上把车挪走。” “匀给你们?我们的油还够不够自己用都不知道!” 那人扫了眼素云和皎玉,语气轻佻,“不过,这几个娘们可以跟我们走,我们捎带一程。” “嘴巴放干净些!趁老娘没发火,赶紧滚!” 叶丹霞当场破口大骂。 败兵如匪,哪会轻易罢休,眼看冲突就要爆发,一声巨吼突然传来:“你们干什么?”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那人抬头一看,愣了:“罗上校!” 茂良也认出了他:“罗健?你怎么在这?我们还以为你早到蚌埠了。” “参座也以为你们到了。” 罗健反问,“陈老将军呢?” “在后面吗?” “在,我带你们去找他!” 不过两天没见,陈伯钧像是老了好几岁 —— 背更驼了,眼里满是血丝,茂良看了心里一酸。可在陈伯钧眼里,灰头土脸、满身风尘的儿子,同样狼狈不堪。见到他们,陈伯钧的心沉了半截 —— 本以为他们早脱险,没想到竟也陷在这里,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但对茂良来说,和父亲重逢也算好事:车子有了油,暂时不用愁肚子问题了。 午饭后没多久,陈伯钧要去司令部开会,茂良带着素云几人跟着军官教训团一起走。这一路还算顺利,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天就能到永城,茂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黑夜总是格外寂静,远处群山的轮廓显得有些狰狞,像要把这片洼地一口吞掉。 “过了这座山就是永城了,到时候咱们就能找个地方落脚。” 素云轻声安慰身边的皎玉。 “真的吗?” 皎玉像只惊弓之鸟,“可我总觉得,这条路好像走不到头似的。” “到头?早着呢!” 叶丹霞的话依旧刺耳,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说不定更苦的还在后面!这些不是咱们能操心的,想也没用。快睡吧,大半夜吵吵嚷嚷的,烦不烦!” 大通炕上很快没了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声在暗夜里打转。 第207章 身陷重围 另一间简陋的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昏昏暗暗,映得陈家父子的脸满是焦灼与绝望。 “父亲,之前不是说‘打则不撤,撤则不打’吗?怎么又要停止往西走了?” 茂良急声问道。 “唉 ——” 陈伯钧重重叹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中午刚接到命令,队伍不能往西撤了,要转向濉溪口,和另一支队伍一起去救被围的队伍。” “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茂良又惊又气,“真要打,当初就不该放弃徐州,至少那里还有坚固的工事。现在都撤出来了,又要回头去打,这不是把二十万人白白送出去吗?” “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负责指挥的人也清楚。” 陈伯钧揉了揉眉心,“可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能怎么办?”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这样糊涂的命令,为什么非要听?” 茂良既不甘心,又满是绝望。 “要是队伍能安全撤出去,不听命令倒也罢了。” 陈伯钧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万一撤不出去,又违抗了军令,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难道就只能这样等着,听天由命吗?” 茂良攥紧拳头,却没半点办法。 陈伯钧痛惜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只能这样了,良儿。” 茂良愣了一会儿,父亲这般亲昵的称呼已是多年未曾听过了,他一时语塞:“父亲,您————————” 陈伯钧无力地摆了摆手:“太晚了,睡吧!” 12月4日拂晓,一阵隐隐约约的雷声刺激着人们的耳膜,有警醒的人细听,原来不是雷声,而是愈来愈密集的枪炮声。于是寂静的黎明瞬间变了模样,刚才还空旷无人的山村瞬间拥满了急于逃命的人群,汽车推着汽车,士兵挤着士兵,谁被挤倒了,车辆就从谁身上碾过去,是死是活没人问。到处是粗野的叫喊声,失望的哭泣声和四周传来的炮声,机枪声。 当三个女人上车时,素云是平静如常,叶丹霞满是不屑,皎玉则是一脸木然。从新安镇到徐州,不到半个月的功夫,眼前的场景已上演过若干次,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人类的神经如果反复遭受强烈的刺激,麻木是必然的。然而,大脑神经可以麻痹,但肠胃对于食物的记忆力却要强烈固执得多。不觉已近正午,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虽说还剩小半袋米,但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锅灶煮饭呢?还好茂良这还有几个罗健给的红薯,于是一人一个将就一下。那红薯是生的,表面还脏兮兮地糊满了泥,想洗一洗再吃吧,但哪里有水呢?茂良和素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俩当自己还是公子小姐哪!现在咱们是在逃难!逃难!懂吗?能活着吃口东西就不错了。”叶丹霞话中满是轻蔑。 素云咬咬牙,用衣襟将红薯皮上的泥擦了擦,闭上眼睛狠吃起来。 苏北平原的12月已是严冬,日光短促,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暗了下来,还下起了小雨。 第208章 野地造饭 冬雨夹杂着点点雪子,打在车窗上叮冬作响,紧闭的窗玻璃亦无法阻挡那阵阵彻骨的寒风。虽穿着棉鞋,素云仍觉得两只脚已冻成两块生铁一般,她不停跺脚,以免它们冻僵。 “不行了,我的脚木了,踩不了刹车。叶中士,你能开一下吗?”茂良转头问。 “我手脚早就僵了,不行就停车歇一下吧。反正又逃不出去。” “是啊,天又冷,肚子又饿得厉害,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谢道方附和。 “但现今只剩这么点米了,这荒郊野外连个遮挡都没有,怎么煮饭呢?”素云犯了愁。 茂良略一沉吟道:“我下车看看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茂良回来,棉袍湿了半片,冻得直打哆嗦。他指着西边一块高地说:“那边有座大户人家的坟茔,有水泥顶穹,咱们可以去那里休息一下。” 一行人随他到了那里,却只有顶上有穹,四周是通透无遮挡的,只得在靠近墓碑处捡几块石头垒起一个简单的“品”字灶,再捡些柴枝来准备烧火。可没有锅,拿什么煮呢?谢道方想起车上带着有个洗脸盆,便自告奋勇去拿。可这边叶丹霞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树枝被雨水打湿,只是冒烟却烧不起来,呛得大家睁不开眼。茂良只好带着皎玉去捡些干些的柴枝回来,总算烧着了,脸盆也拿来了。米也没法淘了,只得用接的雨水加上半壶白凉开直接放火上煮,脸盆没有盖子,烧了半天不见沸,茂良只得将雨披盖在盆上。折腾了半天,好容易嗅到久违的米饭香,饿极了的人也顾不上饭是夹生的,一人抓几把忙不迭地送到嘴里嚼着,一盆饭一会儿就见了底。 雨渐渐下大了,茂良嘱咐大家收拾好东西回去,他自己踩灭了火堆,又用一根树枝将未燃尽的柴火撇到一边,回过身来对着那块崭新的大理石碑石深深鞠了一躬。 “良哥哥,你这是做什么?”茂良苦笑道:“咱们落难至此,得主人家阴宅庇护,临走怎能不辞别呢?” 素云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悲凉之感,便也向暮碑鞠了一躬,悠悠地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我算是明白了!” “嗨,你们俩磨矶什么,还不快走?”叶丹霞已穿好雨披,不耐烦地催促。 同样的泥巴小路,却比来时泥泞湿滑了许多。茂良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扶住素云的肩头,生怕她摔着。素云穿着雨披,一手扶着茂良的胳膊,一手护住日益隆起的肚子,连日奔波,似乎很久没感觉到胎动了,她心中不安。衣食不保的逃亡生涯,她能保住孩子吗? 好容易回来,却见罗健已在雨中等待多时了。 “你们可回来了,快上车,跟着我的车走。参座特命我转头接你们!” “去哪里?” “陈官庄。” “不是东进濉溪口吗?怎么又改了?” 罗健沉吟一会儿说:“公子你们可得有个准备,我们————————我们可能被包围了!” 第209章 一袋炒米 陈官庄喧嚣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才渐渐静下来。从徐州往西撤的二十万人马,再加上数十万难民,慢慢聚集在这片不过百来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 对内,有停止撤退的命令压着;对外,包围圈正一天天缩小,即将被围歼的命运像沉重的黑云,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从新安镇到徐州,再从徐州到陈官庄,无论逃到哪里,死亡的阴影总如影随形,像一张挣不脱的命运之网。素云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用一条军被裹住腹部,忽然,肚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 动作很细微,却让她瞬间松了口气。孩子没事,她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能放下来些。 茂良掀开油布门帘,递过来四块奶糖:“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早上肯定没别的吃的了。从徐州出来时,每个人最多只带了三天的干粮,现在只能等空投补给了。” “空投?” 素云接过奶糖,心一下子凉了,“这几十万人要吃要喝,就靠那几架飞机?” “是三个航空运输大队。” 茂良轻声纠正。 “那也还是杯水车薪啊。” 素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我看不等外面的人打进来,咱们先得活活饿死在这里。” “云姐,”皎玉嘴里正嚼着糖,说话有点支吾不清:“叶中士那里有一整袋炒米,早上我亲眼见她抓一把吃来着。” “真的?原来她那袋子里装的是这个,难怪———————”茂良似乎明白了。 “那有什么用,她连上厕所都恨不得挂着那个布袋,分明是防着咱们。就别指望了!” 素云的话音刚落,门帘后便响起叶丹霞尖厉的嗓音:“又在背后嚼舌呢!” 她呼地掀开门帘,气鼓鼓地将一小碗炒米放到炕桌上:“你们放心,在我的炒米吃完之前,你们不会饿死的。全是少爷小姐没挨过饿受过苦,要是任由你们敞开肚皮吃,咱们全得饿死!” 素云的脸羞得通红,忙拉着她道歉,茂良也帮腔:“我就说叶中士不是那么自私的人,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你们还不信!” 叶丹霞似乎天生接受不了他人的赞美:“行了行了,还是想想以后吃什么吧!咱们已经被包围了,这么多人只一袋炒米,坚持不了两天的。” “不是说今天就会空投吗?” “咱们这位总统,说话从没有准数,还是别指望了。” “这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我们有奶糖,还是把这碗炒米留给父亲吧!我送过去。” 素云正要起身,叶丹霞摆摆手:“不必了,我已送过去了。” “谢谢你,叶中士!”茂良的道谢很认真。 12 月 6 日,空投终于来了。这次投入了不少空中力量,近千架飞机昼夜不停地投放物资。因担心地面火力,飞机不敢低飞,高空落下的米面袋子常被摔破,粮食洒得满地都是,饿极了的人们还是疯了似的争抢,场面混乱不堪。即便如此,包围圈里的人实在太多,每天空投的粮食只够每人勉强吃一顿,能不饿死已算幸运。 第210章 门板之争 困兽犹斗,没人愿意坐以待毙。从 4 号到 6 号,战斗一直没停过。和以往不同,这次人人都想当先锋,没人愿意做掩护 —— 不是为了立功,而是先锋部队打进庄子,还能找些老百姓的存粮,掩护部队却什么都得不到。 窗外的枪炮声响了一夜,素云和陈官庄的许多人一样,早已习惯了这震耳欲聋的声音,习惯了混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有时炸弹爆炸声像滚雷般近在咫尺,她还会捂着耳朵对皎玉说:“你听,这个离咱们很近吧?” 皎玉还没应声,就见茂良扛着一袋米走进来,皎玉立刻跳起来:“良大哥,有米了!太好了!” “这是父亲分给咱们的,省着点吃。柴火也不多了,中午多煮点,晚上就吃剩的,记住了?” “记住了!” 皎玉抱着米往厨房去了。 素云见茂良神色颓丧,疑惑地问:“怎么了?突围没成功?” “还突围呢!一支队伍一夜间就全没了,好几万人啊!” 素云很惊讶 —— 就算不抱希望,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茂良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咱们得做好长期被围的准备。好在父亲现在协助负责空投的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突围没希望了,战斗却依旧激烈,枪炮声一直持续到 12 月 10 日中午才渐渐平息 —— 第一次突围彻底失败。不仅一支队伍全军覆没,包围圈还被越收越紧,成了插翅难飞的绝境。外围打得激烈,包围圈里也不太平。 “你们要干什么?” 院门口传来吵闹声和叶丹霞的呵斥。 素云和皎玉跑出去一看,叶丹霞正站在门槛上,一手护着半扇门,一手举着枪,眼神凌厉。地上躺着另半扇门,七八个士兵呈扇形围着她,双方子弹都上了膛,气氛紧张到极点。 “你们当官的天天有米面吃,我们借块门板煮点肉都不肯!饿死我们,谁还替你们卖命!” 为首的老兵蓬头垢面,眼里满是血丝,像饿狼一样,模样吓人。 “算了,叶中士,让他们把门抬走吧!” 茂良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 叶丹霞还想争辩,被他制止了。看着士兵们抬着门板得意离开,叶丹霞气冲冲地说:“你为什么让着他们?咱们怕他们不成?” 茂良平静地说:“他们现在不是人,是饿疯了的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明白吗?” 说着,他一手扶住剩下的半扇门,一脚蹬过去,几下就把门板卸了下来。 “良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素云不解。 “做什么?咱们也没柴烧了!” 茂良把门板搬到院子里,脱下外套,只穿件羊毛背心,开始劈柴。 素云看着他,眼前忽然闪过玄武湖的画面 —— 一会儿是茂良穿着这件背心和她骑双人自行车,一会儿是他在这农家院里挥汗劈柴,两个影子渐渐重叠。她心里堵得难受,等茂良劈完,赶紧帮他披上外套,又要去倒茶。 “不用了,喝点井水就行。” “那怎么行?” 第211章 风雪陈官庄 茂良叹口气,掏出烟点燃,拉过个小板凳:“云妹妹,坐下来聊聊吧。” 素云默默坐下,茂良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把门拿走吗?” “知道,他们是饿狼,惹不起。” “是。这包围圈里,人人都朝不保夕,人人都可能变成狼。我们现在还能算人,只是因为还有口饭吃。可包围圈越来越小,很多空投物资都落到了对面,再这样下去,我们早晚也会变成那样。” 他吐了个烟圈,烟圈慢慢散开。 “你知道这里最缺的是什么吗?” “粮食。” 素云脱口而出。 “对,但除了粮食呢?” “柴火?” 茂良点点头:“这里的简易住处越来越多,门板、窗框、茅草屋顶都烧光了,现在连死人的棺材、饿死的牲口都被分着烧了、吃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素云一阵心慌。 “父亲已经向上报告了,希望以后空投熟食,应该会有改变。云妹妹,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们以后尽量别出门,在家也要注意安全。” 夕阳像一摊暗红的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记不清从哪天起,空投的不再是生米白面,而是一摞摞烙好的大饼。据说为了筹集这些饼,不少地方都在赶制,但这丝毫没改善包围圈里的处境。第一次突围失败后,包围圈收得更紧,很多空投物资都落到了对方阵地,损耗越来越大。 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陈官庄上空,让这拥挤不堪的地方更显压抑 —— 这样的天气,冬天里往往预示着大风雪。除了进屋的门,其他门早被拆下来烧了,刺骨的北风在屋里乱撞,炕也早凉透了,素云和叶丹霞只能把所有能御寒的衣被都裹在身上。 “照这样下去,这里根本待不住,咱们还是搬到地下室去吧!” 叶丹霞冻得牙齿打颤。素云皱了皱眉 —— 她知道那地下室,是由防御工事改成的地下坑道,听说有人每天夜里在里面寻欢作乐,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去那种地方。 “算了吧,父亲只分到一间地下室,咱们这么多人去了也住不下。” 她推托道。 叶丹霞还想劝,就见皎玉领着两个女孩进来。她们衣衫破旧,棉袄的棉絮都露了出来,瘦得只剩皮包骨。 “陈老师,救救我们吧!” 素云认出她们是运河女中的学生,忙让她们坐下。 皎玉急着说:“云姐,要不是我拦着,她们就被拉去‘地窝子’了!” 素云一下明白过来,可还是无奈地说:“我这里也没有大饼了。” 她后悔没把中午的饼留一点,转头对叶丹霞说:“霞姐,能不能去父亲那里看看有没有吃的?” 叶丹霞眼皮都没抬:“上面每天匀给咱们的口粮,自己都不够吃,我可不好意思去要。”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 你自己都要靠别人接济,还想帮别人。 看着两个学生绝望地离开,皎玉忍不住冲叶丹霞喊:“你怎么这么冷血?她们这一走,说不定就要去做‘临时太太’,一辈子就毁了!” 第212章 恐怖空投 “想活下去就得付出代价,她们该庆幸还有活路,总比饿死强。人死了,哪还有什么一辈子?” 叶丹霞毫不退让,皎玉气得说不出话,只指着她:“你…… 你……” “你什么?谢道方现在负责押运大饼,你不去找他,反倒来分咱们的口粮,还想领外人来吃,是想饿死我们吗?” “好,我走!” 皎玉气呼呼地收拾东西,素云怎么拦都拦不住。 “你别担心,她肯定去找谢道方了,他俩早晚会在一起,咱们也少张吃饭的嘴。” “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素云不满地说。 叶丹霞冷笑:“同情心会害死人的,我可不敢要。你同情她们,今天给了一块饼,明天她们还会来,还会带更多人来。包围圈里这样的女学生成千上万,你帮得过来吗?帮不过来,她们只会恨你,因为是你让她们的希望落空了!” 这番话像根刺,戳破了素云的怜悯 —— 难道父亲教的 “仁爱” 错了?她心里满是不甘。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有些事不亲眼见,你永远不明白。” 叶丹霞轻声说。 此时陈官庄的补给全靠空投,为了减少损耗,庄子中心用铁栅栏围了块空投场,不过几千平米,却戒备森严。这里算不上前线,却比前线更惨烈 —— 是争抢物资的 “战场”。 叶丹霞领着素云到时,天空阴沉得厉害,距离上一次空投已经过了很久。空投场外聚集了几百个士兵,个个红着眼,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杀气,像一群饿狼。素云有些害怕 —— 快黄昏了,还会有飞机来吗? 忽然,远处传来嗡嗡声,南面天空中出现几个银色亮点。越来越近,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了 —— 是飞机!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嘈杂声里满是一触即发的紧张。飞机盘旋了几圈,不敢低飞,无数黑点从空中落下,有的挂着降落伞,有的直接坠落。素云忽然觉得有东西溅到脸上,抬手一摸 —— 是血!一块散落的大饼砸在一个士兵头上,把他的头砸得稀烂,尸体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几十个人疯了似的抢从尸体上滚落的大饼,前一个人刚抢到,还没来得及咬,就被后一个人开枪打死…… 循环往复,最后一个人拿到饼时,空投场外已经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体。 “看到了吧?每一张大饼背后都是人命,你施舍得起吗?” 叶丹霞的语气很沉重。素云只觉得恐惧 —— 这里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地狱!生活的磨难早已让她的心长出硬茧,可她一直守着道德与仁爱的底线,哪怕被秦月梅多次算计,也没动摇过。可现在,这条底线正在崩溃,面对叶丹霞的质问,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辆卡车从空投场里开出来,路上的尸体还没清理,卡车直接碾了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下。茂良从副驾驶座跳下来,对着叶丹霞喊道:“谁让你带她来这的?” “不带她来,她永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抱着那些‘仁义道德’不放,才是害她!” 叶丹霞的话很轻,却字字有力。 第213章 雪落无声 茂良愣了愣,转向素云:“云妹妹,你没事吧?” 素云摇摇头:“良哥哥,我没事,只是…… 太惨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唉,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现在的处境就像一艘快沉的船,为了不沉得太快,只能把没用的东西扔下去,比如道德、自尊这些。为了活下去,必须自私,必须狠心,有命才有将来,别的都不重要,懂吗?” 素云虚弱地说:“别说了,我明白了。霞姐,咱们回去收拾东西!” “干什么?” “搬到地下室去!” “好!早该这样了!” 叶丹霞立刻点头。 忽然,一片冰凉落在素云脸上。她抬头一看 —— 下雪了!雪花飘飘洒洒,很快地上就积了一层薄雪。素云心里一沉:完了!这场雪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没柴没粮,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雪,无边无际,悄无声息地下着。广袤的苏北平原已是一片白茫茫,皑皑白雪覆盖了一切。然而,在那晶莹剔透的冰雪下,人类最阴暗,最丑恶的那一面却在疯狂而毫无顾忌地滋长着。 从12月20日开始的这场大雪竟持续了十天左右,空投几乎断绝,包围圈内几近绝粮,处境日益艰难。即使是在地下室,气温也不过刚达零上几度而已,严寒与极度饥饿,每天吞噬着数以千计的生命。素云坐在床沿边,用双手按着躁动的小腹,希望这样能使孩子安静些,也能让自已好受些,但显然是徒劳的。前天傍晚,茂良逮到一条冻僵的冬眠蛇,几个人好容易吃顿晚饭。但从昨天到今天,三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再无粒食以裹腹。饥饿象排山倒海的巨浪般一波波袭来,素云快被淹没了。她见自己的棉袍已破旧不堪,领口处有一簇棉絮若隐若现,就迟疑着将它抽出来,慢慢放在嘴里嚼了嚼,竟然生生咽了下去。 “云妹妹,看我们找到吃的了!”茂良和叶丹霞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地下室都没有门板,只有军用帆布做门帘,人的出现总是这么悄无声息。说着他兴冲冲地把肩上的蛇皮口袋“咚”地一声放到地上,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狗脑袋,可把素云吓了一跳。 “这,这是野狗啊!” “是啊,凶得很,奄奄一息了还咬叶中士一口呢!” 叶丹霞满不在乎地笑笑:“这算什么,小意思,包一下就好了!” 素云不可遏制地想起碾庄圩看到的那一幕,浑身乌黑的野狗正贪婪地吮食着死人的肚子,一抬头,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嘴巴正沥沥滴血————————“哇”地一声,她吐出一口酸水,也把刚才吃下的一团棉絮吐了出来。 茂良一惊:“云妹妹,你怎么能吃棉线呢?这怎么能吃?好吧,叶中士,我们赶紧找地方把它烤熟吧!” “还烤什么呀,就这么啃呗!”说完她就掏出匕首来了,素云又吐了起来。 “还是出去吧!” 第214章 野狗饱腹 “烦死了,怎么也得等夜深了才能找地方吗,现在天还没全黑,别人来抢怎么办?” “等不及了,管不了那么多!” 等到子夜时分,茂良和叶丹霞才蹑手蹑脚地回来。将手里的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块不规则形状的黄土疙瘩,这是茂良的主意。即使是夜深人静,狗肉的香味也足以使饥饿的人们发疯。他们先挖坑,再将狗肉用厚厚的黄泥巴包实,点上汽油慢慢炙烤,这样肉香便不会溢出。剥开表面的焦泥壳,金黄的狗肉香气盈室,“快吃,被别人闻见就麻烦了!”陈伯钧低声说道。 素云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狗肉,包围圈里的野狗没一条不是以死尸为食的,可是极度的饥馑让她这点抗拒立刻土崩瓦解,她抓起一条后腿狼吞虎咽————————— 似乎这一顿饱餐带来了些许好运,连日纷扬的大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空投开始部分恢复。然而一天一次的频度也只能保证高级将官和军团警卫连的最基本口粮需求,死亡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个地区。外围的前线阵地,每日都有成排成连,甚至整营的官兵集体向对方阵地投诚,包围圈的口袋进一步向内收紧。 素云的如云长发早已剪得和叶丹霞一样短,她的肚子又隆起了些。有时候她都惊异于腹中孩子惊人顽强的生命力,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还能这样茁壮成长,不愧是扶松的孩子。现在她最担心的是茂良和叶丹霞,他俩押送空投粮食的工作随时有性命之虞,但她也知道,伯父这样安排亦有他的不得已。门帘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素云舒了一口气,一定是茂良回来了! “云姐!云姐!”是皎玉,她神色慌张,一脸惨白。 “怎么了?”见是她,素云亦是一怔,自从搬到地下室,就再没见过她。她知道皎玉性子倔强,若不是真有事,断不会来找她。 “你看到道方了吗?他一早就去了空投场,这快天黑了都没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别着急,也许今天的飞机来晚了,我陪你去看看吧!” 也巧了,刚从地下室钻出来迎面正遇上茂良,皎玉急忙问:“看见道方了吗?” “他不早回去了吗?押运的卡车下午都回营了。” “坏了!”皎玉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人也差点站不住,素云赶紧扶住她,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路寻找。 连日的大雪使地上的积雪堆了有半尺多深,每踩一脚便“吱吱”作响,脚上的胶靴亦进了不少雪,脚底和靴底冻成一块,别提多难受了。 茂良担心:“云妹妹,要不你还是回去吧,路太难走了,天知道要找到何时?” 素云喘着气说:“算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回去,都走了这么远了,再说我也放心不下!” “啊——”前方突然传来皎玉的尖叫声,二人赶紧奔上前去。只见白茫茫一片的空地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第215章 血红雪白 一条鲜红的血带从他身下蜿蜿蜒蜒地延伸了十几米远,血已经凝固,血红雪白,分外刺眼—————————近了,近了,看得见灰黄色的军呢制服,看得见那熟悉无比的脸庞——————— “道方!”皎玉凄厉地哭喊着,扑倒到谢道方早已冰冷的躯体上,拼命摇晃着,想唤他醒来,却明显是徒劳的。他的胸前中弹,呢子上衣上一片血红,血已流尽,脸上的失血的惨白,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皎玉哭累了,坐在雪地里,将他已开始僵硬的身子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脸庞,素云怆然,他们只能肃立一旁,此时此刻,任何想安慰的话语都是多余的。 突然,皎玉从谢道方紧握的右拳里抽出一块布条,更加悲恸:“道方!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害了你———————” 她捶胸顿足,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要朝自己头上砸,好在茂良眼疾手快,不然早已头破血流。素云轻声抚慰,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委。原来那布条是包袱皮的一角,谢道方平日里都用它来包大饼回去给皎玉吃。原本作为押运官,他分到的口粮也够两人吃个半饱,可皎玉不忍心运河女中的昔日同窗们一个个沦落到军官们的地窝子里任人糟蹋,便开始接济她们。这下可苦了谢道方了!他不得不每次空投时都寻隙藏起一些大饼,等押运结束再回头偷偷取回家。在这个大饼比人命,比黄金都贵重的时刻,这样做怎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谢道方长眠在了一株油桐树下,不敢立碑,只是隆起了一块小土堆。从日出到日落,皎玉一直跪在那座土丘前,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不时还喃喃自语。素云怕她有事,只得和茂良,叶丹霞一起轮流守着她是缘分,是情义,还是这一年多共患难的经历,总之在素云心里,早已将皎玉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般,她的痛她感同身受。 “云妹妹,今天一定要劝皎玉和我们一起住!” “那是自然,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住地窝子。” 素云看着皎玉的背影,不假思索地说,忽又觉得奇怪:“良哥哥,怎么特意说这个?出什么事了吗?” “今天我去他们的‘地窝子’看了,有人掀翻了降落伞,里面落满了雪,被子都湿透了,根本不能住人了。” “什么?有这样的事?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不就那些女孩子干的呗!” “她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恩将仇报吗?”素云向来沉静内敛,但这次还是被激怒了:“小谢为了她们搭上一条命,他和皎玉是多好的一对儿,现在天人永隔。她们还想怎样?啊?” 茂良指了指皎玉的方向,示意她安静些:“其实叶中士说的对,人性从来都是自私的,索取惯了便认为别人的付出和给予都是应该的,一旦得不到了便恨之入骨。正所谓‘久负大恩反成仇’啊!” 第216章 霞姐的生存哲学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陈伯钧的地下室只有一间,现却住了五个人,只得中间用军用帆布隔开,素云,皎玉,叶丹霞住里间,陈伯钧和茂良住外面。里间用砖头,石块垒起一张炕,铺上板子,垫上褥子,三个女人做一头睡。外间夜里铺上两张行军床,白天收起来做起居室。连日冰雪未化,好在地下温度尚有十摄氏度左右,不然真活不了。 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黑夜和白昼本没有界限,但见皎玉也睡着了,素云知道夜深了。自从谢道方死后,四五天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睡沉。 “可怜的孩子!”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谁不可怜?你不可怜吗?我不可怜吗?阿良不可怜吗?” “霞姐,原来你还没睡。”叶丹霞的话总是冷酷不中听,但每次血淋淋的事实总能佐证她说的是对的。 “霞姐!” “什么?” “你说的是对的,我应该向你道歉。” “你知道怎么做就行了,还道什么歉,酸不酸呐!” “不过我一直不明白,皎玉不过是不忍心自己的同学活活饿死,小谢因为爱皎玉,不忍心她良心上受折磨,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弄大饼回家。他们错了吗?为什么结局是这样 ,不是说天道酬勤,好人有好报吗?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呢?” “他们当然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仁义道德,那是吃穿不愁,有钱有闲的时候讲究的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朝不保夕,连树皮也可以生吃的日子,还讲同情心,讲得起吗?咱们只能看顾好自己和身边最亲最爱的人,至于其他人,人各有命,管不了了。” “那么你呢?你最想保全的人是谁?” “当然是我自己,还有你。”素云略有些吃惊,这是她第一次从叶丹霞口中听到温情的话。 “没什么可奇怪的。葛旅长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是他最爱的人,我只能尽全力保全你。”一阵沉默。 “那-------伯父呢?”素云小心地问道。 “将军他并不需要我保全,我也没那个能力,相反,倒是他一直在庇护着我。别说我了,你呢?你认为最重要必须保全的人是谁?” “首先是孩子,再是伯父,良哥哥,皎玉和你。” 叶丹霞哼了一声:“你当自己是谁呀?还保全这么多人,只能有一个,你选谁?” “孩子。” “孩子在你肚子里,你保全了自己便是保全了他。除了孩子呢?” 素云陷入沉思,究竟谁是她最想保全的人呢?她反复问自己,抛开礼义仁孝,她的内心深处浮出一个名字:“那就是——良哥哥。” “这就对了。分清主次,弄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甩开那些不必要的牵牵绊绊,这才能活得下去,活得舒心坦荡。晚了,睡吧!”她起身替素云掖了掖被角,又翻了个身再无话说。 绵绵的大雪终于停了,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钻出来,冷漠地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第217章 怪病来袭 前沿阵地的坑道里、空投场四周的沟壑中,堆满了如山的尸首,半饥不饱的士兵懒洋洋地铲着土,试图将这些地方填平。1949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可这块仅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依旧被死亡的气息紧紧笼罩。 包围圈外围,对面竖起了几个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着声音 —— 那些话语清晰地传到这边,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人们沉默地听着,没人说话,只有寒风卷着雪粒,在空旷的田野里打着旋,更显凄凉。 “嘿嘿!说咱们是美女蛇,你说象不象?” 叶丹霞捅了捅素云,“的确是挺形象的比喻,只不过美女不敢当,现在这幅模样,只怕乞丐见了也会吐吧!行了,父亲还等着开饭呢,快走吧!”素云没什么心情,只管催促着快走。毕竟是雪后初晴,融化的雪水渐渐汇成一条涓涓细流,在厚厚的冰层下隐隐叮冬作响。 “这水声,这水声怎么这么大?”叶丹霞边走边嘟囔着。 “哪儿大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叶丹霞突然停住了,她双手捂住耳朵,瘦削的脸庞痛苦地抽搐着:“这水声,这水声太大了,我受不了了,啊——” 这声凄厉的尖叫把素云吓住了,她忙扶住叶丹霞:“霞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这是怎么了----------” 叶丹霞病了,这病来得既突然又蹊跷。刚开始是怕听到水声,素云她们不能在她跟前喝水,小便也得到外头去解决。她自己亦不能喝水,素云只能用毛巾蘸着水放在她唇边让她吮吸,两三天小便一次还得两个人按着。接着她又怕听到风声,继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令她痛苦不堪,歇斯底里。几天了,叶丹霞的病已搅得整个地下室不安生,谣言四起。集团主管后勤工作的参谋长已明示过陈伯钧,要把她送到战地医院去。 所谓战地医院,不过是陈官庄人敬财神的关帝庙,刚来时把这临时改作战地医院。可随着包围圈内境况的恶化,陆军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食不裹腹,加之缺医少药,早就作鸟兽散了,留下伤兵们无人看顾。刚开始在外围受伤的官兵还会被送到这里救治,后来就直接扔到工事坑道里填了沟壑,也不管有气没气。 至于关帝庙里的重伤员,大雪前还能偶尔听到里面传出的呻吟呼救声,这场雪后可以想见,那里已变成一片停尸场。要把叶丹霞送到那里,不过是让她等死罢了。在现在的陈官庄,最轻贱最多余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人命,是一个个鲜活的年轻的生命。陈伯钧知道,参谋长要把叶丹霞送到关帝庙是给他面子,否则他就直接派人把她扔雪地里喂狗了。可是,把她一个人送坟场等死,他于心何忍? 素云已收拾好行装,准备陪叶丹霞去。这可把茂良父子吓坏了,他们拦着死活不让她去:“云儿,你可不能去。这要有个好歹,他们葛家可算是绝了后,我可怎么交代呀?” 第218章 狂犬病 “是啊,云妹妹。你要实在不放心,我陪叶中士去!” “可是,良哥哥你一个男的怎么能照顾她?” “我来!”不知何时皎玉已站在门口:“我陪霞姐去关帝庙吧。” “皎玉!”素云拉着她说:“霞姐要是传染病可怎么好?你还小,哪里知道怎么照顾病人呢?” “是不是传染病让他看一下就知道了。”皎玉一抬门帘,瑟瑟缩缩进来一个人。他套着一件已看不清颜色破旧棉袍,双手笼在袖管里,佝偻着背,只有一副黑框眼镜还算完好。 “他是医生,刚才在集市见他卖眼镜,就带来给霞姐看病了。”皎玉说着,茂良觉着这人有些眼熟,细一看却是陆军医院的吕医生。 见有人认出他,医生面有愧色。他只简单问了问叶丹霞的症状,便下了定论:“这是狂犬病。” “狂犬病?” “她被野狗咬了,中了狂犬病毒,当时不会发作,一般潜伏三到十五天就会出现怕水,怕听风声这些症状。” “那能治吗?”他摇摇头:“一旦发作,无药可医,只能等死罢了。” 这话重如雷击,素云扯住他的衣袖:“医生,你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真的没办法,如果有办法救,我一定会说的,我都快饿死了,怎么还敢留一手哇!” 叶丹霞给挪去了关帝庙,皎玉陪她去了。素云内心自责不已,如果不是为了给她找吃的,或许叶丹霞不会有这一劫。最后商定,皎玉晚上值班,素云白天来,茂良,陈伯钧,罗健轮流在关帝庙大殿里宿夜。大家心里清楚,叶丹霞即将离开他们,谁也挽留不了她的生命,大家所做的这些不过是让自己的心安宁一些,对叶丹霞来说,一切皆是徒劳的。 又过了两日,叶丹霞的病情日渐危重,她已滴水不能沾,身体极度脱水,脏器功能衰竭,一日内数度昏迷,素云和皎玉只能不时拍打她的脸颊,唯恐她昏睡过去便醒不过来。茂良晚上来时,见她鼻梁有些塌陷下去,心头一惊。 他想起叔父过世前也是这样,便悄悄对素云说:“云妹妹,你今晚就在这里吧,我去叫父亲。” “怎么?”素云瞪大了眼睛:“是霞姐她-------” 茂良点点头,素云捂住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抹了一把眼眶说:“好,我会在这里陪着她。可良哥哥,我好害怕,霞姐她真的走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的日子------” 茂良捏了捏她的肩头:“坚强点,替她好好活下去,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 已是深夜,窗外的北风呼啸了一天,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关老爷神像后的小屋里,炕台上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正被窗缝间钻进来的冷风吹得奄奄一息,正如灯下叶丹霞的脸一般。她的一对大眼睛已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得怕人,整个人看上去如骷髅一般,十分恐怖。 第219章 丹霞之死 素云坐在炕沿上,紧紧握住她干枯的手掌,可她心里清楚,无论她握多紧,叶丹霞的生命下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流走-------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她们有争吵,有怨恨,但不知不觉中,叶丹霞已成为她在逃亡路上的坚实依靠,她已习惯相信她,依赖她,习惯了有她的存在。可现在,或许今晚,或许就在下一秒,她就将死去,她将如何承受? 突然,叶丹霞眼皮动了一动,慢慢睁开了眼。众人忙围上来:“叶中士!” “霞姐!” “你醒了。”素云轻轻地问:“口渴吗?” 叶丹霞吃力地抬起手掌摆了摆,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素云必须附耳在她嘴唇上才能听明白。 “茂良,皎玉,霞姐有话要对我和父亲说,你们先出去吧!” 素云站起来,让陈伯钧坐在炕头。 “我要死了-----” “胡说!你还年轻,我这老头子都没说要死,哪轮得着你?” “我身上的跳蚤,虱子-------都------跑了,它们不------要我了!” “那还不好,现在你是这包围圈里最干净的女人了!”素云有些尴尬,便走出屋子,在门沿外站着等。 过了一会儿,陈伯钧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来,他佝偻的背弓得更厉害了,眼眶亦有些红肿。素云上前扶他他这才回过神:“云儿,她叫你进去!少说些话,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说完,他摆摆手,木然地站在关帝神像前发怔。 素云缓缓走到叶丹霞的炕前,正要坐下,却听到她低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住你-------” 她俯下身说:“霞姐,是我。” 叶丹霞费力地睁开眼,伸出食指指了指炕脚的方向,素云不明白:“是冷吗?” “脚,脚。” 素云揭开她脚上的被子,见她的右脚摆了两下,便明白了:“是脚上有什么东西吗?” “刀,刀。”叶丹霞虚弱地应了两声。素云解开她的绑腿,一把长约五寸的古铜色短匕首掉了出来。 叶丹霞将匕首握在掌中,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抚摸着它,一遍,两遍-------她的眼神中毫无往日的凌厉之气,满是不舍与爱惜。这一刻,她仿佛卸下那副厚重的铠甲,回复了自己的女儿身。她抽了抽鞘,似乎想把刀拔出来,但她太虚弱了,很快便放弃了。素云拿过来,大约很久没用了,刀鞘合得挺紧,得用不小的劲才能拔出来。只见寒光一闪,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幽暗的空间里闪耀着冷冷的青光,仔细看刃身仿佛还带着淡淡的青蓝色,这是一把难得的好刀。 “这-------是离开上海----去关东时,葛-----旅长送的-------”叶丹霞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现在-------我用-------用不着了,留给------你-------” 第220章 不平常的夜 素云不知该说什么,只低着头将刀身插进鞘里,叶丹霞喘了一口气说:“云,记住,在这个世上-------要想------活下去,就要狠得下心,不但------要对别人狠,更要对------自己狠。这把刀,救过我几回,以后------它也能帮到你。”素云满噙泪水,连连点头。 叶丹霞如释重负,她终于放下人世间一切牵挂,虽然她的肉体尚在人间弥留,但她的灵魂已启程奔向那个理想的天国去了。 “我走了,我-------终于可以又见到他了!”她如骷髅般的脸庞上,忽升起两团若隐若现的红晕,这一瞬,她早不是冷酷凌戾的叶中士,她又是新亚舞厅里那个风情万种的红玫瑰了:“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最艳丽--------” 1949年元月6日的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叶丹霞死了,走得很安详,很平静。关帝庙后的桐树下,茂良,皎玉,素云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挖了一个长六尺,宽两尺,深约一尺的长方形坑。人说人刚死时,魂灵还会在人间盘桓七七四十九天,待到功德圆满时才会离去。可素云觉得叶丹霞不会,人世间如此恶浊不堪,有什么可留恋的?天国里有鸟语花香,阳光和煦,还有象山一样温厚包容的扶松,谁还留恋这人吃人的地方? “行了,云妹妹,你和皎玉在这等,我去请叶中士。” “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怎么行?” “还有罗团长和父亲在,要不你们跟我一起进去吧。” 茂良怕她俩留在外面害怕,便带着二人从后门走进了关帝庙。 叶丹霞的灵房在大殿后面,三人刚要迈步,就听见前面传来陈伯钧带着怒气的声音:“不行!要走你走,我一把年纪了,绝不会做背叛之事!” “老军长,外面的队伍随时可能发起总攻,现在是刀架在脖子上,生死由人的时候了。人家愿意给我们机会,也是看在当年共事的情分上,才同意我们转向的……” 茂良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掏出手枪直指罗健的眉心:“好你个背信弃义的东西,藏得够深!看我一枪打死你!” 见他拉动枪栓,罗健却丝毫不见惊慌:“公子,我敢在这里说这些,自然早有安排。你信不信,只要枪声一响,整个关帝庙立刻就会被炸成齑粉!” 茂良眉头一紧:“看来你是铁了心了。父亲当初怎么没看出,你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我贪生怕死?” 罗健激动地咆哮起来,“这些年征战,我什么时候怕过死?叶中士、小谢他们,都是多好的年轻人,现在都没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军官参训团的那些孩子,个个才二十多岁,有朝气、有抱负,都是学生啊!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去送死吗?我办不到!我要让他们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第221章 与父长别 茂良默默地放下了手枪,陈伯钧重重地叹了口气:“‘食尽鸟投林’,人各有志,你要走我不拦着。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恳求:“看在十几年相随的情分上,你…… 把我这一双儿女带出去吧,求你了!” 罗健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老军长开口,我答应你。半小时后,我亲自来接公子和云小姐!” 陈伯钧掏出怀表,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叶丹霞已下葬,虽然仓促,但总算没有曝尸荒野。茂良,素云,皎玉一字排开,在坟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玫瑰呀,保佑良儿云儿平安回到南京吧!”陈伯钧用手拢了拢坟头的土,轻声说道。 “父亲,您跟我们一起走吧!”茂良拉着他恳切地央求。 “良儿,父亲老了,生死于我没多大意义了。何况,你兰姨,淑怡已经到了台湾,我不能不为她们着想。”陈伯钧话语中满是无奈与悲凉。 “云儿,你过来!”他抖抖索索从怀中掏出一个丝帕,打开取出一根通体红亮的玛瑙发钗:“这是你娘的遗物,现在还给你,希望它能保佑你这一路顺风顺水。还有,”他又拿出一封信,没有信封,只是简单对折了两下:“云儿,如果到那边见到一个叫方召甫的首长,就把这信给他看,他见了就会安排你们回去,切记切记!” 素云心头一阵酸楚,伯父是如此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考虑,可她却从未尽过一天孝道,于父于母,于伯父皆是如此。她还想说什么,陈伯钧摆摆手:“好了,人已在外边等着了。快走吧!” 三人上了车,罗健已在车上等着了。 “快走吧,约定的时间要赶不上了!”他焦急地催促着。 车子发动了,陈伯钧突然从颈间取下怀表,从车窗外丢到茂良怀里:“良儿,带着这个,别误了时间!” 茂良来不及说什么,吉普车已吱地窜了出去,他伸出半个身子喊道:“父亲——,父亲——,你一定要保重啊——,我们等你回来——” 很快,陈伯钧佝偻的身影淹没在夜色,怎么找也看不见了------ 冬夜的凌晨三四点钟,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支队伍在悄悄往包围圈外行进。罗健不时掏出怀表看看,他明白如果不能在凌晨四点前赶到指定地点,一切将会不可知。好在现在军心涣散,外围防线形同虚设,这一路倒还顺利。 攸地,远处有个明晃晃的亮点闪了几下,然后又忽左忽右地晃了几下。罗健赶紧停车,提着一盏马灯下了车,只见他将灯开灭了三次,再提在手上左晃三下,右晃三下,又360度地划拉了三圈,象是在对暗号。对方的灯灭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几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是罗团长吗?”远处传来喊话声。 “是——”罗健赶忙答应。 “这边让您一个人先过来,其他人呆在原地。” 第222章 孤臣泪 罗健走了好一会儿,茂良不停开合着怀表盖子,发出 “哒哒” 声:“你们说,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我们都是普通人,没做过坏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素云的话里透着不确定。 “管他呢!真要被抓了,好歹有口饭吃,倒省心了!” 皎玉淡淡地说。 终于,黎明的晨曦中,一行人走了过来。领头的是罗健和一位中年男人,茂良一把攥住素云的手,她则下意识地捂住隆起的腹部。 “良公子,云小姐,这位是方政委。” 罗健打开车门,“快下车吧!” 来人约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多年军旅生涯让他显得格外健壮,黑色玳瑁框眼镜下,透着一股儒将风度。 “原来是故人之子,幸会。” 他主动与茂良握手,目光扫到素云脸上时,笑容突然僵住:“你是 ——” “这是陈军长的侄女。” 罗健连忙介绍。 “侄女?” 他迟疑着追问,“你认识金毓贞吗?” “您认识我娘?” “啊?你是毓贞的女儿!难怪这么像她!” 他激动地拉住素云的手,不停摇晃。 素云有些尴尬,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政委,您从前是不是叫方召甫?” “召甫是我旧名,现在叫方世华了。” “那我伯父有一封信给您。” 素云抽回手,递上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四句诗:“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内尘氛犹未息,望君莫作等闲看。” 方召甫读完,长叹一声:“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苦?” “吱 ——” 一颗信号弹划破长空,发出刺耳的嘶鸣。 “我们得马上回去。” 他转头吩咐身边人,“孙主任,你把孩子们安顿好,我晚上过来看你们。” 负责安置的孙主任名叫孙采英,素云看着她,忽然想起随园岁月 —— 两人当年似乎在食堂打过架,恍如隔世。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两个女孩早已疲惫不堪,尽管心事重重,还是渐渐睡着了。 飘飘忽忽,素云又来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地方。这是哪里?浓浓的雾霭笼罩了一切,她在这样的大雾里奔逃,可到处都有这样冷阴阴的浓雾弥漫着,无边无际,她能逃到哪里去?忽地,一团红影出现在不远处,这身影如此熟悉,是母亲! “娘——,娘——!”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那红衣人转过身,分明是叶丹霞! “霞姐,是你,你没有死?你回来了?”素云兴奋地去拉她,可两只手只抓住空气。 叶丹霞还穿着那件初次在小白楼演出时的火红色裙子,脸上却毫无表情:“我找不到他,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为什么?-------” “霞姐,霞姐-------”素云惊出一身冷汗,“云姐,你醒了!” 皎玉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擦汗。 “那个孙主任带了个医生来,说是要给你看病。” “病?我有什么病?” “哦,她说是给你做个产检,是那个------政委交代的。你猜那个医生是谁?” 第223章 孙采英 “左不过是个医生罢了。” “就是给叶中士看病的那个吕医生,没想到他这么快跑这来了。” 再次见面不由唏嘘。 “孩子情况还算正常,只是孕妇明显营养不良,双脚已出现浮肿,只怕到孕后期会更严重,这是子痫的前兆,到时生产怕会很艰难。”素云心头一震,到底还是有影响,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还能正常成长,无论多难她一定要让他顺顺当当出世,健康快乐地成长。 送走医生,孙采英还没有走的意思。 “你------是嫁了人吧?”她试探着问。 “是。” “那你丈夫呢?” “死了。” “哦,对不起。那你------母亲呢?” “她过世有十多年了,我从没见过她。”素云能感觉到她试探的语气中透着猜忌,所以不愿多说。 孙采英尴尬地咳了一声:“她------好象从前跟我们政委共事过,所以多问一句,你别多心。” 皎玉忽然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似乎很关心你们政委嘛!”孙采英脸颊闪过一片红晕:“我们-------上个月刚结婚。” “啊?”素云大吃一惊,那个方政委可是和伯父同辈的人,做孙采英的父亲都绰绰有余,可她也不好说什么,抬眼见皎玉脸上竟是愤怒的神情,又是一惊。 “政委和别的首长不一样,他知识渊博见多识广,还出国留过洋,他意志坚定-------”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丈夫,素云纳闷为什么她结了婚还用职务来称呼自己的丈夫? “他这么优秀,怎么会现在才结婚?”皎玉冷冷地问。 “那都是封建包办的婚姻,旧时代的遗毒,怎么能和我们并肩战斗的情谊相比?” 皎玉坐不住了:“没有感情,你怎么知道?是他说的吗?他骗你的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脑子?怎么他说什么你都相信?” 孙采英也火了,嗓门陡然拔高:“你胡说八道什么!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 是临时安置点,不是你们摆架子的地方!还敢在这撒野?哼,我这就去跟负责人说,对待你们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就不该心慈手软!” “砰!”地一声门响,屋内一阵沉寂。 “皎玉,你怎么了?你认识那位方政委吗?怎么会对他有那么大的意见?”素云轻声问。 “云姐,我-------我不知道。云姐,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好不好?”她扑倒在素云怀里泣不成声-------- 晚饭只有玉米糊和两个窝头,素云吃得很香,她已记不得有多少天没吃过热的东西了。想到一年前还为了吃不惯窝头,和孙采英在女大的食堂里大打出手,可现在人家给什么都当山珍海味一般,可见人的欲望无上限,但生活标准的下降也可以是无下限的。 “皎玉呢?”茂良也将粗瓷碗放台阶上。 “她不想出来,呆会我带饭给她。” 第224章 方召甫 “她好像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素云嚼着窝头,忽然一句话如电光火石般从脑海中划过:“召甫,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留给我们娘儿俩的下场,你毁了我们一辈子啊!召甫!”段亦婷雨中的哭喊声不停地在耳畔回响。 “方召甫,方召甫-------”她忽然明白了皎玉为什么会那样反常,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是这样,那就应该让他们父女相认!” “可是皎玉恨他,也不想认他!” “你能肯定吗?如果皎玉真的不想认他,她就不会为此烦恼,也不会这么痛苦。她现在分明是既怨恨父亲抛弃她们母女,又渴望重新得到父爱,所以才这么纠结。”茂良有话句句在理,素云踌躇了。 冬日的夕阳是冷的,茂良侧面的剪影如同雕塑:“云妹妹,你知道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曾深深怨恨过父亲。若不是他休妻再娶,我母亲怎么会死得那样惨?但长大以后,眼见太多的生离死别,我才明白生命的脆弱和可贵,明白父亲他是爱我和哥哥的。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何必为了既成事实无法改变的过往,而冷却了血浓于水的亲情?所以,我觉得如果方政委真的是皎玉的父亲,就该让他们相认,这样他们以后才不会后悔。” 素云点点头:“良哥哥,我知道你想伯父了。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离开他的,我总是连累你。” 茂良低头沉默良久,终于无奈地叹道:“父亲有他的职责和不得已,做儿子能帮到他的,只能是让他了无牵挂地做一个尽忠职守的将军,如此而已。” 直到夜里七八点钟,素云才在接待室再次见到方政委。只见他眼里布满红丝,眼眶发黑,这是连续熬夜的结果。他的嗓音亦有些沙哑,可见已为不知多少拨的士兵上过课了,但他依然精神抖擞,一点看不出疲惫的样子。 “听医生讲你有些营养不良,我们这条件艰苦,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我在老乡家买了点鸡蛋,让炊事员煮熟了,你留着慢慢吃!”边说他边打开桌上的粗瓷钵,将煮好的五六个鸡蛋包好,放在素云面前。这一刻,素云真的很感动,他的关心是真诚的,她能感觉得到。 谈起金毓贞,方召甫勾起无限追思:“毓贞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的女性,她遇事的那份沉着冷静是很多男人都不能比的。可惜还这么年轻就牺牲了,也是我失职,没能保护好她。” 他默然良久,才缓缓说道:“素云呐,其实当年你母亲她-------本有机会逃脱活下来的。” “那是怎么回事?您能告诉我吗?”素云恳求道。 “当年,我事先得到消息,知道毓贞暴露了,我一分钟都不敢耽搁,赶紧开车到她家里去找她。毓贞见到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会到那里找她。”方召甫陷入对往昔的回忆中--------- 第225章 故人忆旧 “毓贞,这里不安全了,快跟我走!” 见她站着不动,我急得直跺脚:“孩子也能带上,再晚就来不及了!那些人说不定正往这边来呢!” 金毓贞望向窗外,缓缓舒了口气:“召甫,你先走吧,我得留下来。” “为什么?留下来太危险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走了,正男怎么办?” 她的话让我愣住了:“毓贞,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他?你跟他在一起本就是无奈,又不欠他什么!” “不,我走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正男,甚至他的家人都会受牵连。我…… 我放不下他,不能让他因为我出事。” 我怔怔地看着她:“毓贞,你…… 你真的这么在乎他?哪怕冒着风险也要护着他?” 远处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声响,金毓贞猛地把我推向门外:“别管我,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么多年过去,方召甫还记得金毓贞关门时 “砰砰” 的声响,像重锤一样,至今仍让他心口发疼。素云静静听着,终于清楚了母亲当年的心意,此刻的她,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素云啊,” 方召甫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其实在我印象里,你娘一直叫你‘妞儿’,总跟我提起你。” “她…… 她真的说起过我?” 素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当然了,” 方召甫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追忆:“她总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爹,尤其是你。她一直心里不安,怕你们到最后都不能原谅她。” “怎么会呢?” 素云摇着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爹和我从来没恨过她,一直等着她回来,一直牵挂着她…… 我爹到走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话说到最后,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方召甫才从回忆里缓过神:“素云,茂良说你们明天想回南京,是吧?” “我们…… 真的能走吗?” 素云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能,” 方召甫笑了笑:“你们都是普通百姓,本就来去自由。茂良那边也没什么牵绊,他说要送你回去待产,也是应该的。既然你们着急回家,我明天就让人帮你们安排,送你们一段路!” “太谢谢您了,方叔叔!” 素云的感激发自内心,眼眶里还闪着未干的泪光。 方召甫站起身,看样子谈话就要结束了。素云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开口:“对了,方叔叔,皎玉不是我妹妹,是我以前一个同事的女儿。”?? “那她的父母呢?” 方召甫顺势问道,目光里多了几分关切。?? “她父亲在她出生前就离开家,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她母亲段老师…… 在新安镇过运河桥的时候,遇上乱局受了伤,没救过来。现在皎玉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素云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对皎玉的心疼。?? “段老师?” 方召甫的声音猛地提高,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还透着藏不住的焦灼,“她具体叫什么名字?”?? 第226章 赵大刚 方召甫的语气十分急切,还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素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叫——段——亦——婷!” 北方的冬晨,总是弥漫着无边无际的雾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糊味与土腥味。天是灰的,辨不出云的轮廓;地是灰的,只有几株枯树孤零零地立着;连人也像是蒙了层灰,往来者多穿着暗沉的衣袍。这情境似曾相识,若不是皎玉和茂良走在身边,素云真要以为自己又坠入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 “皎玉,别送了,我们这就走了。” 茂良停下脚步。 “你们等等,他…… 他说要到村口送你们。” 素云握住皎玉的手,轻声问:“还不肯认他吗?要是实在为难,就跟我们一起走,别勉强自己。” “不,云姐。我已经连累道方,又麻烦你们这么久,不能再添乱了。再说我在这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 “你就别问了。”?? 远远地,方召甫领着几人向村口走来,身边一个高个青年格外显眼 —— 浓眉大眼,身形挺拔。素云心里一紧,那不是赵大刚是谁?可已来不及回避,赵大刚一眼就认出了她,几步奔过来抓住她的肩头:“素云…… 小姐,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素云下意识拢了拢披肩,想遮住隆起的腹部。赵大刚愣了愣,目光落在茂良身上:“良子,你们…… 这是怎么回事?” 皎玉连忙解释:“赵大哥,云姐的丈夫葛先生在碾庄出了意外,她已经够难过了,别再提了。”?? 通往宿县的公路上,一辆吉普车颠簸前行。赵大刚握着方向盘,非要把开车的活从同行人手里抢过来 —— 头顶的反光镜里,素云苍白憔悴的脸庞清晰可见。这是他从小护着的女孩,一千多个日夜,她的模样始终刻在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记忆里,她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灵动明亮;如今却像深幽的古井,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沉重。?? “哐当” 一声巨响,赵大刚猛踩刹车,车头挡板陷下去一块,四周突然响起杂乱的枪声。 “快下车,趴到路边!” 他对身后喊,又转头吩咐:“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后,去查看的人回来:“是两伙散兵在前面凉棚抢粮食,打起来了。” “多少人?” “大概一百多号。” 赵大刚拔出手枪,对茂良说:“良子,你们带着素云上车,要是情况不对,马上开车走,别管我们。”?? “他们人多,你们只有五个,太危险了。” 素云担心地说。 “放心,我们应付得来。” 同行人信心满满。茂良坐在驾驶座上,脚踩着油门,发动机始终没熄火。 突然一声巨响,像是炸药爆炸的声音,接着传来赵大刚的喊声:“住手!都把家伙放下!再打下去,谁也讨不到好!” 随后是一阵寂静,再无枪声。 ??很快,一长列人排着队走上公路,个个垂头丧气,双手举过头顶。 第227章 扁舟惊魂 茂良轻叹:“真是兵败如山倒,几个人就镇住了这么多。” 赵大刚走过来:“素云,良子,前面快到宿县了,让他们送你们去。我要看着这些人,就不送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递给茂良:“这枪还你,路上不太平,多留心。素云…… 你能下来一下吗?”?? 素云下车时有些笨拙 —— 快六个月的身孕,双脚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 “大刚哥。” “这一路你都没跟我说句话,就要分开了,还不肯跟我多说两句吗?” “对不起,我只是…… 心里不好受。” 赵大刚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小本子:“留个南京的地址吧,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以后能找到你。” 素云边写边说:“你的字比以前好多了。” “还不是你当年教的。” 他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我记住了,说不定过几个月,咱们还能见面。”?? 安徽沱河,是洪泽湖的一条支流。冬季枯水期,河面只有十米来宽,又逢乱世,河面上只有一叶扁舟缓缓向东。从宿县出发已两天,沿岸少见人烟,真应了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的景象。?? “照这速度,天黑前能到盱眙,到时候找个地方好好歇一觉。” 茂良说。 素云揉了揉肿胀的小腿:“你也歇会儿吧,总帮船家摇橹,他倒轻松了。” 茂良笑了笑:“在舱里待久了闷得慌,活动活动也好,船家也不容易。” 素云其实不反对他的善意,只是船家胡阿大那双狡黠的三角眼,总让她心里发毛 —— 好在很快就要下船了。 ??腊月正午,难得有几分暖意,小船像摇篮似的在河里摇晃,素云渐渐眯起了眼。半梦半醒间,一道亮光晃过她的眼,起初以为是阳光,可那亮光又闪了一下,带着冷意。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把锋利的钢叉顺着船舷,慢慢向船头摇橹的茂良伸去 —— 胡阿大眼中闪着凶光,正把钢叉高高举起!?? “小心!” 素云失声尖叫。 茂良回头时,钢叉已刺到面前,他急忙后退躲闪,一时失去平衡。胡阿大一脚踢在他胸口,茂良 “扑通” 一声掉进河里。?? “胡阿大,你要干什么?我们的船钱都给你了,还不够吗?” 茂良在水里挣扎着喊。 “够?” 胡阿大淫邪地盯着素云,“这么漂亮的女人,可比钱金贵多了!” “你这个畜生!” 茂良气愤地掏出手枪,对准胡阿大:“受死吧!” 可手枪浸了水,扣了几次扳机都没响。 胡阿大得意地笑:“该去死的是你!” 他一边调整船头,一边用钢叉向水中的茂良刺去。茂良猝不及防,手臂被刺中,河水瞬间染红一片。 素云扑过去抓住胡阿大的手臂,对茂良喊:“良哥哥,快上岸!我能保护自己,你别出事!” 茂良身上的棉袍吸了水,沉得像铅块,他挣扎着向岸边游 —— 好在离岸边只有五六米,两分钟后终于爬上了岸。?? 趁这功夫,胡阿大把船撑进了河中央的芦苇荡,一拐弯就看不见茂良的身影了。 第228章 抽刀断水 素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这一次,只能靠自己。跳船?她怀着孕,水性又不如对方;呼救?荒郊野外没人听见;杀了他?念头刚起,一把钢叉就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小娘们,别让爷动手,自己把衣服脱了!” 胡阿大恶狠狠地说。?? 素云慢慢解开棉衣纽扣,悄悄把藏在口袋里的匕首握在身后。胡阿大盯着她的胸口,咽了咽口水:“裤子也脱了!” 素云松开棉裤系带,胡阿大早已按捺不住,把钢叉扔到一边,手忙脚乱地脱自己的衣服。素云的脑子异常清醒 —— 必须一击致命。她假装向后退,趁胡阿大扑过来的瞬间,双手握刀,狠狠刺向他的咽喉。?? 鲜血溅了素云一身一脸,胡阿大圆睁着眼,嘴巴张得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素云咬着牙,又转动了一下刀把,才松开手 —— 胡阿大像团烂泥似的瘫在船舱里,一动不动。?? “云妹妹 —— 你在哪?” 茂良的喊声远远传来。 “良哥哥,我在这!” 茂良循声游过来,只穿着单衣单裤,爬上船时冻得直打哆嗦,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素云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他身上,急忙替他包扎伤口。 “我没事,把他扔下去吧。”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胡阿大的尸体掀进河里。看着水面泛起的血红,素云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 她杀人了,可那一刻,她竟想起了无所畏惧的叶丹霞。?? 夜黑如墨,一弯上弦月挂在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它散发着微弱的光。深冬的大地毫无生机,雪不化,风不啸,连河水都像是冻住了,只有无边的黑暗与严寒,裹着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 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上系着破旧的木船,树旁燃着一团篝火,两根树枝架着茂良的棉袍,在火上烘烤。氤氲的水雾中,茂良用匕首插着一根生玉米,用布条绑在长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 他不停地翻转树枝,生怕把玉米烤糊。?? 不一会儿,烤玉米的香气飘了过来,茂良取下玉米递给素云。素云咬了一口,又酥又脆,不由赞叹:“良哥哥,你真能干,什么都会。” 茂良斜了她一眼,嘴角弯起:“就一样不会。” “什么?” “生孩子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好好好,我错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素云看着他又用匕首插起一根玉米,想起几小时前这把匕首还沾过血,如今却用来烤玉米,不由感叹:“以前霞姐总说她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我还觉得她夸张,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你后悔杀了他吗?” “不后悔。只是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冷酷,变得敢杀人,不像我自己了,有点害怕。”?? 茂良的表情凝重起来:“云妹妹,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现在是乱世,没有规矩,没有情理,有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不想害人,可也不能任人欺负,只能硬着心肠保护自己 —— 这不是冷酷,是活命的本事。”?? 第229章 乱世感伤 素云更觉沉重:“这乱世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快了吧。” 茂良望着远方,语气平静,“总会有人站出来,把这混乱的日子理顺,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所以伯父让我们去香港,就是想躲开这些?” “世事难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 ——” 他看向素云,“你留了地址给大刚,要是我们真去了香港,他来找你,找不到人怎么办?”?? 素云顿时有些生气:“良哥哥,扶松才走没多久,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茂良愣住了,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大。素云站起身,茂良连忙拉住她:“对不起,我错了,不该胡说。你要去哪?” 素云茫然地站着 —— 是啊,她能去哪?一个怀着孕的寡妇,在这乱世里,除了茂良,她再无依靠。她叹了口气,把烤干的棉袍扔给茂良:“还能去哪?快穿上吧,别冻着了,你今天掉过河,可不能生病。” “你拿着吧,夜里冷,压在被子上暖和。” “不行,你受伤了,更要保暖。”?? 子夜,茂良悄悄从被子里爬出来,给篝火添了些柴,又把自己的棉袍轻轻盖在素云的被子上。素云睡得很沉,一缕头发搭在眼角,茂良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开。月光下,她的睡颜像一朵安静的睡莲,看得他有些出神。他轻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总记得自己是寡妇呢?你明明还是当年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那么单纯,那么柔弱……” 走水路到了盱眙,两人幸运地买到开往六合的汽车票,又搭牛车辗转到浦口渡,折腾两天后终于在下关码头上了岸。一路颠簸辛苦不必说,随身盘缠也所剩无几。刚上岸,就见一艘开往上海的客轮正在上客,码头上下人山人海、拥挤不堪,那混乱景象难以用言语形容。 此时的南京,早已没了 1946 年时的风光。徐蚌战事失利后,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清楚,战火过江只是时间问题。往日冠盖云集的街巷,如今十室九空,码头、火车站挤满了急于离开的人,大家都在拼命寻找离开的门路。而囊中羞涩的普通市民,只能走上街头,拿着成捆的纸币争抢日渐稀少的食品和日用品 —— 南京,即将再次沦为被抛弃的孤城。 14 日,风餐露宿多日后,素云和茂良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小白楼满目荒凉,院子里的野草已长到齐膝高,秋天的落叶堆积成厚厚的一层,无人清扫。门口的石狮嘴里结满蛛网,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架钢琴孤独地立在角落,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繁华与优雅。 “你们是谁?竟敢闯到别人家里来讨饭!” 秦月梅拎着包裹从楼上跑下来,厉声喝斥。 茂良先是一惊,随即怒火中烧:“你怎么在这里?你来干什么?” “算你们命大,居然还能活着回来。”秦月梅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们还没离婚,我还是你陈茂良的妻子,这也是我的家!” 第230章 失去太平轮 茂良还想发作,素云连忙劝道:“算了,良哥哥,别跟她争了,和她多说无益。” 秦月梅平淡的脸瞬间扭曲:“好,我是疯子,被你们逼疯的!这空荡荡的房子谁稀罕?既然你们回来了,我走就是!” “要走就快走,一辈子别再让我见到你!” 茂良厌恶地挥挥手。秦月梅已走出大厅,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茂良,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但我想最后为自己争取一次。” 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紧紧捏在手中,“这是太平轮的订票凭证,25 号前到上海轮船公司就能换到船票,去台湾基隆 —— 这是年前最后一班去台湾的船,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茂良,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跟我走吧,我们去台湾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眼中满是乞求,攥着纸片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仿佛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茂良不为所动,鄙夷地冷笑:“秦月梅,何必自取其辱?别说一张船票,就算你拿的是免死金牌,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快走吧,别污了我家的地!” 秦月梅收起凭证,目光如毒刺般盯着素云:“陈素云,你赢了。但你记住,你就是个克夫败家的扫把星,早晚要害死茂良!” 看着秦月梅的背影远去,素云心中百感交集 —— 此生与她的恩怨,总算了结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费尽心机,终究没能得到茂良一丝一毫的眷恋。“砰” 的一声,茂良突然倒在地上。素云慌了手脚,连忙去扶,却感觉他身上滚烫,伸手一摸额头,竟是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得起了泡。 其实,自从沱河受伤落水后,茂良的伤口就一直发炎发热,这一路他都是硬撑着,没让素云察觉。如今回到家,又被秦月梅一激,病情彻底爆发。一连两天,无论素云怎么细心照料,他的高烧始终不退,后来更是粒米不进。素云急得团团转,生怕再拖下去会出大事,必须尽快找到医生消炎退烧。 16 日,一夜北风过后,天空飘起了小雪。茂良烧得意识模糊,素云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请个好医生来。她关好大门,换上防滑胶鞋,穿上雨披,拄着拐杖,向四牌楼的洪医生诊所走去。 农历春节将至,可南京城依旧被惶恐笼罩。街道萧瑟,行人步履匆匆,铺面大多紧闭,毫无一丝新年的气息。好不容易走到四牌楼,素云已是头昏眼花,双腿疼得迈不动步。眼看 “洪慈西医诊所” 的招牌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诊所大门紧闭,她趴在门上细听,里面隐约有动静,于是用拐杖使劲敲门,可敲了许久,始终无人应答。 素云有些生气,敲得更用力了。终于,那个中英混血的小护士开了门,见到素云,她愣住了:“陈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第231章 诊所遭拒 “洪医生呢?” 素云边问边往里走,小护士连忙拦住她:“我们今天不营业,洪医生不在,你明天再来吧。” 素云哪里肯依?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径直冲上二楼,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 洪医生正和一个戴礼帽、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谈话。 “陈小姐?你父亲不是被俘了吗?你怎么回来的?” 洪医生见到她十分吃惊。 “伯父被俘了?” 素云心头一松,“那就好,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这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你来找我有事?” “洪医生,良哥哥病得很重,高烧不退,求你去看看他吧!我们已经没钱了,请不起别的医生,看在往日陈家和你的交情上,求你了!” 一旁的男人站起身,不耐烦地说:“晦气!洪医生,这生意没法谈了。我这票黑市上有的是人抢,还愁卖不出好价钱?告辞!” 洪医生连忙拉住他:“别走别走!就按你说的价!” 随后,他转过身,脸色瞬间变了:“陈小姐,你也看到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今天就算你磕头作揖,我也没空出诊!Mary,把她拉出去!” 素云怒从中来:“洪医生,医者仁心,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该见死不救,何况是茂良?你做了陈家多少年的私人医生?没有陈家,你的诊所能有今天?现在我们落魄了,你就落井下石,你配做医生吗?” 洪医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今天说什么我也不会出诊!这样吧,我让 Mary 拿些消炎退烧药给你,不收钱,咱们两清了!” 不管怎样,那些消炎药片还算管用。服了两天后,茂良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只是人依旧虚弱。素云松了口气,可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 —— 厨房里的粮食已经吃完了,茂良一病,本就拮据的他们更是没钱去黑市买米。她想起大刘走时留下过半缸米,或许别人家也有存货。齐家住在鸡鸣寺附近,离这里不远,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冬季的寒风裹挟着玄武湖的水气,肆无忌惮地钻进衣服里。素云的鞋早已穿不下,此刻脚上套着茂良的棉鞋,宽窄勉强合适,长短却不符,不时有沙石钻进鞋底,硌得生疼。她走一路歇一路,好不容易看到鸡鸣寺的钟楼,才加快了脚步。 齐家的法式小洋楼铁门紧闭,素云喊了许久,都没人应答。她试着拉了拉锁头,没想到居然开了。小楼的大门锁着,她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发现一楼佣人房的窗子没关紧,便爬了进去。屋里一片狼藉,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素云忽然有些害怕 —— 她这是在干什么?入室盗窃吗? 她曾是京陵名媛、陈府千金、随园校花,发间系着粉色蝴蝶结,衣服上散发着香根鸢尾的幽香,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她却成了一个 “小偷”。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你连人都杀过了,还怕偷点粮食吃? 第232章 树倒猢狲散 厨房是她的重点搜索目标。幸运的是,米缸里还有五六斤剩米,橱柜里有一小罐腌菜。她不甘心,又上楼寻找,终于在露台发现了两挂掉在地上的腊肉,地下室还有几颗圆白菜。有了这些食物,至少能再支撑一两个星期了。 当素云背着沉甸甸的包裹往家走时,她还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已很少有什么能让她感到害怕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无疑是最深沉的无奈与悲哀。 茂良的病在过年前彻底好了。他能下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点三楼的贮藏室。门一打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望 —— 昔日摆满瓷瓶古玩的柜子空空如也,东北角的大箱子被拖到了房中央,箱盖敞开着,母亲金毓贞穿过的几件旗装被扔在地上,箱子里只剩一副旗头。地上满是零乱的脚印,有的已覆盖厚厚的灰尘,有的却还清晰可见,显然这里不止遭过一次洗劫。保险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我早该想到的,却还是心存侥幸。” 茂良苦笑,“父亲特意留在保险柜里的金条银元,全被拿走了。” “是谁干的?” 素云问。 “还能有谁?兰姨、大刘、秦月梅,无非是他们几个。” 素云摇摇头:“兰姨应该不会,伯父让她把东西带去台湾,她不缺这点钱。秦月梅不知道这个柜子,就算知道,她也搬不动箱子、撬不开锁。大刘是伯父用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应该也不会……” “怎么不会?” 茂良打断她,“现在是树倒猢狲散的时候,谁不为自己打算?情义在船票和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素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茂良:“良哥哥,这是我收拾房间时捡到的,好像是大嫂写给父亲的,只有信封,没找到信。” 茂良看了一眼,肯定地说:“发信地址是大嫂在香港的娘家,没错。香港的邮戳是 1 月 7 日,南京的投递日期是 1 月 13 日。”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大嫂一定替我们订好了太平轮的船票,信和票凭一起落到了秦月梅手里,就像上次在徐州一样。” “真是冤家路窄。” 素云唏嘘不已。 茂良苦笑:“兰姨带走了所有值钱的古董字画,大刘拿走了最后的金条银元,秦月梅劫走了船票。云妹妹,我们现在除了这栋空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见他如此沮丧,素云心疼地说:“良哥哥,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你一定能走成的,是我拖累了你。” 茂良连忙安慰:“我从没这么想过!是你一直在支撑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做什么都毫无意义。你千万别这么想。” 素云还想说什么,茂良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再提这个话题了,我不想听。” 素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身无分文、坐吃山空。厨房里的米、肉、菜、煤一天天减少,她心急如焚 —— 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真到生产的时候,该怎么办? 第233章 甘志得 茂良开始奔走于昔日亲友家求助,可要么找不到人,要么所得微乎其微,受尽冷眼后,只能靠典当度日。可在这乱世之中,除了黄金白银,什么都不值钱。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着,看不到尽头。 元月 27 日夜,从上海开往台湾基隆的太平轮在舟山附近海域沉没,船上千余名乘客中,生还者仅有五六十人。只是对于素云和茂良来说,秦月梅的生死,早已与他们无关. 好容易翻过一月的日历,二月已是农历新年。大年夜晚上居然停电了,虽说这些日子来天天停电,却还是没承想年三十的晚上也会停电。餐桌上只点了孤零零一根白蜡,烛光下是茂良和素云忧心忡忡的脸。想起来,不就是三年前,也是在这座房子,父亲,哥嫂,兰姨,淑怡,还有大刘两口子,是一起过的年,一起守岁放鞭炮迎新年,那个年过得是多么热闹。也是在那个春节,素云第一次见到扶松,一切都历历在目。可现在,茂功和扶松已殁,大嫂在香港,兰姨和淑怡在台湾,父亲被俘不知押在何方,一家子生死永隔,天各一方,只剩下他们两个守着这所空荡荡的房子,却谁也等不回来。人生落魄至此,叫人如何不泪垂? 年初二,小白楼有客来访。甘志得早已没了去年夏天时的志得意满,满身满脸写的都是颓丧。原来邱美娜上个月便抛弃了他和儿子,跟着徐令泰去了台湾,这让他情何以堪? “那姓徐的可不是什么好人,美娜怎么这么糊涂,竟跟着他跑了?”素云很为邱美娜担心,叶丹霞已是前车之鉴,她怎么还往火坑里跳呢? “可不是吗?还是个独眼龙,唉——,谁叫他有钱有势,能呼风唤雨呢?算了,反正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走了就走了吧!”甘志得恨恨地说。 茂良想转移话题:“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甘志得将双手插进大衣兜里暖着,他原本就个子小,这下更像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似的。 “父亲的后事已经办完了,我们兄弟也分了家,我还是带儿子回上海住。” “怎么?你竟要在上海长住,你母亲也同意吗?” “我又不是长子,有大哥守着甘家的祖业就行了,我还是在上海生活更习惯些。别说我了,你们呢?不打算离开南京吗?” 茂良摇摇头:“算了,不做这种打算了。父亲至今下落不明,我总得等他回来。” “也好。” 素云轻声应着,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现在各方正在和谈,说不定能换来南北分治的局面,日子也能安稳些。” 茂良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释然:“我可从没抱过这种奢望。这乱世里,什么名分格局都不重要,只盼着这仗能早些打完,大家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有口热饭吃,有个地方住,就够了。” 甘志得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茂良:“这块田黄是你订婚时我送的,要不是在我家当铺里看见,你真不打算赎了?” 第234章 公子渔夫 茂良有点吃惊:“怎么?那是你家当铺?唉!南京城真是太小了,不过也好,本来也是你的东西,就算物归原主了!” “说什么呢?我甘某人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赶紧拿着,我告辞了!”甘志得将田黄石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茂良忙追出去。 过了一会儿,茂良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叮当作响的银元,脖子上的怀表却不见了。 “良哥哥,你把怀表当给他了?” “是,当了十块银元。” “你,那是伯父最后留给你的一点念想,它可是百达翡丽的怀表,你------你十块银元就给当了,你可真有出息!” 茂良将那包银元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知道那是百达翡丽,它远不止十块银元。可是那又有什么用?能换来大米白面吗?能当钱用吗?就象我们懂这许多的诗书琴乐,能换来一块光洋吗?‘落毛凤凰不如鸡’,人如此,东西也是一样,况且真拿到当铺去,恐怕还当不到这许多钱呢!” 茂良好歹也曾是名满南京的翩翩贵公子,如今满嘴的生计银元,素云实在心酸。 百达翡丽换回的十块银元可是发挥了大作用,茂良竟买了一条小船,原是在菱州采菱角的,现在那人要回老家,急着转手,三块银元就贱卖了。茂良还置办了渔网,斗笠,蓑衣等行头,象模象样地做起了渔夫。他戴着竹斗笠,身披棕色的蓑衣,手拿渔篓,可不是一个年轻的渔夫吗? 素云笑他:“可惜现在开春了,不然雪下起来,你往那船上一站,可不是活生生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吗?” “第一,我只有26岁,不是老翁;第二,我有渔网的,要真一条一条地钓,可不要饿死吗?” “那我明天陪你去打渔可好?我可以帮忙的。” 茂良皱皱眉:“你?不行!你一上船,可要出大乱子!” “怎么会?又没有别人。” “你知道曹冲称象的故事吗?” 素云歪了歪头,象是明白了:“好哇!你是说我比大象还重是吗?你拐着弯骂我哩!” 她看了看自己,实在觉得茂良说的也没错。现在别说站着,就是坐着她都快看不到自己的脚了,肚子大得已抵住了胸口,真的是快和大象差不多了。这孩子有多大,她生得下来吗?虽说茂良已在城里找了个接生婆,可她总还是暗自担着心。 茂良每天天不亮就乘船下湖撒网,捕了鱼便拿到街市上卖,再换回些米肉菜蛋,过了惊蛰,大地回春,湖鱼渐肥,日子竟也渐有盈余,最艰难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天气转暖,素云身上的大棉袍也已穿不住了,原来的衣服她早穿不下,置办新衣是不可能的,她就将楼梯转角处的窗帘拆了,做了一身单衣裤。那上衣是袍子样式,只是在胸口抽了松紧带,有点象朝鲜人的韩服,只是颜色是深绛红色。 第235章 日落金陵 素云知道她还是未出服的寡妇,不该穿红着绿,但情势使然,许多事情也是顾不得了。 随着素云的身子一天天沉重起来,行动也日渐困难,当年扶松给她做的那把轮椅也派上了用场。白天茂良打渔出去,她便在家坐着轮椅穿梭忙碌;傍晚,茂良也会推着她去湖边看日落。春分将至,湖畔清风微凉,却已难掩春天的气息,那夹杂着泥土味的青草香,那一排排油桐树花开正好,雪白的一簇簇衬着嫩绿的叶儿煞是好看。春天终于来了!正值黄昏,鸟儿归巢,叽叽喳喳,一派生机盎然。红红的夕阳高挂,玄武湖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啊!春天来了。”素云轻轻说道,这个冬天对于她来说,太残酷太漫长了。 “是啊,冬天总会过去的。云妹妹,记得吗?以前我们也常来这里看夕阳,好象就是昨天似的。”茂良边说边将搭在扶手上的披肩拿起来替素云披上,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背。 “良哥哥,让我看看你的手。”素云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了?”茂良有点莫名其妙,迟疑地伸出手来。 茂良的手原是握笔持箫的,修长而细嫩。可现在,这只手又粗又黑,掌心两条粗硬的老茧,是每天拉渔网的结果。手指上,手背上,密布着细小的象网一样的伤口,这是每天在湖岸小丘上抽柴火留下的。素云本以为自己的心肠已是无比坚硬,但茂良的手掌摊在她眼前时,她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瞬间刺穿了裹在心上的厚重铠甲,她的心好痛,好痛-------眼泪一滴滴落在茂良的手上:“这是你送我的珍珠吗?我要好好收藏才是。” 素云哽咽着说:“我干吗要学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早知这样,我就跟着田妈好好学些针线,也可以换些钱度日,你也好轻松些。现在却什么都帮不上你,还连累你这么辛苦,良哥哥,我对不起你!” “胡说!你的女红好着呢,现在我穿的布鞋,可不是你做的吗?我都舍不得穿,你要不给我做,我可就得打赤脚了!快别说这样的话了。” “良哥哥,要不你还是想办法去上海吧,说不定能有什么贵人相助,若你能到香港找到大嫂,她一定会帮你的。你就别管我了,这孩子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没有义务照顾我们的。” “我答应了扶松哥要照顾你们周全,就一定要做到。”茂良的语气不容商量。 “云妹妹,这孩子该叫我舅舅的,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你知道吗?在云南有个地方,那里的孩子都是由舅舅抚养长大的。” “哪有这样的事?”素云不信。 “你不信?在联大暑期社会实践的时候,我就去过一个很神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美的湖泊,生活在那里的部族实行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婚制-------” 夕阳西沉,茂良低低的嗓音还在缓缓讲述着那悠远的往事------- 第236章 芳菲已尽 三月春分,人间芳菲,人也更容易发困了。是日,素云照例午间睡了一觉,现在她肚子大得已无法仰卧,只能将身体侧着睡,朦胧中要翻身却分外困难,得用双手托着肚子将它搬到另一边才行。 每每这个时候,她总会想到扶松,如果现在扶松在,他一定会帮她翻身,伏在她肚子上轻轻地哄着:“小调皮鬼,快别闹了,让你妈妈好好休息一下吧!”为什么生命中的美好总在我手中转瞬即逝,怎么也留不住呢? 窗子是虚掩着的,茂良正在院子里和谁低声说话,这个时节了,谁还会来看他们呢?素云吃力地坐起来略探了探头,只见茂良又穿上了那件月白色长袍,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飘然若仙。一个女子面对她站着,她穿着一身紫罗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腰捏得恰到好处,齐肩的大波浪卷发上还压着一顶紫罗兰色的小礼帽。别说素云自己没穿过,象这样时尚的衣装她这几年都没怎么见过了。 “茂良,你再考虑一下吧。这可是离开南京的最后一班飞机了,我也只能带一个人走,以后怕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是顾梦琳。 “不,梦琳。我不能走,云妹妹快临产了,我决不可能丢下她自己逃命。你应该带家铿走,我听说他特地从香港过来接你,这份情义你可不能辜负!” 顾梦琳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中难掩失落:“好吧!既然你早已下定了决心,我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了。我也真是,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要来试一试,这下好了,终于可以死心了。” 她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那我走了,你们自己保重!” “等等,梦琳!”茂良叫住了她。 “我一直想向你当面道歉,从前的事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我明白,你也是关心则乱。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今天不说,我怕这辈子都再没有机会说了。” 顾梦琳猛一转身,素云清楚地看到她眼角分明有泪光闪动:“茂良,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素云,你会爱我吗?” 茂良点了点头:“会的,梦琳。其实当年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本已决心和你过一辈子的。” 顾梦琳泪如雨下:“好,好,茂良,有你这一句话,我终于------可以甘心了。” 她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茂良:“茂良,抱抱我吧!也许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茂良轻轻揽住她的腰,声音亦有些哽咽:“到了香港,就和家铿结婚吧!他比我更适合你,也更爱你。我已经耽误了你这么些年,不能再耽误你一辈子。你该有个好归宿的,这样我才能安心啊!” “陈茂良,你混蛋!”顾梦琳一把将他推开,情绪有些失控:“你伤害了我,自己不负责任,就让别人替你补偿吗?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你休想安心。我恨你!我恨你!” 第237章 临盆困境 看着她哭着跑出去,素云内心充满矛盾。理性和良心告诉她,应该让茂良马上追出去,和她一起走,离开南京。可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他走了我怎么办?我已失去丈夫,失去娘家的庇护,没有了朋友,茂良现在是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精神支柱,我能失去他吗? 一阵风吹过,洁白的樱花瓣纷纷扬扬从树上飘落,仿佛下雪一般。茂良呜咽的箫声低沉幽怨,他已经很久没吹了,此时他心中一定翻转着许多难言的苦楚,只能将那无尽心事付与一管洞箫。 素云的感情此时已战胜了理智,她决定就当自己从没看到过,也从不知道顾梦琳下午来过,也永远不对茂良提起。她不知道,就为这一念之私,她将痛悔一生。 据说,自“中美号”始,每一架离开南京的飞机,都会低空绕这座城市飞行一圈。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四月的南京本该是春色满园 —— 玄武湖畔的柳丝抽了新绿,秦淮河岸的蔷薇缀满花苞,连老巷里的青砖缝都钻出点点嫩苔。可这满城春色,却被日益浓重的紧张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留在城里的人们,时常会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心头一紧。起初人人惶恐,以为是攻城的炮火响起,家家户户关窗闭户,躲在屋里瑟瑟发抖。次数多了才渐渐摸清底细 —— 那些震得窗棂发颤的爆炸声,原是在销毁城中的重要工厂、铁路枢纽与通讯设施。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沉寂,烟囱不再冒烟,铁轨被撬得支离破碎,昔日繁忙的厂区只剩下断壁残垣。街头巷尾人心惶惶,商铺早已搬空了货架,行人脚步匆匆,脸上满是焦灼与茫然。所有人都清楚,城市易主,已是朝夕之间的事。这满园春色,终究没能挡住乱世的硝烟,只成了这座城市旧貌的最后一抹余温。 这天晨起,素云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痛,且一阵一阵有加剧的趋势,难道这就要生了吗?茂良有些慌乱,他将素云扶到楼上的大房间躺下,自己就急匆匆出门请接生婆去了。 这间屋子原本是陈伯钧和兰娣的卧室,是小白楼最大的房间。躺在那宽达两米的大床上,从墙角的大梳妆镜里,素云影影绰绰能看到自己无助的身影。腹部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渐渐地让她无法忍受,她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喊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滴。这房子太空旷了,空旷地让她恐惧--------- 一个多钟头后,茂良独自回来了,脸上满是焦灼,进门就急声说:“外面乱得很,听说江那边的人已经过来了,街上空无一人,我跑遍了附近几条巷,能找的接生婆都跑光了,云妹妹…… 这可怎么办啊?” 素云强忍疼痛:“算了!这孩子------生不逢时,也是我命------该如此。良哥哥,你出去,我------自己生!” 第238章 Mary接生 “那怎么行?没人帮你怎么行?” “你能帮我什么?出去!” 素云大声喊道,茂良只得退出门外:“云妹妹,要是疼你就喊出来,需要什么告诉我,我就在门外!” 就象有千斤重的坠子在把她的肚子往下拽,她的身体都要被撕裂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豆大的汗珠从额上,脸上,身上渗出,床单都快被她抓烂了。 “扶松,保佑我,保佑我和孩子平安!”每次疼痛稍缓,素云都默默在心里祈祷。 门外,茂良听着门里传出的声声惨叫,已是五内俱焚,可他却束手无策,有十分的心也使不上一丝力。天哪!他只恨自己怎么不是个医生,哪怕是个护士,助产士也好啊! “嘀——嘀——”汽车喇叭响,一辆黑色凯悌拉克轿车缓缓在门前停下,一个十六七岁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孩子下了车,那不是洪氏诊所的Mary吗?茂良揉了揉眼睛再细看,还真的是Mary,天哪!她是上天派来帮我们的吗?此时,Mary在茂良眼里,除了没长一对翅膀,就跟那教堂里壁画上的天使没两样。他正要迎出去,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钻了出来。 “顾维礼!”除了秦月梅,这是茂良最不想见到的人了。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茂良,我------是来接你们的。听梦琳说,素云快生了,我特意在上海请了个护士 。”顾维礼一脸真诚,茂良就是再憎恶这张脸,也不好发作。 “素云呢?”楼上传来一声声惨叫:“她------快要生了!” “Mary,快上楼去看看!” 素云见到Mary进来亦是一惊,但她已疼得顾不上问什么了Mary放下医药箱,拿出血压计替她量了量,又仔细摸了摸她的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有点阴沉。透过虚掩的房门,素云能听到她和门口两个男人的对话: “这是个坐位胎,我只是个护士,这是难产-------产妇还有点高血压,我实在没有把握!” “Mary,现在没有办法,只能靠你了,你可一定要保证她们母子平安!” “是啊,Mary,只要你能顺利接生,我一定不会食言,带你到香港去,我保证!” 许是顾维礼的这句话有些作用,Mary似乎下了决心:“那好吧,我试试!” 第二天正午时分,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从小白楼传出。 “是个男孩!”Mary剪断脐带后,将孩子洗了洗,便包好抱出去给顾维礼过目。素云折腾了两天,此时她只觉得累,累得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顾老板,生了,是个男孩!” “太好了,太好了,让我抱抱!” “哎——,你还不能进去!” “Mary,我不放心云妹妹!” “你不能进去,胎盘还没娩出,我还要处理呢!” 一阵吵嚷过去,Mary抱着孩子又进来了。 第239章 产后大出血 “Mary,让我看看孩子!”素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已没力气动弹,只能歪着脑袋看着放在枕边的蜡烛包。这孩子竟是这样的小,脸还没有一个拳头大。他的皮肤有点皱,且不够红润,有点泛黄。此刻,他正一只眼睛半眯着,想睁又放弃了努力,轻轻哼了一声,转而吐出一串串水泡。 “他在吐羊水呢,放心吧,孩子很健康,就是体重轻了些,有点黄疸,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谢!”素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孩子看,原来就是你这么个小宝贝一直呆在我肚子里呀!她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幸福中,完全没有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都一个多钟头了,怎么还没动静?”Mary正想掀开毯子查看,外面一阵嘈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这卧室的大推门外便是一个大阳台,从那里直接可以看到湖畔公路。此时,正自西向东行进着一支队伍,有兵有民,既有成列的高档轿车,也有破旧的军用卡车,前后绵延足有一公里,正仓惶向太平门的方向疾驰。 “顾老板!顾老板!”Mary 踩着慌乱的脚步冲到门外,裙摆都被风吹得歪斜,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不好了!他们打进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你胡说什么!” 顾维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觉得局势不至于坏得这么快。 “我没胡说!是真的!”Mary 急得直跺脚,眼泪都掉了下来,“外面都传疯了,长官们早就带着人跑了!城里的军队也乱了套,再不走,我们就真的陷在这里,出不去了!” 她的话像一颗炸雷,在顾维礼耳边轰然炸开。窗外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远处不知哪里还响起了几声枪响,原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令人窒息的恐慌。顾维礼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 他知道,Mary 的话没错,这座城,是真的守不住了。 一阵惊忙之后,Mary进来收拾医箱,顾维礼抱起孩子,茂良也准备抱着素云走。他的手仿佛摸到了什么粘乎乎的东西,是血! “Mary,Mary,你快来看,云妹妹怎么流这么多血?”揭开盖在素云身上的毯子,Mary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素云身下的床单已是殷红一片,这是产后大出血呀! “你到哪儿去?”见她背着药箱只管往外走,茂良一把将她拉住。 “我要走。顾老板,你只说让我帮你来接人,可没说要接生。现在孩子都给你平安接生了,该我做的不该我做的,我都做了。不能让我回不了香港吧?” 顾维礼恳求:“Mary,你给素云治治吧!只要你能治好她,我送你一套公寓做酬谢!” “公寓?要是陷在南京,你给我什么都是枉然。放开!我要走!”她边说边挣扎着要甩开茂良。 第240章 血色黎明 素云微弱的声音制止了这场纠纷:“良哥哥,别难为Mary了!她该做的已经做了。” Mary一把推开茂良,她无比懊恼,不该答应来趟这浑水,弄得自己身处险境:“你们两个走不走我不管,可凭什么要把我搭上。顾老板,我到车上等你,要是十分钟后你还不来,我就自己回上海。” 吾命休矣!素云从心底发出一声哀叹,她才十九岁,怎么好象活了九十岁一般。这样也好,只是在离世之前,要把茂良和孩子安顿好。 “良哥哥,你--------你带着孩子,跟他们一起走吧!”素云恳求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茂良紧握她的手,已是满面泪痕:“不!云妹妹,我决不离开你!你知道的。” “我-----就快是个死人了,何苦-------白搭上你?” “不!不!不!你别再说了,求你了,你是生是死我也要守着你!” 茂良心意已决,素云知道她管不了他,她的目光落到顾维礼抱着的襁褓上。孩子,可怜的孩子,他没出生就没了父亲,现在又要失去母亲,变成孤儿了。怎么办?自已已走在黄泉路上,良哥哥也是自身难保,“女在子时,男在午时”,这孩子正午出生,应该有个安逸光明的前途才对。 孩子刚才还啼哭不止,现在却安安静静地躺在顾维礼怀里,或许这就是缘分。顾维礼还是那样西装革履,头发上也是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对于这个粗暴毁了她清白的男人,她无法对他产生好感,但毕竟他在这个危急时刻远赴万里来接她,可见他的歉意肯定是真诚的。 “维礼!维礼!”素云攒起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向顾维礼伸出手。 他有些惊异,将孩子放在素云枕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跪倒在地:“素云,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你还在女大上学呢!是我毁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眼神充满乞求与希冀,素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如此卑微的道歉:“维礼,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是有意的。现在,我-----要死了-----” 听到这个“死”字,两个男人已是泣不成声,素云捋下腕上的白玉镯:“维礼,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好好-------抚养他长大,这个,留个念想吧。” 无论是茂良还是顾维礼,都吃了一惊:“什么?” “要是------你不愿意,到香港后,就送他到大嫂那里吧。这孩子,扶松取了名字,叫云飞,葛云飞。” “我-------我愿意,你放心,我会把他当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的。”顾维礼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住地保证着。茂良似乎也明白了素云的良苦用心,他仰面望天,双泪长流。 直到院子外的汽车马达声已听不到了,素云终于绷不住了。 第241章 新生 她把唯一的孩子送给了顾维礼,扶松会理解吗?九泉之下,她有何面目见他?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扶松,原谅我吧!”汩汩鲜血正从她体内一点点流出,正如她鲜活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是死了吗?恍忽间,素云似乎看到一个穿着斗蓬的身影推开房门,走到床前,那张脸似曾相识。她拿着什么东西递到她嘴边,硬是给她吞下-------她是谁?要干什么?良哥哥怎不制止她?素云想喊,想挣扎,却一点也动弹不了,她的意识正在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终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素云终于睁开双眼,看到的是茂良熬红的双眼和略显憔悴的面庞。 “云妹妹,你------终于醒了!”茂良惊喜地大喊。 “我--------没死吗?” “你怎么会死?这是老天不让你走,不让我们分开。” 素云的意识一点点恢复。孩子-------她是捡回一条命,可是却把孩子交给了顾维礼,造化弄人啊-------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的心痛得无法言说-------- “云妹妹,你不要自责,这不能怪你。再说,孩子跟着顾维礼去香港,总比跟着我们强。”他的话虽轻柔,却字字落进素云心底,是啊!想顾维礼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回到南京只为接我,这份情义非假,必会对小云飞视同己出的!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有谁来过吗?” 素云小声问道,茂良略一迟疑:“那个------纪香来过,她替你止了血,掏了胎盘,就走了。也亏得她,救回你一条命。” “那等我好了,一定要去------谢谢她。” “算了,她又没留下地址,你去哪里找?” 蓦地,一阵喧嚣的声浪从远方传来,起初是隐约的呼喊,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亢,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穿透了小白楼的寂静。 “和平啦 ——!安定啦 ——!”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春潮般漫过街巷,淹没了所有惶恐与不安。 茂良快步走到卧室窗前,推开窗扇 —— 房间坐北朝南,正对着南面那座标志性府邸的方向。西天的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浓重的绯红。旗杆上,那面飘扬多年的旗帜正缓缓下坠,每降落一寸,都像是为一个时代画上句点。而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面崭新的旗帜冉冉升起,在残阳的映照下,红得炽烈、红得耀眼,仿佛要将整片天空点燃。 风卷着欢呼声掠过窗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那是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味道。茂良望着那面崭新的旗帜,眼神复杂,有释然,有茫然,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怅惘。他轻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啊!终于…… 这个新时代,还是来了。” 第242章 孤岛 南京的世道彻底变了,旧日的光景一去不复返。这个新世界对茂良来说,陌生得让人心慌 —— 仿佛一夜之间,熟悉的人各奔东西,习惯的生活方式像烟雾般消散。街市上时常有游行的人群,他们举着旗帜,喊着响亮的口号,那份从心底透出的执着与狂热,让他始终无法理解。他像个异类,属于他的时代早已落幕,曾经熟悉的生活秩序已然崩塌,如今的他,更像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人最深的恐惧从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被隔绝、被拒绝的孤独,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惊颤。好在他还有小白楼,这座房子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守护着他和素云 —— 这是他如今最重要的牵挂。 茂良的生活重心全落在了素云身上,只要她能安好,一切艰难都无所谓。可素云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生产时大出血,虽捡回一条命,却大伤元气,每日被贫血眩晕折磨得下不了床。更让人心疼的是,她日夜思念刚出生便被迫分离的儿子,精神几近崩溃,有时会连续一两天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流泪。 茂良实在看不下去,终于狠下心收拾行装,要去上海找顾维礼要回孩子。 “良哥哥,你不能去!” 素云这才如梦方醒,骨子里的坚强与理性重新浮现,“都半个月了,他们肯定已经到了香港,你去哪里找?” “那我就去香港找!” 茂良带着赌气的语气,“我见不得你这般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样子!” 素云含泪摇头,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只是舍不得孩子,可我心里清楚,现在跟着顾维礼,对孩子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话未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茂良揽住她颤抖的双肩,轻声宽慰:“心里苦就哭出来,别憋着。你要好好吃饭睡觉,把身体养好,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 素云强忍悲苦,缓缓点了点头。 生活的磨难早已磨硬了素云的性子。她知道过去无法挽回,只能将伤痛深埋心底,努力过好当下。见她渐渐振作,茂良满心欣慰,可最忧心的仍是她的身体 —— 贫血症状毫无好转,严重时躺在床上连头都不敢抬,稍一动弹便天旋地转。为了给她补充营养,茂良花光了仅有的资助,只好重拾渔具,去玄武湖打渔谋生。 日子虽苦,茂良却渐渐享受起这份孤岛般的宁静,直到赵大刚的到来,打破了这份隔绝。与小白楼里强颜欢笑的兄妹俩不同,赵大刚浑身透着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多年的奔波终于有了归宿,那份豪情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素云,早就该来看你了。” 赵大刚的语气满是愧疚,“只是局势刚稳定,事情太多,拖到现在才来。” 看到素云苍白虚弱的样子,他更是自责不已。 “你这么忙,不必特意跑一趟。” 素云示意茂良扶她坐起,可头刚离开枕头,便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一声轻呼后,又栽倒在床头。 第243章 发小情谊 茂良连忙垫高她的枕头,心疼地说:“何苦勉强自己,躺着说话就好。” “素云这是怎么了?脸白得像纸,孩子呢?” 赵大刚焦急地问。 茂良神色凝重,按照两人早已商量好的说法答道:“孩子…… 生下来就没保住。云妹妹产后大出血,也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赵大刚沉默了。不过三四个月未见,素云竟落到这般贫病交加的境地,他从未想过。当年一同长大的情谊涌上心头,深深的自责像皮鞭般抽打着他,他迫切地想为她做些什么。他掏出兜里所有的钱,一股脑塞给茂良:“拿着,给素云买些有营养的东西。明天我找个医生来给她好好看看。” 茂良接过钱,心里却没太多波澜。经历过多次货币贬值的他们,对纸币始终带着几分戒备。 第二天一早,赵大刚果然带着一名医生来了。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位医生竟是吕超。如今的吕超,早已没了当初在包围圈里的瑟缩,只是依旧带着几分谨小慎微。 “病人主要是产后虚弱、失血过多,西医没什么特效药,只能靠食补。” 吕超嘱咐道,“多吃些红糖、枸杞、红枣、鸡蛋这类补血的营养品,比吃药管用。” 送走吕超,赵大刚又放下两个小布袋:“这是红枣和花生,本来想买几只鸡,可现在市面上还很萧条,实在买不到。” 素云心里漾起一阵暖意:“谢谢你,大刚哥。” 这一声 “大刚哥”,瞬间勾起了少年时的记忆,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赵大刚面露不舍:“咱们仨从小一块儿长大,和亲兄妹没两样,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是我明天又要走了,你身体这么差,我实在不放心。” “你要去哪儿?” 茂良问。 “部队要去增援上海,明天一早就出发。” “你放心走吧,云妹妹有我照顾,一定会好起来的。” 茂良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也只能这样了。” 赵大刚看向茂良,“如果有什么难处,方政委也在南京,你们可以去找他帮忙。” 茂良皱了皱眉,对赵大刚这般反客为主的态度有些反感,但还是忍了下来,轻轻应了一声。 “皎玉还好吗?” 素云轻声问道。 “她也到南京了,过几天会来看你。” 赵大刚说。 素云淡淡一笑:“看不看我都无所谓,只要她好好的就好。” 赵大刚走后,小白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茂良现在隔两三天才出去打一次渔,其余时间都用来照料素云。他的烹饪技艺日渐见长,糖醋鲫鱼、鲤鱼汤做得鲜香味美,鱼儿都是从玄武湖现打上来的,鲜嫩可口。他试着用赵大刚给的钱去市场,没想到几万元钱就买回了一斤鲜肉和一只老母鸡。他们把鸡养了起来,连着做了几餐肉末蒸蛋,素云都吃得很香。 在茂良的精心照料下,素云的身体渐渐好转,已经能坐起来了,头晕的症状也缓解了许多,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第244章 成长了的皎玉! 看着茂良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影,她既心疼又敬服 —— 男人的勇敢,不仅体现在一往无前的果敢,更在于直面人生挫折的坚韧,茂良无疑是这样的勇者。他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没有理由不振作起来,和他一起面对未来的种种磨难。 这一日,小白楼又迎来了访客。一别数月,皎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女学生模样,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黄色工装,头发剪到齐耳短,唯有一双大眼睛里,仍盛满了化不开的忧伤。茂良见状,知她们姐妹俩有体己话要说,便拿起渔具出门打渔了。 “云姐,听赵大哥说你病了,孩子也…… 你现在还好吗?” 皎玉握着素云的手,关切地问。 素云淡淡一笑:“我这不好好的吗?倒是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皎玉只是轻轻点头:“好不好,也就那样了。” “方政委…… 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素云小心翼翼地问。 “他对我好,不过是心里有愧罢了。” 皎玉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皎玉,他毕竟是你父亲。” 素云轻声劝道。 “不说他了。” 皎玉打断她,神色间满是疲惫。素云本想问她和孙采英的关系,见此情形便咽了回去。 “绳上的疙瘩好解,心里的疙瘩难消。” 素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放下的,可你总带着这么深的怨怼过日子,心里不委屈吗?” 这句话戳中了皎玉的伤心处,可她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 眼泪既然无用,又何必让它纷飞? “云姐,说实话,你和良哥在我心里,比所谓的亲人还要亲。人和人之间,不是有血缘就一定亲近的。在那个家里,他们说的话、想的事,我都不懂。他们对我是客气,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四面环水,却永远无法相融。” 素云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懂。我们都还没适应这个新世界,可日子总要好好过下去。” “云姐,我把道方送回南京了,改葬进了谢家祖坟。” 皎玉的声音带着颤栗,“他是为我死的,这辈子我欠他的都还不清,怎么能让他孤魂野鬼般在外飘荡?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为他做到。” 素云吃了一惊:“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办到的?” “为了他,再难也值得。” 皎玉的眼神坚定,“当初我答应和他相认,也是为了能顺利办成这件事。” 素云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把小谢送回了家,可扶松他…… 我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五月底的南京已迈入夏季,日子渐渐变长。往年这时节,小白楼房前屋后总开满妖艳的月季和玫瑰,今年却只剩及膝的荒草。茂良也不打算修剪,任由它们肆意生长 —— 娇嫩的花草不堪风雨,反倒不如野草坚韧,风吹不倒,火烧不尽,踩倒了也能很快再生。 傍晚的日光依旧悠长,茂良坐在院子里看书,头顶的樱花还未谢尽,花瓣时不时飘落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第245章 小白楼被征用 素云现已能下床走动,她悄悄走到茂良跟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见封面是《黄帝内经》,不由好奇:“良哥哥,你看这个做什么?想学医吗?”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看懂。” 茂良笑着说,“现在万事都得靠自己,你身体还需要调养,我多懂些医道,心里也踏实。” 他总是这样事事为她着想,素云心里满是感动:“这书看着深奥,你能看懂吗?” 茂良摇摇头:“好多地方都琢磨不透,要是有人指点就好了。” “别太为难自己,实在不行就放下。” 素云轻声说。 夕阳西下,燕子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热闹了整个院子。 “你看这燕子一家,多热闹。” 素云感慨道,“良哥哥,等我身体好了,我们之后去哪里?” 茂良捡起一片樱花瓣,夹在书页里:“等你完全康复,我们就去北平看父亲。” “父亲在北平?” “是一位朋友告诉我的,他现在在那边的一处安置点。” 茂良的语气带着担忧,“父亲年纪大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素云点点头,眼里满是思念:“我也很想伯父。以前在一起时不觉得,现在家散了,才越发念着他的好。尽孝是应该的,良哥哥,我会尽快好起来,和你一起去。” 茂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嘴角的弧线,比天边那轮落日还要绚烂。 南京号称 “火炉”,虽是六月,已是炎夏。茂良已有几日没去打渔了,城里各机构陆续恢复运转,皎玉帮他介绍了不少刻公章的活,足够他忙活一阵。素云也能做些简单家务,她打算过阵子找份工作,两人还在为去北平的路费存钱 —— 最艰难的日子似乎过去了,生活正慢慢向安稳靠近。可命运总爱在不经意时,给人当头一棒。?? 清晨,素云搬了把椅子坐在油桐树下做针线。夏天到了,茂良的单袍样式已不合时宜,她要改成短袖衬衫。趁早晨精神好,她想多做些,免得久坐又头晕。?? 林间寂静,能听见不远处玄武湖的浪涛声,晨风裹着夏花的清香吹来,一切都透着平和。突然,小径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动静有四五个人正往小白楼来。素云心里莫名一紧,升起不祥的预感。?? 模糊中,其中一个身影像皎玉,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她。而领头的,正是孙采英。他们径直走进院子,仿佛没看见素云一般,径直绕着小白楼转了一圈,低声交谈几句。走上台阶时,孙采英指着门廊的罗马柱说:“这风格太奢华,回头用红布包起来,贴些宣传标语。”?? 素云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他们进了大厅。孙采英楼上楼下看了个遍,神色渐渐满意。素云趁机问道:“孙女士,您这是……” 有人立刻插话:“这是我们区里的负责人!” 孙采英摆摆手:“都是为了工作,称呼不重要。” 她转向素云,语气严肃:“陈素云,现在通知你,这房子要被征用,你们得在三日内搬走,不然会有麻烦。”?? 第246章 妇女教习所 “为什么?” 素云本能地反问,可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 孙采英挑眉:“现在城里要统筹安排公共场地,这类大宅子本就该优先用于集体用途。你们家以前家境殷实,总不至于连个住处都没有吧?若不是看你们兄妹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也不会这么客气通知了。”?? 素云连忙缓和语气:“我不是不配合,只是没想到我们也能为大家出份力,有些意外。” 这话似乎让孙采英很受用:“这才是识大体的态度。区里要在这儿办个妇女教习所,专门帮一些需要帮扶的妇女学些技能。” “妇女教习所?” 素云疑惑地看向皎玉,有人补充道:“就是帮一些需要改正生活习惯的妇女,重新适应生活。”?? “可我和良哥哥只有这一个家,搬走了住哪儿啊?” 素云说出最现实的难题。 孙采英嗤笑一声:“你还想博同情?现在可不是以前,这套不管用了。你湖边不是还有个水阁吗?听说还是你伯父专门为你修的,难道不能住?真是太浪费了。”?? 孙采英他们走了多久,素云已经记不清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她楼上楼下走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座房子的每一处都刻进心里。小白楼承载了她所有的青春记忆,欢乐与痛苦都凝结在这里,如今要失去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幸好茂良出门送印章了,不然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和孙采英起冲突,那样只会更糟 —— 茂良平时谦和,可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像暴怒的狮子,不顾一切。 ??茂良是和皎玉一起回来的,想必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钻进了厨房。素云没敢问他,只轻声对皎玉说:“你都告诉他了?” 皎玉点点头,满是歉意:“云姐,这事我找过我爸了,他说这是区里集体商量的决定,他也没办法。因为这房子临湖又偏僻,适合办教习所,所以才选了这里。不过按规矩,应该会给你们另外安排住处,放心,肯定会有地方住的。”?? 素云摇摇头:“算了,别麻烦你爸了。我们去‘在水一方’住就行,夏天住那儿也凉快。还有,皎玉,为了你好,以后别和我们走太近了。” 皎玉急了:“云姐,你是怪我今天没帮你说话吗?我不是没说,只是这种事,我实在插不上手啊!” “我从没怪你,这也不关你的事。” 素云轻声说,“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为了你爸,听我一句劝吧。再说,心里亲近,也不在于天天见面。”?? 皎玉见她话说得恳切,只好点头:“好,我以后会注意的。但你别真跟我生分了。” 素云笑了:“怎么会?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 突然,厨房里飘来浓重的油味,素云心里一沉:茂良在做什么? “天快黑了,别让你爸等急了,你先回去吧。” 第247章 最后一舞 见皎玉还想跟茂良告辞,素云连忙拦住:“良哥哥心情不好,算了,我会跟他说的。”?? 打发走皎玉,素云立刻去了厨房。只见茂良正把油壶里的菜油倒进一个瓮里,旁边放着一大袋解开的棉花 —— 那是去年老家送来弹棉被的。他手里攥着一大团棉花,正要往油瓮里浸。素云赶紧按住瓮口:“良哥哥,你要干什么?” “云妹妹,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现在我们只剩彼此了!”?? 茂良压抑的愤懑终于爆发:“我要烧了这房子!这是我们的家,就算要失去,也不能让别人糟蹋!” “你疯了!” 素云一把抢过油瓮,厉声说:“纵火是犯法的!再说房子已经被征用了,你这么做只会惹更大的麻烦,你不清楚吗?”?? 这番话点醒了茂良,激愤褪去后,理智慢慢回归。他扔掉手里的棉花,双手捂着脸,无力地靠在墙上。 素云知道他心里的委屈,轻声安慰:“良哥哥,房子和钱都是身外物,别太在意。区里用这里帮妇女学技能,也是好事,就当我们做了件善事。” 茂良放下手,眼圈泛红:“我知道是我冲动了。我住哪儿都无所谓,只是委屈你了。”“我不委屈,再难也比当初在外面漂泊强,那时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也能。”?? 深夜,万籁俱寂,连叫了一天的知了都安静下来。漆黑的湖畔,只有小白楼的大厅亮着一盏孤灯。茂良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指针一触,《夜上海》的旋律缓缓流淌。他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藏青色西裤,身姿挺拔;素云特意换上素色旗袍,经历了丧夫失子的磨难,她像暴风雨后依然挺立的玉兰花,带着一种凄冷的美。?? 茂良深鞠一躬,素云挽着他的胳膊,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厅。窗外是无边的黑夜,音乐在屋里回荡,舞池里只有他们一对舞伴,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彼此在翩翩起舞. “良哥哥,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他们还要来验收,你想通了吗?” 素云轻声问,怕他明天又冲动。 “放心吧,我早想通了,只要我们在一起,住哪儿都一样。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跟在你后面,一句话都不说。” 见他神色平和,素云才放下心。?? “云妹妹,知道我为什么邀你跳舞吗?” “知道,这是我们和家的告别仪式,别人或许不理解,但我们清楚。” 素云感慨道。 茂良微微一笑:“是告别,但更想弥补遗憾。” 素云不解:“什么遗憾?”?? “你还记得你十六岁生日的舞会吗?” 素云点头,茂良的语气越发温柔:“那天你穿着白裙子,扎着蝴蝶结,像公主一样在舞池里转。你和所有人都跳了舞,只有我,没敢挽过你的手。今天,你终于成了我一个人的舞伴,这不就弥补了吗?” 他停下舞步,眼神炽热,突然抽了抽她颈间的红绳,一块刻着 “良” 字的羊脂玉佛滑落出来。 第248章 无奈搬家 “那这个呢?你还记得这个字吗?”?? 他把红绳收了收,素云不得不向他靠近一步,两人挨得极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茂良炽热的目光、衬衫下的温度,让她有些意乱情迷 —— 恍惚间,她想起新安镇的夜晚,扶松也是这样抱着她,用体温为她抵挡寒冷。扶松!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让她瞬间清醒。扶松刚走不久,儿子又不在身边,她怎么能和茂良这样暧昧??? “不!” 素云一把推开他:“良哥哥,我戴这玉佛是因为伯父,没有别的意思。我还是未出孝期的寡妇,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和你分开住了。” 茂良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苦笑道:“云妹妹,别这么说,我绝不会勉强你。可扶松已经不在了,你再苦守也没用。两棵树久了都会缠绕在一起,何况我们朝夕相处?我只希望你别太勉强自己。”?? 素云没再说话,径直上楼回房。关上房门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茂良的目光像针一样落在背上。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今晚心中的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天一早,太阳升得很高了。茂良和素云把最后一批行李送到 “在水一方”,又回到小白楼,等着孙采英带人来接收。没多久,孙采英就带着包括皎玉在内的一行人来了。她上下检查了一遍,又见陈氏兄妹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颇为满意:“不错,看来你们很配合。你们家境特殊,能有这样的态度,也算难得。”??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管别人听不听,直到皎玉递过来一张纸,才话锋一转:“这是接管的手续,你们签个字吧。” 素云和茂良先后签了字,素云小心地问:“孙女士,没别的事了吧?” “没了,你们可以走了。” 孙采英突然想起什么,喊道:“等一下!区里安排了些基础课程,你们每天得来这里上课,学些新知识。过几天皎玉会把课程表送过去,别的课可以商量,这基础课必须来,记住了!”?? 素云有些意外,见茂良面露不悦,没敢多问,拉着他赶紧告辞。刚出大门,皎玉追了上来:“云姐,我知道你们受委屈了。这课程是区里要求的,给需要帮扶的家庭安排的,因为教习所离你们近,所以才让你们来这儿上。” 素云插话:“皎玉,我明白。我倒没什么,只是良哥哥…… 让他混在一群需要帮扶的妇女里上课,合适吗?”?? 茂良投来感激的目光,那样的场景他实在无法接受。皎玉恍然大悟:“这我倒没考虑到,我会跟区里说的,你们放心。” 其实除了必要的衣物被褥、锅碗瓢盆,已没什么东西要搬到 “在水一方”。唯有那块顶门的石头,是茂良特意用轮椅推过来的。它和这把轮椅,是素云一年短暂婚姻的见证,是葛扶松留给她不多的念想,她怎么也舍不得遗弃。 就在他们搬走的第二天,妇女教习所正式挂牌。 第249章 又逢纪香 这也就意味着,陈家兄妹的课程学习开始了。也许是皎玉的游说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担心茂良的出现会分散学员的注意力,影响教习所的秩序,茂良被改派到鸡鸣寺那边的学习班去了。他本性淡泊,与僧人居士们共处一室,倒也自在。只是这样一来,他便只能每天上午在中山路出摊刻印章,好在他手艺精湛,不少人慕名而来,生计倒也不愁。 这是素云第一次去小白楼上课,她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到,生怕迟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教室就设在大厅,昔日绅士淑女们翩翩起舞的舞池,如今摆着一条条长板凳;琴台下搁着一张小课桌,权当讲台用。淑怡的钢琴被掀开了盖子,琴盖和琴身之间夹着一块小黑板。想起当年为学钢琴没少受淑怡的奚落,而今这架钢琴竟沦为黑板架子,素云心中泛起一阵恍如隔世的唏嘘。 来得算是早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素云不想引人注意,看中了最后一排角落里靠窗的位子,刚走过去要坐下,前排一个女子却出声拦住她:“喂!这位子有人,你去别处坐!” 说着便把手中的小本子往那空位上一放,摆明了是占座。 素云心里掠过一丝不快:这么多空位子,偏我选哪个,你就占哪个?但她还是忍了忍,选了另一头靠墙的位子坐下。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大厅里渐渐坐满了人。这些昔日流连秦淮河畔的女子,如今都洗尽铅华,穿着素净的衣裳,看上去和普通人家的女子没什么两样。素云正看得出神,却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走了进来,刚才还有些喧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此起彼伏地响起 “纪香姐” 的招呼声。方才和素云争座的女子连忙站起来,高声喊道:“纪香姐,这儿呢!我给您占好位子了!” 那女子走过来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正好撞上素云望过来的视线。她眉头微微一蹙,轻轻 “咦” 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但这神情只停留了一瞬,她便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是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素云已然认出了她 —— 这不是纪香吗?从前的她,妖冶之气全凝在那头栗色波浪卷发上,如今剪成了齐耳的黑发,乍一看竟有些认不出。见纪香装作不认识自己,素云也收回目光,两人形同陌路。是啊,人活在这世上,谁又不是天生的演员呢?不过是看生活有没有把你逼到那个份上罢了。 孙采英昂首挺胸地走进教室,教习所的基础课程是她主动来教的,也算是对这里的工作多些照拂。 夏至一天天临近,白日也愈发漫长。素云做好晚饭时,早已汗湿衣襟。厨房是用两块油毡搭在门外回廊上,再用两根圆木支撑起来的简易棚子。茂良原本说,就在一楼木阁里做饭便好,可素云不肯。 第250章 后院约见 那十来平米的小空间,既是茂良的卧室,又是他的工作室和起居室,若再当成厨房,他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素云是个精细人,入口的东西从不敢马虎,每次做饭前,锅碗瓢盆都要仔细清洗两三遍。好在临湖而居,取水倒是方便。 茂良还没回来,许是又在僧舍里和人品茶论道,流连忘返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素云拿起桌上那张不知何时夹在笔记本里的小纸条,心里有些踌躇。纸条上只画了个四四方方的院子,西墙角写着 “6:30”,没有落款。但素云一见便知,这一定是纪香画的。要不要去赴约?对于这个曾陪伴扶松数年的女人,素云心里难免存着芥蒂。可扶松已经不在了,况且纪香还曾救过自己一命,素云对她,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姐妹情分。可万一纸条不是她传的呢?若背后藏着什么别的心思,不得不防。 素云思忖良久,终究咬了咬牙 —— 去!无论如何,看在扶松的面子上,或是为了那份救命之恩,都该去一趟。若不是纪香约的,她只在院子外等着,绝不进去,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事。打定主意,她划燃火柴,将纸条烧成灰烬,看着那些黑色的纸灰像蝴蝶般飘出窗口,落向湖面,这才锁好门,朝小白楼走去。 老远就听见妇女教习所的院子里传出阵阵说笑声,正是学员们等着开晚饭的时辰,也是一天里最放松惬意的光景。隔着紧闭的铁门,素云看见她们或三五成群地荡着秋千说笑,或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闲聊。素云这才明白,纪香选在这个时间约她,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素云沿着围墙绕到屋后,后院的面积不大,只有一块十几平米的小花坛,里面种着玫瑰。这个季节的玫瑰早已凋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上面的尖刺却依旧锋利,有些甚至探出了铁栏杆外,想来是许久没人修剪了。“六月天,孩儿面”,方才还高悬头顶的红日,转眼就被层层乌云遮住,晚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来,怕是要下雨了。 素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忽听花丛里传来一声呼唤:“葛太太!葛太太!我在这里!” 循声望去,纪香正抓着铁栏杆朝她招手。素云赶紧走了过去。 “葛太太,你怎么也来这里上课了?” 纪香见她走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家的房子被征用了,我们搬到湖边住,就被安排来这里听课了。” 素云轻声答道。 纪香恍然大悟:“我说呢!一进这院子就觉得眼熟,原来这是你家的宅子。那你们现在住得还习惯吗?” 见她问得关切,素云心里掠过一丝暖意:“我们住在湖边的水榭里,地方虽简陋,倒也清静。” 纪香 “哦” 了一声,又追问:“那孩子呢?孩子和你们住在一起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虽早有准备,但这一连串问题,还是让素云有些手足无措。 第251章 迟来的致谢 她顿了顿,按早已和茂良商量好的说辞答道:“孩子…… 生下来就没保住,我哥哥没跟你说吗?” “你撒谎!” 纪香突然激动起来,抓着铁栏杆的手微微颤抖,“那天我亲眼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抱着个婴儿开车走了!你是不是把扶松的孩子送人了?你说啊!” 她眼睛瞪得通红,若不是有铁栏杆隔着,怕是要扑上来质问。 素云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终究还是说了实话:“是,我把孩子送到香港了,托付给我大嫂抚养。” “为什么?” 纪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孩子的亲娘,怎么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走?” “我也是没办法啊!” 触及心底最深的痛处,素云强忍着哽咽,“当时我产后大出血,你是知道的,我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除了把孩子托付给可靠的人,我别无选择。” 纪香的语气缓和了些,不再一味责怪:“唉!都怪我。当时我还以为你也在车上,就没上前拦着。等我反应过来,才听见你哥哥在屋里大哭,我这才冲进去救你。怪我,怪我没早来一步。” 素云沉默着,心里却想:就算你早来一步又能如何?以你我如今的处境,又能给孩子什么样的生活? 纪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紧张地追问:“那个男人可靠吗?那天城里乱得很,他会不会扔下孩子自己逃命去了?” 素云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她也曾在心里反复琢磨过无数次,只是从不敢往坏处想。她仔细回想那天顾维礼的言行举止,分明是稳妥可靠的:“不会的。他们是跟着南下的车队一起走的,既然车队已经到了上海,他们一定也安全抵达香港了。” “那就好,那就好。” 纪香喃喃自语,悬着的心似乎落了地,随即又急切地问,“那…… 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扶松给他起了名字,叫葛云飞。” 纪香闻言,竟忍不住喜极而泣,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太好了!太好了!扶松他…… 终于有后了,总算留下了一点血脉!” 素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亦是百感交集,只能轻轻安慰:“扶松他…… 已经不在了,再哭也没用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纪香抹了抹眼泪,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他们说,在这里好好学,将来就能安排去工厂做工。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对自己的将来似乎并不上心。 素云望着她,终究还是把那句藏在心底的感谢说了出来:“纪香姐,那天真的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纪香摆摆手,笑得有些苍凉:“这算什么大事。我们这种人,常年在风尘里打滚,要是不懂些调理身体的法子,怎么混得下去?对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素云,“这是扶松从前放在我那里的一个笔记本,其实…… 是写给你的。他一直没敢亲手交给你,就搁在我这儿。现在,该还给你了。” 第252章 扶松的日记 素云接过布包,心里满是疑惑:“你怎么知道这是写给我的?” 纪香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不识字。可这本子里,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你的名字,我还能不知道吗?” 素云再也等不及回到 “在水一方”,就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颤抖着手翻开那本厚厚的黑色日记本,一页一页细细读着。她看得那样专注,全然没留意到头顶的天空早已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日记本的第一页,日期是 1946 年正月十三 —— 那正是她和扶松在小白楼初次相见的日子。满满一页纸,用行书、草书、魏碑等各种字体,反反复复写着两个字:素云。 再翻一页,日期是 1946 年七月廿四,是扶松在东北时写的: 素云,今夜月色甚好,不知你在南京做些什么?想来已是盛夏,你是否会在月光下弹琴唱歌?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歌声比夜莺还要婉转,你的眉眼比明月还要皎洁?我每周都给你写信,却从不敢透露出半分情意。我怕,怕你会拒绝我,那样的话,我就连做你兄长的资格都没有了。在你面前,我终究是个懦夫,一个不敢表白的懦夫。 素云的视线渐渐模糊,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些深情的字迹。扶松,原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多的相思,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又一页,日期是 1947 年六月二日,正是扶松扶着茂功的灵柩归来的那段时日: 素云,今天你在我怀里哭了。你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委屈,我的心都碎了。我多想告诉你,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你都是纯净无瑕的,什么都玷污不了你。我多想张开双臂,永远拥你入怀,用我的一生去呵护你,抚平你心底的伤痕。可我只是个中年鳏夫,你那样美好,会接受我吗?我这样的念头,是不是趁人之危? 再往后翻,是扶松向她求婚那天的记录,他的字迹飞扬洒脱,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素云,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你求婚,而你,竟然答应了。我知道,你答应得那样无奈,你的心里,或许还装着另一个人。可我不在乎。我会用尽全部的力气去疼你、爱你,给你一个温暖的家。你最终会不会爱上我,都不重要。只要能让我守着你,就足够了。 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淹没了素云撕心裂肺的哭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也冲淡了她脸上的泪水。扶松,你那样好,那样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雨幕中,一把油纸伞轻轻撑在素云的头顶。她抬起头,看见茂良站在雨中,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忐忑。他知道,素云越是沉浸在这本日记里,那颗心,就离他越远了。 生产严重损伤了素云的元气,淋了这场雨,她马上就病了。 第253章 心如死灰 第二天一早便觉得浑身无力,额头发烫,茂良给她服了退烧药亦不管用。到了下午,她还要挣扎着去上课,茂良怎么都不让她去,坚持要去小白楼替她请假。素云本还要用强,可是她已落下病根,只要身体稍有状况便会头晕。天眩地转,头晕得抬不起来,只得由茂良去了。 不一会儿,茂良便和皎玉一起回来了。这是皎玉第一次来“在水一方”,但她一来便径直看望素云,似乎对这座水上建筑没有丝毫兴趣。自从谢道方离世,她便一直是这般心如死灰,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她说是自己要来看望云姐,但素云明白必是所长要她来看看自己是否真的生病,但她也不点破。 素云执意要茂良去鸡鸣寺那边上课,茂良本不肯却也拗不过她,正待要走,皎玉叫住他:“茂良哥,这是你的信,寄到那边去了,我替你带过来了。” “我来不及看了,放在桌上吧。” 皎玉给素云倒了杯水,目光被窗下的“凤梧”吸引住了。“云姐,这就是古琴吧?” 素云点点头:“对,它就是‘凤梧’,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皎玉走过去轻轻将琴弦拨弄了两下,“古琴跟筝的指法不一样,不过你可以试一下。”素云鼓励道。 皎玉却回到床头坐下:“算了,没什么心情。” 素云仔细看着她,不过几个月,昔日运河女中那个面如满月的少女不见了,她的脸颊已看得见颧骨,那溜圆灵动的大眼睛也已写满绝望的沧桑。 素云很心痛,在她心里一直是将皎玉当亲妹妹一般的:“皎玉,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忘了小谢,重新开始吧!” 皎玉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充满凄凉:“云姐,咱俩是一样的人,你还不明白吗?你能忘了葛旅长吗?你能当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吗?” 素云心头隐隐作痛,扶松就是她心头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但她还要强辩:“那不一样,我和扶松已经结婚了,情份自然要深些。” 皎玉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我永远忘不了,他捏着包袱皮的手是那么冰凉,他是为我死的,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他的情--------”她哽咽难言。见她如此悲戚,素云也陪着她落泪--------- 记挂着素云的病,茂良今天早早就回来了。一上楼,便看到素云呆呆坐窗前,手里托着葛扶松留下的日记本,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云妹妹,怎么又哭了?你身体还没恢复,这样日日伤心可不行。”茂良劝慰着,心里暗暗懊悔不该让皎玉来,惹得妹妹伤心。 素云听话地收起日记,将桌上的信递给茂良:“你还没看信呢,看地址是甘志得寄来的,也不知有什么事。” 茂良觉得这信封比普通信封略大一些,拆开一看,里面又有一个信封。他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抬眼又看了看素云,那眼神颇有些迟疑。 第254章 一苇茫然 素云觉察到了:“良哥哥,怎么了?那------是谁寄来的信?” “是------顾维礼的。” 素云一听,象被针扎了一般,“蹭”地站了起来,一把夺过茂良手里的信封。她抖抖索索地抽出信笺正要看,但她站起来的动作太猛了些,这一下又头晕目眩,信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只好递还给茂良:“我--------头晕看不清,良哥哥,你快帮我读!” 茂良展开信笺,用他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读起来: “茂良: 见信好!素云安否?抵沪已数日,着实牵念不已。那日抛下你们,亦不知素云生死与否,日日追悔。孩子很好,勿念!吾已购得三日后直飞香港之机票,不日将携子赴港。往日负素云多矣,此番必将此子视为亲生之子,以补偿昔日罪孽之万一。无论素云是否在世,待到海清河晏,战事消弥之日,吾必携子返乡,让他们母子相认。 罪人 顾维礼 1949年4月28日” 看日期,孩子应该早就到香港了,素云多日高悬的心终于以放下了:“这件事我总算没做错,希望扶松他-------不会怨我。” “怎么会?”茂良安慰她:“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他生下了孩子,又把孩子安全送到了香港,给他挣到这么好的前程。扶松哥若地下有知,对你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怨你呢?” 顾维礼的来信比得上任何妙方,素云的病很快好了,笑容亦开始浮现在她消瘦的脸庞上。见她如此,茂良十分欣慰,对于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顾维礼,竟也生出些许感激之情。 流火七月,南京火炉的威力一日胜似一日。“在水一方”虽说畔水临湖,早晚凉风习习,可以睡个安稳觉。然而每到下午五六点钟,大地被炙烤一整天的暑气向上蒸腾,的确也闷热难耐。见屋里实在呆不住,茂良劝素云和他一起泛舟湖上,等天黑再回来,便可以洗洗睡了,素云欣然应允。 已是傍晚,太阳早已不那么刺眼,却也明晃晃的。阳光铺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微风吹来,兴起细碎的波澜,象一盆亮澄澄的金子在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东坡先生的这首诗可算是绝了!”此情此景让茂良无法不感慨。 “良哥哥,到了湖心你不如放开桨去,让小船漂着,漂到哪是哪,可好?”素云闻听茂良吟诗,一时也来了兴致。 难得她有如此兴致,茂良马上应了这个提议,加紧向湖心划去。约摸到了点,他放开桨,拿起丹箫吹了起来,任这一叶孤苇如一片落叶般随水而漂。这首《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素云已听过多遍了,但今天听来,却大不相同。身处玄武湖千顷之波中,听这幽咽低回的箫声与水波声共起,宛如一条游龙在水下咆咽低吼,虽水波不兴,却能感觉到那股被压抑的力量即将从水面喷薄欲出。 第255章 再唱lt;水龙吟gt; 天下论箫,良哥哥当属第一,这一点素云无比肯定。 一曲听罢,素云忽然指着船侧的水面喊道:“良哥哥,你快看,那是什么?” 茂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水底下一条绿油油的光带蜿蜒盘旋如游龙一般,那绿色不同于湖水的青透之色,绿得刺眼如油漆一般,看上去十分怪异。 茂良释然:“这叫水华,是由于水中的藻类植物大量繁殖引起的,出现这种现象,往往是因为温度高,水体有污染。以前在昆明上学时,每到夏天滇池里也会出现这种水华。” 素云敬服:“良哥哥,你学识真是渊博!” 茂良自谦道:“我哪里晓得这么多事!这还是一个生物系的学长告诉我的。” 他忽然停住了话头,脸上现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素云起先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才发现小船不知何时,竟已漂到了小白楼前的水面上。难怪茂良会这般神情,这里曾是他们的家,如今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约莫正是晚饭时分,晚风拂过水面,从楼里隐隐飘来阵阵整齐的歌声,调子昂扬,一遍遍回荡在湖面上。 茂良执起双桨,调转船头,迅速离开这片水域,二人心里已是五味杂陈。夏日的夜终于还是来了,尽管是如此地姗姗来迟。夏季是火热的,但却也是宁静的,和冬日静谧的沉寂不同的是,这宁静的夏夜中压抑着太多难以言状的感受。一弯新月悬于东山,它那残缺的光亮触动了茂良: “云妹妹,还记得那年中秋节吗?我们也是这样泛舟湖上,我吹箫,你和歌,这一切还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一样。”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可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而今-------再找不回那段时光了!”素云亦沉浸在回忆中。 “云妹妹,我-------好想再听一次《水龙吟》,可以吗?”茂良恳求道。 素云始终不忘自己还是个热孝的寡妇,不宜歌舞娱乐,然而看到茂良充满希冀的眼神,她实在不忍拒绝,只得勉为其难。虽已多日不曾开嗓,但毕竟天赋异禀,渐渐地她的歌声也从容婉转起来: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逐如许。” 素云的歌声是一如往昔地清扬婉转,但细细品咂,那一份沉重的愁苦却是藏也藏不住。她唱完上厥,轻叹一声:“没人和下厥,算了吧。” 茂良淡淡一笑,自己和起了下厥: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这是素云第一次听他唱歌,他的歌声不似齐舜铭那般压抑悲愤,亦不似葛扶松那般豪气干云,倒是充满江南布衣的洒脱闲逸,别有一番风味。 第256章 人语驿边桥 “良哥哥,你唱得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下厥,我竟不知道。”素云好奇。 “我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见到齐伯父了。” “齐伯父?他们全家不是都到台湾去了吗?你怎会见到他?” 素云很惊讶,茂良解释道:“齐家是走了,但齐伯父却没来得及走,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那他一个人留在这边,日子可怎么过?” “怎么不能过?我们不也这样过来了吗?什么样的日子也得硬着头皮过下去。”人生的重重磨难消磨了茂良的同情心,旁人的遭遇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 “你在哪见到他的?” “鸡鸣寺。他们齐家的宅子也要被统筹征用了,他回来收拾些东西,正好遇上。” “那他现在是住南京,还是回浔江?” “城内外秩序刚稳定时,他便主动出面帮忙协调事务,如今还在地方上任职,自然是要回浔江的。” “那 —— 老家的情况怎么样了?你有没有问过他?” 素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茂良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惦记着什么。齐伯父说,眼下地方上正忙着安顿民生,不少事情都暂缓处置,所以咱家的房产和田地都还好好的。他还说,要是我们在南京的日子过得艰难,随时都能回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盯着素云问道:“云妹妹,你想回去吗?”都说故乡的山水能医治游子的心伤,茂良的这一问,倒让素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无比熟悉的粉墙黛瓦的深院。 她沉默了,茂良明白了她的心意:“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知道,你是想家了,想回去。照理说,南京这里也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们回老家也是个现实的选择。只是-------” “只是什么?”素云追问道。 茂良叹了一口气,又拿起桨来朝“在水一方”划去:“只是我还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和父亲一起生活的家,我还想替他守着。”他是个孝子,对于在战场上撇下父亲,带着素云逃生,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愧疚却与日俱增。对于父亲,为他做什么都觉得远远不够。 “良哥哥,我明白。我算了算,我们现在攒的钱已经够往返北京的路费了。等这学习班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去北京看望父亲。告诉他,我们会一直守住这个家,直到他平安回来。” 茂良的眼中满是感激:“云妹妹,谢谢你。这样吧,等见到父亲,如果他让我们回老家,我们再一起回去,好吗?”素云使劲点了点头。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听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宁静的夏夜,小船缓缓靠岸,身后留下一串串波澜--------- 不知不觉已到八月,眼看处暑将至,但伏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只在早晚,人们才能从些许凉风中感受到一点初秋的气息。再有一个月,学习班就可以结束了,墙上的日历越撕越薄,兄妹俩的心也早飞到了那个从北平又改名北京的帝都。 第257章 罗健来访 茂良早已急不可待,他去过几次火车站,但人家说只能提前一个星期买票,他只好悻悻而归。素云也将家里收拾了一下,有什么好东西都装进箱里。想着下半年天越走越冷,担心伯父无衣过冬,特意将那袋差点被茂良付之一炬的棉花,弹了床新棉被,又亲手缝了件新棉袄。只要一想到一家人再次重逢的场景,她总会会心一笑。 总之,在他俩心里,去北京探望父亲陈伯钧无疑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走了这一趟,他们才能安心地活着,有了父亲的叮咛嘱咐,他们才能决定人生下一步怎么走下去。 这天恰好是星期日,不用去上课,茂良想趁着这个难得的休息日出去接些刻章的活。他收拾好帆布包正要出门,却远远看见一个人正从小白楼方向朝这里走来,那身影颇有些眼熟。 “云妹妹,你来看,那是谁?”素云正在毡布厨房里洗碗,扭头瞧了瞧,那人上着短袖白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裤,个头敦实,最特别的是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什,似乎很沉,正低着头缓缓走近。 “这-------象是罗副官!”素云想起来了,茂良经她这么一提醒,再细看果然是罗健。打小就只看过他穿军装,突然换一身知识分子般的装扮,难怪一时眼生了。 “他来干什么?”茂良心中直犯嘀咕。 说话间,罗健已走上了回廊,他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板发出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这才看清,他手里端着的是个沉甸甸的包袱,很大,往上直抵到他的下巴,而且他是端着而不是提着,令人更觉得诡异不安。 “罗副官,我陈家已是财尽人散,沦落如泥,你还来做什么?” 茂良一开口就充满火药味,素云劝他:“良哥哥,不管怎样,罗叔叔是伯父的老部下,也算是咱们的长辈,你不该这样说话的。”她边说边把罗健让进屋里。 面对茂良的讽刺怨责,素云的绵里藏针,罗健始终是表情凝重,一言不发。他进屋后也不落座,只是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子正中,他放地很小心。末了,他长叹一声:“茂良,素云,我找你们的确有重要的事情。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你们-------可要看开些。” 看开些?他让我们看开些,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茂良和素云面面面相觑,心里打起了鼓。静室之中,两人似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只有罗健低沉的嗓音既清晰又刺耳: “战事平定之后,我随队伍一同北上驻守,如今上面调派我来南京的军校任教。听闻先前被俘的旧部同僚都安置在北平的一处安置所,我便想着走之前去探望老军长。可等我匆匆赶去,老军长他 —— 突然中风,没…… 没抢救过来……” 罗健有些哽咽,他打开桌上的包袱,赫然------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骨灰盒。 第258章 子欲养而亲不待 罗健将盒子上的镜框放下,父亲慈祥的面庞正在玻璃后微笑着看着他们。素云觉得全身的血液涌向大脑,她快喘不过气来了。伯父,那么好的一位老人,怎么会说走就走?这几年,伯父就象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尽心竭力地呵护着她这个孤女,甚至身处绝境时仍不忘为她安排生路。她还没来得及对他尽一点孝意,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还没等素云哭出声,茂良变调的声音让她来不及宣泄哀恸:“你胡说,你安的什么心?竟诅咒我父亲死?我们就要去北京看他了,你知道吗?你以为,就凭你带来一个骨灰盒,硬说那是我父亲,我们就会相信你吗?这------这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他还活得好好的,你说是不是,你说!”他眼眶发红,拳头紧攥,边喊边向罗健冲去。 素云强忍心头悲痛,忙将他拦腰抱住:“良哥哥,良哥哥,你冷静些,冷静些,求求你了!” 罗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从皮包里拿出一撂文件说:“茂良,我理解你的心情。老军长带着我十几年了,他突然离世,我也很难过。要是你不相信,这里有监狱开具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你看一下吧。” 茂良颤抖着接过文件,只看了一两眼,便觉得眼前一黑,喉头发痒,“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便径直向后倒了下去,若不是素云见势垫了一把,必会后脑着地,后果不堪设想。 陈伯钧的后事如何处理颇为尴尬。茂良深知父亲叶落归根的心愿,但无论是鸡鸣寺还是小白楼,都只准了他们三天的丧假。实在没法,素云只得买了些黑布,在家里搭了个简单的灵堂。可连续三天,除了皎玉悄悄来过一回,并没有一个吊客。对于素云来说,这并不意外,但却实在令她寒心。 这几日素云一个人忙里忙外,已是心力交瘁,但更让她忧心的,是茂良,自那日吐血晕倒,茂良便日夜跪在父亲灵前不停地恸哭,一个男人竟可以如此伤心欲绝,泪流如雨,素云这才明白,女人的眼泪代表着心碎,而男人则意味着崩溃。他连日水米不进,嗓子喊哑了,眼里只快要流出血来,晕倒了好几回。茂良正在竭力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宣泄他的痛苦,不如此不足以弥补他对父亲深深的愧疚。 没有人能真正体会茂良的痛苦,即便是素云亦不能感同身受。对于男孩子来说,父亲的地位是特殊的,每个男孩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将父亲当作偶像一般崇拜着。父亲是为儿子遮风蔽雨的大树,是儿子人生航程上的灯塔,是儿子心中最初的英雄。茂良自幼随性执拗,大学毕业后又丧失功名进取之心,再加上生母之死,父子间隔阂冲突常有。待到他初涉世事,终于体会到父亲那一番拳拳爱子之心,懂得以羊羔跪乳般的感恩之心孝敬老父,却来不及了。 第259章 极度悲恸 父亲溘然长逝,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不给他,这是上天对他最残酷的惩罚。“子欲养而亲不待”,想起往日间父子种种情深,他的心痛得无法言说。 茂良的自我惩罚很快就收到了效果。丧假的最后一天黄昏,素云在拆黑幔,茂良挣扎着想要帮她,可他刚一起身,就再站不起来了。前几次他只是犯晕,稍躺一躺就缓过来了,可这一次却陷入了昏迷。这可把素云急坏了,她赶紧到小白楼去叫皎玉来帮忙。可失去知觉的茂良实在是太重了,就凭两个柔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搬他不动,素云只好让皎玉去城内找医生来家里看。 皎玉一走,木阁里只剩素云守着茂良。她打开门,一边焦急地张望,一边轻轻呼唤着茂良。她拉起茂良的手,用力掐着他的虎口,希望能使他苏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素云的两个手指都快木了,茂良的眉心终于颤动了两下,素云忙喊道:“良哥哥,良哥哥,你快醒醒啊!良哥哥,你别吓我啊!” 茂良嘴唇动了动,他微弱的声音仿佛在梦中嗫嚅:“娘-------火------火,父亲-------父亲------别走,别走------云妹--------别丢下我-------别-------” 素云大恸,俯身抱着茂良说:“良哥哥,我不会走,我会一辈子守着你,你要撑住啊,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了,良哥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皎玉才领着吕超回来了。“吕医生刚下班,一听说良哥不好了,就赶紧和我过来了。”素云不无感激。 吕超简单检查了一下,又向素云了解茂良近几日的起居饮食,便肯定地下了诊断:“这是极度低血糖引发的脑缺氧,我现在马上给他吊葡萄糖,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醒的。但是要注意啊,病人这样终日伤痛,饮食紊乱,容易再次引发脑缺氧,严重的话会成废人的。” 素云唯唯称诺,心里是后怕不已。 第二天凌晨,茂良终于醒了过来,素云欣喜不已。想到他断食几日肠胃虚弱,应该吃些流食恢复功能,素云忙不迭到门外厨房煮了一锅稀饭。为遵医嘱由稀到稠,她特意将粥煮得又稀又薄,盛好一碗晾至温热,这才端了进来。 素云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便直接将小勺递到茂良嘴边,轻声劝道:“良哥哥,这是我给你熬的粥,已经晾好了,不烫的。你多喝一点吧,啊?”这最后一声几乎是乞求了,可茂良看都不看一眼就别过脸去,挣扎着要拔去手上的针头。 素云吓坏了,将碗放下赶紧去拦住茂良。她一边去拉茂良的手,嘴里还不住地劝道:“良哥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别拦我,让我陪父亲一起去吧!” 素云火了,她一把将茂良推倒在床上,喊道:“陈茂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第260章 借酒消愁 "寻死觅活的,你还是不是男人?你是想死是吗?好,我陪你去死!从今天起,我陪你一起绝食绝水,等我们都死了,看有谁来将伯父送回老家安葬,有谁来延续陈家的血脉?大家一起完蛋算了!” 她的一生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她的眼睛瞪得出火,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她的胸脯因为发怒而不停起伏着-------茂良怔怔看着她,半晌,终于悠悠叹了一口气,说:“云妹妹,别说了,是我的错。为了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的。父亲这么突然离世,我实在接受不了---------” “我明白,我明白。只是你要知道,父亲在天有灵,若得知你这么折磨自己,也会魂魄不安的。就算是为了他,你也要好好保重啊!” 素云柔柔的劝慰终于说服了茂良,他点点头:“好吧,你扶我起来喝粥吧。” 表面上,茂良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他饮食正常,也每天去鸡鸣寺点卯上课。但之所以说是表面上恢复正常,不是没有原因的。早在素云生产前,为了下湖打渔时御寒暖身,他就会在船上喝点白酒。随着生活的日益沉沦,他的酒瘾也越来越深。从小白楼带过来的两缸酒已见了底,他就开始在市场上沽些廉价白酒来喝。素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如果酒能让他心里好受些,那就随他去吧! 起先,茂良还背着素云偷偷地喝,在满了三七祭日后,他就不背着素云了。他的食量越来越小,酒量却越来越大,就连早上起床都会拿白酒当漱口水一样“咕嘟”几下就吞下去。这样,没过多久,他俩为去北京攒下的那点积蓄便要消耗殆尽了。 这天,素云等到夕阳的最后一抹霞光消失,才看到茂良一步三倒地回来。她赶紧将他扶到屋里,见他醉得尚有三分意识,边给他泡醒酒茶边问道:“良哥哥,你那边的课还有多久?” 茂良干咳了两声答道:“可能还有半个多月吧。” 素云“哦”了一声,便小心地问:“那------能不能将伯父暂时安置一下,等要回老家时再取出来?” 茂良斜瞟着她:“你,是,是什么意思?” 素云忙解释:“良哥哥,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每天晚上这样搂着伯父的骨灰盒一起睡,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那是我自己的父亲,不用你管!”茂良站起来吼道,他的身体不断在摇晃着。 “良哥哥,我是说,死者为大,你这样对伯父是不尊重,你懂吗?” 茂良的脸痛苦地抽搐着,末了他无奈地乞求道:“云妹妹,我求你了!让我和父亲最后再相处一段时间,好吗?” 他捂住脸,泪珠从指缝间滚落,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头传出-------素云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 茂良变了,变得那样彻底,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翩翩佳公子。 第261章 杯中魅惑 以前的良公子,夏天总穿着月白长袍,干净得泛着清辉;秋日里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颈间灰格子围巾随风飘摇,曾是多少金陵淑女的梦中人。可如今的他,整日里不洗脸、不刷牙,衣服沾着污渍也懒得换,胡子任由它在唇边疯长,像丛生的野草。乍一看,活脱脱一个邋遢的流浪汉,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混杂着酒气的酸腐味。 自二十二岁后,茂良的人生轨迹,满打满算就两个字 —— 失去。他也曾是个壮志凌云、满怀理想的热血青年,可那些意气风发的时光,终究如泡影般破灭。先是理想崩塌,满腔热血冷却成冰;素云远嫁徐州,他又失去了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愫,困在无爱的名义婚姻里挣扎难脱。如今,父亲猝然离世,他连最后的骨肉亲情也攥不住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的内心成了一片荒芜的戈壁。他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填补空洞,明知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可酒精带来的短暂麻醉,能让他暂时忘却这蚀骨的痛苦,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天下午,看着茂良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东去的小路上,素云背上纳好的一袋布鞋,锁好门,朝小白楼走去。茂良如今整日沉溺于酒坛,什么活计也不干,不仅把家里仅有的积蓄挥霍一空,还当掉了不少物件,就连母亲箱底那副珍藏的旗头,也被他拿去换了酒钱。眼下,素云身上值钱的东西,就只剩颈间的玉佛、手腕上的白玉镯和红玛瑙手串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的。还有一个半月,教习所的学员们就要结业,所里要给每人发一双秋布鞋,皎玉帮着把纳鞋的活计揽给了她,这回回老家的船票和这半个月的生计,全指望这笔工钱了。 孙采英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教习所了,一直是所长替她代课。素云坐在课堂上,手里捏着笔,心思却早飘远了,一只手还时不时攥着上衣口袋 —— 那里硬硬的,八元钱的手工费还好好揣着。心里头除了一丝安稳,更多的是茫然。她不知道茂良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一个人里里外外撑起这个家,实在是太累了。所长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素云!” 所长一声厉喝,素云猛地惊醒,腾地站起身:“到!” “方老师找你,赶紧出去!” 素云应着声,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皎玉找她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良哥哥又没去上课?可若是单单这点事,也不至于特意把她从课堂上叫出去。她慌慌张张收拾东西时,撞上纪香投来的关切目光,也顾不上回应,匆匆走出了大厅。 皎玉正站在罗马柱旁来回踱步,一见素云出来,连忙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急惶:“云姐,不好了!良哥出事了!” 素云的心猛地一揪,强作镇定问道:“出…… 出什么事了?” “他在那边与人起了冲突,动手打人,被关起来了!” 第262章 方叔叔施援 素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心说打架而已,想来不是什么大事,追问道:“打了谁?为什么动手?”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电话里说,他和来上课的何先生起了争执,不知怎的就打起来了,把对方的门牙都打掉了一颗,现在人被关到教养所了!” 皎玉语速飞快,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素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 我能去看看他吗?” “暂时不能探视,只能送些生活用品进去。得赶紧想办法啊,不然良哥少说也要被关半年!” “半年?这怎么行!” 素云失声惊呼,“皎玉,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要不……” 皎玉迟疑着开口,“我去找我父亲试试?只是那个何先生,和孙姨沾着亲,她如今身子不便,我父亲平日里总让着她些,我怕……” “我亲自去找方叔叔吧!这么大的事,总得自己登门去求他才行。” 素云咬了咬唇,语气坚定。 中山路的那栋宅院,曾是城里有名的公馆,如今成了地方办公的所在。门口的守卫身姿挺拔,如同两株苍劲的杨树,人们持着凭证有序出入,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穿过第二进院落,是一栋两层高的青灰色小楼,二楼东角的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素云正和方召甫说着话。 素云低着头,将来意娓娓道来,心里像揣着只兔子般忐忑不安,连抬头看对方的勇气都没有。此刻,她和方召甫虽隔着一张桌子对坐,可两人的处境却有着天壤之别。对方是如今主事的人,而她,不过是需要接受管束的普通百姓,这辈子,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卑微。 “这件事我早已知晓。” 方召甫的声音浑厚沉稳,落在素云耳中,不啻于天籁,“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老何谈过了。他对故人言语失当,茂良一时冲动动手,也情有可原。老何已经同意和解,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这种情况按内部纠纷处理,批评教育一番,过几天就能放回来了。” 素云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多费口舌,方召甫竟早已将事情妥善处理好了。她一时间激动得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方叔叔,这…… 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到南京这么久,我们也没登门拜访过,偏偏有事了才来麻烦您,实在是惭愧。”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方召甫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我不也一直没去看你们吗?环境如此,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再说,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帮衬你们了。” 素云听出他话里藏着几分苦涩,却没往深处细想。走出那座大院时,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酸楚,还有不得不低头求人时的屈辱。她忽然想起宗桂芳,当年对方接受陈家帮助时,心里怕也是这般滋味吧。罢了,只要良哥哥能平安回来,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第263章 掌掴 没过几天,素云便明白了方召甫临别时那番话的深意。原来,在整理旧档案时,意外翻出了方召甫过往的履历材料。恰逢时局敏感,对于人员的审查格外严格,因此,上面决定让他暂时停职,对他过往的经历重新核查。 不过,离职前的方召甫,到底还是帮了素云一把。茂良终于能回家了。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清晨,茂良走出教养所的铁门,门口等着他的,是素云恬静的笑容。几日的拘押生活,让他看上去愈发邋遢,却也因远离了酒精,气色好了不少,眼神里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看着素云笑着朝自己走来,茂良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回以一笑。 “良哥哥,我都记不清你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素云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云妹妹,你…… 你不怪我吗?” 茂良的声音带着愧疚,“我被除名了,拿不到结业证书,以后也没法安排差事了。” 素云轻轻摇头:“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咱们回家吧。” 可这份平静与暖意,一踏进家门便被击得粉碎。茂良刚进门,目光就死死盯住了灵位 —— 往日摆着父亲牌位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双目赤红,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嘶吼道:“父亲呢?我父亲的牌位呢?你把它弄哪去了?啊?”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骇人的戾气,想来那日动手打人时,也是这般模样。 素云却并不害怕,只是轻声道:“我已经妥善安置了。等咱们回了老家,再把伯父的灵位好好供奉起来,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茂良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着,厉声逼问:“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父亲的牌位弄哪去了?快说!” 他用的力气极大,素云只觉得胳膊像是要被捏断一般,发髻也在剧烈的摇晃中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双肩。可她咬紧牙关,任凭茂良如何追问,始终一言不发。见她这般强硬,茂良怒极攻心,抬手便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 “啪 ——”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里炸开。素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只觉得两眼发黑,金星乱冒,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这一记耳光落下,茂良也愣住了。他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竟然打了她?我怎么会打她?我宁愿自己死一百回,也舍不得伤她一根汗毛啊!我是不是疯了?悔恨、自责、愧疚…… 无数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看着素云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抽搐,茂良才如梦初醒,慌忙蹲下身想去扶她:“云妹妹,你怎么样?是我不好!我混蛋!我竟然打了你!我该死!” 素云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茂良急得声音都发颤了:“云妹妹,你恨我骂我都好,你先起来好不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你要打要罚,我都认!” 第264章 辞旧迎新 说着,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正要再打下去,素云却突然坐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她满脸泪痕,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声音哽咽着:“良哥哥,我没有怪你。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怨你。我只求你…… 只求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别再喝酒了,别再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了,好不好?你这样作践自己,我的心好痛啊…… 求求你了……” 素云的声声乞求,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茂良的心。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他满心都是怜爱与悔恨,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长发,声音沙哑:“好,我答应你。我戒酒,我再也不折腾自己了。别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素云知道,那个从小护着她、疼着她的良哥哥,终于回来了。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茂良为自己丧父后的荒唐与冲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被教习所除名,归入 “难以管束” 的名单,往后再难分到差事。他只能自己四处打零工糊口,好在还有一条小船,入了秋,偶尔还能去菱洲边帮人挖藕,换些微薄的收入。但只要他能振作起来,素云就觉得,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而另一边,方家却遭遇了一场变故。得知方召甫被停职审查的消息,孙采英毅然打掉了腹中三个月大的胎儿,搬离了方家,一副恩断义绝的模样。皎玉虽说没被牵连停职,却也从教学岗位调到了后勤,每日里只做些切菜、洗菜、洒扫庭院的粗活。再有不到一个月,教习所的第一批学员就要结业了,大家都开始盘算着结业后的日子。 素云心里清楚,茂良只是不再整日酗酒,并非彻底戒了酒。也正因如此,他那点微薄的收入,连糊口都成问题,攒够回老家的路费,更是遥遥无期。有时候,他下午扛着鱼去集市卖,晚上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一身浓重的酒气 —— 不用说,卖鱼的钱,又被他拿去换了酒。好在茂良终究心疼素云,他正一点点和酒瘾抗争,这般荒唐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 每天从教习所回来,素云总能在上衣口袋里摸到点东西,有时是一个白面馒头,有时是一个粗粮窝头,偶尔还会有一个温热的鸡蛋。她知道,这是纪香省出自己的口粮,悄悄塞给她的。大恩不言谢,对于这个曾被她视作情敌的女人,素云心里早已不只是感激,更生出了一种胜似亲人的情谊。 日子一天天流逝,直到某天,小白楼的广播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礼炮声。素云怔怔地站在原地,这才恍然惊觉 —— 一个新的时代,已然来临。旧的岁月翻篇而去,崭新的日子,正缓缓拉开序幕。 近来教习所里忙着举办各类庆祝活动,为的是迎接新时节的到来。 第265章 晚归的灯光 学员们自发组织起来,开分享会、办联欢会,还一起准备献礼的手工活,热闹得很。这样一来,素云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能回来。 已是十月,天黑得早,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素云沿着湖边小径往 “在水一方” 走,远远就看见水榭里有灯光摇曳,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湖面上,温柔又真切。她心里一暖,知道是茂良回来了,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快步走上回廊。 推开房门,正看到茂良坐在油灯下,一手拿着一方石印,一手捏着刻刀,似乎在刻印章。这幅景象很久没见到了,素云很兴奋:“良哥哥,你开始刻章了?”她问了好几声,却没有一点回应,她这才觉得不对劲。 茂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捏着刻刀的右手还在不停颤动着,素云吓坏了,忙摇着他的肩膀说:“良哥哥,你怎么了?” 半晌,茂良手中的刻刀“当”地掉到地上,他目光呆滞,喃喃地说道:“完了,完了,我的手------再也刻不了章子了!” 素云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钱,带茂良去看了中医。辗转了好几个医生,亦没出什么由头,只说可能是酒精中毒,麻痹了臂部神经,眼下只能先戒酒,再看看有什么办法解决。 回家路上,两人一路无言。一进门,茂良径直从书架上取下那本《黄帝内经》,坐在桌上抖抖索索地翻看起来。素云记得之前他每次看这本书,都会记笔记的,就主动从书柜抽屉里翻出之前那本笔记,又将桌上的派克笔汲满了墨水,一齐递给他。茂良接过来,刚刚在本子上写一横,就感觉自己的右手不停地颤抖,完全不听使唤。他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静下心来,他不相信自己的手真的废了,他还要再努力一次。可是------- “啪”,派克笔无力地栽倒在纸上,茂良的嘴角和眼角都在痛苦地抽搐,素云吓坏了,她轻抚他的肩想给他一点安慰,但这是徒劳的。“啊——”地一声怒吼,茂良一把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地上,然后发狂地用右拳猛砸桌子。素云忙去拉他的胳膊,但他的力气太大,哪里拉得动?茂良象发疯了一样,将满腹的怨恨都集中到这一个拳头上,仿佛跟自己的右手有仇一般,不锤死它不罢休。终于,薄薄的八仙桌经不住这一通老拳,“咔”地一声生生被砸出一个大洞。茂良这才罢手,他大喘着气,双眼通红,样子有些吓人。 素云拉过他的手细看,已是血肉模糊。她一面找旧布帮他包裹,一面又是心疼地责怪:“良哥哥,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掰开茂良紧攥的拳头,只见五个指头血淋淋的,尤其是指节处真是皮开肉绽,素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用棉签蘸着红药水,一点点擦试他手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第266章 乌云沉沉 但茂良却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仿佛失去知觉一般,一点都不知道疼。 末了,茂良悠悠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比的凄凉和绝望:“云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素云抬起头,迎着他几近绝望的眼神,怔了怔说:“良哥哥,你------” 她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茂良低下头说:“我知道,我很没用。本以为,我能代替扶松哥好好照顾你,让你幸福。可是------,我却一事无成,现在成了个废人,不能刻章,不能写字,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可怎么照顾你呢?” “不,良哥哥,这只不过是暂时的,你的手会好起来的。等我们回老家,一定给你找个好医生看,你要有信心。可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又开始喝酒,那就真完了。你答应我好吗?”看着她希冀的目光,茂良无奈地点了点头。 茂良倒是真的下了决心戒酒,再也没有看到他醉熏熏的样子,胡子也剃了,看上去颇为清爽。可是,他象是刻意和自己颤抖的双手过意不去一般,什么活儿最苦最累他抢着去干。除了撒网捞鱼,每天下午还去菱洲那边去替人挖藕。这个活是最脏最累的,荷花号称出淤泥而不染,莲藕更是深埋于臭气熏天的污泥之中。要想把它挖出来,采藕人只能弯腰在污泥里用双手摸,再用力拔出来。只消干上个把钟头,多么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会腰酸到直不起来,除了要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恶臭,更要命的是干半天也挖不出二三十斤,挣不了几个钱。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干这个。 天边乌云滚滚,好象是要下雨了,快进深秋了,这样的雷雨天怕是不多了。素云凭栏远眺,记挂着茂良在那面藕池里干完了没?带去的晚饭也不知吃完了没?她刚刚将粟米粥熬好,炉子里的火也煨着,只等茂良回来可以吃口热的。越压越低的乌云令人莫名地感到压抑,素云想干点什么排遣心中烦闷。她随手拿起枕边的《绮兰操》,这本琴谱记录了许多古词牌的乐曲,信手翻来,《鹊踏枝》,《梦江南》---------一曲曲让素云爱不释手。她一时兴起,坐在“凤梧”前,开始操练那首尚不熟练的《浪淘沙》。 一遍又一遍,曲子已了然于心。也许是秋日易乏,也许是生活过于辛劳,素云感到有点疲倦,想着先睡一觉,等茂良夜里回来,正好可以起来为他熬粥烧水,于是她略躺一躺,渐渐沉沉入睡。 “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素云睡着之后,风云突变。天边隐隐响起沉闷的雷声,滚滚乌云从四面八方向玄武湖中心集结,不一会儿便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一丝凉风如利剑一般刺破了雷雨前的沉闷,时间一秒秒地流逝,微风--------大风-------狂风,它象一个被关千年禁闭的魔,一放出来便疯狂地逞威。 第267章 天火 风从门缝,窗缝里,从一切可能的缝隙里钻进来,挤进来,仿佛在说:“让你们见识我的厉害!”哗------哗,桌上的信笺飞了起来,如雪片般在屋里上下翻飞。桌上的墨水瓶被吹倒了,兰墨水洒了一桌一地。 “轰”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霹雳划过黑云滚滚的天空,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湖面,如同镁光灯一般,刺得人睁不开眼。“轰隆隆”,又一道“Z”字形的闪电撕裂夜空,不偏不倚正打中“在水一方”的人字顶间------- 这一通雷声,终于将素云从睡梦中惊醒。她勉强撑开疲惫的眼皮,恍惚中,似乎有几点红光在不远处跳跃。她本不想理会,翻了个身想再睡,可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她脸上,顿时皮肤灼得刺痛。素云睡意全消,再睁开眼时,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哪里是什么红光?分明是房梁着火,窜动的火苗正从屋顶向下弥漫,空气中充满着呛人的烟雾,木材燃烧正发出骇人的“噼啪”声------ “在水一方”是全木建筑,一旦着火便不可收拾。幸好火是从上向下,此时隐约看见楼梯尚完好,楼下也没着火,素云随手抓起枕巾将口鼻捂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木梯前。就在她迈下第一步阶梯时,突然,她想起心爱的“凤梧”,这可是父母遗留的唯一念想,传了几世,可不能让它化为灰烬。 就在她转身抱起“凤梧”的几秒钟后,只听得“轰”一声巨响,接着是木头断裂发出骇人的“咔咔”声和“叮冬”的巨响。原来是横梁的两边榫卯都烧着了,支撑不住重量,粗大的横梁挟带着火焰掉了下来,正砸中楼梯。为了节省楼下阁子的空间,当初修建时只是用几根柱子在后面撑着,从侧面看有如悬梯一般。单薄的楼板哪经得住这么重重一砸,早已断成两截。着火的横梁在砸断楼梯后,又砸中了八仙桌,煤油灯被打落地上,煤油洒落在地板上,瞬间楼下已成一片火海。 风借火势,火借风势,“在水一方”已是一片火海,没了横梁的支撑,屋顶在烈火的炙烤中摇摇欲坠,就快要塌了。难道今天就是我的死期了吗?素云心中满是恐惧,她已看到死神在向她招手。不,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死了不要紧,但良哥哥可怎么办?我必须逃出去。 素云强压住心底的恐惧,让自己镇定下来。滚滚浓烟充斥了每一立方的空气,呛人的黑烟让素云睁不开眼,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再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她就要被活活呛死了。她伸出一只手凭记忆摸索着,终于沿着墙摸到了窗子的位置。她用力推了推,但窗子却纹丝不动,原来当年茂良为了防她跳湖钉的那个“X”还牢牢地钉死在窗户上,根本推不动。怎么办?燃烧尽的碎末如雨点般从头顶落下,脚下的楼板已开始吱嘎摇晃,这是个可怕的信号。 第268章 劫后余生 “在水一方”马上将被烧塌,再不逃生,素云就要葬身于这一片火海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素云一咬牙,横下了心,举起手中“凤梧”用力撞向窗户。“登——登”,琴弦受不了这剧烈的撞击根根绷断,窗框在大力撞击下有些变形。素云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一击---------“咚”地一声,松木墙失去顶部的支撑已是十分脆弱,经这几下撞击,竟然整面地向外倒去。素云由于向前的惯性,完全收不住脚,怀抱着“凤梧”摔进了湖里。 十月正秋,湖水冰凉刺骨,虽不深,但也能没顶,好在“凤梧”虽是硬木,总还有些浮力。素云借着浮力从水面上探出头来,“在水一方”火光冲天,映红了玄武湖上方的整片天空。“轰——”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中,“在水一方”坍塌了,无数块木板带着熊熊火焰落到湖里,冷水烈焰相碰,发出“滋——滋”的声音。素云的眼眶湿润了,不知是湖水,还是泪水------- “云——妹——妹——”,远远地,是谁的呼喊声声焦灼。一叶扁舟如离弦之箭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片火海疾驰而来,即使相隔百米,素云亦能感觉到茂良因为极度紧张而绷紧的手臂肌肉。 她浮在“凤梧”上拼命挥手:“良哥哥!良哥哥!我在这里,在这里------” “哗——哗——”,暴雨倾盆而至,雨声淹没了她的呼喊。好在茂良越划越近,总算发现了她。他放下船桨,伸出双手去拉她,船太小,这一拉重心偏移,差点没翻掉。茂良只好坐稳压住船舷,又一手扶着她,总算爬了上来。 没等到她喘口气,茂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哽咽:“云妹妹,云妹妹,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失去你了--------” 暴雨冰凉,但彼此的怀抱总是最温暖的。秋衫单薄,素云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他是那么害怕失去自己,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劫后余生的拥抱,温暖了被岁月摧残的心,一种别样的情愫象发丝一样将她的心紧紧缠绕,无法挣脱------- 末了,素云推开茂良,她低下头掩藏那绯红的脸颊:“良哥哥,快看,大雨把火浇灭了,咱们上去看看吧!” 茂良淡淡地说:“没有用了,这么大火,肯定什么都没了。都是身外之物,随它去吧,只要你平安就好。” 暴雨终于停了,“在水一方”已不复存在。如果不是这场雨下得大,回廊恐怕也不复存在了。但昔日的两层水榭楼台已成焦土,只有一楼的木楼板尚残存。幸好厨房完好无损,他们就着炉火将身上的衣服烤干,静等天亮。 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不仅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更让他们一无所有。连一件衣服都没剩下,眼见天气转冷,日子该怎么过? 第269章 无处容身 漫长的一夜,就着两块毡布的遮挡,兄妹俩背靠背熬过了。玄武湖本就住家稀少,但若他们决意向外求助,亦不是件难事。但许是陈氏共有的倔犟性格使然,他们始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求人。 好容易天亮了,他们开始清点剩下的东西。除了残破的“凤梧”,还有丹箫因为忘在船上而幸免于难,就只有一条船和厨房的一部分家伙什,他们什么都没有了。素云在废墟边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那块抵门石,还好大火的炙烤只是让它表面微微发裂,从裂口隐隐能看到里头悠悠的翠绿。素云也没在意,丈夫死了,儿子送人了,也只剩下这块石头能见证她那短暂的婚姻生活了。 还好昨晚那锅粥还煨在炉子上,素云盛出两碗来,和茂良一起凑合着吃了早饭。正商量着茂良带回的几块工钱怎么用,岸上传来急促的呼喊声:“良哥——,云姐——,你们怎么样了?”是皎玉来找他们了。 皎玉见到已夷为平地的“在水一方”,亦是惊愕不已。再看那两个人,历经火烧雨淋,已是苍白憔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心里着实酸楚。 “听她们讲这里着火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她拉着素云说道。 “雷电劈的,怕是天意。天不容我们,如之奈何?” “什么天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是不是天意有什么要紧?烧都烧完了。”茂良插话道。 人在心灰意懒中,劝慰是无用的,解决实际困难才最要紧。皎玉真诚地说:“这样吧,你们先到我家去住吧。反正现在只有我和爸爸在家,你们去也好热闹些。” 素云忙推辞:“那不行。方叔叔已经帮我们不少了,现在他又在接受审查,我们可不能去,免得你们说不清楚。” “没事的,我们不怕!” 茂良摆摆手:“我们怕!真的,皎玉,谢谢你一直帮我们。君子受人之惠,理应报答。只是我二人一直落难,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不拖累你们。所以,你家我们真的不能去!” 皎玉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那好吧。只是你们总要有个地方住啊,这可怎么好?” 见她满脸焦灼,素云宽慰道:“没事。不过几天,我们就回老家去了。就这几天,哪儿不能凑合呢?” 茂良也说:“是啊。反正南京我们也呆不下去了,总是要走的。这不过是暂时的,不必担心。” 皎玉叹息一声,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好吧,我给你们送些东西来,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那怎么行?” 下课了,素云收拾了东西正要回去,忽见纪香对她使了个眼色。素云会意,远远跟着她来到后花坛。纪香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无人关注她们,便递给素云一把钥匙:“给。” “这是什么?” 第270章 悬鹑百结 “来这儿之前,我就在剪子巷租了间平房,你们房子不是烧了吗?赶紧搬去住吧。” 素云很意外,她没想到纪香会给她这么大的帮助,一时有些语塞:“这?这怎么行?纪香姐,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本来就无以为报,现在怎么好意思受你这么大恩惠呢?再说,房子给我们住了,你出去后住哪里?” “进了工厂不是有宿舍吗?我一个人怎么都行。别说了,这是地址,拿着钥匙赶紧去吧。”纪香又塞给她一张纸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素云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 剪子巷342号是一间平房,确切地说,是一间低矮简陋的门面。这里几条巷子都是贫民窟,因聚集的人多,渐渐地形成街市。临街的房子,大都就势改造成了铺子,也不过是几块门板,晚上关门,日里卸下来摆摊,卖些针头线脑,日用杂货之类。而纪香租下的这间门脸只有一间房,门外的石板路远高于门内的土地面,人站在里面朝外看,看不到路人的头。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靠里砌了个土坯台,摆了几块木板权当床用。这可怎么办?两床被褥,还是皎玉给的,一条垫的,一条盖的,一张床,难道叫他俩共一被窝? 茂良主动说:“算了,大不了我晚上去船上睡好了。” “那怎么行?良哥哥你又不是铁人,身体也不好,再不睡好觉可怎么行?”素云连连摇头。 说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是无比犯难,一面是日益困顿的生活一步步压缩他们的生活空间,逼得他们不得不越靠越紧;另一面是明知此举非礼却束手无策,她陷入深深的矛盾当中。 眼见日头西沉,素云的眉头依然紧蹙,茂良轻叹一声便出门了。尽管一直盼望素云能抛开重重顾虑完全接纳自己,但他愿意等待,哪怕是一辈子。茂良将小船转卖给了雇主,换回了两床被褥,几张床板,他又捡回一些砖,简单地在地中央垒了个地铺,于是相安无事。 这一夜,素云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一会儿,眼前是通红的火光,“在水一方”在眼前轰然倒下;一会儿,扶松抱着婴儿从火海中走出,痴痴地望着她,一脸凄楚--------有时,这一切都消失了,只有茂良微微的鼾声在小屋内回荡。瓦缝间漏下的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如同一幅西洋肖像画。良哥哥我能离开你吗?将来你会离开我吗?如果一直这样和你日夜相对,我又该如何自处? 总算有了处立锥之地,生活给他们出的难题依旧源源不断。小船已卖,茂良只能四处找些零活来干,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去下关码头那边扛包。昔日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今天成了靠体力谋生的苦力,素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还有皎玉和纪香匀给她的旧衣裳替换,但茂良还一直穿着着火那天的青布粗褂,这么多天没得换,早已破旧污败,恰如悬鹑百结。 第271章 排字工 另一边,教习所第一期的培训工作终于结束了。纪香她们一众学员,都被安排到了南京市区的各个工厂做工,总算有了安稳的着落。可素云这边,除了拿到一张教习所出具的培训结业证明,再无其他。 她也曾硬着头皮找所长打听工作的事,却被告知像她们这样家庭背景特殊的人,工作安排的事还没有明确章程,只能再等等。素云心里又失望又无奈,茂良打零工挣的钱,仅够两人勉强糊口。要是她找不到活干,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回乡的路费?伯父的骨灰还寄存在新街口的教堂里,又要等到哪一天,才能让他叶落归根、入土为安呢? 正着急呢,有人给她解围来了。原来纪香分到了一家印刷厂工作,这家工厂正需要排字工,她就辗转推荐了素云。这也难怪,当时的工人文盲居多,能识字的可谓凤毛麟角,更别说文意通达了。素云急需这份工作,不由向纪香千恩万谢,纪香倒不好意思了:“不过是个临时工而已,又不是什么好活,有什么好谢的?再说了,你不干他们哪还找得到别人呢?快别谢了!明天我来接你一块上班吧!” 她说完正要走,素云叫住她:“哎,纪香姐,您先别走,-------” 纪香见她面有难色,会意:“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些男人衣服来?良哥哥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都破得不行了。而且天气冷了,也没有厚一点的衣服穿。” 纪香愣住了,她没想到葛扶松的遗孀现今过得是这样不堪的生活,甚至还远比不上她。二话没说,她拉着素云来到床前,掀起被褥,揭开床板,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箱子。箱子是暗红色,描了金色花纹,看上去还比较精致,应该是纪香从前的随身爱物。 “这里是扶松以前放在我这里的一些衣物,现在还给你。”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还没等素云回过神来,她便迅速地消失了。 叶丹霞的离世,让素云失去了生命中可以说是唯一的同性挚友,她心中空落了许多。纪香的出现,让她心怀期望,或许------霞姐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她俩的情义。然而,在印刷厂不过工作一两天,素云有些失望,纪香和叶丹霞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叶丹霞性格桀骜不驯,表面上冷漠防备,但一旦她真正在意某个人,便会为对方付出一切。对素云如此,对葛扶松亦是如此。 但纪香则完全不同,她的性子本就圆滑世故,无论周遭环境如何变迁,总能最快摸清新的生存规则,顺势融入其中。世事几番更迭,她历经劫难却总能安然无恙,甚至活得还算滋润,或许秘诀就在于此。就像这次,她虽有心通过工厂的姐妹引荐素云去做工,可人前人后,却总刻意和素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至于生疏。 第272章 兑金难题 对于这一点,素云也是心知肚明的。她默契地和纪香保持着距离,尽量不让别人感觉到她俩有什么比普通同事更亲近的关系。但有一件事,她必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天,交班得早,瞅准女工更衣室里只有她和纪香的机会,她凑过去低声说道:“纪香姐,问你个事。” 纪香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答道:“啥事?说呗。” “那个箱子里-------怎么还包了一根金条?”如果不是天凉了茂良要换厚一点的夹衣,素云只怕还发现不了口袋里边用红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那根金条。 “那个-------我说过,那些都是扶松留下来给你的,衣服是,金条也是。你拿着就行了,别问那么多。”纪香语速很快,忽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她飞快地戴好工帽,大步向车间的方向走去。 煤油灯的光亮让黄金那金灿灿的光芒在黑暗中忽而闪耀,忽而隐没,也照亮了灯下两张愁眉不展的面庞。黄金,无疑是财富的象征,是硬通货,但在此时,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要是在过去,他们很容易就能将这根金条兑换成银元,可现在——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拿不出个好办法。最后茂良横一横心,沉声道:“行了,就这样吧。我明天就到上海城隍庙去兑,一早便走。” 素云连忙阻拦:“那是地下黑市,万一被巡查的人查抄,正好碰个正着,到时候可说不清楚。还是把我的手串跟镯子拿去当了,这样更妥当些。” 茂良摆摆手,语气坚决:“那怎么行?将来一雄和云飞回来,你拿什么跟他们相认?” 素云苦笑着摇头:“那都是遥远又飘渺的事情,想它干什么?还是顾着眼下要紧。” “别再说了。”茂良打断她,“我明天一早便走。‘从来富贵险中求’,何况那地下钱庄都存在那么久了,哪有那么凑巧,我一去就碰上查抄?放心吧。” 见他心意已决的样子,素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嘱咐道:“那行,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良哥哥,你------一定要当心啊!兑得成兑不成都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如水双眸中满溢着不舍和担忧,茂良心头一热,轻轻抚着她的背说:“云妹妹,别担心。我明白,这段日子,你为我操了太多的心,放心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流泪,好吗?” 素云不敢抬头迎接他热切的目光,只好低头轻轻颔首,乍是回答。 茂良本想备些干粮,步行到上海去。但素云坚决不肯,还是替他买了去上海的通舱船票,虽然这是不能再低的路费支出,却也是找纪香和皎玉借来的。看着轮船冒着黑烟驶出码头,素云心内茫然,亦有些忐忑,不知道扶松留下的这点东西,是否的能帮他们顺利还乡葬父?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第273章 无处收留 但凡是女人,总天生带着几分爱美的心思,哪怕是印刷厂的女工也不例外。别的开销都能省,香胰子却是必买的 —— 下了工,总不能带着满手油墨回家。唯独素云是个例外,她和车间里的男工一样,用公家的汽油洗手。虽说汽油伤手,好歹不用自己花钱,洗完手的汽油还能交给后勤处回收,也算不浪费。不过才半个月工夫,素云那双曾经细腻的手,就变得粗糙如树皮,和那些常年干粗活的男工没什么两样。 素云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汽油,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正想去更衣室换衣服,车间主任却黑着脸站到了她面前:“陈素云,你先别走,跟我来一趟!” 素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自己又惹了什么事。 车间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矮黑妇人,她领着素云进了排字间,抓起一块刚印好的模版,质问道:“这是你刚排的版?” 素云点了点头,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慌。 “这条厦门那边传来的喜讯,怎么用的是黑字标题?” 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早就交代过,这种关乎民生安定的大事,标题都要用红色!你是故意的,还是没长耳朵?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声声喝问砸下来,素云强作镇定,低声解释:“对不起主任,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版房里的灯光太暗,我没看清颜料的颜色,是我的疏忽。以后我一定仔细检查,再也不会出错了。” “哼!” 中年妇人冷笑一声,语气冰冷,“以后?像你们这种家里背景复杂的人,还能有什么以后?行了,别废话了,车间已经决定辞退你。你现在去财务室结工资,明天起不用再来了。” 见她态度决绝,素云知道多说无益,只能低声应道:“我明白了,谢谢主任的体恤。” 妇人的脸色稍缓,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我会跟财务说,给你算满一个月的工钱。” 素云呆坐在榻边,手指紧紧攥着那件土黄色粗布上衣的口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紧闭的门板,一动也不动。口袋里是她领到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工资 —— 四块五毛钱。这笔钱虽少,却也够两人勉强撑上一阵子。自从离开新安镇,她的日子就没顺当过,丢份工作算不得什么,早该习惯了。只是茂良去上海已经三四天了,至今杳无音信,这才是素云心头最大的牵挂。按常理算,最多三天就能往返,可如今都第四天了,他怎么还不回来?怎能不让人焦心? “啪啪啪 ——” 大白天里,门板突然被拍得山响。是良哥哥回来了吗?素云心头一喜,试探着朝门外喊:“是谁啊?” “街道办的。”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素云忙不迭卸下一块门板,见外面站着的是街道办的张大妈。 她正要去卸另一块门板,却被张大妈拦住了:“不用卸了,我就来通知你一声。这东街的房子,原先都是甘家的产业,现在甘家把房子都捐出来了。街道要在这里办托儿所,月底之前,你们必须搬出去。” 第274章 茂良未归 素云的心猛地一沉,连这样一间遮风避雨的陋室,都容不下她了吗?她忍不住追问:“这条街上的其他人,也要搬吗?” “他们都是正经租客,按月给街道交房租就行。” 张大妈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你们又不是租客,再说原先的住居协议月底也到期了,哪能跟别人比?” 一席话说得素云哑口无言。是啊,她们连租客都算不上,又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呢? 素云重新上好门板,小屋内又陷入一片漆黑。她似乎早已习惯了用黑暗来掩饰内心的惶惑与无助。命运为何总是步步紧逼?未来的路,又该往哪里走?罢了,想再多也没用,现在她唯一的念想,就是盼着茂良能平平安安回来,那样他们就有回乡的路费了。只要能回到老家,一切总能重新开始的。 凌晨时分,天边的月牙儿渐渐隐入晨曦,只余最后一缕微光,洒在剪子巷寂静的石板路上。一个黑影沿着临街的屋檐快步走着,仿佛连那微弱的月光,都不愿映出她的身影。她迅速来到素云的屋前,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门板:“笃笃。” 这两声轻叩,虽不算响,却把半睡半醒的素云惊得一下子弹坐起来。夜半敲门本就令人心惊,何况这些日子尽是坏消息,素云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披上外衣,壮着胆子问:“是谁?” “我。”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素云听出是纪香,连忙翻身下床。 刚卸下两块门板,纪香就侧着身子钻了进来。屋里一片漆黑,素云正要去点灯,却被纪香一把拉住:“别点灯,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难道街道办也通知你搬家了?” 素云以为她也是为了房子的事来的,随口问道。 朦胧的月光下,她依稀看见纪香愣了一下,有些吃惊地反问:“街道办通知我?出什么事了?” “甘家把这半条街的房子都捐了,街道要办托儿所,让我们月底前搬走。” 素云低声解释。 纪香松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这事啊,办托儿所也是好事。” 真是个顺天应人的机灵人。素云心里掠过一丝感慨,没好气地问:“那你深更半夜跑来,到底有什么事?” 纪香的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惊雷:“陈茂良在上海兑黄金时,被抓了。”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炸得素云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她一把抓住纪香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抓?” “现在市面上正在整顿金银兑换,私下兑金子是不被允许的。” 纪香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偏巧撞在了风口上,被当场逮住了。” “那…… 那会怎么处置他?” 素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按规矩,一般也就是没收金子,人是会放回来的。” 纪香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要是说不清金子的来历,那……” 她没再说下去,可素云心里早已一片冰凉。 第275章 盼君归 “那你…… 你能帮帮我们吗?” 素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估计你哥哥已经把我供出来了,不然上海那边也不会联系到我厂里。” 纪香的语气很平静,“我现在就动身去上海,就说金条是我让他帮忙去兑的,这样应该能把事情圆过去。” “可是…… 他们要是追问你金条的来历,你该怎么说?” 素云还是放心不下。 纪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嗨,这还不简单?就说这金子是我以前在旧院子里攒下的血汗钱。说到底,我也是个苦出身,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素云望着纪香的身影,心里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纪香姐,我……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纪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轻轻摇头:“别这么说。要说贵人,扶松才是我们的贵人。” “纪香姐,你等一下!” 素云猛地回过神来,“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去上海!” 她转身就要去捆包袱,却被纪香再次拦住:“你去干什么?去了也只是白白添乱,还要多花一份路费。” “可是,我担心良哥哥……” “担心也没用。” 纪香的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态度坚决,“我一个人去,反倒说得清楚。” 纪香的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素云心里明镜似的 —— 纪香是怕她这个 “麻烦” 的身份,反而会惹出更多事端。素云想想也觉得有理,只能含着泪,由着纪香去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纪香就踏着熹微的晨光,急匆匆朝下关码头的方向赶去。 10 月 20 日,南京下关码头。从下午开始,从上海方向逆流而上的轮船就多了起来。每一班船靠岸,码头上都会出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踮着脚,挤在人群里,目光死死盯着下船的乘客,一个一个地看,生怕漏掉了熟悉的身影。她身上那件土黄色的粗布上衣,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愈发单薄。苍白的脸庞上写满了焦灼,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张望,又一次次失望地垂下眼帘,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从中午开始,素云就守在了码头。她明知道这样做多半是徒劳,可呆在那间黑漆漆的小屋里,只会让心里的焦虑更甚。倒不如来码头守着,好歹能图个心安。一个下午过去了,江风越来越冷,吹得她瑟瑟发抖。身上这件皎玉给的衣服,实在太不合身了。素云又冷又饿,眼见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再等下去,只怕要冻出病来。她叹了口气,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怏怏地往回走。 打开门锁,卸下门板,刚卸下第二块,一张纸条就从气窗的缝隙里飘了下来,落在地上。素云捡起来一看,是皎玉的字迹:“云姐,你不在家,有客来访,我们明日再来。皎玉字。” 还有谁会来看她?素云心里满是疑惑。是方先生吗?应该不会,他如今自身难保,怎会轻易惹麻烦? 第276章 大刚来访 是罗健?伯父的丧事他都没露面,现在更不可能来了。那会是谁呢?素云坐在门边,心里乱糟糟的 —— 明天,她是该去码头等茂良,还是留在家里等皎玉?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素云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敲门声就响了。她打开门,只见皎玉一个人站在门外。素云有些诧异:“你昨天说有客来访,怎么就你一个人?” 皎玉撇了撇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朝身后挥了挥手:“快进来吧,别躲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石板路的拐角处走了出来,竟是赵大刚。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土黄色的粗布衣裳,只是腰间没扎皮带,也没别着东西。即便如此,宽大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挺拔精神。他的眼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虽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锐气。 “赵大哥昨天一下火车,就跑去玄武湖那边找你,结果扑了个空。” 皎玉叽叽喳喳地解释道,“听说你们原先住的‘在水一方’被烧了,他急得不行,拉着我就要来见你。昨天等了你一两个小时才走,今天一大早就催着我过来,拦都拦不住。” 素云连忙侧身,请他们进屋坐下。她转身想去倒茶,可翻遍了屋子,哪里还有茶叶?想倒碗白开水,却连像样的杯子都没有 —— 家里只有两个粗瓷大碗,平日里既盛饭又盛水。素云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皎玉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找了个借口:“哎呀,云姐,我差点忘了,我还要去上班呢!我先走了,你和赵大哥好久没见,肯定有好多话要说,你们慢慢聊。” 皎玉说完,一溜烟地跑了。素云拿起一个大碗,倒了碗白开水递给赵大刚,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大刚哥,真是委屈你了。我这里就这个条件,你别嫌弃。” 赵大刚接过碗,看着碗里浑浊的水,再看看素云粗糙的双手、苍白的脸色,还有这间低矮阴暗的小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说不出话。在他心里,素云就像一朵养在雅室里的名贵兰花,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他怎么也想不到,生活竟会把她逼到这般无处容身的地步。 难道是我错了吗?赵大刚的心里涌起一阵悔意。如果当年他没有一次次离开,而是守在她身边,是不是她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不用过这样凄苦的日子了? “听皎玉说,你在印刷厂找了份活计?” 赵大刚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素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已经被辞退了。” “为什么?” 赵大刚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解。 “排版的时候出了点错。” 素云不愿多提,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这份工作,我早晚也保不住。” 生活的磨难,早已教会她把情绪藏在心底。 “陈伯父他……” 赵大刚迟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 第277章 嘘寒问暖 素云的头埋得更低了,轻轻 “嗯” 了一声。 “那你们…… 是打算回老家了吗?” 素云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道:“等攒够了路费,就回去。南京这个地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大刚哥这次来南京,是有公事吗?” 赵大刚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我转业了。” “什么?” 素云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她看向赵大刚的衣襟,果然,往日那些醒目的标识都不见了。 “世道安定了,国家需要人手搞建设。” 赵大刚解释道,语气里透着对未来的憧憬,“我们这批人,都要从原先的岗位上退下来,回地方上做事。” “那你是被安排到南京工作了?” 素云连忙追问。 “不是。” 赵大刚摇摇头,“我是回浔江,我爹娘都还在老家等着我呢。” 素云轻轻 “哦” 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你是要回家了。”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素云:“素云,你跟我一起回浔江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 我要等良哥哥回来,和他一起走。” 素云下意识地推辞。 “当然是一起走!” 赵大刚连忙说道,“你们俩的船票,我来买。” 素云还想再推辞,赵大刚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别跟我客气。素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这么差,身体明显还没养好。再不回老家好好调养,怕是要落下病根的。就这么定了,我买好票就给你送过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茂良呢?他怎么不在家?” 素云的心微微一紧,随口编了个借口:“他一大早就出去打零工了。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的。谢谢你,大刚哥。” “你看你,又跟我客气。” 赵大刚无奈地笑了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跟我生分了这么多?” 素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大刚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连忙缓和语气:“也怪我,这些年东奔西跑的,难得见上一面,难免生分。快到中午了,我请你去馆子吃顿饭吧?” 素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行的,太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 赵大刚爽朗地笑了,“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饭的嘛。” “你不回方先生家看看吗?” 素云急忙转移话题。 赵大刚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方先生?” 素云浅浅一笑:“你和皎玉走得这么近,早上又和她一起过来,我猜的。” “嗨,就是老熟人了。” 赵大刚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解释道,“方先生是我以前的老领导,这次回来,总得来探望一下。你别误会。” 素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又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 第278章 颓然归来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地劝道,“大刚哥,你还是去方先生家吃饭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赵大刚追问道。 素云的笑容慢慢淡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 还是个寡妇,不方便抛头露面。” 赵大刚走出剪子巷,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低矮的房屋,再也看不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素云的刻意疏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泛起一阵难言的惆怅。但他的心里,却又燃起一丝希望 —— 只要他能帮她回到老家,只要他能守在她身边,总有一天,他能焐热她的心,重续那段未了的情缘。 而素云,根本没心思去琢磨赵大刚的心思。她坐在冰冷的门板上,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茂良的影子。纪香已经走了两天了,为什么还没带着茂良回来? 江水悠悠,载着无数人的期盼与牵挂,缓缓东流。码头的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南京城的上空回荡着,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里,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下午突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但素云没有丝毫迟疑,撑起油伞便要出门,她刚要往里上门板,却见屋檐下蹲着一个人。那藏青色西装上衣,淡蓝色十字格纹衬衫,素云都太熟悉了。扶松的衣服都大了,是她比着茂良的身材替他改得合身的。是良哥哥回来了! 她快乐地叫了一声,茂良闻声站了起来。原本挺括平整的衣服已是皱巴巴的,白净瘦削的脸庞上胡子拉茬,整个人看上去无比颓唐。看到他的那一瞬,心疼,担忧,喜悦--------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素云不由热泪盈眶,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担心死我了!” 可面对她的真情流露,茂良却象个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素云忙着为他擦脸,换鞋,倒水,他就象个木偶般任其摆布,空洞的眼神攸忽飘落到床角那堆牛皮纸盒上,眼里满是疑问。 “那个------大刚哥回来了,他已经转业,正好也要回浔江工作。他说,过几天带我们一起坐船回去。”素云轻声解释道。 茂良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淡淡地说:“甭管是谁,只要能带我们回去就好。” 他突然大声喊道:“我受够这个破地方了!我受够这种日子了!我受够了!”这一声大吼倒是一吐心中愤懑,却并没使茂良觉得轻松。他将头深深埋入膝间,双肩亦不停地抽搐着,隐隐发出抽泣声。 “云妹妹,我把扶松哥留给你的金条弄没了。我------真是没用,一件事都做不成。”茂良攥紧拳头,不住捶打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素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良哥哥,这不能怪你,就算换我去,也是一样的结果。谁去都一样,你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 她紧紧抱着他的头不断摩挲着,希望这样做能使他平静下来。 第279章 乡关何处? 茂良的头发乱蓬蓬的,散发出一种汗臭和油腻混杂的气味,可素云不但不嫌弃,反而愧疚万分。从前的良哥哥,春夏间的单衣透着白兰花的馨香,秋冬的衣物则散发出檀香木的幽香,他是名副其实的京陵第一公子。而今--------这都怪我啊!当初他要是跟顾梦琳走了,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五日后的傍晚,下关码头的趸船上挤满了候船的乘客。人群中,身高一米八的赵大刚在一群南方人中十分扎眼,茂良捧着一个暗红色的大包裹,正用下巴抵住它的上方,神情凝重。他们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箱子和一个包袱,皎玉拉着素云的手,满脸不舍。 “云姐,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再见?” “傻姑娘,天下没不散的筵席,有缘自会相见的。你想,去年你和段老师要去海州时,不是也以为咱们再没机会见面吗?后来怎么样?不是又在一起了吗?所以放心吧!” 素云不断安抚着她,皎玉安心多了:“云姐,等我爸爸的事确定了,我再去浔江看你。” “一定哦。” “对了,这是纪香让我交给你的,给你们路上吃。她今天倒班来不了了。” 素云接过那个黄皮纸包,说:“替我谢谢她!” “素云,包袱给我吧!”大刚走过来,拿下包袱绑在箱子把手上。 皎玉悄悄地说:“云姐,你知道吗?赵大刚本来可以分在南京工作,但听说你要回老家,他就主动要求改了。” “是真的?竟有这事?”素云颇为吃惊。 “我觉得,他的确是真心对你好,你们又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再说,葛旅长离世也那么久了-------” “胡说什么?”素云有些慌乱,她看了茂良一眼:“那是不可能的。青梅竹马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我和他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皎玉不大明白,也不再多说了。茂良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呜——呜——”,江面上隐隐传来低沉的汽笛声,一座中型客轮正从东面迎着夕阳缓缓驶来--------- 一上船,三等舱入口处的换票窗口即被挤得水泄不通,喊叫声不绝于耳。赵大刚拨开人群,他人高马大,长臂如猿,只几下就挤到窗前:“换三张二等舱的票。” 茂良冷冷看着:“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阅尽长安花’啊!” 素云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很看不惯他?” 茂良幽幽叹了口气:“我?我有那个资格吗?他现在可是前途无量,而我们却是‘流水落花春去也’了!” 他斜瞟着素云说:“哦不,我是说我。至于你嘛,眼前就有攀高枝的机会。” “你------”素云气得说不出话来,便不再理他。 说话间,赵大刚拿着三张舱票回来了:“只换到两张二等舱,你们去住吧!” “怎么会?没有那么多舱位干吗还卖出那么多票?”素云问道。 第280章 寥述别情 “也许是他们船务公司和码头没协调好吧,常有的事。票你们拿走吧!” 茂良闷头夺过那张绿色的三等舱票说:“得了,我去吧!” 看着他决然的背影,赵大刚有些纳闷:“良子这是怎么了?是生我的气吗?” “啊------当然不是。你看,这船票钱都是你出的,怎么能让你住三等舱呢?我和良哥哥都是这个意思。”素云勉强解释着。 长长的汽笛鸣完,轮船缓缓驶离了下关码头。素云独自站在船尾,本想邀茂良一起来,但看他刚才那个样,想想还是算了吧。天已经黑了下来,西边的最后一线霞光将石头城的轮廓清晰地映照了出来。素云明白,此一去山高年久,只怕这一生再没机会回到这座城市了。南京,镌刻了她多少欢笑,多少泪水,她在这里初恋,在这里嫁人------她一度曾那么深地恨过这里,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这儿,但真的是要离开了,心里怎的竟是这般地不舍呢? 蓦地,两行清泪滑过脸庞,远处的下关码头终于淹没在长江的滚滚烟波之中。别了,南京!别了,我的青春!这场内心进行的告别仪式终于被赵大刚的出现打断了,见是他来,素云略显悻然。 “素云,那箱子里是什么?怎么那么重?别是什么宝贝吧?”尽管笨拙,但赵大刚总是在努力打破沉闷的气氛。 “我哪有什么宝贝呀?那里面只有‘凤梧’和一块石头而已。” “啊?”赵大刚满脸诧异:“石头?这------有点太不可思议了!” “那是扶松从缅甸战场上带回来的,对他对我都有特殊的意义。” “扶松?是葛扶松吗?” 赵大刚只听皎玉说过素云的丈夫姓葛,具体的姓名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听皎玉说,他------比你大十八岁是吗?”素云点点头。 “你那时候应该还在上学,怎么会突然退学嫁人的?”大刚试探着问。 素云摇了摇头,那噩梦一般的经历她几乎已经快忘了,再也不愿提及:“大刚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退学确实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我嫁给扶松的确是心甘情愿的。而且,他对我真的很好,要不是-------要不是他突然战死,我会过得比谁都幸福。”扶松宽厚的笑容浮现在眼前,素云有些哽咽。 赵大刚自知失言:“对不起,素云,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想挽回:“对了,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吕超吕医生。原来他也转业到浔江医院工作,还带了老婆孩子一起。哎,你脸色这么差,正好让他给看看。” 素云摇摇头:“算了,明天再说吧。” 船尾的白炽灯亮了,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一对美丽的杏眸满满都是令人心痛的忧伤。同样是这一对杏眸,数年前,当赵大刚要远行时,眼神是那样的不舍,盛满柔情。怎的如今看着自己是这般陌生,他此刻才深刻懂得什么叫咫尺天涯,若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自己从未远离她。 第281章 一碗阳春面 此刻,素云亦是满腹心事不知和谁说,和赵大刚说是不可能的,毕竟陪她一起走过这段艰难岁月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她-------- 一早,吕超便从隔壁舱过来看了素云。他略略问了一下,便下了结论:“这还是产后没有恢复好,贫血状况也没有好转,这都大半年了,再这样下去会落下大病的,只怕还会影响今后的生育。” 素云淡然:“我反正是个寡妇了,以后哪还有得生?” “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寡吧?” 其实素云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了,这一次的生产让她大伤元气,恶露一直未全清,月经也变得极不规律,有时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且量少色淡。但困顿的生活从未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真的顾不了这些。 不觉已到中午,看见素云从包里又摸出个硬馒头,赵大刚生气了:“怎么?你又打算冷馒头就白开水?没听医生说吗?你需要营养,走,跟我到餐厅去吃。” 赵大刚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船上除了面条没有别的可吃,凑合一下吧。” 素云见面上还堆了几根肉丝和一些腌菜,皱了皱眉:“不是素面吗?怎么要了阳春面?要贵很多的。” “买都买了,你踏踏实实地吃吧。” 也许真的是饿了,也许是多日不曾沾荤腥,一会儿工夫,素云的碗便见底了。见她站起来,赵大刚关切地问:“还没吃饱吗?我再去给你买一碗。” “良哥哥还没吃,我去给他买一碗。” “唔——” 下一级舷梯,右手边第二间便是茂良所在的舱室。此时正值饭点,人们不是去餐厅吃饭,就是上甲板上透风去了,室内只有两三个人在睡觉。茂良刚硬咽下一个冷馒头,胃里正作酸,见素云端着一碗阳春面过来,便没好气地说:“赵大刚请你吃了什么山珍海味?倒难为你想着匀些残羹给我?” 素云有些生气:“哪有什么山珍海味?这船上只有面条,你不爱吃我就端走了!” 说完转身要走,茂良拉住她:“好妹妹,算我错了行不行?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行行好行不行?” 素云“扑哧”笑了:“刚才叫你一起去你不肯,现在又嚷饿,没见过象你这么矫情的男人。” 看着他“呼哧呼哧”狼吞虎咽的样子,素云既欣慰又心疼:“慢点小心别烫着。你仔细这是我刚吃过没洗的碗,你不嫌吧?” 茂良使劲摇头:“不嫌。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你吃过的。” 两人开着玩笑,一碗阳春面下肚,茂良觉得身上也暖和了许多。素云要去洗碗,突然想起件事,回过头对茂良说:“对了良哥哥,纪香姐拿了盒点心,等下我拿过来给你吃。” “是咱们一起吃才对。”素云笑了。 船舱里很暗,但素云这回眸莞尔一笑,瞬间光华万丈。在茂良看来,妹妹的如花笑靥,在春日里是催绽百花的春风,在夏夜里是那清凉婉约的白月光,在这冷冷的深秋,更如那驱散寒意的融融暖阳。 第282章 故园不再 茂良这一瞬,仿佛从头暖到了脚,之前那点芥蒂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管命运怎样苛难自己,总算还有她陪伴,夫复何求? 素云回到船舱,翻找起那盒点心。 “你在找什么?”赵大刚问。 “哦,我怕良哥哥没吃饱,皎玉不是给了盒点心吗?我找找看。” “你叫茂良上来在这边聊边吃不好吗?” 素云摇头:“不行,他得给伯父守灵,不能四处走动。我过去陪他,也免得他一个人闷得慌。” 看着她风一样离去的背影,赵大刚喃喃自语:“那我不也是一个人吗?怎不怕我闷呢?” 下舷梯时,素云觉得手上的纸盒沉得异常。悄悄拆开看时,点心里竟有一个硬邦邦长条状用红布缠绕的东西,太眼熟了,那不是扶松留下的金条吗?难道没被没收吗?素云悄悄来到女厕,将金条取出贴身藏好,便拿着点心向三等舱走去-------- 浔江城还是老样子。下船时正值清晨八点,码头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这座江南通埠一如既往地繁华喧闹。然而,并非城里的每个角落都这般热闹,位于老城西南面的陈家老宅,却是另一番萧索光景。 老远,素云就望见了那熟悉的粉墙黛瓦与骑马墙,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激动。她能感觉到身旁的茂良亦是心绪翻涌 —— 他握着她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久违的故乡啊,能抚平他们满身的伤痕,给予他们一份安然平静的生活吗? 走近了,却见老宅的大门洞开,不时有陌生面孔进进出出,神色坦然得仿佛是在自家院里。素云正觉奇怪,赵顺却没领着他们往大门走,而是绕着院墙拐到西面,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 这里素云再熟悉不过 —— 正是她从前住过的西跨院。院子不大,南面立着四间正房,西北两面各有两间偏房,唯有东边原本有座石拱门与大院相通,此刻却被一面砖墙砌得严严实实,让这西跨院成了一座完全独立的小宅子。 一别经年,院中的老杏树已长得颇具参天之势,只是时逢深秋,草木凋敝,满眼尽是枯黄。小院看着像是被精心收拾过,却总难掩一股萧杀之气,尤其是屋顶上那尺余高的枯黄野草,更将这荒凉诉说得淋漓尽致。 田妈闻声从屋里迎出来,眼眶一热,紧紧攥住素云的手不肯松开:“小姐,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发颤,眼里的泪光闪闪发亮。 一番寒暄过后,素云才从赵顺口中得知,齐舜铭先前说的话,竟有几分不尽不实。自从上海的公司散股,陈家偌大的家业便已是分崩离析之势,世道人心更是不必多言。矿山的经营早已难以为继,陈家三爷陈叔言更是对外声称,自己本是穷人家的孩子,当年是被陈家收留,如今要另立门户,与本家划清界限。若不是时局尚算平稳,只怕家里的田产,也早成了旁人觊觎的物件。 第283章 冷月空庭 “幸好老姨奶奶去年就过世了,不然…… 唉!” 赵顺不住地摇头叹气。这个朴实的关东汉子,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一辈子只认一个理 —— 谁对我好,我便加倍对谁好。陈叔言这般做法,让他实在无法理解。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 遭逢剧变,茂良对世事早已看淡了许多,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们陈家是众人追捧的门第,如今却成了避之不及的麻烦,躲都怕躲不及。命该如此,怨不着旁人。” “少爷你这是什么话!” 赵顺一下子急了,粗着嗓子道,“别人俺不管,俺老赵家可不许出那忘恩负义的畜牲!要不是二爷当年伸手帮衬,俺爷儿俩早饿死了,哪能有今天的日子!” 素云连忙上前打圆场,握着赵顺的手轻声劝道:“赵叔,良哥哥不是那个意思。您的为人,我们心里都清楚。要不是大刚哥仗义相助,我们只怕还回不了这故乡呢!我爹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和大刚哥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 “嗨!什么谢不谢的,俺不爱听这个!” 赵大刚最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转头问父亲,“爹,那陈三爷现在在哪?又在做什么营生?” 田妈在一旁快人快语地接话:“还能在哪?就在山上守着那片茶场呗!当年还是大老爷心疼他,怕他心里不得劲,特意把茶场交给他打理,现如今倒好,倒成了他自己的产业。也怪老太爷,非要讲究什么‘三房各有子’,这抱来的儿子,到底是养不亲啊!” 陈伯钧的骨灰,终于得以在 “陈氏佳城” 入土为安。没有葬礼,没有宾客,只有赵家父子、素云和茂良四人在场。众人在冷氏的墓旁掘了个坑,将骨灰盒安放进去,填土掩埋,又将碑石重刻,算是让他们夫妻二人合葬一处。想起母亲一生孤苦,结局凄凉,如今总算能与父亲长眠相伴,茂良的心里,总算是掠过一丝安慰。 日子一天天过去,素云渐渐摸清了这西跨院的底细。这院子虽小,却并不只属于他们一家 —— 西面的厢房分给了赵家,北面的两间则归陈叔言,只是他长年住在山上的茶场,极少下山,那两间屋子便一直空着。 没过几日,赵大刚的差事便定了下来 —— 被派去匡山做事。他这一走,赵顺夫妇也打算回江心洲务农,收拾了几件行李,便向素云和茂良告辞离去。 偌大的院子,霎时间就只剩下素云和茂良两人,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寂寥。 十一月的浔江,秋意正浓,早晚的秋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吹得人瑟瑟发抖。夕阳西垂,将院中古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秋风阵阵掠过,枝摇影晃,片片黄叶簌簌飘落,仿佛是被茂良指尖流淌的箫声触动,在风中呜咽低泣。 《绮兰操》的曲谱虽已焚毁,幸好素云早已熟记大半,凭着记忆一一默写出来。 第284章 往事只堪哀 其中那阕《浪淘沙》,更是深得茂良喜爱,只研习了两日,便已吹奏得炉火纯青。 素云捧着一件夹衣,轻轻走到茂良身后,替他披在肩上:“晚上天凉,别在院里呆太久了,进去吧。” 茂良回过头,唇边漾起一抹浅笑:“云妹妹,陪我坐一会儿吧。” 见素云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下,他一时兴起,又道,“箫声虽清越,终是只能意会,妹妹不如和着箫声,与我同吟一阕《浪淘沙》,如何?” “被旁人听见了可怎么办?” 素云有些迟疑,“传出去,又要惹来闲话。” “隔着这么大一重院墙,他们听不见的。” 茂良低声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好不好?” 难得见茂良有这般好兴致,素云实在不忍扫他的兴,便轻声问:“那…… 唱哪一阕?” “此情此景,妹妹心中自当有数。” 悠扬又带着几分忧婉的箫声缓缓响起,素云凝了凝神,轻轻启朱唇,低声唱和:“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一曲唱罢,两人皆是心潮起伏,久久无言。素云刻意压低了嗓音,可唱到 “空照秦淮” 四字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悄然盈满了眼角。 两人相对静坐半晌,夜幕便已悄然降临。一轮明月缓缓爬上东山,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满空荡荡的庭院,那株老杏树在月色中更显孤绝寂寞。 “良哥哥,都怪你。” 素云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带着几分嗔怪道,“偏要我唱这一阕,实在是太应景伤情了。” 茂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心伤本就在内,触动与否,它都会痛。既如此,倒不如痛痛快快宣泄一番。” 素云听他语气凄苦,似有难以言说的愁绪,不由得蹙起眉头追问:“良哥哥,你…… 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了?有什么事,可不许瞒着我。” 茂良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云妹妹,其实这几日,我去铁桥头收这半年的门面租金,一分钱都没收上来。” “为什么?” 素云猛地一惊,失声问道。 茂良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酸:“他们说,如今生意难做,大家手头都紧,从前的规矩也该改改了,哪里还肯乖乖交租。你还记得南京剪子巷的事吗?当时我还不明白,甘家大少为什么要把半条街的房子都送出去,还以为他是刻意做人情。现在我终于懂了他的苦衷 —— 留着这些地产铺面,不但收不来一分钱,反而会惹来一身麻烦,不如舍了干净。” 素云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那前些天赵叔送来的粮食和菜,他说是在洲上收的租,这么说……” 茂良轻轻点了点头:“是的,那肯定是他们自家种的。城里是这般光景,乡下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往后,我们得和在南京时一样,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了。” 第285章 川贝冰糖雪梨 “那你这些天拿回来的银元,是从哪里来的?” 素云紧追着问道。 茂良的目光微微一闪,有些躲闪:“还能从哪里来,自然是拿家里的东西去当铺当的。” “可我没见家里少了什么物件啊?” 素云不肯罢休。 茂良只得含糊应道:“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家里有些什么东西,你自然不清楚。那些都是前年替大哥办后事时置办的,不值什么钱,你就别再问了。” 话已至此,素云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只是轻声问道:“良哥哥,你告诉我这些,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茂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云妹妹,你真是冰雪聪明,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我是在想,不如把家里剩下的田产和铺面,都做个妥当的处置,我们只求留着这四间屋子住着,就够了。” 素云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厉害。上千亩良田,差不多纵贯一条街的铺面,那是陈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啊!太祖爷爷白手起家,祖爷爷孤身远赴缅甸跑玉石生意,到了祖父辈又读书立业,这才挣下了这般家业。如今,竟要断送在他们手里,怎能不痛?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茂良说的,已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她强忍着心头的酸楚,点了点头:“好,良哥哥。你想怎么办,便去办吧,我信你。古人云‘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我们两人能平平安安地守着彼此,其他的,都不重要。” 茂良望着她,眼中满是动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 咳咳咳!” 素云连忙伸手替他捶背,满脸担忧:“这么冷的晚上,真不能在院子里呆太久了。你的病,本就没断过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市面上流通的银元越来越少,渐渐地,茂良发现,直接用银元买东西竟变得颇为困难,他亦不得不揣着银元去钱庄,兑换成现下通行的纸币 —— 尽管他打心底里,对这些纸币没什么好感。 另一边,他也托人打听处置田产铺面的法子,只是事情繁杂,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定论。 诸事不顺,再加上月夜吹箫时受了风寒,茂良的旧疾彻底复发了。他的咳嗽日益加重,尤其是到了夜里,常常整宿整宿地咳,根本无法入眠。 素云的卧房与他的只隔着一间客厅,每夜听着隔壁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她亦是满心牵挂,夜不能寐。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脸色都愈发憔悴。 这天午后,赵大刚兴冲冲地从山上下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恨不能一步就飞到素云面前,将那个好消息告诉她。 素云正在厨房里忙碌,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里面炖着冰糖雪梨。她揭开锅盖,将一小包川贝粉小心翼翼地倒进去,又用筷子轻轻搅匀,这才弯下腰,将煤炉里的几块煤块夹出来,让大火转成了文火慢炖。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娴熟又细致,赵大刚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怎的炖起梨子来了?是你咳嗽了吗?” 第286章 心头之酸涩 素云回过头,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关切:“是给良哥哥炖的。他老毛病又犯了,咳嗽得厉害。请大夫来看过,也吃了好几剂中药,就是不见好。我这几日天天炖冰糖雪梨给他吃,似乎咳得能轻些。这病只怕是难除根了,只能慢慢调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言语间全是对茂良的担忧。赵大刚听在耳里,心里颇不是滋味,方才那满腔的兴奋,瞬间便化作了悻悻然。他忍不住低声抱怨:“茂良呢?这些事情他怎的不自己做?你自己身子骨也弱,还是个病人,还要这般操劳,真是!” “良哥哥在屋里睡觉呢。” 素云柔声解释道,“他这几晚咳得睡不着觉,只有中午能补补觉。等他醒了,这雪梨也炖好了,正好能趁热吃。” 看着她脸上那满足的神情,赵大刚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要是你能这般记挂着我,就算是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素云,我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赵大刚定了定神,开口道,“你兄妹二人身体都不好,都得好好治病才行。我听说匡山上有个老道医,医术高明得很,我再去打听打听他具体在哪个地方坐诊。” “道医?” 素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追问,“他会治咳嗽吗?” “这我倒不清楚。” 赵大刚如实答道,“不过我听说,山下好多人都专程上山找他看病。他怕是怕人多扰了清修,便在山下的一个药铺里坐堂,只是一个星期只看两天。所以啊,想找他看病,可不是件容易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打听清楚,给你们排上号。” 素云闻言,连忙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得了素云这句道谢,赵大刚才终于想起自己此番下山的来意,连忙说道:“素云,我在山上给你联系了份差事 —— 去匡山小学当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素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吗?他们…… 他们同意了?” 可这惊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她的眼神便又黯淡下去,轻声问道:“你…… 是不是没告诉他们我的家世?” 赵大刚连忙安慰她:“是没细说,我只说你出身寻常人家,本本分分的读书人。你别多想,没事的。现在到处都缺有文化的人,要是太过挑剔,那学校里就没人教书了。再说那匡山小学的校长、先生,也都是寻常出身,不比你强多少,你就放宽心吧。” 素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连忙追问:“那…… 我什么时候去上班?” “现在都十二月了,学校眼看就要放假了。” 赵大刚笑道,“校长的意思是,干脆等过完年,开春了再去。” 素云脸上的笑容刚绽开,又迅速敛了起来,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色:要是我上山去教书,良哥哥一个人留在山下,可怎么好? “大刚哥……”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第287章 补血阿胶 “怎么了?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赵大刚催促道。 素云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恳切:“能不能…… 能不能也在山上帮良哥哥谋个差事?要是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赵大刚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啥?莫非他不上山,你就不肯去教书了?” 素云垂下眼帘,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赵大刚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终究不忍让她失望,只道:“好吧,我…… 我尽力试试吧。” 农历大年初一,按老辈传下的规矩,茂良和素云一大早就在厅堂摆好了香案供品。世态炎凉,他们本也没指望有谁来拜祭,只是觉得该守的礼数不能废。没过多久,齐舜铭竟提着祭品来了,说是专程来祭拜老友。故人相见,免不了一番唏嘘感叹。到了中午,赵家三口也提着年货,热热闹闹地回了院子。 吃过午饭,田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稠汤。 “这是什么呀?” 素云看着碗里的东西,有些疑惑。 “是阿胶汤,听说补血最是管用。” 田妈笑着把碗往素云面前推了推,“是我家大刚特意去药铺买了原料,熬了一上午给你补身子的。” “这……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素云连忙摆手推辞,田妈却不由分说把碗搁在桌上:“快趁热喝了吧!这么好的东西,别糟蹋了大刚的心意。” 素云端着碗,从厨房的窗子里望出去,正看见赵大刚在院子里绕着老杏树踱步,时不时还朝厨房这边张望。她本不想出去,可想着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惠,总该当面道声谢,便擦了擦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见素云朝自己走来,赵大刚的眼睛倏地亮了,脸上满是欣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素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我脸上很脏吗?” 赵大刚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憨笑道:“不,不是。我就是看看,你的脸色好些了没?” 素云忍不住弯起嘴角:“又不是什么仙丹妙药,哪能喝一次就见效呢?” 赵大刚望着她的笑容,竟有些发怔,喃喃道:“你…… 笑了。好些日子,没见你笑过了。” 素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下头轻声道:“心里苦的时候,哪里笑得出来。” “噢!” 赵大刚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素云面前,“这是那位老道医坐堂的药铺地址和时间,我都打听清楚了。他初六早上才出诊,可惜现在是过年,不然我就帮你们提前约好号了。” 素云刚要开口道谢,屋里突然传来茂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她心里一紧,连忙对赵大刚说:“大刚哥,谢谢你。良哥哥醒了,我得过去看看。” 看着她匆匆转身离去的背影,赵大刚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心里涌上一阵怅然若失。 素云端着一碗温热的冰糖炖梨走进屋时,茂良正靠坐在床头,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刚咳过一场。 第288章 弘济堂 “怎么醒得这么早?” 素云把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伸手想扶他躺得舒服些。 “怎么?” 茂良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话里像是裹着刺,“嫌我醒得早,碍着你的事了?” 素云没有理会他的语气,自顾自拿过枕头,垫在他的后背。见她不声不响,茂良反而更生气了,拔高了声音道:“你怎么不解释?难道我连听你解释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 素云端起炖梨,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不过是出去道声谢而已,你别胡思乱想。” 茂良猛地抬眼,朝窗外瞥了一眼,看见赵大刚还站在杏树下,火气更盛了:“你看看!他还站在那里!你出去,到底是去道谢,还是去跟他谈情说爱?” 他一把挥开素云递过来的勺子,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瓷勺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梨汁溅到素云的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却顾不上疼,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 看着她沉默的背影,茂良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懊悔,声音也软了下来:“对不起,云妹妹。”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素云被烫红的脸颊,却被她微微偏头躲开了。 茂良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开始发颤:“云妹妹,你…… 你怪我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只要你消气。但是你…… 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素云慢慢抬起头,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望着茂良,一字一句道:“良哥哥,我是不会离开你的。除非,你真的不再需要我了。你相信我,好吗?” 海合镇,是离匡山最近的一个集镇。大年初六凌晨五六点,天刚蒙蒙亮,镇东头的 “弘济堂” 中药铺的门板还紧紧闭着,铺子外却已经排了几十号人。素云原本以为自己和茂良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前面竟有这么多人,不由得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吃早饭了,你看这么长的队,这一早上能轮得到我们吗?” 茂良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别人能等,我们也能等。你站累了,就先去旁边歇歇,我来排队。” 排队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素云的耳朵里,时不时飘进几句对老道医的夸赞。“唉!你家小子的肝病,后来好了没?” “那能不好吗!老神仙开的十副药吃下去,立马就见效了,真是神了!那病折腾了他好几年,差点就没命了!” “那你今天来,是又给谁抓药啊?” “嗨!替我儿媳妇来排队的。儿子的病好了,现在就盼着能添个大胖孙子呢!” 听着这些话,素云和茂良对视一眼,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道医,不由得生出几分崇敬。只觉得茂良的咳嗽,终于有了治好的指望,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期许。 不知不觉间,天彻底亮了,排队的队伍又向后绵延了十几米。 第289章 风波起 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 “吱呀” 一声响,门板被里面的伙计一块一块卸了下来。 “开门了!开门了!” 排队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人人都踮起脚尖,朝着铺子里望。 可还没等大家高兴多久,一声长长的哨声突然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队穿着青色制服的人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几个走在前面的人腰间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别着家伙。他们不由分说地拨开排队的人群,径直从半开的店门里闯了进去。没过一会儿,就从里面押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绸缎棉袍,头上戴着瓜皮小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长得白白净净。人群里有人眼尖,一下子认了出来,忍不住惊呼道:“那不是弘济堂的宋掌柜吗?他怎么被抓了?” 一个领头的人站出来,高声说道:“大家都听着!宋清文平日仗着家底厚,欺行霸市,盘剥乡里,如今已是罪证确凿!这铺子也要查封,你们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带着人押着宋掌柜离开了,只留下两个伙计,指挥着店里的学徒上门板、贴封条。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回不过神来。等人们反应过来时,弘济堂的大门已经紧闭,只留下一张惨白的封条在风中飘动。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宋掌柜到底犯了什么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抓了?” “谁知道呢!年前就听说镇上不太平,时不时就有人被带走,听说还要开什么评理大会呢!” “啊?那…… 那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那位老神仙呢?他会不会也被牵连啊?” “唉呀!真是造孽哟!这日子,怎么就这么不太平!” “嘘 ——!小声点!别乱说!”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素云和茂良的心里,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今天是宋掌柜,那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他们兄妹俩?素云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脚,似乎有一个青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她也没太在意。 海合镇的那一幕,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素云和茂良的心头,连日来,院子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惴惴不安。眼看着镇上的风波一波接着一波,茂良坐不住了,几乎天天都要出门,去打听处置家产的法子,可每次回来,得到的答复都只有一个字:等。 焦灼的等待,让日子变得格外漫长。就在这时,许久不曾下山的陈叔言,竟突然回了院子。这事透着几分蹊跷 —— 立春刚过,山上的茶场正是准备采春茶的忙碌时候,他怎么会有空下山? 素云心里的不安,更是多了一层。一方面,这几天她总觉得下腹隐隐作痛,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另一方面,是陈叔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尤其是她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盯着自己,如芒在背,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本想把这事告诉茂良,可看着他整日心神不宁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第290章 家变 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像待宰的羔羊,就算是被人算计,也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自己多留个心眼。 这天下午,茂良又从外面回来了。和以往的垂头丧气不同,这次他的脸上,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一进门就冲着素云笑道:“云妹妹!办妥了!那些田产铺面的契书,我都交出去了!往后,我们再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了!” “怎么回事?” 素云有些诧异,“之前他们不是一直让你等吗?怎么突然就肯收了?” “我也不知道。” 茂良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庆幸,“或许,是我的诚心打动了他们吧!” 看着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素云忍不住嗔怪道:“瞧你那点出息!把家里的产业都送出去了,还高兴成这样!” 茂良却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唉!古人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兄妹俩平平安安的,总有一天,能把失去的东西都挣回来!” “哼!我早就说,你们这般痛快地交出家产,肯定是另有所图!果然不出我所料!”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飘了进来。紧接着,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便闯了进来,素云认得其中几个,是前些日子搬进陈家老宅正院的人家。 还没等素云和茂良开口分辩,几个人就冲了上来,将他们死死按住,用麻绳五花大绑起来。一块沉甸甸的木牌,被强行挂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上面用红漆写着刺眼的字。只听院子里传来 “乒乒乓乓” 的声响,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 这是抄家!他们这是在抄家啊! 素云低头看着胸前的木牌,上面还用黑墨打了个大大的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和茂良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 难道,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混乱中,陈叔言提着一支丹箫,从里屋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藏着这些闲情逸致的玩意!” 说着,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丹箫上。只听 “咔嚓” 一声,那支陪伴茂良多年的丹箫,断成了两截。 “你 ——!” 茂良气得双目圆睁,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素云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算了,良哥哥。断了就断了吧,别跟他置气。” 陈叔言却不肯善罢甘休,上前一步,指着茂良的鼻子骂道:“你还敢瞪我?真当自己还是陈家的二少爷吗?” 说着,他捡起地上的断箫,握着其中一截,猛地朝茂良的头上砸去。殷红的鲜血,瞬间从茂良的头顶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脸颊,滴落在衣服上,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良哥哥!你怎么样?” 素云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旁边的人狠狠推搡了几下,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 “我找到了!” 一个小个子男人突然从正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第291章 如此诉苦 许是太过兴奋,他脚下一绊,被门槛绊倒在地,包里的东西滚落出来 —— 白花花的银元,滚了一地。 这下,所有人都顾不上打人了,一窝蜂地扑到地上,争抢着那些银元。素云这才得以挣脱开,跌跌撞撞地扑到茂良身边,颤抖着伸手去摸他头上的伤口。万幸的是,只是皮外伤,应该没有大碍。可她的心里,却升起一个大大的疑团 —— 这五十多块银元,是从哪里来的?茂良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钱,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陈家老宅的中院正堂,是这座徽派老宅里最宽敞高大的一间屋子。往日里,只有过年过节、祭祀祖先或是办红白喜事时,才会启用。可今天,这里却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会场。三百多平米的堂屋里,四面靠墙摆满了长条凳,男人们抽着旱烟,吐出的烟圈袅袅上升,把屋顶的两盏油灯熏得昏昏黄黄。 屋子正中,素云和茂良双膝跪地。两人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虽然绑在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但身后却站着四个壮汉,死死地按着他们的胳膊,逼着他们把头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地面。 这样屈辱的姿势,他们已经保持了一两个时辰。台上,有人在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翻来覆去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台下的人却没什么心思听,有人抽着烟,有人嗑着瓜子,偶尔喊几声口号,也显得有气无力。这场所谓的评理大会,竟渐渐开成了一场茶话会。 坐在台上的管事模样的人,朝站在一旁的陈叔言使了个眼色。陈叔言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台前,拿起一个铁皮喇叭,高声道:“各位乡亲!我陈叔言,表面上是陈家的三少爷,可你们知道吗?我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我自己清楚!” 他涨红着脸,挥舞着手臂,开始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被过继到陈家的经过。说他的亲生父母如何不情愿,陈家如何仗着势大强行把他夺走;说他那出身卑微的养母,如何在陈家受尽欺辱,又如何虐待他;说他的两个继兄,如何处处排挤他、刁难他。仿佛他在陈家的十几年,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活在地狱里。 茂良听得怒火中烧,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强忍着,一言不发。素云的心思,却早已不在他的话里 —— 她的下腹,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陈叔言的声音,在她耳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些,都还算了!” 陈叔言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最可恨的是 —— 我的爹娘!他们全都是被陈家害死的!” 他伸手指着供桌的方向,那里原本供奉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如今早已被掀翻在地。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看上去狰狞可怖。 第292章 第一滴血 “那年,我娘从老家来看我!那个老东西陈济琛,明明已经有了三房老婆,还不知足!竟然…… 竟然强行霸占了她!害得我娘不堪受辱,上吊自尽!我爹也悲痛欲绝,跟着我娘去了!” “一派胡言!” 茂良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自打你进了陈家的门,你爹娘什么时候来看过你?你爹娘是民国二十年就没了的,我爷爷早在民国十四年就过世了!你撒谎前,也不先打打草稿!” 陈叔言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恼羞成怒,扔掉手里的铁皮喇叭,怒吼道:“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嘴硬!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二少爷吗?看我不打死你!” 他一个箭步冲下台,一拳狠狠砸在茂良的嘴角。茂良的嘴角瞬间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陈叔言还不解气,扬起拳头,正要再打下去,突然,整间屋子的灯光 “啪” 地一声,全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全场陷入一片混乱。惊叫声、哭喊声、板凳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台上的管事扯着嗓子大喊:“安静!都安静!” 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突然从屋子中央传来:“啊 ——!流氓!别碰我!救命!” 这声尖叫,刺破了混乱的喧嚣。万幸的是,黑暗只持续了十几秒钟,油灯就被人重新点亮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素云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袍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她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护着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陈叔言!你这个畜生!”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赵大刚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一尊天神,双目圆睁,钢牙紧咬。他一个箭步冲到陈叔言面前,抬脚就是狠狠一踹。赵大刚是练过功夫的,这一脚用足了十成的力气。陈叔言躲闪不及,被踹了个正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哇” 地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大刚还想冲上去,却被几个冲上来的人死死拉住。他挣扎着,指着地上的陈叔言,破口大骂:“你还是人吗?她平日里,都喊你一声叔叔!你竟然对她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人群彻底乱成了一团。有人拉着赵大刚,有人去扶躺在地上的陈叔言,还有人在一旁看热闹,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跪在地上的陈家兄妹。 茂良趁机挣脱开身后的人,跌跌撞撞地爬到素云身边。他以为素云是在哭,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声声呼唤:“云妹妹!云妹妹!你别怕,有我在!” 他伸出手,想要把素云扶起来。可当他的手触碰到素云的身体时,却觉得一片冰凉。他心里一惊,连忙将素云翻转过来,抱在怀里。只见素云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牙关紧紧咬着,无论他怎么拍打呼喊,都没有一点回应。 第293章 深山问药 茂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低下头,无意间瞥见地上 —— 一片刺目的殷红,正从素云的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冰冷的青砖地。 “啊 ——!云妹妹!你怎么了?云妹妹!” 茂良彻底慌了神,抱着素云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混乱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刚!赵大刚!快来救救她!救救她啊 ——!” 春寒料峭,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这座百年老宅,在摇曳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森。对于素云和茂良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不过是命运降下的第一滴血。往后的路,还有多少风霜雨雪,没有人知道。 匡山和北方的太行,昆仑相比,海拔真的不算太高;和南方的武夷山脉相比,纵深亦是小巫见大巫。但座落在长江中游这片平原之上,却是说不出的秀美峻拔,变化万千。这座江南名山,在不同的季节,自有不同的风采。 春季雨水前后,正是一年中降水最丰沛的时候。氤氲的水气被山体阻挡不能挥发,匡山终日云雾缭绕,仿佛笼罩在若有若无的轻纱之中。半山腰上,一条蜿蜒的山道盘缠而上,山道上,两个人正抬着一副担架艰难地向上攀登。 前头的是赵大刚,他尽量垂下手臂,好让担架和台阶平行;后头,茂良将木杠架在肩上,尽力让担架保持平衡。虽是初春,但这一番折腾,两个人已是汗湿衣背,脱离得只剩一件单衣。担架上,素云脸色苍白,连嘴唇亦是毫无血色,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令人焦心。 赵大刚的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他只想着素云身子弱该补气血,便寻来阿胶熬汤,却半点不知阿胶性热,偏巧碰着她身子不适,竟是这般火上浇油,险些害了她的性命。他恨自己愚笨,满心想着帮忙,到头来却尽是帮倒忙,更恨自己没能早些护在她身前,让她平白受了这等折辱,这公道,他定要为她讨回来。 连日来的奔走终有结果,镇上的处置消息很快传了下来:主事的管事被撤去差事,留着察看;陈叔言的茶场管事之职也被免去,茶场归了公管;同时也严令下去,往后再不可有这般当众折辱人的行径。 这般结果,说不清是福是祸。一场风波总算落了定,素云和茂良算是堪堪躲过了这场席卷乡里的风浪,只是经此一劫,两人心里都清楚,往后的日子,终究是不一样了。 茂良的心中,更是充满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医生的话这几天一直萦绕耳畔:“病人胎盘残留时间太长,已经钙化。最好的办法是切除子宫,要是你不同意,就只能保守治疗。只能暂时止血,不能消除病根。” 他真的后悔,素云已经是这样的身体状况,却还一直强撑着照顾他,自己还总跟她生闲气,太不是人了!匡山是最后的希望了,要是这里也不能治,就只能做手术了,他知道,那将是她无法接受的结果。 第294章 天水观 素云虚弱地抬了抬头,茂良招呼赵大刚放下担架,轻声地问道:“云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要喝水?” 这边赵大刚已从颈间取下水壶,但素云只是微微摇头,嗫嚅着嘴唇,她实在是太虚弱了,说话已几乎不能发声。茂良不得不将耳朵伏在她嘴边才明白,原来是让他用毛巾把后背的汗擦擦,怕风扑着了又会咳嗽。 “哎呀,云妹妹,你就别操这些心了,好好休息吧,别担心我了。”茂良嘴里嗔怪,眼里早已是泪光点点。 赵大刚强忍心头酸楚,旋开水壶盖,扶起素云想让她喝点水,却发现她又陷入了昏迷,只好作罢。两人加紧抬起担架向峰顶行进-------- 古岭镇号称“云中之城”,只因它坐落于三座相连的山峰肩膀上,终日云雾缭绕,一座座粉墙红瓦的建筑若隐若现,宛如天上仙城一般。一条柏油马路贯通全镇,沿着它一直走到底,在小镇的尽头,有一条青石向上堆砌而成的小路。茂良认得出,这就是通向从前陈家别墅的那条小路。而今物是人非,住在那的也不知是谁了。 绕过别墅,一条更加隐蔽而偏僻的小路直通匡山的最高峰齐云峰的峰顶。这条路是由一块块宽约两尺余的石头铺就的,石头是经过打磨切割的,可还是凹凸不平,因为少有人走,不少地方还长了青苔。有时,路的两边是方方正正垒好的青石墙,有如古代的碉堡;有时一面是怪石突兀,一面却是万丈深渊,抬着担架走在这样危悬的山路上,怎不令人心惊肉跳?看着在前头默默行进的赵大刚,茂良的心头不尽感激。只要这回素云能真的好起来,只要他能真心爱护她,自己予去予留都无所谓了。 耳畔隐隐传来水声,赵大刚扭头在肩膀上擦了把汗:“快到了!” “真的吗?” “听说天水观旁有条小溪流下来,我们走了半个多时辰了,应该也到了!” 茂良俯下身轻轻对素云说:“云妹妹,你听到了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素云只能轻轻哼一声。 “她又昏过去了,咱们加紧点吧。” 转过一面峭壁,眼前忽然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道观。虽只是远远望去,依然能从它重重飞檐中感受到它昔日的气势。然而,当“天水观”三个遒劲的大字映入眼帘,茂良心中莫名感到一阵酸楚。围墙多处坍塌,只是用红泥简单堆砌,看上去仿佛一推即倒。山门塌倒的一半栽插在土里,斑驳的朱漆,长满铜绿的门环,无处不在诉说着凄凉破败。 “嘭嘭嘭”,赵大刚用力拍打着山门。好半晌,才听见一阵门闩响,唯一能活动的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一位五六十岁的老道人走了出来。只见他一身浅灰道袍,花白的头发梳到头顶簪了起来,身量不高略显壮实,只是一只眼睛用黑罩遮住,看上去颇有些可怖。 第295章 老道玄真 看到他们抬着担架,老道颇有些吃惊,他打开门,引导着他们向正殿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原来是个哑巴。 上了十几级台阶,来到正殿的大堂,满是灰尘的幔帐下并没有道德真君或是三清的神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天”字。哑巴老道并未在此停留,引着他们径直来到殿旁的角房,里面只有一张空榻床,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条凳。茂良小心翼翼地将素云抱到榻上,哑道见病人安置好了,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八仙桌上看。那儿立着一张纸板,上写着“一脉一元”,赵大刚低声嘀咕道:“怎么这么贵?” 茂良摇摇头:“只要能救云妹妹,再贵我也认了。”说着掏出一块银元放到了桌上,哑道拿起银元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穿过大堂,由远及近。门帘挑起,一位身着深青色道袍的老者走了进来。只见他身颀如鹤,须发染霜,清峻的脸庞上一双深目分外有神,花白的眉毛长垂至眼眶旁,将他的眼神抹去了不少锐利,平添了几分睿智平和。这样一位老者,在茂良眼中,决不让于老聃鬼谷子。 他上前深深鞠了一躬:“道长,我妹妹重病不起,万望您施以援手,救她一命。” 老道略欠身还礼:“公子放心,玄真自当竭力。” 玄真径直坐到榻旁,置好号垫,给素云开始诊脉。角房里一片宁静,静得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玄真轻轻摇了摇头,茂良心一沉:“道长,您有办法吗?” “唉——,本只是胎盘残留,怎的拖了这么久?看这脉象已然呈鱼翔之状,时有时无,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 赵大刚没好气地说:“一块大洋我们也付了,你到底是能治不能治?给个准话,别来那么多弯弯绕。” 听了这话,玄真道长微凸的眉骨下,一双如古井般的深目微眯着,然是那眼神却瞬间变得犀利,目光所及,令人胆寒:“竖子跋山涉水,只为来质疑贫道的吗?若如此,银元可奉还,你们下山去吧。” 说完就待拂袖而去,茂良拦在头里倒头跪拜:“我朋友说话不知轻重,万请道长海涵。实是吾兄妹遭逢变故,流离战火,家人或亡故,或离散,所以才迁延至今。而今,只有我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云妹妹她才刚满二十,却丧夫失子,缠绵病榻。请道长救她一命,亦是救我陈茂良一命。” 他言辞恳切,句句含悲,玄真亦动恻隐之心:“抱朴!”哑道应声而入。 “去我卧房将床头柜里的那枚人参取来,再到药房拿枚灵芝一并切片炖汤。”抱朴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不断比划着,嘴里还咿咿呀呀,似乎在反对。 玄真一挥手:“去吧,不必多言。”茂良心知必是什么难得之物,自又磕头拜谢不已。 玄真忙将他扶起:“医者仁心,公子不必言谢。” 第296章 故人之子 当他近距离看到茂良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时,怔了几秒钟:“公子姓陈,山下有个陈氏望族,不知?” 赵大刚想弥补方才的失言插话道:“他就是城西陈家的老二。” “吾父名伯钧,母亲冷氏,道长可认识?” 茂良问道,玄真“哦”了一声:“原来是故人之子!难怪似曾相识-------”他上下打量了茂良一番,目光忽又投向床上的素云:“若贫道没记错的话,大奶奶生有两子,并没有女儿,那这姑娘是?” “哦,她是我二叔的女儿,其实是我堂妹。” “哦,是仲辛的女儿-------”听到他直接叫出叔父的名讳,茂良倒并不吃惊,二叔往日与匡山上的名僧隐士颇有些来往,他也是听说过的,赵大刚却有些惊异,但也不便多问。 素云脸色如纸般惨白,只有微微抖动的睫毛证明着她生命的存在-------玄真端详着她昏迷的脸庞,那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神,竟翻腾起些许微澜。一个古稀老人,一位远离红尘近半世纪的道家隐者,内心有怎样的惊涛骇浪,才能令他形之于外? 茂良 见老人神情有异,以为素云病情有变:“道长,云妹妹她------有什么不对吗?” “哦,不,不是。”玄真摆摆手:“云姑娘实在是虚弱得紧,现在不能用药,只能以人参灵芝固本培元,只要能挺过这几日而有好转,也就有了八九分的把握了。”茂良感激拜谢不止。 玄真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提起毛笔飞快地写好两张方子,递给茂良说:“叫你的朋友明日下山抓药去吧。” “这都是云妹妹的药?” 茂良有些疑惑,玄真笑笑:“不,有一张是给你的。” “我?”茂良惊讶不已:“道长,你怎么知道------这-----” “从看到你第一眼,贫道就知道,不只是云姑娘,你也是宿疾缠身。” “可道长,您并没有给我号过脉,怎么就开出方子了?” “是啊,你知道他什么病吗?” 半天没开腔的赵大刚也插话问道。玄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刚才扶你的时候,已经号过了。公子体内除了寒毒,还有酒精之毒未解,贫道晚上替你针灸,自可解你手臂之困。” “道长,素昧平生,真不知如何感谢您才好。” “贫道与贵府渊源颇深,今日相见亦是有缘,公子不必多礼。” 见老道去后厨煎参,赵大刚向茂良告辞:“把药方给我吧,我这就下山去。” “你这会儿下山只怕也晚了,明早再去吧。” “不了,我腿脚快,就算赶不上,也可以明早抓好,赶到中午前送上来。再说,人家也不待见我,何必在这惹人厌呢!” 见他悻然,茂良劝慰道:“道长医术超群,你那么说他自然不高兴,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莫要放心上!” “我知道,这就走了。你-----好好照顾素云!” 第297章 一碗参汤 不一会儿,玄真带着抱朴端着参汤进来了,室内顿时奇香扑鼻。茂良舀了一勺递到素云嘴边,可她却毫无知觉,牙关紧闭,一滴也喂不进去。 “怎么办?”茂良急得满头是汗,向玄真求助。 “不管怎样,一定要让她喝下去,否则性命堪忧。”玄真苍老的声音亦难掩焦急。 “你用嘴喂她吧!” 茂良一惊,老道幽幽地说:“虽说男女有别,但你毕竟是她的至亲,没有关系。我们都出去,公子你务必要喂她喝完!” 茂良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喝了一口参汤含在嘴里,可素云的嘴唇依然动也不动。他灵机一动,拿起素云的右手照着虎口用力捏了一把,这招果然奏效,素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赶紧贴上她的嘴唇,用舌头顶开她的齿关,将参汤灌了进去。他的嘴唇触碰到素云苍白的双唇时,他的心里满是酸楚,他的眼里满噙泪水。他想起那年颐和路的梅花,那冬日静雪里的初吻,妹妹的双唇是那样柔软,那样温润,他多想那一刻定格为永恒。可如今-----云妹妹,你一定要好起来,就让我们一直相知相守,直到死去------ 素云仿佛也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很是配合同地吞咽着,足用了半个时辰,一碗参汤才终于喝完了。玄真不知何时进来了,他又给素云号了下脉:“嗯,脉气有向上的迹象,明早若能恢复常脉,便无碍了。看来你们兄妹相知情深,自可感天动地,逢凶化吉。后堂已收拾好两间房,你将云姑娘抱过去吧!” 茂良婉谢:“怎好叨扰道长清修,我们还是回去吧!” “天色已晚,你要去哪?且留此地,等你们的身体好转,再走不迟!” 茂良觉得和这位老人虽是第一次谋面,却十分投缘,仿佛前世故友一般。他神仙般的外表,出尘逸绝的风度,出神入化的医术,在他看来,充满神奇的磁力,吸引着自已。他再次深鞠一躬:“道长,今日之恩,没齿难忘。吾与您素昧平生,今日相见,却十分亲近投缘,日后只怕多有叨扰之处。” 玄真淡淡一笑:“良公子,你我之缘,只怕才刚开始呢!” 老话说:“十道九医。”玄真的医术更堪称道中翘楚,第二天素云便苏醒了过来,再经过几天中药调理,她竟然能坐起来了,渐渐亦能下地略走动了。见她的身体日渐痊愈,茂良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他开始关注这座古观和观里的人。 清晨,玄真和抱朴两人从观后山坡竹林里走下来,他们的发髻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茂良微笑着迎上前去,在他看来,玄真道长不仅拥有出神入化的医术,他远离俗世的隐逸生活更像块磁石一样深深吸引着他。 “道长,您昨天傍晚不是练了太极吗?怎的早晨还要练?”茂良搭讪着问道。 “啊,良公子,我们道家讲究适时而动,早晚的太极各自对应不同的天时,功效自是不同的。” 第298章 古观青梅 “那,道长以后能带我一起练吗?” “好啊,那自是求之不得的呢!” 山中天气多变,在这高海拔的峰顶更是如此。一早天空便闷闷地压着一团团灰沉的云层,山风呼啸得刺耳,寒气侵骨。到了午后,竟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须知这已经是阳历三月的日子了。 茂良端着药走在后殿的廊檐下,他低着头缓缓走着,怕走得太快药汁会溅出来,又要留意着不让飞舞的雪花落入碗中。天水观正殿后只有两进院子,和前面的破败荒凉略不同,这后院的建筑都是砖木结构,虽谈不上华美,却十分地整洁雅致,无处不体现着主人优雅的文人气质。旁的不说,单是那三面院墙,由清一色的青砖垒砌而成,竟看不到一丝和泥的痕迹,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已是令人叹为观止。 突然,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从眼前飘过,落到了托盘上,原来是一朵白梅,仔细看时,那雪白的花瓣中央,接近花萼处有几抹淡淡的青色:“如此清冷孤绝的梅花,也只应合此处了!”茂良喃喃自语道。 素云正坐在床上休息,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一对美丽的杏眼已是粼光闪闪,颇有几分生机。她刚睡起,及肩的黑发披散着,看起来慵意未消。看到托盘中的白梅,她眼中闪过一点灵光:“这花真好看!只是这白中带青,不知算是白梅还是青梅?良哥哥,是你摘的吗?” “是从树上飘到盘里来的,你每天喝药,难免心里闷。你要是喜欢,我等会就采一枝去。” “算了吧,打开窗也能看见,让它在枝头长着岂不更好?”素云说完,一仰脖皱着眉将药喝完。 茂良赶紧递上手绢让她擦嘴,又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药太苦了,嚼嚼这个解解口吧。” 素云拆开来,却是一块手指大小的绿色糯米糕,嚼了一口,十分清爽软糯:“良哥哥,这是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第一次做没把握,只蒸了一小笼。道长说你现在可以吃些软食了,你要是爱吃,我还给你做。好吃吗?” 素云不住地点头:“好吃,虽然软,却不粘牙,是加了艾叶吧?” “是啊。现在只有去年的陈艾,等过些日子,新艾长出来了,那肯定更好吃。”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满脸的自信优容,一扫上山前的惶惑与焦虑,素云赞道:“良哥哥,你似乎很享受这观里的生活。” 茂良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云妹妹,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我想------留在这里跟道长学医。” “什么?你------是说,你要出家?”素云吃了一惊,本能地反对:“良哥哥,那不行呀。你现在是陈家唯一的男丁,还要延续血脉的,怎么能出家呢?不行。” 茂良苦笑了一下:“你还以为我是从前的京陵公子哥吗?婚姻于我是不可能了,除非你-------” 第299章 古庙依青嶂 他抬眼见素云的目光有些躲闪,便岔开了话题:“嗨!放心吧,我不是出家,只是学医而已。再说天水观根本不在庙观名录里,大清朝时就这样,我也成不了道士。” “为什么?” “道长没说,我也不知道。”素云这才稍稍安心。 这场春雪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几日,山顶积雪在阳光的拥抱下开始消融,它们唱着歌,蹦蹦跳跳地和溪水融为一体,一路欢歌笑语走过天水观,向山背下倾泻而去。雪水滋润着大地,万物复苏,嫩绿的新叶簇拥下,雪白的梅花益发显得高洁清逸,宛如仙子。 素云现在已能下地做些简单的事情了,傍晚闲来无事,不觉踱到茂良的房间。哥哥不在,桌上的青莲瓷水洗下压着他刚写的便笺:“古庙依青嶂,行宫枕碧流。”笔峰连贯,一气呵成,看来良哥哥的手已完全好了,素云颇觉欣慰。 窗处传来棋盘相碰的声音,这扇窗正对着后坡竹林。素云推开窗,又看到茂良和玄真道长在草亭里下围棋。夕阳的余晖穿过婆娑的竹影洒落他们一身,更衬得玄真白发胜雪,茂良玄衫玉面,两人真如神仙一般。溪水从山顶流下,正绕着草亭旋了大半个圈,此情此景,比之当年“曲水流觞”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突然,茂良将手中的棋子撒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幽谷:“师父,我又要投子认输了。看来,以弟子这点微末之功,莫说与师父对奕,便是和抱朴师叔相比也不是个儿。” “呵呵,”玄真捋须微笑:“莫要小瞧抱朴,他可堪称国手,论棋道修为只怕我亦难望其项背矣!” “噢?那可真要好好讨教一番了。” 茂良来了兴致,玄真摇摇头:“等你赢了我再说吧。现在,赶紧去前面迎客吧!” 茂良撇了撇嘴,挺不以为然:“天天都这个时候来,哪还算什么客人?” “良哥哥,你歇着吧,我到前面去。”素云提高了嗓门,可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 茂良急了:“云妹妹,你快回房歇着,我去,我现在就去。” 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身影,玄真点了点头:“小云,看来,你的话比谁都管用啊。” 赵大刚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喜忧参半的神色,进门便直言,此番来是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讲。 好消息是匡山小学正放着春耕假,等假期结束,素云便能上山去教书,学校那边连宿舍都已早早分配妥当,不用再费心住处的事。 话音刚落,他又沉了声,道出那坏消息:近来南下的干事多了起来,机关里要对公家的住房重新协调分配。他早前已按要求把山下的两间屋子交还了,那边听说陈家兄妹也要搬去山上,便顺势将整个西跨院都收了回去。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下来。素云和茂良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一下,他们算是彻底断了山下的后路,往后便只能在匡山之上,寻一处安身之地了。 第300章 素云下山 “素云还好说,只是良子以后可怎么好?”赵大刚颇有点自责,为什么自己总是好心办坏事,他也不明白。 “没事,反正我以后也不会下山了,没了就没了吧。”素云默不作声,倒是茂良颇为豁达。 深山里的夜总是分外静谧,虽是初春,仍能听到阵阵山风咆哮着向山下怒奔而去。明天就要离开这座给予自己新生的道观,素云心中既有不舍,更多的是未知的期许。经历了这么多苦痛曲折,对于未来,她已不敢有过多奢望,只求过上和大多数人一样的安稳平淡日子足矣,但冥冥中她似乎也感知到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笃笃笃”,原来是茂良陪着玄真来看她了。道长是个静穆生威的老者,然而素云却觉得他无比亲切,好象是自己的亲爷爷一样。 “道爷爷,”素云的称呼如此亲切,玄真的眉毛更弯了:“小云,你明日就要下山去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云若抽丝’,你的病虽说也痊愈了,但还没去根。每日两道中药,茂良会煎好送给你,等你月信恢复了,我还要开两副药,排出残留,方才无碍。切记!” 素云有点难为情,他怎么当着良哥哥的面说这些呢?毕竟她还是个寡妇,只得点头应了。玄真的目光落到墙角的“凤梧”上,这把百年古琴经过“在水一方”一场大火,已是残破不堪,七根弦断了五根,琴尾的一段亦被烧得焦黑。 “可惜了,原是好琴,,竟变得如此模样。” “是啊,但它是父母传给我的心爱之物,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能丢弃。” 玄真点点头,仔细地观察着琴身,末了说道:“烧焦并不可怕,当年蔡文姬亦有一把焦尾琴。若是你同意,贫道可以修补好它。” 茂良喜出望外:“真的吗?师傅。您还会修琴?” 玄真伸出两根手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而不答。所谓深不可测,大约就是如此了。 清晨,翻腾疾走的白云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山鸡鸣叫。橙红的朝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草木惊醒,嫩绿的叶脉中还滚动着前夜的凝露。山路蜿蜒盘旋,眼见素云的身影隐没不见,玄真不由长长叹息。 “既不舍,何不将她留下?” “彼尚有入世之心,不宜勉强。待时机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素云这辈子都从没走过如此陡峭险峻的山路,近60度的倾斜角,下山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跌入一侧的万丈深渊。饶是有茂良一直搀着,又有赵大刚在前面护着,但大病初愈的她仍是力不从心。茂良要背,她坚决不肯,这么危险的山路,万一摔倒可不得了。三人十步一歇,一个时辰过去了,仍没走多远,回首顒望,依然能眺见天水观的殿顶。 “云妹妹,再有几步就是‘一堑天’了,不如我们先好好歇一下吧!” 茂良所谓的“一堑天”是这段山路最陡最险的一个路段。 第301章 祖母冷青梅 又狭又促的转角处只容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通过,一面是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压得人只能向一边低头弯腰,一面是无底深渊令人不寒而栗。素云实在难以想象,当日哥哥和大刚是如何抬着自己通过这么危险的地方。 赵大刚望见路旁有一块小小的平地,便扶着素云在那草地上坐了下来。茂良递过水壶,素云摇了摇头,山风幽凉,她出的都是冷汗,并不觉得渴。攸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入发间,取下一看,不由一喜:“良哥哥,这不是观里的青梅吗?怎的在这里也有?” 茂良抬头一看,原来在头顶十几米的山丘上,一株梅树正值花盛,朵朵白梅飘落似雪,花瓣素中带青,与天水观一般无二。 “我上去看看!”见茂良来了兴致,素云颇觉不妥:“那有座坟,怪疹人的,还是别上去吧!” “嗨!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还怕这个!”茂良不以为然,三步两步跨了上去。他上去盘桓了一会,忽大声喊道:“云妹妹,你快上来看哪!大刚,你快扶她一下吧!” 青梅树下,一座孤坟掩于荒草荆棘之中,不胜凄凉。与别的墓碑写的“故先考故先妣”不同,正中只有“冷氏青梅之墓”几个大字,莫非是早夭女子?但生卒年分明刻着“生于光绪元年,殁于民国廿六年”,正是大伯母殉难之时,又姓冷,莫非与伯母有什么联系不成?正思忖着,茂良拨开碑底杂草,赫然“子仲辛”三字跃入眼帘,素云惊骇,难道墓中之人竟是她的亲祖母? 父亲在世时,从未提及自己的亲生母亲,家人亦都讳莫如深。陈家家规严苛,妾室地位低下,每餐不得登堂,死后亦不能葬入祖坟。却没想到,竟屈身于这荒山野岭,墓碑上连一个“陈”字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此处虽说荒僻,但茔上并无杂草,碑前亦干净洁整,似乎也有人定期祭扫。父亲离世已五年有余,又是谁在祭奠她呢? 素云正疑惑间,赵大刚轻声说:“我听田姨说过,二姨奶好象是被老太爷休弃了的,那时三姨奶才刚进门没多久。” “是为了什么?”赵大刚撇撇嘴:“那就不清楚了。田姨也是听老人们说的,好象当时闹得挺厉害的,听说之后二姨奶就到什么庵出家去了,没想到啊--------”他摇头叹息。 山风阵阵刮过,不一会儿,坟前已是雪落如毡。素云心头一动,冷青梅,自己的亲祖母,生前与她无缘谋面,今日在此相逢,或许亦是上天幂幂中的安排。她正了正衣襟,几度跪拜行礼:“祖母大人在上,不孝孙女给您行礼了。” 素云万万没想到,学校分配的宿舍,竟在陈家的匡山别墅二楼。这幢带着葡萄牙风格的百年老别墅只有两层,一楼的十二间房早已分隔成两户独立居所,二楼本是三间低矮阁楼,外头却修了道独立楼梯,不用经过一楼,便能从户外直接上楼。 第302章 宋双燕 素云的宿舍是左侧一间,和右室规格无二,唯有中间那间稍大些,还空着。昔日的主人,如今成了暂居檐下的租客,世事无常,只教人满心感叹。 “赵所长,你来了怎不喊我一声?” 听见这边的动静,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探出头来,看年纪不过十七八,梳着两条麻花辫,一身素净的布衫,瞧着清丽又活泼。 赵大刚见了她,反倒有些不自在:“小宋老师,你也在。正好,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新来的陈老师,还有她哥哥。素云,这是宋双燕宋老师,你们往后既是同事,也是邻居。” 宋双燕的目光先黏在赵大刚身上,恋恋不舍地挪开,落到素云脸上时,嘴角的笑容便凝了几分。还是素云大方先伸出手:“你好,我叫陈素云。” “你好,宋双燕。” 宋双燕迟疑着抬手相握,忽然问,“你…… 是赵所长的朋友吗?” 素云瞥了眼身旁的茂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嗨!我们仨打小一块长大,那情分可不是一般的!” 赵大刚性子爽快,脱口便答,半点没察觉气氛的微妙。 宋双燕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酸涩,悻悻应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 素云想着往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下,总该好好相处,便主动搭话:“小宋老师在学校教什么?” “算学、美术…… 什么都教。” 宋双燕的目光忽然定在她的发髻上,“你结婚了?怎么盘着头发?” “我…… 丈夫已经过世了。” “哦 ——” 宋双燕长舒一口气,话音落,屋里的气氛瞬间陷入尴尬。 “当 —— 当 ——”,老式座钟的敲击声打破了沉闷,赵大刚猛然回过神:“都十二点了,你们肯定还没收拾完,我去食堂打饭。” “我跟你一起去!” 宋双燕立刻接话,赵大刚皱了皱眉,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宋双燕便当他应允,兴冲冲地去拿饭盒了。 赵大刚面露愠色,低声对素云说:“她年纪小,不太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她也没说什么。” 茂良把饭盒递给赵大刚,“我马上就走,不用打我的。云妹妹身子还没好全,吃不惯太硬的。” “好,我记着。” 茂良伸手摸了摸床上厚厚的被褥,估摸着素云夜里不会冷,这才放下心。 “云妹妹,我回山上给你熬药,晚饭一并送过来,你在屋里等着就好。” 素云看着他,满心心疼:“良哥哥,别这么辛苦,要不我买个煤油炉,自己熬药就好。” 茂良微微一笑,嘴角弯成一道浅月:“那可不行,你病还没好透。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不吃些精致的,怎么好得快?再说,你手里也没钱买炉子。” “可你一天四趟来回跑,路又难走,我心里既过意不去,又总担心。” 茂良鬓角那道淡淡的伤痕还在,那是前些日子遭难时留下的。素云轻轻抚上那道疤,眼眶不由得泛起湿意。 茂良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声音温柔而坚定:“云妹妹,经了这么多磨难,你我早就是一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照顾好你,本就是我的本分,再别说这般生分的话。” 第303章 入世之惑 四目相对,茂良眼中的深情浓得化不开,素云心头一阵慌乱,手腕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素云,我给你打了面……” 赵大刚推门进来,见此情景也怔了怔。素云和茂良慌忙背过身,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赵大刚满心狐疑,却也不好深究,只把饭盒递了过来。 清晨,迎着夜雨后清新湿润的微风,素云走在古岭镇湿滑的石板路上,心头掠过一丝忐忑。下山时,道爷爷特意嘱咐她 “少说多做,勿惹是非”,她也打定主意这般行事。可如今终究不是从前运河女中的光景,还没正式上班,就惹来宋双燕带着敌意的目光,往后的日子,怕是难风平浪静了。 匡山小学的木牌前,赵大刚已等了许久。 “大刚哥,你昨晚不是值班吗?怎么还过来了?都说了不用送的,你这样……” 素云的嗔怪并非矫情,她是真怕被人看见,尤其是宋双燕。 可赵大刚毫不在意:“你第一天报到,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素云轻叹一声,来都来了,多说无益。许是来得太早,学校的铁门紧紧闭着,操场上静悄悄的,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四下里只剩风声。 “素云,那边有块石墩,咱们先坐会儿。” 赵大刚殷勤相劝。 素云走近一看,哪是什么石墩,分明是一块被砸碎的石碑。碑上的字虽残缺不全,却能大略看清内容 —— 是铭刻匡山小学校长龚尧德募捐办学的事迹。 原来匡山本无学校,古岭镇的孩子要想接受系统教育,只能送到山下海合镇住校。多年前抗战吃紧,在匡山生活的外乡人纷纷离开,南京人龚尧德接手了当地的教堂。他除却打理教堂事务,把更多时间和精力都投在了本地教育上。为创办这所学校,他不仅变卖了大部分自己的产业,捐出全部积蓄,还发动当地乡绅募捐,终于办成了这所德音小学 —— 也就是如今的匡山小学。 “沙 —— 沙 ——”,操场上传来大扫帚清扫地面的声响。素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瘦长中年男人正在扫地。这本没什么稀奇,可素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 那人头上竟戴着一个长长的圆锥形东西,瞧着格外扎眼。 “那就是龚尧德。” 赵大刚的话让素云心头一震。一校之长,一位受人尊敬的教育家,怎会干起勤杂工的活,还戴着这样的东西? “他…… 为什么会这样?” “还不是家里人远走他乡,他受了牵连。要不是有人极力保全,他早就和易兰玳的男人一样,落得不好的下场了。” “不好的下场?你说谁?” “易兰玳,这学校的教务主任。她男人就是弘济堂的宋掌柜,你之前去过的。” 海合镇那一幕骤然浮现在眼前,素云喃喃道:“竟落得这般境地……” 一股寒意从后背直窜上来,莫名的恐惧将她紧紧笼罩。 素云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中开始了匡山小学的工作。 第304章 匡山小学 她主教低年级国文,还兼着高年级的音乐,一周近二十节课,工作量着实不轻。但工作的辛劳根本不值一提,真正让她困扰的,都在工作之外。 第一个困惑,来自匡山小学复杂的人际氛围。全校教职工因出身背景不同,隐隐分成了两个圈子。一方是以龚尧德、易兰玳为代表的原校班子,他们大多出身家境优渥的家庭,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只管低头教书,极少与人争执,龚尧德和易兰玳更是被处处苛责,若不是学校实在缺人,怕是连讲台都挨不上。 另一方,是以沈英为代表的新来女教师群体。她们都是新近到镇上的,年纪轻轻,做事充满干劲,彼此走得极近,对学校里的老教员,总带着几分疏离与轻视。 说是泾渭分明,却也有两人游离在圈子之外。一个是素云 —— 她出身大户人家,经历过诸多变故,可偏是镇上颇有威望的赵大刚格外关照的人。这让所有同事对她,既忌恨,又防备。 另一个是宋双燕。尽管她刻意和家里保持距离,对母亲易兰玳也十分冷淡,可她终究是宋清文的独生女。不管她如何努力想融入沈英她们的圈子,始终没能真正被接纳。 对此,素云倒不甚在意。二十年人生里,她经受的排斥本就比接纳多,早习惯了。可没完没了的集会学习,却让她不胜其烦。几乎每天晚上,老师们吃完饭后,都要集中到会议室聚谈。先是沈英讲些外面的形势、办学的要求,再是宋双燕她们轮流表决心,最后便总要对龚尧德、易兰玳几人提出诸多指责,挑出各样毛病,一番折腾下来,足足两个小时,人人都筋疲力尽。这般过了一个月,见大家实在熬不住,才将聚谈改成一周两次,日子才算稍好过些。 另一项无法逃避的困扰,来自宋双燕。事实上,上班第二天,宋双燕便找上了麻烦。那天素云刚送走茂良,宋双燕就铁青着脸推门进来:“你是不是把楼梯门的钥匙,给你哥哥配了一把?” 素云点头解释:“我哥哥早上送药来得早,敲门怕吵到你,所以……” 没等她说完,宋双燕便厉声打断:“别说得那么好听!这钥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问过我吗?” 素云想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只得赔着小心:“对不起,这事是我欠考虑,没先征得你同意。我明天就把钥匙收回来交给你,行吗?” 宋双燕这才作罢,悻悻丢下一句:“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说完便狠狠摔上门。素云无奈苦笑,只当她年纪小,脾气倔。 其实素云心里明镜似的,不管是宋双燕,还是其他同事,排斥她的根子,都在赵大刚身上。他,才是她最大的困扰。来到古岭镇,素云才慢慢知道,赵大刚在镇上人眼里是怎样的存在。他是上过战场立过大功的英雄,做事干练,为人正直,还有高大挺拔的身姿。 第305章 无所寄托的母爱 这一切,让他成了全镇乃至山下海合镇所有未婚姑娘倾慕的对象。 人们都暗自思忖,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万万没想到,自从匡山小学来了个代课老师,他便格外关照,处处维护。而这个女人,出身大户人家,身子孱弱,还是个寡居之人,除了一张漂亮脸蛋,似是没什么过人之处。赵所长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人人百思不得其解。 面对这一切,素云心中既委屈,又不安。她反复思忖自己当下的处境,终究打定主意,找个机会和赵大刚好好谈一谈,让他明白自己的心迹,不必再这般为自己费心。 周日傍晚,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小镇洗刷得格外清润。素云刚从天水观回来,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正要收伞上楼,忽听楼上传来宋双燕的怒骂:“你又来干什么?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快滚,别来烦我!” “双燕!” 是易兰玳略带省城口音的声音,她平日讲话慢条斯理,此刻却满是焦灼,“今天是你生日,以前我和你爸,每年都给你做长寿面。呶,你看,还是热的……” “别跟我提他!他就是个糊涂人,害我走到今天这步!” 宋双燕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还嫌拖累我不够吗?我想好好做事,却总被人指指点点,人人都看不起我!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我跟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相见,滚!” 紧接着,便是碗碟碎裂的噼啪声,还有一声巨大的摔门声,一切重归静寂,只隐隐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 她们母女争吵,自己上去总归不妥,躲起来?似乎也不行。素云只好撑着伞,静静站在楼梯口。过了一会儿,易兰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双眼还带着红肿。见到素云,她眼神一阵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梯上,洒满了面条的残汁,还有暖瓶内胆的碎片。素云俯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仿佛在收拾一个母亲破碎的心。她的二十岁生日刚过不久,却从未尝过母亲亲手做的长寿面。宋双燕比她幸福太多,却将这份温暖弃之如履。 旁人的认可,旁人的眼光,这些东西,果真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胜过血脉相连的母女天伦?素云不懂。她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心头满是迷茫 ——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匡山小学的水泥操场上,一场篮球比赛正打得热火朝天,对阵的是古岭镇和海合镇的代表队。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全镇的人都聚到了这里。作为主场的好手,赵大刚每一次精准的投篮和传球,都能引来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素云站在人墙之外,只能从旁人或叹惋或欢呼的反应里,勉强推断比赛的进程。她本不愿来,可学校里交代了,所有人都要到场为球队加油,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前来。 第306章 拒情 还好众人都专注于比赛,倒没人特意对她品头论足。 忽地一声哨响,人群瞬间欢声雷动,振臂高呼:“赢了!赢了!又是三分球,赵大哥真是厉害!” 比赛终了,人群渐渐疏散。素云正要转身回宿舍,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素云!素云!” 赵大刚还穿着比赛时的白背心,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香皂:“这是比赛的奖品,我一个大老粗,从来不用这精细玩意儿,送给你,洗澡洗头都能用。” 话音刚落,一道道惊疑的目光便如利箭般从四面八方射来,素云心头一沉 ——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必须说清楚了。 “大刚哥,等会儿能送我到山路口吗?” 这是素云第一次主动约他,赵大刚顿时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当然能,我现在就跟你走!” “不,半小时后,我在路口等你。” “好!” 素云特意提前五分钟到了路口,可赵大刚早已等在那里。他换上了整整齐齐的常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着神清气爽。见素云走来,他兴冲冲地迎上前:“你来了,咱们走吧!” 素云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大刚哥,其实我约你出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噢?” 赵大刚颇感意外,挑了挑眉,故作轻松道:“那是什么话?不是好话我可不听啊。” 素云心头踌躇,是委婉拒绝,还是直截了当?想到赵大刚的性子,她终究下定了决心,开门见山:“大刚哥,我希望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别再给我送东西,也别再对我这么好了,行吗?” “为什么?” 赵大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嘴角微微抽搐,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素云,你…… 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打小就喜欢你,这些年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从来没有过别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当然明白,我早就明白了。” 素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你知道的,这是不可能的。我出身大户人家,经历了太多变故,又嫁过人,根本配不上你。这镇上有那么多好姑娘,品性好、家世稳,个个都盼着能和你相守,你该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过日子,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这对你没好处的。” “你是说宋双燕吗?我不稀罕她,谁都不稀罕,我只要你!素云,我只想娶你!” 赵大刚激动起来,一把攥住素云的手腕。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素云用力挣开他的手,赵大刚眼中满是痛苦与愤怒:“你…… 是不是你心里早就有人了?是茂良吗?你跟他更不可能,你醒醒!素云,他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有我能护着你,能给你安稳日子,你怎么就不明白?” “好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素云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一字一句道:“大刚哥,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走在街上,人人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说些闲话,你明白这种滋味吗?” 第307章 桃花糕 赵大刚的情绪稍稍平复,沉默片刻后开口:“好吧,或许是我做事太莽撞,让你为难了。以后我会注意,但素云,我不会放弃的。只要你一天不嫁人,我就一天不放弃!” 踏着满地金色的余晖,素云回到了天水观。或许这座几百年的古老道观,真有涤荡人心的力量,每次一踏进那略显倾颓的山门,心头的烦恼、怨忿,都会像投入井中的浮石般沉落,一切都归于平静。 厨房里传来 “通通” 的捶打声,原来是茂良在做桃花糕。他正握着一根大木槌,一下下捶打着石臼中的糯米团,不时抓过几朵新鲜桃花放进去,不过几下,雪白的糯米团就染成了鲜嫩的桃红色。见他每捶几下就要弯腰翻面,素云连忙上前帮忙。 “良哥哥,我现在都不用吃药了,怎么还做桃花糕呀?” “你身子刚好些,师父说桃花能补血通络,对你恢复身体特别好,所以就想着做些给你吃。” 茂良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答道。他只穿了一件短褂,露出的臂膀肌肉白皙又结实,想来是这段日子的体力劳作,让他瞧着健硕了不少。望着他温和的笑容,素云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良哥哥,看来你是真的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 “怎么了?” 茂良停下木槌,看着她,“我瞧你心事重重的,是工作不顺心,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素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妹妹,要是实在做不下去,就别干了,回观里来。山上有地,师父也说了,多你一口饭不算什么。” “那怎么行?” 素云连忙摆手,“现在你们三个人,都靠道爷爷偶尔下山行医贴补生计,哪能再添我一张嘴?我在学校有工资,虽不多,但够养活自己,还有粮票,不用麻烦你们。再说,我一个寡居之人,总住在道观里,旁人说闲话倒也罢了,岂不是坏了道爷爷的名声?” 她说得入情入理,茂良听得出她话语中的无奈,却也不好再劝,只得轻叹一声:“既这样,我便不勉强你。只是你记住,千万别太委屈自己。有时候,不是你一味退让迁就,别人就会对你好的,明白吗?” 不知是素云的拒绝起了作用,还是工作安排,没多久,赵大刚便下山参加一场半个多月的业务培训去了。又过了几日,古岭镇便有了传言:有人见他在浔江镇上和一个姑娘一起逛街,说得有板有眼,由不得人不信。尽管觉得有些突然,但听到这个消息,素云心头竟松了一口气 —— 若是赵大刚真的有了中意的人,于他于己,都是一种解脱。 可宋双燕却仿佛受了刺激一般,对素云的挑衅愈发无休止。她悄悄换了楼梯间的锁,却拒不交給素云新钥匙,素云能不能进出宿舍,全由她说了算。每天下班,宋双燕都故意在外拖延个把小时,害得素云只得在楼梯下徘徊苦等。 第308章 风波又起 几回下来,素云也懒得与她计较,干脆下了班就直接回天水观住,只有到了学校集中聚谈的日子,才不得不回宿舍。 又是一个令人乏味的夜晚,台上的絮絮叨叨,旁人的老生常谈,都让素云昏昏欲睡。她抬眼扫过四周,有人神情木然,默默静坐;有人精神百倍,句句附和。素云心里实在不解,为何总有人喜欢这般折腾,难道非要盯着旁人的不是,才能安心吗?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见宋双燕又拿着本子凑上去说话,素云便知,她又是故意要让自己等空门。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如今镇上人人都觉得她被赵大刚甩了,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指望谁来替她主持公道? 素云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在回别墅的台阶上,清冷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心头的委屈翻涌,忽然就想放声大哭。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能随意拿捏她、欺负她? 一楼右室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住在那里的人家在哄孩子,那家的年轻媳妇孩子还不满周岁,竟又怀了身孕。不知怎的,素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云飞 —— 他也该有一岁多了吧?长牙齿了吗?会走路了吗?是谁在他身边抱着他、哄着他?作为亲生母亲,她对这一切竟一无所知。难道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吗?她将亲子托付他人,又在孤苦中与两个男人有所牵扯,冥冥之中,是过往的遗憾在纠缠她吗? “吱呀” 一声,旁边的房门开了,素云连忙擦去脸上的泪痕,正要转到后面的楼梯,却见左边那户走出来一个人。身形瘦长微佝,眼神阴鸷猥琐,不是陈叔言又是谁?素云心头大骇 —— 他竟然也住在这里!这么久了,她竟和这个曾当众欺辱过自己的男人共处一栋楼,该怎么办? 陈叔言自然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嘴角勾起狰狞的冷笑:“你…… 哼哼!” 那神情,仿佛在说,原来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素云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故作抬手敲门的样子 —— 虽和隔壁人家平日无甚来往,但若高声呼救,想来他们也不会见死不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声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嫂子,我回来了!” “哦,双燕啊,都这么晚了,赶紧上楼歇着吧!” “哎 ——” 见宋双燕回来了,陈叔言只得悻悻地转身回了屋。宋双燕瞥了一眼素云,嘴角撇出一抹轻蔑:“哟,你本事可真大,这男人今天刚从茶场回来,就跟你勾搭上了?只可惜赵所长没看到这一幕,啧啧,真是太可惜了。” 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窜上素云的心头。她快步追上宋双燕,拦在楼梯间门口:“宋老师,你到底给不给我钥匙?” 宋双燕愣了一下 —— 在她印象里,这个女人一直逆来顺受、装可怜,今天怎的一反常态?她也不肯示弱,叉着腰、斜着眼:“我就不给,你能怎么样?有本事去找赵所长告状啊,只怕他早不理你了!” 第309章 梦魇 “你 —— 好!” 素云强压着怒意,“你不给,我现在就去找沈老师评理。这宿舍是学校的,你私换公家的锁,跟学校说过吗?难道你想一个人霸占公家的宿舍?” 宋双燕嘴角微微抽动,恶狠狠地瞪着素云,可素云也毫不退让,目光坚定地回视着她。权衡利弊后,宋双燕终究服了软,气急败坏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钥匙,狠狠扔在地上: “看来你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从前都是装可怜骗大家!” 看着宋双燕气哼哼上楼的背影,素云低头看着地上的钥匙,心头涌起一阵出了恶气的快感。 这一夜,素云注定要在惊恐中度过。她将窗户紧紧闩上,房门插好,仍觉得不保险,又搬过屋里的小方桌抵在门后,这才敢躺下。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她起身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把防身的短匕首 —— 那是叶丹霞临终前留给她的。幸好当年那场大火,只烧焦了刀鞘的尾端,鞘身和刀身都完好无损。拔匕出鞘,刃锋依旧寒光闪闪。这把匕首见过战场硝烟、浸过热血,救过叶丹霞的命,也救过她的命。将匕首压在枕下,素云的心才稍稍安定,渐渐坠入梦乡。 可梦魇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梦里,陈叔言狞笑着朝她扑来,将她按在地上,像野兽般撕扯她的衣服。她拼命挣扎,却浑身无力;她想大声呼救,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忽然,陈叔言的脸竟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闷热的房间,重历那场一生都难以忘却的恶梦 —— “啊 ——!” 素云猛地惊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惊魂未定地望着黑漆漆的房间,大口喘着气,原来只是一场梦。她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深深的恐惧感像乌云般笼罩在心头,久久不散。 她的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从前纵然遇过多少艰难坎坷,尚有伯父护着,婚后有丈夫疼惜,后来又有茂良细心守护。可现在…… 茂良自身难保,早已没有能力护她周全,这一点,早在山下那场劫难中,她就彻底明白了。 “只有我才能保护你,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的日子!” 赵大刚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一直坚定的拒绝,在这一刻,竟悄悄有了一丝丝的松动…… 清晨,素云走到楼梯口,又见着那个熟悉的蓝色搪瓷缸,缸底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云:吾将随师父下山游医,多则一旬,少则数日即返。汝悉珍重,有事可与抱朴师叔相商。兄良字,不胜牵挂之至。” 掀开缸盖,香气立时漫开,两块荷包蛋煎得色泽金黄,蛋心竟嵌着一朵正开的桃花,素云忍不住叹茂良的细腻用心。拨开荷包蛋,底下两层蜡纸裹着的桃花糕垒得齐整,粉粉嫩嫩的,难怪道爷爷总笑说,天水观的厨房如今是茂良的天下了,素云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会心的笑。 第310章 步步紧逼 古岭镇的食堂是镇上唯一的大食堂,镇上的商铺、学堂、疗养院的人,都凭票来此打饭。正值午间饭点,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素云费了些劲才从人群里挤出来,长长舒了口气。这般精致的荷包蛋,若是被旁人瞧见,指不定又要生出闲话,她索性转身回宿舍吃,好在如今钥匙也拿回来了,倒也方便。 眼看就要走出食堂大厅,迎面忽然冲来一个人,狠狠撞在她身上,手中的搪瓷缸 “哐当” 落地,饭菜撒了一地。素云抬头,撞她的竟是宋双燕,心头火气顿时涌上来,料定她又是故意挑衅。 “你这是做什么?整日里明里暗里使绊子,算什么本事?” 素云一边斥责,一边弯腰去捡那块没沾到尘土的荷包蛋 —— 一来是没被弄脏,二来更是茂良的一片心意,她舍不得糟蹋。 谁知宋双燕毫无愧色,抬脚就将那荷包蛋踩得稀烂,尖声道:“你们这些人,倒还会享受,煎个鸡蛋还摆花样,真当还是从前的日子吗?” 看着她满眼的轻蔑,素云反倒定了神,看来今日不戳破她的心思,她怕是还要步步紧逼:“我自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是有的人嘴上骂着旁人,倒不回头看看自己的出身!” 周围早已围了不少人,有人素日便看不惯宋双燕的张扬,此刻正窃窃私语:“可不是嘛,自家亲人才刚出了事,倒天天翘着尾巴,真是不知轻重。” 宋双燕的脸霎时红一阵白一阵,气急败坏地喊:“你能和我比吗?我早就和他们撇清关系了,全镇谁不知道!” “撇清关系?” 素云冷笑,“难不成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许是平日被宋双燕欺辱得太久,许是连日来的压抑无处排解,素云自己也没想到,今日竟会这般尖刻。 宋双燕被彻底激怒,扬手就朝素云扇来 ——“啪” 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素云脸上。这一掌用足了力气,素云大病初愈,身子本就弱,竟直接被扇倒在地。天旋地转间,脑袋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嗡鸣,唯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天边飘来,越来越清晰:“老子从来不打女人,但你今天别逼我!再让我看见你欺负素云,定饶不了你!” 有人将她轻轻抱起,素云虽头晕目眩,意识却还清醒,她轻声问:“大刚哥吗?你要带我…… 去哪儿?” “去医馆!” “不,我没事,我…… 想回宿舍。” 赵大刚沉默片刻,终究软了语气:“你…… 好吧。” 素云在宿舍躺了一下午,头晕的症状才稍稍缓解。她打了盆凉水,将毛巾浸透敷在肿得老高的左脸上,对着梳妆镜,看着自己一半苍白、一半红肿的脸庞,心头漫上无尽的悲凉。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笃 —— 笃 ——”,敲门声响起,是赵大刚。他将手中的饭盒放在桌上:“素云,我特意给你打了两个菜,你中午没吃,定是饿了。” 第311章 大刚求婚 “我…… 还有些晕,不想吃。” 赵大刚瞥见她肿起的脸颊,眉头猛地皱起:“怎的肿成这样?还是去医馆看看吧。” 素云轻轻摇头:“敷一会儿就好了,我不去医馆,外头指不定都传成什么样了,不想再惹口舌。” 见她态度坚决,赵大刚也不再劝,只低声道:“那多少也吃点,垫垫肚子。” 饭盒里是辣椒炒肉和炒玉米粒,许是头晕影响了食欲,许是被茂良做的精致吃食养刁了口味,素云只觉得味同嚼蜡 —— 辣椒生涩,玉米粒有些焦,肉末也嚼着发硬。她勉强扒了半碗,便实在吃不下了,赵大刚拿起碗筷,将剩下的饭菜尽数吃完,说一句 “不能浪费”,倒让素云颇有些难为情。 “大刚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素云轻声开口。 “啥事?你说。” 赵大刚用袖口抹了抹嘴,素云微皱了皱眉,这细微的神情,却被粗心的他忽略了。 素云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竹林:“你知道楼下都住着谁吗?” “不是董家一家子吗?” “还有呢?” 赵大刚一时语塞,素云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早知道陈叔言也住在这里,对不对?为什么瞒着我?” 赵大刚急忙解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可匡山小学就这一处单身宿舍,我…… 我也是没办法。你放心,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前两天我还找过他。素云,你…… 别生气。” 素云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我算什么?又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 赵大刚的脸蓦地涨红,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素云,上次你说,你只想过平静日子。所以这段日子我下山,就是不想给你压力。可你告诉我,我不在,你就轻松了吗?旁人就不编排你了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若真想过平静日子,只有一个办法 —— 嫁给我。” 素云心头一惊,刚想开口反驳,赵大刚却不容她插话,继续说道:“你嫁给我,做我赵大刚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就能理直气壮地护着你。宋双燕也好,陈叔言也罢,谁都不能再欺负你。这样,你才能过上真正平静的日子,你明白吗?” “可你…… 不是有对象了吗?” 素云想起镇上的传言。 “哪有什么对象?山下的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咱先不说这个,素云,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理智上,素云知道赵大刚的话句句在理,可她怎能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轻轻摇头:“不,大刚哥。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哥,从没想过别的。我们…… 实在不合适。” “是吗?” 赵大刚猛地提高嗓门,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塞到素云手中,“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素云低头,掌心是一个小小的布囊,像是用半块素帕缝成的,针脚稀疏歪斜,竟是自己儿时的女红。 “你看看里面。” 她伸手抽出两张泛黄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她和赵大刚的姓名、生辰八字,毛笔字幼稚生涩,分明是她小时候的字迹。 第312章 泛黄的庚帖 “素云,你还记得那年吗?大奶奶走了,外头不太平,我爹和田姨护着你们父女去乡下避难。那时茂良去了重庆,你大娘回了娘家,家里就剩我们两个孩子。我天天送你上学放学,你天天教我认字,我们好得像一个人。你说长大要嫁给我做媳妇,我们还自己写了庚帖,你都忘了吗?” 没想到,他竟将儿时过家家的玩意收藏了这么多年,素云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感动,轻声道:“大刚哥,那都是小孩子的游戏,你怎的当了真?” “我就是当了真!” 赵大刚的声音带着急切,“以前,你是千金小姐,我只是个下人,我只敢藏在心里。可现在不一样了,人人都是一样的,我…… 我终于能说出来了。” 素云低头不语,挽起的袖管滑下,露出一段如雪藕般的玉臂。赵大刚壮着胆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素云,答应我吧。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素云心头烦乱,轻轻抽回手:“大刚哥,我…… 现在不能答复你。挺晚了,你先回去吧。” 见她未有断然拒绝,赵大刚眼中瞬间亮起光,兴奋道:“好好好,这是大事,你该好好考虑。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素云刚关上房门,楼梯下便传来赵大刚和宋双燕的争吵声。 “赵大刚,今天是我冲动了,我道歉!” “你该向素云道歉,不是向我。让开!” “不!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她一个寡居的人,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她!以后你再敢欺负她,我定饶不了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宋双燕嘤嘤的啜泣声在楼道里回荡。素云靠在门板上,心头乱成一团 —— 那一丝犹疑,究竟是被赵大刚的真情打动,还是为了寻一个遮风挡雨的依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次日清晨,办公室里传来同事们的低声议论:“你说这新来的是什么来头?人还没报到,就当了学堂的干事。” “咱哪知道,不过这下宋双燕怕是又要哭了。” “活该,谁让她平日那么得瑟。” 素云低头整理着教案,不愿插话,易兰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陈老师,沈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素云心头一紧,沈英从未单独找过她,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沈英在学堂里独住一间办公室,这般待遇,全校唯有她一个。见到素云,她素日阴沉的脸上竟扯出一丝笑意,这让素云愈发忐忑。几句客套过后,沈英终于切入正题。 “陈老师今年二十了吧?” “嗯。” “个人的事,可有什么考虑?有没有合心意的人?” 素云大惊,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轻声道:“沈老师,我从没想过这些。” “怎么能不想?” 沈英摆摆手,“如今不比从前,不必守着那些旧规矩。你看龚校长如今也回学堂主事了,他一直孤身一人,我看你们二人挺合适的,不如我做个媒,你们先处处看,如何?” 第313章 第312 拒媒 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素云强压着怒火,语气坚定:“不用了,沈老师。我不想再嫁,任何人都不想。劳烦你不必为我费心。” 见她竟敢顶撞自己,沈英的脸瞬间沉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什么人都不想嫁?哼,蒙谁呢?昨天赵大刚为了你,在食堂把宋双燕推了出去,全镇的人都看见了,你怎么解释?我看你不是不想嫁,是看上赵大刚了吧!” 素云一时语塞,百口莫辩。沈英见她沉默,索性把话说透:“行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学堂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我今日找你,也是想劝劝你。赵大刚那样的人,性子直、前途好,身边想跟着的姑娘多的是,你自己想想,你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配得上他吗?” 说来也怪,听了这番话,素云心头反倒松快了 —— 这样也好,于她于赵大刚,都是一种解脱。 “沈老师,我知道了。我会跟赵大刚说清楚的,你放心。” 沈英松了口气,脸色稍缓:“这就对了。对了,跟你说一声,学堂新来的那位干事,家世好、品性正,不少人都想撮合她和赵大刚,两人前些日子也见过面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素云怎会不明白。 黄昏,素云独坐窗前,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为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圈温柔的光晕。她望着远处的山峦,心头阵阵唏嘘 —— 这般如浮萍般被人摆布、四处受气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不单是她,就连赵大刚那般意气风发的人,竟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想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果真不假。 “扑愣愣 ——”,一声轻响,一只白鸽落在窗台上,竟是茂良养的小雨点!素云忙伸手接住,拆下鸽腿上绑着的纸条,里面还裹着半颗劈开的桃仁。纸条上是茂良飘逸的毛笔小字,写着一阙《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瓤,仁儿在心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良哥哥!茂良回来了! 素云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尽,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冲出屋子,沿着山间小道往天水观奔去。自逃出碾庄圩,她与茂良朝夕相伴,从未有过一日分离。此番他随玄真道长下山游医,不过十日,刻骨的思念却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她的心。这短暂的分离,竟让她猛然明白 —— 茂良,早已深深住进了她的心底,从未离开。 茂良的房间烛光摇曳,一身月白衫裤的他正伏案疾书。见到素云来了,他赶紧放下毛笔迎了上来——素云觉得自己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腔,她不管不顾地扑入茂良的怀里,二人紧紧拥抱良久。茂良的怀抱很温暖,隐隐能嗅到檀香与草药混合的香气,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怀抱,愿能相拥至天荒地老。 “良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天天都在想。”茂良轻抚着素云乌黑的发髻,眼神里满是怜爱。 第314章 观里的清净日子 素云修长的脖颈在黑发映衬下愈发莹润雪白,茂良忍不住低头轻吻了一下。可就是这轻轻一吻,素云却像触电般迅速弹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茂良无奈苦笑,不知这般猫鼠似的你追我躲,还要持续到何时。素云为了掩饰慌乱,转身装作浏览茂良的书架。《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太平和惠局方》——以往那些经史子集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医书,随意抽出一本,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茂良的批注,素云忍不住感叹:“良哥哥,你可真用功!” “医理精妙,变化无穷,我也只是刚入门而已。起步晚,又没什么底子,再不用功,怎么能学好?” 素云点点头,又问道:“你早晚不都要听道爷爷讲书吗?怎的今天倒有空伏案忙碌?” “师父出去了,他让我把这次下山的医案整理好,所以没来得及下山去接你。” “哦。”素云若有所思,她想起刚刚路过“一堑天”时,山坡上一闪而过的玄青色背影,那般身形神态,倒像是玄真道长,可那里是她祖母的墓地,道长怎会在那里出现? 书案上,除了一摞摞医案,还有几张小纸片引起了素云的注意。每一张纸片上,都用寥寥数笔勾画着一株植物,乍一看并无差别,细看才能发现花叶间的细微不同。 “良哥哥,这都是你画的?” “是啊,都是《本草》里的草药,有些形态相似,但药性却大不相同。过些天师父要带我上山采药,我得先做好功课,免得认错了误事。” 素云一张张翻看着,心里着实想帮帮茂良:“良哥哥,这样记终究不方便。这小纸片单薄,容易丢失,而且花叶的色彩差异也看不出来,万一记混了可不好。”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不如我用彩线,帮你绣在衣领、袖口或是手帕上,既方便你随身携带,又能清晰辨别色彩、区分种类,你看怎么样?” 茂良心中一暖,满是感动:“云妹妹,那样太辛苦你了。” “有什么辛苦的?只要能帮得上你,我做什么都乐意。” 天水观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清净。清晨五点半,素云便起身洗漱,随后和茂良一起,跟着两位道长练习一个时辰的太极推手。她常常独自走山路,练练太极,既能强身健体,也能稍作防身,这还是茂良特意叮嘱她的。练完太极,她又帮着茂良下厨忙活早餐。早餐是白稀饭配红豆花卷,面是昨夜提前发好的,茂良还特意加了些红豆,蒸好的花卷咸甜适中,松软可口,处处透着他的细腻。 饭后,照例是玄真道长在后山草亭打坐半个时辰。五月的晨风带着山间的微凉,鸟语花香,流水潺潺,初时素云还觉得惬意自在,可十几分钟后,便觉得胯骨发胀、大腿酸麻,实在难以坚持,她暗自好奇,玄真道长和茂良,怎的能一动不动静坐那么久。 第315章 凤梧龙吟 终于,玄真道长睁开了双眼,缓缓开口:“小云哪,打坐并非为了刻意强求修为,只为忘却世事烦忧,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你可明白?”素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罢,缘分到了,你自然会明白。今日,吾有一物要归还于你。”说着,他用眼神示意茂良,揭开亭中央石桌上的一块布罩。 素云眼前一亮,失声唤道:“这不是‘凤梧’吗?” 她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般兴奋不已。“凤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通体刷了几道清漆,琴尾处的焦痕依旧清晰可辨。她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清扬悠远,比从前更显醇厚。 “云妹妹,其实师父早就把琴身修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琴弦。这次下山,我们好不容易寻到几根好弦,才终于把‘凤梧’彻底修好,还给你。”素云连连向二人道谢。 玄真道长微微一笑:“今日难得朗日清风,不如你二人临风合奏一曲,也好一荡胸中郁结之气。”他竟看透了二人心中的烦忧? 素云正思忖着,茂良已然应承下来:“云妹妹,今日观中并无外人,难得师父兴致高昂,你也许久没弹‘凤梧’了,我们就再合奏一次吧!”说着,他像变戏法般拿出一管长箫,箫身通体乌黑,质感温润。 玄真道长淡淡补充道:“这是我送给茂良的旧物,名唤‘龙吟’,凤梧龙吟,本就是一对,也算天意使然。” 素云坐在琴前,轻声道:“数月不曾抚琴,许多曲调都已生疏,这可如何是好?” “那就弹《水龙吟》吧,这首曲子,你总不会忘。” 不等素云再多说,茂良便已起调。相较于从前的丹箫,“龙吟”的声音更显低回浑厚,隐然有亢龙低吟之势,果然名实相符。素云轻拨琴弦,伴着箫声,轻声吟唱起来: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逐如许。” 上阕唱罢,无人接续,素云正准备唱下阕,不料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接了上来,正是玄真道长:“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琴声、箫声、歌声契合得天衣无缝,宛如一体。良久,余音散尽,茂良放下“龙吟”,轻声叹道:“这首词意境深远,没想到竟能传唱甚广。” 二人心中满是吃惊,这阕《水龙吟》他们已吟唱过多次,却从不知其出处。茂良又道:“难怪上阕清丽婉转,分明是女子的抒怀之作;下阕气势非凡,蕴意深沉,若非经历过大起大落之人,绝写不出这般词句。” “茂良果真是知音。也罢,岁月流转,朝代更迭,那些往事,今日说说也无妨。”玄真道长的眼神飘向远方,似在追忆往昔…… 第316章 以水解惑 “茂良,你的师祖夫妇,亦非泛泛之辈,他们当年,皆是乱世中的有志之士,曾为心中信念奋力拼搏过。” 茂良和素云对视一眼,皆满脸惊诧。他们早已觉得天水观非寻常之地,如今看来,果然是藏龙卧虎。玄真道长今日兴致颇高,又道:“好了,往事不必再提,皆已成过眼云烟。今日难得云淡风轻,老道也想一抒胸臆,聊以自娱。” 说罢,他径直走到“凤梧”前,伴着古曲《山居吟》的调子,吟咏起一首二人从未听过的七言诗: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妙啊!好一个‘高卧先生百不忧’!师父,此诗情景交融,满是隐逸之乐,看来您是真的勘破红尘,尽享山林之趣了。”一曲吟罢,茂良拍手叫好,难掩兴奋,“师父,您陪云妹妹稍坐,我去把这首诗记述下来,莫要日后忘了。” “这孩子。”玄真道长望着茂良疾奔而去的背影,怜爱地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素云,语气温和却带着洞悉,“小云哪,适才打坐时,你便心神不宁;抚琴之时,曲中又藏着郁结与哀怨,莫不是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困惑?” 看着道长关切的眼神,素云心头一暖——这位睿智的老人,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还在她和茂良走投无路时,伸出援手,无私相助,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倾诉心声? “道爷爷,这一年多以来,我和良哥哥,过得太苦了。”素云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我们疲于奔命,像无根的浮萍,被人四处驱赶。别说安稳日子,就连一个容身之所都难寻。先是从徐州到陈官庄,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每天都在为活下去苦苦挣扎;好容易逃回南京,以为能喘口气,却又遭遇变故,被人追着四处躲藏,到最后,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回到家乡,本以为能落叶归根,过几天安稳日子,谁料又生波折,我和良哥哥只得一身孑然,逃到这深山之中。” 素云一股脑倾吐着心中的委屈与困惑,泪水无声滑落:“陈家曾经荣耀百年,可如今,什么都不剩了。我和良哥哥,连做人的尊严都快荡然无存了。道爷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害任何人,为何却这么难?”她说完,用充满渴望的眼神望着玄真道长,满心期盼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可玄真道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小云,你可知我天水观,为何以‘天水’为名?” 素云一愣,满心茫然地摇了摇头。玄真道长一扬拂尘,指着远处从齐云峰头倾泻而下的瀑布,缓缓说道:“天之来水处,独此一观耳。其中奥妙,日后你自会明白。你再看那涧下的清潭,清澈宁静,可若是你化作瀑下飞水,想要安安稳稳停留在这幽潭之中,可能做到?” 第317章 原来是皎玉! 素云轻轻摇头:“常言道‘水往低处流’,飞水终究是要顺着山势,流到山下去的,怎会停滞不前?” “呵呵。”玄真道长捋着胡须,微笑着不再多言。 素云沉默良久,似有所悟,轻声问道:“道爷爷,您是不是想说,世事自有其规律,我想要过平静生活的愿望,本就是一种奢求,对吗?” 玄真道长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有慧根。”他站起身,望向山下的方向,语气沉重了几分,“你看这山下的世界,人心浮躁,人人都被欲望裹挟,奔波忙碌,身不由己。天水观虽地处高山深岭,尚且不能完全脱离尘世纷扰,更何况你身处人群之中,又怎能求得绝对的平静?” “那……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吗?”素云不甘心,声音里满是绝望。 “既然向外求索不可得,何不向内寻求安宁?”玄真道长缓缓说道。 “怎么讲?”素云急切地追问。 “随遇而安,但求心静。” “如何才能安?如何才能静?” “顺势则安,顺心可静。”玄真道长的话语,如晨钟暮鼓,点醒了迷茫中的素云,“认清世事无常,不必强行抗争,学会顺应境遇;摒除心中的杂念与过多欲望,不被外在的评价和境遇迷惑了本心,你的心,自然就能安定下来。” 素云反复咀嚼着道长的话,眉头渐渐舒展,心中的困惑,似乎也解开了几分。 几日后,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素云从天水观回到宿舍,刚走上楼梯,便发现宿舍大门洞开,中间那间素来无人居住的房间,房门也敞开着,她心中一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的女孩,正背对着她,在床前整理东西。女孩身形娇小,脑后梳着两条及肩的麻花辫,看背影十分年轻。素云心中暗自思忖,这莫非就是学堂里新来的干事? 女孩不经意间转过身,素云瞬间惊呆了,失声唤道:“怎么……是皎玉?” “云姐!”皎玉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快步走上前,紧紧抱着素云,久久不肯松开,“我找了你好久,终于找到你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两天了!” 一番寒暄后,素云才得知缘由。原来皎玉的父亲方召甫,此前遭遇的风波已然平息,得以继续做事,只是原先的职位已有人接替,只能外派到别处。恰逢皎玉想来浔江这边,方召甫也有一些家事要回本地处理,便主动申请调动到这边,父女二人也能相互照应。 “我道是谁,原来镇上人说的,和赵大刚相熟的姑娘,就是你呀。” 素云笑着打趣,皎玉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云姐,你就别挖苦我了,你我都清楚,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和他,只是单纯的熟人情谊,不可能有别的什么。先前有人撮合我们,是我父亲和继母的意思,可我不乐意。若是顺着他们的心意,我和赵大刚,也只会是一场勉强的结合,和他们的日子,又有什么区别?” 第318章 划清界限? “怎么?你父亲和继母,他们之间出什么问题了吗?”素云连忙问道。 “唉,他们现在的关系,说是名存实亡,也不为过。”皎玉的语气满是无奈,“以前,我继母那般崇拜我父亲,你也是知道的。可自从我父亲遭遇风波,她便立刻和我父亲划清界限,甚至狠心打掉了腹中的孩子。一个女人,怎能做到这般绝情?我父亲的心,早就被她伤透了。现在她又想挽回,可做过的事,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来?” “那……他们为何不干脆分开,各自安好?”素云迟疑着问道。 “分开?哪有那么容易。”皎玉轻轻摇头,“他们结婚没多久,又是旁人撮合的,若是就这么分开,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只能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彼此折磨。” 皎玉沉默了片刻,面色愈发凝重:“云姐,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回那个家。他们两个人,平日里基本上不说话,偶尔开口,没两句就会争吵起来,家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还好,过几天,我继母也要上山工作了,听说要去匡山疗养院当院长,这下,他们终于可以各过各的,不用再这般相互纠缠了。” 素云静静听着,心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忽然想起赵大刚的求婚,若是自己贪图一时的安稳,答应了他,日后会不会也过上这般貌合神离、充满痛苦的日子?以利益和依靠为出发点的婚姻,终究是镜花水月,得不到真正的幸福。与其那样,不如一辈子和茂良相互牵挂、彼此陪伴,即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相守,只要心意相通,便已足够。 傍晚的山风吹过小树林,枝叶哗哗作响。这里素云再熟悉不过,穿过林子,转过山背,就是通往天水观的山路。数日前她已将与沈英的谈话当面告知赵大刚,不知今日他约她来此所为何事。 赵大刚一看见她,大步迎上来,嗓门敞亮,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素云,咱们的事,有戏了!” “咱们的事?什么意思?” 素云一时不解。 “还能有啥事,咱俩的婚事!” 也不管素云有什么反应,他喘着粗气,直截了当往下说:“方部长现在在市里管人事,我找他谈过了。他给咱指了条路 —— 你先跟上面表个态,跟以前那个家划清界限。然后好好表现,争取进步,咱们再一起打结婚报告。虽然要耗点时间,但最后肯定能成。你看董书记两口子,不就是这么成的?你爹妈早就不在了,家里也没别人,只要跟茂良划清界限就行。他都上山修道了,这样对你、对他,都省事。” 他说得满心笃定,半点没体察到素云平静外表下,内心早已翻起滔天怒火。划清界限—— 这四个字,在她听来无比刺耳。怎么?他赵大刚以为自己是谁,竟要她断绝血脉亲情,换取和他的一段婚姻?她从心底里发出一阵冷笑。 第319章 人性的另一面 “素云,我听皎玉说,你到现在还没入团,连申请书都没写过,是吗?” “是。” “你咋能这样?就算通不过,也得让大伙看见你想上进的态度啊!皎玉说,你们学校年轻人,就你一个没递申请 ——” “行了!” 素云一声厉声喝止,赵大刚猛地一怔:“素云,你…… 你恼了?” 素云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燃烧的怒火强压下去。与其长日纠缠,不如今天做个彻底了断。 “宋双燕虽说性子霸道,但她跟家里划清界限这事,你挺赞成,对吧?” “那是!她别的不咋样,这点拎得清。你提她干啥?” 赵大刚一脸不解。 “我听说,易主任夫妇只有宋双燕一个女儿,从小对她百般疼爱,从小学供她读到省城教会女中,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一星半点。你说她唯一的优点是坚决和父母划清界限,在我看来,她性格任性张扬都不要紧,唯有这不知父母养育之恩,为了自己利益六亲不认这一点,却是连做人都不配。父母生她养她,何负于她?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都可以弃之如履,还会真心对别人好吗?” 素云义正辞严,赵大刚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那不一样!她爹当年做事不地道,本来就该受处置。宋双燕跟他划清界限,那是明事理、站得正!一个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却能选自己走的路,她这一点,没做错!” “哼,什么立场?她的立场就只有两个字 —— 利益。” 素云冷冷道,“宋双燕和父母划清界限,脱离关系,就能得到认可,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前途,还有更好的结婚对象,难道不是吗?” 赵大刚本能地想反驳,可心里也清楚,宋双燕的确就是这样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刚才提到方部长,他是你的老首长,你认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还用说,方部长为人正直,一心为公,舍生忘死,是我的榜样。” 素云神情木然:“是吗?那你了解他的另一面吗?” “什么意思?” “皎玉的母亲段亦婷,出身于上海滩体面人家,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倍受宠爱,从教会女中直读到圣约翰大学,家里还准备送她出国留学,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可她偏偏爱上了方召甫,为了他,生生断送了自己的一生。那时,方召甫还只是个普通办事员,在乡下已有妻室,段家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女婿。但段老师已用情太深,谁也拉不回头,她不管不顾地跟着这个男人走了,哪怕和父母断绝关系也要跟他到天涯海角。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终身依靠,可她错了 —— 这个男人的心里,装着一个她从不了解的世界。” “结婚没几年,方召甫远赴外地,一去杳无音信。段老师独自生下皎玉,还要省吃俭用,给他乡下的老婆儿子寄钱。她有多难,你知道吗?” 赵大刚应道:“这事我知道,方部长也跟我说过,这辈子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皎玉和她母亲。可我们这些人四处奔波,身不由己,有时候只能顾大家,舍小家,方部长也是没有办法。” 第320章 两个世界 素云轻轻嗤笑:“身不由己?既然心怀大志,何苦去招惹别人?就该孤独一世,何必耽误一个女子一生?害得她惨死在外,连个安稳葬身之处都没有。明明给不了安稳,又为何娶了一个又一个?难道在你们眼里,感情都是可以随便辜负的吗?” “你……” 赵大刚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知怎么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算了!你读书多,我说不过你。方部长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就说咱俩的事。” “我们俩?我和你有什么可谈?” “素云,你别跟我赌气。你就说一句,愿不愿意嫁给我,愿不愿意跟陈家撇干净?给我一句准话!” 素云冷笑一声,字字清晰:“那好,我就明确答复你,你听好了。我陈素云,出身浔江望族陈氏,父亲是江南名士陈仲辛,母亲是北京名媛金毓贞。我们陈家虽败落,但却是我们兄妹之根,血脉之源。你要我为了你,跟父母亲人划清界限,你实在太高看自己了。” “至于婚事,更是你一厢情愿。你我出身迥异,心性想法天差地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再过一百年,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你说啥?!”赵大刚猛地大吼一声,眼睛瞪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颤:“我等你这么多年,念你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待你,你就这么对我?!” 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素云心里也有些发慌,可她提醒自己不能后退:“是,这就是我的答复。赵所长,请你以后再不要来纠缠我,从此各走各路。” “好!好你个陈素云!算我赵刚瞎了眼、白疼了你一场!你可别后悔!” “后悔?” 素云声音冷如寒铁,“我无比清醒,这会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再过十年、二十年,哪怕到死,我亦决不后悔!” “好!”赵大刚被彻底激怒,从怀里掏出那两张藏了多年的庚帖,狠狠一扯,撕得粉碎,纸片随风乱飞。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眼里,我赵刚永远就是个粗人、下人,配不上你这个读过书的大小姐,对吧?!我这些年的真心,全都喂了狗!白费了,白费了 ——” 他狠狠一甩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又气又急,竟带着几分狼狈与落寞。素云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歉疚,是失落,还是解脱,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不管怎么说,赵大刚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表面上,素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她刻意回避着与赵大刚碰面,没多久,在古岭镇人们的眼里,皎玉才是赵刚最般配的对象。至于她,早已是过去式了。 “云姐,饭点到了,去食堂吧!” 皎玉收拾完桌子,热情地招呼着。 素云摇摇头:“我还有几节课没备,你帮我打回来吧!” 皎玉接过铝皮饭盒,无奈地说:“又是想避开赵刚吧,你俩这样别别扭扭要到什么时候才完?” 第321章 易兰玳的阅人之能 “你胡说什么呀!就算是吃醋,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吧!” 对素云的揶喻,皎玉只是苦笑:“吃什么醋呀,别人不知道,你也不明白吗?他只是我爸和孙姨中意的人,我只当他是朋友,再说他自己心里也早有意中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和他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 “唉!那是你的事,但人心不可左右,不管旁人看来怎样合适,两颗心靠不拢,都是枉然。” 皎玉走了没多久,素云觉得倦意袭来,便和衣伏在桌上睡着了。朦胧中,隐约听见宋双燕尖利的嗓音:“全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让我去向赵刚道歉,结果怎么样?你看到了。” “双燕,那天的确是你太冲动了。如果你不去道歉,以后和赵所长岂不是连正常相处都没得做了?我也是为了你好。” 这是易兰玳温柔中略带讨好的话语。 “什么?你还来劲了!要不是因为你说能帮我得到赵刚,我会搭理你吗?结果呢?好不容易这边没了陈素云,又来了个方皎玉,出身比我好十倍。你说,我拿什么和她争?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让我生在你们家里?” “啪啦” 一声脆响,大约是桌上什么东西被宋双燕扫到了地上。素云彻底惊醒了,匍伏在桌上不敢抬头,若是被发现,肯定又是一场风波。 “双燕,你……” 是易兰玳压抑着的愤懑,使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只几秒时间,语气又平缓了下来,“双燕,你相信我。无论是陈素云还是方皎玉,她们和赵所长都是成不了的。” “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她俩的眼里心里都没有赵刚这个人。她们两个虽说出身一个天,一个地,但却是一类人,跟赵所长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 听到这里,素云不由衷心叹服易兰玳过人的洞察力。这样的阅人功夫,不仅需要人生阅历,更需要敏锐的内心感知力。可惜,她空有这身好本领,却只能拿来讨好自己的女儿,母女天伦,怎得沦落至此? “云姐!” 素云正在桌前伏案疾书,皎玉这猛一拍,可把她吓着了:“瞧你,要被你吓出个好歹,你负责啊?” “我负责我负责,就算我不负责,也自有人抢着负责呢!” “总这样胡说八道。今天周末你不要下山去吗?怎的还不走?” 皎玉抿抿嘴:“我不用下山了,要接的人已经被送上来了。” “谁呀?” “进来吧。” 皎玉神秘地一笑,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良久,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慢慢从门框后探了出来,还没等素云看个究竟,又缩了回去。 “这孩子,就是怕生。” 皎玉无法,只好走出去将孩子牵了进来。 这是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身量不高,略显单薄的身子更衬得脑袋大了些。好在衣着整洁,不似同龄人般埋汰。他似乎不情愿进来,边走边挣扎着,最终还是皎玉力气大些,硬是拽了进来。 第322章 东崽 素云心生怜意,自打失去儿子,她见到幼小的孩儿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哟!你就是方建国吗?这么小小的人,怎的取这么大的名字?” 男孩怔了怔,许是素云轻柔的嗓音打动了他,他抬起头,一双溜圆的大眼睛扑闪了几下,盯着眼前这位漂亮阿姨看,也不说话。 “东崽,这是你云姑姑,她是姑姑最好的朋友,自然也是你姑姑啦!快,叫云姑姑。” 男孩默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素云觉得这孩子虽然怯生生的,但一双大眼睛颇有灵气,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原来你小名叫东崽呀,真好听,是谁给你起的呀?”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皎玉正要替他说,谁知这孩子嗫嚅了几下嘴唇,细声说道:“是…… 奶奶起的。” 皎玉拍手笑道:“哎呀,云姐,看来你和我们家东崽真是有缘。自打从乡下把他接回来,就一直不理人。也就我问他话,他答几句。今天第一次见你就愿跟你说话,真不是一般的投缘呢。” 趁孩子出去玩的间隙,皎玉说起了东崽的身世。原来他是方召甫的孙子,父亲是皎玉的异母哥哥方志强。方志强虽是在乡间长大,但自幼读书上进,在段亦婷的资助下,还考上了南开大学。抗战全面爆发后,他随校西迁至昆明,母亲,也就是方召甫的发妻李氏,也辗转来到西南投奔儿子。 母子客居校外,房东看中方志强青年才俊,便招他为婿。谁知婚后不久,方志强便遭遇横祸,没能活着出来。妻子产下遗腹子后另行改嫁,适逢抗战胜利,李氏只身一人抱着襁褓中的东崽回到江苏老家。岂料方家亲族死的死、散的散,祖孙二人已无立锥之地。无奈之下,李氏只得变卖贴身银饰,投奔自己远在江西的娘家兄弟,寄人篱下,遭人白眼,总算将孩子拉扯到五岁。最终心力交瘁,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唉!云姐你知道吗?我爸找到东崽时,他一个人住在牛棚里,每天就只有两个糠饼吃。快六岁的人了,还没有人家四岁的孩子高,真是造孽呀!” 听着皎玉的叹息,素云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才六岁,吃的苦却不比自己少。看来世间皆苦,此言非虚。 黄昏,日间被炙热的阳光灼散的云雾又开始聚集,天边的火烧云已褪去光环,在暮色中一点点暗淡下去. “嘿哟------嘿哟--------”,伴着”砰------咚-------”的巨大撞击声,低沉而有节律的劳动号子从天水观的磨房里传出.端午将至,正值油菜籽成熟的时节,茂良抱朴已忙活了两三天,终于完成了从炒籽蒸煮到制坯饼的所有工序,现在只剩下最精彩也是最艰辛的一环-------榨油. 伴随着”嘿呦--------嘿-----”的呐喊声,茂良与抱朴合力推起重达100公斤的石锤用力撞击木楔子,榨樘中的坯饼在巨大的撞击力作用下,流淌出黄亮亮的菜籽油. 第323章 节日来客 连续两个小时的撞击,对体力是个巨大的考验.此时此刻,这间黑乎乎的磨房,瞬时成了展示男人力与美的舞台,至少对素云来说,确是如此。 蒸煮菜籽的高温尚未散去,尽管赤着上身,茂良亦是大汗淋漓。虽入观不过三月,但每日繁重的体力劳动已使他的体格健硕了不少。若有若无的暮光中,他上身的肌肉紧致而凸兀,略显古铜色的肌肤上渗满细密的汗珠--------看着看着,素云有些痴了。恍惚中,她仿佛看到新婚夜的扶松,光着膀子从浴室出来---------还是新安镇的那个月夜,她钻进他的被窝,他臂头凸起的肱二头肌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的油光----------- 啊,扶松------我有多久不曾梦到你,久到仿佛已想不起你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竟如此想你,如此渴望你?为什么?---茂良的身影渐渐模糊,素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恸,她疾奔回房,埋入被中嚎哭一场。 这一切,茂良都毫不知情。天水观一年所需的百来斤油都靠这几天了,他还要继续努力。 那一年的端午节,城里城外都没什么过节的气氛。世道动荡,人心不宁,江城内外、匡山上下,人人都被卷入接连不断的风波里,谁还有心思好好过节? 加之不知从哪传来的说法,连纪念屈原的旧俗,也被人拿来议论是非,这个端午便更显得冷清压抑。古岭镇上,往年热热闹闹的赛龙舟早已停了;走在街上,家家户户门前也不见往年悬挂的艾草,街市上更买不到一口雄黄酒。有些老人家实在拗不过孙儿的央求,也只敢关起门来,偷偷包几只粽子,给孩子解解馋罢了。 然而,雄丽的匡山毕竟如道巨大的屏障,阻隔了不少外界的纷扰。对于位处匡山之巅的天水观来说,尤是如此。 除了求诊的病人,这座荒僻的道观已多年未曾有客造访。为了迎接方皎玉这位贵客,兄妹二人可是起了个大早,摘菜,生火,挑水-------直忙到日上三竿,皎玉终于来了。不意外的是她带来了东崽-----这孩子打上了山就像个跟屁虫似的成天粘着他姑姑;意外的是赵刚也跟来了,这让素云不免有些尴尬。但今日自已是主人,不能不给客人面子.也只好支应着。 皎玉第一次来到这座深山古观,十分新奇,不停地在几座殿宇间穿来插去,问题也是源源不断地抛向素云。 ”这道观很老了吧?清朝就有了吧?” ”听道爷爷说,是在大明嘉靖爷时建立的。” “天哪!”皎玉咂舌:“那岂不是有四五百年了?” 到了这里,皎玉仿佛又找回了徐州时的少女模样,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像只兴奋的喜鹊。她的情绪分明也感染了东崽,他跟着姑姑窜来跳去,小手不住地摸这摸那,明亮的眼睛闪耀着兴奋和喜悦的光芒,慢慢地竟也有些孩子气了。 第324章 端午彩宴 和她俩比起来,赵刚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虽跟着她们,但很少说话,有时看着素云,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来了-----”,终于开饭了。素云端上的居然是一个大瓷盆,里面晃荡着半盆清水,还冒着热气,水中央整齐地漾着三朵新鲜的栀子花,香气扑鼻。 赵刚愣了:“这--------是让咱吃花,还是泡水?” 素云莞尔一笑,将一把竹筷齐齐插了进去。 “呀!原来是泡筷子用的,这花真香,又应着时令。云姐,你家待客吃饭可真讲究。”皎玉拍手赞叹。 不多会儿,菜一道道端上来,琳琅满目,摆满了整个八仙桌。都是端午节的时令菜,红的是清炒苋菜,黄的是韭黄炒蛋,紫的是鱼香茄盒,绿的是冬茹青菜,还有小巧精致的紫薯玉米香粽--------色彩鲜艳,令人身心愉悦;菜香溢鼻,勾人馋虫。 赵刚许是饿了,从瓷盆里撩起一双筷子,用衣服下摆擦了擦,便夹了一个香粽在嘴里嚼着:“怎么这么小?这不一口一个么--------” 素云微微皱了皱眉,从怀里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将那一把竹筷包起,反复摩擦了几下,分放在每个人的碗上。茂良也终于从后厨出来,他还是那一身天蓝色的粗布道袍,脚上的粗麻口布鞋上还沾染着些许的灶灰,俊逸的脸庞上流露出少许疲惫之色。但无论怎样,茂良还是茂良,越是粗糙的装饰越能衬托出他高洁闲适的气度。 “呀!良哥,你可算来了!瞧这一大桌菜,你这手艺可真没得说!”皎玉由衷赞叹。 “那是!别说这匡山上,就是整个浔江城,我良哥哥的厨艺也是数一数二的。”素云骄傲地不行。 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赞着,就连东崽也怯生生地叫了句“良叔叔的菜好吃。”那小眼神里满是崇拜。赵刚颇不是滋味,这孩子还是他帮着方家在西边大山里找回来的。可这一两个月,却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今日第一次见到茂良,便叔叔长叔叔短的,心中没来由地委屈。 茂良端出一樽青花酒壶,边斟边说:“这是今年开春时新酿的青梅酒,略有些酸涩,但细品却比寻常的酒要清冽爽口地多。来,大家尝一尝!” 皎玉闭眼细品,一脸陶醉:“我呀--------仿佛在大观园里踏雪寻梅,好熟悉的味道啊!” 赵刚一连喝了两杯,脸有些红了:“茂良,这酒好是好。只不过,咱是大老爷们,怎么你尽鼓捣些女人干的事?你没别的事可干了吗?” 素云愤怒了!良哥哥可是西南联大的高材生,名满金陵的翩翩公子,而今蛰居于这山中道观,像个农夫般耕地,挑水,担粪,种菜,还要学医采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只求在这不属于他的时代中存活下去.难道他还不够努力吗?你有什么资格取笑他?--------- 第325章 大刚道歉 正待发作,茂良按了按她的手臂,缓缓应道:“可能是我嘴太刁了,寻常东西吃不顺,只能自已动手,哪里有什么厨艺?不过瞎古捣罢了。你是走南闯北见过大场面的,自然不似我和云妹妹这般小儿女情怀,只会操持些琐碎的事务罢了。” 皎玉瞪了赵刚一眼,他也觉察到了素云强压的忿怒,深悔自已失言。也是奇怪,无论在部队还是在单位,他都能指挥若定,游刃有余;怎一在她面前,他怎么总这样笨口拙舌,捉襟见肘呢? 寂寂的午后,幽深的山峪中只有山风呼呼声不停回荡。低矮的灌木林中,桑葚正由红转黑,风儿阵阵吹过,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甜香。东崽毕竟是小孩天性,经不住这诱惑,硬拉着皎玉和茂良去采桑枣吃。也怪了,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道观,却对这里,对从未谋面的良叔叔一见如故,这也是难解的缘哪! 洗碗向来是素云的工作,茂良虽喜欢下厨,却不爱收拾碗筷,大概男人都是如此吧。兑了温水,盆中皂角散发出特有的清香。素云将一大盆脏碗端到溪边,今天的碗盘实在是有点多,她觉得有些吃力。突然,一道黑影掠过,手中的木盆顿时轻了许多。抬头一看,是赵刚! 素云跪在溪边,将洗好的盘碗逐个从皂水中放入溪中涮洗,赵刚立在一旁,气氛沉闷而凝重。素云知道他有话要说,也猜到他想说什么,她在等他开口。 “素云,我--------”,赵刚似乎在积聚勇气:“素云,上次我说的那些话太冲了,本不该说的。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没我,但看到你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实在是心疼你。总想着如果有我保护照顾着,你的日子会好过些.我-------真的没有勉强你的意思-------” 说到这里,赵刚有些哽咽。他心目中的素云,美丽聪慧就如天上的仙女,就应该过着精致如神仙般的生活,尘世间的种种烦忧苦痛就不该与她有一丝儿关系。可是,在战场重逢时,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狼狈逃难;在南京城里再度见到时,她气若游丝,虚弱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好容易回到浔江,她又屡遭欺凌,甚至命悬一线--------凡此种种,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他焦急,已等不及地要保护她,象株参天大树般蔽佑她免受暴风雨的袭扰。他想寻找到最合适的词藻来表达自已这一片诚心,然而却再说不出一句来,他恨自已的拙口笨舌。 素云的眼眶有些湿润,大刚哥的心意她如何不知?是的,他行事确有些自以为是,鲁莽而唐突,让她难以接受。但关爱护佑她的那份心意却从未短过一分。且不说如何帮助他们回家乡,单就是徒手将她抬上匡山,那就是救命之恩,如何报得?自已之前对他所说的话,也恁狠了些,心中不胜懊悔。 第326章 暑假开始 “大刚哥,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素云微微抬起头,那温暖的目光比午后的阳光更加明媚:“上次我说的话的确是伤了你的心,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不不,素云。”赵刚激动地摆手:“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逼你。这些天我也想清楚了,我宁愿还做你的大刚哥,也不要你不理我.那样的话我--------真是受不了!” 看他脸涨得通红,那副憨态惹得素云不禁“扑哧”笑了。赵刚有些怔了,素云每次莞尔一笑,总散发出一种震慑人心的美丽,仿佛初升的朝阳钻破云层,瞬间发散出万道霞光--------- 暮春初夏,正是多雨时节。身旁的小溪唱着歌儿,争先恐后地向山下拥挤而去。那“哗哗”的流水声瞬间掩盖了二人的谈笑。古观,清溪,夏虫---------今年的夏天,是美好的。 暑假开始了。但对匡山小学的大多数教员来说,这个暑假并不能真正歇息。镇上有两项事务可以参与,要么协助整理乡间户籍田亩的登记工作,要么到山上的识字班做义务教员。平日里积极踊跃的教员,大多去了乡间帮忙;性子沉静些的,则去了识字班。 素云本不想参与任何一项。接连数月的集中学习与讨论,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可在赵刚和皎玉的劝说下,她还是向沈英递交了参加识字班的申请。 每一次集体学习,对素云而言都是一种煎熬。她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那样情绪高昂,人人神情热切,言语间满是对新生活的向往。只有她,无论如何掩饰,心底的不安与惶惑总会悄悄流露在脸上。她怕,总怕有人看穿她的心事,一旦被人察觉,她就再无宁日。活着,怎么会这么累。 出乎意料,沈英驳回了她的申请。 “这次识字班里,多是镇上与乡里的办事人员,赵刚同志也在其中。我已经安排皎玉过去帮忙,你这阵子辛苦,就好好休息一个假期吧。” 说这话时,沈英的目光直直落在素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素云强压下心头的欣喜,装作略有失落的样子告辞。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日子了,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七月中旬,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丝风也没有,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黄狗都蜷缩在屋檐下,吐着舌头喘气。山下的城镇,像一只被烤得发烫的铁炉。 可天水观,却正处在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因为地势高,这里仿佛一年只有三季 —— 春、秋、冬。春天极短,冬天大半被白雪覆盖,唯有秋天最是宜人。从六月一直到十一月,都是清爽的秋意。如今七月,正是微凉的初秋。春花早已落尽,桃、李、杏都挂了青涩的果子,山谷里飘着淡淡的草木甜香,芙蓉花苞含苞待放。习习凉风吹过,树叶渐渐褪去春日的浓绿,叶脉深处,秋的斑斓已悄悄酝酿。 第327章 琅嬛福地 在这清凉绮丽的时节,天水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悠然。玄真道长不再下山出诊,午后要么在书斋作画,要么在后山竹亭与抱朴对弈。白昼渐长,天气晴好的黄昏,他常会带着茂良和素云登上高处,看匡山落日熔金,彩霞满天。兴致高时,便让茂良吹箫,素云抚琴,道长随口吟几句新词,素云便按着曲调轻轻唱和,惬意安然。 茂良早已是观里最忙碌的人。二十七岁的他,是观中唯一的壮年劳力,田里的活、挑水、砍柴、采药…… 整日忙个不停,夜里还要挑灯研读医书。素云心疼他,便把做饭、摘菜、洗衣、打扫的活全都揽过来,好让他多歇片刻。玄真道长常常感叹,自从茂良入观,他和抱朴都轻松了许多。虽苦虽累,茂良心中却是欢喜的。在这荒僻的深山道观里,他找回了自己的价值,找回了尊严,甚至,找回了爱情。 素云也深深爱上了这里。每个清晨旭日初升,茂良跟着玄真道长在后山练拳推手,矫健的身影在云雾间忽隐忽现,恍如仙人。当她提着竹篮到溪边洗衣洗碗,清冽的溪水溅起洁白的浪花,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偶尔忍不住放声歌唱,轻灵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连树上的鸟儿都停下鸣叫,静静聆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舒心放松过了。 茂良是她最大的幸福,也是她最大的困扰。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灼热,让她避无可避。临睡之前,他总爱拿话逗她、引她:“有人说《红楼梦》是反礼教,我倒觉得不尽然。” “怎么说?” “你看黛玉、宝钗都是宝玉的表亲,可世人只认他们相配,换了旁人便多有议论。这说到底,还是旧时的偏见罢了。” 又一日,他同她说起海外旧事:“你知道吗,有些家族为了守住家业,只愿在亲族间联姻,生怕家产外流。” “那样血脉不就越来越近了?” 素云故作不解。 茂良略眯起眼,紧紧盯着她,直看得她脸上发烫:“自然是为了一个‘亲’字,信得过,也靠得住。” 静谧的夏夜,连清凉的山风里,都带着一丝暧昧的温软。 转过竹亭,右边一条小径通往后山深处,左边还有一条更窄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过。转过山壁,眼前豁然一块巨石悬在山崖之上,平整宽阔,可容一二十人站立,只是往下一望,深不见底的悬崖仍让人心生怯意。平日里他们也常在这儿看落日,可此刻刚过午后,茂良就带她来这里,素云心中有些疑惑。 玄真正站在一架巨大的辘轳旁,见她来了,捋着灰白的胡须笑道:“小云来了,你知道这辘轳是做什么用的吗?”素云摇摇头,一脸茫然。 “我天水观立观数百年,历经动荡而能安然存续,并非没有缘故。今日,就让茂良带你下崖去,看一看这齐云峰底的‘琅嬛福地’。” 那辘轳由两人合抱的巨木制成,缠着手腕粗的麻绳,转柄是铁铸的,连着一架类似脚踏水车的硬木装置。 第328章 空中之吻 素云一直好奇它的用处,玄真和茂良却总是笑而不答。 只见玄真缓缓踏上水车踏板,对茂良道:“把吊篮拉上来吧。” 茂良从崖边几下拽起一个形似秋千的物件,颜色与绳索相近,细看才发现,它并非绑在绳上,而是与两根吊绳浑然织成一体。吊篮呈浅弧形,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肩而坐。素云坐稳后,茂良挨着她坐下,又拿一根粗绳系在两人胸前当作护栏:“我平日上下惯了,不用这个。你第一次来,一定要稳当些,怕吗?” 素云硬着头皮摇头,可微微发白的嘴唇,早已暴露了她的怯意。茂良轻笑一声,掏出一块手帕:“来,我给你蒙上眼,看不见,就不怕了。” 眼前一黑,辘轳转动的 “吱呀” 声格外刺耳。身体一点点往下坠,双脚悬空,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别乱动,脚下可是万丈深渊。” 茂良轻声提醒。 素云更慌了,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茂良一手握绳,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不再说话。只有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一绺发丝吹到她嘴边,痒痒的,她却不敢抬手去撩。 他们从未靠得这么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茂良的道袍上,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 “啊,良哥哥,你 ——” “别动,掉下去就没命了。” 不等她反应,他灼热的唇已经轻轻印上她的唇。来不及拒绝,也无法拒绝。双唇相触,仿佛再也分不开,舌尖轻轻相缠,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世间所有规矩与顾虑。 吻到忘情,茂良竟松开了握绳的手,双臂死死抱紧她,身体几乎整个压在她身上,呼吸也变得粗重。吊篮猛地一歪,素云惊得连忙偏头挣脱:“良哥哥,你疯了!我们会摔下去的!” “是吗?你伸腿试试。” 茂良拿掉了她眼上的手帕。素云揉了揉眼睛,看清周遭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惊呆了。 —— 这是哪里? 她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高耸入云的齐云峰底,竟藏着这样一片平坦绮丽的谷地。四面群山环抱,地势东高西低,形如仰勺。右侧一挂百米多高的瀑布倾泻而下,水帘砸在潭中,轰鸣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瀑布下自然形成一汪椭圆形的水潭,约莫五十来米宽,湖水清澈见底,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蓝,湖底的水草与鹅卵石清晰可见。潭边长满不知名的奇花异草,五色缤纷,盛夏时节开得正盛,微风一吹,奇异的芬芳漫遍山谷。 湖水满溢,从西面豁口欢快地流出,汇成一条蜿蜒小河,宽不过四五丈,曲曲折折向西而去。一湾碧水连着碧蓝的潭水,像一把巨大的玉勺,静静躺在群山之间。河水尽头,是一座幽深的山洞,想必是流入了地下暗河。 水的北岸,整齐长着一片桃树,已经挂果,飘着青涩的果香;南岸,密密长着一片芙蓉树,有的已经开花,粉红娇嫩,宛如美人容颜。 第329章 桃花源 “云妹妹,你看。” 茂良指着河对岸一片绿油油的稻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那就是咱们观里的口粮田。别看只有一亩多,收成却不错。今年风调雨顺,没有虫害,这一季打下的新米,足够我和师父、师叔,还有你,吃上一整年。” 素云又惊又喜:“怪不得我问你每天去哪儿干活,你总不肯告诉我。” 茂良笑了笑:“天水观立观数百年,历经动荡而能自保,靠的就是这几亩田。万一外面不太平,只要封住山道,就算千军万马也进不来。有这几亩田,观里人守上几年,也不会饿死。你瞧,这边还有一亩多,我们三年一休耕,土地肥得很。” “只是那样一来,观里的人不也出不去了吗?就算有粮食,盐、布匹这些,又从哪里来?” 素云轻声问。 茂良微微皱眉,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妹妹,你想多了。天水观的事,自有师父决断。没有他老人家允许,我不能再多说,你明白吗?” 素云轻轻点头。颠沛困顿的日子,早已教会她妥协与安分,不该知道的事,便不再多问。 山谷里不算酷热,盛夏时节,正是合欢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北面山坡上,一片合欢树林,花开如云,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绯红的花海。轻风拂过,合欢花瓣轻轻飞舞,像一只只振翅的粉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春有桃花,夏有合欢,秋有芙蓉,冬有腊梅。一年四季,花开不败。”茂良望着眼前景色,眼神温柔而坚定,“云妹妹,这里,就是我一生寻觅的桃花源。” 他灵动的双眸闪着光,俊逸的脸庞神采飞扬,即便布衣麻鞋,也掩不住那份清逸公子的风骨。素云一时看得怔住。 茂良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云妹妹,我已经决定,永远留在天水观,做一个半耕半读的隐者。你呢?你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这一年多的相濡以沫、朝夕相伴,她对茂良深藏心底的情愫,早已被岁月发酵得深厚而澎湃。理智与伦理的盖子,再也盖不住了。 素云声音轻轻,却无比清晰:“良哥哥,我愿意。我愿意永远陪着你。因为 —— 我 —— 爱 —— 你。” 天光云影之下,两人相拥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一周七天里,素云最不喜欢的便是星期日。幼儿园放假,皎玉要忙工作,便把东崽送上山托她照看。那孩子黏人得很,一会儿缠着茂良学吹箫、学在石上刻字,一会儿黏着她听琴唱歌,害得她连和茂良单独相处片刻的功夫都没有。 她是真的恋爱了,爱上的,还是自己的堂哥 —— 陈茂良。每时每刻,她都想看见那清逸的身影,片刻不见,心便空落落的。他一走近,她的心就忍不住怦怦直跳。她还记得五年前那个秋夜,与茂良重逢的一幕。他眼眸明亮,比天上星辰还要璀璨;一身藏青中山装挺括干净,一尘不染。 第330章 幽深山洞 从那一刻起,他便住进了她心底,再也没能赶出去。可他终究是她的堂哥。她只能将这份情愫死死压在心底,用理智与礼教的绳索,牢牢捆住。 若没有那场战乱,她本会一心一意守着扶松,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白头偕老,把茂良渐渐淡成一个遥远的影子。可战争毁了一切可能。扶松死了,孩子送人了,陈家死的死、散的散,她一无所有,唯一剩下的,只有茂良。 放在从前,素云定会觉得如今的自己不知羞耻。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婉守礼的大家闺秀。在陈官庄的绝境里,她见过生死离别,明白有些时候,一味守礼善良,反而会把人拖入深渊;在颠沛流离中,她渐渐懂了,人这一生,能护住自己最在乎的人,便已足够。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陈素云了。午夜梦回,她偶尔会想起叶丹霞,在心里轻轻叹一句:霞姐,你说的,原来都是对的。 可她并非全无顾忌。眼下最让她害怕的,是玄真道长与抱朴道人察觉她和茂良的情意。道爷爷卧房墙上,悬着一个巨大的 “心” 字,天水观一向讲 “心之所至,行之所安”,可她与茂良这段情,终究太过惊世骇俗。万一道长动怒,将他们逐出道观,他们这般 “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的人,又能去哪里安身?她只能小心翼翼,处处遮掩。 已到处暑,天气却闷得反常,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素云麻利地来到谷底,给茂良送中饭。晚稻刚插下不久,正是关键时候,茂良这几日忙得连上山的功夫都没有。想起从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如今成了终日在泥里田里奔波的庄稼汉,素云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楚。 离月池百米左右,是这谷底唯一的隘口,可惜早已被乱石堵死。隘口旁二十来步,立着一座单层的回廊小藏书阁,正间有榻,供人歇息,东西两厢藏着观里的古籍。想来也只有这干燥隐蔽的地方,才配存下那些古书。 素云轻轻敲了敲生了铜绿的门环,无人应答。推门一看,茂良并不在。她心下一奇:日头已到正午,这般暑气,良哥哥能去哪里? “良哥哥 —— 良哥哥 ——”呼喊在山谷里回荡。稻田里只有农具,不见人影;桃树下放着草帽,人却不在;茅房也找过了,空空如也。素云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惊惶。天哪,可别出什么事。 只剩下那处幽深的山洞还没找过。她一向怕黑,从前从不敢靠近,今日却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从明晃晃的谷口一踏入洞中,眼前瞬间漆黑一片。素云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黑暗。这是一座天然溶洞,洞顶垂着长长短短的钟乳石,地上冒出细小石笋,月池的水流到这里,汇成一条地下河,向着黑暗深处蜿蜒而去。她不敢大声喊,怕惊起飞鸟,只借着洞口微弱的光,一点点摸索。 第331章 青云合欢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水声。素云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幽暗之中,她看见一抹柔和的光亮 —— 是茂良在洞中洗浴。上午劳作完毕,爱干净的他总爱趁此刻洗净一身汗尘,清爽地等她来。 既已知道他平安,她本该立刻退出去。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茂良的身影在水光里静静立着,有一种沉静而有力的美,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她的目光。她心跳如鼓,躲在一块巨石后,一时竟挪不开眼。 入观之后,茂良便不再剪发,长发已及肩,平日挽成道髻,此刻散落在肩头,恍惚间分不清是今是古。他背对着她,肩宽腰窄,线条干净利落。大半年的山间劳作,让他肌肤不再是从前的白皙,浅麦色的肤色,更显出男子沉稳的力量。水珠顺着颈线滑落,漫过肩背,没入水中。 素云只觉得心口发烫,脸上一阵阵发热。不能再看了。她猛地转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水声忽然停了。她刚一探身,眼前人影一闪。 “你在找我吗?” 素云吓了一跳。茂良已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神情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她熟悉的笃定。 “良哥哥,我…… 我来给你送饭。” 茂良轻轻扶住她,目光温柔而认真,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深情:“我知道。可我现在,不想吃饭。”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想 —— 好好看看你。” 他轻轻托起她的头,吻落在她的唇上。不再是往日那般温和试探,而是带着久藏心底的坚定与滚烫。从她踏进山洞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她来了。他早已得到她的心,此刻,只想将这份心意,完完整整地交付。 素云身子轻轻一颤。心底那道名为礼教、人伦、身份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不再挣扎,不再逃避,不再害怕旁人的眼光与议论。茂良是她一生挚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光。今日与他心意相通,灵犀相融,哪怕来日风雨万千,她也绝不后悔。 冰冷的岩石,幽暗的溶洞,只剩下两个人紧紧相依。所有的不安、惶恐、犹豫,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洞外,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素云依偎在茂良怀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温柔而真切的梦。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与倾心相爱的人心意相通,原来是这样安稳、这样圆满的滋味。 两人静静相偎,只以茂良那件青色道袍轻覆在身上。洞外雷声隐隐,素云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这雷声,莫不是上天的警示? 茂良察觉到她眼底的怯意,轻声问:“怎么了,是我吓到你了?”他本想问 “是不是不如扶松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愿让她再触碰那些伤痛。 “不是的,良哥哥,你很好。” 素云轻声道,“我只是…… 有点怕。” 第332章 无惧天谴 “怕什么?” “怕我们…… 会受天谴。” 茂良眉梢微扬,嘴角露出一抹温柔却倔强的笑:“天谴?我如今一无所有,无父无母,无家无业,除了这条命,就只有你一个心上人。上天真要责罚,只管把我的命拿去。只是,就算死,我也要在爱过你、拥有你之后。云妹妹,有今天,有你在我怀里,我便是明日粉身碎骨,也了无遗憾。” “良哥哥!” 素云慌忙伸手抵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别乱说死不死的,你若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活?” 茂良轻笑,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指尖拂过她光洁的后背,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口一阵阵发软。他的云妹妹,美得让人心悸。他何德何能,配拥有这样的她。 他轻轻一叹:“我不怕天谴,我最怕的是 ——” “怕什么?” “怕将来你会后悔。你本可以有安稳日子,可以嫁一个体面人家,不必跟着我在这深山里吃苦。赵刚一直待你真心,你若选他,日子会平顺很多。可跟着我,我连明媒正娶的名分都给不了你。我有时会想,我这样把你留在身边,到底是爱你,还是害你?” 素云默默坐起身,一件件穿好衣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 “怎么了?生气了?” 茂良急忙披上道袍,见她眼圈泛红,心都慌了,“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话,你别哭。” “良哥哥,你太坏了!” 素云带着哭腔,“你既想把我让给别人,当初又为何一次次护着我、陪着我?早知道这样,你在南京就该丢下我,我那时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是我错,全是我的错。” 茂良连声软语,“我哪里舍得把你让给别人?你是我的命啊。” 素云被他哄得破涕为笑,轻轻拍了拍他:“快起来吧,石头上硌得慌。对了,这么久还没吃饭,你不饿吗?” 茂良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柔:“饿是真饿。只是上午耘田,中午…… 耘了心。一样都没闲着。” “讨厌!” 雨过天晴。素云催茂良放信鸽,好让观里来人接她上去。 “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我先留下,刚下过大雨,得去田里看看水,别把秧苗淹了。” 走出山洞,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一头落在天水观,一头悬在月池之上。 茂良望着她,笑容明亮如彩虹:“云妹妹,这个山谷,就叫青云谷。这座山洞,就叫 —— 合欢洞。好不好?” 在匡山近百间古刹名观中,天水观没什么名气,香火也不算旺。但却也有其自家特色,传承三百多年屹立不倒.它的建筑很有看头,一水的青灰砖砌搭配骑马墙,乌黑的瓦顶,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那砖墙历经数百年依然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可以想见当初建观时的技艺之精。它依山而建,沿着山势错落排列成倒“品”字的主建筑群,由一座正殿,两座配殿组成。 三座殿宇皆坐北朝南,正殿面积最大,最高,有两重滴水檐,两进厅房。 第333章 难舍难分 前厅供奉“天地”,左右各一厢房,供香客抽签,求诊。后厅供奉天水观历代观主灵位,左右也各一厢房,若客人需留宿,便居于此处。西配殿比正殿小一些,比东配殿又稍大一些,有两进院子。前院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除一间给抱朴居住,其余做些杂用。后院是玄真道长起居之所,正房当中是厅堂,做饭厅和待客之用,左右厢房是书房与卧室。靠东边有座水房,供观中人洗澡之用,下有沟槽,洗浴后的水可直接排到茅厕沤肥。 茂良和素云住在东配殿里。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中有天井,四周有回廊连接。殿内西厢房作藏书之所,素云住在东厢房,茂良则住在靠东正中的房间之中。推开窗时,不仅能看到峰峦叠翠,更能将那清澈的溪流一览无余,令人心旷神怡。 素云已拆了发髻,梳好头,却呆坐床头,不想就寝。再有两天学校该开学了,她也该回古岭镇了,心中不胜惆怅。她不想下山,不想离开茂良,可又不得不走。她喜欢天水观,喜欢这里宁静无为的生活,更享受和茂良朝夕相处的时光。 茂良希望她辞职回天水观来,可如果真那样做的话---------道爷爷靠医术挣钱,茂良靠体力挣口粮,可自己回观只能多添一张吃饭的嘴,增加他们的负担。况且,若辞了工作又被道爷爷赶出来,岂不是要流落街头?她忘不了“在水一方”被焚毁后他们流落南京的那段日子,人哪,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已留条后路不是吗? 悠悠地,窗外传来茂良的箫声。那乐声如泣如诉,如月光下流淌的清泉般美丽动人,这曲调之前从未听过。茂良斜倚在回廊的栏杆上,银色的月光倾泻到他月白色的长衫之上,朦胧中带着些明澈,他俊朗的脸庞如月影般明暗交加,有如弄箫仙人。 一曲终了,素云分明听到一声叹息:“良哥哥,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茂良抬眼见她来了,嘴角漾出一圈笑意,直暖到她心里:“云妹妹!” 他把“龙吟”轻轻放下,伸手揽过她的肩:“你后天就要回镇上了吗?”素云点点头。 “那样我就不能再天天见到你了。你————可以留下不走吗?”他迟疑着问。 “良哥哥,我----也舍不得你。可是,青云谷也只有一亩多的地,就算今年年成好,一年两季稻能产一千五六百斤谷子,可去壳后最多也只有一千搭点零头的新米。就算一人一天吃一斤米,一年也是365斤,四个人就是1500斤了。况且你和抱朴师叔干活多,一天一斤也不够啊!眼下,观里粮食才刚刚够吃,我要再留这吃闲饭,你们就要打饥荒了。”她认真地算着,忽地想起自已继母收租时打算盘的样子,一时觉得好笑。 茂良也笑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大不了我在坡上再开垦块地好了!” 第334章 小河淌水 素云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要!良哥哥你已经够辛苦的了,再不能加担子了,你会累垮的。” “傻瓜!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我养活你是应该的呀!” 素云伸出双臂将他拥住:“再说,除了粮食的问题,我还有别的考虑。” “哦?说来听听。”茂良嘴角撇了撇,饶有兴趣地听着。 “我在想,天水观虽好,但毕竟不是我们自家的地方。况且我俩现在------这样的关系,倘若道爷爷动了怒,将我们逐出道观,又该怎么办?如果我在镇上有份工作,届时这有个缓冲之计,不至于又一次流离失所,你说是不?”素云小心翼翼地讲出内心最深的忧虑。 茂良轻蹙眉头: “你的考虑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你想过没有?以师父平日对我们的关爱,以他老人家从不拘泥于礼法的天性,若他都不能相容,那这古岭镇上,浔江城里,又有谁能收留我们,哪里能容得下我们呢?” 如一记重锤击在心里,素云不胜悲凉: “良哥哥,我们真的如此不见容于天地吗?” 见她面露凄惶之色,茂良深悔自已失言: “云妹妹,你不必忧心。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他是决不会赶我们出观的。你就放宽心吧!” 素云只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茂良想转移个话题: “云妹妹,刚才那首曲子好听吗?” “好听,以前怎么从未听过?” “来,到我房里来,我把谱子给你。” 茂良的房间陈设很简单,进门先看到的是一个大书柜,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靠北边紧挨着墙摆放的是张单人床,床单被褥皆是一水的清水蓝土布。南边墙根叠放着两个檀木箱子,里边放些日常衣物。东边的窗棂底下是书桌,靠墙一角整齐码放着些医书,有《黄帝内经》《伤寒论》《太平局方》等等。书案前方有笔架,悬挂着大小不一的各色毛笔,自来了天水观,茂良便不再用钢笔,而只用毛笔写字了。 他从镇纸下抽出一张纸笺来递给素云:“云妹妹,当年在昆明上大学时,我们每个暑假都会组织搞社会实践。那一年,我们系里十几个同学去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叫弥渡,还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那里的人民能歌善舞,热情似火,我们一行人在那住了半个多月,记录下不少当地民歌。其中就有这一首,你看!” 素云接过那张写满“哆来咪”的曲谱:“幸好不是小蝌蚪,我的五线谱可糟糕呢!” 素云将曲子哼了两遍,觉得那旋律的确十分动人,不由来了兴致:“良哥哥,我们和一遍吧!” “好啊!难得你有如此雅兴,今夜月色明媚,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茂良将“龙吟”吹起,前奏过了,素云深情唱起:“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哥啊!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第335章 老道的踌躇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哥啊哥啊哥啊!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哥啊哥啊哥啊!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这一声声“哥啊”素云盛满了深情,像丝丝春雨般渗入了他的心底深处,凝视着她那双秋水般灵动的杏眸,茂良的吹奏险些跟不上拍。一曲终了,他一把将她揽坐入怀,抚摸着那柔软馨香的丝丝秀发,他全身心地沉醉在这“月照书斋,美人在怀”的美好中:“云妹妹,你唱的阿哥可是我么?” 素云双颊浮上两朵桃花:“良哥哥,不是你还会是别人么?” 茂良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今夜,留在我房里,就别走了,好吗?” “可道爷爷他们---------” “他们肯定早就睡了。” “那,我听你的。” 那弯上弦月亦不忍打扰他们的缠绵旖旎,便钻入云层躲了起来-------- 茂良的判断有误,西配殿的道士没那么早睡,至少玄真道长尚未入眠。也许是人老了,睡眠少了;又或许是今夜的月色过于妩媚,不仅“花香袭来欲破禅”,在这皎洁明澈的秋夜,月色袭来亦可破禅啊!静谧之中,素云那“月亮出来亮汪汪”的歌声伴着夜风钻入窗棂,那一颗颗流动的音符一下下锤打着他的心扉,老人古井般幽深的内心,泛起阵阵涟漪,如烟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睡不着,干脆起来挑亮油灯,打起坐来.最近他的睡眠不好,因为陈家兄妹给他出了道难题。 他是真心喜爱这一对年轻人,他们给这暮气沉沉的荒观带来了生机与活力。他们不仅俊美不凡,谈吐优雅,更兼由内而外散发出追求内心自由的坚定向往,而不是人云亦云地追逐普世价值观,这恰恰是和秉持“从心而行”的天水观深相契合之处。他一生也曾收过几个徒弟,但都没有留住。而今,他已七十有六,抱朴也快六十了,天水观迫切需要继承人。他确信,陈家兄妹的出现是上天给天水观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他亦是曾经沧海之人,如何看不出这对年轻人四目相对时,眼角眉梢流转的浓浓爱意?他们的关系早超出了堂兄妹的界线,他已是心知肚明。是的,天水观数世皆“夫妻守山,血脉相承”,只要男女间真心相爱,名份上是没什么要紧的。这二三百年间,没有一个女人是明媒正娶上山的,可他们毕竟都姓陈---------尤其是素云,她可是冷青梅唯一的后人啊!她若地下有知,会否责怪他没看好自已的嫡亲孙女呢? 可以肯定的是,素云过虑了,无论如何,玄真道长是决不会将他们逐出道观的。这个难题怎么解?他回望着墙上那巨大的“心”字,陷入了沉思----------- 第336章 秋风微凉 清晨,素云已将行李收拾妥当,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没带似的。茂良兴冲冲地进来,将一张曲谱递给她:“云妹妹,拿去!我给它重新取了个名字,你看合适不?” 素云定睛一看:“《小河淌水》?” “是啊,我觉得这个名字比《月亮出来亮汪汪》更上口,也更有美感,你说呢?” “还真是这样啊!” 素云正要将它折起,茂良忽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在鲜红的印泥上摁了摁,再在谱子右下角印上“青云合欢”四个篆体字。笔力遒劲,刀痕入石三分,他手抖的毛病已完全好了,功力更胜从前,素云不胜欣慰。 细看时,原来那枚印章就是在南京时甘志得赠的那方田黄石,幸而没在大火中烧毁。 “良哥哥,你怎舍得这方田黄了?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划它一刀呢!”素云打趣道。 “不是舍不得,只是到如今才求得这四个字,配得上这方石。” “云妹妹!”茂良眼中满是不舍:“下了山,又是花花世界了。必定有许多男子会追求你,爱慕你,可别忘了我们的‘青云合欢’啊!” 素云将他拦腰抱住,娇嗔着说:“世上男子千千万,我却独爱我良哥哥一人而已。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卿成说!”茂良紧紧抱着她,久久不肯松开------------ 素云回匡山小学报到时,才发觉在天水观的这两个月,自己竟是躲进了一处桃花源。山下的世间百态、人事变迁,她竟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初秋的风里,总带着几分不安的气息,山下不时传来远方有战事的传闻,让镇里人心里都沉甸甸的,生怕再逢战火侵扰。人们偶尔议论起邻国的纷争,说那边打得厉害,连远方的海面都不太平,却也只是匆匆提及,没人敢多做揣测,只盼着这份安宁能多持续些日子。 与此同时,山下的治安也渐渐紧张起来。一些不安分的人趁机作乱,搅得邻里不宁,偶尔有消息传来,说别处有工作队遭了骚扰,还有沿海的地方受了惊扰,损失不小。镇上的人平日里也多了几分谨慎,夜里关门都格外严实,一时之间,空气中总透着几分紧绷的气息。 素云向来对这些传闻不甚关心。在东北时,她见过不少邻国的人,人们那时对他们的称呼各异,她也未曾深究。战争过去已有五年,为何远方又起纷争?那些陌生的地名、繁杂的传闻,她弄不清楚,也懒得去弄清楚。于她而言,世间所有事,都不及茂良平安重要——只要良哥哥能安稳待在身边,其余的喧嚣与动荡,都与她无关。 对古岭镇的人来说,身边的家长里短,远比远方的传闻更能牵动人心。这个初秋,宋双燕提交结婚报告的消息,随着微凉的秋风传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第337章 宋双燕的婚事 她先前对赵刚的追求那般执着,如今却突然转身,实在出人意料;而她要嫁的人,竟是海合镇的冯得才——一位南下而来的干部,还是烈属,出身端正,可年龄却比她大了十七八岁,足能当她的父亲。这般年岁相差悬殊的婚事,在当时虽不算罕见,但古岭镇本就是高山小镇,人口不多,再加上宋双燕平日人缘不佳,难免引来诸多奚落与议论。 有人说她见风使舵,见追求赵刚无望,便转而周旋,终于攀上了冯得才这门“好亲事”;也有人散播所谓的内幕消息,说宋双燕出身不好,这门婚事未必能成,怕是白白付出了真心。这些闲言碎语,素云听着都觉得刺耳。虽说她与宋双燕关系紧张,但宋双燕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未婚姑娘,这般刻薄的话语,实在太过伤人。 闲话传得久了,终究惊动了孙采英。一天下午,她突然走进匡山小学的教师办公室,目光如刀,上上下下把宋双燕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素云再熟悉不过——去年在玄武湖小白楼,孙采英也曾这样盯着她,冰冷锐利,令人不寒而栗。冯得才是孙采英的姐夫,她的大姐一年多前牺牲在战场上,孙采英用这样的眼神审视宋双燕,也不算稀奇。末了,孙采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素云抬眼环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眼中都盛满了漠然与讥诮,唯有易兰玳,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满是担忧,紧紧望着咬着嘴唇、一脸倔强的女儿,眼底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素云坐在窗台前,正对着镜子打理头发,试着梳一种新发型——是皎玉教她的,说是城里时下正流行。先将头发分作两边,从耳朵上方开始向下编蜈蚣辫,编至发尾,再将两条辫子在脑后交叉,把余发分别向上,与原先的蜈蚣辫缠绕在一起。自头发长长后,她一直梳着呆板的盘发,这新发型灵动又不失庄重,倒很适合她。 她心里盘算着,下午的文艺汇演一结束,就立刻回山,茂良看到她的新模样,一定会眼前一亮。 门虚掩着,皎玉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素云的头发:“呀!云姐,你学得真快,梳得一丝不乱,太好看了!” 她围着素云端详了一圈,嘴里不停“啧啧”赞叹,忽然凑近,瞪着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云姐,我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素云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问道。 “我发现过了这个暑假,你变漂亮多了!皮肤又白又润,眼里也有了神采,难道……你恋爱了?” 素云心里一慌,脸颊微微发烫,嘴硬道:“胡说什么?我哪有?”“哎呀,云姐,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嘛!”皎玉笑着摆摆手,没再多问。素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连皎玉都能看出端倪,道爷爷那般睿智,又怎会看不出她和茂良的情意? 第338章 文艺汇演 他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故意装作不知?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素云不敢深想,连忙转移话题:“你的小跟屁虫呢?怎么没跟着你?” 皎玉嘟了嘟嘴,语气有些无奈:“我爸带去玩了。” “方书记也要参加下午的演出吗?” “不是参加,是出席,咱们这些才是真正参加演出的呢!” “搞得这么隆重?不过你说错了,你是参加,我只是在后台打打杂,算不上参加。” 一听这话,皎玉立刻急了,像被针扎了似的:“提起这个我就气!凭什么不让你上台?那宋双燕歌唱得还不如茶场的采茶工,凭什么让她独唱?真不知道沈书记是怎么想的!” 素云温柔地摆了摆手,笑着安抚:“我本来就不喜欢赶热闹,在后台打杂挺适合我的,你就别替我抱不平了。” “对了云姐,你知道吗?宋双燕结婚的事,怕是要黄了!” 素云闻言,着实吃了一惊:“哦?沈书记不是已经批了吗?怎么会这样?” “学校这边是通过了,但还要男方单位批准才行。听说区里讨论后,把她的结婚报告驳回了。” “为什么呀?宋双燕不是积极分子吗?” “还不是因为她父亲的原因!她以为和家里划清界限就万事大吉了,可哪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不是孙猴子,哪能彻底抛开过往呢?” 素云陷入了沉思。在她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只要两情相悦便足够了,为何还要经过这么多批准?这般繁琐的规矩,她实在想不通,也不愿去想。 下午三点,匡山影剧院内,山南区各界群众庆祝建国一周年文艺汇演正式拉开帷幕。人们载歌载舞,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与期盼,热烈庆祝这个隆重节日。各单位的节目按顺序依次上演,匡山小学的三个节目排在较靠后的位置。 第一个节目是小合唱,由素云负责排练。看着合唱队员们整齐地登台开唱,素云站在幕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不是参演人员,没有领到饭票,这意味着节目一结束,她就能悄悄溜走。为了这场汇演,她已经连续十多天晚上加班排练,也有十多天没回天水观、没见到茂良了。那份藏在心底的思念,早已泛滥成灾,没人知道她有多渴望立刻回到茂良身边。从她站的位置,能隐约瞥见台下的观众席——方召甫坐在第一排正中,圆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怀里抱着东崽;他的右手边是一脸漠然的孙采英,左手边是地区专员齐舜铭,满面春风,神情舒展。 忽然,后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隐约的女人呼喊声,显得格外慌乱。素云正纳闷,就看见易兰玳满脸焦灼地猫着腰,快步走到前排贵宾席,俯身在冯得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冯得才脸色瞬间铁青,眉头拧成一团,那张本就修长的马脸拉得更长,一言不发地跟着易兰玳匆匆走出了影剧院。 第339章 歌声寄念 “哎,你原来在这儿,可让我好找!”素云忽然被人猛拽了一把,踉跄着差点跌倒,定睛一看,原来是沈英。 “沈书记,找我有事吗?” “快,快!”沈英气喘吁吁,语气急促,“宋双燕刚刚晕倒了,上不了场了。下一个节目没人上,你去顶一下!” “什么?我?”素云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沈书记,宋双燕要唱的歌我根本不会,怎么顶?要不让下一个舞蹈节目直接上吧?” “你也知道,跳舞的队员还在台上合唱呢,总得给人家几分钟换衣服的时间吧?”沈英急得额头冒汗,“宋双燕的歌你不会就别唱了,随便唱一首你拿手的,顶五分钟,救个场就好。” 说话间,台上的合唱队员已经开始谢幕,掌声此起彼伏。沈英索性下了命令:“你必须救这个场,这是工作任务,不能推辞!”说完,她转头对皎玉说:“小方,你去报幕,就说独唱,先别报歌名,快!” 素云来不及再多说,就被沈英推了一把,踉跄着走上了舞台中央。聚光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线让她一时睁不开眼。在匡山生活的这大半年,山间的云雾滋养着她的肌肤,与茂良的爱情如清泉般浇灌着她枯萎已久的心底,如今的她,由内而外散发出二十岁女子独有的青春风韵——肌肤吹弹可破,柳叶眉下的杏眸顾盼生辉,小巧的鼻梁下,樱桃红唇娇艳动人。 是往日未曾留意,还是灯光的映衬?台下无论是认识她的,还是不认识她的,都瞬间陷入了静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片刻后,赵刚第一个站起身,用力鼓起掌来,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掌声瞬间响彻整个影剧院。 素云也有些慌乱。她虽曾在金陵女大登过台,却算不上常客,这般突如其来的登台,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唱什么呢?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唯有一首《小河淌水》的旋律反复盘旋——这曲子源自民间山歌,曲调婉转,藏着最纯粹的思念,恰如她此刻对茂良的心意。对,就唱它!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哥啊——”歌声缓缓流淌,素云闭上眼,台下的近百观众仿佛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茂良的身影——他美如冠玉的脸庞,月下吹箫的清逸模样,山间劳作的挺拔身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良哥哥,你可知我有多想念你? 美好的旋律总能勾起心底最柔软的回忆。在赵刚眼中,歌声里映出了长江中心的沙洲头——儿时,素云放学后总会在坝头的大树下教他认字,两人各捡一根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比划,那般两小无猜,那般纯粹美好。人为什么要长大?若是能永远停留在那时,该多好。在齐舜铭眼中,他看到了妻儿登船远去的身影,那频频回望的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在方召甫眼中,他想起了一袭红衣、在跑马场飒爽英姿的金毓贞,想起了北去分别时,段亦婷眼中强忍的泪珠。 第340章 轰动 而今,身边是貌合神离的妻子,台后是对自己敬而远之的女儿,怀中是始终不肯叫他“爷爷”的孙子。唉,斯人已逝,过往的遗憾,终究难以弥补。 一曲终了,素云轻轻鞠躬,匆匆退回后台。台下的观众们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耳畔依旧回响着那余音绕梁的歌声,整个影剧院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啪——啪——”,怀里的东崽忽然清脆地拍了两下小手,这一声打破了寂静,人们纷纷从追忆中醒来,掌声、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山呼海啸般淹没了舞台。素云无奈,只得再次走出后台,鞠躬谢幕。 后台里,皎玉早已哭成了泪人,沈英无奈,只得叫赵刚上来替她报幕。沈英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嘀咕:真是见了鬼了,今天怎么事事都透着邪门。 通往天水观的山路上,素云正奋力攀登。她是在谢幕后趁大家愣神的间隙悄悄溜出来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刚才那场意外的登台,必定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心里隐隐有预感。可她此刻顾不了那么多,满心满眼都是茂良,只想尽快回到天水观,投入他的怀抱。 此时不过六点多,可日头早已沉入地平线以下。过了秋分,白昼愈发短促,黑夜来得也快。素云加快了脚步,只想在天黑前赶回观里。快到“一堑天”时,她远远地看见一个青色身影正缓缓向下走来——近了,更近了,那身影衣袂飘飘,如芝兰玉树般清逸,不是茂良,还能是谁? “良哥哥——”素云的心跳瞬间加速,所有的疲惫与担忧都烟消云散,她笑着,飞奔着扑向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茂良快步迎了上来,轻轻接住她,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思念:“云妹妹,我实在不放心,这么晚了你还没回来,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素云靠在他怀里,脸颊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久吗?我还是偷偷溜出来的呢!” 茂良低头,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当然久。见不到你的每一天,都过得格外难捱。” 素云羞得埋进他的胸膛,在他怀里,她永远是那个娇羞柔软的小女子,所有的坚强与伪装,都能轻轻卸下。 当传达室老丁又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把一叠信放在素云桌上时,她心又是轻轻一沉。国庆过后这几天,几乎天天如此。信件从古岭、海合、山南区,甚至浔江城各个单位寄来,无一例外,都是向她表露心意。素云一概置之不理,可很快,沉默便不再管用。有人在校门口等她,有人在食堂刻意搭话,还有人托同事辗转邀约。她最怕沈英再提给她介绍对象,那样她就只能辞职,好在这头一直平静。 思虑再三,她想出一个法子,只是需要皎玉帮忙。皎玉听完,轻轻皱眉:“这法子倒是能挡掉不少人,只是有两个人,肯定没用。” “谁?” “一个是赵刚。他嘴上说放下,心里从来没放下过,这你也知道。” 第341章 月光女神 素云轻轻叹气:“他有情,我无意,放不下又能如何?不是说两个吗?还有一个?” 皎玉眨眨眼,笑得狡黠:“还有我们家东崽呀。那天听了你唱歌,当场就说,长大要娶你做媳妇,还让我转告你,现在千万别嫁人,一定要等他长大。” 素云听得 “格格” 直笑,笑得肚子都疼了:“真的?东崽也太可爱了。” “可不是嘛,说得一本正经呢。云姐,你现在,可是咱们山南区人人都夸的‘月光女神’了 ——” 没过几天,区里渐渐传开一句话:陈素云出身旧家,前夫又是旧军官,谁要是和她走得太近,工作、前途都会受影响。这话一传,素云身边终于清静下来,她暗暗松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凉,转眼已是深秋。远方战事吃紧,四面八方都在动员支援前线,人人都想着多出一份力。镇上、学校里,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人捐钱,有人捐物,有人主动多出工、多干活,一片齐心支援的气氛。 匡山小学的教员们,也都主动捐了当月的薪水,是宋双燕先提出来、带头响应的。不知怎么,她和冯得才的婚事,忽然又批下来了。没有仪式,没有酒席,只是在学校腾出一间小屋,两床被褥合在一起,就算成了家。那天晚上,易兰玳在操场的长凳上坐了很久,直到深夜,女儿女婿也没有叫她进去。素云望着她孤单的身影,心里轻轻一叹。 素云工作以来,手里从没什么余钱。她一向节俭,钱全都花在了茂良、玄真道长和抱朴道人身上。三人穿的布鞋,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换季添衣,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今深秋已至,冬衣必须准备起来,别人可以将就,可茂良的棉道袍,她一定要给他做件新的。只是,钱从哪里来? 知道她捐了薪水,茂良第一天背了五十斤米下山,第二天送了一罐腌菜,第三天又拎来二十多个鸡蛋,嘱咐她和皎玉一起搭伙做饭。素云心里又暖又酸,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茂良穿上新棉袍。 可市面上好布极难买,土布粗糙易掉色,上海产的细棉布细密均匀,却要票、要钱。皎玉帮她弄到了票,可一丈藏青棉布,要四块钱,她还差得远。 打听了一圈,素云终于找到一条门路:采中药卖钱。她曾陪茂良送过药材,知道卫生院收购连翘,从小树林到 “一堑天” 的山路两旁,正长着不少。她约皎玉周日一起去,可皎玉把东崽和赵刚都带来了。素云心里明白,皎玉总在暗暗撮合她和赵刚,可眼下大家都拮据,她也不便多说。 在素云的指点下,几人一起采摘起来。东崽年纪小,积极性高,却总被果壳戳到手,还常常摘错,皎玉只得不停照看。赵刚手脚麻利,很快就顺手了,一边摘一边和她说话,问连翘的用处。 “能清热、消肿、治风热感冒,用处很多。” 第342章 连翘赤芍 素云轻声答,“我们现在摘的是老翘,熟透变黄,正是时候。连根都能入药,只是不能挖,挖了来年就没了。” 赵刚望着她,满眼佩服:“素云,你懂的真多。” “都是良哥哥教我的,他才是什么都懂。”赵刚轻轻 “哦” 了一声,语气里藏着几分失落。 他心里只想帮她,却又不能明着帮。素云永远不会知道,皎玉用的小煤炉是他买的,那张难得的棉布票,也是他费尽心思换来的。 忙了整整一天,素云的指甲都抠得变了形。到卫生院一称,一共二十五斤,一斤一角钱,换了两块五。皎玉和赵刚一分没要,全都塞给了她。可还差一块五,卫生院已经不收连翘了,她一时没了主意。 周一下午,素云抽空回了天水观。她已经打听好,赤芍能卖钱,便扛着锄头,悄悄往竹亭那边去。刚要动手,茂良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良哥哥 ——” 素云又沮丧又尴尬。 “你挖赤芍做什么?” 茂良一眼便认出来,下意识抓起她的手腕,紧张地把脉,“你身子不舒服?” 素云脸一下子红透:“不是的,我没有……” “那是为何?” “我…… 我想拿去药铺卖些钱。” 她声音小小的,有些不好意思。 “缺钱用?缺多少?” “一…… 一块五。” “好,过几天我给你。” 茂良说得轻松。 “可你哪里来的钱?” 茂良轻轻抚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以后,你要用钱,要东西,身子有半点不舒服,都要第一个告诉我,不许再一个人偷偷忙活,明白吗?” 素云心里一紧,生怕他知道了赵刚帮忙的事,茂良一向对赵刚敏感。 “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傻丫头,” 茂良低声笑,“我没怪你。只是你要记住,你我虽无名分,早已是彼此最亲的人。有事不告诉我,反倒去麻烦别人,你说合适吗?” 没过几天,茂良真的把两块钱凑来了。赶上周日,素云终于进城,买下了那块惦记许久的藏青细布。柔软的手感,带着阳光般的气息,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茂良穿上新棉袍的样子。 中午,皎玉说父亲方召甫请她去家里吃饭。素云想着自己虽是寡妇身份,吃顿饭无妨,便欣然答应。 方家住在江边一栋两层小楼里,解放前多是外地商人居住。屋里有勤务员收拾,干净整洁,可房子太大,总透着一股冷清。皎玉和父亲不亲,东崽也和爷爷生分,素云虽是外人,也能清晰感觉到那层隔阂。 饭后,方召甫请她到二楼小坐,素云心里立刻一紧 —— 她知道,要来了。 “小陈,今年二十了吧?”素云低头应是。 “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年轻人总要往前看。” 方召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今天我是受人所托,也是组织上的意思,想替你牵个线。” 素云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343章 稼穑之艰 “齐舜铭同志,和你伯父早年有交情,出身、学识、习惯都和你相近。他妻儿远走,如今孤身一人,你若同意,可以先处处看。” 他顿了顿,把条件说得直白:“他年纪是大一些,可你前夫也比你大不少。你现在是代课老师,若成了,转正、编制、身份,都能一步到位。” 素云猛地抬头,眼神里是方召甫都陌生的坚定:“我不同意。” 方召甫一怔:“为什么?” “他是有妇之夫。” 素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他妻子还在,将来若有相见之日,他如何自处?”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正因为说不准,我才不能答应。” 方召甫看着她,终于明白,这姑娘是铁了心。他放缓语气,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心高。可你要明白,你的出身、背景,和赵刚差得太远。他是年轻干部,你若和他纠缠,只会毁了他。宋双燕嫁了老冯,老冯政治上受的影响有多大,你看不见吗?” 素云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我明白了。方叔叔,您放心。我不嫁齐舜铭,也不会和赵刚在一起。” 走下楼梯,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和整个世界,打了一架。累,从心底里,累得发疼。 晚稻收割后,茂良将一头及肩长发剃成了寸头。长发虽飘逸,但干起活来太累赘了,也太招眼,不方便赶集做买卖。在天水观生活的这大半年,他深刻体会到了稼穑之艰这四个字的份量。 之前种种且不说,晚稻十月中成熟,这一亩多地他一个人干上一整天也就完了。最难的是将谷子加工成能吃的大米这过程实在是太艰辛。因为地不多,两季产的谷子除了卖给禅云寺一些,其余的都要用古法自已舂。磨房里的碓床踩上一整天,腿肚子都抽筋了,也只能大致分离出一百斤“米”和“糠”。接下来还需经五道工序的加工,才能得到能煮食的大米。 第一道工序是用“粗糠筛”筛下粗糠后,将米和谷壳,糠和细米分离出来。 第二道工序是将粗糠用“细糠筛”过滤一遍,将混在粗糠中的细米用簸箕筛去粗谷壳,过滤出细米。 第三道工序是用细糠筛轻轻筛下细糠留着喂鸡。 第四道工序是把筛去糠后和谷壳混在一起的米,用风车靠手轻轻地摇,吹去剩余的谷壳。 第五道工序是用“米筛”将经风车吹去谷壳后的米和剩余的谷壳进行筛选,把那些没能碾去谷壳的谷子挑出来,才能是加工好的大米。 茂良曾是个浮瓜沉李的公子哥儿,从不知粮食的得来要付出如此艰辛和汗水,他对从前的生活感到颇为羞愧。在当时的农村,稻谷加工的所有程序都是由农妇们完成的,男人们只干大田里的活计。但他最多只让素云摇风车和挑谷子,其余的工序都是由他包了。他给不了她多么安逸丰裕的生活,只能多承担些辛劳,饶是如此,仍觉亏欠她良多。 第344章 心生龃龉 可是今日,茂良的心情跌到了谷底。素云回来匆匆做好晚饭,来到磨房,只看到茂良背着她正在踩碓床。她连叫三声,都没有回应,茂良仍只将背影留给她。 “良哥哥,你是怎么了?叫你这么久都不答应?”她绕到碓床前,看到了茂良紧咬的嘴唇和铁青的脸。 “怎么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茂良跳下碓床,忿忿地斥责道。 “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夹枪带棒的?”素云也有些火起。 “嗬!你现在果然是不同了,有了归宿和靠山说话硬气多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行吗?别这么拐弯抹角!” “直说是吗?好!”茂良点点头,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你即将成为地区专员夫人了,做为娘家兄长,我是不是该给你准备一份嫁妆了?” 原来是为这?素云心里轻松了些:“良哥哥,你听我说。方叔叔是替齐舜铭介绍对象来着,但我已经拒绝了,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你拒绝了?你拒绝了怎么他还巴巴地跑到观里来找我提亲?”素云一惊,她没想到齐舜铭居然会找茂良提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茂良的胸口因为气愤而起伏着:“他说,这是组织的决定,因为陈家只有我们两人,出于尊重,他必须亲自来,当面向我求亲,以示他的诚意。云妹妹,我结过两次婚,也离过两次,可在心里只当你是我唯一的妻。现在,别的男人公然向我提亲,要求娶我的妻子-----------而我,”他一拳打在碓床的木柄上,声音有些哽咽:“居然,找不到严词拒绝的理由---------” “良哥哥,”素云抓过他的手抚摩着:“你别生气了!他是一厢情愿的,我已经拒绝了,任找谁来都没用的。” “是吗?”茂良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拒绝了齐舜铭,还有赵刚呢?还有那上百封的求爱信呢?你在镇上做了什么,真当我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素云急了:“良哥哥,我真的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那天演出是沈书记硬推我上台顶宋双燕的,赵刚我早就跟他讲清楚了,真的!良哥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云妹妹,我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但你心里,还有一扇关闭着的门,里面还住着一个男人,他叫葛扶松,对吗?”茂良在极度的愤懑中讲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话,他和素云相知相爱,无话不谈,只除了这个名字,那是她的禁区。 素云心里一颤,扶松是她心里的一道伤疤,碰一碰便会疼,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我之争,扯上扶松做什么?” 见她如此,妒忌象根毒刺般在茂良心中翻搅:“你还爱着他是吗?即便他已化作一堆白骨,你还是把他装在心里日夜怀想是吗?那我是什么?难道我只是你用来填空的替补吗?你心里装着扶松,身子躺在我怀里,眼睛还瞄着赵刚-----------你究竟要干什么?” 第345章 隔隔不入的世界 “白骨--------”素云想到碾庄圩尸积如山的场景,想到扶松孤独地躺在地底,高大的身躯已化作森森白骨,她失声哭泣。茂良可以误会她,但决不可以亵渎扶松,谁也不能! “扶松是死了!但因为他死了,我就可以当他从来不存在吗?我做不到。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是个残花败柳罢了---------扶松他,从来就没有介怀过我的过去,他总是相信我,从没有----------怀疑过我----------” 她已是泣不成声,忽抬起头来,象下了决心一般:“罢罢罢,既然你如此介意,你我就到此为止吧!” 她飞一般冲出道观,向山下跑去。报应!这是她耐不住寂寞,没替扶松好好守寡的报应!她在心里这样诅咒着自己。 茂良追了一百多米没追上,只得悻悻而回。他的心中满是懊悔。几年前“在水一方”的争吵后,素云头也不回地出嫁了。现在生了这么大的气,若是她又负气答应了齐舜铭或赵刚,他又该怎么办?他捶了自己一拳。 “什么?我爸他是昏了头吗?这样的人也介绍给你?” 皎玉气得涨红了脸,“那个姓齐的年纪那么大,又矮又胖,跟葛旅长怎么比?他也好意思开口?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当听到方召甫那句 “过去的人和事,该忘的也都忘了吧”,她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他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说忘就能忘吗?” 赵刚也气得不行,但对这句话倒不反感。在他心里,葛扶松已是过去,素云该往前看,才能好好过日子。他最近又开始悄悄追求素云,只是格外小心,尽量不让她察觉。这几年,素云经历了太多磨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少女。她在苦难里慢慢沉淀,身上多了一种安静又从容的气质,像一本越读越有味道的书。赵刚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被她吸引,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着迷。 方召甫不止一次劝他:你和素云不是一路人,想法、眼界差得太远,走不到一起。赵刚不服气,特意借了本讲理想与成长的书,想看看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可他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 —— 他这辈子,除了一本讲打仗的书,从没认真读过别的。有那功夫,不如去溪里摸鱼来得痛快。他从小就野,爹娘管不住,唯独素云的话,他最听。 那本书皎玉又转借给了素云。她看完,便懂了方召甫的意思。这书和她从前读的那些很不一样,讲的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活法。她也被书里那种为了信念拼命的劲儿打动,再看看身边的人都在为日子奔忙,心里竟有些惭愧 —— 自己好像只沉浸在和茂良的小情小爱里,太狭隘了。她也想和别人一样,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有奔头。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她想融入就能融入的。 第346章 和好如初 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茂良曾向她解释学习医道的动因:“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是落寞萧然的神情。哦,良哥哥---------其实,下山后的第二天,她便收到茂良的飞鸽传书:“卷帘人去也,天地化为零。” 她将纸条撕得粉碎,为了他,她那样激烈地顶撞了方召甫,那样无所畏惧地和整个世界宣战,换来的却是他的怀疑与责难。决不原谅你!她嘴上这样恨恨地表决心,手上却开始按茂良的身材裁制那块棉布了。好容易买块好料子,总不能糟贱了,她这样对自己解释道。 又过了两日,信鸽又带来了茂良的心声:“想你在日日夜夜,念你在分分秒秒。” 素云看着那隽逸的字体,默坐半晌,她的气已消大半,但还是不想理他。将纸笺放入屉中,她开始给新袍装填棉花。那是赵顺捎来的新棉,色泽雪白,纤维细长,穿上一定很暖和。 再一日,鸽子又飞到了她的窗台,她笑了,这一次该原谅他了。打开信封,却是玄真苍劲的字体:“茂良翻冬时伤脚,速回。”她怔住了,抓起已做好的新棉袍,发疯似地向山上跑去-------- 每年晚稻收割后,稻田将进入冬季休耕期。这个时候是农闲时节,需要将土地进行翻整,以备来年播种插秧。一般农村是用耕牛来拉犁,但天水观没有耕牛,只能依靠人力。茂良在前拉犁头,抱朴在后扶着犁头,但这一次两人没配合好,铁器割伤了茂良的脚跟。素云冲进西配殿时,茂良已用绷带将右脚包好,躺在床上休息。 “良哥哥,脚怎么样?伤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素云连珠炮似地问。 见她来了,茂良一骨碌坐起,紧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惊喜:“云妹妹,你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你不会的,是吗?” “说什么傻话!只有你嫌弃我的,没有我背弃你的事。” “对不起,云妹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来刺伤你的心。我,我真的是被齐舜铭刺激了,与其说是生你的气,不如说是更恨我自己。云妹妹,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陈茂良,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时代的弃儿。除了在天水观隐居一世,我几乎没有其他的出路。我自己尚且如此,更何谈给你什么样的生活和保障。别的男人要娶你追求你,我还得让你自己去拒绝,我---------真的是太没用,太无能了!”他越说越悲戚。 他的脚伤,他的心伤,素云都痛在心里。就像张爱玲说的那样:她爱他,于是她的心便低到了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一朵欢喜的小花。 “良哥哥,千万别这样妄自菲薄。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是时代的弃儿,我又何尝不是?你知道方书记那天是怎么说的吗?” “他说什么了?” 第347章 不同的世界 素云叹息了一声:“他说,我出身特殊,家里还有远在海外的亲戚,谁要是和我走得太近,日子就没法安稳,连安稳的营生都保不住。所以,你以后莫要吃不相干的醋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赵刚和我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明白吗?” “那齐舜铭呢?” “旁人大概觉得,我这样的出身,也只能找个和我背景差不多的人相伴,免得给彼此添麻烦、惹是非。” 茂良倒吸一口凉气:“云妹妹,看来你在镇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不说这些了,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脚。”素云看到层层纱布下仍透出的隐隐血迹,心疼不已:“抱朴师叔真是,怎不当心点?” “不怪他,是我自己走神了。” “为什么走神?是因为我没及时给你回信吗?” 素云开始内疚,茂良安慰她:“不关你的事,云妹妹,你能原谅我,便是死了也心甘。” “千万莫再说这晦气话了。对了!”素云将新棉袍递给茂良:“这是我给你新做的棉袍,你略试试,看合不合身?” “你做的肯定合适,不用试了。”茂良摸了摸那藏青色的袍子,那手感并非乡下土布,肯定费了不少钱,他忽然明白了:“云妹妹,你-------你前些天四处采药换钱,是为了这件新袍吗?”素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茂良仔细观察她的手指,隐隐有不少针扎的痕迹,眼睛里亦有些红血丝,想是熬夜赶工的缘故,他的眼眶湿润了:“谢谢你,云妹妹,你对我这样好,我再让你伤心就不配为人了。上天待我不薄,竟赐予我这样温柔美丽的妻子,夫复何求?”他抚摩着素云娇嫩的脸颊,仿佛下定了决心: “明日,我便向师父坦陈此事。至少,在这天水观,要给你一个名份,再不能这样偷偷摸摸了。我要告诉师父师叔,你是我陈茂良的妻子!” 当年秋冬之交,广西。一个青年行色匆匆,他刚接到父亲出事的家信,正要回乡。行至家乡蒙山县,偶遇一位同学:“你父亲刚遭不测,你回家太危险,快逃。” 青年遂星夜逃亡,随着一股人流,一路辗转到了香港。 青年名叫陈文统,多年后,他有了另一个名字 —— 梁羽生。去国怀乡,一世萍踪如鸿羽。 千里 之外 的浔江城,赵刚一脸迷茫地走在街道上。熙攘的人群、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不能引起他的关注。他刚从一个重要会议出来,会上的精神他还没完全领会。从 “宽大处理” 到对旧势力要坚决清理”,许多人还转不过弯来。他突然想去找素云,她懂得多,或许能给他指点。可转念一想,素云的父兄、陈茂良,还有她那位在战场上牺牲的前夫葛扶松,不都属于需要被清理的旧时代人物吗? “我们从来都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直到现在,赵刚才终于咂摸出素云这句话的深意。原来他与她,从来就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第348章 庚子遗痕 他虽然退伍了,但在内心深处,仍然是个有原则的人。既然上面要求 “发动群众,清理旧势力”,他就要义无反顾,冲在最前头。至于素云,如果因此伤害到她 —— 大局当前,他也顾不上了,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大局。想到这,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她美丽的脸庞,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玄真的卧室门坎很高,素云迈过它时,是怀着接受审判的心情的。茂良虽有一身书卷气,但性子却倔强得很,他决定向玄真坦陈,便丝毫听不进素云的劝阻:“你以为师父他老人家看不透我们的关系吗?我只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老道背对着素云站立,面前的香案上燃着一炉香,墙上挂着一帧女子的肖像。那女子约摸三十开外,眉目如画,绿衣素巾,神色萧然。画像空白处书有 “寒波渡碧影,冷月映青梅” 的诗句,素云已隐隐觉出画中女子是谁了。 “小云,来给你祖母上柱香吧。” 素云接过燃香,在蒲团上跪下,叩了三个头,这才将香端端正正插在炉中。 玄真伸出食指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微微颔首,在案旁的圈椅上坐下:“今日你的亲祖母在上,贫道问你的话,尔务必据实以答,不得有任何遮掩,明白吗?” 此时他的目光变得十分凌厉,一改往日的慈祥,素云只能点头,却不敢抬头。 “你与茂良,究竟到了哪一步?” 素云强作镇定,决定据实相告:“禀道爷爷,良哥哥与我 —— 已行周公之礼!” “荒唐!” 玄真一拍案几,吓得素云跪了下去:“你们都姓陈,是嫡亲的堂兄妹,怎可行此悖逆之事?” “道爷爷,我们也知自己铸成大错,但实在是情深至此,无可奈何。我爱良哥哥胜于自己的性命,他爱我亦是如此,望爷爷能体谅。” 玄真深叹一口气,语气和缓了些:“弱水三千,尔为何非取这一瓢饮?今日需说一个缘由与我听来。” “是。” 素云开始将这几年与茂良共同经历的事情娓娓道来:他如何陪她关外寻母,她在金陵女大的青葱岁月里,茂良如何帮她应对伯母与淑怡的责难,她与扶松的婚姻如何缔结,又讲到在陈官庄那段地狱般的日子,茂良如何与她一路逃难回南京,“在水一方” 大火后流落街头的窘迫。凡此种种,她与茂良是怎样相濡以沫,相互偎依地走过来。说到动情处,她涕泪满裳,玄真也为之动容。 素云说完了,玄真缓缓开口,讲起一段尘封的往事:“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京,你曾祖母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名叫紫凤。那年冬天,紫凤与你嫡祖母青梅,几乎同时怀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紫凤先生下一个婴儿,那是个长着一双碧蓝眼睛的女孩儿,举家皆惊。你嫡祖母与曾祖母连夜拷问,紫凤吃逼不住,终于将事情和盘托出。于是,青梅的祸事来了! 第349章 祖辈往事 你嫡祖父力主要将青梅即刻沉塘,但你曾祖母念及陈氏血脉,坚持要等孩子出生再处置。不多久,你父亲仲辛出生了,看到孩子的黑眼珠,你曾祖母才放下心来,命你祖父即刻写下休书,将青梅逐出家门。彼时冷先生已逝,青梅无所依傍,你祖父悄悄在古岭置下两间庵房,安排她在此修行。只是经此一动,青梅对他已心灰意冷,立誓了断情缘,此生不复相见。” “那,紫凤和那个小女孩呢?” “紫凤悬梁自缢,孩子 —— 不知所终。” “道爷爷,我祖父他应该是爱着祖母的,为什么不维护她呢?” 对于这个悲惨的故事,素云有着太多的疑惑。 “你祖父进士及第任了实缺知县,一次检查学务时在凤凰书院偶遇青梅,可算是一见钟情。冷家虽贫寒,但也只有这一个爱女,本不肯屈为妾室,奈何你祖父的官威,兼之青梅亦属意于他,只得应允。女人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男人,但你祖父想要的实在太多,青梅在他心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道爷爷,你怎会知道这许多内情?” “这 —— 青梅定居古岭后,我常去探视,逾两三年后,她终于答应入观与我共同生活。” “啊 ——” 素云颇感惊诧。 “道家不似佛门,戒律森严,《道德经》推崇万事顺其自然,于外物如此,于人欲亦是如此。天水观历代夫妻承观,我的师父师娘其实亦是生身父母,你祖父已将青梅休弃,她嫁入观中并无不妥。” 素云点点头:“我与祖母虽无缘谋面,但她的境遇我感同身受。我想她想要的无非是一份简单平静、与世无争的生活,我祖父给不起,您却能办得到。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何须为那些身外虚名所负累,而辜负一颗真心呢?” 玄真不断颔首,心中大慰:“小云哪,贫道讲这么多只为最后一句话:或许你和茂良没有兄妹血缘。因为庚子年北京东郊那群洋人中,亦有一小队日本兵,你明白了吗?” 素云的嘴张成了个 “O” 型,她的脑袋在飞速运转:祖母与紫凤是同时怀孕,又前后脚生产,那这两个孩子都是庚子年的孽债,也就都不是祖父的孩子了。那么父亲与伯父便不是兄弟,自己与茂良便不是堂兄妹了 —— 如同搬去了心口一块巨石,她心中豁然亮堂起来。那么,我和良哥哥便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了,我可以安心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了。 玄真看到了她脸上的兴奋:“有句话我已问过茂良,但还需问过你方可。” “道爷爷请讲。” “你与茂良虽无兄妹亲缘,但顾及先人脸面,名义上只能是兄妹。你们若执意在一起,便只能隐居观中,深居简出,尤其是你,更难有机会露面于世。这山上日子清苦,且远离红尘繁华,你可想清楚了?” “只要能和良哥哥在一起,什么样的苦日子我都甘之如饴。” 素云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第350章 婚期已定 “如此,” 玄真满意地点点头:“便做些准备,赶在下月大雪封山之前,将你俩的婚事办了吧!” 素云羞红了脸:“道爷爷,实不用麻烦了 ——” “小云哪,你或许不知,茂良已答应做我天水观的继承人了。作为他的妻子,你不但要支持和协助他,更重要的是要传承天水观的血脉。所以,你们成婚必须告知历代观主,仪式很重要,明白吗?” “道爷爷,您 —— 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素云挺小心地问。 玄真叹息一声:“你嫡祖母逐青梅出府时,自知你祖父对她余情未了,为绝后患,便灌了她一碗红花汤,青梅自此绝育。” “啊 ——” 素云倒吸一口凉气,好狠啊! 素云与茂良的婚期定在冬月初九这一天,只在观中拜过天地,知会历代先人即可,并无什么宾客。抱朴得知此事后,并无任何惊诧之色,只是不停鞠躬向他二人道贺,这让素云有些纳罕。须知抱朴是1939年才来到观中的,他应不知道祖母的往事,那他怎会对于这桩有违伦常的婚事这般毫无抵触之意?实在令人意外。素云的观念中,聋哑是不分家的,聋人先是听不见,渐渐失去语言功能,继而才成为哑巴。但象抱朴这样能听得见,却是个不能开口的哑巴实在是罕见得很。她觉得,这天水观是本玄妙无极的奇书,越往后读,越有无尽的秘密待她发掘。 整个道观都在为这场简单的婚礼忙碌着。东配殿东面的正房已定作他们的婚房,婚床都已经搬进去了。那是一张老式紫檀木雕花床,长宽高都有两米,床板四周有围栏,雕花窗棂还可以从里向外打开,远远望去它就象是一座木房子。玄真不知从哪找来床罩,是明黄色的锦缎,四面绣有鸳鸯戏水的图案,床顶上绣的是凤穿牡丹。太奢华了!素云心内有些不安,在前朝,这可是皇家才能使用的物品啊!我的福分当得起吗?但这是玄真的安排,她只能接受。 茂良走路尚需拄棍,但早已是闲不住,四下里忙碌着。他想采些鲜花来装点婚房,但已是十二月了,百花已杀,只有枫叶红得醉人。他只得折了些枫枝插在一对落地瓷瓶中,得!法国有个枫丹白露宫,这里不求形似,但求神似了!洞房是有了,可是花烛呢?天水观是不通电的,别说是天水观,就是整个古岭也只有别墅区和机关单位可以用电。普通人家用的是油灯,点灯油可比用蜡烛便宜多了,没有销路,杂货店根本就不进蜡烛了。茂良也去城里看过,那里也只有些白蜡烛卖,那种镶金边的粗大红喜烛根本没影儿。正当他一筹莫展时,竟然在天水观的库房里找到了好几根,他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了!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却全不费功夫”,说的就是这个情形了。 至于素云,这是她第二次结婚了。只不过当初嫁给扶松时,她是被命运的手推到那个礼堂宣誓的,当时她的心中没有欢喜,只有惶惑。 第351章 桃之夭夭 但这次不同,和茂良缔结同心是她主动选择和争取的,她的心中满是欣喜,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和他最终走到一起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必须好好珍惜,她认真准备着自己的嫁妆。 玄真道长给了她三百元钱置办嫁妆,着实吓了她一跳,他说:“孩子,莫要推辞。钱不多,只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们住过有抽水马桶的洋房,是享过富贵之人,但这山上的生活清苦,的确委屈你们了!” “道爷爷我们是真心喜欢这里的生活,喜欢您和抱朴师叔,真的不觉得委屈。” 素云说的是真心话,玄真点点头:“你父母已亡,青梅也已逝去多年,你是她的亲孙女,便是我的孙女。这钱你拿去买些自己喜欢的衣服鞋子,要做新娘子了,得打扮得漂亮些才行!” “唉——”素云心头暖融融的,她恨不得眼前这位可敬的长者是自己的亲爷爷才好! 素云连着进了两次城,买回不少布料。彼时棉布紧俏,反而丝绸好买,各个布庄都有不少从前的存货。她买了两块做被面,一块绿色带百合图案,一块玫红色带仙鹤图案,既不俗又鲜艳。除了喜被,她还打算自己做嫁衣。当时时兴的是新式婚礼,新娘子能穿一套崭新的格子衫就算是讲究的了,乡下姑娘才穿大红的土布褂子出嫁。但她知道道长和茂良不喜欢那类装扮,所以民初的那种斜襟及膝的旗装才是首选。她选了一块白底带红色小碎花的棉布,玄真拿了件旧衣裳给她打样,忙了好些天,才将衣服做成。 天一天天冷了,过冬要用的油,炭,柴火都要准备,天水观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做着准备。 日历一页页撕过,盼望着,盼望着,冬月初九日终于到了。这一天一大早,素云换好新做的嫁衣,将一头油光水滑的乌发梳了个大麻花辫,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妆容。她用细钳修好眉型,再将一根燃尽的火柴头描了描细弯的眉尾,打了层淡淡的胭脂,涂了口红,看了看镜中的美人,觉得再无甚可挑剔之处,多久不曾这样细细装扮自己了,她已记不清了。一低头,看见自己白晳纤弱的手腕,像想起了什么,忙打开屉台,将母亲遗留的玛瑙手串戴在了腕上,幸而“在水一方”失火的那天碰巧将它戴在了腕上,今日配上这红色的嫁衣正是相得益彰。父亲母亲,请保佑女儿这次嫁给良哥哥,能获得长长久久的幸福,她在心中祈祷着。 茂良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当素云终于从屋子里走出来时,他觉得有些晕眩。她上身是一件白底红色小碎花的斜襟盘扣及膝旗袄,下身是件及地红裙,虽是冬装,但仍将她曼妙的身姿展露无遗。 他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云妹妹,平日里你只爱穿素的灰的,今日穿上这红嫁衣,仿佛春日重临,那满川的桃花也不及你今日的娇艳。” 第352章 洞房花烛 素云粉面含羞:“之子与归,宜其室家。良哥哥,以后我一定会努力做个好妻子。” “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拜堂的地点是在玄真的卧室。素云迈入室内,发现屋内陈设和那日并无不同,玄真端坐在冷青梅画像下,旁边立着抱朴。他是个哑巴,所以茂良只能自己唱礼:“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他们冲着玄真拜了三拜。 “夫妻对拜——”。礼毕,二人并未起身,他们心知道长或有话要说,果然玄真开口了: “茂良素云,汝二人之结合实是有违于礼,贫道是念汝彼此间情深意笃,才勉强许之。望婚后你们能互相扶持,将这天水观的香火继承并延续下去,世世代代,永续不竭。如此,方不负贫道今日之期许。” “明白。必当谨遵道爷爷(师父)的训示。”二人齐齐应道。 正殿后厅正堂供奉着历代观主的灵位,素日是上锁的,今天素云也是头一回进来。尽管阳光从敞开的破旧大门涌进正堂,但这里的光线仍很昏暗,许是没有天窗和窗子的缘故吧。素云跟着茂良大礼参拜,三跪九叩,只瞄见前排正中的灵位上有“李傅氏”三个字。 玄真上了三柱香,叩了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师父师娘在上,不孝子寒波,一生膝下空空,未能留下一男半女。现幸有通家陈氏有子茂良,愿继承我天水观香烟。特携妻素云拜见历代祖先,望得先人庇佑,子嗣绵延,使我天水观世代相延,屹立千年。” 素云戴着红盖头,独自枯坐洞房,等待着她的新郎。拜堂时都没有蒙盖头,但入了洞房,老礼还是要遵循的。她已无数次掀开盖头,好奇地端详着自己的洞房那两支巨大的红烛“滋滋”作响,映在梳妆镜中,两束烛焰在跳圆舞曲似的。落地瓷瓶中的枫树枝亭亭玉立,片片枫叶齐整整,红彤彤,给洞房平添不少喜气。茂良按理要陪玄真抱朴吃完饭才能回东配殿,但愿没喝太多酒。 廊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向她走近,素云莫名紧张起来。茂良用秤杆撩下红盖头,烛光摇曳,素云害羞地低下头,她闭月羞花的脸庞让那火红的喜烛亦瞬间失色。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茂良低声吟咏着。预备的红枣莲子汤吃了几口,喝过交杯酒,茂良轻轻解开她颈间的第一颗盘扣,这是老规矩了。没有宾客,没有盛大的婚礼,甚至没有一件首饰,茂良心中有愧,他决心尽其所能给她一个难忘的洞房之夜。 他是这般想,亦是这般做。帐内灯影昏柔,锦衾温软,素云静卧在他怀中,眉眼间尽是全然的信赖。茂良屏息凝神,指尖轻触她的鬓发,吻缓缓落下,从额间到眉弯,温柔得近乎虔诚。他珍惜她如稀世珍宝,唯恐稍一用力,便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相守。 第353章 甜蜜新婚 素云被他这般细致入微的温柔牵动,心潮起伏,轻声呢喃:“良哥哥……”一声轻唤,便揉碎了他满心的不安与酸涩。 情至浓时,无需言语,两颗早已紧紧缠绕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相融。素云在他怀中缓缓舒展,似月下寒梅悄然绽放,温柔赤诚,毫无保留。他将满腔深情尽数交付,用最珍重的方式,拥紧这失而复得的人间。每一次相依,都让他真切体会到,身为男子的担当与满心的安稳。 他爱她入骨,早已不分身心。此生此世,只要能与她相守,便是人间至幸,千次万次,亦觉不够。 “良哥哥-------”素云脸上还泛着潮红,撒娇地枕着他的臂弯。 茂良黑亮的眼睛象夜空中的星辰般闪着光:“我们今日已成亲了,你还这样叫我吗?” “不,我就要叫你良哥哥,你永远是我的良哥哥。” “好好好,就这么叫吧,我也习惯了叫你云妹妹。” “良哥哥,”素云抬抬头看着茂良的鼻翼:“你还嫌弃我吗?” “什么话?”茂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云妹妹,我可以发誓,我从未嫌弃过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一直误解我了。也许是因为南京那件事,我反应过激了些,让你产生了误会。云妹妹,我爱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或许是你的经历才造就了现在的你。所以,我爱你,也包括你的过去明白吗?” “可是,你不觉得遗憾吗?” “拥汝在怀,此生还有何憾?”他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 “云妹妹,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我的身体,甚至我的性命,你都可以予取予求。” “良哥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子夜,洞房的红烛终于燃断了,那一瞬间,灿烂的光烨猛地蹿了几下后,终于还是熄灭了---------- 新婚的日子如糖似蜜,可素云只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日也只不过三天。这三天,除了一起制作过年要喝的米酒,她几乎时时和茂良腻在房中。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对今后生活的规划。茂良打算开春时在谷里养些鸭子,稻田里放些鲫鱼苗,他想把青云谷发展成西欧的那种农庄。农林牧副渔,全面营收。如果真的能实现,他就能让心爱的云妹妹过上优裕的生活了。 素云已经决定,如果怀孕便要辞职。可自八月到现在,仍没有什么动静,她怀疑自己的身体仍没有恢复完全,想再请道长开个方子。可茂良制止了她,对于孩子的事他似乎并不热心:“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你上一次差点就死在南京 了,不记得了吗?” “可是,我们现在成亲了,我必须为你生孩子,不然哪有脸做你的妻子呢?”素云很坚决。 “云妹妹,”茂良一脸疼惜:“我真的怕再失去你,如果生孩子会对你有危险,我宁愿不要孩子。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第354章 传达室老丁 素云心头一热,但她还是坚持:“良哥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为了你,为了陈家,为了天水观,孩子是一定要有的。你放心,我们现在生活安定下来了,再加上道爷爷医术高超,一定会没事的。” 茂良无奈:“那就顺其自然吧。有则顺承,没有也莫去强求。” 幸福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三天光阴匆匆而过,又是一个周一,素云收拾好心情,起身回学校上班。刚踏入校门,便觉周遭气氛异样,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凝滞。扭头望去,传达室里坐着的不是往常的老丁,而是校长龚尧德。冬日严寒,他立着棉袍领子,双臂交叉拢在袖中取暖,传达室里没生炭火,寒气裹着他瘦削的身影。每有教职工走进校门,他都会微微欠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那份局促与往日的从容判若两人。 “龚校长早!” 素云轻声问好,他竟似被惊到一般,连忙应声:“小陈老师来了,你也早,也早!” 迎面走来宋双燕,她的孕肚已十分明显,远不似刚怀孕两个多月的模样,镇上早有闲言碎语悄悄流传。只是自结婚后,她的腰杆挺得更直,头也昂得更高,浑身透着一股张扬。见到素云,她鼻子里轻“哼”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素云的脸庞,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素云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心底的疑惑更甚——今天的学校,每个人都目光躲闪,神色慌张,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发生,压得人喘不过气。 “皎玉,到底怎么了?大家怎么都怪怪的?”素云拉住迎面走来的皎玉,压低声音问道。 皎玉的圆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震惊与后怕:“云姐,你还不知道吗?昨晚赵刚带人把老丁带走了。” “为什么?”素云心头一紧。 皎玉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听说他以前做过不好的事,身上还搜出了奇怪的东西,像是以前留下的通讯物件。” “啊?怎么会这样……”素云满脸惊愕,实在难以将平日里和善的老丁,与那些传闻联系在一起,“那小丁呢?她今天没来上班吗?” 皎玉轻轻摇头,语气惋惜:“早上一直没见着她,想来……是不会再来了。” “唉,太可惜了。她才二十岁,这辈子怕是要被这件事拖累了。”素云低声叹息,满心怅然。 “谁说不是呢?只希望她别走到宋双燕那一步才好。” 皎玉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感慨,素云却在心底自嘲: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议论别人?说到底,她与小丁、与宋双燕,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身不由己罢了。 冬至这一天,正午时分,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期飘落。古岭镇坐落在匡山山肩之上,与山下不通公路,唯有一条石阶坡道相连,是镇上人与外界往来、运送物资的唯一通道。镇里以种植高山绿茶为生,住户们房前屋后种些蔬菜自给自足,而粮食、油盐、布匹、过冬的煤炭等必需品,都要靠挑夫们从山下一筐筐挑上山来。 第355章 大雪封山 一旦大雪封山,山路阻断,物资补给便会变得异常艰难。眼见雪势越来越大,石板街两旁的商铺纷纷放下铺板关门歇业——大雪封山后,物资稀缺不愁销路,还能趁机调价,今日卖出一件便亏一件,家家户户都乐得早早闭门避雪。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了雪天的静谧,尖锐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间回荡,连漫天飞舞的雪花,都显得愈发洁白刺眼。那枪声,似乎是从下山的石阶方向传来的,惊得枝头的积雪簌簌掉落。 数小时后,消息渐渐传遍了小镇:赵刚带着两个人押着老丁下山,恰逢大雪,石阶湿滑难行,老丁趁着混乱,不顾身上的束缚,滚下石阶,钻进路旁的灌木丛妄图逃走,赵刚无奈之下,开枪击中了他。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山南区第一个因反抗被处置的人。 在这片土地上,冬至自古以来便是个重要的日子,旧时人们总会举行祭祀仪式,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可如今时移世易,那些古老的祭祀被视作过时的旧俗,渐渐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集体活动。素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底竟生出一丝感激——若不是这场大雪,下午她本要被带去参加集体示众,万幸被大雪耽搁,只是晚上的教育大会,她终究躲不过,还要和镇上其他身世特殊的人一起,挂牌接受教育。 入夜,匡山剧院里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亢奋的气息。舞台两旁,十几个人垂着头站立,他们脖子上都挂着木牌,写着各自的身世标记:龚尧德的木牌上写着“洋教关联者”,易兰玳的是“旧家眷属”,而素云的,则是“旧军官家属”。素云悄悄向另一边望去,意外看到了陈叔言,他垂头丧气,形容憔悴,像一只落难的困兽,木牌上的字被人群遮挡,看不清具体内容。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原来是赵刚来了。他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大会,如今却身着整齐的衣裳,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近来他被委以重任,负责镇上的秩序整顿,那些想要寻求发展的年轻人,都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见状纷纷起身示意,台上台下都泛起一阵躁动。赵刚婉拒了所有人的邀请,只是在前排最靠右的位置坐下,目光穿过人群,恰好能清晰地看到素云站立的地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教育大会开始了。首先由镇里负责宣传的孙采英讲话,她的嗓音尖厉,语气严厉,大意是让这些身世特殊的人认清当下的形势,安分守己,不可有丝毫逾矩。她说得激动时,台下有人振臂呼喊,只是声音稀稀拉拉,未能形成声势,反倒更显尴尬。 “把相关家属带上来!”孙采英一声令下,丁春花和她的母亲丁氏被几个青年架着胳膊押上舞台,两人一直勾着头,不知是被强行按压,还是不愿抬头面对台下的人群。 第356章 丁春花 突然,丁春花的目光扫过前排,与赵刚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人群瞬间亢奋起来,台上台下的人,有不少是丁春花的同学、同事,平日里也常与丁氏一起闲话家常,可此刻,却纷纷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模样,争先恐后地发问指责。 “快说!那些奇怪的物件是从哪来的?他为什么要跑?”有人厉声质问道。 丁春花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人都已经没了,我怎么会知道?” “还敢嘴硬!” “就得教训教训她!”台下传来愤怒的叫喊,一个青年跳上台,对着丁春花和丁氏各扇了一耳光。 “打得好!” “拿些炉渣来!”宋双燕挺着孕肚,在台下尖声叫喊。很快,有人端来一盆从雪地里扫来的炉渣,带着冰碴,锋利的渣尖朝上,“噗”地一声倒在舞台中央。 “跪下!”几个青年厉声呵斥,丁氏和丁春花惨叫一声,被强行按跪在了冰冷锋利的炉渣上——早已有人卷起了她们的裤腿,鲜血很快从她们的膝间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不到半小时,丁氏便因剧痛和失血,晕死在了台上。孙采英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地宣布大会结束,留下那些身世特殊的人打扫会场,其他人纷纷散去。 素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剧院大门时,已是深夜十点多。一整天的紧张与压抑,让她身心俱疲,只想立刻回到住处,倒头就睡。虽已夜深,但积雪的反光将石板街照得如同白昼,清晰可见路面上的脚印。忽然,她看到镇东头的雪地里,有两团黑影在蠕动,走近一看,竟是丁春花和丁氏。她们坐在雪地里,靠着手掌支撑,一点点向后挪动,丁春花还能勉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几步,丁氏却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素云心头一软,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将手中那把快秃了的竹扫把递到丁春花面前,声音轻柔:“用这个撑着吧,能省点力。”说完,她生怕被人看见,转身便逃也似的跑开了,心底既忐忑,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慰藉。 跑过街角,刚想喘口气,一声“素云”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她浑身一僵。赵刚快步追了上来,将手中的烟头扔在雪地里,用脚用力踩灭,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刚才的事,以后不能再做了。今天是我看见了,若是被别人撞见,下次站在台上的,就会是你。” 素云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好,心中一暖,轻声应道:“我明白,谢谢你,大刚哥。” 这一声“大刚哥”,让赵刚心头一震,眼眶微微发热——素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 “夜深了,雪又大,我送你回去吧。”他轻声说道,素云没有拒绝。 寂静的石板街上,只有积雪压迫树枝发出的“吱呀”声,以及两人脚下踩在积雪上的“吱吱”声,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第357章 自讨苦吃 “素云,晚上我看你面色苍白,是不是不舒服?”赵刚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关切。 “没有,只是有点累。”素云轻声回应,目光落在脚下的积雪上。 “也难怪,谁看见那样的场面,心里都不会好受。”赵刚长叹一声,眉头紧锁,神色沉重得不像往日。 素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有心事?”即便如今他身居要职,素云也能感受到他心底的疲惫与煎熬,那份沉重,绝非职位带来的荣耀所能掩盖。 “素云,你有没有看到今晚丁春花看我的眼神?”赵刚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我没太注意,但想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仰慕你了。”素云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赵刚苦笑着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痛苦:“记得在战场上,我第一次亲手击倒敌人时,他看我的,就是这样的眼神——有恨,有恐惧,还有不甘。”他不擅长用华丽的辞藻,却将那份复杂的情绪,说得格外真切。 素云沉默了,她能理解那份眼神里的重量,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赵刚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不怕她,也不怕任何想要伤害我的人,可她的眼神,却让我想起了你。” “想起我?”素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是啊,想起你。”赵刚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素云,如果我告诉你,当年碾庄圩的那场战事,我也参加了,你会恨我吗?”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答案,心底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要坦诚。 那一刻,素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强压着心底的翻涌,凭着本能缓缓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扶松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吗?对不起,我做不到,也说不出那样的话。那么,我说我恨你?我敢吗?你现在负责镇上的秩序,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我又有什么资格恨你,又有什么勇气恨你?”她的语气冰冷,却藏着心底的无奈与悲凉。 “素云,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刚急忙解释,语气急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伤害你,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今天坐在剧场里一整晚,什么都没做,只是放心不下你,怕你受委屈,你不明白吗?” 素云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中微动,却还是强压下情绪,冷冷地说道:“我到地方了,赵先生,请回吧。”她刻意换了称呼,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着素云决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夜里,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满是懊悔与苦涩。他抬手,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漫天飞雪依旧,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底的半分寒凉。 这场大雪阻断了匡山与浔江城的联系,山路不通,整座匡山变成了一个凝固的世界。 第358章 秘密通道 学校已停课,漫长的冬假开始了。元旦已过,农历春节的脚步更近了,在这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冲击下,镇上纷争的硝烟暂时被吹淡了些。但素云内心是无比地焦灼,从小树林到天水观的路早已被大雪完全封堵,而天寒地冻鸽子是不出笼的,她与茂良的联系已中断快十日了。怎么办?难道真要在古岭过年吗? 入夜,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满夜空,素云在屋内如坐针毡。这是她在匡山的第一个冬天,对于这里的天气准备不足,才弄成现在这种上不去,下不了的困境。正后悔着,忽听小树林那头传来时断时续的箫声,细细听来,那不是良哥哥的《小河淌水》吗?他来了!素云急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小树林奔去。 茂良还是穿着那天洞房时的藏青色棉袍,戴着一顶黑棉帽,两只手冻得通红。素云一头栽入他怀中:“良哥哥,你怎么来的?我以为要在山下过年了呢!” “先别说这么多了,赶紧跟我回去吧!”茂良有点紧张。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茂良转头宽慰她:“只是我要带你走一条秘密通道上山,只能你知道,千万不能泄露给其他人,切记切记。” 他领着素云往回走,来到小树林西侧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拨开层层枝桠,一个只能容一人进出的洞口露了出来。素云觉得这个山洞挺眼熟,她在脑海中搜索着。对了,那年和大嫂一起上山避暑,住在伯父新置的葡萄牙别墅,半夜发现三叔陈叔言鬼鬼崇崇进的这个山洞,不就是眼前这个吗? 洞里一片漆黑,茂良打开电筒,射出一束光柱。 “良哥哥,为什么不打火把?” “洞很深,火会消耗很多氧气。”脚下什么也看不清,茂良牵住她的手,曲曲弯弯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角,耳畔流水声越来越响。 “上船吧。”素云一惊,只看见脚下流动的水,身畔一条小船漾在水中。茂良不愧做过玄武湖上的渔夫,划桨甚是熟练,似乎不需素云替他打着电筒,他也能闭着眼将船划出去。 “快到了,来这边平躺下。”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屏,只有正中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像缺了一个门牙似的。两人并排躺着,任小船顺水流飘过豁口,那石头几乎要擦着他俩的鼻尖。 “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船就过不去了,只能潜水了。”茂良解释道。 “云妹妹,到了,你看这是哪里?”素云打着手电转了个圈,惊道:“这不是我们的-------合欢洞吗?怎么?原来是联通的。良哥哥,你怎不早告诉我?害我干着急好几天。” “这是天水观的水上秘道。你现在正式嫁进观中了,我才能告诉你啊!” 素云一回到观中,就开始准备过年。这是她与茂良成亲后的第一个春节,一定要办得红红火火。新酿的米酒还有几天就可以开坛了,腌制的几挂腊肉也晾了起来。 第359章 蓝瞳子 天水观在各方面都没什么禁忌,这里不象是座道观,倒像是个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 腊月廿二,快过小年了,傍晚饭后,茂良突然告诉她,晚上有客来看望玄真道长。自打他们来观里,除了求诊的病人,道长还从未接待过客人。一定是位贵客,该怎么接待呢?素云既兴奋又不安。她问茂良客人的详细情形,“我估计这个时间能来天水观的,只能是禅云寺的僧人。” “和尚?那就不能沾荤腥了。”那做什么茶点呢?年糕不行,糯米粉刚確好,还在灶房晾着呢;米炍?不行太粘牙。有了,生炒米,又快捷又香。 茂良在灶下帮她看柴火,耳听得“嚓嚓”的铲声突然停了,探头一看,素云正看着锅里的炒米发愣。 “云妹妹,”素云猛一惊,赶紧接着翻炒几下出锅。 “怎么了?是想起叶中士了吗?”茂良关切地问。 “良哥哥,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傻丫头,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心意相通啊。” 素云叹了一声:“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最近总是会回忆到过去的人和事。” “你?二十岁就老了,那我都快三十了,怎么办?”茂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重情义是好事,但更要惜取眼前人哦!” 素云拎着茶壶刚走近玄真的卧室,便听见道长苍凉的声音:“蓝瞳子啊,这大半年都没见你,怎的今日得空回来了?” 一个陌生而低沉的男声答道:“道爷七十七的生辰,小僧怎可不来看望您?”那人说话语速很慢,像从遥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似的。原来今天是道爷爷的寿辰,该死!竟什么都没准备。 迈过门槛,玄真正和一位僧人盘腿打坐于炕台上。让素云意外的是,他并不是想象中须发皆白的老僧,看年纪应和茂良不相上下。卧室正中是一盆炭火,烧得正旺,茂良帮着她支好铁架,将茶壶放在铁架上加热。抱朴斜靠在墙角悠闲地嚼着炒米。 玄真示意他俩过来,指着身旁的僧人说:“这位是禅云寺首座,法墨大师。他年纪虽轻,但佛法修为皆是匡山翘楚,你们以后要多多向他请教。” 那法墨大师一身黑色僧衣,虽是坐姿,仍能看出其身材高大。五官颇有雕塑感,尤其是鼻梁高挺,眼窝略有些凹陷。只是面无表情,双目不是闭合便是半睁着瞧向地面。二人躬身向他行礼,法墨也略欠了欠身算是还礼。 “这位是陈氏长房次子茂良公子,这是其妻素云。”玄真介绍说。 听到“陈氏”两字,法墨突然睁眼看向他们。这一瞬,素云仿佛看到一道蓝光闪过,她惊异地发现法墨和尚的眼眸竟然是碧蓝色,难怪道长一直叫他“蓝瞳子”。 “蓝瞳子啊,茂良已拜过历代祖先,他将是我天水观下一代观主了。”玄真郑重地说。 法墨语气颇有些如释重负:“如此,恭喜道爷了。天水观终于后继有人,小僧亦可专心侍奉佛祖,再无后顾之忧了。” 第360章 煮雪夜话 壶里的水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素云将茶壶拎起,用开水将杯子润了润,再倒入水盂。 玄真招呼说:“这水乃他小夫妻从青梅树上现采之净雪,已滤过三道。茶叶也是今年观里新下的明前春茶,你尝尝看,比之往年如何?”素云沏好茶,先敬玄真,再敬法墨,次之抱朴,再之茂良,主客尊卑,井然有序。 满室茶香四溢。万籁俱静的雪夜,一杯香茗,一捧炒米,一盆炭火,看着花骨朵般的后生齐聚一堂,玄真忽产生闲话往事的冲动。人老了,就是喜欢嚼些陈芝麻烂谷子。 他看着丰神俊朗的茂良,叹道:“江右灵秀,尽归于你陈氏一脉。看茂良今日神采,断不输你的曾祖与祖父当年啊!” “师父,您还认识我曾祖父吗?”玄真摇摇头:“贫道出生得晚,无缘得见。不过常听师父提及,你们的曾祖秀冠江南,横扫八方,端的是位少年英雄,只可惜英年早逝,唉!” 茂良与素云相视一眼,心道:吾家曾祖五十来岁病逝,似乎算不得英年早逝。况且一个玉石商,怎的就横扫八方了?一时满腹狐疑。 玄真继续说着:“这江南有句俗语‘晋有潘岳嵇康,今有江右陈郎’,说的就是你们的祖父。他是与我,与这天水观纠缠了大半生的人啊!” 茂良与素云饶有兴趣地等着,玄真呷了一口茶:“茂良,你的祖母是正室,但却并不是你祖父的原配,你可知否?” 两人吃了一惊:“确是不知。只隐约听说他们是表兄妹,却不知祖父之前还有原配。” “陈济琛其人,贫道该叫他表兄,也是师兄。你们的曾祖母与我师娘乃是亲姐妹,师父师娘只授我医术,那文韬武略,纵横捭阖之术则悉数授予你祖父。不仅如此,还将唯一爱女,我的亲姐嫁于他,不想却所托非人。你祖父十五中秀才,二十岁乡试中举,同年与吾家姐成亲。三年后他进京考科举,毕竟是江右第一美男子,一时名动京师。数月后皇榜既出,他又中了进士,但并非前三甲,排名亦不甚高,想任实缺官职朝中无人是不行的。于是,他隐下自己已有家室之实,应下了你祖母的那桩亲事。可怜我那姐姐,每日在家倚门盼望着他回来。唉——”玄真闭目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 “那--------后来呢?”素云有些怯怯地问。 “后来,你们那祖父衣锦还乡,以‘无后’为由丢下一纸休书,将我那姐姐休回了天水观。其实家姐出嫁时,尚不足十五,他们又聚少离多,这理由着实牵强。之后,他便亲往湖南迎娶了你祖母。师父师娘愤慨至极,遂与你们陈氏断交。” 好一个陈世美!虽嗔怪祖父有违孝道,但茂良无法不这样想。素云则心中暗想:原来他所负女子并不只有祖母一人。 她关切地询问:“那姑婆婆后来怎样了?” 第361章 炸糖枣 “我那家姐自幼习武,善使飞刀,颇有几分豪气。师父劝她再嫁,她决计不肯,说济琛表哥休弃她只为清廷富贵,倘若鞑子倒台,看他如何享富贵?于是,她留下字条,毅然下山北上,杳无音信。庚子那年,方辗转得知她参加了‘红灯照’,死在天津大沽口了,连尸首也未能运回乡。哎,‘一见济琛误终身,不见济琛终身误’啊!往事不提也罢。” 听见“庚子”二字,一直闭目捻佛珠的法墨突然停住,半睁着眼说道:“世间之情,皆是孽缘。奈何红尘中人总是参悟不透,阿弥陀佛!” 他用眼角扫视着炭盆边手牵手的茂良与素云,瞳孔里又是蓝光一闪。素云忽地想起紫凤生的那个蓝眼睛女婴,和眼前这位蓝瞳子又有什么联系呢? 炭盆里火烧得正旺,但素云却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既来自于玄真道长的故事,更来自于这位面无表情,全身宛若冰山般散发出无穷寒气的蓝瞳和尚。 农历除夕,古岭镇传来消息:丁氏吊死在了自家房梁上。那年月,像她这样出身旧家、背负污名的妇人自尽已是常事,派出所并未前来验尸。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哭声都没有。她就像一片落进深山的雪花,无声无息,消散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大年初一,素云早饭后就准备炸“糖枣”,这是一年只做一次的吃食。“糖枣”的原料,选料和做米粉的工序,与年糕是一样的。先用手工将糯米粉揉成鸡蛋大的圆球后用油炸,但和粉时要用开水。炸“糖枣”时烧的柴,是茂良在冬天干燥时拣回的松 针和杉木针,且下锅时必须是旺火。 素云系着围裙站在锅前,手里特制的长筷子不时翻动着锅中的“糖枣”。茂良不时从烟柱后探出身来关切地望着,生怕她哪溅着了热油,搞得素云不耐烦:“良哥哥,我会干好的。这年糕是你做的,昨儿个年夜饭也是你做的。我再这样下去,会成废物的。” “本来这些脏活累活就该我干的,男人嘛!你只要负责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就好了。” 素云嘟嘴嗔怪道:“讨厌!你是大男子主义!”心里却是甜的。 茂良继续和她聊着:“不过云妹妹,你是不是炸的太多了?这足有上百粒,我俩加师父和师叔吃不了的。” “道爷爷说,法墨大师这几日会来拜年,多备些给他带回去给寺里僧人们尝尝。” “哦——”,茂良恍悟道:“我倒不希望他总来,上次他来,你的手脚我沤了好久才捂暖我猜是被他的寒气侵袭了。” 素云忍俊不禁地笑了:“是吧。你也觉得他象座冰山吗?”茂良夸张地说:“岂止是冰山,我看是座珠穆朗玛峰才对。” “哈哈——”“格格格”,二人相视狠笑了一阵。 大年初二,法墨来天水观拜年。他一来,玄真便打发茂良和素云下谷去打扫整理藏书阁。 第362章 藏书阁 道爷爷与这位蓝瞳子之间,似乎有种天然的亲昵之情,素云已视玄真如亲祖父一般,见此心中难免有些不平之意。 东西两厢的藏书室不知尘封了多久,锁扣“咔嗒”一声响,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茂良赶紧开窗通风。屋子面积很大,由南向北整齐排列着十五个书架,每个书架宽有两米多,高度亦超过一个成年男子。书架上满满当当摆的都是各类书籍,与东配殿的大量医书农书等实用性用书不同,这里的藏书包罗万象。经史子集,天文算理,无所不有。两人一面用抹布擦拭书架,一面不时抽出感兴趣的书来翻看几页。 突然,茂良惊呼:“呀!这里竟然还有这本书!” 素云定睛一看,那是一本《计然七策》,问:“良哥哥,这是本什么书?很希有吗?” “这是一本成于春秋时期的奇书,是中国古代的经济学大师计然写的。别看它薄薄只有七策,勾践用之一策则霸吴越,范蠡用之一策则成天下首富。” “这么神奇?”茂良点点头,环视四周,星眸闪动着兴奋与喜悦的光芒:“云妹妹,这里真是座宝库,和南京图书馆的《四库全书》有得一比!” 眼看他已完全沉浸在书海中,素云索性也不做他的指望了。藏书阁该有若干年没有打扫过了,连地上的灰积得也有半寸,一踩一个脚印。每擦一个书架,至少要换两桶水,窗外虽白雪皑皑,但素云的鼻尖却不断冒汗。 正干得不亦乐乎,茂良又窜到眼前,抿着嘴说:“云妹妹,我找到了本好书,你一定会感兴趣的。瞧!” 他把手中的书一晃,原来是《清稗类钞》:“这可是大清朝的野史杂谈,你外祖家事哦!” “良哥哥,”素云脸一沉:“我母亲的事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即便是皎玉和道爷爷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茂良不解:“为什么不能告诉师父呢?” 素云急了:“你傻呀!道爷爷是天国之后,怎容得下满清后人?”茂良这才恍悟。 那第十五个书架是不同的,它上面一半是书架,下面一半是书柜,紧靠着北面的墙壁。素云蹲下打开柜门,那飞扬的灰尘激得她狠咳了一阵。 茂良略翻了翻柜子,惊道:“这里面竟全是有关太平天国的书。” 可不是吗?《天朝田亩制度》,《资政新篇》,更多的洪秀全所写的拜上帝教教义,甚至还有英文版的《圣经》。茂良随手翻了翻《天朝田亩制度》,叹道:“‘耕者有其田’,多美好的愿景,可惜没能实现。” “现在不是实现了吗?”素云难得和茂良探讨这些历史命题。 “是的,是实现了。但人类对私有财产的追求是亘古不变的,所以绝对的均分田亩是不可持续的。” 茂良对于史实的评点不多,但总是很精辟。素云将那本《Bible》拿出来想掸一掸灰,不想却掉出黄团团的一块东西。 第363章 祖父的心机 拣起一看,却是一块绢,原本该是白色,也不知放了多久,已发黄了。绢上写有赭色的字迹,字体飘逸潇洒,颇有功力。茂良细看之下,惊道:“这---------这是爷爷的字迹啊!云妹妹,《陈氏家训》你也看过的,你来看是不是一样的字迹。” 素云拿过来细看:“真的呀!真的是祖父的字体,没错的。这颜色---------不像是朱笔,难道是--------血书?” 茂良又是一惊,那绢上写道: “呜呼!吾父乃天国支柱,既已就擒,尽可杀之。奈何三千寸斫,令其肉尽而骨立,惨绝人寰!吾乃父之遗珠,必当卧薪尝胆,深入豺狼之窝,断满清之国祚,光复汉人天下!立此血书为志,以慰吾父在天之英灵! 陈氏济琛 于光绪三年秋” 茂良将黄绢纳入怀中,急匆匆地要上去:“云妹妹,我要把它给师父看。爷爷他并不是个贪恋富贵之人,他是有大胸襟,大志向的。之前种种行事都是有苦衷的,我一定要让师父知道。” 他那样激动地走了,素云知道拦不住他,也就随他去了。她继续整理着柜子,心里却犯嘀咕:父之遗珠,难道陈家的先祖不是佳城里的那位玉石商,而是另有其人?祖父陈济琛其实是个遗腹子?她想扫扫柜子与墙间的灰垢,便用力将书柜向前挪了挪,“啪”地一声,掉下来一封信,大概是被谁塞在柜与墙间的缝隙内的。看那信封赫然写着“冷氏青梅收”,仍然是祖父的笔迹。信封是开着口的,想是祖母已看过。 “青梅: 见信如面!世事苍凉,一别十年,思汝至深,终不得见。 知汝衔恨当年之事,恨纪萍之狠辣,怨吾之薄情。幼女之夭,汝之被逐失子,仲辛失母,吾自知百死莫能偿。然吾确有难言隐衷,当时自是百口莫辩。 近日欣闻武昌首义,宣统退位,清廷已亡,数十年胸中块垒,终可以一吐为快。吾本天国之后,生父遭清廷凌迟身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吾十五立志,誓断清廷国祚,继承先父遗志。为此数十年殚精竭虑,奔走筹谋。吾曾暗中联络“东南自保”,维持汉官半壁江山免于战乱。亦曾资助同盟会,结好于诸新军阀。所有这一切,只为实现今日推翻满清之目标。不日将送伯钧东渡日本,继续吾陈氏未竞之功业。 吾无负于父国民族,然终有负于汝与红姑。表妹已葬于天津义庄,吾愧对姨丈姨母在天之灵。斯人已逝,往者已矣!吾知汝与寒波齐眉举案经年,实不奢望余生有汝在侧。然吾已年近五旬,鬓斑齿摇,苟活之年可数矣!思汝当年,春雪消融之午后,偷把青梅嗅的绿衣佳人,往昔美好,历历在目。 物是人非事事休矣,思之痛彻心扉。青梅,念往日之情,怜仲辛之孤,可否赐见一面,容吾跪谢其罪?另,辛儿已初谙世事,吾将送他上山认母,以慰汝母子分离之苦。 罪人 陈济琛 于民国元年三月廿十日 第364章 匿名信 翌日,玄真看完信,只淡淡轻叹一声:“济琛表哥啊,你这心机城府,着实是太深了啊!在清廷,同盟会与新军阀间游刃有余,长袖善舞,当世能有几人?小云,你可知他信中所写结好于新军阀,是什么意思吗?”素云摇摇头。 “浔江出美女。他以重金采买些姿容秀丽的十一二岁女孩,训以琴诗歌舞,四五年后便赠予各路督军为姨太太。至于同盟会,贫道亦是今日方知他曾予以资助。难怪,无论在前清还是民国,他都是官运亨通之人。” “那---------祖母后来见他了吗?” 玄真摇了摇头,素云放了点心:“看来祖母是将他放下了。” “错。若真的放下了,便形同陌路,见与不见又有何妨?青梅不见他,自是恨意难消,但有恨便有牵念,爱之深则恨之切。” “道爷爷,这些话是祖母亲口说的么?” 玄真又是微微摇头,沧桑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1925年,他病重了,你父亲数次上山请贫道去医治,念他一片孝心,我还是去了。只是他已到寿缘,便是华佗在世亦是无用。当时,表哥他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着要见青梅最后一面。人之将死啊,一心软便答应了。回观告之青梅,她辗转一夜未眠,天一亮便下山去了。他们见这最后一面并无旁人在场,亦不知说了什么。只知,当夜他便咽了气。青梅回来后,常常暗自落泪,终日郁郁寡欢,以至肝气郁结,终在隔年病逝。” “孽缘,孽缘啊,纵是青梅竹马,便再有十数年相濡以沫,终比不上当年青梅树下那惊鸿一瞥呀!” 转眼便到了元宵节,年,也算真正要过完了。虽次日便是雨水节气,却连着几日放晴。匡山渐渐抖落披了近两个月的冰雪冬衣,瑟缩着露出青黛色的山峦。天水观的积雪也开始消融,即便是深夜,屋檐滴水依旧 “嘀嗒” 作响,敲得人心头微微发潮。 午后无事,素云倚在窗前翻看那本《清稗类钞》。才翻几页,便听见有人 “啪啪” 轻敲窗棂。推开窗格,原来是抱朴。他递来一封信,封面上只写着 “陈茂良收”,无署名,无地址。 “师叔,您在哪儿捡到的?”抱朴指了指正殿方向,又指了指书桌上的油灯。 素云立刻会意:“是压在正殿烛台下的,对吗?”抱朴点头。 “那您看清是谁送来的吗?”抱朴先摇头,又拍拍自己的背,双手从耳畔划到胸前,比出两条辫子的模样。 “是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抱朴笑着点头,显然对她的悟性十分满意。 会是谁?茂良自上山以来,除了自己和皎玉,几乎不与别的女子往来。皎玉要送信,断不会这般隐秘。素云越想越疑惑,几次想拆开,又都忍住了 —— 良哥哥的信,理当由他亲自开启。 不过半个时辰,茂良便从药庐回来,素云却觉得像熬过了半日。 第365章 神秘地图 “你看。” 他打开手中瓷盒,里面是几十颗圆溜乌黑的药丸。 “这是什么?不会是…… 给我吃的吧?” 素云微微皱眉,她向来怕药。 茂良笑了:“这是刚制好的暖宫孕子丸。师父说你体内阴寒,不易受孕,特意开的方子。我在药庐熬制了好几天,才做成丸药。我去给你倒水,先吃一丸试试。” 素云也笑:“你倒说得跟什么稀罕吃食似的。” “我逼着师父打包票,一定要保你平平安安,不然这药我绝不做。” 茂良递过温水,“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太怕你出事。” 素云服下一丸,只觉微苦,倒也不甚抗拒。 “知道你嫌汤药苦,才特意做成丸药,你下山带着也方便。” “对了,良哥哥,你有封信。” 素云从枕下取出信笺。 茂良一怔:“怎会有我的信?”抽开信纸,却只有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一幅手绘简易地图。上面标着广九铁路,广州经塘厦至布吉镇、罗湖桥;两条山脉标记清晰,深圳河北岸罗芳村上方是梧桐山,南岸香港新界一侧,则标着粉岭与华山。图旁还有一行小字:入布吉镇后走梧桐山,趁夜潜至罗芳村,界河守卫森严。 “良哥哥,这…… 这是一张逃往香港的路线图。” 素云压着声音。 “是啊,一条深圳河,这边是深圳镇,对岸就是香港新界。不过一河之隔,竟这么近。” 茂良指着那条弯曲小河,随即又皱起眉,“可这是谁送来的?” “抱朴师叔说,是个梳两条麻花辫的姑娘。” “姑娘?哦…… 莫非是 ——” 茂良似有所悟。 “你知道是谁?”茂良有些迟疑:“我说了你可别多心。” “良哥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那天大雪,我一早就下山接你了。走到小树林,撞见一个姑娘一瘸一拐要上山,说她母亲膝盖化脓,镇上医院不肯收治,想求师父医治,可大雪封山,路已断了。我见她哭得可怜,便说自己是观里学医的,可以先去看看。到她家才知伤势极重,再拖便要残废。我去熟识的药铺配了药,替她母亲内服外敷。那姑娘十分感激,说她父亲是不久前被处置的丁某,自己在会上也受了伤。我也坦言,从前在旧军队里做过文职尉官。她当时便说,一定要报答我。今日这地图,想来十有八九是她送来的。” “而且,她好像还认识你。我一提是天水观的,她立刻问我是不是你的堂哥。” 素云轻轻一笑:“我知道了,她叫丁春花,是我以前的同事。” 茂良连忙解释:“云妹妹,你千万别误会,我对她只有同情,绝无其他。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送我这个。” “不明白?” 素云眼底含着几分戏谑,“她是喜欢你,想约你一起逃去香港。你若不信,现在去后山小树林,她多半还在那儿等你。” 茂良一惊:“绝不可能。我怎么会跟她去香港?” 第366章 甄别排查 “为什么不去?到了香港,你就能变回从前的陈茂良。难道你不想吗?” 素云故意逗他。 “不想。” 茂良答得毫不犹豫,“大嫂、兰姨、淑怡都在那边,真去了,我便不能和你在一起。那样的日子,就算锦衣玉食,我也不要。我宁愿守在这天水观,守着你。” 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深情,素云再也不忍打趣。 “这地图留着是祸患,烧了吧。” 茂良起身要找火柴。 “别烧,留着。” 素云拦住他,“将来或许有用。今日之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告诉第三个人。” “我明白。只是丁姑娘她……” “你放心,她等不到你,今夜便会动身。地图不能留在观里,我们现在下谷,藏去藏书阁。” 素云猜得一点不差。正月十六深夜,丁春花逃离了古岭镇。令人震惊的是,她非但没有带上十五岁的妹妹丁秋月,反而将她打晕绑在家中,嘴里塞了布巾。丁秋月直到次日黄昏才挣脱求救,只记得姐姐留下一句:“我要去投奔自由了。” 赵刚到底是侦察兵出身,很快查到她登上了前往广州的火车,当即判断她想要偷渡,连夜联系广州方面拦截。可丁春花早已中途下车,抓捕队伍扑了个空。 “这个黄毛丫头,比她爹还要狡猾得多。” 赵刚拍着桌子,想起批斗会上她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只觉后背一阵发紧。 同年 2 月 15 日,广东省正式宣布封锁深港口岸,私自越境者,按叛逃论处。三道防线、警犬、岗哨层层密布,赵刚暗自思忖,一个孤身女子,纵有天大本事,也插翅难飞。 丁秋月被带走审查,关了大半个月。一放出来,她便主动报名去新疆支边,竟真的被批准。一个出身如此敏感的未成年少女,居然能参军远行,消息一出,镇上不少出身不好的女青年都动了心思。丁秋月一走,丁家房屋便被收公,曾经的一户人家,就此在古岭镇彻底消失。 正月二十,传说是 “百花娘娘生日”,按旧俗,年才算真正过完。也从这一天起,山南区的甄别排查正式开始。操着北方口音的干部挨家走访,手持表格,细细盘问每个人的出身、履历、过往经历,连家中临时来客都必须登记报备,经审核合格方可停留。 小镇一时人心惶惶。镇上大半人家,从前都在别墅区做事,要么是旧官员家的佣仆护院,要么是洋人教士身边的杂役。连皎玉都有些不安,素云颇觉奇怪。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女,别人羡慕都来不及。” 皎玉蹙眉:“我在想,从前包围圈里的那些事,要不要主动说?还有我母亲的经历,坦白了会不会连累我爸?” 素云安慰她:“你多想了。这次排查,又不是整风。赵刚对你知根知底,说不定还会调你一起帮忙。” 皎玉松了口气,又看向她:“那云姐,你不害怕吗?” 第367章 龙抬头 素云嘴角浮起一抹苦涩:“我有什么好怕的?我那些过往,赵刚哪一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深挖的。随他们查便是。” “云姐,你好像对赵刚成见很深。” 皎玉忍不住为他抱不平,“他私下跟我说,只要你点头,他就算被开除公职都愿意。你看镇上那些出身不好的,哪个没挨过批?龚校长和易阿姨眼看就要被停职,唯独你安安稳稳,还不是因为他在拼命护着你?” 素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知道,没有你和他,我在这镇上根本站不住脚。你们于我有恩。可恩情归恩情,爱情归爱情。我和赵刚,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属于这个时代,而我不是。我们喜好不同、追求不同、心意也不通。既然明知没有结果,便不该耽误他。” 皎玉似懂非懂:“这么说,你拒绝他,也是为他好,和我爸的想法一样?” “算是吧。” 素云轻声应着,心底却微微发堵 ——她与茂良早已是夫妻的事实,难道就要这样,永远秘而不宣吗? 3 月 9 日,农历二月二,周四。民间说这天是 “龙抬头”,洗头理发,一年都有好运气。早上出门前,素云特意嘱咐茂良,下午烧好热水,等她回来就一起收拾头发。这些日子她早已无师自通,剪发修面样样都会,茂良头发长了、胡子密了,从不用下山,只管安安心心享受她的专属照料。 刚一进山门,茂良就一把将她拉到老榆树后,神色紧张。 素云心猛地一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刚带人来了,正在正殿盘问师父。” “问到你了吗?” “问了,连抱朴师叔都被叫进去半天。他一个哑巴,又不识字,能问出什么。” 素云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例行问询登记,镇上人人都要过一遍,不用太慌。” 她忽然想起什么,“他们搜过观里了吗?” 茂良摇头:“一来就问话,还没往后边去。” “那你赶紧去后山,把木桥撤了,辘轳坐斗放下崖去。还有我们的卧房…… 也收拾干净,你明白的。” 茂良脸色微变,点了点头:“我懂。还是你想得细。不过他们问得很细,你自己当心。”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转身匆匆向东配殿跑去。 素云走进正殿,左手厢房的门关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玄真苍老而平稳的声音:“是的,他是民国三十九年上来的。那几年兵荒马乱,逃难的人本就多。” “他不会说话,也不识字,怎么听得懂旁人讲话?” 这是赵刚的声音。 “他刚来时,不仅口不能言,耳朵也听不见。针灸调理了一年多,听力才慢慢恢复,可再学说话已经晚了。至于识字,这山里本就没几个人识字。” 玄真答得不卑不亢。 脚步声一动,玄真似乎要出来,赵刚又把他叫住:“道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陈茂良做你徒弟我不多说,但观里都是男子,只素云一个年轻姑娘,长久住在这里实在不妥。镇上闲话不少,就算为她好,你也该劝劝。” 第368章 盘问 “天水观本是清净地,来去随心。若他们兄妹能在山下安稳度日,也不必躲在这山里。” “吱呀” 一声,房门推开,玄真缓步走出。 “道爷爷。” 素云轻声唤道。玄真目光凝重,只微微点头,便向西配殿走去。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正要出门,见了素云客气点头:“陈老师回来了,我们所长等你很久了。”他是新来的小周,人很干练,赵刚很器重他。 厢房里只摆着一张八仙桌、三条条凳。赵刚端坐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自批斗会那晚不欢而散,他们已多日未见,此刻偏偏在这样的场合相见,让他既欣喜又尴尬。 素云在他左侧坐下。她睫毛轻颤,像停着两只安静的黑蝶。侧脸从眉峰到鼻尖线条圆润柔和,像旧时剪纸里的仙子。赵刚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小周见他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提问,一边问一边记录。“姓名?” “陈素云。” “出生年月?” “1930 年农历三月。” “家庭出身?” “旧时家境较好。” “说说你父亲的情况。” “家父陈仲辛,1945 年 8 月病逝。” “病因?” “肺痨。” “有人证吗?” 素云目光轻轻扫过赵刚。小周会意 “哦” 了一声,不再追问,继续往下:“都在哪里读过书?” “在教会女中读完中学,后来在南京读过金陵女子大学。” “哪一年入学,毕业了吗?” “1946 年 3 月入学,1947 年 5 月离开,没有毕业。” “在学校参加过什么团体吗?”素云摇头。 “有谁可以证明?至少说两个老师或同学的名字。” 素云想了想,缓缓开口:“邱美娜,音乐系的同学,后来去了香港;秦月梅,历史系的,南京解放前坐船离开,听说船沉了。” “这…… 走的走,没的没,这怎么作证。” 小周笑了笑。 “我离开得早,后来确实没了他们消息。” “行,说说你丈夫的情况。什么时候和葛扶松成婚的?” “1947 年 10 月,在南京的教堂举行的婚礼。” 一直沉默的赵刚忽然插问:“你们是自己愿意,还是家里安排?” “我是自愿嫁给他的。”赵刚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小周继续。 “婚后做过什么差事没有?” “1948 年在徐州运河女中当过半年多音乐教员。” “谁能证明?”素云看向赵刚。 他转头对小周说:“方皎玉在那所学校读过书,可以作证。” 小周记完,又问:“你丈夫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他父亲早年死在战场,前妻和母亲又遭遇轰炸,他是独子,葛家再无旁人。” 小周把本子递给赵刚:“所长,没什么补充的话,就让她签字吧。”素云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要结束了。 不料赵刚把本子放在桌上,眼神忽然锐利起来:“素云,我查过,葛扶松是 1947 年 5 月才从外地调回南京,而你也正好在当月离校。这未免太巧了,你能解释一下吗?” 第369章 反诘 素云心头一慌,眼神微微躲闪:“没什么,我辍学,就是为了准备婚事。” “撒谎。” 赵刚语气沉了下来,“谁会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放弃读了这么久的书?金陵女大是你从小的心愿,就算要成婚,也完全可以等到毕业。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小周在旁附和:“要是隐瞒不说,后果会很麻烦。” 素云指尖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长睫不住颤动。赵刚看得心疼,对小周耳语几句,让他先出去守着。 素云紧张地望向窗外:“他要去后面?” “放心,他就在门口,不会乱走。” 赵刚声音放软,“素云,你应该信我,不管有没有人在,我都不会为难你。”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让人窒息。 “素云,” 赵刚放缓语气,“我不是非要逼你。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你父亲早已不在,你年纪轻,也没做过什么错事。唯一让人议论的,就是你曾经嫁给旧时军官。这件事如果能说开,你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说开?怎么说开?” 赵刚把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你那时才刚十七岁,葛扶松已经三十多岁。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逼得你非嫁不可。也许是他哄骗你,也许是他用了什么法子逼你伯父点头…… 他一定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对不对?” 素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够了!你非要知道,那我告诉你 ——因为我被人欺负了,你满意了?” 赵刚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在他心里,素云是连碰一下都怕唐突的人,怎么会遭遇这种事。 怒火瞬间烧遍全身:“是谁?是不是葛扶松?是不是他强迫你,所以你才嫁给他?”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 “你胡说!扶松不是那样的人!” 素云用力甩开他,“他是很好的人,南京城里想嫁他的女子多得是!” “那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名字,我绝不放过他!” 赵刚指节捏得发白。 “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告诉你有用吗?你能去香港找到他吗?” 赵刚一拳砸在桌上,桌面 “咔” 地裂开一道细纹:“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去了香港?茂良呢?你伯父呢?他们为什么不护着你?” 素云渐渐平静下来,声音轻而坚定:“不怪他们,是我的命。好在扶松不嫌弃我,待我极好,把我当成宝贝一样护着。若不是他,当年我要么死,要么就只能出家。大刚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人不能没良心。扶松已经不在了,我不能为了自己好过,就往他身上泼脏水。我做不到。” 赵刚沉默许久,心里又羡又妒,五味杂陈:“那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守着他?” 素云轻轻摇头:“我不想立什么牌坊,我只忠于自己的心。就算以后我爱上别人,也不会忘了扶松。” “好。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赵刚声音低沉,“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难免有人找你麻烦。我会尽量护着你,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第370章 春寒 “那…… 茂良他会不会有事?” 看着她满眼担忧,赵刚心口隐隐发疼,只能如实说:“我不知道,也不敢保证。”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暖意融融。这晚素云手脚格外冰凉,身子也微微发颤。茂良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 “云妹妹,吃了药丸,这次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他轻轻揉着她的小腹。 “好多了。” 素云有些心不在焉,“良哥哥,你说,他们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我们?” 茂良手上一顿,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可他自己也明白,他连自身都难保,又能护她到几时。 “以后,我们每个星期都要去汇报情况,就算去一趟浔江城,也要先报备申请。我…… 我连辞职回观里都不行。” “赵刚不准你辞职?” 素云点头:“现在管得严,家里有过变故的,都要有人看着。如果我也回天水观,我们俩就脱离了看管,到时候说不定会有人直接住进观里来。” 茂良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隐居深山,就能躲开这纷纷扰扰,可现在才明白,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悄罩了下来。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春到匡山。冬日残雪消融,春雨绵绵,山间云雾更盛。齐云峰的云海,堪称匡山一绝。每日清晨,天水观众人都会在后山崖顶练太极,缥缈云雾丝丝缕缕缠绕周身,脚下云海翻涌,时而如细浪,时而如惊涛,拍打着崖壁。 素云总爱张开双臂,立在崖头,山风吹得衣袂轻响。茂良总会从身后紧张地抱住她:“傻瓜,云海接不住你,你又不是神仙。” 天水观的日子清净美好,可山下古岭镇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盘山公路正在动工,花岗岩坚硬难凿,炸石开山时有发生。工程不顺,便总有人疑心是有人暗中作梗,乡里便常常召集众人聚会议事,气氛日渐紧张。冯得才管着工程后勤,孙采英负责乡里宣讲,两人配合得十分紧密。 终于,素云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波。那是一个晴暖的午后,阳光洒在石板街上,青苔愈显苍翠。街道尽头走来一长串被看管的人,男女都有,彼此用长绳相连,一路敲着旧盆罐,口中说着自我反省的话。若是声音轻了、脚步慢了,便会被人呵斥催促。街边围观的人偶尔扔来石子菜叶,他们只能默默承受。 轮到素云时,她也曾张不开口,可几番下来,心渐渐麻木,羞耻与体面都被磨得淡了。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庆幸:茂良深居山中,镇上少有人识得他,并未被列入管束名单,不必受这份屈辱。而她自己,这一年跟着玄真打坐悟道,渐渐体会到 “物我两忘” 的滋味。许多时候,她只当受辱的是这具肉身,灵魂早已飞出躯壳,自在云端。 春分已至,枝头鸟鸣清脆,新叶嫩绿可爱。素云站在蒸房窗前,望着窗外发呆。空旷的操场上,易兰玳正低头翻晒新割的柴草。 第371章 世道人心 如今,她与龚尧德除了打扫校园,还要负责蒸房、水房的柴薪。春日多雨,新割的灌木潮湿,总要晾晒一两日才能烧。素云虽仍在上课,中午也要负责给全校师生蒸饭。比起旁人,她的处境已算温和许多。 古岭镇的房屋都依山地而建,匡山小学也不例外。学校后门连着山坡,一个背着大捆柴草、腰背被压得弯曲的身影,正艰难地走下来 —— 是龚尧德。他右腿像是受了伤,几乎是拖着步子前行。素云昨夜亲眼见过他被人推搡殴打,心中不忍。好在夜里不再为难女子,否则想起丁家母女的遭遇,她仍觉心惊。 龚尧德刚进后门,易兰玳便连忙上前,帮他卸下湿柴。两人配合默契,不言不语,却似心有灵犀。素云望着,轻轻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 不多时,龚尧德抱着一捆干柴走进蒸房,见到素云,满是瘀伤的脸上挤出一丝卑微的笑:“小陈老师好。” 素云心中酸涩。她早听说,龚尧德英文极好,抗战前曾在浔江教堂为洋人讲经布道,那时的他,定然意气风发,与眼前唯唯诺诺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龚校长。”这一声称呼,把龚尧德吓得一哆嗦,眼镜后满是惶恐:“不敢当,不敢当,我早已不是校长了。” 素云飞快扫了一眼四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这是天水观自制的伤药,对外伤很管用,你回去敷几次。快收下,别让人看见。” 龚尧德接过布包,眼眶微微泛红。锅中水沸,蒸汽弥漫,素云只见他掏出一枚银光闪闪的小物件,在胸前轻轻一划:“谢谢你,小陈老师,主会保佑你。” “龚校长,主保佑不了我们。” 素云语气平静却坚定,“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每个周六,镇上有过往经历的人都要到所里登记报到。一大早,龚尧德、易兰玳、陈叔言…… 连茂良也来了,生怕迟到被人误会。素云也按时赶到,小周却告诉她,她的情况特殊,需由赵刚亲自过问。 于是她下午再来,从四点等到六点多,仍不见赵刚。听说海合镇当日开大会处理几桩旧案,赵刚前去主持。素云又听人说,附近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将有牵连的家属集中迁往别处劳作,她脊背一阵发凉。 下班时间一过,四周寂静下来,走廊里昏黄的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素云轻轻叹气。近来变故太多,她必须理清思绪,为自己和茂良寻一条出路。她对龚尧德说靠自己,不过是强撑之语。真要在这乱世安稳度日,终究要有所依靠。浔江城中方召甫权势最大,可自她拒婚之后,那层关系早已疏远。如今能倚仗的,唯有赵刚。亏得他对自己仍有一片真心,才让她尚有一线生机。往后,她不能再对他那般冷淡,至少要谦和柔顺一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刚风尘仆仆,额上汗珠未干,一路从山道跑回。 第372章 赵刚心软 见到素云,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海合那边的事拖得太久……” “大刚哥,你公务繁忙,我等一等无妨。” 素云垂着眼,声音轻柔。 不多时,赵刚端来两碗阳春面:“你一定还没吃饭,将就吃点。” 素云确实饿了,依旧吃得慢条斯理。赵刚三两口吃完,静静看着她优雅的模样,满心欢喜。 素云放下筷子:“赵所长,我该向你汇报了。” 赵刚摆摆手:“不必了,你这一周的情况我都清楚。叫你来,其实你也明白,我只是想见你,没有别的意思。” “皎玉她…… 是在暗中照看我吗?” 赵刚微怔,随即坦然:“你猜得没错。但你别多想,皎玉是把你当亲姐姐,才答应帮我照看你,绝不会害你。” 素云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和她都是为了我,谢谢你们。” “你不怪我们就好。” 赵刚松了口气。 “海合镇今天…… 事情很严重吗?” “嗯。” 赵刚不愿多谈。 素云却追问:“那古岭镇,也会这样吗?” “按上面的规矩,古岭至少还要处置两人。” “还要…… 两个人?” 素云浑身一冷,喃喃自语,“会是我吗?” “素云,你别胡说。” 赵刚急了,“你只是家属,又没做过什么错事,怎么会轮到你?再说,我也从没听说过对女子用重刑的。” 望着眼前高大沉稳的赵刚,素云心中却浮现出茂良那双忧郁的眼。她必须护住他。 “大刚哥,我求你一件事,行吗?” “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天水观开春农事繁忙,能不能…… 免了茂良每周的报到?” 赵刚脸色微沉:“这个我实在不能破例。按规矩,他本就该被看管,只是住在观里才不便管束。若连报到都不来,便是彻底脱离监管,我身为公职人员,不能徇私。我知道你是护着他,可他毕竟只是你堂哥,并非至亲至近之人。” 素云不肯放弃,声音带着恳求:“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求你,大刚哥,帮帮我。” 看着她含泪的眼眸,赵刚终究心软。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素云,这样吧。我把你们两人一并列入我亲自看管的名单。以后每周,要么我上天水观看你们,要么我送你上山,顺便见他。若是这样还不行,我便真的无能为力了。” 素云重重点头,眼眶微热:“谢谢你,大刚哥。真的…… 谢谢你。” 农历三月初三日,又称上巳节,周朝巫术流行,每年这日,女巫要在河边为人们举行除灾祛病的仪式,谓之“祓禊”。古人以为水是圣洁之物,洗濯身体,就可以祛灾祈福,确保一年平安。 《论语》有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的就是孔子和弟子们“祓禊”的情景。东晋王羲之“曲水流觞”青史留名,亦是在这一日。 第373章 上巳修褉 有诗咏曰: “暮春曲水茂林边,觞咏幽情悼古贤。瑞气朗清怀抱放,惠和风和畅志神旋。柳烟着意躇文笔,花浪随心布彩笺。少长集修书圣禊,兰亭翰墨永流传。” 玄真道长最为推崇魏晋风骨,每年上巳天水观必在青云谷举行“临水修禊”的仪式。正值四月阳春,桃花渐次绽放,青云谷中彩蝶纷飞,蜜蜂振翅。山谷中,绿柳如烟,桃花娇艳,杏花清冷,樱花胜雪,这一派盛春景色美不胜收。尤其是月池,上有瀑布高悬如练,下有潭水清澈见底,四周环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宛如瑶池仙境。只不过天上的瑶池是王母娘娘的,地上的月池则属于素云和茂良。 素云披散着长发,全身只包裹着一块白色的大毛巾,正半躺在月池淡蓝的净水中闭目冥想。山谷里分外幽静,鸟儿在林间拍打着翅膀,瀑布砸落在池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春日的阳光温暖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与脸颊。她的身心俱沉醉于这梦一般的仙境中,山外那个火红的,沸腾的,又充满了危险与苦痛的世界暂时被她忘却了。恍惚中,一双手正轻轻抚摩着她的长发,睁眼一看,是茂良。 “醒了!”茂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桃花流水尚有三分寒气,仔细着凉了,快起来吧!” “那你避一避,我好换衣服!” 茂良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避什么呀?你全身上下哪还有我没看过的地方呢?” 素云又羞又气,冷不丁泼了他一脸水,弄得茂良不得不告饶:“好妹妹,听你的,我给你望风,你慢慢换可好?” “不许回头!” “是!” 玄真道长披散着花白的银发,穿着玄色的道袍,正坐在溪畔的桃树下打坐。素云的长发未干,用一块白手帕简单地在脑后系了个结,她的道袍与裤子都是一尘不染的白色,脚上的布鞋是浅灰的,鞋面上绣了几朵应景的桃花。茂良牵着她下月池穿桃林而来,远望去,宛如贬下瑶池的一对金童玉女。 天水观的“上巳觞咏”开始了。玄真道长发出“飞花令”:“三月三乃桃花盛开时节,今日便以咏颂桃花为题。五言,七言,词皆可,可自创亦可背咏前人名句,但句中必须有‘桃’字。说不出,则需将觞中米酒饮尽。” 素云摆手说:“道爷爷,我肯定说不过你们,我没你们读书多,又没有酒量。” 玄真笑道:“无妨。今日乃上巳节,良辰美景在侧,醉倒一次又有何妨?” 茂良也劝:“云妹妹,你若不胜酒力,尽可以卧于这桃花溪畔酣睡一场,不妨事的。”素云只得应承。 玄真起头:“一树红桃亚拂池,竹遮松荫晚开时。” 茂良接上:“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素云吟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第374章 醉卧桃溪 “妙啊!师父,此诗隐有遁世悟道深意,实在妙极!”茂良赞完便接道:“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没。” 素云思索了一下,接道:“小桃西望那人家,出树香梢几树花。” 如是几轮,素云已是搜肠刮肚了,再轮到她时,憋了半天才终于想到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玄真眉头一紧,心想:此诗杀气腾腾,似是不祥之兆。但他转而评道:“此黄巢名句,实为咏颂菊花,非指桃花是也,汝该罚酒。” 他指指地上的痕都斯坦玉樽,茂良只得端起来递给素云。看着杯中那透明中略带淡青色的液体,素云有些为难,她没喝过酒,即便是这度数极低的米酒亦没碰过。但愿赌服输,没什么扭捏的。她接过来,闭着眼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茂良急了,忙叫她慢一点。 素云咂了咂嘴,只感觉这米酒甜甜的,还有些辣,但没过几分钟便觉得头晕乎乎的,脸上也象发烧一样。她想站起来,却头重脚轻,打了个趔趄,茂良忙扶住她:“这米酒虽没什么度数,但你是没一点酒量的人,毕竟还经不住。师父,就到此为止吧!” 玄真亦觉悻悻:“也罢,贫道也乏了,需打个盹,我且去了!”说完径自往藏书阁去了。 茂良将道袍铺在柔软的草地上,扶素云躺下:“云妹妹,你且睡一会儿,我上去拿午饭下来。” 有那么一会子,素云觉得胃中有些烧得慌,她喝了几捧溪水,才觉得好一些。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空,片片云影掠过,温暖的阳光倾洒全身,嗅着茂良留下的气息,她一会儿便睡着了。 矇眬中,感觉有一阵寒意袭来,似乎有人在向她靠近。睁眼看时,竟是自己的父亲陈仲辛,她还没来得及叫父亲,一记耳光便重重打在她的左脸上。父亲可从未打过她啊,可此时的陈仲辛却脸色铁青,怒目圆睁,指着她怒骂:“你和茂良做的好事,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她拉着父亲想申辩,结果却被他一把推倒,惊出一身冷汗,终于醒了过来,原来是一个噩梦。 身上竟盖着一件黑色的僧袍,不是茂良的,也不是道爷爷的,是谁给自己盖的?她四下里张望,却见溪对岸远远一个和尚的背影,不是法墨又是谁?她感到难为情,让一个并不熟悉的男子看到自己醉后的失态是多么尴尬。但衣服总是要还的,她只能趟水过去。 “多谢大师,僧衣奉还。” 两道蓝光闪过,法墨冷冷地说:“女施主醉卧流水之畔,易被寒邪所扑,损伤肾脉。向医之人,竟未习《内经》乎?” 素云恭敬地将僧袍放在法墨座前,低头称诺。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但却能使人体味到人性的温暖。 四月上巳日溪畔盛开的桃花灿若朝霞,一团团柳絮在山谷中飞扬,青云谷生生变成了桃花谷。 第375章 墨子悲丝 玄真发髻已簪好,坐在溪水略上游处,身旁打坐的是法墨,茂良牵着素云踞坐于略下游的对岸。午餐很简单,不过是白米饭就点炒地菜和腌咸菜。 玄真放下碗筷,说:“今日上巳,古人‘曲水流觞’,然蓝瞳子不能沾酒。那便折衷取意,‘曲水浮卵’‘曲水浮枣’,亦可让你小夫妻讨个好彩头。” 他从瓮中取出几个地菜煮好的熟蛋,亦从篮中拣出几颗红枣,投向溪水中。素云跪伏于溪岸,取得了两个鸡蛋,三颗红枣,和茂良分而食之。玄真轻捋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取两个鸡蛋递给法墨,却见他眉头紧锁,不禁问道:“蓝瞳子啊,此番回来,面有愁色,有何为难之事么?” 法墨还礼:“道爷见谅,寺中确有事。” “何事?”法墨合十行礼:“道爷见谅,寺中确有烦扰。近来有人清查寺中田产,一应地契都已登记上缴,日后僧众衣食,恐怕难以为继。” 素云问道:“大师,我听说对寺庙道观的田产,还是要保留一部分以维持信徒生活的,您不必太忧心了!” “要是都没收了,大师您有什么打算么?”茂良忧心忡忡,天水观粮食仅能自给,其余很多必需品,如盐,布,炭,甚至农家肥都需外部补给。若禅云寺这一头断了源流,则意味着天水观不得不更依赖于古岭镇。 法墨摇头:“释家传入中国千年,素来便是‘皇权大于佛法’,否则哪有那三次灭佛呢?小僧无甚打算,真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便只能遣散寺僧,独自进山苦修了。” 玄真淡然:“莫说你禅云寺身处俗世,便是这高山云顶的天水观,那位赵所长还不是一周一次不辞辛苦地上山造访?既言之无力,那便随它去吧!” 素云做了噩梦,本就悻悻然,听了道长的话,便更加烦闷,茂良亦闷头喝着米酒。玄真不满这沉闷的氛围:“蓝瞳子啊,这也未必是坏事。届时你正好可以回观中来,在这谷中搭建草庐,专供你修行,岂不妙哉?来,今日桃花盛开,流水幽情,此景不可负。素云,去将你的‘凤梧’取来!” 素云有些惊异:“道爷爷,我刚醉过,不宜抚琴。” “知道。不是让你弹,是让蓝瞳子抚一曲。你们有所不知,他除了精通梵文佛典,还善音律与丹青,尤擅金石篆刻。以后你们多多切磋,自会大有禆益。” 法墨抚琴时亦是半闭着双目,“凤梧”琴音在山谷中回荡悠长。那悠扬的旋律,情深而意切,慷慨如歌,素云听出那是《墨子悲丝》。此曲她也能弹,“墨悲丝染”的悲怆无奈她亦能奏出,但她不得不承认,比起法墨的曲音,她还差着一点悲悯苍生的人文情怀。午后的山风徐徐而来,桃花瓣落如雨,一众人等皆沉浸在这悠古的琴音中。 最后一个音符奏完,法墨忽地睁开双眼。 第376章 风雨欲来 那碧蓝的眼眸中星云闪烁,似能包纳天地万物:“多谢道爷点拨,小僧终悟,那些本就身外之物,出家人本不该为外物牵绊。所谓‘万物处渊,一切皆空’,本来便身无一物,又有何患哉?只要心中有佛,生死尚可一笑置之,又何需在意有无寺院殿宇?” 玄真大慰:“蓝瞳子不愧是我天水观走出的子弟,果然高悟啊!” 法墨站了起来,向玄真深深稽首。他果然身形高大,中国南方的男子鲜有这样的身高,在那一瞬间,另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掠过素云的心底,她的胸口又感到一阵牵扯的疼痛。 玄真笑道:“都是自家人,无需拘谨。蓝瞳子皈依佛门前,一直在天水观修行,你们该称他师兄才对。” 茂良素云恭敬地稽首:“师兄!” 法墨只欠一欠身,算是还礼。 从天水观到古岭镇,素云始终在清净与尘俗之间来回奔波。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被世事推着,身不由己。 进入四月底,山下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报纸上满是各地处置旧案、清查过往人员的消息,常常一整版都是名单公示。素云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出现在公告里,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点勒紧她的喉咙。夜里她总要紧紧搂着茂良才能安睡,否则便噩梦连连;白天也总是心神不宁,提心吊胆。她不是怕死,只是不甘心 ——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眼看又要被打碎。她想反抗,却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只能一天天在焦虑中煎熬。 不久,匡山小学又出了大事。每周二下午是教师集中学习的时间,校园格外安静。按照惯例,龚尧德、易兰玳、陈素云三人站在办公室中央,其他人围坐成一圈,准备进行例行问询与批评。宋双燕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拿着稿子,正要第一个开口。 就在这时,沈英领着赵刚走了进来。这位一向严肃的所长,今天身后跟着两名警员,三人都带着配枪。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刚抬手示意,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将龚尧德轻轻扶住带走。龚尧德低低 “啊” 了一声,身子有些发软。 “龚尧德,因早年与境外教会往来密切,涉及诸多旧案,经核查,现对你实施拘押审查。” 赵刚高声宣布。众人想扶他起身,他却浑身无力,挣扎间,颈间的银十字架掉了出来。他抬起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一眼望见易兰玳含泪的眼睛。不知是这目光给了他力量,还是心中信念支撑,他竟慢慢站直了身体。 龚尧德被带走时,易兰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也抬了起来。素云急忙拉住她的衣角,轻轻摇头示意她冷静。易兰玳只得转过身,悄悄抹掉眼泪。宋双燕坐在椅上,冷哼了一声。赵刚转头看向素云,目光复杂,有安抚,也有提醒。 第377章 触目惊心 立夏过后,校园里的老槐树开满了花,可花坛里的月季无人照料,渐渐枯萎。龚尧德被带走的事,让素云深受震动。她开始格外留意报纸上的消息,明白只有多留心世事变化,才能提前察觉危险,保护自己和茂良。单位的报纸不能随意裁剪,她便把重要内容摘抄下来,分门别类整理好。 这天《浔江日报》送到,素云翻到第二版,整个人都愣住了。标题醒目:《昔日地方官员齐舜铭,因旧案被调查》。她一字一句反复读了好几遍。报道说,齐舜铭解放前曾身居高位,后来局势变化才选择留在当地,这些年对地方事务多有抵触,因此被立案审查。 素云心里又惊又凉。就在半年前,方召甫还以 “同志” 相称,甚至亲自出面,想撮合她与齐舜铭。如今风云突变,齐舜铭一夜之间沦为被审查的对象,下场可想而知。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昔日人物一夜倾覆,可这事发生在身边,依旧让她心惊。她想起一位先生曾说过:世事翻覆,人心难测,承诺在时局面前,往往轻如鸿毛。 皎玉走过来,只扫了一眼标题,并不意外,反倒有些庆幸:“云姐,幸好你当时没答应我爸说的婚事,不然今天真不知会牵连成什么样。” “也不能怪方叔叔,他也预料不到后来的变化。” “不管怎么说,都证明你当初坚持本心是对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能勉强自己。” 刚走进小树林,素云就迎面遇上了赵刚,心里不由得一紧。最近每次见到他,总伴随着不好的消息。 赵刚看出她的戒备,连忙轻声解释:“你别怕,我只是送你回山,不是来办案的。”心爱的姑娘见了自己像见了洪水猛兽,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素云轻轻点头,默许他同行。从小树林到天水观,不过二十多分钟山路。赵刚想缓和气氛,不断找话题,可素云心神不宁,几句话又绕到眼下的紧张局势。 “听说宋双燕生了个女儿?” “嗯,前几天夜里生的。给孩子取名叫‘镇返’,这名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素云实在不喜欢这种满是锋芒的名字。 赵刚也点头:“他们夫妻喜欢,旁人也拦不住。” “龚校长他…… 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最终处置很严厉。” 素云心头一冷:“那齐舜铭呢?” “也一样,上面已经定了最重的处置。” “为什么?他们又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素云,” 赵刚语气严肃起来,“龚尧德和洋人教会牵扯太深,过去的关系说不清楚;齐舜铭旧身份摆在那儿,很多账都要重新算。现在正是严查旧案的时候,他们都在名单上。” “照这么说,我家过去也是大户人家,是不是早晚也会轮到我?” “你别胡说。” 赵刚拉住她胳膊,“你只是家属,又没做过任何错事。你真要有问题,我也不会护着你。” 第378章 月光下的呢喃 “好啊,” 素云一时激动,顶了回去,“你不是带枪了吗?现在就把我带走好了。” 她真的动了气,逼得赵刚连连后退。 “是我话说重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赵刚放软语气,低声哄她。 素云不再说话,心里却一阵发酸。若眼前的人不是赵刚,换作别人,她怎敢这样放肆?她所依仗的,不过是他对自己的一片心意。可她并不爱他,却要靠着这份心意自保…… 这让她觉得自己既无奈,又有些卑鄙。 五月的春夜,天水观月光皎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正是此刻写照。月光穿过松针,透过窗棂,洒在床幔上,也洒在紧紧依偎的两人身上。 “云妹妹,我其实既怕赵刚来,又盼着他来。” “为什么?” “只有他来过、查过,我才能安心和你在一起。可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 茂良苦笑。 素云心里同样苦涩。她深爱茂良,却要对另一个人虚与委蛇,这般处境,让她无比厌恶。 “要不…… 我们也像丁春花那样,离开这里,往南走?” 茂良压低声音试探。 素云轻轻摇头:“现在已经走不掉了。” “为什么?” “到处查得严,出门要证明,坐车要介绍信。就算我们能走到广东,口音不对,一开口就会被拦下。何况我们一直在被人留意,刚出古岭镇,恐怕就会被追上。” “皎玉不能帮我们吗?” “她和赵刚都不会害我,可一旦我要逃走,性质就变了。他们要是知情不报,自己也要受牵连,你觉得他们还会帮我们吗?” 茂良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只是说说。就算真能去南边,能保住性命尊严,可未必能守住我们这份感情。这事以后不提了。生死由命,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素云望着他月光下清朗的眉眼,眼中满是深情:“良哥哥,我们既然已是夫妻,便生生死死都在一起。这一关若能过去,我们从此隐居山上,再也不下山;若过不去,我便陪你一起。” 茂良身子一震,急忙抓住她的手:“不,不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答应我。” “你怎么了?不相信我?” “不是。” 茂良坐起身,认真看着她,“当年扶松哥把你托付给我,要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他明知前路凶险,心里念的全是你。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尽全力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神色焦灼,素云只得轻轻点头。茂良这才稍稍安心,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深深吻了下去。 走在古岭派出所昏暗的走廊上,素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越收越紧。赵刚突然传唤,从来没有好事。她如今早已是惊弓之鸟,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浑身发僵,神经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随时可能啪地一声断掉,整个人随之崩塌。 第379章 检甄葬地 赵刚依旧热情让座、倒水,可那份客气在素云眼里只显得格外沉重。她不愿再虚与委蛇,声音微微发颤:“大刚哥,有什么事你直说就好,我受不住这样悬着。” “那我就不瞒你了。先给你一封信。”他递来一个信封,上面只写着 “陈素云收”,没有落款,也没有邮戳。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四个端正的楷书:捡甄葬地。上方盖着一方 “审查通过” 的小印。 拿到那封信时,她指尖微微发凉。“捡甄葬地” 四个字端正刺眼,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心湖,瞬间激起一圈圈慌乱的涟漪。她反复摩挲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谁在这种时候还会给她递信?又是怎么通过审查的?这四个字像一句暗语、一桩托付、一道催命符,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素云知道,像她这样的人,往来信件都会被查看,但这封信不像普通邮寄,更像是专人转交。是谁写给她?这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是齐舜铭托人转交给你的。他希望你能帮他料理身后事。” “我?” 素云愣住。 “他没有亲人在这边,在浔江也没什么旧友。你完全可以拒绝,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赵刚实话实说。若不是上面有人特意托付,他根本不会揽这种麻烦事。 素云十分为难。一个将走到末路的人最后的托付,她实在不忍拒绝;可齐舜铭毕竟曾向她提过亲,怕茂良心里不舒服,又该避嫌。 “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回了他们。” 赵刚伸手去拿电话。 素云连忙拦住:“先别回,让我回去和良哥哥商量一下,好吗?” 赵刚放下话筒,劝道:“我知道你心善,可怜他。但你现在自身难保,少沾这些事才稳妥。” 时值小满,田里禾苗正旺,需要除草施肥。茂良拿着长柄耙,在田里慢慢耘田,把杂草踩进泥里做肥料。春荒渐深,去年存粮快要见底,天水观早晚都只能喝稀饭、配红薯。这一季早稻收成如何,直接关系到一观人的生计。 素云下山找到他,把信纸递过去:“良哥哥,你看看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茂良轻声念:“捡甄葬地…… 这是两广客家的旧俗。人入土多年后,后人将遗骨拾起,重新安葬,迁回故土。这是谁给你的?” “是…… 齐舜铭。他想让我帮他料理后事。” “他…… 情况很不好?”素云轻轻点头。 一阵沉默。素云以为他生气了:“我只是和你商量,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回绝了。” “不,你误会了。” 茂良摇摇头,“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那么小气。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想帮他的,对不对?” 素云如实点头,又连忙解释:“我只是出于一份人心,没有别的想法。” “我知道。” 茂良温和一笑,“他的意思,是让你将来把这封信转交给他儿子齐彦平,等以后有机会,让孩子把他遗骨迁回广西老家。” 第380章 生命的尽头 “可彦平不是在台湾吗?”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良哥哥,还有件事要你答应。” 茂良停下手中的活:“你是想把他葬在‘陈氏佳城’,对不对?” “嗯。如今这情形,别家田地山头,谁会愿意让外人安葬?也只有咱们自家地界还能安置。你现在是陈家当家的,这事必须你点头。” 茂良苦笑一声:“也就你还把我当当家的了。”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我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办不来。” “不行,你千万不能露面。” 素云语气坚决,满是担忧,“我自己能处理,你千万别出去,一定别出去。” 听到茂良温和应允,素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填满。她知道,自己答应安葬齐舜铭,全然出于人心底那点仅剩的柔软与悲悯,无关旧情,更无关半分男女念想。可在这风声鹤唳的日子里,任何一点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火烧身。她既为一条即将熄灭的生命难过,又为自己和茂良的安危恐惧,心口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 想到要将齐舜铭葬入陈氏佳城,她更是一阵发紧。这已是万般无奈之下唯一的退路,可也意味着要将一桩烫手的麻烦,安插进自家祖坟地界。她既愧疚于惊扰先人,又心酸于世态炎凉 —— 连一方入土安息之地,都要这般偷偷摸摸、担惊受怕。 素云上山后,茂良心绪纷乱,轻声吟起《葬花词》:“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栀子花开的日子,素云赶到了浔江城的人民影剧院。当天有一场公开宣判大会,她作为家属,不能进场,只能在外面等候。场外早已挤满了人,她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处稍空的地方坐下。 门口的喇叭一遍遍播着场内的声音,宣读名单、事由,随后是一阵阵声浪。素云心里一阵阵发紧。 宣判前,曾安排临刑的人与家属见最后一面,就在舞台旁的休息室。素云当时还奇怪,今天处置的人不少,怎么前来相见的亲属寥寥无几。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很多人早已被至亲疏远,昔日骨肉亲情,在世事重压下,轻得像一阵烟。 齐舜铭看上去瘦了很多,衣裳都显得宽松。见到素云,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眼落泪。素云轻声安慰:“齐伯伯,您放心,那封信我会好好收着,将来一定想办法交给彦平。” “谢谢…… 谢谢你……” 他哽咽着反复道谢。 不久,一队人被押着走出会场。人群中,素云一眼看到齐舜铭,也看到了龚尧德。忽然,一个女子拼命往前挤,哭喊着一个名字。龚尧德回头望了一眼,便被送上车。那哭声很快被人海淹没。 一车人,转眼就要走向生命的尽头。素云只觉得心口发闷,人生在世,竟如此脆弱无力。 陈氏佳城,东北一角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墓穴已经挖好。 第381章 后事 棺材铺的伙计把棺木抬来,轻轻放了进去。松木棺,只简单上了一道清漆,敞着棺盖,静静等候。抱朴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素云心里十分感激。她只是随口和他提了一句,他便一口答应前来帮忙,半点没有忌讳。 远处传来车轮声。走近了,素云才看清是赵刚推着一辆独轮车。陈氏佳城在小坡上,推车上来十分费力。抱朴上前在车把系上绳子,在前头拉,赵刚在后面推,素云在旁扶着,三人合力才把车推上坡。 “人在这儿。” 赵刚轻声说。 素云望着车上盖着的布,心里发怯,不敢细看。车板下隐隐有深色痕迹,她别过头,有些手足无措。 “你去旁边歇着,剩下的我们来。” 赵刚说。 素云站在树下,看着赵刚和抱朴轻轻将人抬入棺中。她不敢细看,只恍惚瞥了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面孔忽而模糊,忽而又和记忆里的故人重叠。 “扶松…… 良哥哥…… 不要走……” 她一阵晕眩,当场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坟头已经堆好,只立了一块简单木牌,写着 “齐氏之墓”。赵刚正给她喂水,掐着人中,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你总算醒了,应该是见了血又天热,一时受不住。” 素云轻轻摇头,轻声问:“以后…… 还会这样吗?”她是在问赵刚,也是在问这无常的世事。 赵刚心情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近来局势越来越乱,很多事早已超出他的掌控。他曾承诺要护着她,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 “素云,回山之后,尽量少出门,多待在天水观。我会尽量多留在古岭,只要我在,你有事随时可以找我。我说过要护着你,就一定会尽力。”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承诺。 龚尧德死了,他生前的所有活计,都分摊给了易兰玳和素云。学期快结束时,沈英停了素云的课,让她专职干杂役。这样一来,她和易兰玳相处的时间便多了。素云打心眼里同情这个苦命的女人,尽管她自己的命也好不到哪去;而易兰玳也领会并接受了她的善意,她们虽算不上无话不谈,却也不必再相互戒备。 这天早操刚散,易兰玳又打好一碗蛋羹放进蒸笼。素云知道那是给宋双燕准备的,便淡淡地说:“易老师,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领情,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我知道,小陈。但双燕终究是我女儿,她第一次坐月子,没人照顾,我不能不管。” “唉!水往下流,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突然,后排宿舍区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叫骂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冯得才:“老子下了夜班,累死累活一整天,回来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你他妈天天待在家里,跟个死人似的?” 宋双燕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怯意:“镇返昨晚醒了好几回,我也刚睡醒,不知道你会这么早回来。” 第382章 宋双燕的两副面孔 “啪” 的一声巨响,像是凳子倒地的声音,冯得才的骂声更凶了:“你他妈还敢拿孩子找借口?老子为了娶你,被调 到工地上天天炸石头、吃灰尘。本来指望你肚子争气,生个儿子传宗接代,谁知道你生了个丫头片子、赔钱货!你他妈还有脸天天躺床上养着?给老子起来做饭去!” “太过分了!” 易兰玳忍不住要冲出去,素云连忙拦住她:“不能去,你去了只会火上浇油,随他们闹去吧!” “可是……” 易兰玳细长的丹凤眼里噙满泪水,“双燕会挨打的!” “她当初是自己舔着脸非要嫁给他,日子也是她死乞白赖求来的,没人能帮得了她,随她去吧!” 素云用力把她拽了回来。 “这是什么?谁又给你送汤喝?你他妈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老子让你喝!” “哗啦” 一声脆响,宋双燕带着哭腔解释:“家里实在没什么吃的,我下不了奶,孩子饿得直哭,我也是没办法啊!” “哼!你那个妈,跟你一样不懂事,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安分,还去跟旁人牵扯不清!” 易兰玳的肩膀不住颤抖。 “你胡说!” “我胡说?她去给龚尧德收尸了,你不知道?她可真有本事,先丧了丈夫,又给旁人收尸,这辈子算是跟寡妇扯不清了。我看你们家,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 冯得才的骂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宋双燕再没敢应声,蒸房里的易兰玳只能低着头,不住地抹眼泪。 午后是一天中难得的空闲,素云把靠墙的竹床放倒在灶后,想打个盹。一大早下山,割鲁机、打捆、担柴、晾晒、生火、蒸饭,大半天的体力活干下来,她实在累极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将她惊醒。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易兰玳激愤的哭声:“…… 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女儿?硬逼着自己的亲娘改嫁,你还算人吗?” “我怎么不是人了?你想守着孤身一人,倒是守住啊?你巴巴地跑去给龚尧德收尸,算怎么回事?分明是你耐不住寂寞想找男人,我不过是遂了你的心意!” 素云彻底醒了,她躺在灶台后边,想必蒸台前争吵的母女俩看不到她。她有些犹豫:继续躲在这里,像个偷听的小人;可突然出现,只会让她们更加难堪。 争吵还在继续:“我和龚尧德,不过是说几句体己知心的话。你爸死了,你哥走了,你又变成这样,我有心里话跟谁说去?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家里的事,我可以发誓!” 宋双燕冷笑一声:“你发誓?谁会信你?行了行了,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烂事。你想改嫁也可以,但总得找个正经人家吧?你找不到,我帮你找!” “那个曾老四,好吃懒做、嗜酒如命,还打老婆,海合镇谁不知道?他老婆走了四五年,他还卖掉了自己两个亲生女儿,这样的人,你还要我嫁?这不是叫我跳火坑吗?” 第383章 哀莫大于心死 “哟 ——” 宋双燕尖细的嗓子拖得长长的,“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宋太太、易老师吗?你如今这般处境,也就只有曾老四这样的人才肯要你!我宋双燕有你这样的妈,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吗?连我自己的男人都嫌弃我,你到底还要拖累我多久?我告诉你,这次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要是我硬是不同意呢?” 易兰玳的声音变得平静却坚定。 “哼!这可由不得你。沈英很快就要辞退你了,没了这份差事,你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一阵脚步声过后,宋双燕气冲冲地走了。 听到易兰玳压抑的痛哭声,素云心里满是心酸,却迟迟不愿起身露面 —— 一来是知道易兰玳好面子,不想让她难堪;二来也是眼下的处境,让她明白,知道得越少,才越能自保。直到易兰玳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蒸房,她才缓缓从竹床上坐起来。 素云的铝饭盒一直放在蒸房里。快十一点时,她打开布包,准备取出饭盒淘米,一件银晃晃的东西掉了出来。捡起来一看,她觉得有些眼熟 —— 这不是龚尧德的银十字架吗?怎么会在这里?她连忙打开布包,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字条,和一个用牛皮纸叠成的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一定是有人打开了她的饭包,把这些东西放了进来。 她急忙展开字条,是易兰玳娟秀的字迹:“小陈:这根银十字链是尧德留下的,他曾委托我,将来有机会转交给他的儿子,可如今我怕是办不到了,只能转交给你。另外,我还有个儿子叫宋奇友,之前从中央大学毕业,后来跟着上司去了福建。厦门解放前两天,他给我们拍过电报,说要去台湾,从此便没了音信。如果将来他回来找我们,请你将这封信转交给他,拜托了!哀莫大于心死矣!宋双燕与我和宋家,再无任何瓜葛,我身后之事,只能悉数托付于你。大恩大德,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叩首! 易兰玳 绝笔于庚寅 年 6 月 15 日夜” 这分明是一封遗书!素云连忙把东西包好,藏在柴草堆深处,拔腿就往外冲,她要去找易兰玳。 “站住!” 操场中央,沈英叫住了她,“又想偷懒?耽误了全校师生的午饭,仔细你的皮!” “不是的,沈英,易老师 —— 哦,易兰玳,她一早上都没见人,我想去看看她。” 素云好言解释,沈英却只哼了一声:“没来才好,我就是来通知她,学校已经决定开除她,让她马上收拾东西走人。至于你,最好安分点,再敢偷懒耍滑,下一个被开除的就是你!” 她转过身,又冷冷丢下一句:“别以为有人护着,就可以随心所欲。” 古岭镇虽是高山小镇,却也依山傍水。齐云峰消融的冰雪汇成溪流,穿过小树林,与长长的石板街平行,构成一道别致的景致,再缓缓向南流淌,最终汇入一片湖泊。 第384章 易兰玳之死 湖畔长满了翠绿的荷叶、嫣红的荷花,在夏风中轻轻摇曳,十分美丽。 两天后的周日黄昏,几个小孩去湖中游水,昏暗中,看见水面浮着一大块东西,便用竹竿去捅。游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易兰玳是抱着一块石头沉到湖底的 —— 她会游泳,怕自己沉不下去,才特意找了石头。 尸体被扔在湖边,久久没人过问。若不是素云四处寻找易兰玳,赵刚本不必前来 —— 这般处境的人离世,向来无人过多在意,也没人会追究原因,在当时本是常有的事。可宋双燕拒绝处理母亲的后事,这让赵刚犯了难。素云主动认领了易兰玳的尸体,将她安葬在小树林里,只盼着这个苦命的女人,来世能托生到一个好人家,不再受这般苦楚。 可她心里终究意难平,实在想不通宋双燕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逼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居然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开门见到素云,宋双燕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易老师已经下葬了。” 宋双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淡淡道:“哦,我知道了。” 停顿了片刻,素云压不住怒火,问道:“你就不问一句,她葬在哪里了吗?” “我和她早就断绝关系了,她埋在哪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 素云点了点头,语气冰冷,“我今天来不是要骂你,冷血的人,再骂也醒不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易老师死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真心疼爱你宋双燕了。你饿了,再没人给你端一碗热腾腾的蛋羹;孩子哭了,再没人替你抱着哄着,让你多睡一会儿;你冷了,再没人给你织毛衣、做棉袄;你被丈夫打骂了,再没人抱着你,陪你一起掉眼泪 ——” 宋双燕激动地摇着头,嘶吼道:“我不听!我不听!你全是胡说,我过得比谁都好!”“砰” 的一声,她猛地关上了门。 素云仍觉不解气,提高嗓门喊道:“你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你的男人嫌弃你,将来你的女儿,也会痛恨你的出身拖累了她,你等着吧!” 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素云这才稍稍觉得解气。转过身,她迎面撞见赵刚,对方正冲着她竖大拇指:“真行!居然能把她给说哭了!” “你以为她哭的是易老师吗?不过是在哭她自己罢了!自作孽,活该!” 素云没好气地反问:“你怎么来了?” “哦,易兰玳的身后证明,需要她签收一下,不过看这情形,她肯定不会签,不如你帮着签一下吧。” 素云没有推辞,又问道:“这点小事,好像不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吧?” 赵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尴尬地笑了笑。 七月暑气蒸腾,江河沿岸处处被盛夏热浪笼罩,唯有匡山深处,依旧沁着微凉山风。素云独自坐在崖边,望着山间漫卷的云海,眉宇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第385章 另寻差事 肩头忽然被轻轻一拍,抬头便见茂良缓步走来。 “良哥哥,我坐得久了,该回去准备晚饭了。” 茂良顺势坐下,柔声望着她:“今日下山见你郁郁寡欢,一路沉默,可是出了什么事?” 迎着他满眼的关切,素云低声开口:“方才沈主任找我谈过,说学校下学期人手充足,不再留用我了。我丢了差事,你会不会怪我?” 茂良温柔一笑,眼底的暖意缓缓化开:“傻丫头,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日日在灶房操劳,辛苦劳累,我早就心疼不已。如今不必再受那份辛苦,安心回观相守,我求之不得,又怎会怪你。” “可我没了差事落脚,往后的日子,怕是会越发艰难。” 素云忧心忡忡,“先前易老师,便是这般处境窘迫,才走上绝路。” 茂良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若真是如此,那我们便封死一堑天山道,从此闭门不出,与世隔绝,安稳守在天水观便是。” “你怎能这般冲动?” 素云摇头,“四面封山,耕种补给皆会断绝。如今禅云寺自顾不暇,再无余力接济我们,往后衣食过冬,又该如何度日?” “我什么都不在乎,唯独不能失去你。” 茂良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肯松开。 良久,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与隐忍:“实在无路可走…… 你便去找赵刚。他向来护你,定能想出办法周全你。” “你素来介意我与他往来,如今怎会主动提起?” 茂良苦涩一笑:“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你的心意我早已明白,我信你。” 短短四字,撞得素云鼻尖发酸。她埋进他怀中,轻声叹道:“只愿世道安稳,能让我们安稳熬过这段难挨的时日。” 素云登门寻来,赵刚心底难掩欣喜。这是她第一次为自身难处主动求助,往日许下的护她周全的诺言,终于有了践行的机会。为免她再受旁人刁难,赵刚特意安排她在派出所做杂役,日常打扫院落、整理内务,也算有一处安稳落脚。 自七月起,素云便有了新的作息。每日五更起身,简单梳洗后便独自下山,清晨六点抵达所里,赶在众人上班前清扫走廊、院落与公共屋舍。白日里负责递送开水、清理杂物、分发报刊信件,午时便可完工上山。这份差事清闲安稳,远胜过学堂后厨的繁重劳作,素云心中十分知足。 只是每日起身太早,茂良始终放心不下。不论田间农活多么忙碌,他总会陪着她早起,备好热饭,一路送至山脚小树林,目送她走远才肯折返。素云屡屡劝说,他始终不肯依从,偶尔说得多了,还会闹些小脾气,素云无奈,也只好由他。晨昏相伴,朝夕相守,纵使日子清贫清苦,二人相依相伴,倒也安稳温情。 只是面对赵刚,素云心中始终交织着感激与愧疚。她清楚知晓,自己不过是借着他的一片心意寻求庇护,待他素来客气疏离,分寸分明。 第386章 宝安来信 可赵刚待她赤诚热忱,毫无保留,这份纯粹的心意,总让她心生不安。 这天上午,素云如常往来各屋,分发信件报刊。“赵所长,有您的信。” 赵刚微微蹙眉:“四下无人时,不必这般生分,叫我大刚哥便好。” “规矩森严,若是失了分寸,这份差事怕是难以长久。” 素云将信件轻放桌面,低头擦拭屋中器物。 “我知晓你的顾虑。” 赵刚语气诚恳,“只你我独处之时,唤我一声大刚哥,可好?”素云迟疑片刻,终究轻轻点头。 赵刚笑着拆开信件,目光落在信封落款上,低声自语:“宝安来信?我在岭南并无旧识,怎会有那边的信件?”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子一僵,低低惊呼一声,握着一张相片愣在原地。 素云闻声回头:“怎么了?” 赵刚缓缓将相片递来,素云只瞥了一眼,不由得怔住:“这…… 这不是丁春花吗?” 相片里的丁春花,早已褪去往日乡野模样。粗黑长辫换成蓬松波浪卷发,一身时髦衣衫,倚在街边栏杆旁,眉眼明媚,身姿绰约。身后街市繁华,车马往来,街角一块咖啡厅招牌格外醒目。看得出来,她早已平安南下,落地安稳,日子过得自在体面。 素云望着相片,恍惚想起年少的自己。那时衣衫整洁,眉眼无忧,周身皆是烂漫鲜活的气息,好似隔了一世之久。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终日劳碌,满身烟火尘气,两相比较,不由得心生落寞。 赵刚盯着相片,面色沉郁:“她这是特意寄来,存心挑衅。” 素云翻过相片,背面空无一字,倒净信封,再无其他物件。信封邮戳清晰,落款为广东宝安。“她既已远走境外,为何信件要从宝安寄出?” “远地往来书信多有限制,借内陆中转,才能顺利投递。” 赵刚语气沉闷,“这丫头心思深沉,倒是小瞧她了。” 素云沉默片刻,默默合上屋门,取来火柴与烟灰缸,将相片连同信封一同放入,点火引燃。火苗缓缓跳动,纸页慢慢燃成灰烬。 “今日之事,就此尘封,你我都不要再提。” 赵刚面露迟疑:“若是被人察觉……” “你若执意声张,只会引火烧身,还要连累于我。” 素云语气冷了几分,说完拉开门,转身离去,只留赵刚独自怔在原地。 入夜,高山隔绝暑热,天水观夜色清冽寒凉。茂良披着单衫斜靠床头,手中静静捏着那并未烧毁的相片,眉头紧锁。 “你方才那般瞒着赵刚,私自留下相片,妥当吗?” 素云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世事难料,此物留着,或许日后能有几分用处。万般皆是身不由己,些许隐瞒,也是自保。” 茂良低头轻笑,眼底满是温柔:“都说丁春花机灵狡黠,依我看,你比她心思更深。” 素云心头微动,莫名想起一个远去的身影,转瞬便回过神来。 第387章 暗处的窥视 见茂良目不转睛盯着相片,不由得泛起几分醋意:“她这般好看,你倒是看得入神。” “胡思乱想什么。” 茂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只是好奇,她一路辗转,究竟是如何顺利远走的。就算世间万般去处,我也只愿与你同行。” “从前我还格外妒忌梦琳姐姐,你都不曾察觉。” 素云坐起身,闷闷说道。 茂良故作茫然:“竟是不曾看出。” 素云抬手轻捶他胸口,惹得他低笑求饶。夜色温柔,二人低声说笑,情意缱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丝轻响,一道黑影快速掠过窗棂。素云吓得一惊:“外面有人!” 茂良立刻披衣起身,开窗四处张望,夜色寂静,林间空无一人。 “许是夜风树影,看花了眼。” 素云满心不安,却也只得点头。 她并未看错。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二人起身才发觉东配殿处处异样。桌椅器物被胡乱挪动,茂良与素云的卧房抽屉尽数被翻,杂物散落一地,凌乱不堪。全屋细细查点,钱财物件分毫未少,显然并非寻常窃贼。 茂良面色凝重,低声试探:“这般熟悉路径,会不会是赵刚?” “绝不会。” 素云断然摇头,“他行事坦荡,断不会做出这般窥探搜查的举动。” 茂良闻言,神色隐隐添了几分不悦。 素云无暇顾及这些,心头疑云重重。来人不取财物,只刻意翻查居所,目标显然直指她与茂良。茂良久居山林,不问世事,无冤无仇,那来人,定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暗处藏人,来意不明,杀机暗伏。一股浓烈的不安缓缓笼罩心头,往后时日,行事起居,必须步步谨慎,处处提防。 派出所最近业务繁忙,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挺多,这样素云的工作也繁重了不少。时近中午,她终于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要回去了。刚走进小树林,忽然一阵山风吹过,身旁的灌木丛发出 “悉悉嗦嗦” 的声音。联想到东配殿失窃的事,素云心中无比警觉。她依然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但余光却瞟向身后。 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戳到了她的腰,她丝毫没有犹豫,伸手抓到一只胳膊,反手正要一掌劈下去时却愣住了,这不是东崽吗? “云姑姑,你抓到我了!” 东崽乌黑的眼珠子兴奋得发亮。 “你这小鬼头,吓我一跳!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姑姑呢?” “在这呢!” 皎玉微笑着从一株老树后闪出来:“我说吧,你吓不到你云姑姑的,你偏不信,这下好了吧?差点挨揍了吧?” 素云解嘲道:“怪我怪我,太敏感了些!你不是去参加妇女扫盲班了吗?怎的就结束了?” “结束了。等下个月芳兰村的扫盲班开课,我还要再去的。这不有三四天的休整吗?带东崽上天水观玩两天。你不会不欢迎我们吧?” “哪里,请都请不来呢。”两人一左一右牵着东崽走上山路,一路走一路聊。 第388章 又临中元 “皎玉,东崽要上学了吗?” “没有,等开学先让他跟着我读学前班。” “不到浔江城里上学了吗?” “唉,没人带呀,就跟着我算了。再说,你走了,蔡家一家也调到浔江了,那么大一栋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怪疹人的,有个小鬼做伴也好。” 皎玉摸摸东崽的小脑袋:“我想好了,开学要再没有新同事来,我就搬学校住去。” “那住龚尧德或易兰玳从前的宿舍,你不害怕吗?” 皎玉苦笑:“死人有什么可怕,活人才可怕!” “对了,云姐,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皎玉压低了些嗓子:“先前的紧张势头好像要缓一缓了!” “真的?” 素云瞪大了眼睛,皎玉肯定地说:“我爸去省里开了会,说各地行事会收敛些,往后凡事都会更谨慎。看来是要安稳些了!” “哦,那敢情好,总算能松口气了!” 素云脸上露出久违的灿烂的笑容。 一个男人从岩后转出来,正和她们打了个照面。“咦 ———”,是陈叔言,他委琐的目光从素云的胸前扫过,看到皎玉和东崽时,立即换了副恭顺谄媚的表情。他转脸过去贴在一侧的岩石上,让出路来让她们先过。擦肩而过时,素云注意到陈叔言满脸堆笑的面孔下那两道阴冷的目光,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来天水观干什么? 皎玉带着东崽真的在天水观住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她和素云同吃同住,晚上茂良带着东崽睡。好在立秋已过,晚稻已插完秧,观里这些天忙着将收割好的早稻臼成米,否则耽误了 “双抢” 的农时,一年就白瞎了。皎玉虽是朋友,但毕竟是外人,青云谷里的秘密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好容易等到皎玉下了山,素云终于有机会询问茂良那天陈叔言到观里来干什么,但茂良却支支吾吾不肯爽快回答。问得急了,他这才说:“没什么,他就是来商量过中元节给祖父上坟烧纸的事。” 素云不信:“他早就说和我们陈家断绝关系了,又怎会想起祭奠祖父呢?一定有别的事。” “人是会变的。或许他突然有悔改,也未可知。你别再问了,真的只有这件事而已。” 茂良这样说着,眼神却有些躲闪,素云虽不相信,却也不便再追问。 良哥哥一定有事瞒着她,这使她郁闷。但明天就是中元了,皎玉带来的消息使茂良的胆子大了些,陈氏佳城他们已去过了,就连小树林里埋着的易兰玳,素云也去看过了。但还有一个至亲之人,她需要亲自祭奠。可今时不同往年,上坟烧纸钱等被视为封建迷信活动,更兼匡山山高林密,这类危及防火安全的活动更被严格禁止,冥币冥纸在市面上根本不见踪影。 素云想写一封信烧给扶松,以表思念之情。晚饭后,素云避开众人,独自回到东配殿自己的寝房,铺开一张信纸,任思绪飞舞,回忆与扶松相处的点点滴滴。 第389章 超度亡夫 那年冬日小白楼的初遇,16 岁生日舞会上的那曲华尔兹,订婚后 “在水一方” 湖畔他在她掌心写的那个 “爱” 字,新安镇里他们在夜里等待鸟妈妈救回小鸟,运河边诀别前的深吻 -------- 噢,扶松!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再迟疑,提笔开始书写这封寄往天堂的信。 “扶松:你在天堂还好吗?一别经年,你已逾年不曾入我梦中。是早已忘记你的云儿了吗?亦或是怨恨我弃子背夫?当年生产时我的性命已危如累卵,不得不将我们的孩子托付他人,实是万分不得已。然时至今日,我依然自身难保,故对于幼子之事,虽有愧疚,但终不后悔。 扶松,我和良哥哥在一起了,当年在碾庄圩你将我强行托交于他,想必也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希望你能原谅我,失去你和儿子,我的生活过于孤苦无依,而良哥哥他和你一样爱我。但扶松,我依然无法将你忘怀,你在我掌心写的‘爱’字,你宽厚而坚实的臂膀,你像父亲般对我无限包容宠溺的爱 ------ 你的音容笑貎,只言片语,时时浮现于我的脑海与心田,挥之不去。三年了,与你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相忘。你我从结婚到天人永隔不过年余,但却是我一生的最幸福时光。当年你陷于河南战场杳无音信,我四处奔走打探你的消息。 我后悔,当你平安归来时,就该力逼你退役,自不会有你我今日之殇。悲莫悲兮别之殇!斯人已逝,悔之莫及也!呜呼!哀兮痛兮!永失吾爱!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得空入我梦中,聊慰思念之苦。今生有幸与你共枕,我之福也! 妻 素云庚寅 年 8 月 16 日夜” 将信焚化后,闲步天井之中,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照得松针都纤毫能见。素云心中仍不踏实,这样简单是否太过慢待扶松了?她深悔自己思虑不周,没有冥纸,哪怕烧点报纸也好,可惜什么都没有。唉 —— 翌日正值中元,法墨造访天水观,素云有了主意。午后,茂良下谷去查看晚稻长势,素云前往西配殿小佛堂求见法墨。 “师兄!” “何事?” 法墨放下木鱼,但双目依然紧闭。 “我有一事需师兄相援。” “请讲。” “可否请师兄念几遍《往生咒》,以超度一位故人。” 法墨略抬了抬眼睑:“将此人生辰八字与姓名写来。” 素云掏出一张纸:“早已备好了。” 法墨瞟了一眼,眉头一皱:“依八字看来,此人当不该壮年早逝。” “他曾是军中人士,战乱时阵亡于碾庄圩。” “哦,可惜可惜。”法墨一手敲起木鱼,一手反复摩娑着那张纸条,将《往生咒》反反复复念了多遍。素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心中反复祈祷着。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停了,颂经声也停了,法墨拖长了音喊了句:“往生极乐 ——” 素云磕了三个头:“多谢师兄!” 第390章 竹亭藏宝 法墨略点了点头,将八字还给素云,捻起佛珠继续做午课。 素云已走到门坎处,又回头叫了声:“师兄!” “还有何事?” “今日之事,可否不言于良哥哥?” “嗯?” 两道蓝光向她射来。 “因为 ----- 因为这是我的亡夫。” “知道了。” 法墨皱了皱眉,颇有些不耐烦。 中元刚过,一大早法墨就要赶回禅云寺,玄真亲自下谷去送,连抱朴也背着一袋新谷子下去了。茂良引着素云到了竹亭,石板已撤,他是打赤脚将她背过来的。竹亭是用上百棵碗口粗的老竹用藤葛捆扎建成,地面是一整块经过 打磨的平整的大青石。 支撑亭顶的是四根坛口粗的柏木,上用绿漆刻着唐代诗人常建的《宿王昌龄隐居》:“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亭中只有一张圆石桌,两个石凳。茂良伸手到石桌下鼓捣了一下,再用力一拉,桌面竟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一半黝黑的洞口。几缕阳光投射进去,洞里忽然有些金属在反光。素云仔细一看,分明是满满的银元和一些金条,她探了探胳膊没探到底,应该数量不在少。 “良哥哥,怎么有这么多金银?是观里的吗?” “不是,这是我们陈家的,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笔财产。” 茂良嘴角抽搐了一下:“云妹妹,那年我回乡安葬大哥,几个月才回南京,你知道为什么花那么久时间吗?” 素云茫然地摇头。 “那是父亲命我为大哥建造一个坚固的墓室,将这些银元和金条藏在里面,以备今后不时之需。” “难道大伯他早有预见?” “是的,大哥一死,父亲便预见世事将有大变。只是,他没预见到,大哥的墓室也并不安全。从前那些有名望的人,死后墓室遭掘的也不在少数,李鸿章、曾国藩不都没能幸免吗?我自一入观,便开始分批将它们担上山来,前几日方全部了结。” “那道爷爷他们知道吗?” “知道。许多次还是师叔同我一起下山去挑的。” “我说上次在小院被查时,那一包银元哪来的。良哥哥,你瞒的我好苦!” 素云有些嗔怪。 “云妹妹,现在是有钱也不能露的时代,银元金条都已无法流通。之所以大费周章藏匿于此,一为不辜负父亲心意,二为图将来之计。倘若我 ------- 有甚不测,你也好有个底。” 素云无比震惊:“良哥哥,你说什么?有谁要害你吗?我不要这些金银,我不要,我只要你!” 茂良拍了拍她的背:“我只是这么嘱咐你一句,没什么事,真的!” “你不能骗我!” 素云这才略略心安。 不知不觉已到九月,匡山的秋天悄然而至。皎玉终究没有搬进学校宿舍,海合师范新分到好几名毕业生,单身住处早已住满。东崽也顺利进了学前班读书。 第391章 把柄? 让素云稍稍安心的是,周遭紧绷的风气渐渐缓和下来,城里也许久没有大型集会,一切都慢慢往安稳的方向走去。 唯独茂良始终心事重重。素云看得真切,每到夜里,他总是辗转难眠,久久无法安睡;白日里也常常眉头紧锁,兀自出神,总要旁人唤上几声才回过神来。素云几番追问,他却总是刻意回避、含糊搪塞,即便惹得她动气,也依旧闭口不谈。素云无可奈何,只能暗自留心。 这天素云下班回山,走到小树林时已近正午。初秋清风吹过,灌木簌簌作响,半人高的小树摇摇晃晃。素云心里暗笑,莫不是东崽又躲着想吓唬自己?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迈步。陡然脑后一阵疾风袭来,素云心头一凛,本能低头闪避,却已来不及。一条胳膊猛地扣住她脖颈,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往林间暗处拖拽。素云瞬间警觉,绝不是孩童嬉闹,分明是歹人作祟。她运足力气,脚后跟狠狠向后踹中对方脚踝,那人吃痛闷哼,手上力道一松。素云趁机挣脱束缚,反手一掌劈向来人脖颈,当场将他击倒在地。定睛一看,竟是陈叔言。 “是你?你想做什么?” 素云厉声喝问。 陈叔言揉着脖子,一脸痞气:“小娘们下手真够狠!我想做什么?你该回去问问陈茂良,他早把你许给我了!” “就凭你,也配挑拨我们?” 素云满脸鄙夷,压根不屑理会。 陈叔言顿时恼羞成怒:“你日日伴他左右,凭什么我不能沾些便宜?惹急了我,把你们私下的事全抖出去,看你往后怎么立足!” 素云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当初潜入东配殿翻查居所的人,就是他。 “原来是你?” “不错,就是我。” 陈叔言步步逼近,眼神满是淫邪,“你若是识趣顺从,我便替你守住秘密,两相安好。” 素云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向他下身,疼得陈叔言满地打滚叫唤。她转身快步踏上石阶,身后还传来他恶毒的咒骂:“你别得意!陈茂良的把柄攥在我手里,早晚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素云回到观中,一觉睡醒已是午后三点。身旁被褥早已微凉,想来茂良早已起身忙碌。近来她本就有些嗜睡,本想当日就追问陈叔言一事,反倒一觉耽搁,直等到夜深人静,才有机会与茂良倾心交谈。 “良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陈叔言手上?” 茂良正在收拾书案,闻言浑身一震,慌忙转身握住她肩头:“他去找你了?有没有对你怎样?” 掌心温热传来,素云安定下心神:“你放心,我已经制住他,让他狼狈退走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真有短处被他拿捏?” 茂良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能有什么把柄?不过是那日他私自潜入观中,窥见了你我起居,便拿这些闲话来要挟罢了。” 第392章 茂良的心事 素云细细思忖,总觉得这话经不起推敲:“若只是这般私事,他只需私下胁迫我便够了,何必特意上山找你谈条件?再说他本就名声不堪,真闹出去,于他自己也毫无益处,他绝不会贸然行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就不能如实相告吗?”她情急攥住茂良胳膊,目光恳切焦灼,直直望进他眼底。 茂良再无从躲闪,只得轻叹妥协:“云妹妹,你别心急,不是什么凶险大事,不过是我年少求学时的一段旧事,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拉着她在床沿坐下,语气低沉平缓,慢慢抚平她心底的焦躁:“你也知道,我年少在联大读书时,正是热血年纪,那时时局动荡,学堂里各类学人往来纷杂,难免沾染过一些社团交集。” 素云点头:“我曾听大嫂提过,你早年加入过校内学社,这事真有那么棘手吗?” 茂良缓缓摇头,眼底浸满化不开的忧郁:“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你不知,当年经学社举荐,我曾入过一处涉外特训班进修过一年。” 听到这话,素云不由得心头一沉,深知这类过往在当下最是敏感,一旦被人揪出,后患无穷。 茂良连忙安抚:“你别担心,我后来早早抽身退出,从未掺和过旁的杂事,更没做过半点伤天害理的事。” “这般隐秘旧事,我从来都不知道,陈叔言又是怎么查到的?” 茂良满脸懊恼,搓着双手:“都怪我当年大意。特训结业时,曾发过一份学员凭证书,我随手夹在旧书里,从没放在心上。后来战乱迁徙,行李辗转托运,又恰逢叔父离世、陪你去往关外,一直没来得及细细清点箱笼。等后来重回故宅,才发现那份证书早已不见,只当是路途遗失,没再深究。谁料到竟落到陈叔言这种小人手里,如今反倒成了他屡次要挟我的把柄。” 说着忍不住捶打床沿,满心愤懑。 “民国末年局势未定,他那时就暗中藏起凭证,可见此人不只是轻浮浪荡,更是心机深沉、阴狠狡诈。我们从前实在太小看他了。” 素云心头突突直跳,又轻声问道,“他攥着这事要挟,难道…… 只是为了我?” 茂良神色略显难堪,低声道:“也不全是。陈叔言要我拿出陈家祖传的翡翠观音,换回那份凭证;若是拿不出来,便要…… 便要拿你抵偿。” “翡翠观音?我从小只听过名头,从没见过实物,他故意提这般无从办到的条件,分明就是存心刁难!” 素云心头一惊,后背冒出阵阵冷汗,强自镇定问道,“那你…… 答应他了吗?” “我怎会答应?” 茂良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坚决,“翡翠观音本就无从找寻,更何况你比我的性命还贵重,若是要牺牲你,我宁可一力承担所有祸事。” “可他一旦求而不得,迟早会把你的旧事捅出去!” 素云又感动又忧心。 “他生性贪财,我暂且用陈家积存的财物稳住他,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茂良无奈长叹。 第393章 初起杀机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连整日呼啸的山风也渐渐平息。心事卸下,茂良今夜睡得格外安稳沉熟。英挺的鼻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眉眼俊朗温润。素云静静凝视着他,想起古籍形容嵇康的风骨,只觉得茂良的神态身姿,亦是这般孤清如玉、风姿卓然。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满心缱绻柔情。一路历经风雨磨难才相守在一起,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一念及陈叔言,素云温柔的眸光骤然变得凌厉冷冽。她悄悄伸手探入被褥之下,摸到一柄微凉的匕首,那是叶丹霞留给她的物件。刀锋出鞘,暗夜里寒光凛凛。这把匕首沾过血腥,她也曾用它了结过恶人。如今再多除掉一个祸根,又有何妨?世道虽已安稳,但只要谋划周密,未必不能让陈叔言悄无声息地消失。 主意既定,她开始暗自盘算:动手事宜宜早不宜迟,地点最好选在一堑天险隘,或是天水观僻静之处。只是凭她一介女子,独自制服壮年男子并无十足把握;若是有茂良相助,便可稳操胜券。 次日起,素云便有意无意在茂良耳边旁敲侧击,说起陈叔言贪得无厌、心性歹毒,若不彻底了结,往后必定没完没了作祟。茂良起初只是沉默,听到后来脸色渐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她:“云妹妹,天地有好生之德。陈叔言纵然作恶多端,终究也是一条人命,你怎可生出这般决绝的念头?我此生已是背负不少过往亏欠,怎能再造杀业,损了自身阴德?” “可他明明打定主意要毁掉你!他若不死,遭殃的就是你啊!” “唉,生死自有天命,随缘便好。或许,也到了我该偿债的时候。” 茂良轻叹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望着他落寞的背影,素云低声喃喃:“性子越来越像法墨了。” 她心里清楚,茂良此刻定是看轻了自己,眼神里的疏离显而易见。或许是自己太过急躁,事情还没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不如暂且依着茂良的法子暂且拖延,静待时局变化,或许还有别的转机。 恍惚间,赵刚往日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我看陈叔言总盯着你打转,心思不正。你平日下山、走小树林务必多加小心,但凡有半点异动,一定要告诉我。有我在,绝不让他欺负你。” 素云心底泛起一阵悲凉。茂良真心待她,绝不会负她,可偏偏太过仁善,终究护不住她周全。往后前路,只能自己步步谨慎,暗自设防了。 一切的症结都在于陈叔言手上的那份凭证,只要把它拿到手,茂良眼下的危局便可迎刃而解。可那东西究竟藏在何处?素云知道陈叔言在茶场有临时住处,但只是轮休床位,人多眼杂,他绝不会把要紧物件放在那里。 想来,他若不是整日贴身带着,便只会藏在自己独居的房间里。小树林后头那栋葡萄牙风格别墅,自从蔡家一家搬离后,一楼便只剩陈叔言一人居住,二楼的皎玉和几位女老师中午也从不回来。 第394章 窃证失败 若是趁陈叔言去茶场当差的午间空档,悄悄潜入房中搜寻,尚有一半胜算。 为此她特意留心观察过门锁,不过是普通铁锁。她从前跟着抱朴学过开锁技巧,这点难不倒她。 一层秋雨一层凉,过了中秋更是寒意渐浓。初秋的雨没有夏日那般倾盆,也不似春雨细密如丝,只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时落时歇,捉摸不定。 赵刚立在窗前,望着素云撑着黄油纸伞,一步步消失在石板街尽头,心底莫名生出一阵慌乱,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自嘲地笑了笑,按捺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葡萄牙别墅是古岭镇地势最高的宅院,顺着石板街往上,要爬五六十级石阶才能抵达这座旧时洋楼。等到望见哥特式的弧顶花窗,素云鬓边已沁出薄汗。恰逢雨势停歇,她绕到侧面扶梯下,将油纸伞与木屐一并放在杂物角落,想着皎玉回来自会帮着收好。 雨停之后,山间更显寂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素云心念一动,雨后午后小楼空无一人,正是绝佳时机。清晨她亲眼见陈叔言锁门去往茶场,这般天气,夜里也未必折返,不如趁此刻进屋找寻那份凭证。 主意既定,她拔下发夹,掰成笔直铁丝,伸入锁孔轻轻拨弄。片刻后只听 “咔哒” 一声,铁锁应声而开,这般顺利,素云心头一阵欣喜。 陈叔言的屋内收拾得十分整洁,全然不像寻常单身男子的居所。床柜箱笼都是老宅遗留的雕花描金旧物,进门处那面红木镶框穿衣镜,格外惹眼。 茂良的整洁,透着满身书卷清气;而陈叔言这份规整之下,藏着压抑已久、对奢华外物的贪恋。墙角燃着一盘蚊香,匡山蚊虫个头虽大,却从不叮人,大白天燃香实在古怪。素云无暇多想,只抓紧时间翻找。 她拉开每一格抽屉,翻看每一只木箱,床底枕下、衣物口袋,全都细细摸索一遍。每翻完一处,都原样归置,尽量不留痕迹。折腾许久,依旧一无所获,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难道他根本没藏在家中,竟是日日随身携带?以陈叔言狡诈心性,倒也做得出来。素云越找越焦灼,屋内蚊香烟气愈发呛人,忍不住低声咳嗽几声。 忽然一阵冷风穿门而入,素云只当是窗门被风吹开,刚转过身,一道鬼魅般的人影立在眼前,惊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是你?” 陈叔言脸上的细纹尽数聚拢在鼻间,神色狰狞可怖:“怎么?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你是在找这个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浅色硬纸,在指尖晃了晃,斜着眼眸满脸挑衅:“想要吗?” 素云强压下心绪,努力保持镇定:“你要怎样,才肯把东西还给我们?” “简单得很!” 陈叔言冷笑,“你陪我一次,我就给陈茂良放宽一个月期限;你若肯嫁我,这凭证我直接还他!” “无耻!” 素云又羞又愤,“那翡翠观音我们从来不曾见过,根本无从找寻,你何苦刻意刁难?” 第395章 再遭凌辱 “我不管。那是陈家传家宝,不在大房便在二房,我找了十多年,必定就在你们手里!” 素云心头猛然一震,想起数年前陈叔言鬼鬼祟祟钻进山洞的模样,看来他早已处心积虑,为了翡翠观音不择手段。 陈叔言眯起双眼,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满眼垂涎:“翡翠观音我自然要,可眼下,我更想要你这副身段容貌。来吧美人,先让大爷亲近亲近!” 他步步紧逼,素云连连后退,已然无路可走。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陈叔言狰狞的面孔在眼前层层叠叠,视线渐渐模糊。 不对劲!一定有蹊跷! “还算你警觉。” 陈叔言阴恻恻开口,“早几日见你总在树林边徘徊张望,便猜到你迟早会来。这蚊香早已浸了迷药,就算你会些拳脚,终究还是着了我的道!” 他缓缓逼近,素云已然能闻到他身上廉价烟卷的刺鼻气味。他并不急于动手,只静静等着药力彻底发作。 绝望瞬间席卷心头,难道就要这般任人摆布?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素云拼尽最后力气,一拳砸向陈叔言鼻梁。趁他捂面痛呼的间隙,转身奋力冲出房门。 屋外凉风扑面而来,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双腿却重若灌铅,迈不动半步。好不容易撑着走到小树林,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涣散。 朦胧之间,陈叔言瘦长诡异的脸庞悬在她上方,满脸狞笑:“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乖乖顺从,保管让你受用……” 她只觉身子被人拖拽着在地面滑行,想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慌乱中奋力蹬掉一只鞋子,这是她唯一能留下的痕迹,随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落在干裂的唇上。素云下意识舔了舔,缓缓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头痛欲裂,抬手揉向太阳穴,后背硌得生疼,浑身筋骨酸软酸痛。忽然间她惊叫一声,发现胳膊裸露在外,掀开身上盖着的衣衫,竟是浑身赤裸。 不可能…… 老天为何这般待我,一而再将我推入绝境。她不愿相信,可身体真切的异样,清清楚楚告诉她 —— 就在小树林后方隐秘的山洞里,她再一次惨遭凌辱。 绝望、委屈、愤懑、屈辱,尽数涌上心头。她失声痛哭,连滚带爬奔向洞内地下河边,只想纵身跃入水中,洗去满身污秽与屈辱,甚至萌生了一死解脱的念头。 水面波光幽幽,恍惚间映出陈叔言狰狞的嘴脸,满腔恨意瞬间燃起。 不,我不能死!绝不能白白受这恶棍欺辱,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付出性命的代价! 可茂良该怎么办?自己已然遭人玷污,日后该如何面对他? 她还记得从前在南京,自己坠楼遇险时,茂良那痛彻心扉的模样。此事万万不能让他知晓,何况陈叔言手中还握着那份把柄,一旦激怒茂良,以他的心性怕是会冲动行事,惹出无穷祸端。 第396章 忍辱含恨 可隐瞒下来,又如何对得起倾心相待的良哥哥?他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与归宿,本该坦诚相对,哪怕跪在他面前领受责罚,也心甘情愿。 思来想去,万般纠结,素云终究打定主意,将此事永久隐瞒。只愿自己余生承受良心煎熬,只要茂良安稳无虞,她甘愿独自背负所有苦楚。 幸而在洞口寻回了掉落的那只鞋,素云跌跌撞撞撑着身子,艰难走回天水观。她烧了满满两大锅热水,一遍遍沐浴清洗,接连洗了三遍,却始终觉得满身肮脏。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皱,几乎磨破,那股刺鼻的烟味与屈辱感依旧挥之不去。 折腾至深夜,身心俱疲,她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素云骤然高热不退。茂良只当她前日淋雨洗澡染了风寒,忙着熬姜汤为她驱寒。没过多久,她又骤然畏寒发冷,手脚冰凉,牙关不住打颤。茂良慌了神,只得请来玄真道长诊脉开方。 素云这一病,足足卧榻三日。时而昏迷呓语,时而短暂清醒。昏迷之中,总会模糊唤着 “良哥哥”,每一次轻唤,都能听到他温柔的回应,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梦里她也曾念起爹娘、唤过霞姐,茂良皆是柔声安抚。唯独一次,她低低呢喃 “扶松,别走……”,耳畔只传来一声绵长的叹息。 清醒的时候其实不少,她听得见茂良与玄真焦急商议她的身子,感受得到他衣不解带、日夜照料的心意,一切都心知肚明。可她偏偏不愿清醒,这场重病像一层坚硬的壳,能让她躲在里面,独自舔舐伤口,避开所有人的关怀。她自觉身心不洁,实在无颜面对茂良,就连皎玉带着东崽前来探望,她也只能闭着眼假装昏睡。 时日慢慢过去,她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多,心底的愧疚与煎熬也越发深重。她知道不能一直这般逃避,可一旦走出这层 “壳”,该以何种面目面对茂良?万般纠结,无从解脱。 直到一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素云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和衣卧在床边的茂良。不过短短几日,他清减憔悴了许多,下巴胡须凌乱,明显多日未曾修整。 素云伸出手,轻轻抚过他消瘦的脸颊,心头阵阵刺痛。 茂良恰好醒来,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疲惫却藏不住欣喜:“云妹妹,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素云鼻尖一酸,轻声道:“良哥哥,你不必待我这般好,我不值得。” “值得,太值得了。” 茂良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都怪我,不该把那些烦心事说给你听,害你忧心成疾,躺了这么多天。” 见素云神色犹有疑虑,他稍作停顿,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轻声说道:“云妹妹,你可知晓,你已经有了身孕,已有一个多月了…… 我们,快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匡山的秋意来得比别处更早,刚入十月,已然是深秋景致。天高气爽,露冷风寒,林间草木虽渐褪去浓绿,叶脉间却晕开层层斑斓秋色。 第397章 孕中多思 丰收时节,天水观里众人日日忙碌,既为即将成熟的晚稻操劳,也满心期盼着素云腹中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茂良初为人父,满心紧张珍视,日日变着法子给素云调养身子、做适口吃食。观里杂活全由抱朴一力包揽,就连玄真道长,也主动担起了早晚清扫院场的琐事,人人都细心呵护着素云。 周遭景致鲜活热闹,素云的心境却一片灰暗沉郁。在她眼里,天色、流云、山野草木,全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二十一岁的人生里,她从未这般心灰意冷。原本因与茂良相守相伴,对往后日子生出的所有期许憧憬,都因那场突如其来的屈辱,彻底碎得无影无踪。她整日恹恹无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茂良只当是妊娠反应过重,愈发温柔体贴、事事迁就。唯一能让素云稍稍心安的,是腹中孩子必定是茂良的血脉。若有半分疑虑,她断然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她这一生,只愿为心爱之人生儿育女。 黄昏时分,素云独自坐在东配殿天井围栏上失神,目光落在墙角即将凋零的芙蓉花枝上,思绪飘得很远。 “残花败柳,花儿谢了来年还能再开,我呢?往后该如何自处……” 她低声喃喃自语。 茂良端着一碟桂花酥轻轻走近:“云妹妹,晚饭没吃几口,我做了些桂花酥,多少吃点垫垫肚子,开开胃。” 素云看着点心色泽金黄、甜香扑鼻,拿起一块入口,软糯香甜,满口留香。 “良哥哥,你别总这般费心,做这些点心太费功夫了。” “是费时间,前日采桂花腌制,今日和面、调馅、烘烤,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茂良笑得温柔,“只要你爱吃,我再辛苦也甘愿。” 素云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滚落,忽然伸手紧紧抱住茂良,带着哽咽轻声恳求:“良哥哥,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只管说,但凡我能做到,无有不依。” “往后不管遇上什么变故,你都不要离开我,不要厌弃我,好不好?” 茂良轻轻替她拭去泪痕,语气温柔笃定:“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孕期本就多愁善感,别胡思乱想。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别怪我自作主张。” “什么事?” “昨日我下山去找了赵刚,替你辞了镇上的差事。” 素云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茂良稍稍松了口气:“他不肯直接应允,说要亲自问你的意思,若是身子不适,可以先请长假,多久都无妨。” “往后我的事,你只管做主就好,不必特意同我商量。” 茂良看着她淡然落寞的神情,有些意外:“我还怕你会生气,怪我没同你商议,擅自替你做主。” “从前是我太过好强执着。大嫂早说过,女人这辈子,最珍贵的就是相守的心上人,其余都是过眼云烟,如今我才算真正懂了。赵刚若问起,我便告诉他,你的心意,就是我的心意。” 第398章 幽谷孤兰 茂良心头微有愧疚:“或许是我太过紧张你了。等孩子长大些,你若是还想下山做事,我也绝不拦你。” “不必了。从今往后,我哪也不去,只守着你。你在哪,我便在哪。” 茂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指尖抚过她的长发,心底却掠过一抹阴翳。昨日在山下,他亲眼看见陈叔言被人拘走带离,听闻要送往浔江城中查办。赵刚只含糊说是早年在外结交闲杂人等,被人举发。擦肩而过时,陈叔言那阴冷怨毒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寒。他暗自思忖,此事祸福难料。若陈叔言只是被判拘禁,贪恋陈家翡翠观音,未必会撕破脸揭发旧事;若是判得极重,为求自保减刑,必定会将自己过往隐秘全盘供出。这件事,他决意瞒着素云。她本就为心事郁结病倒,身怀身孕,不能再让她平添烦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经此变故,素云心性变得格外脆弱,对茂良愈发依恋寸步不离。茂良下谷割稻,她也要静静坐在一旁守着,一会儿看不到人影,心底便慌乱不安。旁人只当是她怀了身子变得娇气,连玄真也笑着打趣二人形影不离。唯有素云自己,把满心苦楚藏在心底,打落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身子日渐笨重,素云也愈发贪睡。一个慵懒的午后,她从浅眠中悠悠转醒,下意识往身侧一摸,空空无人。茂良定是又下谷秋收忙活了。她朦胧睁开眼,陡然惊见床沿竟坐着一个男人! 素云吓得浑身一僵,裹紧被褥缩到床角,本能失声喊道:“别过来!别碰我!” “是我,素云,别怕,是赵刚。” 素云慢慢抬眼,果然是赵刚,一身便装,模样看着利落精神。她稍稍松了口气,依旧双臂护在胸前,神色戒备:“你怎么进来的?” 赵刚脸颊涨得通红,满脸窘迫:“我…… 我放心不下来看你,院里房门都敞着,便直接走进来了。对不起,我不该贸然闯入,我这就在外头等你。” 素云垂着头,长发遮着脸,声音清冷:“你先在外厅稍等,我换件衣裳。” 赵刚在外厅木椅上等了约莫十多分钟,才见素云端着茶走出来。方才松散的长发已挽成素雅高髻,横插一支银簪,一身浅灰素色衣衫,腰间只系一根布带,不着半点妆饰,清冷安静,如幽谷孤兰。 “你这般装扮,倒像个归隐修道的人了。” 赵刚想缓和方才的尴尬。 “我本就长居观中,本就这般清净度日。请用茶。” 素云语气客气,却疏离淡漠,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赵刚一路赶来本就口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指着案上一捆挂面:“知道你病了一场,我一直没空上山探望。这给你带了三斤油面,都是你爱吃的。还有你九月的工钱,我一并给你送来了。” 素云淡淡道了声谢,随手把东西搁在一旁。 赵刚局促地挠了挠头:“身子都痊愈了吗?我瞧你气色依旧很差。” 第399章 纸里包火 “不好不坏,就这样熬着罢了。” 素云语气生硬,赵刚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转入正题:“茂良说你要辞掉差事,是真的?” “嗯,良哥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好好的差事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话一出口,赵刚又放缓语气,“也罢,你本是读过书的人,做杂役本就委屈了你。如今周遭管束渐渐放宽,等风波彻底平息,我帮你回学堂,或是换个体面安稳的差事,都没问题。” 素云轻轻摇头:“不必了。我不会再下山,往后就安心留在天水观度日。” 赵刚大吃一惊:“你说什么?真想长留山里,不问世事?你是知书达理的新女子,怎能躲进深山虚度光阴?别一时意气用事!” “我心意已决。赵所长若无别的事,便请回吧。” 素云已然面露不耐。 这话彻底惹恼了赵刚,他猛地站起身,语气激愤:“你要长守道观,陈茂良本就身在观中修道,你们这般相守,是打算做一辈子夫妻?” 素云心头一凛:“是不是陈叔言同你说了什么?” “何须旁人多说?你房中两张卧枕,处处都是他的物件,当我看不出来吗?” 赵刚指着内室,目光灼灼,“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陈茂良到底是什么关系?” 换作往日,素云或许还会遮掩,如今她早已心力交瘁,懒得再伪装回避:“赵所长,你我非亲非故,没资格这般质问我。既然你已然猜到,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和良哥哥早已相守相伴,他是我此生认定的爱人。” 赵刚又惊又怒:“你们糊涂!旁人都知你们是同族兄妹,这般相守,有违伦常,难有安稳结局!” 素云被他逼得心头火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她转身欲走,却被赵刚一把紧紧抱住:“素云,你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我不在乎这些,甘愿为你费心周全,可你别这样作践自己,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 素云奋力挣扎,却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高声急喊:“你放开我!快放开!” “我不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错路!” 二人正拉扯争执间,一道身影疾步冲来,一拳狠狠砸在赵刚面门,随即挡在素云身前,眼神冰冷:“赵大刚,你放肆!” 赵刚猝不及防,眼下瞬间泛起青瘀,怒极攥住茂良衣襟:“陈茂良,别再摆旧时身段!若不是看在素云面上,我早已将你治罪!” 他目露怒火,忽然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直直抵住茂良额头。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素云吓得心脏几乎骤停,立刻冲上前隔开二人,牢牢挡在茂良身前,与他十指紧扣,一步步往后退。她浑身颤抖,泪水簌簌滑落,满眼都是哀求。见她这般惊惧无助,赵刚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心底只剩无奈与怜惜。他终究舍不得伤她分毫。 茂良神色清冷,淡然开口:“我早已不是从前的陈家少爷,如今一无所有,唯有云妹妹相伴足矣。你如今身居要职,万事皆可得,偏偏最想要的,永远求而不得。” 第400章 共剪西窗烛 赵刚缓缓收起枪,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你自身本就多有牵绊,自顾不暇,没资格护她周全。” 他转头看向素云,语气软了几分,“方才是我太过冲动,吓到了你,我向你道歉。但你一定要想清楚,同他相守,日后必定后悔。” 他转身迈步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又停下回身叮嘱:“往后我不会再轻易上山。你们二人,务必按时到镇上报备行踪,若是无故拖延,后果如何,你们心里清楚。” 入夜,烛火轻轻摇曳,素云拿剪子挑了挑烛芯,火苗立时挺直,屋里一下子亮堂许多。茂良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吟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月照松林时。” 素云浅浅一笑:“别乱改古人诗句,原句是‘却话巴山夜雨时’。” 茂良微微摇头,望向窗外月色里清晰如画的松枝:“今夜月明无雨,正合我这句意境。” 他平躺下,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揽着素云,静静享受此刻温柔安闲。掌心轻轻抚过她平坦的小腹:“怎么还不见显怀?别是身子亏空、营养不足吧?” “你也太心急了,才刚两个月,哪有这么早就显怀的。” 素云带着几分嗔意,又轻声忧心问道,“良哥哥,如果…… 我说如果这一胎是女孩儿,你会不会心里失望?” 茂良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唇角弧度依旧动人:“傻丫头,怎么会失望。男孩女孩,都是你我情意结下的骨肉,我满心欢喜都来不及。如今我唯一盼的,就是八个月后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旁的都不去多想。” 素云软软依偎在他胸前:“若是头胎是女儿,我往后再替你生。天水观也好,陈家一脉也罢,终究要有男儿接续香火。” “别给自己添这些心思,好好养好身子最重要。你是我放在心上疼爱的人,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素云嘴上应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她隐隐觉得,唯有这般加倍付出、为他生儿育女,才能稍稍抵消自己被辱隐瞒、愧对他的那份负罪感。 夜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屋顶瓦片上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动静。 “怕是下霜了吧。” “已到霜降节气,夜里本就容易落霜。过几日把地里萝卜收了,腌上一坛酸萝卜,给你开胃解馋。” 茂良随口念叨着。 “嘴上不说偏爱男孩,反倒总惦记着给我做酸食。” “两码事,夜深了,歇息吧。” 岁月安稳,只愿这般朝夕相守,岁岁不离。素云在心里默默期许。 辛卯 年 10 月 27 日,这一天,成了素云一辈子刻骨铭心的日子。 早饭后,茂良便匆匆下山,去匡山派出所按时报备行踪。虽说早已和赵刚闹僵,但那日赵刚放下的狠话,他半点不敢怠慢。依旧是独自前去,和前几次一样。 素云心里怕极,不愿同去。至今没人跟她说起陈叔言被拘押的事,她打心底畏惧再撞见那个恶人,生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再起风波。 第401章 倚门望郎归 前两周都是茂良一人往返,赵刚也不曾为难,素云便渐渐安下心来。 按往常时辰,十一点前后茂良就该回山。素云早已淘好米蒸熟焖在锅里,菜也洗净切好,只等他回来便下锅炒制。 十一点半,人没回;十二点,依旧不见踪影。直等到十二点半,观里两位道长年纪大了经不起饿,素云只好先张罗饭菜,请玄真、抱朴先用。 玄真轻声宽慰她:“别急,许是顺路去赶集了。他不是一直念叨,要扯几尺细布,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襁褓吗?” 想想确有这话,素云稍稍放宽心,胡乱扒了几口饭,便独自倚在山门边,静静等候。 有词写道: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素云就这般倚着山门,从午后一点等到两点,两点熬到三点。脖子望得发酸,小腿站得发麻,山道尽头始终不见那熟悉身影。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发酵、翻涌,越等越慌。 挨到下午四点,她终于清醒意识到,茂良绝不是去赶集,他一定出事了。她必须下山,亲自去镇上寻他。 素云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踏下山道。再走进熟悉的小树林,后背莫名一阵阵发寒。尤其是那处毁了她一生的隐秘洞口,虽被灌木遮掩,可在她眼里,那洞口就像一头蛰伏怪兽张开的獠牙大口,随时会将她吞噬。她不敢停留,快步疾行,只想赶紧走出这片林子。 行到葡萄牙别墅后方,素云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头又警又怕,目光紧盯着陈叔言那扇窗。总觉得窗帘背后,有一双阴鸷三角眼,正冷冷盯着自己。可此刻,找到茂良胜过一切惶恐,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上通往二楼的梯口,抬手轻拍,出声呼喊:“皎玉!皎玉在吗?” 若是没回城,这个时辰理应在家。连唤几声无人应答,她又转而喊道:“东崽!东崽在吗?我是你云姑姑。” “吱呀” 一声,楼上窗扇缓缓推开,一个梳着双辫的年轻姑娘探出头,眼神带着几分警惕:“你找谁?” “我找方皎玉老师,我们从前是同事,有很要紧的事寻她。” 那姑娘从上到下打量素云一遍,语气冷淡:“皎玉姐不在,带着东崽回城去了。” 话音落,“砰” 的一声,窗子重重关上。 找不到皎玉,别无他法,只能直接去派出所找赵刚。素云咬了咬牙,转身往石板街走去。 匡山派出所坐落在石板街东侧小山坡上,原是旧时外国传教士避暑居所,院落不大,只有单层平房。素云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望见那赭红色斜屋顶时,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执念:这里,一定能问到茂良的下落。 走进略显昏暗的走廊,早已过了办公时辰,所里人不多。有人认出她,并不诧异,毕竟她曾在所里做过杂役。警员小张迎面走来,面色凝重:“所长知道你会来,一直在办公室等你。” 第402章 晴天霹雳 素云心头猛地一沉,腿脚瞬间重若灌铅,心里清楚,茂良一定出了天大的事。 赵刚立在窗前,望着素云一步步拾级而上。这几个月,他常常这样默默望着她下山、上山,早已成了习惯。可今日之后,两人之间,再难回到从前,往后该如何相处,他心里一片茫然。 “笃、笃” 两声敲门声。 赵刚心跳陡然加快,强作镇定:“进来吧,门没关。” 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大刚哥。”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让赵刚肩头紧绷的线条微微一软。他不敢回头,怕泄露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沉声开口:“你好久没这般叫我了。我知道,你今日来,还是为了陈茂良。”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女子,眼底尽是求而不得的酸涩痛楚。可素云哪里顾得上这些,满心只有茂良,执拗追问:“良哥哥他…… 是不是出事了?” 赵刚狠下心,一字一句开口:“是,出了大事。陈茂良因过往特殊身份牵连,今日中午已被带走,押往浔江城查办。” 话音入耳,素云只觉耳边嗡鸣不止,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赵刚急忙上前一把扶住:“素云!你醒醒!” “过往身份牵连…… 押走查办……” 纷乱的字句在她脑海里盘旋撞击,一阵强烈恶心涌上心头。赵刚慌忙拿来痰盂,素云俯身 “哇” 的一声,吐出一口酸水。额上冷汗层层冒出,浑身绵软无力,瘫坐在椅上,动弹不得。 茂良被带走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轰然劈下,瞬间震得她魂飞魄散,整个人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赵刚收拾好痰盂,拿过毛巾替她擦净脸颊,又端来一杯热茶。见她苍白唇色稍稍缓过几分,才开口劝道:“素云,你这又是何苦?从前葛扶松已让你受尽磨难,如今陈茂良身世牵扯极深,你何必再被他拖累?听我一句,趁这个机会,与他彻底断了吧。” 素云虚弱地摇着头,声音细弱却无比坚定:“不,良哥哥就是我的命,我死也不会丢下他。” “可你真的了解他吗?抗战那几年在外辗转,他背地里做过什么,你全都清楚吗?” 赵刚语气渐厉,“他早年加入过校内学社,还进过涉外特训班受训,这般履历,放在当下何等敏感,你知不知道?凭这些过往,足以定上重罪!” 素云浑身一震,这话恰好戳中她心底最深的惶恐。嘴唇颤抖着问道:“这些…… 都是陈叔言举报的,对不对?” 赵刚眼神一滞,含糊道:“是谁说的早已不重要,如今件件都已查实,都是实情。” 素云胸腔里怒火熊熊燃起。 他玷污了我,如今还要狠心把良哥哥推向绝路!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只得无力坐回椅上。 赵刚看在眼里,满心不忍:“你也别再想着去找陈叔言了,他自己也因早年结交闲杂人等的旧案被拘,已经关了快一个月,你根本见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