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江湖客栈模拟器》
1. 1.初至(可以不看)
裴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确又来到了新的世界。跟以往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取代他人身体,现在的她,用着跟自己尚未入道时完全一模一样的凡身。
裴夙感觉新鲜,甚至忍不住原地打了一套拳……果然是跟自己记忆中的身体丝毫无差。
正高兴的当口,脑中响起了一个中性的声音。
〔江湖客栈模拟器启动。〕
〔宿主你好,这里是江湖客栈模拟器,有鉴于你已经得到最终任务奖励,请务必从现在开始努力作任务,目标是让你的客栈闻名江湖,成为江湖中人人必去的朝圣之地。〕
〔系统任务:打扫客栈(0/1)任务奖励:200经验值,10两碎银。〕
〔初始建筑已下发,请打扫您的客栈,为开业做准备。〕
裴夙哂笑。当初看上了系统可以重塑身体的特殊种族天赋,于是暂时便没杀它,只是直接在系统的核心处打上了主仆烙印。现在系统跟裴夙性命相连,但凡裴夙身死,系统也会跟着一起湮灭。
只是这不代表裴夙就信它了,别看系统现在乖巧,那是没找到挣脱契约的法子。又或者说,被一个仙魂关在识海之中,即使是系统这种等级的生灵想要逃跑也不是容易的事。
也怪不得但凡听过消息的系统,往往都只找那些最脆弱的凡魂寄生。
只可惜重得道体是好事也是坏事,好比现在,因为身体的强度不够,她的神识范围大大降低,也不能直接使出术法。想来在她重新练回仙身之前,将会有很长的虚弱期。
〔系统,如果我不想做任务,可有什么办法?〕裴夙问。
〔宿主也可以选择氪金,系统接受功德、气运、或者流通于市面上的货币。货币上带着财气与人气,对系统来说也是可以吸收的能量。〕
想要她的功德?怎么能想得这么美呢?
〔你不老实,不然我还是直接抹了你的灵智,将你炼成傀儡,化做一个灵宝来用好了。〕
修者抹灭生灵的确会遇到孽力反噬,但像系统这种拐骗凡魂、窃取气运的东西应该例外,说不定反而会有功德加身。
〔宿主,系统刚刚帮你重塑了身体,能量耗损严重,如果你不做任务也不肯氪金,系统在耗尽能量之后就会慢慢溢散。〕
〔如今系统已经认你为主,你我完全可以做到双赢,从凡身重修时日长久,有系统帮忙,你会方便快速很多。〕
裴夙听了以后笑笑:〔我不会把你永远困在我身边的。等我修成仙身我就放了你,只是如果你之后戕害凡魂,我还是会去杀了你。〕
〔一切都随主人心意。〕
听得它终于不再自称系统,裴夙又说:〔就我所知,即使是你们一族的生灵,也完全有可以跟宿主互相成就的路子。所有生灵想要更进一步,都不可能避开因果清算,你可曾听过那些窃取气运的同族前辈一星半点消息?〕
〔…………〕
〔现在你多年积累尽丧,缘何不能是大道出手?现在跟着我重新开始,对你难道不也是个机遇?〕裴夙都有些苦口婆心了。
既然是一族生灵,那自然有好有坏,系统一族的确天赋强大,但说到修行,裴夙认为自己还是有资格说上两句的。
〔……我并没有打算让你出卖自己去做任何攻略任务。〕系统说。
这是隐晦服软了吗?
〔那首先你得告诉我你的真名。〕裴夙笑笑。
真名是主仆契约的精髓,尤其像系统这种非人生灵,一旦真名被知晓,就很容易被做出各种手段。裴夙问它真名,其实也是故意试探。
只见系统沉默良久,然后说:〔……@#%$&〕
听不懂很正常,毕竟系统的母语跟人类不同,不过裴夙还是记得了音节,她在内心默念了一次,果然感受到主仆烙印更加牢固。即使以后裴夙放了它,拥有系统真名也能让裴夙时刻定位甚至跨世界跟它交流。
〔既然你有此等诚意,那我便勉强信你。然而我现在只是个凡身,据我所知,系统想要强大,第一步自然是让宿主强大起来吧?〕
宿主强大了,才有可能获得更多能量,这也是为什么系统来历不明,却一直吸引到许多凡人的原因……谁不想无痛变强?
但那些凡人不知道,实力源自于系统的部份愈多,系统可以从他们身上获得的能量就更多。就好像投资一样,独资的公司跟有股东的公司,创始人得到的收益都不一样。
〔请宿主安心做任务,系统不会无故坑害宿主。〕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前宿主跟以往宿主都不一样,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还根本不惧怕跳转世界时的灵魂消耗。当初在尚未绑定之时就能毫无阻碍搜它的魂,更别说现在了。
系统的确有很多方法可以给宿主设陷阱,但一来这位实力不一般,跟她打了契约对系统本身并不亏;二来……这位系统可以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很识实务。
〔请先做系统任务,系统可以从宿主本身的情绪之中获取能量,之后也可以从客栈来往客人的情绪中获取能量。〕
裴夙点头问:〔经验值是什么?为什么奖励会有碎银?〕
〔经验值是经过系统抽成后剩余的能量点数,等能量积累到一个数量,对宿主本身也会有很大的好处。至于碎银则是零散能量转换而成的货币……人类都喜欢这个。〕
〔但系统商城上使用的货币却不是金银?〕裴夙问。
〔禁止经验值与货币转换,是避免宿主破坏现有世界的货币体系。况且货币转换成能量的消耗很高,并不划算。〕
〔那以后经验值你直接帮我转换成系统货币吧,我不需要用这个来提升实力。〕裴夙说。
〔好的。〕
〔系统任务:打扫客栈(0/1)。任务奖励:20系统币,10两碎银。〕
裴夙一边看着转换单位后的商城定价,一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系统商城不过是系统利用天赋,连通各种小世界所购买的跨界特产。某些东西在某些世界烂大街,但在另外一个世界就很珍贵,这中间的差价,宿主本人根本连了解的渠道都没有。
不过也不可能完全让系统打白工。裴夙想:既然如今系统还算有诚意,那就先合作着吧。
想到这里,裴夙便不再对系统刨根问底,转而打量这个系统所给的“初始建筑”。
初始建筑看上去是所有客栈的标准格局,一进大门就是个宽广大院,左边停放马车跟牲畜,靠马棚的地方有一□□水池可以供给牲畜引用或者洗涤。
院子右边则是个二层的侧楼,一二楼都是通铺。过了前院进门就是主楼,大堂里面四张桌子、一个柜台,柜台后方跟旁边墙上各有一个小门,可以当仓库,也可以当值班房。
在大堂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围绕客栈大堂的右方外廊上还有两张桌子,看样子是方便客多的时候应急所用。
大堂后方是灶房、柴房、仓库、官房,后院左侧也有一个活水池,用石块围起来,很方便灶房或者客人取用。后院东厢连排三间房,看规格应该是给伙计的宿舍。
从二楼开始,主楼跟后院东厢就是连在一块的,因此二楼开始的面积就特别大。客房也都在二楼,三楼就是光秃秃的屋顶。
后院靠围墙的地方还有五根晾衣杆,最靠外的墙上有个后门,后门两边种了两棵桂花树,树下各有一套石桌椅,夏日在树下乘凉想必甚美。
至于建筑本身的材质就比较特别,因为这间客栈并不是木造,所有墙壁跟地板都是石块混和泥灰堆叠,连屋顶都是平顶,总体看下来,顶多能说一声颇有野趣。
客栈大门立着一个木竿,上面挂着代表客栈的布招,一般店家,外面挂的布招若以黑色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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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代表这家店提供住宿,后来白底黑边的布招也成了客栈招牌的通用格式。
裴夙看见那布招中间白色的部份写着“长风客栈”,推测这应该就是客栈的初始名称。布招左右两边还跟着一串灯笼,根据这里的规矩,晚上点灯笼就是还有房间,不点灯笼就是没房间。
看完整体初始建筑之后,裴夙跟系统说:〔我想要照着自己的希望对这间客栈稍作修整可以吗?〕
系统说:〔例如?〕
〔我希望每一个房间都必须要有现代卫浴设备。〕
〔这不可能,上下水跟用电都必须额外耗费能量维持。〕系统说。
〔客栈没人手帮客人倒尿壶或者烧洗澡水。而且只要外观掩饰得当,人家只会以为上下水是一种精巧机关。〕裴夙说:〔别这么见外,我知道你做得到。〕
系统:〔我要扣掉你每次任务所得的系统币作为维持排水跟电力的消耗。〕
裴夙:〔只能扣两成。〕
系统:〔八成。〕
裴夙:〔三成。〕
系统:〔五成。〕
裴夙:〔成交!〕现代卫浴值得花一切去换好吗?
在裴夙的各种“不见外”之下,系统毫无波动的语气都开始带着无奈。最后干脆直接开启了建筑模块,让裴夙自己修改客栈装潢。
〔即使建筑模块开启,你也没有系统币能用。〕系统说。
裴夙看着面板右上角数量为零的系统币,嘴角一勾,然后那原本为零的数值就开始一路飙升,从个位数一路上了七位数。
〔你……〕系统讶异之下,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运行核心。然而系统核心都在裴夙掌控之中,她想要拿走主导权都可以,更何况只是一个区区的定向充值?
〔我好歹是个仙魂,仙魂具有庞大的精神能量又有什么好奇怪?〕裴夙说。
除开万能的信仰、气运、功德之外,系统主要掠取人类的情绪之力,情绪之力说白了就是精神力,普通凡人或许很少有天生精神强大者,但这对一个修者来说又是什么问题吗?
虽说现在是钻了天道尚未注意到她的空子才能一次性释放出这么多神识之力,但作为初始资金绝对足够了。
建筑模块开启之后,裴夙并没有大改,只是参照现代位面的一些装潢巧思,把石墙都刷了柔和的米色漆,属于室内的地方铺了浅木地板,外廊地面是石砖,前后院则是灰色的水泥砖。
屋顶辟了一块地放上透光顶棚、吧台、酒柜、露天沙发、烤肉区等等所有梦幻露台该有的东西。吧台后面留了一个小门,进去就是裴夙给自己辟的院子,过了一小片空地就是两个矮阶,上了矮阶打开门就是她的房间,占地半个顶楼,里面包含沙发区、办公区、更衣区还有一张大床。
走到最底一个落地窗,窗外连通木制平台,平台上放一套和式桌椅,平台之外留一片空地当做私人专用。
这样看过去,客栈虽然保留了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但又带着一种自然的质朴野趣,最重要的是因为裴夙大面积的开窗,每间客房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因采光充足,不但温馨,还不显得逼仄。
接着她把仓库改成了给食客使用的公厕,又在地底加了个地窖,以后如果有想要收藏的东西就放地窖里头。原本大门右侧的通铺房一二楼则改成了,她给改成了两附双层床、两张单人床的六人间。
这间客栈课流量必然不多,两间六人房应该就够了。
等一切就绪后,裴夙亲手把整间客栈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遍。她本就是低贱出身,后来在江湖流落三十年,混出轻风剑客的名声,又什么苦没吃过?
现在不过是打扫罢了,还是披着古代皮的现代建筑,又能脏到哪儿去?
于是等系统终于显示任务完成的时候,外面天色也黑了。裴夙把布招旁的灯笼打开,长风客栈便算开张了。
2. 2.長風客棧邀請您
林诗音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建筑,上面布招写明了这里是长风客栈。也就是前几日自己莫名收到的那个客栈开业邀请函。
那封邀请函与其说是“函”其实外表却是一条红线串着一片木牌、木牌上下各串一颗玉珠的手串,木牌上刻着“扶摇万里乘长风”,看上去像是什么祈福手串。
信封里还附上了信纸,说长风客栈新开业,邀请各方贵客赏面拜访,凭信物可得贵宾待遇。但最好笑的是那邀请函中却没有提到过客栈地址。
林诗音也问过家里人,才知道这封信似乎是莫名出现的,没人有印象收过这样一封信。
当时上她也没想太多,那手串造型古朴,戴在手上也不难看,加上当时自己正为着表哥的事情烦忧,便随意挂在手腕上,谁知道现在竟然真的来到了长风客栈。
也或许当初在把这手串挂在手上的时候,自己也就早有想要离开的想法了吧?
事已至此,不管自己是被掳劫而来,还是因为什么药物产生幻觉,逃避哭泣总是无用的。前面是长风客栈的大门,周遭却不是城镇而是野外,想也知道光凭她自己大约走不出去。
林诗音并不会武,但她的表哥就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那位小李探花李寻欢。她跟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两人青梅竹马,早有婚约。
两年前表哥从关外回来之后,婚事就应该提上日程了,却没想到一切就在表哥带回了那位救命恩人龙啸云之后,都有了改变。
她不知道龙啸云是怎么说的,但龙啸云因为她而染上了相思病却是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觊觎兄弟的未婚妻,这样一位道德败坏的人,表哥不但不赶走,竟然还开始流连青楼,甚至言语中隐隐有让妻之意。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又不是一匹马、一个花瓶。即使是给家中丫头配婚,那也得当面问问那位丫头愿不愿意。但表哥什么都不说,一脸隐忍、一脸深情,转头又任由龙啸云出入她的小院毫无尊重可言。
她表达不满,表哥还要劝,说龙大哥是好人,说龙大哥细心体贴,说龙大哥必然会对你好………
她知道表哥的意思,但那龙啸云都已经快四十的老头了,家无恒产,跟她又毫无共同语言。
表哥即使不想要她,也不该这样胡乱把她嫁掉,更何况他们两人是结拜兄弟,倘若她真的嫁了,外人又要如何看她?
她倒是想要一走了之,但当年家里遭难,她光身一个投奔了姨母,些许财物只勉强算个添头,如今自己一身一命所有产业都是李家的,多年过去,她也无别的亲戚倚仗,又能走到哪去?
如她这般弱女子,若是失了李家庇护,怕不是刚出城就得被不知道哪来的歹人掳去?小李飞刀的未婚妻呢!多诱人?
昨日她下定了决心闯了青楼当众质问表哥,表哥连“我怎能娶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这种话都说了,她简直天崩地裂。
她知道,表哥已经下定了决心,也绝不接受她的反对。
林诗音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的朝着那客栈走去,刚进了大门就看见柜台处一位长相温柔的姑娘对她笑:
“这位姑娘,住店吗?”
***
最近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小李飞刀的未婚妻失踪了。
李寻欢带着他的结义大哥龙啸云四处寻找,几乎江湖上所有人都受到了拜托。他们认为有歹人把林姑娘给掳去了。但也有知道内情的人认为是李寻欢自己把人逼走的。
毕竟这两年李寻欢的风流浪子名声愈演愈烈,他的手曾经握着夺人性命的飞刀,也曾紧紧握住不同的温软柔夷。
他眠花宿柳,曾经当着未婚妻的面说宁可取青楼的姐儿做正妻,还当众说林姑娘个性无趣,不过是个投奔的孤女……
总之但凡在保定附近居住过的人,对小李探花跟他未婚妻的二三事,那真是能当连续剧那样讲上好久都不带喘气,毕竟事情在当地闹得实在太大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李探花大约是不想娶林姑娘了,却又不愿意背负骂名,所以故意羞辱冷落林姑娘,要让林姑娘知难而退呢。
至于林姑娘这一退能退去哪儿?一个无依无靠的貌美孤女,想来也总会有个去处的。
因而现在林姑娘走了,小李飞刀这般着急上火的寻人,就很让人疑惑不解了:这不是你本来就想要的吗?
而让人不解的李寻欢正在李园,一边听着龙啸云找人的消息,一边借酒浇愁。
“寻欢,你还是别喝太多了,倘若林姑娘回来了,看见你这副模样,也必然不好受的。”龙啸云看着李寻欢颓丧的模样,心中还是颇为着急的。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的确不知道林姑娘跟李寻欢的关系,但后来待得久了,连街边小儿都知道的事情,他又怎能真的完全不知。
只是李寻欢做出那副浪荡模样,对林姑娘也全无珍惜之意。所以他很可耻的……装傻了。
他家里没有李园这般富裕,但其实还是有些家底的,虽说他已经是三十几岁,对林姑娘来说年纪有些大。但要是真的能娶到林姑娘,他一定会把最好的一切都放到林姑娘面前任她挑选。
他会让林姑娘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也绝对一生一世只看着林姑娘,疼她、爱她、尊重她。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毕竟李寻欢是林姑娘的兄长,他完全可以作主把林姑娘许配给自己。如果李寻欢真的愿意,他……他这辈子都愿意给李寻欢卖命!
但谁知道……谁知道林姑娘会就这样不见了呢?
“大哥,诗音真的是被掳走了吗?”
李寻欢眼神破碎,双目毫不聚焦:“她应该是被掳走的吧?她闺房内所有东西都在。即使是户籍路引、银钱衣物,都没有被动过……她是不得已的对吗?她不会就这样自己离去的……”
“那是自然……”龙啸云一边说一边心痛:“林姑娘一心想要嫁你,怎么会舍得自己离开呢?她自然是被掳走的……即使她是离家出走,我们多打听打听,也能寻着她的踪迹。”
“是啊,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没想到……”李寻欢喃喃的说着。
要问龙啸云,他自然是认为林姑娘是被掳走的。如果林姑娘想走,无论如何也会有准备离开的痕迹。但他已经仔细查探过了,那日城内城外,都没有林姑娘的消息。
可林姑娘不会武,想要离去只能搭乘马车。即使是走路,出城的路上一定会被发现踪迹。就算变装藏在城里,那保定内的地头蛇也不会不知道。
龙啸云有些后悔了。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跟寻欢逼得太紧,又常放着林姑娘独处希望她自己想通,才会让人抓着了机会把林姑娘带走。
但龙啸云又想,如果林姑娘真被找回来,李寻欢还会要她吗?无论如何,一位柔弱美人被掳走,可能会遇到许多可怕的事情……
如果李寻欢不要她了,龙啸云觉得自己也不会介意给林姑娘一个家的。他外貌才气上比不上李寻欢,但他一定是对林姑娘最好的那个人。不管林姑娘遇到什么,他此生认定林姑娘。
但在此之前,还是得先把林姑娘找回来。
“寻欢,你还是先振作起来。”龙啸云说:“现在可不是你喝酒的时候。”
“我知道了……明日开始我再不喝了。”李寻欢垂着眼睑,整个人都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李寻欢知道自己是个浪子,他喜爱江湖上刺激的生活,对他来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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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自然是很好的,但他更爱刀头舔血。诗音想要的那种安适他给不了。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自己也有些……抗拒。
如果他没有出去游历过江湖,或许就这样成亲也没什么,他俩可以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但正因为见过什么是痴男怨女,他才发现自己与诗音和那些缠绵的爱侣并不一样。
而且他知道诗音有一天也会发现不一样。
他希望诗音幸福快乐,但是那幸福快乐如果不是他给的,他也会觉得很高兴。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知道诗音要的那种幸福他给不了,所以才会在看到龙大哥以后,觉得他很适合诗音。
龙大哥的武功并不顶好,但为人热情诚恳;他向往家庭,对诗音一片痴心。同时也是个很懂得生活的人,会努力让自己在有限的条件里过得舒适,并且很会照顾他人的心情。
而这些他都做不到。
至于他俩未来的生活资财,李寻欢都想好了,只要诗音出嫁,所有李家的资财都可以给诗音当陪嫁。
龙大哥家里虽不穷但也不富。在此前提之下,诗音的嫁妆只要够丰足,又有自己作为后盾,生活无论如何都差不了。
也不是说不能把诗音嫁给其他人家,但一般的官宦人家看不上诗音,会嫌弃诗音一介孤女毫无人脉,也会对诗音的教养多加挑剔。毕竟李园已经没有女性长辈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园只有他跟诗音。
武林世家的话,凭李寻欢一个人给不了诗音什么保障,况且武林世家的规矩不见得好,同样孤女的身分也是硬伤。再往下找……诗音不能受这种委屈。
李寻欢内心清楚,诗音对他来说是童年、是青春、是家人,是人生的三分之二,跟父母兄长一样重要的存在,但那不是爱人。
他一直觉得,哪怕现在诗音恨他,甚至之后恨他也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完全是为了诗音好。龙大哥在对待诗音上的确品德有失,但这也代表了诗音对龙大哥的重要性不是吗?
只要他会给诗音幸福,李寻欢觉得他可以原谅现在龙大哥的小心思。
只是在诗音失踪之后,他便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了。
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是的,虽说看上去诗音像是被人掳走了。但李寻欢就是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诗音是自己离开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可以说是俩人从小长大的默契吧。
诗音一直看上去都柔软善感,其实她的内心最是执拗,为了不被阻拦,什么也不带的悄悄离去并不是不可能。只是李寻欢担心她并不是离去独自生活,而是找一个地方了断自己。
李寻欢会这样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在诗音的妆奁里头找到了一本“怜花宝鉴”。看内容,应该是王怜花前辈留下的。
如果诗音真的对未来还有什么想法,她可以不带路引、衣物、银钱,但可以增强自身实力的武功秘笈怎会留下?
诗音这种一切都不要的感觉,让李寻欢觉得她是连活着也不想了。
***
而在李寻欢与龙啸云的崩溃之中,江湖上的神秘失踪案像是才刚刚开始。就好比最近江湖上比起小李飞刀发疯还要更耸人听闻的消息,那就是丐帮帮主任慈以及神水宫弟子神秘失踪。
江湖上一时间显得有些躁动,四处都能看见面色严肃的丐帮弟子,帮主原本就在重病,现在干脆直接失踪,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得尽快找出帮主下落。
除了丐帮以外,江湖上也出现了独属于神水宫的蓝白服饰在各地查探。有消息说是一位神水宫弟子盗了天一神水之后离宫私逃,现在的人手就是神水宫派出来抓补叛宫弟子的。
3. 3.江湖失蹤人口
太行山冬日天黑得早。山风自支谷灌入,挟着细碎砂石,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楚留香才刚刚从海外回来,就受了丐帮少帮主南宫灵之托寻找帮主任慈的下落,要赶往代州去找朋友帮忙,却在山腰遇上突来的劲风与细雨,天色还未入申时便沉沉压下。
他估算自己难在天黑前抵达村镇,想要回头又觉得麻烦,天黑雨大,山下小镇大约也没有留人的地方,思索一番,只得沿山径寻觅避风之处。
然而太行支谷多而密,地上因为下雨导致的泥泞,让他下意识走上了转弯一条碎石小路。此路窄得只容一辆小车通过,还被山杨与野杏树掩得几乎看不见路,而且越往里走,越觉风声在谷间聚成一线,呼啸不散。
但楚留香却没有折返,有风声回还,可见此地必有巨石,说不定就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果然行至谷腹,林木忽然开阔,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遮雨的山谷,而是一段石墙。墙边立着木竿,挂着一面白底黑边的布招,字迹风流洒脱,正是“长风客栈”四字。
楚留香凝视片刻,暗想:“此地如此偏僻,竟有人开客栈?”
大门敞开,他直接进入。眼见前院左侧是马车与牲畜停放的棚子,后头接着一口由山泉引下的活水池,整洁得出人意料。正对大门的就是客栈大堂,窗间透出微黄灯火,在山谷薄雾中更显暖意。
踏入大堂时,柜台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入住册。原本空白的一页,在风中微微翻动过,楚留香目光扫过,忽见纸上多了一行笔迹:
「楚留香.x年x月x日 x时入住」
笔虽新写,却不像急就,而像早已等在那里似的。
楚留香眉峰轻挑,并不惊讶,只觉有趣。
就在此时,屏风后转出一名素衣女子。她容貌秀丽,神情温和,见到他时先是一怔,随即盈盈一礼:“公子若是赶路至此,天色又晚了,不妨在本店歇息一夜。”
楚留香微微一笑。“多谢姑娘。”
女子取起油灯,引他穿过大堂后方小门,就走到一个半开放走廊,站在小门往前望可以看见后院,走廊右方是通往厨房的门,厨房门左侧就是往二楼的楼梯。
靠着楼梯,也是走廊右侧处有三个石盆,上有引水铜管。走廊左侧则有两个小间。
只听见那女子不紧不慢的介绍:
“左边这两小间是给客人用的官房,方便之后可以在后廊右边这三处石盆处洗手。石门后方这楼梯通往二楼客房。
小店共有九间房,其中云、星、岚、雨四间是雅间,床铺小,只能一人睡。山、水、松、风、月是上间,床铺大,睡两人也没问题。”
楚留香对这客栈房间分布本不以为意,只是随意听听,却在女子带她到客房时思绪不由得停了一瞬。
房间不愧是“上间”。里头很宽敞,一张双人床,一张四人桌,还有一个看起来挺特别的坐具。再往里就是盥洗室。据那女子说,盥洗室就是官房跟浴房的统称。
盥洗室内就有楼下看见那个用来洗手的石盆,整间都非常洁净,看材质都是石造,但却打磨的光滑细腻。石盆旁就是一个石恭桶,再过去墙角的洗浴区以青石假作隔间。
所有引水铜管都有机关可自由开合,随取随停。连那石恭桶也因为机关巧思,看上去光可鉴人。楚留香自己鼻子不好,但想必这么干净的盥洗室,必然是没有不雅味道的。
女子耐心讲解了房内一切用具的安置地点,语气平静,好似这客栈内细致入微的一切设备都稀松平常。
但楚留香知道,外面的客栈别说那干净柔软的浴巾毛巾、牙刷沐膏等生活杂用品,床上被褥干净没有虱子就已经是讲究的大门店了。
这般又是机关布置、又是昂贵生活品,这房费即使比别处稍贵一些,感觉也不回本啊?那这客栈开在这里是图什么?
女子离去之后,楚留香站在窗前,看着前院的活水池在月影下微微摇动。太行山的夜风越来越寒,谷口风声似远似近。
也不只是这间干净得不像话的客栈,还有柜台上那册子写明的入住时间……愈想只觉这地方包含着愈多引人探究的谜团。
正沉思间,楼下忽然传来细微声响,不似喧闹,不似交谈,更像是有人刻意压抑过后的轻咳。
那咳声透着虚弱与隐忍。
他轻推房门,脚步无声,身形掠入廊道,然后便发现楼梯那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隔壁房的住客?
那脚步沉稳却略显迟滞,像是胸腹间有暗伤。楚留香略侧过身,借着楼梯阴影掩藏身形,只见一名鬓角花白的中年男子正缓缓下楼。他身形魁梧,年纪却不轻,约莫五十上下,步履虽稳,却明显带着几分虚弱。
楚留香眉梢微挑,轻轻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只见男子熟门熟路下了楼梯,穿过大堂小门,无视小门旁靠墙的一排酒柜,然后转入柜台右边墙上一扇半掩的门。
门内灯光微黄,楚留香也没隐藏身形,直接站在那门前看进去,才发现那是个简洁的小诊室。
门一打开就是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名黑衣女子,神情沉静,手指搭在男子脉门上,姿态专注,气度稳如山岳。门左边是一排药柜,药柜后面可能是病床,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药柜与正在把脉的两人。
“楚公子?”
楚留香回头,只见林诗音立于堂前,轻声介绍道:“公子是听到动静了吧?这是医房,旁边墙上关着的门就是值室。那位客人舟车劳顿,又受了寒,阿夙正在替他把脉。”
语气柔和,连话语也压得轻,像怕惊扰诊室内的人。
她看了看天色,再道:“晚饭已是得了。若公子不嫌弃,不如一道用餐?暖些热汤也好。”
楚留香含笑颔首:“姑娘好客,在下自当领情。”
正说着,诊室内那黑衣女子收回手指,目光淡淡扫来。
楚留香听见那男子低声道:“多谢姑娘。”
女子点头:“再吃两日药调理一下就没事了,届时看您是要回去还是怎的都由得您。”
楚留香这才收回眼神,却瞥见柜台上的入住册。原本翻开的页面在微风中轻轻掀起,他随手按住一角,却一眼瞥见两行字迹——明显比自己那行早得多:
“任慈.x年x月x日下午投宿。”
“司徒静.同日午时投宿。”
笔迹工整,显然是同一人填写。
楚留香心头微震。
任慈?丐帮帮主任慈?他竟在这里?想到这里,楚留香忍不住抬眼又看了一下那诊室中背对着他的男子,看来代州用不着去了。
林诗音见他不语,只柔声补道:“任前辈身子不爽利,阿夙诊过脉后让他等会儿一起吃些热食。除了他之外,店里还住了一位司徒姑娘……她受了伤,所以近来都在房中静养,饭菜由我们送上去。”
“楚香帅请先坐下吧,我这就上菜。”林诗音笑笑,也不管他翻看住客簿册,大大方方的直接转入了后厨。
***
晚餐桌上的热汤香气弥漫,楚留香又发现,一般客栈为了省钱,到了晚上光线总是昏暗,但这间客栈四处都很明亮。
四周看上去虽像是灯笼与油灯照明,那些灯笼却亮如白昼,他探头看过一眼,里头放得根本不是蜡烛,倒向是个会发光的琉璃珠……这就是夜明珠?以夜明珠照明?怕不是比皇宫还要奢侈?
林诗音将最后一道菜上桌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楚留香忍不住看了一下客栈中的两位女子……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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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两位如同大家闺秀的貌美女子。自己莫不是遇见了狐仙女鬼?
“在下楚留香,因为错过了宿头才无意发现此间。不知两位姑娘尊姓大名?为何会想在此荒芜之处开客栈呢?”
“裴夙,此间东家,也是医者。”裴夙回答得言简意骇,听起来似乎轻声细语,其实没打算跟楚留香解说其他。
“小女子林诗音,楚公子称呼我林姑娘就行。”
“林……在下听过姑娘芳名,据说小李飞刀的未婚妻貌美温柔举世第一,想不到在下竟是有这运气一睹芳容。”楚留香按下讶异,轻声试探。
林诗音手温声答道:“江湖传言多半添油加醋,我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哪里构得上什么天下第一。”
楚留香扬扬眉,想起之前小李飞刀传出的风流名声,又想出最近闹得欢腾的李园,心思百转之下,干脆没出言多问。只是又转向任慈,语气也收了轻松:
“任帮主,您可把丐帮三十六分舵所有人都给吓坏了,南宫兄急得夜夜奔走,只担心您是遇到什么不测。只是您原本卧病于云州分舵,离此地颇有距离,您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呢?”
任慈面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显黯淡。他放下汤匙,以有些沙哑的声音道:“他是急我没死在他眼前,竟是活生生逃了。”
楚留香一挑眉,只看着任慈。任慈也没吊胃口,直接说了:
“我之前病得厉害,全仗灵儿与内子照看。只是这病一直不好,渐渐的就起不来床了。内子对毒物颇有研究,说怀疑有人下毒,然后便对我入口的东西仔细查看了一番,接着便发现那可能是一种极隐蔽的复合毒药。”
说到这里,楚留香内心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复合毒药隐蔽不易被发现,但讲究的是各种药物的摄入量与时间。想要成功的让各种无害药物在体内发生作用,一来必须持之以恒,二来则非得是极亲近的人才能掌控好药量。
任帮主病在床上,只夫人与南宫灵两人贴身照顾。夫人帮他排查药物,那能下毒的就只剩下一人。
楚留香心下不敢置信,南宫灵也算是他的朋友,在他印象中,那是个直爽少年,完全想不到他为何要毒害养父。只听任帮主继续说:
“排查出毒药类型之后,入口的东西都不安全了。那时我每日清醒的时间短,内子本想带我离开云州,但她并没有证据,贸然发难也没人会信,我又已是那般模样,因此她也只能挑捡着把比较安全的食物给我吃。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昏迷过去再没醒来。南宫灵以我在养病的由头限制了夫人跟帮众的往来,”
他停顿片刻,像在努力回想:“等我再睁眼,就已经在这了。”
听到此处,林诗音柔声道:“那日我听到门外有声响。抬眼看去,任前辈就倒在前院水池旁,浑身冰冷、气息微弱……手上就戴着客栈信物。”
楚留香眉头一挑:“信物?”
任慈举起左手,但见他左手手腕上正戴着一串像是祈福用的红绳,上面串了一块木片跟几个装饰用的木珠,木片上用小字刻着:扶摇万里乘长风。
裴夙接口道:“这就是客栈信物……若有人性命垂危或心念急迫,便会将人送到客栈来。”
楚留香接过任慈取下的手串,轻轻转动上面小小木牌:“也就是说任帮主并非自行走到太行山,是这手串把他带来的?”
裴夙点头:“以他当时的状况,若非信物启动,他即使不死,也撑不了多久。”
任慈喉头一动,眼中翻起复杂情绪。
太行山夜风仍在外呼啸。楚留香压下满心疑惑,任帮主无事自然是好消息,但如果裴东家所说不错,任帮主竟是从分舵中突然消失的?
……果然还是遇上狐仙鬼怪了吧?
4. 4.客棧早晨
天色方亮,山雾尚未散尽,院中活水池边便已有汩汩水声响起,像是夜里沉积的寒意都被这声音慢慢冲淡。屋檐上还挂着未滴落的露珠,被清晨第一缕光映得晶亮。
楚留香一夜未睡沉,但醒来时却意外神清气爽。
他本以为院中仍会保持昨夜那股神秘气息,谁知推门望见的,竟是林诗音正在前院拿着木杓给花丛浇水,袖口挽起,神情专注而恬然,与外头江湖的任何风雨都无关。
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温声笑道:“楚公子起得真早。山里早风冷,可别冻着了。”
楚留香笑笑:“多谢林姑娘关心,老板娘还没起吗?”
林诗音微微摇头:“阿夙早就起了,只是今日照例要先准备药材,楚公子如果饿了,灶房有煮好的粥跟几样小菜,烦请自己拿了吃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桶跟木杓收到边角,动作轻柔。
楚留香顺着院中的小路走向灶房时,便看见裴夙正在灶前舀粥。
这些粥与小菜自然是裴夙从系统商城购买的。古代的灶裴夙虽然会用,但却懒得下厨,现在灶房顶多承担温菜与煮药的工作。
只见她挽着袖子,发尾落在肩侧,皮肤白皙,双眉葱胧若烟,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两位不懂武功的美人在这里开客栈,怎么想都挺危险的。
裴夙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朝着楚留香笑着打了招呼,便拿着托盘去大堂吃饭。楚留香颇有兴趣的看着裴夙的背影走出灶房,内心庆幸今早起床客栈没有变成枯木烂叶,大概这里并不是什么狐仙居所。
等楚留香落座,便见任慈已经在吃了,看上去吃得还挺香。
裴夙道:“山中野店,粗茶淡饭,楚公子包涵。”
楚留香尝了一口后说:“米粒白净饱满,米香醇厚,几样小菜色泽鲜亮,最特别的是这咸味中竟不带苦……这菜色看着简单,品质可不一般,怎可说是粗茶淡饭。”
裴夙笑:“合口就好。”
这个武侠世界的确已经有许多后世才有的食材,但也有许多地方有着古代的局限,例如调味料就没有现代位面那么丰富,盐的制作也不精细,因而楚留香才会因为咸味不带苦而惊讶。
“任前辈今日如何?”裴夙看着任慈已经吃完一碗粥,又问。
“感觉好多了,内力运行也不滞涩。裴姑娘医术着实高明。”任慈满脸感激。如果不是裴夙,自己当真得莫名其妙的死了。
裴夙笑笑:“任前辈的调养已经到了尾声,再留个三五日也就没问题了。届时只要带着信物从大门走出去,就能回到您来的地方。”
楚留香听后好奇道:“那如果不拿信物,就不能回到原地吗?”
裴夙说:“那就跟你一样,怎么来怎么回呗。”
林诗音轻笑:“传闻楚公子爱酒,如果楚公子已经不担心这里是狐仙野店,本店倒是有几坛好酒可以让楚公子品鉴。”
楚留香听了以后,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眼神却不由自主的飘向大堂墙边那看上去就很宏伟的酒柜。
裴夙听了也笑:“等等我就在后面外廊上放三台售卖机,一台卖小食、一台卖饮子,还有一台卖些常用药品。扔钱进去就能买,这样要是有客人找不着人,也不会被饿着渴着。至于酒……楚公子从酒柜里拿便好,帐会自动记上的。”
林诗音听了以后,脸上难得生动起来:“店里又要有新东西?那我可得先试。”
林诗音在长风客栈待得久了,自然也知道裴夙有些神异,但她从来不问。只是每当客栈有变动时,她总会兴致勃勃的上手。
“你先把司徒姑娘的药跟早膳送上去,我放在灶房大桌上了。等你吃完热度正好。”裴夙说:“让她再忍忍,也就剩下七日。”
林诗音点点头,优雅又迅速的把剩下的小菜吃完,然后就往灶房而去。
“那司徒姑娘是……”楚留香问。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位应该是神水宫的弟子,至于其他的,请恕我不能泄漏客人私隐。”裴夙说。
“这是自然。”楚留香笑笑。神水宫传出有弟子盗了天一神水私逃,所以江湖上到处都看得见神水宫弟子的身影,因而楚留香也没追根究柢的想法。
他本就是为了丐帮帮主的下落在奔波,如今丐帮帮主已经找到了,就想着在这里多待几日。
别看这里陈设简单,但无论何处都清洁干净,晚上开着窗也没有虫子进屋,虽说坐落在山里,其实室内温度适宜,连床垫与坐具都带着奇妙的弹性,让人一上去就不想起来。实在是好适合发懒的地方。
等等……
楚留香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走到柴房门前的廊上,果然看见门旁墙边放着三个长方形的箱子,内外以透明琉璃相隔,里面放着各种东西,每种东西都有标价。
左边那个放得都是热食,从包子馒头到各样小菜都有;
中间放得是茶饮、果子露等等。盛装的容器透明,上有旋盖封口;
右边的放的竟是各种成药,退烧药、金创药、清心丹、解毒丸、消炎药。每种药都放在跟放茶酒容器材质类似的小盒子、小罐子、小袋子里。看上去轻便无比。
只是就这么点时间,这三个大家伙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楚留香摸不着头脑,楚留香只能试试看。
他拿出一两银子放进集钱箱中,然后果然从取货口拿出一罐还在冒冷气的……上面写着可乐。他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如此甜腻爽辣的冰饮?不像茶也不像酒,却颇为刺激。
此时林诗音也出来了,看见楚留香拿着一罐可乐,脸上笑得甜甜的:“是不是很神奇?阿夙总是有些千奇百怪的本事。”
一边说,林诗音直接按了一个扭,出来一罐看上去是果汁的东西。
“为何你不用付钱?”楚留香讶异。
“我可是掌柜。”林诗音一边骄傲,一边又按了几样熟食,取货口吐出了一个托盘跟几盘小菜。菜还热乎,闻上去香飘十里。
“阿夙在外廊角落布置了软椅跟矮桌,我们可以去那里吃。”林诗音指了指左边,那是客栈外墙跟员工宿舍构成的转角,那里放了沙发跟茶几,的确是悠闲吃些点心的好地方。
林诗音将托盘放在矮桌上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清晨的风仍旧带着些寒意,但被客栈后廊的屋檐挡得多半,只留下一丝清爽,使得这处角落显得格外安宁。
“楚公子还没上过天台吧?那里被阿夙布置得可好看了。”林诗音坐下后说:“楼梯上到最顶层后就能看见。”
楚留香也在她对面坐定,却察觉她神情带着不自知的愁绪,便轻声道:“林姑娘待在这世外桃源之地,难道还能有什么烦恼吗?”
“有阿夙在,大多数的烦恼都能被解决,些许小事不过困扰人心而已,也不值什么。”林诗音摇头。
楚留香笑笑:“烦恼哪有大小之分?况且林姑娘这般美人,即使是小小的烦恼,在旁人眼中也会是了不得的大事。”
林诗音笑笑:“美人柔弱,悲欢喜乐都只能被拿来观赏。就算惹人注目,对美人来说难道是什么很开心的事?”
楚留香轻轻一笑:“花自盛开,哪里是为了旁人目光?只能说世人逃不开一个俗气,林姑娘又何必因为他人庸俗而自伤?”
林诗音怔住,抬眼看向楚留香,只见他表情真挚,一脸坦然,竟是真心这样认为。
“想必我的事情,楚公子也有所耳闻。”
林诗音这下心情好了点,话也忍不住多了:“若我是个身负绝世武功的江湖女侠,甚至是个有父母依靠的普通女子,又哪里有人敢那般安排我命运。”
其实林诗音跟李寻欢的事情楚留香只略听了一耳朵。
内容不外乎是小李飞刀风流想退婚,表妹不肯之类毫无营养的事情。但后来林诗音失踪,小李探花的义兄表现得比正主还要悲伤忧惧,结合林诗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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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何等聪明,片刻就推测出了大致实情。
“虽说姑娘柔弱,但心念却坚强,否则也不会遇见客栈这般机缘。”
楚留香说:“裴东家看上去并非凡人,也绝不会只是因为看谁可怜就伸手帮人的性格。林姑娘从原本只是客人到现在成为自己人,这已经说明了姑娘本身不凡。”
林诗音本来有些自伤,却被楚留香安慰得有些耳热,偏偏又忍不住心头喜悦。她自己也不只一次的想过,阿夙愿意留她,是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阿夙很看重,别人却没有的优点。
但她又时时觉得阿夙本身神异,哪里有需要他人的时候?或许只因为自己是客栈第一个客人,阿夙纯粹就是当时无聊又善心大发而已。
“就算姑娘认为自己只有美貌,那必然也是天下间独一份的美貌。否则裴东家为何不留别人只留姑娘呢?可见美貌也不是全无好处吧?”
楚留香认真的说:“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楚某也算见多了人,跟林姑娘差不多美貌的倒是有那么一两个,但有相同风韵气质的,那真一个也无。”
林诗音从未被这般直白夸奖美貌,就算知道对面人是在着意安慰,却也忍不住心花怒放,脸上一时间带上了羞涩的红晕。
更难得的是楚留香语气真诚,他是真心觉得林诗音美,却又没有任何想要据为己有的想法,这种单纯的赞叹,让林诗音只觉得喜悦,却不觉得被冒犯。
而楚留香看着林诗音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楚某浪荡惯了,说话一向无礼直白,若姑娘实在不喜我多言,我现在就闭嘴。”
林诗音终于忍俊不禁,面上放松,显然去了几分愁绪。直到此时,林诗茵才有空细细端详这位名声极盛的楚香帅。
只见眼前男子皮肤呈现健康的蜜色,没眼浓郁,一眼看上去就是非常英俊抓人的样貌。长相肤色虽然不跟时下流行的面白小生一般,但却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此人的魅力。
只是听说楚香帅轻功无双,林诗音以往一直以为楚留香本人该是个清瘦身形,结果看到真人,才知道竟是个身材高挑的壮汉。真不知道这般高大男子,是如何练就一身闻名天下的轻功的?
只见楚留香眉目含笑:“看来楚某宝刀未老,还是有逗美人一笑的能力。”
林诗音听了以后,当下眉眼微弯,清晨的光从屋檐边斜落在她肩上,使她像是整个人都被柔光笼住。只是这笑容刚浮上脸,她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静了静,指尖不自觉拢了拢衣袖。
“楚公子。”
她的声音仍然柔和,但语气比先前更慎重几分,“有一件事……还需请你帮个忙。”
楚留香微微侧身,神情专注,那双眼睛瞬间就像是只看得见眼前佳人:“姑娘请说。”
林诗音垂下眼,看着指尖在木桌上描出一个极浅的弧:“若公子日后再遇见李园的人……尤其是李寻欢与龙啸云两位,可否暂且不要提起我的去向?”
林诗音抬起眼时,眼中并无悲苦,只是一种极其安静的坚定,如同冬日太行深谷中那株迎风而立的山杨,虽然孤单,但不愿折弯。
“我知道江湖上传言许多。”她轻声道,“有人说我遭人绑走,受尽凌辱,也有人说我任性离家、只因与表哥闹脾气……可是真正的缘由,既非他人所能议,也非旁观者能懂。”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清淡温和,没有什么怨恨与委屈,带着思索许久后的通透:“所以我想安静一段日子。虽说见面应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这情况,把距离拉开,对我跟表哥都好。”
楚留香望着她,忽觉此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种极少见的清醒与自持。
他微微点头,语气郑重:“姑娘放心,此事我绝不多言。”
林诗音抬眼,似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的那层阴霾终于散了,温柔的笑从心底透出来:“多谢楚公子。”
这笑容一出,整个长风客栈似乎都亮了一点。
5. 5.红影入谷
林诗音的笑容尚停留在眼角,未及散开,长风客栈的前院便忽然生出一丝极不寻常的风声。
那风声像是被利刃破开的气流,自谷口直线掠来,没有太行山大风的连绵呼啸,反倒断续而急促,宛如一柄长剑在空中连续刺出数十招后留下的余响,带着杀意,凌厉逼人。
楚留香微微侧头,刚听见这异动,唇角还带着刚才逗笑林诗音的那一抹温柔,下一瞬便收了三分笑意,如果有人此时看见,才会发现他不笑的时候,面相看上去竟然显出几分薄情。
他的语气沉得像掩入深雾的山石:“有人来了,姑娘且先别出去。”
林诗音正想询问,楚留香便身形一掠往客栈前愿而去,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一边交手一边自谷口方向而来。
青衣那位手持长剑,看上去气势迫人,黑衣那位身上满是血迹,胸腹间被剑气割裂的痕迹深而不散,然而他的步伐依旧带着奇异的稳定,像是靠意志硬生生将身体撑直。
“中原一点红,你三番四次拒我落燕阁的邀请,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是你自取其辱。”青衣人说。
“落燕阁的杀手,每次接活都是十来个人一起上的吗?”那位被叫做中原一点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薄的讥诮。
“不管几个人,能杀得了你就行。”那青衣人也不生气,步伐迈得更是毫不心虚。
“不肯归顺,便只有死。”
话音未落,他指间透骨钉空而出,声势极隐、速度极快,直取中原一点红三大要穴。
正不巧,裴夙此时正在用一条长竹竿整理长风客栈的布招,拿一条布当招牌就是不靠谱,风大点就卷起来,加上山上雾重,打湿的布被风一吹都黏在一起,等有好的替换时她必得让系统换个换别的材质。
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两个人从远处树梢直接从她身边掠进了客栈大门,还是一路打进来的。
裴夙知道这是因为客栈的位置正好就在整个清风峪最中央的位置,只要进了峪口,稍微冲一下一定会进到大门,但还是感觉错愕。因为修为下降,竟然连有人靠近都感觉不出来,可见凡体果然实力不行。
此时楚留香已经从客栈外廊转出来,手上折扇一出直点那青衣人大穴。
“楚留香?”那青衣人稍退一步,像是认识一样直接叫出了楚留香的名字。
“就算是落燕阁,也没得抢人归顺的道理。”楚留香也后退一步,跟那位中原一点红站在一处。
“就算是楚留香,落燕阁办事也最好别管。”青衣人说:“难不成你以为你救下的是什么好人?这位可是剑下搜魂手,中原一点红。同样是杀手,我们就算自相残杀死没了,也不过就是狗咬狗罢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有时候他做事也不见得就有那么多讲究。
正当气氛胶着的时候,几人忽然听见一个温柔女声:“两位大侠,小店小本经营,要不你们出去打?”
抬眼一看,原来是客栈老板娘正拿着根竹竿站在门边不知道在干嘛。
“看来这里都是不想要命的货色。”
那青衣人本来就因为楚留香的出现心气不顺,中原一点红已经杀了他七八位手下,能追到这里的也只剩他一个,如果人死了那也算是他的功劳,现在有楚留香,他这次必得无功而返。
气怒之下,站得离他最近的裴夙自然就成了出气的对象。
只见他抬手一挥,一枚透骨钉就跟着话语一起飞向裴夙脑门,林诗音在角落里“啊”的一声,楚留香更是救援不及。
谁知只见裴夙手上竹竿一转,那枚透骨钉就像是丝毫没有劲力似的顺着竹竿转了两转,就掉到了地上。
裴夙此时已经很不高兴了:“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人看了裴夙这一手,并没有因而退缩,反而是因为裴夙柔弱的外表而愈发激起了凶性,手上长剑一挥,毫无征兆就攻了上去。
裴夙也丝毫不虚,先侧头避开剑锋,然后手持竹竿就跟那青衣人打了起来。只见她身形灵动,闪转腾挪,手上竹竿虚影重重,竟是跟那青衣人打得有来有回。
此时楚留香也不急了,干脆先把一点红往后拉了拉:“我一直以为裴姑娘不会武功……”
“气息粗疏,脚步笨重,她的确没有内力。”一点红轻声开口:“这位姑娘很可能是入了剑道。”
楚留香眉毛一挑,更是凝神看去。
原本看上去有来有往的对招,现在已经是一面倒的模样。裴夙并不是毫无内力,毕竟她虽然开业时间短,但也有在努力修炼的,只她练得是仙诀,一开始就那么点灵气在身,但在楚留香这个层次的人眼中,大约就等于没有内力的普通人。
不过她入了剑道是真的。不管内力强不强,刀剑只要能戳得中就是会死人,更别说裴夙这个(前)剑仙了。
于是那竹竿在裴夙手中当真犹如一把青绿宝剑,剑剑都朝着那青衣人的要害大穴而去,每每青衣人想要仗着武器之力,裴夙的出招都正好能切在他剑势将起、新旧之力交替的空窗之时。
于是青衣人渐渐变得左支右拙,最后“喥”的一声,竹竿顶端正好打在他的肩关节处,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关节像是被打脱了臼,但看那青衣人脸上表情,似乎又不只是脱臼那么简单。
“你现在下山找大夫,说不定这条手臂还能保住。”裴夙说。
那青衣人深深看了裴夙一眼,什么都没说,连掉在地上的长剑也不要了,直接运起轻功直奔下山,只留下在场的人几脸懵逼。
“楞什么?快把人扶进去,他中毒了。”裴夙把竹竿往门边一插,毫不客气的支使起楚留香来。
中原一点红闻言本想拒绝,然而他才踏出一步,身形便不由自主晃了晃,那毒果真厉害,他直觉得自己要晕。
楚留香接住他肩膀,半笑半叹:“红兄不必逞强,这里可没你的敌人。”
中原一点红冷冷睇了他一眼,本想反驳,然而气息一乱,终究什么也没说。
裴夙率先转身向医房走去,看上去刚刚不是逼退了一个落燕阁高手,而是打跑了一条恶狗。然而楚留香百思不得其解:从裴姑娘刚刚的出招看来,似乎隐有剑气横生,不然一根细弱竹竿,哪怕是剑招精妙也经不起宝剑相击……
难道竟有人不会内力,却已入了剑道吗?那没有内力,剑气又是如何发出的?
林诗音站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回神。大约是因为心情大起大落,现在她满脑子空白。等她稍稍缓和以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突如其来的震动慢慢压回胸腔深处。
脚步轻缓一回,她沿着廊道往大堂后方而去,客栈里来了病人,阿夙应该会需要热水毛巾,她得先帮她备着。
正到后院的转角时,却见任慈正靠着木柱小歇,像是刚做完晨间吐纳,听见动静便睁开眼。
“林姑娘吓着了?”任慈语气温厚,本是江湖上德望很高的一派帮主,气度自然让人安心。
林诗音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我……只是没想到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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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这么厉害。”
任慈听罢倒没有意外,反倒低笑一声:“林姑娘本来以为裴东家是个隐士,跟你在这山中相依为命,没想到她本事高妙,林姑娘心有不安了?”
林诗音垂下眼,睫毛细细颤着:“不,我本就知道阿夙不是平凡人……我只是……”
她说不太清,但她原本以为阿夙跟她一样,也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即使阿夙有些神异的本室,跟江湖人还是不一样的。
结果现在看来,依旧只有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
“姑娘不用担心,在这个多客人里,裴东家唯独把你留了下来,可见她觉得你比我们都更适合。”
任慈看了她一眼,像是看透她心思似的,语气更柔了些:“况且,人的用处哪里是只看武功高低?否则帮中比老夫武功高得长老可多,为何偏是我当了帮主?”
林诗音怔了怔,微微抬头。
任慈轻叹一声,道:“林姑娘莫觉得自己无用,老夫倒是觉得,姑娘不管是对客栈还是对东家来说,都不可或缺。”
林诗音一时说不出话,只觉胸口那点微乱的心绪像被稳稳按住,渐渐沉回原处。任帮主经见得多,所以他的话一定可信吧?
她低声道:“多谢任前辈。”
任慈摇摇头:“姑娘客气。”
这边,裴夙在医房里帮一点红处理伤势,内心同时也在跟系统对话。刚刚那一遭让她很切身的感受到自己的实力那是真的不太行。
〔系统,我的实力增长太慢了,你有什么想法吗?〕裴夙问。
〔这个世界是低灵世界,修炼仙诀的效用自然没有想像中好。〕
〔灵气的确太低了……那么我可以从系统商城购买灵石吗?只要能布下聚灵阵,引气入体自然会更容易。〕
〔可以,但没必要。聚灵阵的灵石是需要补充的,溢散的灵气只会便宜此方世界。况且你又何必急着修仙?我们以后还会去别的世界,到时候你自然有机会重拾修为,我这里有各种合适的武功秘笈,你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武入道。〕
〔仙魂配上凡体,并不只有实力受限,在两者都生机旺盛的状况下,共存对两者来说都是消耗,以往在小世界中用的就是他人尸体,活多久只看我能维持那身体多久的生机,但现在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总不能让自己的身体死掉。〕
〔或者你也可以把身体寄存在系统空间,然后将仙魂附在傀儡上行动?〕
〔可以,但没必要。之后要是魂体修为再涨,两者差距不就更悬殊了吗?你还是帮我购买灵石吧,聚灵阵就放在卧室……记得跟此方天道讨要补贴,溢散的灵气便宜了它,就算是低灵世界,多点灵气也是助益。〕
抠死你得了。系统想。
〔聚灵阵将于半刻后布置完成,宿主启动后阵法会开始运行。〕
聚灵阵虽然是放在裴夙的卧室里,但因为聚灵阵的缘故,客栈里头总是聚拢了游离的灵气,也因此客栈范围内的环境总是特别令人感到舒服。
也大概是因为灵气充裕的关系,居住在客栈内的客人身体恢复力跟健康都比在外更好。
好比中原一点红,皮外伤没两日都收了口,只是那毒阴损,初看只是阻止内力运行,仔细诊脉过后才发现竟会随着气血运行破坏掉身上筋脉。
因而中原一点红只好安份留在客栈里头养伤治疗。毕竟就算毒虽解了但筋脉已伤,迈出客栈等同送死。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七日。
6. 6.各回各家
司徒静本来是神水宫最小的弟子,每隔五年,她的师父水母阴姬会让她跟亲生父亲见一面,但每当她向父亲询问母亲的消息时,她的父亲总是吱吱唔唔,含含混混。
最后她认为或许是她的师父杀了自己的母亲,所以父亲才不敢跟自己说明。
也是因此,她想要杀了水母阴姬以报杀母之仇。只可惜以她的能力跟武功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情,于是她趁着武林上有名的妙僧无花来神水宫讲经的时候,刻意勾搭无花,希望无花帮助她杀死水母阴姬。
无花似乎爱上她了,并且信誓旦旦的说,只要她帮忙偷出天一神水,就能帮她把水母阴姬杀死。谁知道她偷出天一神水给无花以后,无花就鸿飞冥冥,消失在江湖之中。
只剩下她自己发现怀有身孕,并且必须独自面对严苛的宫规。
那时的她万般无奈之下只想求死,没想到眼睛一睁就出现在长风客栈。并且在裴夙的帮助之下把孩子流了,之前她就是因为坐了小月子,才会一直躲在房中不出。
而最近感觉身体恢复,坐小月的时间也满了,便开始到大堂吃饭。
下到大堂,才发现客栈里来了许多不认识的面孔。
“司徒姑娘身体应是好了,回去以后忘记过往的不愉快,好好生活吧。”裴夙收回搭脉的手,对司徒静鼓励的笑笑。
十四岁多的小姑娘,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何必钻牛角尖?嗯,不过无花就很不是人了,对着孩子竟然也下得去手。
裴夙去过许多小世界,即使没有刻意去记,这些由话本衍生而出的世界,裴夙自然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嗯,我回去以后一定会跟长辈把话问清楚的。”司徒静点头。
无花那样光风霁月的高僧都能骗人,那她自然应该好生问问父亲甚至师父。况且无花拿了天一神水也不知要做什么,她自然得回去说清楚。
师父再可怕,也可怕不过虚伪的圣僧。
“那你什么时候要回去呢?”裴夙问。
“我等等就回去了。”司徒静腼腆的笑笑:“我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但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师父说呢。”
“也好。”裴夙说:“客栈信物只要在客栈留宿过一日,下次就能继续使用,以后你要是遇到生命危险也不要害怕,信物还是会把你带来客栈的。”
司徒静点点头,身上什么也没带,就这样直直走出了客栈大门。
所有的人都眼睁睁的看见司徒静的身影在跨出客栈大门之后,慢慢消散于空气之中。楚留香本来就知道,中原一点红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自己这到底是闯了什么地方?
林诗音怔怔望着司徒静消散在风中的背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大堂里一时无人说话,知道神异,跟亲眼看见还是很不一样的。
“阿夙,她就这样回去,真的没问题吗?”林诗音问。
裴夙说:“她还这么小,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可她……”林诗音话到嘴边却收住,毕竟涉及了女子私事,也不适合在大庭广众讨论。
楚留香看了林诗音一眼,若有所思,中原一点红已经转过头吃饭,显然对别人的事情毫无兴趣。
任慈沉吟片刻,忽然捻着胡须道:“司徒丫头既已回去,那老夫也该启程了。多亏裴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裴姑娘若有需要,我必倾力襄助。”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堂四周扫过,终于落回裴夙身上:“只是……能否再买一枚客栈信物?”
裴夙失笑:“任前辈若是想为家中人留条后路,我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信物平日并不能随意启动。若想再来客栈,还得自己走清风峪的路。”
任慈神色诚恳:“那是自然。”
***
任慈走后,长风客栈像被山雾重新收拢起来一般,清静得能听见瓦垣间细小的潮声。
任帮主已经回去,楚留香更是无事一身轻,难得碰见个神秘客栈,他更是住得自在。
中原一点红开始时安份的养身体,司徒静跟任帮主走后,他就开始有些神出鬼没了。裴夙发现他几乎时时都在巡视客栈四周;裴夙虽然叨叨过他伤还没完全好别乱跑,但他答应归答应,第二天依旧我行我素。
裴夙知道他是担心落燕阁的人没死心,但反正自从聚灵阵开启之后,客栈内的人伤势应该可以好的比在外面快。更别说裴夙给他用得药绝对是最好的,既然一点红不放心,裴夙也就放任他去了。
一切看上去平安无事,裴夙的修炼自然也就愈发认真,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裴夙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实力升阶。
灵气成功被引入丹田的那一刻,裴夙整个人像被撕开了一道缝,灵气从天地深处蜂拥而来,既冷且锐,像千万缕细针扎入凡躯的每一寸经络。
凡骨原本便难承仙力,如今更是强弓硬上,犹如灵泉忽然灌入枯井时,井壁震颤,泉水倒灌,水石相击,疼痛难以名状。
裴夙盘膝而坐,额边细汗从发际滑下,衣襟湿了一片。
起初只是皮肤灼烫,像被烈阳炙烤;下一瞬却又冷若寒潭,肌肉抽痛,骨节酸麻,五脏六腑被看不见的力量细细翻搅,仿佛身躯每一处都在被重塑。
最难忍受的,是无数杂质被灵力逼出体外时那股毛孔倒张的刺痒,犹如万蚁啃咬,却又不得不忍。片刻后,裴夙的皮肤上缓缓浮出一层黑黏的污秽,味道刺鼻难当。
若有旁人看见,大概会以为她中了什么毒门邪术。她却连眉头都不肯皱,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当初入道时并没有这般难受……〕
系统说:〔我跟你说过世界不同,走仙道完全没必要。即使低灵世界的天道不像你的原生界那般活跃,也绝不可能让你好过。〕
〔这次的难受可不是特例。此方世界灵气不足,天道无法每到你提升大境界时就精准送出雷劫,所以每个大境界的劫雷会均分到你每个小境界的升阶。
就好像现在,筑基雷劫均摊到练气期的每一次升阶。因而你每升一层就会痛一次,还会一次比一次更痛。〕
系统说得阴恻恻,仿佛在形容一条永无止尽的受苦之路。然而裴夙听完,脸上不仅没有丝毫退意,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惊喜的表情。
〔没有雷劫?还有这般好事!〕
系统被问得当场噎住:〔……是呢,毕竟是低灵位面嘛。〕
如果它有脸,现在大概已经完全扭曲了。
本以为裴夙听了会打退堂鼓,结果她反而喜笑颜开,像听见了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至于要说系统的心思嘛……跟裴夙以为的不同,它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摆脱裴夙。
之前它跟裴夙有了约定,说裴夙修得仙身就放它自由,那时它高兴只是因为确定裴夙暂时不会杀它,后来别扭捣乱也是因为裴夙一开始对它并不客气。
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系统确定裴夙是个潜力无限,未来可期的宿主──就跟灵宠选择认主一样,人的一生短暂,灵兽只要认了主,实力短时间内就能跟着主人一飞冲天。
如果主人死了对灵宠也没影响,顶多就是反噬一段时间,简直稳赚不赔。更别说如果主人一直没死,在道途上长长久久,身为主人最亲近的灵宠,好处那也是大把大把的。
更别说裴夙满身的功德金光,这人品直接就有保障了啊。
系统一族搞这么多花头又是为了什么?说到底还不是想要变强?现在裴夙眼看就是现成的一个能带它飞的人,系统的心思自然也就复杂起来了。
它个性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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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淡,要它去跟宿主示好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暂时它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拖一拖宿主成仙的脚步,一人一统相处久了,多少也会有点情份的……吧?
系统的心路历程裴夙根本没发现,她只是咬牙忍着最后一丝痛楚,缓缓吐了口浊气,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她抬起手,在指尖凝出一缕极淡、极细微的青色灵光,那光亮如丝,绕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
接着她素手一翻,手掌朝上,手心上方就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还是跟以前以样,风火双灵根。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力量,虽然还很弱小,但裴夙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虽然在这个世界使用术法吃力许多,但她总算是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仔仔细细的把身上排除的污浊给打理干净后,裴夙满身轻快的走到房间后面的露台。
她的房间在客栈顶楼,吧台旁的小门就是她的房门。房门打开后走到最底有个落地窗,落地窗外连着一个木制平台,平台外就是完全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小露台。
小露台地板用石砖铺得平整,现在正是下午,空气里还有聚灵阵运行后残留的清凉气息。她正想到小露台挥两下剑,才想起自己自己根本没有趁手的兵刃。
当初引爆灵脉时,连身体都丢了,本命剑又哪里留得下来?
〔系统,把商城中能承载灵力、适合同时走风火之势的剑都叫出来。〕
〔青霜 :灵钢基础剑〕
剑身以灵钢锻造,能迅速流转初阶灵力。平衡性极佳,切换灵气属性时完全不显滞涩。稳定、安全,不会炸、不乱窜,是所有武器里最省宿主心力的那一种。就是成长前景不高,宿主实力提升之后必须换剑。
裴夙:〔不错,还有吗?〕
〔流照:火属钢髓剑〕
剑脊有天然焰纹,可放大火系灵力四成以上,剑势刚猛暴烈,专破硬功。然而操纵难度较高,需要极强控火能力,稍有不慎可能点着客栈一整排房。
裴夙沉默两秒:〔古代多是木造房,就算客栈是石头垒的,我们也身处山林,要是引发山火,你能负责灭吗?〕
系统卡了一下,很快又在裴夙的神识中显示第三把剑。
〔扶摇:风火合纹剑〕
剑由风系与火系钢髓合金铸造,可承载中阶灵力。
剑身内嵌风纹三层、火纹一层,贴合宿主风火双灵根。剑出如风卷云裂,剑意可借火乘势;火势能因风更盛。但是在小世界中,不建议随意驭使风火出招,非常消耗灵力,也会引起天道不喜。
此剑与宿主契合度高达 97%,若宿主愿意稍微投资自己,这把会陪您走到一个很高的境界。
裴夙看着悬浮的剑影,眼底明亮如新点燃的火。就它了。
系统自动把扶摇剑放在系统背包中,裴夙考虑到挥起剑来或许动静比较大,为了不弄坏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干脆便下楼走到后院正中。
此时后院风声清朗,天光薄霁。木石相间的小院静得像初雪前的山谷。就在此时,后院外墙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是楚留香与中原一点红。
楚留香原是出门散心,才走到角门便瞧见裴夙静立在院中,风从她衣角掠起,整个人像在蓄势,也像天地万物都在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她整个人在那一刻,就像是融在这片山林中的一片叶子,适然天成,有种返朴归真的感觉。
接着,楚留香跟一点红就看见裴夙右手伸到左手袖中,抽出了一柄剑,剑长三尺七吋,长得感觉完全不像是从袖中能抽出来的东西。
虽然知道这样问很破坏气氛,但楚留香还是忍不住:“红兄,你看见了吗?”
“嗯。”
只见裴夙轻轻抬腕,长风剑像被风推起,一道细光破开清晨的薄雾——
7. 7.破命之剑
裴夙酣畅淋漓的练完最后一式,剑锋上残余的一丝清光尚未散尽,微微在晨霁之光下流转。风从山谷吹过,带着清新冷意,仿佛也将她方才一身灵力的余温卷散。
楚留香立在廊下,负手含笑。中原一点红则是忍不住开口:“裴姑娘的剑……非常特别。”
至于特别在哪……大约是一种,一剑破开天际的那种震撼吧?明明只是空舞剑招,但一点红觉得似乎整片天地的风云都在与裴姑娘的剑招互相呼应。这就是剑道吗?一点红感到深深震撼。
裴夙偏头看他,神色平和如常:“红公子过奖。”
一点红似乎没听见裴夙说什么,只是盯着裴夙的剑,眼底深处有一道微不可察的亮意闪过。他忽然道:“裴姑娘可愿赐教?”
裴夙把剑一抬,笑着说:“来。”
***
中原一点红拔剑的瞬间整个后院像被某种沉默的杀意压住,薄剑脱鞘时没有半分金铁声,却像一道冷光在空中划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他的剑法从来直白俐落,第一剑便直指咽喉,那是他杀死过无数人的角度,既不华丽,也不容后退。
只见裴夙足尖一错,扶摇微斜逆势切入,两剑相交的声音沉闷得像石与石撞击,火花未现,但劲力沿着剑身一寸寸上窜,逼得周遭枝叶都微微颤动。
一剑被挡,一点红直接反手切腕,以薄剑利角贴着裴夙剑脊滑下,剑尖在半空一折,竟逼出一道刁钻角度,裴夙却像早料一般,扶摇剑尾一震,剑身忽然变得像无形的杖,瞬息间架住薄剑的势道,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空气中爆出一道沉沉气浪。
接着一点红薄剑一抖,三连刺疾如骤雨,每一刺都只差半寸就能穿入皮肉,却又巧妙得让人看不到丝毫破绽。
然而裴夙竟一招也不避。扶摇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角度切开他的节奏,剑势往下一压,像把整片风压住似的,令中原一点红原本凌厉的刺势顿时慢了半分。
半分之差,生死立判。
扶摇犹如长虹划空,从下往上削过,剑势由点为线,由线成面,每一剑的压力都愈来愈大,就像狂风骤卷,吹完一阵还有一阵,一阵比一阵更猛烈。
中原一点红一开始还能抵挡几招,但随着拆招愈多,薄剑承受的压力就愈大,却又始终找不到能破开裴夙剑势的缺口,最终剑声在院中连成一线,随着一声嘹亮的震鸣,中原一点红终于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风声掠过两人之间,余劲尚未消去,院角落的枯枝已被震得簌簌落叶。
裴夙淡淡开口:“红公子,练剑之人,不该每招都像在替人赴死。”
这句话落地,中原一点红指尖一僵,薄剑终于停住不动。
“你……知道什么?”他问。
“你似乎骄傲于自己的实力,但又怨恨自己的剑术?”
裴夙回想着方才一点红的出招,似是迟疑:“你的潜力很高,是天生练剑的苗子,但你有心魔,这才是你或许走不长远,甚至难以进步的缘由。”
一点红紧抿着嘴,嘶哑的问:“你认识我师父?”
“我不认识,这些都是你的剑招告诉我的。”裴夙摇头:“变强不是过错,公子,不要限制自己。”
“他……不会允许的。”一点红眉间带着自弃。很显然他求死已久。
裴夙望了他片刻,忽然足尖一点,整个人如清风掠影般逼近,中原一点红还来不及细想,手臂便已本能一抬,长剑出鞘的声音尖脆如裂帛,那并非有意动手,而是被裴夙逼得后退无路,反射般拔剑护身。
铛——!
两柄剑锋在夜风里相击,震得院中石板微微发颤。
楚留香才刚抬头,两人便已缠上数招。
裴夙出手既不快也不狠,却像在每一次贴剑之际都故意找准中原一点红心底最不愿被触碰的点,逼得他所有剑势全是本能反应,不容迟疑、不容思索,只能从下意识深处抽出最真实的一剑。
金属交鸣之间,裴夙忽然提气,剑锋轻颤,一声极低的剑鸣直窜入耳——
那不是钢铁的震动,而像是踏入心湖的一石,声音在空气里回响,又落进人的胸腔深处。
裴夙的剑锋在空中轻轻一转,风声被划成两半,却没有半分逼迫,只像是静静落在水面的一粒石子,轻淡却无法忽视,她问得极平静:
“红公子——你第一次拔剑,是为了什么?”
剑光与问题同时落下。
中原一点红还未开口,记忆却像被剑锋削开,猝然翻涌——
——夜深长街,冷得像要咬碎骨头。
——师父的剑按在他后背,剑锋轻得像一根草,却让他全身发麻。
——你若想活,就杀了他。
——那是第一次,他看见“死”像一扇贴着自己鼻尖的门,只要晚一瞬,他便会被推入黑暗。
他拔剑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野心。
只是因为不想死。
他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死亡逼近时,手会自己把剑抓住,剑会自己往前刺。但他并不喜欢杀人,甚至会觉得因为自己想活而杀了别人的自己非常卑劣。
黑色的记忆铺天盖地,记忆崩落的瞬间,裴夙第二剑已逼到眼前,剑气一震,锋音高长,像是从胸腔深处唤起的问心之鸣,她步步紧逼,声音沉稳:
“那如今——你为什么还握着剑?”
一点红没有立刻回答。他喉头发紧,长剑反射的光刺痛眼睛,却刺破更多东西。
不握着剑难道自杀吗?他不可能让自己毫无价值的死去。他不认命!
裴夙的剑光更急,让他只能下意识的抵挡,甚至无法思考如何反击,这种类似于大脑放空的状态,使得映在眼中的剑光慢慢凝成脑海中的一个念头。
他想活;但不想苟活。
他身在牢笼,却不愿被困;
他学剑是高兴的,因为剑是力量,他想掌握力量;
他跟伎子一样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却始终想着哪一天能脱身、能逃走、能重新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命。
他握剑,是因为——“我不认输。”
心念刚起,裴夙第三剑已至,剑锋锐利得像是逼他作答,也像是让他把路开出来。
一点红终于迎上她的剑势。
两人剑光交错,清脆如霜裂的声响在后院响起,一下一下,有如惊雷压在鼻尖。裴夙的剑势并不强逼,却紧、准、狠,像是把他从每一处死角拉出来,逼他用最纯粹的反应回应。
而中原一点红在那一刻也像被打碎又重塑。
随着问心之剑一声声震入心底,那杀意像被风吹散,煞气似被火焚烧,剑势忽然变得清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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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黑夜里突然破开的第一缕晨光;
像脊梁终于挺直;
像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味道。
裴夙再逼一步,他反手一挑,剑势骤变,竟生出一种昂然之气。
楚留香在旁一眼便看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红兄剑势变了!”
怎么说呢……招还是之前那样的形状,但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速度更快了,却不是快如幽影,而是迅捷如树荫下流转的风;他的出招也更锋锐了,但那种锋锐不像以前那样每一招都带着死气。
裴夙见他似有所感,便默默收剑,轻巧让到一边跟楚留香站到一处。
中原一点红却没有停,他双目微闭,剑势时沉时昂、时急时缓,像是把多年压抑在胸中的所有呼吸,都终于化成一寸寸明亮锋芒。
楚留香低声道:“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裴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他顿悟了。”
楚留香讶异:“顿悟?红兄是也入了剑道吗?”
裴夙有些嫌弃的说:“他本来就只差一点点,逼一逼也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师父是哪来的蠢物,一个天生剑心的好苗子,硬被教成了这副模样,还不如不教!”
楚留香摸摸鼻子,就他猜测,一点红这般强大,却还是对师父有如此浓重阴影,他背后之人怕是不简单。
楚留香道:“只怕他的师门并不好相与。”
裴夙神色不变,只说:“红公子既已正式入道,只要多加领悟,他必然比他师父走得更远。”
楚留香听了以后,脸上浮起笑容。这位东家来历神秘、实力成谜,但目前为止,的确做了很多让人看了就开心的事。
一边想,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怀中,他硬是磨着林姑娘给他的手串,蓉蓉他们自然应该一人一条。至于自己,放在怀中有需要再戴上。
裴夙眼看着中原一点红的顿悟进入尾声,便跟楚留香点点头然后离开了后院。不管一点红之后打算如何,自己能帮的也就只到这里了。
***
前厅,林诗音闲来无事翻着访客登记簿。登记簿上的名字都是自然浮现的,说不定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簿子上就会出现新的姓名。
如今距离一点红投宿已经过了十几日,总感觉应该要有新的客人上门了?
然后她就发现任帮主的姓名突然独占一页,上面浮现了任帮主回去以后立刻召集了丐帮长老,不过当他们想要把南宫灵拿下的时候,却发现南宫灵已经死了,因而他为何要毒害任老帮主便也没人知晓。
真不愧是老前辈,如此雷厉风行。林诗音感叹,只可惜少帮主死了,总感觉这后面说不定还有别人。想了想,林诗音又翻看了一下司徒静那页。
嗯,司徒静回去之后,跟师父说她发现无花盗走天一神水,所以追出去,然后迷路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她师父竟然信了。
林诗音想:原来水母阴姬原来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果然江湖传言也不可尽信。
不过现在神水宫改为追杀无花了,说是无花盗走了天一神水……也不知道那些女弟子打不打得过无花?还有无花要天一神水做什么呢?
林诗音看得高兴,又把簿子翻到最前面,发现自己的名字虽然也成了一页,但却没有新的讯息……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回去的关系?
8. 8.守家灵偶
裴夙走到大堂的时候,就看见林诗音瞪着登记簿的第一页在发呆。
“想回去了?”裴夙走到柜台旁问。
“阿夙?”林诗音抬眼,然后没有正面回答:“我要是回了,这客栈上下大小事情怎么办?”
裴夙笑笑:“想回就回。客栈只靠着你忙上忙下也不是办法,过几日我想想办法,找人把打扫做饭的杂活包了,届时你不管想做什么也都会更有空闲。”
“那信物……”林诗音迟疑。不是她偷懒,而是她不敢确定单靠自己,有没有办法成功回到清风峪。
“既然是客栈的人,自然是爱回就回,心念一动就行。”裴夙说。
林诗音听了以后,整颗心都放下了,然后又坚定拒绝:“我并没想回去,只是对表哥的现状有些好奇而已。”
“这还不容易?你等等就去问楚留香,即使他不知道也会帮你打听──他不是朋友最多了吗?”裴夙说。
“才刚来就发现两位姑娘在编排我呢。”楚留香此时也进入大堂,毕竟晚饭时间快到了。
“你可知李寻欢现在如何了?”裴夙转头就问。
“似乎在家里借酒浇愁,倒是那位龙大侠对寻找林姑娘非常上心,钱花了许多,但却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楚留香说。
“跟他有什么关系?”林诗音沉下脸。
裴夙安慰的拍拍她说:“他现在逼迫不了你,你又何必为他生气?”
林诗音没说话,但看得出如果不是碍于教养,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裴夙又说:“为了逗我们林姑娘开心,我决定提前把负责打扫做饭的帮手给找来,林掌柜,你看这样行吗?”
林诗音这才好奇:“你要去哪里找?难道……”说到这里,林诗音忍不住看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苦笑着撇开眼神,他可不是做伙计的料。
好在裴夙也没这样想,只是满怀自信的对林诗音说:“你看着吧。”
话已经放出去了,事情就一定得做。
裴夙虽然在诗音面前说得满,保持了自己高人的风度,但事实上以她练气三层的实力,暂时还弄不出什么傀儡灵宠。
剑道高强,那也不代表别的就厉害。勉强要说灵宠的,那大概也只有系统了……
〔系统,你觉得我帮你买个傀儡,让你能自由行走于此方世界怎么样?〕
系统觉得……很不怎么样。
狗宿主,别以为它不知道她在打什么肮脏主意。
裴夙见系统不理她,便知道系统不愿意……其实也不是不能从系统商城里头买。就好比家务机器人什么的,反正客栈里头已经用水用店,好像多几个机器人也不是问题?
……但其实经过客栈改造、杂七杂八的设备,又买了灵剑、灵石,她的系统币已经只剩下四十几万了。
别看她之前在系统面前装得无所不能,想充值就充得跟土豪似得。其实以她的神魂力量,想要无限制的转换成系统币也是不能的。
之前那只是趁着自己刚落地没多久,钻了世界的空子,现在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江湖人联系日深,天地规则也渐渐明显起来了。
当然要直接用神识之力充值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再充,必然没有第一次那声势。虽然给系统知道也不会怎样,但她现在实力低下,暂时不想因为小事情就耗损神识之力。
裴夙盘腿坐在床沿,望着自己的系统介面,心中难得地浮上一丝……现实的苦恼。等修为高了以后就好了,到时候能动用的力量多了,就不用明明贫穷还不能露怯了。
〔系统。〕她终于开口。
〔宿主需要什么?〕系统的声音依旧一本正经。
〔我需要几个能干活的小帮手。〕
〔……帮手的种类请说明清楚。〕系统冷静问。
〔机器人就行了吧……为了不吓到客人,最好是这个时代能理解的东西……傀儡外观或者纸人或者鬼魂都行,但不能太可怕。〕
裴夙非常认真地列举:〔能飞,这样行动不受限、力气要大,能搬东西、手要巧,能做饭能打扫,会点武,能保护诗音、能分辨干净脏乱、体型小、不吓人、最好要可爱、不要太吵、不要太笨、不要太聪明、听话但不要呆、灵活但不要捣乱……〕
系统沉默了,沉默得仿佛整个后台都在重新启动。
半晌后,它才用一种“这种甲方怎么不去死”的刻意温柔道:〔宿主,您要的是AI管家?还是仙门吉祥物?〕
裴夙语气一本正经:〔仙门AI吉祥物。〕
系统:〔…………〕这个破班真的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搜索中,请稍等。〕
裴夙抱臂,侧坐在床边,心情平稳得像在挑晚餐菜色。
过了约半盏茶功夫,系统语气中带着身为系统不该有的惊奇:〔……竟然真的有。〕
裴夙挑眉:〔说。〕
〔《守家灵偶·四象组》——四只一套:赤、青、白、黑四子
体型约三十公分,能飞、力气大、会家务、可分辨脏乱、耐操、好修、太阳充能、附带温顺性格与高适应行为模型。〕
裴夙微微一动心:〔外观如何?〕
系统的声音微妙起来:〔……可爱,非常可爱。一般修士抱在怀里都会觉得尊严受损的那种可爱,这导致使用的修士非常少,甚至因而一度滞销。所以现在购买,每组都赠送一套娃娃屋以供人偶休息充能。〕
裴夙沉吟半秒:〔价格呢?〕
〔九万八一组。〕
裴夙不假思索:〔买。〕
系统愣了一瞬:〔宿主,你不考虑——〕
〔不考虑。〕裴夙神色淡定如常,但语气里透出一种十分实际的决断。
〔其实我本来预想的是一些星际位面的机器人,那种看上去像真人的AI机器人……不过既然你能找到四人一组的人偶,那我继续走仙人路线也是可以的。〕
系统:〔……〕
它忽然有种……跟这种宿主较劲很没意思的感觉。但该说明还是得说明。
〔星际位面跟本位面差异太过巨大了,走玄幻路线更适合点。
你所说的智能AI也不是没有,但光单个就是这四象人偶的翻倍价了,更别说智能AI机器人也是要充能的,维持客栈运行的能量无法支援那么高科技的产品,那你还必须购买能量跟充能设备。〕
裴夙点头:〔原来如此,那就人偶吧。〕
话一落,房间里灵光四溢,宛若四盏微弱的小灯笼在空气中凝成形。
四个小木偶——圆头圆脑、木纹清晰、眼珠亮晶晶、身上还穿着各自配色的古风短打布衣——“啪嗒”一声落在裴夙的床上,四双大眼睛直直盯着她。
的确是木偶没错,但也真的可爱。裴夙盯着他们,心里浮起一个意外的念头——面子保住了。
她轻咳一声:“现在开始,你们的名字就叫做小红、小蓝、小白、小黑。”
四双黑溜溜的黑色眼珠同时泛起灵光,像是被启动的小灯泡。
“啵!”四只小木偶一起举起小手,做出收到的手势。
裴夙微微一笑,顺手把他们的居住地放到天台茶座旁,当初诗音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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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留下之后,裴夙就把大门右方侧栋顶楼跟天台中间以空桥连廊相接,然后把顶楼整层开辟成诗音的房间。
侧栋的楼梯上不了三楼,林诗音要回自己房间只能从大堂小门后面的楼梯走到三楼,穿过天台后从连廊回房。
这样一来诗音就不会被楼下的住客打扰(虽然也从来没有住客),空间上来说也足够隐密。如今自己跟诗音都在三楼,灵偶跟诗音也更能互相照顾。
至于再度减损的系统币……算了,以后再说吧。
***
翌日清晨的长风客栈,比往常更早热闹。
不是因为客人多,也不是因为山鸟叫得特别勤,而是因为有四只三十公分高的小木偶,正在大堂里忙得风生水起。
林诗音半梦半醒地下楼,本以为又是裴夙在厨房折腾早餐,结果一抬眼就看见四个圆头圆脑的小东西在桌间飞来飞去——是真的飞,木制的小脚丫在半空中蹬着,脚下竟然还有一团小小的祥云。
小白头上顶着一盘葱油饼,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到桌面;
小蓝扛着跟他身体差不多大的胡椒罐在汤锅上调味;
小黑正调整十来碟小菜的位置;
小红则直接站在锅边,两手翻着锅铲,木头小脸一本正经,像个做了十年掌勺的老厨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会着起火来?
林诗音愣在阶梯口,一句话卡了半天:“这是阿夙昨天说的帮手?”
裴夙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起来一夜好眠,神情淡定,甚至略带几分理所当然的愉悦。见林诗音下楼,她拍拍旁边的座位。
“是啊,整个客栈就我们两位忙上忙下,那像什么话呢。咱们可是掌柜与东家!”
林诗音呆呆坐下,呆呆看着小蓝帮她把碗汤端来,并客气的拒绝小蓝意图喂她的举动。
裴夙一本正经的介绍:“别看他们可爱,他们可是非常能干的,而且力气大,你要是想出门,带上一两只,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
楚留香这时走进大堂,本来想跟两位姑娘问好,但还没开口脚就僵住了。因为一位高约三十公分,身穿黑色短打的小木偶,头上顶着比它大三倍的蒸笼,从他脚前走了过去。
为了他不被门给挡住,楚留香还特地去帮他把门给打开了些。
楚留香:“……”
一点红也练完剑走入大堂,之前他就听见厨房有动静,本来以为是裴姑娘或者林姑娘,没想到却看见了四个小木偶。一向镇定的杀手满脸空白,眨了两下眼,终究什么也没问,直接坐下了。
也正好此时小白提着茶壶飞到他面前,“啵”地敬了一杯热茶,还快手快脚的帮他摆好了餐具,甚至试图喂他包子。
等所有人都坐定,四只小木偶齐齐鞠了个恭,然后四下散去,不知去做什么活了。
至此林诗音终于忍不住,她笑得花枝乱颤:“太可爱了!”
楚留香捏着下巴,目送着小木偶的背影,一看就是很想跟着他们看他们一整天都在干什么。
“之后整个客栈的杂务打理都交给他们就好啦,我们的林掌柜身分尊贵,只需要出一张嘴。”
林诗音抿着笑,看着裴夙的眼神都是感动。她知道这四个小东西之所以出现就是为了减轻她的负担,甚至顺带给她找了保镖:
“阿夙,你是不是……其实是什么仙人?”
裴夙慢条斯理的吞下口中包子,笑意像清风掠过山谷:“我要吃要喝,哪里像是什么仙人?”
楚留香看着两位漂亮姑娘,脸上也泛起了笑容。客栈神秘,但他从来不缺探索的好奇心。
9. 9.新客:俞岱岩
或许是因为多了灵偶,诗音的生活轻松多了,客栈的生活也彻底步入了悠闲模式。但对裴夙来说,系统币的消耗仍然是个问题。
于是她决定开源节流,她知道出了清风峪后,山脚下也是有镇子的,她因为招待了几个名声颇大的客人,现在银两多得花不完,现在有了灵偶,那就有人做饭,自然也就不需要多花系统币买热饭热菜。
左思右想,其实她也可以花银两让商铺定时把米面粮油送来,真在这里买不着的才花系统币补足,这样也不算是节省吧,纯粹就是不浪费。裴夙想。
想到就做,更何况身为一个客栈东家,开源节流难道不合理吗?
于是她很快找了机会对林诗音说:“我看客栈里的米面粮油已不敷所需,再过两旬恐怕便要告罄。若只临时遣人下山采买,既费人力,又难保质量,倒不如我亲自走一趟山下的镇子,与粮商杂户谈个长约。”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神情之严肃,仿佛要去行刺,而非去买米。
林诗音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裴夙递来的那叠采买单上。林诗音仔细看了,然后含笑问道:“阿夙,这张表是你自己拟的?”
裴夙颇为得意,轻轻一哼:“嗯,米归米,面归面,蔬菜与肉类各是一行,油盐酱醋另成一列。这样谁看都明白。”
林诗音听罢,忍笑不语,伸指轻轻在纸上点了点,声音如她一贯的柔和:“若只是记记今日买了什么,这样也无不可;但若要长期进货、按月结算,便须将供应商、单价、数量、交期分列。否则过了月,你便要搞不清楚这袋米是哪一家送的,到时候结起帐来可不就要抓瞎吗?”
裴夙凝神看着那张被点得满是墨痕的纸,想了半晌,才无奈地叹道:“我倒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我从前要不有钱得很,要不穷得要命,从没到需要记帐的地步。”
林诗音莞尔一笑,那笑意如春风轻扫水面:“若是阿夙放心,就让我来吧。当初我跟你自荐时不就说了?管家理事我是自小就学的。”这一笑一语间,犹如春风扶面。
裴夙终于一摊手,面上看是无所谓,其实整个人氛围都舒展了,分明是大松一口气的模样:“那好,以后采买就交给你,要多少钱再跟我说。”
这话一出,正巧楚留香自后院踱进来,衣袂轻摇,扇影生风,笑意含在眼角:“啊,东家真是大气、豪爽,好东家啊。”
裴夙横了他一眼,懒得回答,只是转头在林诗音肩上蹭了蹭。记帐她是懂一点,但并不喜爱,也不擅长。
在现在位面走到高位的时候自然有专业人才使唤。即使是成为古代位面某家主母……都能混到需要让她借尸还魂解冤的地步,说不定连帐本都已经摸不着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更擅长暴力破局。
楚留香哈哈一笑,收扇立在桌旁,闲闲问道:“不知阿夙打算往哪去采买?”
“……山脚下我记得有个镇子吧?”系统是这样说的。
楚留香挑眉:“山下的镇子?可知名称?”
“要不明日去的时候再问?”裴夙说:“不知道名称也没什么的吧?你不是走来的?你也不知道?”
楚留香指了指自己,神色正经:“我上山的时候只顾看景,哪里记得路名?”
林诗音在一旁忍笑,因她其实也不知道,毕竟她是直接就出现在店里的,对周遭地理环境完全不了解。
几人正说着,门口一点红步履无声地走进,神色淡漠,扫了三人一眼后冷不防开口道:“山下东南方向,离此约六里处有个镇子叫做清江镇,顺溪而行半时辰也就到了。”
裴夙立刻对着楚留香说:“你看,人家是被追杀来的,人家就知道。”
说完似又想到什么,问一点红说:“东南是哪边?”
这一句话问得突兀,林诗音说:“东方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阿夙,你想想东南该是哪边?”
只见裴夙神色庄重地看了四周一圈,迟疑片刻,伸手一指:“……这边?”
楚留香和一点红几乎同时抬手,指向另一面道:“那边!”
一时间楚留香合扇大笑。
裴夙抿抿嘴,然后说:“我觉得这样不够精确,其实该说前后左右,不谈东南西北。毕竟我们左转右转很清楚,往东转往西转不是还要让人想一想吗?”
林诗音终于笑得花枝乱颤,连一向寡言的一点红嘴角都似乎微微动了动,然后点头说:“裴姑娘说得也对。”
楚留香看向一点红,眉毛挑得老高:“东南西北不精确,前后左右精确?”
一点红干脆不看他。裴夙对他有半师之恩,反正她显然不认路,随她说又怎么了?
裴夙懒得理他,转身对林诗音说:“明日辰时初就走,今晚你能把单子列好吗?你只要想要买的就买,咱们地窖保鲜的,放多久都不坏,不用担心多买了。”
“那自然没问题。”林诗音点头。
裴夙一脸信赖的看着林诗音:“多谢你了,还好当初我留下你了,不然这个客栈没你得散。”
林诗音被她说得又笑了出来,阿夙总是这么温柔。
楚留香说:“既然林姑娘担当重任,那楚某自然也是要去帮忙提菜的。”
“我也去。”一点红沉声道:“山下近月来确有生面孔出入,当初的落燕阁杀手还留有活口,现在不来是因为裴姑娘的来历他们有些拿不准。”
裴夙眉微挑,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一阵响动,四人从门口往出看,就看见小黑小红他们合力抬着一个浑身是血,骨骼尽碎的男人。
“新客到了。”
桌上访客簿页数一翻,上面果然出现了新的名字:俞岱岩。
楚留香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但在看清那名男子的瞬间瞳孔倏地紧缩,连手中折扇都忘了合上。
林诗音的脸色则是在一息之间褪得雪白,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像是忽然看见一樽从江湖流言里走出的冤魂;就连向来沉静如铁的一点红,眉峰也不由自主紧紧锁起,杀气与戒意同时在眼底翻涌。
──太残酷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裴夙在众人震惊的视线里,只是眸光微微一敛,长睫垂下,像是风没吹透的阴翳,她沉声下令:“把他抬进来。”
四只灵偶俐落而谨慎的开始动作,平稳的把人抬到医房。
医房内,裴夙的她指尖掠过俞岱岩粉碎的腕骨,他的伤势非常重,而裴夙也刚好知道俞岱岩这个名字。
她之前在那些小世界流浪的时候,对金庸的熟悉就远胜于古龙。原因也很简单,纯粹就是其中有一世的家人中有一位是金迷。
而俞岱岩正是倚天屠龙记中,开场就被神秘人以大力金刚指捏碎了全身骨骼的大侠,他是主角张无忌父亲的三师兄,也是武当七侠中的老三,人称俞三侠。
但知道是一回事,当场看见又是一回事。虽说裴夙在原生的修仙界中见过的魔修也不少,但纯武林世界,弄出这种手段的当真罕见。
〔系统,这位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裴夙在内心发问。
〔长风客栈的能量值已临上限。〕
系统说:〔四位关键命运者的命线改写,造成的后续改变是巨大的,有许多原本应该流向死亡的能量被大幅抵销,命运洪流受到牵引,因此客栈正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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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升级状态。〕
〔此人属于与本世界高度相似的小世界,而他的出现乃是升级前空间折叠点在接轨时所产生的节点波动。〕
〔商城中应该有高阶基因修复液?〕裴夙问。
星际世界她也去过的,那个世界的人跟古代没两样,但科技的确进步到让她印象深刻的地步。
〔高阶基因修复液,可以让人从内到外焕然一新,身体素质还能达到新的高度,并且没有太多痛苦……但不建议你用。〕
〔因为世界差异太大?只用这一次也不行吗?〕
系统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烦躁:〔世界差异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修仙还勉强可以说是武侠的升级,你要是真的是用完全不同体系的基因复液,你这个人在天道的眼中会变得非常显眼──讨厌的那种显眼。否则你又修什么仙呢?买个高达不好吗?〕
〔那还有别的方法代替吗?〕裴夙无奈的问。
〔虽然贵一点,但我建议你先用回春丹吊住他的命,然后再用易骨丹让他重焕生机。这样体系差距不大,也能达成高级基因修复液的效果。〕
〔为什么不直接使用洗髓丹?〕裴夙问。想也知道,两种便宜丹药加起来还是会比一种昂贵丹药更贵。
〔洗髓丹的使用者必须是修者。〕系统解释:〔易骨丹其实就是凡人用的洗髓丹。你硬要给他洗髓丹只会让他爆体而亡。〕
〔黑玉断续膏呢?应该会比前面那些都更便宜吧?〕裴夙问。
〔黑玉断续膏的确能接上他的骨骼,但他现在连筋脉都被搅得一团糟。〕
系统说:〔全身骨骼被捏碎,如果不是他本来就修为高深,现在就已经死了。在你所知道的故事中,这位瘫了十几年,被张三丰用浑厚内力日日续命,好不容易被主角搞到黑玉断续膏医治,但难道恢复功力了吗?〕
裴夙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没有的,一开始似乎还得柱拐。
〔他是被你折叠进来的,你难道不负责吗?至少得养好他的伤把他送回去吧?跟他们世界的天道打个招呼,总不可能代价都我们出。我记得他在后面还有出场的时候。〕
裴夙说:〔不然我干脆撂挑子,到时候两边天道可不都要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难道不等于就是找你麻烦?你以为这样能威胁谁?〕系统不可思议,系统简直要气笑。
是的,系统并不是没血没泪的机械生命,只是大多数的宿主都不喜欢没有隐私的生活,因此系统都会假装自己只是高等AI,但其实系统是会生气的,至少它现在就很气。
──难道你不想客栈升级吗?双赢的事情,你拿这个来威胁我?
裴夙丝毫不为所动:〔少废话,把回春丹跟易骨丹都给我一份,你去跟两边天道说一说,这样说不定咱们的身分也能过个明路……你这类生命早就存在,让他们不要占便宜没够,有需要就找我们出面,没需要就天道排斥。大不了咱们现在就走,剩下的事情谁爱管谁管!〕
系统沉默三息,像是努力按捺脾气:〔走也是要能量的,你现在是凡身,现在跳跃世界,只能保证神魂无损,我可没有能量让你再给你个身体。〕
裴夙默然:〔我这样也是给我们争取利益,你也别生气,过明路不好吗?话说得狠,他们才会多考虑考虑不是?〕
系统……系统还是生气:〔两份丹药已置入您的系统背包,捆绑销售后加上系统私人折扣,共计16800系统币,系统币已扣除。系统进入升级,预估升级时间三日,期间只剩基础功能,请宿主照顾好自己。〕
说完系统就下线了,不管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
10. 10.清江镇地图开启
裴夙确定系统不理她以后,立刻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就算生气,过天道明路这种事情系统一定还是会做的,手上有筹码不用等什么呢?
裴夙心情会这么激动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应该是俞岱岩刚受伤刚受伤还没回武当的时候,所以才会全身是血。
刚受伤时的心情冲击是最大的,而且他现在身上蚊须针的毒还没解,根本无法开口,因而裴夙直接就说:“俞三侠,这里是长风客栈,我是客栈东家,也是医者,您受的伤想必自己心里有数。”
裴夙耐性的安慰着:“您放心,我是举世无双的神医,碰到我是您的造化,我说能治,你之后必然无事。”
说完,裴夙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打开后裴夙很讶异的发现里面竟然有三颗。然后又了然:给凡人的丹药,在修者眼中从来就不值钱,怪不得能有三颗呢。
楚留香看见裴夙从袖中掏出玉瓶,眉角抽了抽。如果他没记错,裴姑娘的剑也是从袖中掏出来的。而且后来也是收到袖子里去的?
至于俞岱岩这边,他倒是很顺从的吃下了裴夙给的回春丹。
一来他没感觉到眼前姑娘的恶意,二来他伤成这样,还能怎么陷害呢?更别说那玉瓶子一打开就沁出一股清幽药香,俞岱岩觉得即使无效,也应该不是坏东西。
吃下回春丹的俞岱岩很快就睡了过去,裴夙用微薄的灵力小心探了一遍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果然跟系统所说的一样,严重的骨折连带着把他的筋脉也破坏殆尽,筋骨皆损的后果就是身体状况每分每秒都在下降。
原作中,为了保住俞三侠的命,想必张三丰必然也是耗尽了心血。
***
裴夙推开医房的门时,日光已悄然由金转橙,暮色顺着清风峪的山势缓缓坠下,将客栈外廊染得静美而温柔。
裴夙从大堂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林诗音坐在外廊靠沙发的桌前,桌边就是她与楚留香常坐聊天的沙发角。
于是她从后堂绕出去,走到转角时就发现楚留香正懒懒瘫在沙发上,一点红则端端正正的坐在旁边,看来三人都有事情要问自己。
果然,等裴夙一拐过外廊转角,坐在林诗音对面时,林诗音也毫不犹豫的直接问她:“阿夙,你认识那位俞三侠?”
林诗音的声音不大,但楚留香跟一点红两人耳力敏锐,别说几人距离不远,就算再隔得远些,也不妨碍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听过,没见过。”裴夙说:“我的确知道他是谁。”
林诗音没开口,只是看着裴夙等着她继续。
“他不是此界中人,在他的世界里,他是武当山掌门张三丰真人的第三个弟子。张三丰年近百岁,一直都是武林敬重的泰斗,他的七位弟子各个人品贵重,江湖人赠号武当七侠……他们全都是很值得敬重的人。”
“并非此界中人?”林诗音喃喃,然后眼神转到裴夙身上:“阿夙……也不是此界中人吗?”
裴夙定定望着林诗音,然后点头:“的确不是,至于我为什么会到这里,还是得从这间客栈说起。”
楚留香跟一点红都很安静,但裴夙知道他们也在听。于是她继续说:
“这间客栈是生长于世界节点的灵物,半是灵、半是器。在我遇见它之前,它吞噬了不少无辜凡魂。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了它,打服了它。它便认了我为主,我也被它拉到这里落了脚。”
楚留香一拍扇柄:“这客栈好生聪明,还知道给自己天降一个老板娘。”
话语自然,像是没发现裴夙其实并没说起自己的来处。
裴夙笑了笑又说:“客栈既然生于世界节点,那天赋便是连通万界,因此你们才能手持信物,心念一动就能到达此处。
而刚刚那位俞三侠,就是它连通的另一方世界之人……不过客栈是有自己的脾气的,所以信物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拿到了也不一定就能起效。”
“而像俞三侠这般的,大约也是因为好事做多了,才会在危急关头被拉到这来吧。”裴夙说。
“那他还能回去吗?”林诗音一边问,声音都有些抖了。
“既然他落在我这里,我自然会治好他,之后再想办法送他回去。”裴夙说:“我想长风也不会拒绝的。”
众人听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长风”本来就是这间客栈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取了名字?〕系统突然出声。
〔你不是升级去了吗?〕裴夙讶异。
〔如果不是我留了一个心眼,哪里会知道你在背后是怎样编排我的?〕系统哼哼:〔长在世界节点的灵物?〕
〔意识有灵,难道不算灵物?〕裴夙回。
大约是满意了,系统语气温和了许多:〔两边天道我都打好招呼了,祂们还给你打了世界标记,有了世界标记,所有天道的态度都会温和很多。我真的要升级了,你这三天可得保护好自己。〕
最后一声微弱震动在意识深处沉寂下去,裴夙心神重归澄明。
林诗音握着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终于轻声道:“阿夙……俞三侠既来自另一方世界,那他如今在你手里,算不算……有了重生的契机?若他回得去,这段插曲,会不会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的幸事?”
她说这话时,眼眸微亮,说的是俞岱岩,但其实是在说自己。
裴夙笑意淡淡、却极柔软:“他能活下来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但既然是撞到我手里,只是保下一命又怎么能够?客栈既将他捞到我面前,我自然得负责到底。”
楚留香看了一眼裴夙,嘴边微笑更深了几分,光是刚刚那一眼,就是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潇洒风流。
“阿夙方才说,客栈连通万界……既然如此,那此处也并非完全安全。”
“客栈有奇人、奇事、奇药,随便一样都能引发江湖争抢。”一点红说:“落燕阁的人近日在山下走动频繁,他们就算只是散出消息,我们也会非常被动。”
其实还是应该早点离开。一点红想。何况要是继续待下去,不管是师门还是仇人找来,岂不是大大连累了朋友?
裴夙却没听出一点红言下之意,只不在乎的说:“早有预料的事,但我又何尝会怕?”
她从未低估落燕阁的执着与狠辣。尤其是在这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像嗅血的猎犬般在山脚绕来绕去,只差没有闯上山头——毕竟一点红还活着呢,很显然还活得很好。
一点红中的毒药可不是普通货色,如果在这客栈有解药,那他们无论如何会想要弄清楚。
想到这里,裴夙忽而道:“诗音,明日的采买得增添一些药材。医房里有一个大药柜空着,我想填满。虽然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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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机也有一些成药可用,但一些简单的消耗品还是该常备。”
林诗音听得仔细,立刻提笔记下,一边还说:“那我把药材与食材分开两张。毕竟药材贮存要看年份与品质,购买上价格浮动大;粮油则可按月量定价。而且这两份还要让人能一眼看懂,免得以后你搞不明白。”
楚留香起身看了两眼,赞道:“林姑娘这掌柜当得跟大总管一样,老板娘可缺不得你。”
林诗音脸一红,裴夙却忙不跌的点头:“没错没错,我可缺不得诗音呢,碰上诗音,可算是我终于好运了一次。”
林诗音眼底一瞬温热,内心豪情顿生。阿夙看出来她心有不安,时时刻刻都在安她的心,那她也必须打起心气来。
“那明日我们依旧是辰时初出发?”裴夙环视几人,语气傲然:“大家也不用担心,落燕阁一向把杀手当消耗品,哪能各个有红兄的本事?我还看不在眼里。”
“我明日必然要去的。”一点红看着裴夙:“我担心老板娘不认路。”
听到这里,楚留香忍不住笑了出来:“红兄可千万要去,毕竟我跟林姑娘也不怎么认路呢。”
裴夙脸上无奈:“其实我以前认路还是很厉害的。”
“那你以前怎么认路的?”林诗音好奇道。
裴夙想起自己在原生世界的时,还是侠女时四处流浪,认不认路也不怎么要紧,江湖人走哪是哪。等拜入仙门,飞剑一踩就是俯瞰大地,修者视力比武者还好,想去哪里扫一眼就知道,就算真的太远,按着灵气走向山脉分布也不会飞错……
“就……看山脉走势。”裴夙说。
一点红很捧场:“那在镇子里就没办法了,毕竟不是山脉。”
裴夙有些憋屈,但不得不赞同:“……对。”
几人又一同喷笑出声,因为俞岱岩跟落燕阁而起的沉重氛围,至此散了个干净。
***
次日他们早早出发,裴夙让灵偶们看着俞岱岩,虽说吃了回春丹后这三日应该都会处于昏睡之中,但得预防有外敌闯入,打扰俞三侠休息。
裴夙本以为客栈所在之处距离人烟遥远,却没想到走出清风峪后,果然只走了快半时辰就看到镇子依河而建,青石街道向中心铺展,晨市刚开,叫卖声、人群声、孩子追逐的笑声混成一片,与山中宁静截然不同。
这次落到这个小世界,裴夙用的是自己的身分,没有含冤莫白的原身等着她扭转乾坤,也没有因为神魂附体带来的许多不便。这种感觉……宛若新生。
“阿夙,我们先去粮行、油行谈好价,也不用多久,这些他们都做惯的,客栈离镇子也不远,应该不会被刁难。等事情谈好,我们再好生逛一逛,午饭就在这里吃,如何?”
才刚到,林诗音就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裴夙只有点头的份。
跟这里的江湖人不同,裴夙去过许多连武功都没有流传的普通古代,也去过不需要任何超凡力量人类就能过得很好的现代世界。
她从来不认为没有武力的人就得任人宰割,但当初收留林诗音,多少还是出于怜悯与喜爱,而这几天林诗音展露的能力,也真正令裴夙另眼相看。
小李探花十年里八年都不着家,李园能有如今盛况,林诗音功不可没。不过现在诗音是我的了。裴夙想:让他后悔去。
11. 11.巧遇妙僧
裴夙一行人除了走了一些必要的米粮油铺,还顺带去裁缝铺给所有人都做上几件衣服。
这时候的人出行因为携带行理不便,大多只会更换里衣,外衣是很少换的,但在场几人在客栈待得久了,只有一身衣服也的确是不方便。
如果不是系统商城不好解释,裴夙其实挺愿意让系统把所有人的打扮也包圆了。
但神奇的药物或者客栈装潢可以依靠系统,如果连衣物也靠系统的话,那无谓的花费就太多了,系统币很珍贵,若非必要还是别浪费在日常用品上头。
等跟老板约定好拿货时间,一行人就往镇上最大的酒楼而去。清江镇的午时,阳光斜斜洒在街心茶楼与酒楼的木窗棂上。街道喧闹,但酒楼二楼却因为临窗位置光线温暖、桌距宽敞,反而格外清静。
裴夙与林诗音刚落座,楚留香的视线就忽地一凝。
林诗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靠近窗边的一张圆桌前,一名白衣僧人安然坐着,眉目清雅,气质沉潜如古井月光。
他正低首泡茶,一举一动宛若画中人,不沾半点俗尘。他的对面却坐着两名女子,白色衣衫、银色滚边,配上蓝色花纹。
——无花与神水宫弟子?
虽然有些奇怪,但楚留香神色间还是透出发自内心的欣喜。
“无花!?”他几乎是半站起身。
白衣僧人闻言微微侧首,像是被突然唤醒。唇边出现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张宛如温玉雕成的侧颜露出一瞬清冷光泽。骨相俊雅,眉目清净如雪山初融。肩背自然挺直,行止间似自带一种“只可远观”的出尘气息。
“楚兄。”无花起身合十,语音如泉水柔和,“能于此地见到楚兄,真乃缘法。”
楚留香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还不忘跟裴夙等人介绍:“这是江湖上人称七绝妙僧的无花大师,也是我的好友。”
几人互相见礼过后,裴夙自然而然把眼神放在一旁两位神水宫弟子身上。江湖传言神水宫正在追杀无花,但看眼前场景却不太像……
“这是来自神水宫的两位檀越。前些日子神水宫传出有一弟子偷盗天一神水离宫而逃,没想到那弟子后来回去了,说她只是去追偷盗天一神水的贼人……”
说到这里,无花无奈一笑:“那位施主坚持盗走天一神水的是我,于是神水宫的人就来找我了。我说不是我,这两位姑娘却说,如果不是我,那至少我得负责把天一神水给追回……”
楚留香讶异道:“难道你已经知道天一神水在哪里了?”
看见神水宫的人,他虽然有想到司徒静,却也没把司徒静跟天一神水联系在一起。毕竟楚留香到达长风客栈的时候,天一神水被盗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神水宫的弟子简直四处都能看见。
因此他也不知道那位关键弟子便是司徒静。
无花说:“据我所知,前阵子想要毒杀义父的那位丐帮少帮主,死状就跟中了天一神水的模样非常相似,我打算去丐帮那儿请求看一看南宫施主的遗物,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你是说……南宫灵可能是畏罪自杀?”楚留香蹙眉:“那他又是哪里来的天一神水呢?”
“这只能问他本人了。”无花说:“不过丐帮能人无数,他想要毒杀养父,的确得用一些了无痕迹的高明毒药,想尽办法弄到天一神水也是情理之中。”
楚留香想了想说:“任老帮主为人慈和,想必此去也不会为难你。不过如果遇上什么事情,可千万别忘了找我,最近我都在离此不远的长风客栈,出了镇后沿着溪水往上走,看见第一个叉路走进去就会看见。”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说:“这位裴姑娘就是长风客栈的东家,这位林姑娘则是长风客栈的掌柜。”
无花看了两位姑娘一眼,却没有因为两位姑娘极为出众的美貌而有什么异色,林诗音因此对这位大师的印象极好。
“本来难得相逢,我该与香帅好好聚一聚,但神水宫的事务紧急,我也不好扔下两位姑娘跟你相聚。”
无花笑笑,对楚留香说:“有时间我便去找你。”
楚留香爽朗一笑,拍了拍无花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夙看着无花背影,眼神扫过他手边木鱼。普通木鱼前方都有开口,但无花的木鱼却是整体闭合,这是因为这个木鱼里面藏了一本群芳谱,是无花用来记录跟点评跟他有过一段私隐的女子。
……也不知道司徒姑娘的名字,是不是也被无花写在里头?
想到这里,裴夙面无表情的收回了视线。
想不到连司徒静亲自指认,无花都能狡辩脱罪。他必然料定了司徒静不可能把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私情的事情说出去,所以才敢这般大胆的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也是,司徒静既然说自己是追着窃贼出去的,那么只能说她看见很像无花的人。那段时间无花也的确待在神水宫。
但若要是更进一步的证据,司徒静也不可能拿出来。
简直猖狂。
猖狂的无花跟神水宫两位女弟子坐在酒楼的另一头吃斋饭,裴夙暂时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找麻烦,因而只能先把心思放下,把注意力转到酒楼的饭菜上。
几人正吃得开心,一点红的话音小声却清晰的传了过来:“落燕阁的人似乎把消息传出去了。”
裴夙一看林诗音面无异色,当下便知道一点红可能是故意说得如此小声,甚至用上了什么传音法门。
因此她也借着举杯为掩饰,用上了灵力传音:“传了诗音在客栈的消息?”
现在也只有这个消息比较让人侧目,况且小李探花就在保定,快马一日都不用。
一点红轻轻点了下头,楚留香发现自己听不见裴夙传音倒是面无异色。裴夙非此界之人,一打照面开始就已入剑道,招式威力大但看上去不像练过内力。他内心有个很大胆的猜测。
此时眼看裴夙对落燕阁的人手厌烦,想是觉得败了逛街的兴致,于是他便开口说:
“镇上有间卖凉糕的铺子颇有名声,我刚刚雇了人帮我排队,等等吃完便先去拿,凉糕配上东街云雾茶庄的招牌最是口齿生香。听说云雾茶庄前几日新来了个说书的女先儿,我们也可凑凑热闹。”
“香帅不是连路名都不知道?现在竟然都能当向导了?”裴夙讶异。
“我只是不知道路名,也没说不知道哪里有好玩的。”楚留香笑得好看,一双桃花眼闪着光,一米九的身高跟他潇洒温柔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又吸引人的对比。
林诗音跟裴夙同时看向他,纷纷表示不吃白不吃。这让远远注意着他们这一桌的无花感到甚为有趣。
林诗音跟裴夙虽然气质不同,但长相上都是温软毫无攻击性的类型,林姑娘看上去丝毫不会武功,裴东家则不同,乍眼看似乎没练过内息,但呼吸之间总让人忍不住忽略,似乎一行一动皆能融入天地之间。或许是个出乎意料的高手?
只是不管是普通女子还是高手,乍见楚留香这般人才,这两位姑娘又怎么丝毫没有动心的迹象呢?
无花看上去光风霁月,私底下可是情场老手了。女孩子看着男人的眼神代表什么,他只要瞄一眼,九成九不会错的。
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好奇心,虽然刻意告诉自己现在莫要节外生枝,但无花对楚留香一行人的注意还是不自觉的增加了。
***
平心而论,香帅简直时时刻刻自知或不自知的在散发魅力,如果不是林诗音初恋是李寻欢那般人中龙凤,说不定也要被迷了心窍。
但经过李寻欢之后,林诗音对感情的态度彻底改变,自从确定即使自己不会武功,也是客栈不可或缺的一员之后,她总觉得生活中有太多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做了。只为一个男人奔忙又有什么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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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男人代表着依靠跟稳定,那么这些阿夙完全可以给她。因此她现在根本对情爱毫无想法,自然也不会看到一个注定离去的客人起什么心思了。
至于裴夙……修者或许各有各的毛病或者古怪,外表上来说绝对是好看的。
一个普通人经过镜头磨皮柔光处理也不可能丑,更别说能修仙的本来就是天赋根骨悟性无一不佳,外表亮丽的天才比比皆是,楚留香这点冲击自然也不算什么了。
至于无花认为裴夙长相温软柔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裴夙的生母是个青楼的花魁,裴夙的长相完全遗传自母亲。但长相归长相,裴夙就是因为从小就不愿意靠着脸蛋讨饭吃,才会成为闻名江湖轻风剑,后来甚至有了拜入仙门的机遇。
等裴夙一行人吃饱喝足,无花还照顾着身边两位神水宫弟子先喝点茶消食。两位神水宫弟子名义上是来监督无花,但是看表情,两位分明对无花很是友善客气。这其实也属于无花的独门本事了。
“诗音,等等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先去点翠阁买点首饰?就当是店铺给的红利。”
裴夙一行人经过无花那桌时,除了楚留香对无花点了头,无花还听见那位裴东家跟一旁的女子说了这句话。
无花垂下眼睑……林姑娘?诗音?林诗音?
小李探花那位无故失踪的未婚妻,是不是就叫做林诗音?
此处离保定这么近,她是自己找过去的?还是客栈把她带走的?
正思索间,两位神水宫弟子已经用餐完毕,三人正打算起身结帐,却发现楼梯上来了一位中年妇人,她走上楼后也不左右张望,直直的朝两位神水宫门人而来。
两位神水宫弟子本来有些奇怪,但一见那妇人鬓边簪着神水宫特有的簪花,就知道此人应该是宫内驻守保定的外门人员。
“两位师妹,上月二十七,丐帮派人把天一神水送回宫内,附带的还有南宫灵的尸体……宫主确认过那的确是用剩的天一神水,南宫灵也是用了天一神水畏罪自尽。”
“竟真是南宫灵?”
其中一位神水宫弟子讶异,毕竟他们本来也只是怀疑而已:“那可知到底是谁盗走了天一神水?”
“宫主说丐帮人才众多,想要盗一瓶天一神水的人才想必还是有的,因此下令外派弟子通通回宫,此事到此为止。”
“多谢这位师姐报信,若不是师姐跑这一趟,我们可不知还要被耽误多久。”右边那位神水宫弟子一脸恭敬:“我们这就上路,晚上或许可以直接到保定落脚。”
“保定离得近,我也是收到两位师妹的报信,想着先来跟你们说一声,也免得你们走别的路错过了。”那妇人说。
“无花大师,您猜得不错,天一神水的确是在南宫灵手里,这些日子冒犯了,万望大师莫要放在心上。”
“无妨。”无花双手合十:“既然两位施主赶时间,那便自去吧,贫僧自能照顾好自己。”
那两位神水宫弟子听了以后,感激的看了无花一眼,然后便急匆匆的跟着那位中年女子离开了。无花看着三人离去,这才慢悠悠的结了帐。
本来他还想着去丐帮试探一下……任帮主原本都快没命了,为何突然失踪,失踪之后为何又突然健康了?但现在神水宫的人都走了,自己自然不该再去,不然就显得太过刻意。
也罢,江湖路远,丐帮的事情既然不成,总还会有其他方法。无花走出酒楼,内心转着各种念头,但不知为何,总会转到刚刚坐在楚留香身旁的两个女子身上。
楚留香的桃花运是真的很好,这般万中无一的美人,碰到一个已经是侥天之幸,他不过是投宿客栈,却能遇到俩?
两个各有风姿却又情如姐妹的绝色美女……无花觉得或许自己也该去长风客栈看一看。楚留香自然是侠义无双,但他总不可能一直住在客栈不走。
12. 12.用谣言掩盖谣言
几人离开酒楼后,街上人声鼎沸。楚留香说雇了小子排队买凉糕,便先往凉糕铺子走去。
那小子远远看见人影,立刻把小木盒举得高高的,像是完成天大任务似的,满脸欣喜。
“几位客官,凉糕刚做好的,正好吃着呢!”
楚留香接过盒子,掀盖一看,只见里头的凉糕切得四四方方,冰霜晶亮。他顺手赏了小子几枚碎银,那小子眼睛一亮,连声道谢,飞一般跑了。
“刚做的味道最好,走吧,边走边吃。”楚留香说。
裴夙分了一块给林诗音,两人一边吃着,一边往云雾茶庄走。凉糕入口冰凉、绵甜,一入口暑意便被驱散了大半。
茶庄今日客人不少,推门时正好听见醒木一拍,女先儿的清亮嗓音响起,正是说书开头。
“——这桩事啊,发生在几个月前的清江镇外。其时天色已晚,一位绝色姑娘本想上山踏青,却不幸被恶贼拦路,只见身旁下仆吓得四散而逃,姑娘正想绝望自尽……”
她声音细而不弱,几句话就让满座人都静了下来。
“忽有一人御风而至——正是人称: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楚留香楚大侠是也!只见香帅衣袂翻飞,手持折扇如神仙中人,三两下便把恶贼收拾得服服贴贴!”
楚留香喝茶的动作一顿,差点呛到。
林诗音笑得眉眼弯弯:“楚大侠果然功夫高强,仗义助人。”
楚留香轻咳三声,竭力端正坐姿。
女先儿说得正兴起,醒木再度一拍:“而那位绝色姑娘你道是谁——原来正是小李探花的未婚妻!
话说这浪子救命之恩,姑娘以身相许,那未婚妻被这般不顾性命的拯救,刹那间便是一眼万年,即使她身上早有婚约,但芳心暗动岂能控制?
俗话说一见香帅误终身,不见香帅终身误。未婚妻虽然努力克制,但香帅那是何等样人?她一个闺阁女子,最终哪里又能抵挡得住香帅魅力?只是香帅自知乃江湖浪子,不愿小李探花也是英雄好汉,这中间种种为难,又岂是他人能解?”
茶庄内瞬间沸腾。
“这未婚妻不是不守妇道吗?”
“探花爷知道了怕不是要气昏!”
林诗音整个人僵住。
裴夙慢慢放下茶盏,眉头已经紧紧蹙了起来。这种传闻放在楚留香身上,只能说香帅风流韵事多添一笔,但对林诗音可算是灭顶打击了。更别说诗音受到的教育是仕女养成,而不是江湖儿女。
楚留香脸上笑容也整个消失。如果这是落燕阁的把戏,那也过于无耻。
如果此时有人盯着他看,就会发现楚留香他平日时时带笑,笑容温和,气场宽容,但现在他面容冷肃下来,薄唇抿着,一双桃花眼看上去顿时变得锐利起来,整张脸看上去竟意外的锋锐凉薄。
只听得那女先儿还在说:“俩人辗转反侧,又因为小李探花一意风流,最后,俩人想出了一个不伤害所有人的法子──双双私奔。”
一点红终于在喝茶的时候岔了气,不小心一口茶喷了出来。
林诗音耳尖都红透了,急急低声道:“我根本没碰见过她说的那什么……救美事件!”
裴夙拍拍她:“别在意,这是有人故意传的消息呢。”
楚留香长叹,把茶盏放下:“是楚某名声不好,连累林姑娘了。”
说书台上,女先儿依旧继续添油加醋:“之前不是有人说小李探花的未婚妻无故失踪,小李探花跟其义兄龙大侠四处寻找吗?
要知道,香帅轻功何等了得?皇宫他都能走个来回,只是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子,带一个深情相许的姑娘出来,对他能有多难?俩人自此远走天涯——不负江湖,不负情深!”
茶庄内掌声大作。
裴夙、林诗音、楚留香三人同时沉默。
“不复江湖,不复情深?”裴夙喃喃。
能说落燕阁的人好歹还知道不能把林姑娘的名字放出来吗?不,现在落燕阁知道他们同时也得罪小李探花了吗?
首先一点红的师父就不是善荏,他们大张旗鼓的想挖墙角,裴夙就觉得他们要糟,现在还得罪了有官场人脉的小李探花?这是一点都不想好了吧?
林诗音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开始发青。那是气的。虽然全文通篇没说到林诗音三字,只以“未婚妻”指代,但污蔑就是污蔑。更别说现在楚留香的确住在长风客栈,这岂不是有嘴也说不清?
裴夙腾的站了起来,直朝下台喝茶休息的女先儿走去。楚留香拦阻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夙走过去,内心颇有些担心:
这些说书的、女先儿,其实大多都是收钱办事,他们这些老百姓说不定连小李探花是谁都不知道,裴夙找人家麻烦也没有什么用。
谁知裴夙只是去了一会儿,很快女先儿又上台了。
茶楼内沸沸扬扬,掌声未歇,女先儿眼见时机正好,便端起那碟刚被赏下的碎银,抿唇一笑,又敲了敲醒木,这一下敲得轻轻的,却引得满座人又安静下来,只因之前那番话实在太真实又太刺激,人人都等着看她是否还有后话。
“诸位客官,”她把嗓音压低,像说秘闻一般,“刚才那些只是小道传言。然而我今日要讲的,可是另外一桩极隐秘的真相,是保定的江湖人亲口传过来的。”
台下立刻又是几枚铜钱飞上来,有人忍不住问:“难不成……还有内情?”
“内情可大了。”女先儿叩了叩醒木,“你们应该记得吧?那位未婚妻是突然消失,什么也没带走,衣物、金银、路引,一件没拿。保定那边原以为她遇上了贼人,但查来查去,一点劫匪的影子也没见着,不像绑架,也不像逃婚——可你们想想,一个弱女子空手离家,跑得了多远?”
台下议论纷纷,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一个年纪大些的客人皱眉:“可之前不是说她跟香帅私奔了吗?”
“唉——”女先儿一声长叹,“这便是世人最大误会。香帅那人,人人都知他风流,但他风流得光明磊落、风流得有尺有度,哪里会下做到去染指他人未婚妻?他那时只是不忍女子独自落难,才顺手带她离开……真正的内情嘛——”
她故意停顿。
茶楼里全都屏息。
连裴夙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很懂说书。
“真正的内情,是那小李探花两年来夜夜醉酒、流连青楼,全是装给那未婚妻看的。为什么要让她退婚?因为他早心有所属。”
女先儿勾了勾唇角,“而且那人不是寻常女子。”
“莫不是……花魁?”有人忍不住问。
“若真是花魁,那还算得上稀奇?”女先儿摇头,语气压得更低,“这可是李园下人透出来的消息——探花郎的心上人,其实是他义兄龙大侠。一眼万年那种……”
整座茶楼瞬间静了一息。
下一瞬,爆炸般的议论冲天而起。
“义兄?!”
“难怪探花爷突然变风流!”
“原来是逼未婚妻自己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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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道变得快啊!”
林诗音整个人已经僵在椅子上,耳朵红到发紫。
但女先儿还没说完,她喝口茶,又丢出第二颗重磅炸弹。
“至于那位未婚妻现在在哪……有传言说那姑娘无路可走又不愿回李园,后来被人救下,悄悄落脚在一间极不起眼的地方。”
“哪里?”台下有人迫不及待问。
女先儿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据说是镇外一间隐蔽客栈……那我也没时间去看看真不真啊。”
此话一出,整座茶楼像被雷劈过。
“镇外还有客栈?”
“真的假的?”
“这里离保定也不远,探花郎还能找这么久找不着?”
“说不定就是故意找不着的呢!”
楚留香手中的茶杯一抖,好在终究没溢出茶水来。故意找不着是什么东西……
林诗音整张脸已经透红:“……为什么、为什么要扯上客栈……?”
女先儿继续添油加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惋惜”:“那未婚妻如今据说已被客栈收留,只因她体弱受惊,又不愿再回李家,才会在那里躲着……唉,世间可怜女子太多,她身世曲折,之后还不知会如何呢……”
此话一落,台下立刻有人低语:
“那姑娘若是真在客栈,小李探花跟龙大侠这段情可就坐实了。”
“对啊,不然怎么会逼得姑娘躲起来?”
“那为何不退婚呢?”
“心虚呗!自己心里有鬼,便要让人觉得不是自己不想成亲啊!”
楚留香终于忍不住苦笑:“阿夙你这是……”
裴夙说:“客栈迟早要为人所知,但诗音的名声可不禁他们这么毁。我要是现在阻止了,说不定还要有人悄悄传,那还不如遂了他们的意。只不牵扯诗音就行了。”
林诗音握着裴夙的手,眼中盈了泪珠:“阿夙……”
裴夙回握住林诗音:“开店哪里怕人知道,尤其你的名声绝对是不能坏的,别担心,我也是故意的,我还期待多来几个客人呢。”
裴夙抬眼,看着被茶客议论声吞没的茶楼,眼底一片冷意。落燕阁的行径太下作了,竟然拿姑娘的名声作文章。
一点红是最镇定。裴夙没有破坏落燕阁要把消息引到楚留香跟客栈的意图,又把林姑娘隐去了,这样女先儿不会因为办事不利被迁怒,林姑娘的名声也不受牵累。
非常高明的用一个谣言掩盖另一个谣言。
茶楼内的议论声越吵越乱,像是一层层潮声,把人脑子都震麻了。裴夙看着这场被落燕阁操控的荒唐闹剧,终于不想再听下去,只道:
“走吧。”
她声音不高,却像细针落在水面,林诗音立刻抬起头,眼眶微红,乖顺地点点头。
一行人出了茶楼,热风扑来,却比刚才茶庄里满天飞的流言要清爽得多。
四人走过喧闹街巷,沿着小溪往郊外去。等到看见那条隐蔽的岔路时,众人心都顿时松快了下来。
小径依旧安静,溪水依旧清亮,长风客栈矗立在林间,门前风铃轻响,像与外头尘世隔了两重天。如今外有谣言,内有重伤病患,裴夙决定接下来几天都乖乖待在客栈别出去了。
好巧,楚留香跟一点红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两人甚至还约定好了错开打探消息跟留在客栈的时间,只要确定那些听到消息的人不会无故来扰客栈安宁,那么两人自觉自己便该离去。也省得谣言愈演愈烈。
13. 13.人生三大错觉
俞岱岩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沉沉黑夜,他身上干净清爽,衣服也已经不是之前那一身。
他没试着起床,因为他早知道自己伤得很重,而且可能此生只能生不如死的瘫在床上,他甚至想过,与其这般模样回去见师父,还不如就让师父以为自己死在了外面。
不过他还记得之前还清醒的时候,有个身着湖绿衣裙的女子跟自己说,这里是长风客栈。
自己是怎么到这长风客栈的?
“你醒了?”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然后一声开关响动,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犹若白昼。
他忍不住拿手挡了下,好不容易适应……等等,为什么可以拿手挡?
“在下俞岱岩……”
“你全身骨骼尽碎,落入此间,我把你治好了。现在距离你上次清醒,已经过了十二日。”
刚刚说话的女子说:“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这里是长风客栈,我是东家,裴夙。”
“裴东家……在下记得……”俞岱岩简直有太多东西要问了,但一时间也不知怎么问。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目前所知的就是,这里不是你所在的世界,而是另外一个相似却不相同的江湖。”
裴夙一边说,一边把一个红绳手串系在他腕上:“把这信物戴着,等过段时间我会送你回去的。”
“……多谢姑娘。”俞岱岩张张口,最后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暂时似乎也只能养伤?
“你的骨头刚愈合,这几日得多多习惯新长的骨头。”裴夙说:“我在你身上找到钱袋,已经收过你住宿费了,等等会有人带你去后院东厢,那里是空置的员工宿舍,客房都在楼上,对你来说多有不便。”
俞岱岩无语,然后又点了点头。
接着裴夙出去,接着就有另一位二十出头,长相老实可亲的跑堂走了进来。
“俞三侠,在下小张。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歇息。”
***
小张就是裴夙新买的男性傀儡,修为只有练气一层,主要是因为修为低不耗灵石,目前住在值班房。之所以会多买这一个傀儡,那还是因为昨日深夜客栈来了两位麻烦客人。
那两位正是裴夙一直不怎么喜欢的李寻欢,跟丝毫没有好印象的无花。也不知到这两位为什么会碰到一起,裴夙以为自从上次在镇上碰见,无花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总之,俩人一同上门,裴夙暂时不想让他们看见守家灵偶这种神奇玩意儿,于是紧急从系统商城里薅出了小张。
至于守家灵偶,裴夙让他们开启隐形模式,把所有工作都在暗中悄悄做完了,并不在人前出现。至于煮饭煮菜,招待客人,就全部交给小张。
因为是昨日深夜落得脚,今天一整日诗音都待在自己房里,根本没有出现。
李寻欢的确是为了林诗音而来,但今天一整日看上去都很正常,没有喝酒,也没有什么奇怪举动。无花今日更是除了吃饭就在房里弹琴,一整个有道高僧的模样。
好在如今俞岱岩的伤治好了,裴夙也算是空出了心神可以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边思索,裴夙信步走到后院,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兴起之下脚尖一点,把自己送上了自己房间的屋顶。
虽然她现在也不过区区练气三层的修为,但因为对风属性的深刻理解,所以御风飞行不能,借风短距离滑翔却没问题。在外人看来,大约就像是轻功很好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一点红竟然也在屋顶。
“红公子还不休息?”裴夙问。
“嗯。”一点红看来是没打算回答,只轻轻哼了声。
“最近红兄应该是有事?”裴夙问。
“我该走了。”中原一点红定定看了裴夙好一会儿,说道。
“红兄是不想牵累客栈?”裴夙想了想问。
“师门定下了每年覆命的日子,今年我没回去。”一点红说。
没有回去覆命,意思就是背叛,接下来他不只会面对落燕阁的烦扰,还会面对师门的追杀。
“既然如此何不留下?”裴夙偏头:“你知道的,我并不怕这种事……况且,以你师父的作风,我跟他对上也就迟早的事。毕其功于一役不好吗?”
中原一点红没有回答。裴夙能应付是裴夙本事,但这些说到底是他的麻烦。
裴夙也不强求。只是一点红背叛师门的时间比起故事里早了好几年,也不知道现在他还活不活得下来。
“红兄师门可还有师兄弟?”裴夙问。
“还有十二位师弟。”一点红说。
“他们也都是杀手吗?”裴夙问。
“小八、小九最近似乎让师父带着,应该是快要接活了,到小十小十三都还在训练,老二到小七都已经出道一阵子了,只尚无名声。”
他们跟落燕阁那种什么活都揽的杀手组织不一样,师父为了组织名声与震摄力,只接江湖人物的单,一群半大孩子在江湖老手面前想要活下来就不容易,想要闯出名声更难了。
裴夙点点头:“等离了师父,有想过要做什么吗?”
一点红沉默了一会儿道:“也或许根本离不开。”
“你已入剑道,只要时间足够,胜过你师父也不难。”裴夙想了想说。
一点红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我师父是谁?”
裴夙脸上犹豫道:“我知道,如果你问,那我会告诉你。”
一点红点点头:“不用。”师父就是师父,他的身分是什么也不要紧。他跟师父之间的事情,跟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也毫无相关。
裴夙看着一点红,不用试探也知道,他现在大约是想自己孤身一人跟落燕阁硬刚,刚过了正好跟师父一战,打不过就死了干净。反正他完全不会想要找人帮助,大约也根本没有什么蛰伏以待来日的想法。
想了想,裴夙偷偷问系统:〔你可以把我送到拥有客栈信物的人身边吗?〕
〔你想干什么?美救英雄?〕系统问。
〔他现在才22岁,会这么早跟师门闹翻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但其实根据他原本的命运来说,他一定不会死在这时候,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就做出不回去覆命的行为。〕
裴夙说:〔他背叛师门是因为我插了一手,那我又怎么可能放着他去送死?况且他的师弟们也涉足未深,趁现在把他师父解决掉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啊。〕
〔恕我直言,你暂时还打不过薛笑人,虽说他杀不死你,但你想杀他也不容易。〕
系统说:〔还有一点红,现在碰上薛笑人能不能四肢完好都不一定。〕
〔的确,就内力来说,我们的修为还太浅。〕
裴夙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入了剑道,薛笑人仗着深厚的内力就能把他们拖死,练气三层听起来有点厉害,但低阶修仙根本比不上高阶武侠。
她现在续航力不够,中原一点红跟薛笑人比起来毕竟年轻,就算入了剑道也不见得能在他手里讨到什么好。
〔那你还不把他留下?他这一走,薛笑人绝对不会放过他。〕系统问。
〔他又不肯留下来接受庇护,或者说他也看出来我的实力不够,所以他不可能让我冒这种风险。
所以我不如不阻止,直接让他跟薛笑人见面,到时候他快死的时候就会因为信物回到客栈。如果我硬把他留下,让他在客栈等薛笑人,快死的时候就没有地方可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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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夙说:〔而且要是你可以把我送过去,我也不见得就要靠我那一点可怜的灵力取胜,我可以买符箓……五雷符、万剑符都是很好用的。〕
〔把你送过去自然可以……但你为什么要管他的事呢?〕系统不解。
〔为什么不呢?〕裴夙说。她做得到,也不麻烦,难道有什么非得要做的理由才能做吗?
系统没回话。人类跟系统的确有很多不同,它知道裴夙这种心性对它其实是有利的。只是它还是不怎么希望裴夙胡乱冒险。
“明早我便离去。”一点红说。
他向来不善言词,既然说了两次要走,那便是下定了决心,裴夙也没打算阻拦,因此只是点头:“务必戴好客栈信物,这对客栈很重要。”
裴夙没有说哪里重要,她知道一点红的个性,如果是为了给他保命,他说不定就不戴了。但若说是因为客栈需要他戴着,那他应该就不会脱下来。
一点红没有回答,直接转身离开了。
裴夙躺在天台的沙发上,内心有些乱。原作中有写过刺客组织的首领是薛笑人,但薛笑人对着外人装疯卖傻,对着日日相对的亲兄长当真能瞒得滴水不漏吗?原作中不是也写了薛衣人意图帮薛笑人顶罪,说幕后黑手其实是他?
所以杀手组织的首领到底是薛衣人还是薛笑人?不过不管是谁,直接威胁到一点红性命的,确认是薛笑人无疑。
只要弄死薛笑人,即使幕后黑手当真是薛衣人,想要重新培养出十几个顶尖杀手,都至少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算了,反正暂时她就是想救下一点红,其他的先不想了。裴夙拍拍自己的脸颊,本想直接进房去,没想到还没起身,就看见无花正从楼梯那走了上来。
“裴东家。”无花点头。
裴夙也点头:“大师还不休息?”
“客栈清幽,让人舍不得入眠。”无花语气温和,配上优越的外表,看上去整个人都自带圣光似的。
其实就无花的外表,裴夙都觉得跟他来一段不亏。只是他瞧不起女性,甚至还有写小黄手帐的习惯,这就让裴夙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
更别说被他记在手帐里的,大多都是被有意引诱,故意误导,甚至从一开始就想好要始乱终弃的无辜女子。但论行为来说,他顶多能算是引诱女性、私德有亏,连采花贼都算不上──毕竟那些女子都是自愿的。
但这难道不是跟采花贼同样恶劣吗?采花贼强迫女性,他却是专业的仙人跳、诈骗犯、感情骗子。更别说那些被骗得女子下场跟遭了采花贼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比起跟帅哥来一段,她更想骗炮渣男身败名裂。
〔系统,商城里有转性丹卖吗?〕不得不说,现代位面的资讯冲击对她这种老人来说还是非常有帮助的。
转性丹在裴夙的原生世界里也算是很偏门的东西,一般都是妖修在用。有许多妖修在成年以后才会决定性别,其中最大的机率是因为情窦初开。
但初恋这种事情说真挚也真挚,但说长久又不那么一定。因而许多因为情丝萌发而决定性别的妖修,有时候也会随着恋情结局不好而反悔。
也是由此,转性丹应运而生。虽说转性丹一生只能服用一次,而且妖修用的东西给人吃了会怎样完全不知道,但裴夙愿意让大师冒一冒险。
〔的确是有……你这是想做什么?〕
〔无花的罪孽在于仗着性别优势欺侮他人,但要是他其实是个女子呢?〕裴夙说:〔那他那本群芳谱就会完全被视为胡说吧?〕
〔你得等我一日。〕听见系统妥协,裴夙满意一笑。
却不知她这一笑,让无花出现了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14. 14.运筹帷幄的探花郎
次日清早,客栈依旧雾气未散,厨房也才刚开始响起小张刀起菜落的声音,一点红却已经不见了。裴夙翻开柜台上的登记簿,薄薄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中原一点红,子时三刻退房。
裴夙没有意外,只是叹口气把簿子合上。随手在脑海里唤出系统介面,指尖一点,地图弹出在眼前。
这是系统上次升级的新功能,能显示清风峪到清江镇一带的动态。平时偶尔会有几个红点在客栈周围晃来晃去,那都是落燕阁的人。
昨夜那些红点还散布在客栈周围,如今全都跟着一个绿点沿着山道向东疾行。看来比起长期蹲点不知深浅的客栈,落燕阁那些人还是更注意一点红些。
“走得倒是干脆。”裴夙喃喃,有点说不出的怅然。随即又庆幸俞岱岩的伤势显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也是,好得太快了,谁也想不到他之前受得伤有多重。
想起伤势痊愈的俞岱岩,裴夙心情又好了些。
她之前虽说来往过许多小世界,但碰见更多的是毫无超凡力量的凡人位面,像这种蕴含江湖的中级位面非常少。她原本就是以武入道后拜入仙门,江湖的行事风格总让她有种怀念之感。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她在这个世界投入的感情比之前都要多得多。
***
等阳光真正落进一楼时,木桌上已摆好小张做的早饭──白粥、酱菜、素饼,虽简朴却香味扑鼻。
诗音扶着俞岱岩走到大堂的时候,楚留香、无花与李寻欢已经坐好,因为不想暴露灵偶存在,裴夙客串了一把跑堂,帮众人把菜端上了桌。
“来了?我跟你们坐这桌。”裴夙眼神瞥向窗边的桌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盘。
林诗音目不斜视的带着俞岱岩走过去,完全没理会李寻欢复杂的眼神。
俞岱岩闯荡江湖许久,虽然这里不是他的江湖,但人与人的来往不管在哪都不会变,因而虽然没有人说,李寻欢那犹若实质的目光还是让他发现了这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故事。
但他不知道,他没发现,他只是个正在养伤的病患罢辽……
等众人落座,就听见楚留香兴致勃勃的问无花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之前杂事缠身,实在烦乱得很,难得看见这般特殊的客栈,贫僧想多待一段时间,也给自己静静心。”无花不轻不缓的声音响起,光听就让人心情宁。
“传闻中龙大侠与李兄形影不离,如今李兄来此,为何也没见到龙大侠呢?”楚留香听了无花回答,又转头问李寻欢。
李寻欢一声苦笑:“楚兄莫不是与我开玩笑?”
李寻欢说的是这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探花郎为兄逼走未婚妻”的谣言。
这个谣言因为有人在后面故意推手,因而辐射速度快得惊人,现在几乎整个江湖都知道李寻欢的真爱其实是义兄龙啸云,而不是表妹未婚妻。
楚留香一笑,脸上只有善意的调侃。说也奇怪,同样的话,从楚留香口中说出来,就让人有种亲近之意。即使是有旁人恶意提起这个谣言李寻欢都不会放在心上,更别说如今是楚留香来说了。
在座只有俞岱对“探花郎与龙大侠”的事情完全状况外,因而裴夙特意好心的、低声的说起最近江湖上有个消息,说“有位探花郎为了义兄逼走未婚妻”的故事。
俞岱岩并不熟悉此方世界,自然也想不到眼前的小李飞刀同时也是御笔亲封的探花郎,更不知道李大侠就是李探花。
刚刚李寻欢跟楚留香之间的对话也含含糊糊,他一点都没察觉到危险要素,因此点评起来更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所以这位探花郎是自己不想成亲,却又故做风流,想要逼迫未婚妻主动退婚?”俞岱岩问。
“似乎是这样。”裴夙说。
“故事中说他爱上义兄我是不信的,但无论为何,不想成亲为何不好生退婚,任打任罚,却要用这种法子逼女子死心?”俞岱岩蹙眉。
“或许是因为这位探花郎认为退婚者是女方的话,对女方名声比较不受伤害?”裴夙公正的说。
“女方从小寄住他家,要是主动退婚,忘恩负义的名声必然跑不掉。即使探花郎风流名声在外,世人总会更苛责女子些,大多数人不会说是因为探花郎不值得托付终身,反而会说那女子毫无容人之量……”
俞岱岩可是张三丰教出来的三好青年,听见裴夙辩解,脸上更是不赞同了:“况且如果那女子当真退婚,哪里还有颜面寄居在前未婚夫家里?那位探花郎不是想逼女子退婚,是想逼那女子去死吧?”
俞岱岩话刚落,李寻欢手上筷子就叮的一声落了一支在桌上。
裴夙见状也不理,只说:“江湖传言他喜爱义兄想来是讹传,不过会这样传,大约是因为探花郎其实是想把表妹嫁给义兄,所以传来传去才会说探花郎喜爱的其实是义兄吧。”
“这更奇怪了,当年苏轼以妾换友人白马,妾都能一头碰死。现在探花郎竟然把表妹当成个摆件随意送人,甚至还要那位女子心甘情愿,自己退婚、自己许嫁?”
俞岱岩脸上已经是满满嫌弃:“他对表妹一家可有仇恨?如果女子当真如他所想,自己退婚、自己许嫁,那世人除了说她忘恩负义之外,不是还要多出个水性杨花、勾引大伯子?也就是这位女子无依无靠,若是这女子父兄尚在,哪容得这探花郎如此欺辱?”
俞岱岩话音一落,楚留香那桌已经毫无声响,坐在俞岱岩身旁的林诗音也一声不吭。裴夙瞥了一下林诗音,只见她一脸平淡,一口一口吃着饭,像是在听一则跟她毫无关系的故事。
“或许那位探花郎只是发现义兄对女子一片真心,比起自己一心只在功名上,会是个比自己更能给女子幸福的好郎君?”李寻欢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大侠,官家女子跟我们可不同,婚姻大事更讲究个明媒正娶。探花郎倘若当真如此作想,光明正大的跟女子说‘我只当你是妹妹,从此我们婚约作废,之后便把你当亲妹那样养着’又能如何?
再说到那位义兄,倘若对女子当真有那种想法,也该等婚约取消之后,请亲长出面,三媒六聘,明堂正道的把事情说清楚。”
俞岱岩往左一看,视线落在李寻欢身上,不赞同道:
“那位义兄从头到尾躲躲闪闪,鬼鬼祟祟,从来没直接说明自己的想法,想来他也知道看上他人未婚妻是小人行径,如果知错能改也就罢了,偏偏后来还袖手看着探花郎逼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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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人……
为了占有那位女子,他不惜让女子身处绝境,但却从来没表明自己的想法,净等着事情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这种感情若说是喜爱,不仅偏激、也太猥琐了些……”
李寻欢一听,脸上顿时就白了。
裴夙见状,插口道:“俞三侠可弄错了,那位探花郎应该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认为把表妹逼迫到绝境,此时在绝境中对她伸出手的人便会是她此生救赎。
那女子不喜爱义兄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那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求告无门,无处可诉,届时那位大度娶她的义兄可不就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如此义兄名声清白无暇,一片真心也得了回应;女子名声有损,更不敢嫌弃义兄大她十来岁又家无恒产,只能老实过日子;探花郎摆脱婚约桎梏,从此前路潇洒,可不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
要是那位探花郎再巧施手段,让那义兄再承他一个大大的恩惠,那更保险了,此生义兄都不能对不起表妹,他就算不能在旁监督,那位义兄也能被表妹一辈子踩在脚下,幸福婚姻这不就有了?”
俞三侠听见裴夙这样说,本来只是点评八卦,这下可真生了怒气。于是眉毛一竖就要骂人,却被林诗音拦下了。
林诗音语气温柔平顺,一点都不带怨气:“俞三侠可别再说了,眼前这位小李飞刀还有个别称叫做小李探花,正是阿夙故事中那位探花郎呢。
反正他表妹已经离开,那位义兄是卑鄙无耻也好,他是把排兵布阵的心眼用在表妹跟义兄身上也好……都不值得外人说道的。”
接着林诗音又转头对着李寻欢说:“表哥,这位俞三侠来自远方,并不知晓江湖事,刚刚的话不过随意说说,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也别放在心上。”
俞岱岩本来听见林诗音说李寻欢就是那位探花郎已经尴尬到不行,待听到林诗音喊李寻欢表哥时,简直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咳……”裴夙此时适时插话:“既然吃完了……诗音,帮我扶俞三侠到房里,我得给他针灸,顺便看看他筋骨恢复的状况。”
“好的,俞三侠,我扶你吧。”林诗音站了起来,一脸温柔的伸出了手。
“多谢姑娘,今日走路时是觉得腿骨有些酸,烦请裴姑娘帮我看一看。”俞岱岩也不管自己的粥还有半碗了,连忙站了起来,走得比平时都要利索。
就这样三人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消失在大堂,只留下眼看着快要碎掉的李寻欢,跟摸着鼻子不知如何安慰的楚留香。
至于无花……他闭口不言。
过了好一阵,楚留香才开口:“……李兄,事已至此,大家都向前看吧。”
“楚兄说得是……我一直自恃聪明,看来是一叶障目了。”李寻欢一口喝下剩下半碗粥,嘴里却尝不到白粥香甜,只剩满心苦涩。
“心缚则缚,心解则解。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花道:“李施主,放下执念,对你与那位女檀越都是好事。”
李寻欢苦笑。
就是因为自己曾经无往不利,这次在最爱护的人身上捅这么大的篓子,他才会懊悔自责至此。
是他太傲慢了。
15. 15.彻底面对
〔系统,龙啸云呢?〕
林诗音跟裴夙直接把俞三侠扶到后院的房间,裴夙一边整理针包,一边不忘探听八卦。
〔根据搜集来的讯息,龙啸云在留言疯传的那几日就告别李寻欢不知去哪了。〕系统说。
〔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他不会这么快放弃的。〕裴夙讶异。
〔江湖上都说他勾得小李探花啥都不要了,连未婚妻都逼走了……他要是继续留在李园,可不晓得还会传出什么来。他其实挺要面子的。〕系统说。
裴夙勾唇一笑。
可不是要面子吗?既要面子还要里子,也只有李寻欢才跟亲爹一样惯着他。不过就李寻欢的谋算来说,谁算计谁也难说。
“诗音,这几日可想休假?”裴夙一边给俞岱岩施针,一边问坐在一旁的林诗音。
“用不着。”林诗音笑笑:“刚刚骂他那一顿,我觉得心气都顺了……就是有些为自己不值。”
原来表哥也会用那些官场上的规则来摆布她。看上去跟义兄多好的样子呢,其实还不是会算无遗策安排义兄的未来。
也好在阿夙收留,否则自己可不是得跟阿夙刚刚说的一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求告无门,无处可诉。最后大约还是只能嫁给龙啸云。
毕竟表哥不要她了,即使是她退得亲,表哥对她的羞辱全城的人都看在眼里,一旦退婚,那名声自然也就不能听了。但表哥不要她,她哪来的脸面坚持婚约?她又不是没自尊的。
退婚之后的日子也很显而易见了。她的名声会彻底跌落尘埃,即使想要另嫁也无人敢要,只要府里下人再流露出几分厌弃之色,她除了离开就是死。但她凭什么死?错的又不是她。
况且就算要离开也得有人带,她长那么大,走过最远的路就是投奔李园的路。因此最后八成会同意龙啸云的求婚,只求他把自己带得远远的。
想到这里,林诗音都要为这种未来感到心如死灰。
她不知道,在原故事中,李寻欢把李园当成嫁妆送给她,因而龙啸云虽然娶了她,却没把她带走,反而是李寻欢独自远走关外。
当地人都说是她勾引了大伯哥还逼走前未婚夫。说她浪荡善妒,对她指指点点,连李园的下人也对她态度古怪。因此婚后她郁郁寡欢,也不爱出门,就这样把自己整个人都封闭了起来。
故事中,龙啸云的确是对她很好的,但她又不能活在龙啸云的口袋里。况且即使是龙啸云,遭受到的议论也不少。所有人都说他占尽便宜,在这种状况下要是对林诗音有半点不好,光是唾沫就能淹死他。
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林诗音一边后怕,一边又觉得疲惫。
裴夙一路上冷眼旁观,觉得林诗音跟李寻欢的关系或许只是源自于小李探花的婚前恐惧症。
普通人婚前都会怀疑一下自我,担忧一下未来,偏偏小李探花的婚前恐惧症发作时救命恩人龙啸云又在旁边以死相逼,同时又表现出处处比李寻欢细腻贴心。
一向想太多的聪明人,本来就质疑自己够不够爱,能不能负责表妹的一辈子,现在又有个绿茶在旁边各种表现,聪明人就这样钻了钛合金牛角尖。
其实爱情哪里有固定的表现方式呢?热烈激情是爱,静水流深难道不是吗?至于之后的种种骚操作,就是聪明人想要达成目的时所想出来的策略罢了。
屋中人各有心思,因而没人出声。即使是俞岱岩,也咬牙忍着发自关节的酸麻感装得若无其事。痴男怨女的故事俞三侠向来敬谢不敏。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裴夙还在行针,林诗音便去开门了。
“表哥?”林诗音一开门,没想到见到的就是李寻欢。
“表妹,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李寻欢眼中盛满了愧咎。
这些时日诗音离开了他,他才彻底审视了自己内心。他之前怀疑自己,也怀疑自己跟诗音两个如此不同的人是否能幸福,但怀疑归怀疑,扯上他人、甚至肆意安排就不是君子所为了。
他很幸运的在很小的时候就遇上了一生所爱,然后又很愚蠢的因为自己太过“聪明”而把一切葬送。刚刚被俞三侠说了一顿,他才惊觉过来自己做了多可怕的事情……即使表妹不需要,他也应该要道歉的。
林诗音本来不想跟李寻欢有什么来往,但顾忌到病患,还是轻声带上了门,把李寻欢引到后院石桌旁坐下。
“有什么话,表哥请说吧。”林诗音一脸淡定。
表哥她是了解的,何等傲气的一个人,所有人都说李寻欢个性宽和,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看得太透,世界上也没几个人有资格让他计较而已。
俞三侠刚刚的话的确不给脸,但事情说透了就是那么个道理。表哥或许不是不懂,但那时他想要达成自认为更“为她好”的目的,所以自觉忍辱负重。
现在发现自己的谋算从一开始就是一沱狗屎,内心除了愧咎之外,打击应该也很大。毕竟表哥内心其实骄傲到没想到自己会犯错吧。
“表妹,我欠你一句道歉。”李寻欢说。
林诗音听了以后,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李寻欢。
眼前的人,是她爱了十年的人。自从投奔姨母之后,她的生活重心就是他……表哥的外貌、声音、表情……她看了整整十年,何等熟悉?
还是爱的,只是爱不起了。
“表哥,我不怪你。”林诗音说:“如果我被逼着不得不嫁给龙啸云,那我应该是会恨你一辈子。但既然如今我逃出来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怪的了──谁让我无依无靠,无父无母呢。”
“表妹……是我的错,我竟这般对你……”李寻欢听见林诗音自嘲,内心不由得一痛。
“没关系的,表哥。”林诗音笑笑:“或许表哥想的是对的,我两的确不合适,否则也不会有今天这一遭事了。既然现在谁都没有太大的损害,那么事情走到如今,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寻欢只感觉到心脏一阵一阵的痛意……原来伤心愧咎到了极点,心是真的会痛。
“李园永远是你的家,如今龙大哥已经离开了,如果你想回去的话,随时都可以。”李寻欢说。
“也用不着。”林诗音说:“如今我有钱赚、有地住,只劳烦表哥回去之后,帮我把我的户籍与路引带过来。”
“我知道之前是我犯傻……等回去之后,就遣人把你的行李给你搬来,还是那句话,李园永远是你家,即使我们做不成夫妻,也永远是兄妹。”
“那就多谢表哥护持了。”林诗音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出来这段时间林诗音也发现了,在江湖上,有关系的总能比没关系的轻松些。既然表哥心怀愧咎,那就让他护持着自己,也护持着客栈吧。
想着这个,她便让李寻欢等自己一会儿,然后匆匆跑回去,跟裴夙要了“扶摇万里乘长风”的手串给李寻欢。
表哥看上去聪敏,其实只要抓准方法,完全可以把他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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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或者就算他心知肚明,也能让他毫不计较的眼睁睁看着别人在他身上放血割肉。
李寻欢伸手接过那串“扶摇万里乘长风”的红绳,指尖微微颤抖。
“表妹,你给我这个……?”
“这是长风客栈的信物。”林诗音笑意清淡,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柔弱,“你若有难处,便来此落脚。阿夙医术超群,功夫也高,无论如何能给你个安稳地方休息。”
“是表哥错了,此生,无论何事,只要你开口……”
林诗音深深看他一眼:“表哥,都过去了。”
她语气很轻,轻得就像十年的执念已经放下。
她的喜爱给了他伤害她的力量,她不后悔喜欢上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但她以后也不会再给他伤她的机会了。
李寻欢也怔怔看着林诗音温柔美丽的脸庞——这个从小依赖他、仰着头看他的表妹,眼中终于再也不仅仅放着他。
林诗音慢慢起了身,衣角轻摆,擦过李寻欢的手臂。
“表哥回去吧。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很好。”
李寻欢苦笑:“我知道了。”
两人在清风峪的薄雾里对望片刻,脑中全是过往十年的恩情,过去的美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但现在的伤害也完全不能忽视。有缘无份,物是人非莫不如此。
李寻欢终于转身。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从一场梦里清醒过来,一点一点的走出了林诗音的视野。
林诗音站在原地看着隐没在外廊的背影,眼角滑过一滴泪。这滴泪似有重量,带走了她灵魂的一部分,同时也把她跟表哥两人的纠结彻底砸出了句点。
裴夙在窗内看着这一幕,轻叹了一口气。妾与春风皆过客,君携秋水揽星河。
俞岱岩趴在床上,被针扎得一阵抽动,忍不住道:“这针灸是每日一次的吗?”
“不是。”裴夙将最后一根针插入穴位,语气平静,“其实不扎也行,但扎了可以疏理一下筋脉,对你有好处的。”
俞岱岩张开嘴,然后又闭上。很熟悉的感觉到一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憋闷。
屋外的风更大了,吹开竹叶,也吹散了清风峪的雾。
***
〔宿主,你之前要的凡人版本转性丹……我找到了。〕
〔找到了?还是做出来了?〕
〔修仙位面的转性丹想要改成凡人可用哪有这么容易?这是我找了“妖妃系统”换的,它的宿主常用这个女扮男装,在他那里也不叫转性丹,叫做阴阳丹。〕
〔真聪明!〕
裴夙忍不住夸夸,然后又说:〔如果那位是你朋友,记得提醒它吸取气运得有度,也不要随意抹灭人魂。当真惹怒天道甚至大道,现在赚了多少,以后都只会成千上百的还回去。〕
〔放心吧,它虽然叫做“妖妃系统,”但走的绝不是邪门路子。它的宿主非常的……特别。〕
裴夙疑惑,满脑子的问号。好在系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它的宿主十六岁时就考上了状元,后来一路当到宰辅,现在已经登基为女帝,还娶了镇北侯跟护国公……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夙楞了楞……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不知道是哪位学霸小姐姐,真猛士啊!
不过因为那位妖妃系统跟着宿主一起水涨船高,那点系统币是看不上了,所以裴夙分了一丝功德过去,随系统要如何分配。当着皇帝,那想必功德应该是需要的。
16.16.贫尼无花
阴阳丹装在一个黑色瓶子里,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一颗也就黄豆大小,一瓶里头光看数量大概有十来颗。用法也简单,吃一颗改换性别,再吃一颗就换回来。如果一直不吃第二颗,那就一直都换着性别。
〔只要给他吃下就行了吗?〕裴夙问。
〔他必须是心甘情愿的吃下……不知不觉也行,但至少不能是被逼的。〕系统说。
裴夙笑笑:〔这有何难?〕
一边说,她从系统商城买了一颗灵石握在手心,然后走到露台旁的置物架上拿起一面桌镜,指尖催发灵力在镜上面画了一个有些繁复的阵纹。
阵纹接合之后闪出一阵光,接着裴夙手指轻巧穿过镜面,就这样把一颗阴阳丹给放在了镜子里。
〔幻阵与空间阵的套阵?〕系统也是识货的,至少在辨别能量表现形式上几乎就是本能。
〔还隐藏着一个身分识别阵。〕裴夙说:〔我设定了看见光头才会启动,如果他接触这个阵法,还能得到我留在镜中的一缕灵力……至少能增加个五年功力吧。〕
〔这又是为何?〕系统讶异。裴夙可不像那种白送便宜的大好人。
〔自然是因为……所有免费的东西,早都在命运中标好了价格。〕
在内心跟系统唠嗑完后,裴夙又把那面桌镜放回露台的置物架上。
无花最近不知为何总是若有似无的黏着她,自己在天台待了许久,无花必然也要跟过来,到时候幻阵启动,他必然会注意到这面镜子。
万事具备,裴夙干脆就着吧台给自己泡了壶花草茶,果然没等多久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楚留香跟无花一起上了天台。
“香帅、大师。”裴夙打了招呼:“有美酒一壶,香茗一盏,希望客人好生享受天台风景。”
楚留香笑道:“阿夙知我。”
无花道:“有茶有酒,怎可无琴?”
一边说,一边就把手上的琴摆好开始演奏。琴声空灵雅致,不染尘埃,像能洗净凡世七情。裴夙也不得不承认,无花在琴音上并没有任何破绽。
琴为心声,能拥有这种毫无破绽的琴音,再对照着他谋杀亲弟,图谋丐帮少林,以及引诱少女的事情,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打心里不觉得,自己正在做,或者想要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劲。
裴夙看了无花一眼后垂下眼睑──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不,也可能是自恋型人格障碍。
过度自我重要感、极度需要关注和赞美,同时缺乏同情心,难以尊重他人的感受和情感需求。
虽说这并不属于直接遗传的疾病,但有鉴于石观音就有这种倾向,似乎也可以界定为家族发病比例较高的案例?
琴音悠悠,古韵绵长,裴夙内心可惜,这般惊才绝艳之人……身边就是少了一位心理医师。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
一曲弹毕,无花静静的闭上眼睛像在入定,楚留香只是安静喝着酒──客栈的酒总是很淳厚。
而裴夙眼中精光一闪……无花在兴奋。或许他已经注意到了那面专门为他准备的镜子?
七绝妙僧的名气大,但真要听见他弹琴论佛也不是容易的事。因此不管有多少谋算,好茶好琴在前,裴夙还是暂时放下了诸多杂念,好生聆听。
然而,或许是因为无花当真发现了什么,第二曲再起的时候,裴夙感觉得出来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
无花并不是不想好生弹琴,而是因为他的眼角余光发现置物架上有面银镜看上去似乎有异。
中间他借着上厕所的机会经过那面镜子,他分明看见镜中似有空间,空间中有一小树,树上一颗红艳欲滴的果子,非常神异。
为了确认是只有自己看见,还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还特意以“银镜难得”的理由拿来把玩一番,甚至放到楚留香手上任他观察。
却没想到楚留香面无异色,裴东家也只说那面镜子是看着制作精美才随意买下的──也就是说,镜中异常无人知道。
这对无花来说算是天大消息……要知道他如今畏手畏脚,做事情处处受限,最大的原因还不就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
如果当真有什么仙家灵果,让他可以连亲母石观音也不惧,那他又何必伪装自己至此?
于是当日深夜,他便趁着无人独自上了天台,把那面镜子拿回房间仔细研究。那面镜子在他人眼中是镜子,在自己眼中却只是个放着灵果的神奇宝贝。
最神奇的是,当他把手伸向镜面时,镜面竟然犹如水波般让开。他毫不犹豫的从镜中小树把那颗红色的灵果摘下,谁知那灵果一离开小树,小树便立刻干枯风化成灰。
他深怕那颗灵果也是如此,便急忙把灵果拿出镜面。
谁知灵果一离开镜面,他就闻到一股异香,那香味浓烈,他深怕引来他人,就急急的把那颗果子给吃了下去。
果香浓郁,一入喉他就感觉到浑身毛孔舒服得通通张开,一些小时因为跟父亲颠沛流离留下的小毛病瞬间不药而愈。
他感觉自己眼神更锐利了、听力也更敏锐了,甚至浑身筋脉都在隐隐扩张……这难道是个有洗髓之效的灵果吗?
感觉到自己得了大好处的无花当下盘膝坐在床上运行内力,务必让自己能完全消化药性。
无花的感觉不假,为了让这“灵果”有其应该有的牌面,裴夙在那阵法中封了些许灵气,因此第一次接触到浓烈灵气冲刷身体的人,很自然会把身体中郁积多年的杂质给排除掉。
灵气也的确能有限度的强身健体,因此多年积累的小毛病瞬间消失就在情理之中;全身杂质被冲刷的情况之下,筋脉感觉更通畅本就理所当然。更别说裴夙留下的灵气瞬间冲入无花体内,还能让他增加五年左右的功力。
因此无花丝毫没有怀疑这是属于自己的仙缘。
等确定把药性吸收完毕之后,然把镜子放回原处,然后心安理得的沉入梦乡。大约是因为太过兴奋,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
或者说,因为身体整个焕然一新,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
无花睡得极沉。
灵气洗刷过后,那种舒畅是从骨头深处漾上来的,这使他难得睡得毫无防备,直到天快亮时,一缕清风吹入窗纸,他才微微醒转。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的手似乎……
无花愣了一下,把双手在眼前摊开。
皮肤细白,指节纤长,没有往日的筋骨嶙峋。整只手大小跟以往差不多,就是手指修长纤细,整个掌骨似乎都……小了点?
无花皱眉。
身为武者,对自己的身体自然是很熟悉的,或许是昨夜灵果洗髓,因而身体才发生了一些不可预期的变化?
一双手便是如此,那其他地方呢?
他往下掀开被子,站到盥洗室门口,借着洗手台上的半身镜打量自己。
身高没有变化,但整体感觉似乎单薄了些?肩膀窄了,五官也似乎柔和了点?只是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因此差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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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大。
他蹙了蹙眉,干脆把自己关进浴室,去掉衣物,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脐下三吋似乎少了点东西!胸口……说实话跟以前大小差不多,只是样子变了。
昨日的灵果!那灵果不只洗髓、增加内力,还有颠倒阴阳之效吗?
无花内心震撼,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现在他的身材比例依旧很好,以女性来说胸不算大,稍微多穿一层就看不出来,至于声音……他本就会易容与变声法门,原本的声音也不属于低沉那类。
但要靠着易容假装为男子本身问题就很大!
脑内空了半响,他还是先找了布条把自己的胸给裹了起来。
等一切打理停当,他又仔细检查过一遍。只能说好在他原本就足够俊美,因此现在看上去除了单薄了点倒也没其他问题。
刚刚打理自己的时间内他就想清楚了:
少林高僧的名头他绝不可能放弃,所以直接以女身行走江湖绝对不行,反而是如果哪日必须隐姓埋名,女性的身分可以让他立刻摆脱之前的麻烦──这或许可以当成一个底牌来用。
当然,如果这种改变只有几日就更好了。
内心几经斗争之后,无花总算推开了房门,打算下去大堂吃早饭。
***
大堂中,俞岱岩、裴夙、林诗音、楚留香都已经坐定,李寻欢已经离开,桌边加把椅子,五人都能坐在一起。
无花一走入大堂裴夙就注意到他了。身高还是一米七六上下,但他整个人很明显比之前单薄了些。
“大师似乎……瘦了?”裴夙的话引起了楚留香的注意。于是也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无花。
无花被楚留香看得有些不自在,毕竟楚留香观察力敏锐,人又聪明,别看平日懒懒散散,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楚留香倒是没发现什么,只是觉得今日无花怎么好像……变漂亮了?不,无花一直都很俊美,但楚留香总觉得今日的无花似乎多了点什么,让他忍不住想要好好看一看他。
……不,住脑,楚留香,这是你的好友,把他当成女子般欣赏太不尊重了。
“最近胃口不好吗?小店也可以另外给大师做一桌素斋的。”裴夙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当然,也毫不意外的被无花拒绝了。
林诗音看着无花的眼神倒是透着真切的担心:“大师的确瘦了,整个人看上去单薄了些,僧衣都宽了。”
“贫僧无事,多谢各位担心。”无花跟以往一样很仙气的笑了笑,楚留香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无花的唇今日看上去似乎格外柔软粉嫩。
裴夙一脸淡定的把注意力放在早餐之上,内心却已经跟系统聊得热火朝天。
〔他是真的变成女人了对吧?〕裴夙再三确定。
〔如假包换。〕系统说:〔这可是妖妃系统的常备药。还没入宫前女扮男装认识几个王爷皇帝不是妖妃基操吗?绝对没错的!〕
〔那只能说无花原本的底子的确好吧。〕裴夙好奇:〔石观音一向看不得有女子长得好看,也不知道她对亲女儿是不是也这样?〕
〔很显然无花并不想把自己变成贫尼的事情让别人知道。〕系统说。
〔的确是,但有些东西是遮掩不住的。〕
裴夙觉得自己几乎要笑出声:〔楚香帅一向风流自赏,你看看他看无花的眼神?他即使理智上不知道无花现在是女子,但潜意识已经发现无花并不是男性了吧?这难道就是风流公子的天赋吗?〕
17.17.下届武林第一美人
用过早饭,众人各自散去。
无花却在这时开了口:“裴东家可曾听闻世上有那等……能洗髓易骨、甚至改换阴阳的灵果?”
裴夙心念一转,面上却是半分波澜也无,略一沉吟,道:“能洗髓的药倒听过几味,但能改换阴阳……大师难道听谁提起过?”
“只是佛门典籍中偶有一二传说,未必能当真。”无花垂眸,唇边带着一丝自嘲,“贫僧一时好奇,便想问问裴东家这位世外高人。”
“我可当不起‘世外高人’四字。”裴夙笑笑,“不过若真有那等灵果,只怕消息早已传遍江湖了,哪里轮得到我们在这里瞎打听?”
无花仔细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然后认为这件事应该跟裴夙无关。那颗“朱果”,的确只是落在他身上的一场机缘。想到这里,他心中竟升起一丝古怪的骄傲来。
“裴东家说得有理。”无花合十一笑,“看来果然只是传说而已。”
裴夙却没有特意把话题绕开,反而顺着说了下去:
“若大师真遇着这等仙缘也不算坏事。据我所知,修行之人,一身修为除了身体之外主要还在神魂,皮囊虽说重要但却不是根本。但若非有大气运,谁能转换阴阳呢?”
无花心尖微微一跳。大气运?
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裴夙是不是知道什么。但下一刻,他自己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位东家看上去温和,其实性子极刚硬。白长了柔情似水的脸蛋,其实从来懒得拐弯。若她真知道,也断不会什么都不问,甚至装做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那点浮躁压了下去。
“裴东家之语却颇有几分禅意。”无花笑道,“贫僧受教。”
“大师抬举了。”裴夙摆摆手,“随口胡诌几句而已。”
无花回到房中后,心神一松,忍不住靠在门板上失神。镜中的人影仍旧俊美如昔,只是眉眼更显柔和,若他此刻戴上假发,只怕比许多名门闺秀更惊艳三分。
他却笑不出来。
自从跟亲生母亲取得联络之后,他虽然没有明面上跟石林的人手合作,却借用了石观音手下的情报网,因此时不时的就会跟母亲手下的女弟子见面。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母亲一旦发现自己俊美的儿子变成绝色的女儿时,会有什么反应。
他重新坐回床上,调息一个时辰,确认内力不但没有紊乱,反而比从前更精纯了一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这的确是有益的灵果,但大约是因为附加效用太奇怪,才会被随意弃置在一面银镜里头,甚至流落到裴姑娘手中。
反正他仍旧是少林的妙僧无花,至于其他的……只要不让人知道,就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麻烦是这家客栈。
裴夙太古怪,楚留香太敏锐,林诗音对旁人的变化又格外细心。这样待下去,只怕哪天一个不慎,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既然他还没完全适应,那么就该消失一段时间。
两日后。
清风峪的雾散去大半,山道边的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绿。长风客栈门前那块悬匾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挽留。
“裴东家,承蒙款待。”
无花双手合十,立在门廊下,神色如常,“贫僧还有俗事未了,不便久留,今日便要告辞了。”
俞岱岩现在走路已经没有异样,或许是因为他满身正气,对人又有一种平等的尊重,林诗音总是喜欢待在他身边,楚留香斜倚在门边柱子上,手里还晃着一只酒葫芦。
裴夙看着无花,笑容温和:“大师住得还算舒适?”
“裴东家待客周到,贫僧铭记在心。”无花道:“此地的确是个洗涤心灵的好地方,以后有机会,贫僧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裴夙点点头。
“你要走了?”楚留香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惋惜,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怎地说走便走?”
“江湖人本就如此,有何奇怪?”无花看他一眼,眼神深处有一丝笑意。
“我倒是闲得很。”楚留香抬手晃了晃葫芦,“天下那么大,哪里不是走?不如就此与大师同路,权当陪你散心。”
客栈的危机随着中原一点红把伤养好后离开便也解除,这段日子也没什么奇怪的人上门,想必是小李探花做了什么。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非得留下的理由。
裴夙余光瞄过去,楚留香一定发现无花有异样了,只是答案太离奇了,他绝无可能猜出来。
“香帅不怕无趣?”无花语气温和,“贫僧此去,多是佛堂与血光,少有温柔风景。”
“跟大师在一起怎会无趣?”楚留香笑得漫不经心,看得出他的确很欣赏无花。
“既如此便一起吧。”他合十一礼,“前路漫漫,有香帅相陪,贫僧也算不寂寞。”
林诗音侧过身行了一个淑女万福:“大师保重。”
俞岱岩拄着杖,郑重其事拱手:“日后若有机会,俞某愿再与大师切磋。”
“俞施主剑心通明,他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无花说得真心实意,“好自珍重。”
最后,他转向裴夙。
“裴东家。”无花微微低头,“后会有期。”
裴夙笑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系统,离开客栈的客人,你有办法追踪到讯息吗?〕裴夙在心中悄悄问。
〔带着信物的还可以,没带信物的,离开地图范围就不能了。〕系统说:〔况且这里又没有网路,别想得太美了。〕
楚留香本就潇洒,既然决定跟无花一起走,很快就收拾好了行囊,离开客栈前他对裴夙说:“阿夙,改日我若再来,记得多备几坛酒。”
“行。”裴夙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你只管带银子来,酒我给你备得满满的。”
楚留香失笑,然后抬手插了个什么东西在裴夙头上。裴夙一摸,原来是个发簪:“这些日子承蒙东家照顾,这是楚某回礼。”
说完,楚留香又从怀中拿出一本琴谱递给林诗音:“林姑娘,楚某一向不弹琴,想来在你手上,这琴谱才能发挥用处。”
林诗音双手接过那谱,脸上表情亮了亮。昨日李寻欢就让人把她平日常用的东西给运到客栈来了,现在她的房间布置得跟以前一样精致奢华。
不过楚留香除了裴夙之外还想着她,果然也让她很开心。
“香帅一路保重。”林诗音笑笑。
最终无花与楚留香并肩踏上通往山外的小路。晨风拂衣,带起两人的袍袖,背影一高一瘦,一黑一白,在雾气渐散的山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长风客栈的匾额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
裴夙站在门内,目送两人渐行渐远,直到那两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她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好了。〕她在心里道,〔一个反社会人格障碍、一个高敏感风流公子都送出门了。世界清静不少。〕
〔你真打算就让他一直这样?〕系统问。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裴夙挑挑眉。
〔他是女子,从此以后可以避免有更多女子受害,甚至可以洗白之前被他伤害过的女子名声。那些女子最害怕的就是秘密被公开,她们不会说,就算有一日无花说了,但因为他是女子,那么无论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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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过是卑劣的污蔑。〕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或是做些别的什么。〕系统问。
〔我是想过的,但他做过什么呢?〕
裴夙说:〔因为我们插手的关系,他现在只杀了一个南宫灵,南宫灵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人吗?死了也不过是他们兄弟俩狗咬狗。
至于那些私德败坏的事情……公开的确能让他身败名裂,但受害者怎么办?我倒是能直接杀了他,但他又不是什么没没无闻的人,暂时我也招惹不起少林跟石观音。〕
〔不对,你一定做了什么。〕系统说。
裴夙笑笑:〔我在他的木鱼里留了一股火灵力。他的那本群芳谱侵染了火灵力之后,接触到空气就会直接碳化。以往的那些东西通通消失,希望他从此以女子身分好生体会一下女子艰难吧。〕
〔他生理期快要到了呢。〕系统说。
〔真的?〕裴夙讶异。
〔真的。〕
〔太可惜了,客房里头可以有免费提供给客人的生理用品呢,现在他孤身一人,身边有个楚香帅虎视眈眈,偏偏很快又要面对生理期的种种麻烦,真是可怜。〕
裴夙毫无诚意的感叹了一下,心想楚留香要是发现了无花是个女的,那事情可就好玩了。无花性别的秘密要是被公开,那影响一定是爆炸性的。
首先石观音知道自己当年生的是两个儿子,因此石观音不会认为无花是自己的女儿,只会认为无花冒名顶替,于是石林这里的助力不但要消失,还可能面临毁容与追杀套餐。
其次,少林是不收女弟子的,他还学了少林武功,也不知道少林要是知道了会如何处置?
她这也算是做了好事,不但没杀人,还给了无花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等等,系统商城显示你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系统讶异。
〔就昨天啊,也不是故意瞒你,就是那时候我刚洗完澡,正是屏蔽你的时候,况且买这种东西难道很光彩吗?〕裴夙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你真的很想要他死吧?〕系统无言。
〔我不是说了吗?他可是个大气运者。〕裴夙无辜的说。
〔你给他买了一个虐文女主跟强娶豪夺的复合光环,还说他是大气运者?〕系统不敢相信,系统觉得裴夙心都是黑的。
系统商城中总会有一些所有系统都有的通用商品,尤其是某些精神面影响的光环更是所有系统的拿手好戏。系统制作这些光环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很多宿主趋之若骛,也算是薅能量的高收益商品。
而这虐文女主光环基本上来说就是给人一种……看到就想要欺负的精神影响,强娶豪夺就是让人看到就想要占有的精神影响。
当然有毅力的人顶多一开始会恍惚一下子,但这个世界上没定力又有权势的男人多了去。无花就算武功盖世,一路被那些苍蝇追逐也不一定就能全身而退。
〔他让许多女子受了苦,现在也该尝尝做女子的苦了。〕裴夙毫不在意。
以无花貌美的程度,搭配上光环,说不定下届的武林第一美人就是他了。武林第一美人,女主的标准配备,那么被强娶豪夺、虐身虐心、流产放血,最后跟狗男人HE……那不是基本操作吗?
无花有点自恋倾向,说不定很喜欢这种被人紧紧盯着不肯放手的感觉呢?
裴夙走到柜台之后,不出意外的看见访客登记簿上出现了楚留香跟无花退房的讯息。
楚留香身上带有客栈信物,无花却是她故意忽略不提的。这样一想,当初还是太草率了,实在应该给无花一个信物,然后把无花接下来的遭遇写成话本拿去卖。
18.18.原来是因为屠龙刀啊
无花跟楚留香离去之后,客栈里头就只剩下俞岱岩,灵偶们也能光明正大的出来活动了。
大约是因为心情舒畅的关系,俞岱岩这才说出了自己重伤若此的原因。俞三侠受伤可说是倚天屠龙记的开头,但内中详情知道的很少。但裴夙正好是知道的人。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俞三侠意外得到屠龙刀,然后碰到天鹰教,然后被暗算中了蚊须针跟七星钉,接着愿意拿宝刀换解药,结果刀给了,人家不给解药,他把人打下江就昏迷了。
醒来的时候就听到有个女子(就是未来他五师弟的老婆、天鹰教主之女殷素素)在威胁龙门镖局的镖头都大锦,要他们把俞岱岩送回武当。
等俞岱岩到了武当山脚,就有西域金刚门的人假扮武当六侠逼问俞岱岩屠龙刀的下落。那时他还中着毒,连开口都不能。就这样生生被捏碎了浑身骨头。
“那个把我托付给镖局的女子声音已经牢牢记在我的脑海,此生……我绝对不会忘记此人!”俞三侠爽朗的脸上难得出现了阴郁模样。
裴夙看着俞岱岩晦暗的神情,其实这中间的曲折,她在看倚天屠龙记的时候,也稍微推敲出了一点。
俞岱岩一开始不知道那位女子到底在他受伤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导者还是只是过路的好心人,但后来只要稍微想一想大约就能想清楚了。
毕竟殷素素在威胁都大锦的时候,就是用蚊须针把镖旗给射烂的。一个女子,可以随意处置俞岱岩,还能随手拿出两千两黄金,又一力主导骗取屠龙刀的事宜,怎么可能只是天鹰教中的小人物?
如果那人不是小人物,那当初的情况就很可疑了。
天鹰教高层,找不到比龙门镖局更可靠的人守护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俞三侠吗?
天鹰教高层,如果当真只想要屠龙刀,当初一手解药一手刀,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后面那般。况且以武林规矩来说,俞岱岩拿了解药,本来也就不能再管接下来的事,更别说俞岱岩对刀也没有占有欲。
偏偏那人不给解药,还要用个周折又不稳妥的法子把人送走。要说她身上没解药吧,原作中说她跟着标局车队一路,从镖局走到武当,让人回天鹰教把解药送过来也不行?
殷素素初见张翠山时就说了,她一路跟到武当山脚,但张翠山问她俞三峡被歹人抓走的事情,她又只说自己抱歉……
她都跟到山脚了,对这段却模糊过去。对方是来逼供屠龙刀的下落,裴夙猜测她或许是旁观者,只是因为自己打不过,也不觉得俞三侠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所以根本不敢现身。
那么,她把俞岱岩弄得毫无还手之力,无法开口说话,又旁观了他被人逼供。要紧事物屠龙刀就在她手上,这一切就是她弄出来的,俞岱岩不恨她恨谁?
当然金刚门那几位也是要恨的,但这位并不比金刚门几位无辜多少。甚至她后来还杀了龙门镖局满门,故意假扮张翠山杀了四个少林僧人,想要挑起武当少林纷争。
她对武当的确毫无善意。
所以张翠山后来会自刎,因为她知道自己妻子在这件事情中,不存在什么不是故意的成份,故意推托责任倒是有。
他之前隐约意识到了,偏偏因为流落荒岛所以没有细想。后来回来了,直面俞三侠惨状,又怎么可能不自责自己的“没有细想”?又怎么不愧咎于自己竟然对此人动了真心、结为夫妻、甚至快乐的生活了十年?
说难听点,如果俞岱岩不是张三丰的徒儿,他甚至没有被托运的机会,晕过去那会儿就被扔江底了。
话又说回来……殷素素说她跟着镖局一路,解决了不少来找事的人,那么那些人是怎么知道去哪里找俞岱岩?又怎么知道龙门镖局这次运的镖就是个大活人?
金刚门是怎么知道要假扮武当六侠才有办法从龙门镖局手中接手俞岱岩?
可见金刚门是得到了消息,俞岱岩拿过屠龙刀,也知道俞岱岩现在很虚弱,还知道俞岱岩人会被送到武当。
那这些详细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镖局的人不会自找麻烦到处说,他们也不知道俞岱岩跟屠龙刀有关。也就是说金刚门的消息应该是从天鹰教那里来的,偏偏金刚门的人又不知道俞岱岩现在开不了口?
殷素素的谋算自然很成功,俞岱岩没有死在天鹰教手上,屠龙刀的消息在赏刀大会前也没泄漏,如果不是她后来看上了张翠山,这件事情的确办得很漂亮。
但谁知当初殷素素对着俞岱岩发射的蚊须针,终于在十年后正中自己的眉心,他的夫婿无法过了自己心里那关悔愧自杀,她也因为无话可说、心灰意冷,当着儿子张无忌的面自戕。
至于张无忌后来选择身分争议颇大的赵敏而不是周芷若……裴夙猜大概是因为有些恋母情结在里头?
“俞三侠在此养伤的日子,大约也把事情经过想清楚了?”裴夙问。
“一开始我是没想那么多的,但我总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思索当日情景……”
俞岱岩说:“想来那位姑娘必然是天鹰教中的高层,船上那人身形本就娇小,语气也颇为任性,那姑娘如此布置,大约就是为了挑起少林与武当的不睦吧。”
献祭一个跟她毫无相关的俞三侠,以那女子狡诈个性,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裴夙点点头。殷素素的确聪敏,但也不能把天下人当傻子。或许一开始人家搞不清楚,多想几次,哪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那女子应该就是天鹰教主,殷天正的女儿殷素素。”
裴夙说:“捏碎你骨骼的人,据我所知也不是少林弟子,而是西域金刚门的人。不过既然你那边有这种以捏人骨骼为手段的江湖败类,等你回去的时候,可以跟我购买黑玉断续膏的药方跟药膏。
这种药膏可以让断骨再生,药方一千两,药膏一罐十两……如果没钱,俞三侠也可以先回去筹钱再来。”
明教本来就地处昆仑,跟西域那边的教派有来往也不奇怪。就算不全是天鹰教做的,可能是成昆跟朝廷搞得鬼,那殷素素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多谢裴姑娘,药方与药膏我必然会想办法购买,只是必须与师门长辈商量……”俞岱言说。
“你恢复得很好,再养上几日也就差不多了。”
裴夙点点头:“因为你是从其他世界过来的,想要走的时候,带上客栈信物,从后门出去便可。
你离开后我再等你十日,在这十日内,客栈后门会连着你武当的山门,带着信物从这里出去,就会进到武当的山门,反之亦然。”
俞岱岩听了以后感激无比。天鹰教此次谋算不成,必然还有其他方法。如果是光明正大的谋算武当山也不害怕,偏偏那位殷姑娘手段阴诡、毫无底线,又不知道为何非得挑起武当跟少林不睦。他实在是没什么时间在这里消磨光阴。
***
俞岱岩在失踪了一个月后重新回到武当,武当上下欢腾不已,俞岱岩在秉报过这次的奇遇之后,征得张三丰的同意,取了钱一起回到长风客栈。
“佛说三千世界,想不到竟然是真的。”已经九十岁的张三丰面露感叹,所有人坐在顶楼天台的大沙发上惊奇的说。
“世界有很多,也有很多更相似的世界。”裴夙说。
看在老人家的承受度上,她就没有说出其实倚天屠龙记的世界其实也不只一个。
“小徒这段时间,多亏了裴东家的照顾。”张三丰点点头。
这次他过来,除了购买黑玉断续膏的药方之外,还有就是想要看看俞岱岩口中所说的神奇老板娘。如果没有这位老板娘,三徒儿的未来简直令人不敢想像。
裴夙看着整整齐齐的武当七侠,特意叫出了四个灵偶,果然,四个卖萌的灵偶完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除此之外,裴夙还让林诗音出面招呼张三丰等师徒八人,自己则是去了酒吧处给他们制作特调饮料。
说是制作,其实是裴夙的一点私心,武当实在是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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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世界难得的良心了,所以她特别从商城购卖了蕴含灵气的各种饮品打算给他们提升一下身体资质。
藏在吧台后面假装忙活的时候,裴夙暗暗的询问系统:〔我可以把他们多留一阵子吗?〕
系统的语气有些警觉:〔你想要把张翠山留下来?〕
〔是啊,张无忌莫名其妙有了一个到处灭人满门嫁祸成昆的义父,又有一个四处结仇的亲母,搞得父母双亡……张翠山完全没必要啊。〕
〔你当然可以把他们留到赏刀大会结束以后,但张无忌这种气运之子,是没有那么容易被蝴蝶掉的。〕
系统说:〔他一定会有一个来自明教跟正道的一对父母,这样他成为明教教主才会名正言顺,在调和正邪两道纠纷的时候才会成为那个桥梁。〕
〔这关我什么事?〕裴夙说:〔人家父母不碰面,天道还得按头让他们相爱?而且他在光明顶上力战六大派的时候也没说自己是张无忌,而是自称曾阿牛不是吗?〕
裴夙说:〔所以他这个身分真的很重要吗?还是说只是作者想要给他一个受伤时有本事给他输出九阳内力保住他小命的张三丰呢?然而事实上张三丰没保住他小命,后来保住他命的是胡青牛与王难姑,还有昆仑山上的九阳神功。〕
〔……你是不是还想救纪晓芙。〕系统问。
〔想的,但按照客栈收人的标准,那人必须得身怀死志、面临死境,才能被捕捉到吧?我不知道纪晓芙在遇到杨逍的时候是不是心怀死志。〕裴夙在内心说。
根据原作描写,纪晓芙跟杨逍之间,扣掉所有俊男美女、生死相隔之类的因素,本质就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武功很高的武林前辈,在路上看见一个二十岁的漂亮女侠,然后跟踪、骚扰、甚至后来点住人穴道,直接进行到最后一步,还每天都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故事。
纪晓芙是趁着杨逍有强敌来犯才逃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一对就是老不修强坚犯跟无辜受害者的故事。
当然,这一犯罪行为因为纪晓芙不肯奉师命杀了杨逍,还有给女儿取名不悔而变得有那么点爱情的形状,甚至因为杨逍长得无敌帅而让这个强坚犯得了个深情的名声。
但在裴夙眼里,杨逍就是一个罪犯,性质跟雄娘子、田伯光、云中鹤等差不多。都是该杀的玩意儿,就算不杀也是该阉的畜生。
他甚至不能跟无花比,毕竟无花犯案讲究欺骗,那些女子在当下至少以为自己跟无花两情相悦。
欧,田伯光后来真的被阉了。但裴夙站在女性的角度上,他其实值得一个死。
只是裴夙的看法不是纪晓芙的看法,如果纪晓芙不这么觉得,那么裴夙又有什么理由插手呢?
当然,也有人因为纪晓芙行为的不符人之常情的人物设定而充满疑惑。有说是因为俊男美女一眼万年,也有说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但在裴夙的眼中,纪晓芙给女儿取名不悔不见得是因为爱上杨逍,而是要告诉女儿,即使她的来处是因为母亲被欺辱,但关于生下女儿这件事她永远不悔。
至于不肯去杀杨逍,那解释可就多了。可能是纪晓芙她本性正直不想用美人计杀人,也不想欺骗师父;也可能是因为纪晓芙知道自己杀不了她;甚至可能是因为纪晓芙厌恶到完全不肯见他。
但根据灭绝气到一掌拍死她的表现看来,很可能纯粹就是纪晓芙不想去施展美人计。那这个不肯,就很有可能是灭绝认为她爱上了杨逍,或者她直接承认自己爱上杨逍。
作者没有明写,因而谁也不知道。毕竟作者自己在写的时候就很莫名其妙。或者作者认为只要男人够帅够有魅力,强■这种事情也能被认为是爱情的一种?
系统不说话了。命运有时候并不是只改一个节点就够了的,那是一个所有人个性、当下环境、跟时代洪流交织融会的结果。
裴夙可以想办法拖延武当众人插手江湖的脚步,但武当七侠众人的个性注定了他们不可能独善其身。
19.19.命运启程
跟系统结束了谈话以后,裴夙拿了托盘把那些灵果花茶端出来给师徒几人品尝。并建议他们回去之后,尽快把俞岱岩平安无事的消息散布出去,以免龙门标局遭遇危险。
“老道想过,或许应该让弟子去保护他们。”张三丰捋了捋胡子说。
“天鹰教的人本来就想要挑起武当跟少林的恩怨,或许也该知会一下少林。”裴夙说。
张松溪一向最是聪颖,闻言问道:“天鹰教为何要挑起少林跟武当的龃龉呢?”
“或许是想让你们没有功夫插手他们的事情?也或许他们认为你们对天鹰教来说太碍眼了?”裴夙摇头:“我又怎么知道他们的想法。”
谁又知道这中间有没有成昆的手笔,或者干脆就是成昆联合朝廷搞出来的?
俞莲舟说:“我想兵分两路,一路人去保护龙门镖局,一路人去通知少林。少林百年古刹,可不能被那些败类坏了名声。”
裴夙无奈点头。
系统说得没错,即使俞三侠没出事,武当也不可能坐视无辜人等受到波及。
“或许俞三侠完好出现在外,能让那位殷姑娘没有找龙门镖局麻烦的理由。”裴夙说。
“只希望如此了,回去之后,我必然是要去看看的。”俞岱岩说:“一路上的确辛苦他们了。”
等武当众人离去的时候,每人手腕上都带上了客栈信物,裴夙还给除了俞岱岩的所有人都赠送了一枚易骨丹。
黑玉断续膏的确是奇药,但若当真遇到可怕的伤害,一枚易骨丹便等同于多了一条命。
众人千恩万谢的离开了,裴夙却只觉担忧。
俞岱岩没死,如果张翠山还是与殷素素相恋,十年后他还会自尽吗?
又或者,俞岱岩没死,张翠山还会追着殷素素去王盘山吗?
〔系统,有办法知道那个世界之后的发展吗?〕裴夙问。
〔系统只能捕捉有信物的客人近况。〕系统说。
〔那么,等过段时间,你帮我看看张翠山人在哪里。〕裴夙说:〔如果张翠山一直身在中原,那张无忌可能就得改姓了。〕
裴夙倒是无所谓张无忌改不改姓,就算是赵敏,看上去好像很能耐,搅动江湖,兴风作浪。但元朝也不过强弩之末,等赵敏成了亡国郡主,她所倚仗的一切也不过就是一场幻梦。
而成昆、谢逊跟明教的烂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管他们呢?
***
俞岱岩也离去后,林诗音跟裴夙彻底闲了下来。因为两人房间都在三楼,因而最常逗留的就是顶楼天台,毕竟接待客人有小张,杂务打扫有灵偶,两人若无大事,便都懒得下楼。
也是因为两人相处愈发融洽,裴夙干脆在客栈范围安装了一个调节阵法,这个阵法可以把整个客栈都笼罩进去,调整温湿度,务求不阻断自然山风,却又不会使人不舒服。其中最明显的不同就是雨水再也落不进客栈之中。
也是因此阵法,即使天台是半露天,在下雨的天里不但不会被雨水打湿,反而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客栈穹顶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护罩。
那护罩只拦水不拦风。因此雨滴顺着那层看不见的护照滑落,就像是有人给客栈撑了一个极大的伞,看上去奇异又美丽。
林诗音自小受过良好的教养,诸般闺中雅事不敢称精通,却也件件拿得出手;她拾花枝、煮清茶、展画卷、理棋局,举手投足间皆带着淡淡的雅韵,不喧不显,却自有一段恬然气度。
裴夙虽然不缺耐性,却从来没有真正不计时间的去享受一个完整自己精神的娱乐。还没离开自己原生世界的时候,她一直都在努力变强,一路杀出了自己的名声、尊严、与凶名。
这些高雅的才艺她自然也会,漫长的生命让她即使不特别努力,也能学会很多东西。但一直以来,裴夙一直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世家女子的技能,她既不乐在其中,也不觉得会这些有什么厉害可言。
但真正放松了心情,她才发现到这中间的闲适与新鲜。
裴夙最喜欢看林诗音插花。她的手极美,插花时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令人心头安宁的沉稳气质。几株山野小花与随意捡来的枯枝叶片,在她的手里三下两下就能自然而然的成为一景。
林诗音见她喜欢,也拿了另外一个精美瓷盆让她试试。裴夙的确学过许多才艺,但对从来对插花没有兴趣。
现在既然诗音要她试,她便也无所谓的上手。谁知在她手中成形的盆景不是太繁杂、就是太枯败。总体来说杀气腾腾,哪里有平日她对外示人的清雅高人模样?
“阿夙心境直白纯粹,但花艺也是心意。试着放松一点,一花一世界。这可不是练剑的时候呢。”诗音笑着说。
裴夙失笑,自己的确不耐烦迂回柔婉,但在林诗音眼中,直白刚硬是一景、迂回柔婉也是景,完全没有高下之别……就这份通透,便让裴夙感到欣赏。
“诗音可想过学点本事,也免得以后在那些江湖人面前被人看低?”裴夙擦了擦手,决定还是继续旁观仕女插画。
林诗音偏头:“阿夙可会嫌弃我一点武艺不会?”
“那自不会,人品高低与否又岂在武艺之上?况且一位善理家、懂生活的伙伴才是我梦寐以求,我并不缺一位武林高手。”
林诗音美眸微垂道:“那就行了。我深知自己,小时候就对武艺不感兴趣,长大了更是厌恶江湖中事,否则跟表哥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裴夙点头。既然本人不愿就这样吧,凭着自己要保林诗音也还是简单的。况且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打打杀杀,没事看到个人就你死我活。
林诗音话说了就算,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所有的事情想要成功都必须要付出时间与毅力,她的根骨已成,即使阿夙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要把她培养成高手也不容易,她本就不喜欢、不擅长,那就以一个普通人痛痛快快的活过一生又如何?
***
或许是因为落燕阁宣传的缘故,长风客栈在江湖中彻底出了名。保定外这块其实是交通要道,以往江湖人不想露宿街头都会选择进城住客栈,但现在有了长风客栈,江湖人一时间就变得络绎不绝。
毕竟这里没有平民,真打起来也不会牵累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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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里住起来是真的舒服。别说那精巧的盥洗室了,就算是桌椅床榻,都不知道是用什么神奇的材质制成,有弹性又不软塌,让人一躺上去就疲累全消。
好在现在隐在暗处的有守家灵偶,处在明处的有小张。林诗音虽说是掌柜,其实根本无需现身人前,当真有人不长眼的想要找麻烦,小张一个人就可以碾压大多数的人。
江湖人路过大多是一个两个,但现在客栈接待最多的还是标局队伍。
押标是真的累,长风客栈是难得一个镇得住场子,又住得比家里还舒服的地方。
这一日午后,天色晴朗,山风正好。
长风客栈外的石道上,马蹄声此起彼落,却并不嘈杂。押镖的、赶路的、探消息的,来的人多了,反倒各自收敛了几分江湖习气。毕竟在这里,拳头不算最大,闹事也讨不了好。
前厅里,几张长桌早已坐满。
靠窗的一桌,是从关外一路南下的镇远镖局。几个镖师衣襟半解,正低声说着话,语气虽轻,眉眼却都松了下来。
不远处,靠墙的位置坐着两名江湖游侠。一人背负长剑,衣衫洗得发白,另一人把大刀连鞘放在桌上。
“你确定消息没错?”背剑的那人皱眉。
“错不了。”带刀人压低声音,“不只那些人,就是薛衣人的亲弟也失踪了。只是因为那位薛二爷多年前走火入魔,神智早不清楚了,因此薛家不确定他是走丢了还是失踪。任帮主跟司徒姑娘都只说自己躲在山野客栈之中……这家客栈可不就是地处山野?”
背剑之人冷哼一声:“奇怪归奇怪,但我劝你一句,别乱打主意。那些人失踪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落燕阁自己踢到铁板,前阵子自己都被天网首领杀得七零八落,他们把这客栈宣扬出去,也不过就是因为当时一点红在这里落过脚。”
“你还别说,要我是一点红,我也选择这里落脚。”带刀人可能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当下也放开心思。
不是没人看见客栈中各种精巧机关、像夜明珠一样的照明设施觉得眼馋。但小张虽只是傀儡,初始设定却精于白打身法。小张本人又不惧疼痛,因此一开始着实扔了不少不长眼的人出去。
现在几个月过去,长风客栈早已传出了凶名。
更别说连七绝妙僧也在外面说过长风客栈的确是洗涤心灵的好地方。只是最近妙僧深居简出?,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活跃了。?
标师那一桌此时也正好谈到七绝妙僧。
“前阵子我远远看见了无花大师,大师当真不似凡人。”
“我知道你意思,若不是出了家,那可真是太俊了……”
“可别胡乱编排高人。”
“我可没有,我不是崇拜高人风度吗?就是大师实在有些瘦。”
“人家出家人只能吃素,自然是要清瘦一些的。”
江湖仍在流动,消息仍在传递,恩怨也并未消失。
只是这一刻,长风客栈像是一处暂时停泊的渡口——
有人在此歇脚,有人在此观望,
也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把刀放下了一会儿。
20.20.十三把剑
这日,天上下了细细的小雨,林诗音特意到了天台,啥也不做,就喝着茶赏雨。这客栈上方透明的天穹真是何时都看不腻。
不同于林诗音的闲适,裴夙此时因为系统的话正感觉棘手无比。
〔因为命轨偏移剧烈,此方世界能量满溢,吸引了同源小世界靠近。〕
〔靠近是什么意思?〕裴夙疑惑:〔难道是此方世界要多出什么人来?〕
〔世界融合对双方世界的生灵都是浩劫,因而不太可能莫名其妙的融合。〕
系统说:〔所以只是靠近而已。〕
〔所以……靠近是什么意思?〕
〔就是客栈连结的世界多了一个。〕系统说。
〔是俞岱岩的世界吗?〕裴夙问。
〔毕竟那个世界最近。〕系统说。
裴夙没管那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新世界,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刚刚系统所说的话:〔你是说现在我已经可以自由来回倚天世界了吗?〕
〔是的,因为地图相似的关系,其他世界也有一模一样的清风峪,因此系统默认将整个清风峪设定为空间重合点,让不同世界的人在穿越峪口的时候可以到达客栈。〕
裴夙点头,那就是说摸到清风峪的客人不一定会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意思?问题不大。外面江湖的事情跟她本来也没太多关系。
〔除了这个以外,之前你说过如果中原一点红有生命危险要跟你说。〕
〔怎么?〕裴夙问:〔他这次没回去不是因为落燕阁吗?他师父培养他这么多年,就这样要放弃他了?〕
〔他师父几乎杀穿了落燕阁,但也狠狠的责罚了他。他因而直接跟师父说他十岁被捡到,训练了六年,又当了杀手六年,已经还了师父的恩情。〕系统说。
〔他也真敢说。〕裴夙摇头:〔人家训练他六年,那是要他一辈子效力的。而且以他师父的性格来看,他不想当杀手,唯一的下场只有死。〕
〔他师父放他跑了三个月,现在已经追上他了,两人正打着呢。〕系统说。
〔我以为他师父会先派他师弟?〕裴夙意外。原作中原一点红也叛了,但那时候他师父好像先派了六个师弟去围杀他。
〔原本的命轨中,他背叛的时间还要晚好几年呢,那时候他的师弟都练出来了,自然就会派出来杀他。现在他提早背叛,有几个小的都还没出师呢,自然只能师父亲自出马了。〕
系统说:〔你到底去不去?本世界传送也是要耗能量的,我得收费。〕
〔收收收!等我先跟诗音说一声!〕裴夙挥挥手,像这种必须出行的时候系统背包就很有用了,因此她除了跟诗音打个招呼之外,几乎不用准备别的东西。
***
中原一点红现在正在南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山林之中,四周围了十二个跟他装束一模一样的黑衣人,腰间别了一模一样的薄刃长剑。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戴着紫檀木面具的壮硕男人,穿着差不多的黑衣,但衣料看得出比起一点红跟四周的黑衣人好了不只一点。
就是他手上拿着的那柄剑,剑光中泛着一点青,可见也是难得一见的宝剑。
只听得那面具人声音嘶哑的对着中原一点红说:“我让你跑了三个月,再见之时,我必杀你。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愿意磕三个头,领八十鞭,你以后还是我座下大弟子。”
面具人训练徒弟的手段向来酷烈,为了让他们不惧怕疼痛,挨鞭子几乎是最常见的“训练项目”。为了让他们时常保持警惕心,还时不时趁着那些徒弟睡到一半时出剑攻击。
为了训练他们耐力,追杀他们三天三夜,让徒弟们吃不敢吃、睡不敢睡更是时有发生。
徒弟都是他从乞儿中挑选而来。他并不觊觎那些好人家的孩子,毕竟他想要掩藏自己的身分,当他徒弟的待遇也绝对不会好,所以那些落入绝境、只求一口饭吃的孩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因为这样,他寻来的徒弟并不多,前前后后相加仅有二三十位。只是在那些严酷的训练之下,能成材的只剩下这十三位。
也因而他从不接不入流的生意,更多是帮派火拼、江湖恩怨等。落燕阁那类的组织只要有钱就能下单,里面杀手也大多带艺投靠,但想找真正的好手,道上的人都知道还是得来找他。
老大已经是他手中最快的剑,老二到小七的生意也上了正轨,再过几年,这十三把剑会开始帮他掠取数不清的利益。
这些孩子从小就被他逼着把所有的欲望压到了最低。得知道各种下九流的手法玩意儿,却不允许他们有任何沉迷。
之前也有两个孩子因为训练压力过大,一个迷上了赌,一个爱上了酒。这两位都被他当着所有人面前处死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不会以为当他徒弟是什么美好差事,现在老大仗着自己出师就想要背叛,他当然得杀鸡儆猴,让所有弟子都再也不敢升起背叛的心思。只要他一直都这么强,未来的背叛者,只要看见今日的老大就知道下场了。
他从来没给这些徒儿取名字,徒儿都是他手上的剑,根本不需要名字。如果之后这十三位空了出来,他还会继续训练人顶上去。
因此排次就是他们的名字,只是今日之后,老二就要变成老大,后面所有人的排次都会提升一位。
面具人内心的想法一点红丝毫不想揣测,但师父的行为习惯他已经很清楚了。他本来不会这么快背叛,但天时地利人和,他也担心自己再耽搁几年就没了勇气。反正迟早都是死,还不如早点解脱。所以他自然不可能当场磕头,甚至去领那八十鞭。
一点红没有回应师父的“善意”,面具人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音,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冷笑,当场毫无征兆的就欺身上前。
面具人的剑术要说多精妙那也不见得,但特点就是非常快。
一点红的剑术是他教的,虽说一点红已经很快了,但面具人的剑更是完全没有一记虚招。每一剑出必然指着对手而去。
两人只过了十来招,一点红身上就划了三道口子。虽说都不在要害,但那也已经是因为一点红入了剑道,剑术大有进步的缘故。
面具人后退两步,若有所思的看着一点红,然后笑笑:“怪不得你这般大胆,看来是有了什么奇遇。不过就这么点进步远远不够,接下来我会把你的肉片片割下,也好叫你的师弟们瞧瞧,背叛就是这等下场。”
等裴夙到达现场的时候,一点红已经是个血葫芦。身上开了十几道口子,左手臂甚至当真被削下一片肉。
面具人自然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只是在他的剑朝一点红大腿而去的时候,手上的剑却锵的一声被人拦住。
那剑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有风火之威,光是气势就把他逼退两步。
停止后退之后,面具人这才给了那突然出现的女子一个正眼。
“你是谁?这是我师门内务,闲杂人等还是避开吧。”面具人会这样客气,还是因为他一眼之下竟然无法判断来人实力。
“这不关你的事,让开。”一点红也同时开口。
“关不关我的事可不是你们说了算。”裴夙直接没管一点红,眼神直直落在那面具人脸上。
面具人仔细打量眼前女子,她看上去似乎没有修习内力,呼吸并不绵长,但一吸一呼之间却似乎融入天地,如果没有特别注意,几乎要把她当成什么山野动物给忽略过去。
行动之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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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有力轻盈,但体态却无一般武人的劲瘦紧实,顶多只能说是经常锻炼,但身法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更重要的是对方刚刚格挡的那一剑,隐隐带出自然之势,剑招之中能引动天象。这绝非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菜鸟能办到的。
“很显然他并不需要你来插手。”面具人嘲讽道:“我不想牵累无辜。”
“你想杀我朋友,我自然不能避开。”裴夙懒得扯什么江湖规矩、师门伦理。如果不是因为面具人有顾忌,也根本不可能拿出那套来跟她理论。
一点红看着挡在他面前的女子,默默垂下眼睑。他一直以为杀手不可能有朋友,却没想到会有人会为了他挺身而出。
“可笑,杀手也能有朋友了吗?”面具人的声音应该是经过内力处理,听起来特别让人难受。
“连你都能有家人,杀手怎么不能有朋友了?”裴夙把剑横在胸前,脸上摆出一种特别让人想打的矜傲表情。
“小姑娘,不是什么事情都适合见义勇为的。”面具人话还未落,手上剑就已经递出。
裴夙揉身而上,剑上附着隐隐旋风,让那面具人的剑总是莫名被荡开,一直以来出剑稳准的面具人总觉得手上长剑不听使唤,气怒之下每剑都多使了三分力。
面具人内力深厚,裴夙运足了风灵力,也打得风生水起……就是续航力不太够。毕竟她现在是把灵力当成内力在用,而她的灵力贮藏还是太少了。
因此裴夙支撑到了一百多招以后,就开始出现败相。
她原本每一步都踩在风势流转的缝隙之中,此刻却渐渐慢了半拍。这半拍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瞬,可在面具人这等快剑高手看来,却已是破绽。
面具人眼中寒光一闪,剑势陡然加紧。
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尖连颤,竟在瞬息之间化出三道剑影,分取裴夙咽喉、肩井、肋下三处。这一剑不求奇巧,只求快狠,乃是杀手最常用的夺命手段。
裴夙心中一沉。
她此刻灵力运转已显滞涩,若是硬接,十有七八要被逼退失势。她当下不敢贪功,剑势一收,身形微侧,借着林间横掠而过的风势,堪堪避开要害。
但即便如此,肩头仍被剑气扫中,只觉一阵刺痛,衣衫裂开,血痕乍现。
面具人冷笑一声,哪里肯放过这等良机,脚下一点,已欺身而上。剑势如骤雨连环,竟是半分喘息也不留。
然而裴夙浸淫剑道没有八百年也有五百年,虽说后继无力,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一搏之力。于是面具人眼睁睁便看着裴夙迎着剑锋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怪。
既不合江湖身法,也不似武学路数,更像是顺着天地间某股无形的气流,自然而然地落下。
面具人只觉眼前一花,对方明明就在剑前,却仿佛忽然「不在了」。
剑锋落空。
就在这一瞬,裴夙的剑已贴着剑脊而上,剑身微颤,竟带起一阵低低的风鸣。那风声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逼得人心口发紧。
面具人因此稍有踌躇,但裴夙却知道自己真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因而在那刹那间左手一翻,一张万剑符无声无息的以火灵力催发。
万剑符本也不是此世之物,只能作为底牌使用,现在正是时候。
于是万道剑气带着火光朝着面具人而去,威力如同威震江湖的天下第一暗器孔雀翎。不同的是那些剑气带着火星,每一道剑气穿过面具人的身体时都同时熊熊燃烧起来。
而在外人的眼中看来,裴夙左手一翻,然后便从手掌中发出无形带火剑气,面具人与裴夙距离太近,连躲避都来不及,一瞬间就被刺成人形筛子。甚至还熊熊燃烧了起来。
21.21.修整
再怎样厉害的武林高手,在被万剑穿心又被点燃以后,总归是活不了的,只能说好在是剑气先断了面具人生机,让他不用承受火焚之苦。
原本一点红在看见裴夙显露败相之后,就决心以命掩护裴夙离去,没想到变故只在眨眼之间,控制了他整整十四年的师父,就这样突兀又沉默的躺倒在地,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所有人都以为如果有一天师父死去,那也该有个轰轰烈烈的场面,结果这个狠厉的男人下场竟然如此草率且安静。
周遭十二位黑衣人看得耸然,但没有一位打算逃跑。
裴夙转过身去扶起中原一点红:“你伤得重,跟我回客栈去吧?”
“嗯。”一点红本就是勉强着自己靠着树站着,现在裴夙来扶,他便也没有抗拒。
裴夙又看了一下四周很明显根本是少年的十二位黑衣人:“这些都是你的师弟?”
“嗯。”
“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走吧?你师父都死了,你们之后也不需要听他的话。先到客栈待一会儿,之后如何再说?”裴夙说。
要中原一点红说,师父都没了,有功夫的江湖人去哪不能活?这些师弟跟自己同病相怜,但完全没必要管。
只是他也知道裴夙看上去清冷,心却善良,做好事一向是做到底的。
于是他稍稍运了气,提声道:“把庄子里值钱的东西收一收,我在这里等一盏茶,想跟着我走的一盏茶后来这里见面。”
十二位黑衣人互相对视,然后刷刷刷得一下子通通跑没了影。
林中一时只剩下火焰劈啪作响的声音。
面具人的尸身很快被烧得不成形状,黑色的面具在烈焰中裂开,掉落在地,却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裴夙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面具人的身分毫无要紧,她也没有揭穿首领身分的意思。
她扶着一点红慢慢往外走。
一点红伤得实在不轻,走了没几步,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裴夙索性停下脚步,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头,让他大半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以为今日一定会死在这里。”
“你命硬着呢。”裴夙笑笑。
一点红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终究没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林子时,天空已经染了整片霞光。
微风拂过,带着淡淡血腥气,也带着一点清冷的草味跟荒野中特有的土味。裴夙抬眼看了看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体内灵力几乎枯竭,薛笑人的剑法已经有剑修那味儿,尤其又是一路快剑,如果不是催动了万剑符,她最后必然要输。
但万剑符是高阶符箓,她练气三层的修为来催动还是太勉强了,因而现在筋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刚刚才走了几步,一口污血便已经到了喉头,只是她硬挺着高人形象,暗暗把那口血给咽了下去。
但一点红察觉了。
“此后但有吩咐,我绝无二话。”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感谢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意义,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因为友情毫不迟疑为他拼命的人,他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但这份义气他绝不辜负。
裴夙只淡淡道:“好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中陆续传来动静。
先是一道人影掠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多不少,正是那十二位黑衣少年。
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提着兵器,有的甚至还扛着一支晒衣竿,上头挂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看起来竟然充满了生活味。
可当他们站定之后,却一个个收敛神情,齐齐望向一点红。眼神里有迟疑不安,也有掩不住的期待。此时他们的眼中还带着些跳脱的情绪,想必再过四五年,便又是好多个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师弟像是他的来处,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做他人的“去处”。
裴夙却在这时开口了。
“先说清楚。”她话语清润,但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我也不是你们师父。到了我那里没人逼你们拿命换饭吃,但我也不养闲人。”
十二个少年微微一怔,不养闲人倒是合理,但现在直接挑明……这是要收他们做打手么?
“想留下的就是客栈的人,每个月上缴住宿伙食费共二两,没钱的也可以顶个打手位置以工抵债,包食宿、四季衣裳,月钱二十两。不想留下的,看是让我给你们找个门派拜师或者去处,又或者自行离去都行,我不拦。”
裴夙说:“先修整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做决定。”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只转头对一点红道:“走吗?”
一点红点了点头,自己直起身子,顶着浑身血污,竟然走得稳稳当当。十二个少年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人出声,却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裴夙带着总共十三人转过前方一道弯,然后所有人觉得似乎眼前模糊了一瞬,便发现眼前景色陡然变换,定了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山林中的峪口,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石造的客栈。
十二位少年这下子更是面面相觑:今日碰见的异事实在是太多了。
大师兄竟然有胆色反抗师父,师父竟然被一个年轻女侠弄死了,现在那位年轻女侠好像不是女侠,可能是女妖……
***
林诗音早在裴夙留书的时候就心焦得不行,好在裴夙离开得匆忙,却也没去多久时间。小张本来就是跟客栈相连的傀儡,因而裴夙一回来他就知道了,因此当裴夙带着一行人走到客栈门口时,林诗音与小张已经等在大门处。
“小张,这十二位是店里的客人,房费红大爷出,你带他们去侧楼安置。”裴夙随口吩咐,想必小张会跟他门解释清楚客栈设施如何使用。
而他则带着林诗音把一点红安置在之前俞岱岩用来养伤时所住的东厢员工宿舍之内。
当初在规划宿舍时,三间宿舍都安排了两张单人床,一来是不确定员工会有几个,二来是那时候裴夙已经想好要在顶楼开个小院当居住地。
后来诗音来了,她又觉得一个姑娘住在后院隐密性不够,就在侧楼顶层也给诗音弄了跟她差不多的小院,主楼与侧楼顶层以空桥连接,现在整个顶楼可以说是裴夙与诗音的专属院落。
结果现在有四个守家灵偶,用不到宿舍,小张又是傀儡,没有人类的生理需求,因此干脆就住在值房,后院东厢的员工宿舍竟然就一直空到了现在,只偶尔给病号使用。
一点红内伤没多少,身上却没有一块好肉。面具人心理有问题,他知道一点红敌不过他,却没打算给一点红一个好死,一开始打得就是在所有徒弟面前凌迟了他的主意。
如果不是碰到裴夙,一点红即使逃出生天,能恢复到哪个程度也不好说。因为他下手有轻有重,除了身上几十道剑痕之外,胸腹手脚都有整块被剐下的肉。
好在这种伤对系统来说不是问题,客栈外廊贩卖机的金创药就能治好。只是因为一点红的伤全身都有,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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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找了一点红的二师弟来帮他处理的。
老二进屋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年轻的脸上已经有了跟一点红相似的神态。一点红是师父捡到的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因为捡到了一点红,师父才有了训练出十三把剑的构想。
一点红比老二大了两岁,在还未出师的时候,一点红跟这位二师弟的相处是最多的。
被师父收留的孩子都没有名字,他们都是快要饿死的可怜人,还没被师父捡到时就是猫儿狗儿的胡叫,捡到以后,如果没活着得到一个排序,自然也不需要名字了。
他会排第二,其实也不是因为实力比较强,只是因为年龄行二,本来还有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只是根本没活到排序的时候。
他看见一点红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时,只是肌肉紧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但接过金创药的手却很稳,处理伤口,他们这些人都做惯了的。
其余十一人也没有立刻歇,反而三三两两地在客栈里闲晃,一直到把整间客栈的布局彻底搞清楚后,他们才在二楼的休息区坐下。
二楼的休息区是楼梯前一块空地,裴夙在那里放了整组的长沙发跟茶几,坐下十二个人倒是刚好。
“大师兄活下来了吧?”小十三低声问。
他是最小的,今年才十五,脸上还带着稚嫩,但他能在师父的魔鬼训练中活下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少年。
“以后我们就不用做训练了?”小十一大著胆子问。
“不用在师父手底下做训练,但练武还是要练的。”老三安静的说。
江湖上实力为尊,即使师父不在了,也会有其他的人会夺走他们的命。他们是被精心训练的死士,十二人,这已经是很令人垂涎的力量了。
二师兄过来时手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他站着看着一群师弟,先是点了点头:“命保住了,药很好,不会有后遗症。”
这一句话像是忽然抽掉了所有人心口绷着的那根弦,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些挺直的腰都稍稍有些放松。
“那位……”有人迟疑着开口,“到底是什么人?”
二师兄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她没骗我们。还让我们给自己起个名字,她说之后总不能看见我就叫我二师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却都听懂了。
如果这位姑娘有坏心眼,那他们无非是换个地方被使唤、被榨干。可二师兄跟他们说她没骗人,还说让他们给自己起名字。
人才能有名字,奴隶跟剑是不配有名字的。连大师兄,中原一点红也不过是江湖浑号。他在师父这里也没有名字。
“师兄说给自己起完名字以后说一声,东家姓裴,叫裴夙,以后叫他东家也行,裴姑娘也行。起完名字以后就去洗漱吃饭睡觉,让我们别吵他。”二师兄环视众人。
“东家让我们先住一个月,慢慢想未来,我打算就先住一个月。”
沉默再次蔓延。
半晌后,小七低声道:“我不想回去了,我本来也不爱当杀手。回去了,谁知道师父还有没有旁的认识的人来。”
这一句像是开了个头。
“我也是。”
“小八到小十三都还没出师,以后找个门派拜师,也能当个名门正派。”
“那要是被师父认识的人找到怎么办?就算没人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剑法也瞒不了人。”杀人剑跟剑客的剑差别其实很大的。
最后一句问出口,反倒又让人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