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玩成规则怪谈》
1. 从零开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婴儿床上。
高耸的天蓝色栏杆竖立四周,栏外空空荡荡。头顶悬挂着超大号宝宝床铃,廉价塑料感的星星飞机打着圈,明明没有一丝风,却在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忽远忽近似有似无,哼唱声在回荡。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嗯——”王可追伸个懒腰,迷迷糊糊,“重生了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定要夺回属于我的……啊!!!”
剧痛瞬间窜上头顶,像铁钳砸进小臂,生生把肉碾开。
什么东西咬人?!
他疼到眼泪都掉出来了,胳膊上赫然一圈深深的血槽。环顾身边,整张床上除了一个半空的奶瓶,什么也没有。
他顿时头皮发麻,急忙甩手挣脱无形的撕咬,突然又感到一阵失重,整个人滚向床边。
床左右晃动,他不小心抓空了,坚硬有棱角的栏杆撞到手腕麻筋,疼得他从床上一打挺撅起来,不幸又撞到了头。
“哎呦我……”王可追抱头缩成虾。
这下顾不上哪儿疼了,哪哪儿都疼。
一个毫无感情的话音,随即从脑海深处响起:
[材料注入完成]
[启动随机抽取]
[初级单人副本:平凡的一天]
[请相信,妈妈爸爸爱你]
王可追彻底醒了。
冷汗滴答,渗进身下的婴儿隔尿垫。
“是谁?有点耳熟。”
“原来是我自己的声音啊,哈哈,哈……完了。”
“‘甜蜜的家’吗?好好学习天天跳楼?家暴的爸逼疯的妈吸血的弟弟复仇的她?精神分裂灭自己满门?怪物之家非人的爱?这又是哪个版本?让我演谁?”
“床……风铃……我是,巨婴?”
瞬间无数猜测从大脑滑过,他只花了一秒接受现实,冲上去抓住栏杆。
横杆垫起脚才勉强够到,竖杆光滑没有能踩的地方。床还在摇晃,他撑着杆子起跳,试图用摆动的力压翻摇篮。床的另一侧忽地下沉,把他摔回床面。
王可追捂着胳膊的伤口翻身,一头杵在垫子里。
他深刻反思,自己的一生博览群书,理所当然为穿进这种地方做足了准备。但是真的进来了,只想逃。
“凭什么选我!没病没灾没欠钱,一辈子顺风顺水,妈也疼爹也爱,我真有个甜蜜的家!我要回家!!”
“求求了,现实里别搞什么昏迷失踪,让我死干净点儿,家人也不用惦记……为啥是我!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长这么好看!!”
[单人副本《平凡的一天》投放截止]
[副本入口关闭]
王可追悬着的心算是凉透了,他耳畔再次响起自己的话音。
伴随提示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个温度计模样的进度条。竖立在视野较远的边缘,并不干扰视线,但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
进度条几乎全空,只在最底部显示有层薄薄的红光。
[你已解锁“蓄电池”,蓄能进度与你生死攸关,请谨慎维持]
王可追盯着这个东西,血压蹭蹭往上升。也许是错觉,那层薄红也变得愈加醒目。
开局就告诉我丝血了,谢谢您呐。
提示音沉寂,除了“蓄电池”还在那里,别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王可追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啥也没有。
“不是吧老大,这就完了?好歹告诉我蓄电池怎么储能的啊!到底空了会死还是满了会死??难道是打赏机制吗?外面有人在看直播吗?”
他现在形象狼狈了点,又皱又松的旧睡衣,想脱了亮个腰露个腿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封号。
短发''漂染之后懒于养护,洗到褪色还长出了不少黑色发根,刚才在尿垫上滚了一圈,这会儿像丛压垮的粉黛乱子草。
王可追捋开刘海,对着床铃竖起中指,秀气明媚的五官做出夸张到扭曲的表情:
“各位哥姐们,讨厌您来!这里是可爱不好追的新人主播王~可~追~哟~你们也舍不得这张脸蛋从屏幕上消失吧?礼物请多多刷起来,给宝宝续命呀!恨您~”
床铃,哼唱,清晰得有些嘈杂。
蓄电池的进度就在那里,波澜不惊。
对系统测试结束,效果十分完蛋。
提示音简略到令人发指,是什么,为什么,干什么,一概不知道。
首先排除真的有观众,而且对挑衅行为无所吊谓这种可能,王可追开始意识到一个更麻烦的状况。
系统倒是会说话,但它只通知,不沟通。
它执行着某种模棱两可的规则,无法得知幕后真实的意图,也许连保持沉默都是它计划的一部分。
在这种游戏里求生?
那叫赌命。
一丝诡异的感觉爬上脑海,剧烈的心跳泵起血液,浑身涌上过电般的麻,连呼吸都停滞了。兴奋压过恐惧,手指不自主地战栗。
王可追咬紧舌尖深呼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蓄电池的光更炽热了。
好刺激,现实平庸的人生,永远得不到这种体验。
“通不了关会怎么样?变成npc,直接删号,还是醒了做个梦,啊无所谓了。”
“通关呢?没说什么奖励,奖励只是活着?改变世界,获得永生,该不会是谈恋爱吧哈哈哈……只能谈一个吗。”
王可追双手扣住脸慢慢抹下去,眼神里的亢奋冷却。赤色的电量条似动非动,仿佛隔空与他对视的瞳孔。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
既然要先玩游戏,那就好好地玩一玩吧。
手臂上的伤口严重外翻,痛觉钝刀锉肉。
他没有动,屏住呼吸,观察着床摇晃的幅度,奶瓶也在跟着快慢滚动。
左,右。右,左。停,动,停。
重心变化缓慢而随意,不是规律的摇床。
这张床上除了他,确实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活物。
摇篮里应该有什么?当然是婴儿。
看齿痕大小,这个“婴儿”的体格应该能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如果我也算的话,是双生子寄生胎之类的设定吗?”王可追又开始瞎猜。
就是因为它的重量压着,想把床大幅摇晃起来非常难,高度改变不了,就不能直接翻出去。
栏杆之间的宽度已经试过,他虽然不胖,但也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钻出去太为难了。
根据对现实中摇篮的印象,他抓住长边栏杆推了推,两条栏杆的交错处出现了缝隙。和推测一样,床的围栏不是固定死的,应该能活页开合,但被闩锁住了。
王可追正在思考,悚然发觉床没在摇了。
“它”,爬到哪儿去了?
摇篮的重量压在他这边,“它”在近处。
在眼前?
奶瓶,微弱地向右晃了一下。
王可追抬腿踹向前面,意外地踩空了。
那么大的东西距离那么近,踢不到?!
松垮的裤脚明显被扯了起来,直绷在空气中。他打了个激灵,慌忙往左连打几个打滚逃开。
刚刚所在位置的垫子纹丝不动,摇篮却扎扎实实向下一沉,发出“嘎吱”的响声。空旷的摇篮中传来怪异尖锐的嚎叫,抽噎几下再次陷入沉寂。
自己碰不到它它却能碰到自己。
垫子上没有痕迹,床却会被重量摇晃。
爬行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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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没有声音,惹恼了它,哭声又很响。
“这不耍赖吗?”王可追提提裤腰,贴着栏杆后退。
歌谣和风铃的声音严重干扰了判断,还好“它”移动不快。必须让床摇起来,通过重量感觉才能判断它的位置,限制它的行动。
摇篮两侧围栏都能打开,插销锁在角上。王可追迅速去摸锁,高度勉强能碰到,是非常常见的左右横拉式锁形,下方用孔扣卡住。要先向上推开锁扣,再横拉插销,才能打开栏杆。
但因为变大了,锁扣非常重,而且至少要打开两个。
时间,距离,会移动咬人的透明怪物,每个都是挑战。
他感觉脚跟被什么碰到了,回头一看,是那个奶瓶。
咦,刚才里面的是奶吧?
白色液体有些浑浊,一丝血色在里面游动,轻轻晃瓶子,液体变成了粉红色。
胳膊上的牙印又刺痛起来,伤口那么深,可没有血流出来。
王可追看向刚才“它”出现过的位置,重量朝自己的方向移动过来了。
他迅速朝同一侧的边角扔出奶瓶,瓶子响亮地撞在栏杆上,床板传来的动静出现了停顿,随即缓缓朝着奶瓶的方向转移。
不触碰床板,能尽量减小量感传递。王可追忍住疼痛抱紧栏杆,尽力向上提起身体,双腿夹住栏杆,让床往一侧下压。
两个人的重量加起来,床很明显地偏斜了,卡扣也跟着倾斜的角度慢慢滑出。
还差一点。
他伸长手臂去拨卡扣,稍微能抬起来又落下去,角度还不够。奶瓶哗啦啦滚动,“它”暂时还在那边。
王可追坚持不住了,小心把脚落回床上,喘口气盯住卡扣,猛蹬床板蹦起来。趁摇篮压下去的即刻,一巴掌扇起卡扣向旁边推开!
“啪”!
开了一个!
摇篮在骤然倾斜后反向摇摆,他失去平衡“咣当”摔倒在床上。
床板剧烈震荡,他咬牙爬起来,估计那个东西爬到这边的时间,慢慢绕向向床另一边。
突然他眼前一阵眩晕,差点被垫子绊倒。
奶瓶里的液体颜色变深了,越来越接近于血。而他手臂上的伤除了皮肉外翻,连淤青都没有。
奶瓶在转移他的血。
拖下去失血会越来越严重。
“再来一次。”王可追抹掉眼前碎发。
刚刚的尝试证明了,那个东西不能或者不完全能用眼睛看到他,主要通过声音辨别方位,只要绕它远点……不行,绕开它的时间,可能它就爬到对侧去了,得冒点险。
“就差一个,豁出去了!”王可追用力靠上栏杆,推动整个摇篮,边晃边连滚带爬冲向插销所在的边框。
重力的体感告诉他,他即将踩着它过去。
才不会!
王可追蹬掉睡裤,扬起裤腿甩在对角线另一边栏杆上。他手臂伸出栏杆抓住搭出去的裤腿,借裤子把身体吊起来,奋力抬脚从空隙中去踢对面的锁扣。
一次没踢到,他硬撑着再荡,第二次踢中,插销脱扣了。
挂扣被踢起来轻微滑动,没有再落回扣里,而是搭在了栏杆上。
尖锐的嘶嚎声朝他转来,他放开裤子,两步绕过那东西,来到插销前。
王可追朝背后瞥了眼,垫脚一跳轻松推开插销,摇篮边框应声倒下。
周围的景象迅速产生变化,漫无边际的视野中出现了墙壁和地板,摇篮的另外三面边框也跟着摊开。
风铃掉在床上,缩小到正常尺寸,摇篮也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单人床,不再有“它”存在的痕迹。
小房间四四方方,十步以内就能走到头。书桌和床之间夹着同样四方的窗子,印花窗帘廉价又俗气,刚好裹得下一块稀薄阴冷的黎明。
他回“家”了。
2. 平凡的一天,晨
他眯起眼睛迟疑,确认是自己家的卧室。
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是因为室内布置非常错乱。
很多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年龄段的物品,集中在狭小的房间,像个装满了记忆的杂货箱。
床头高高地摞着书,书边倒着空玻璃杯。随用随丢的各种雨伞失而复得,墙上大幅挂画压着奖状,乐队海报又压着挂画,杂乱无章。
吟唱的声音依然不停,变作卡带似的怪响。
“睡吧啊啊啊啊……我呃呃呃——”
滴滴滴滴滴!
背景里突兀地响起闹钟声,以穿透耳膜的分贝压过了哼唱,也把他强行拉入新的环节。
他习惯性摸到床头的闹钟按停,指针在六点前后两秒之间来回摆动。
“咔”、“咔”……
同时间,脑海深处也响起了迟来的提示音。
[你已进入“晨间”]
[预祝前程顺遂]
……
副本也搞私人订制,给玩家宾至如归的体验,王可追感动得又要哭了。
悬浮在视野边缘的“蓄电池”保持着那点基础电量,仿佛在提醒,前面的只是开胃小菜。
“‘晨间’,刚才的摇篮也不像夜间,难道是阴间?”他自顾自调侃,“哎对,投胎可不就是阴间吗?”
咚!咚咚咚!
“宝贝起床,上学该迟到了!”
他愣愣看向房门。
门外的声音和现实里亲妈的音色语气一模一样,像把他拽回了中学的时候。可现实里大学都毕业好几年了,当然没学可上。
王可追试探性地回答:“哎!”
敲门和说话声沉寂下去,没有了其他杂音的掩盖,哼唱声再次回到耳朵。
亲爱啊啊啊——
摇篮摇你咿咿——快快快快——
王可追被吵得有点烦躁,上局开锁太消耗体力,失血也没多少缓解。
“嗐……来都来了。”他眼白一翻,调整好心态,捡回自己的体面穿上。
秋冬季节的包趾毛拖鞋,就剩一只横在床边。他怀疑副本别有用心,索性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房门。
他浅握门把手,身体稍微侧一点角度,留足了缓冲的空间。
“咔、咔”,房门向里拉向外推,纹丝不动。
小时候爸妈不让锁门,为了方便他们随时进出,爸爸把门的反锁钮卸掉了。
但这个锁的旋钮还在,只是无论怎么拧,门都打不开。
是因为集中了各个时间段,所有物品都复原了吗?那只要是记忆里曾经放在卧室的东西,应该都会有。
“关了门总得开扇窗吧。”他嘀咕着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玻璃上附着浑浊的纹路,粘液拉丝般软硬交织,发出一震震的搏动,宛如昆虫半透明的卵鞘。
紧抵着这层薄壳,窗外的粘液里浮出一颗眼球,四向飞快地滚动。
它在张望。
王可追产生了古怪的联想,刚发育的胎儿,也是一团透明血肉里含着黑洞洞的眼睛。
眼球忽地朝他定住,阵阵低闷的吭泣声在卵鞘深处呜哝。
他倒抽一口冷气,把帘子重新拉上。
这窗还是别开了。
他的注意力回到紧邻的书桌。
相比其他地方堆积如山的杂物,书桌上反而显得整洁点。桌角醒目地贴着几张纸条,重叠黏在一起。
最上面是请假条:
[黑笔:老师,我想请一天假。望批准。]
[红笔:同意,别太难过,好好休息。]
下一张是白色便签,写着中学时被他当座右铭的话:“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往下翻,第二张蓝色便签写着:一日一次,一次一粒。
第三张黑色便签,用白字写着:妈妈怕。
“怕”后面的字被撕掉了,用受伤的胳膊在杂物堆里翻两指宽的碎纸片,难度过高。他暂时排除谜题会出这么无聊的解法,省略该操作,先当这是道推理题。
手机笔记本电脑都打不开,旧相簿下面压着个老款步步高复读机,磁带在里面转动,声音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他怕遗漏信息,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摇篮曲循环播那两三句,按键继续播放,少年的声线伴随颗粒感极强的全损音质,砂纸般摩擦着耳朵。
“今天开始吃打虫药了,妈妈说都怪外面捡来的动物不干净,让我把事儿扔掉。老师说会领养它,明天上学就把它带去。对不起事儿,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啥都要管!从来不听我说话!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我不想活成和你们一样的人!……我错了,我不该说爸爸妈妈不好,我爱他们,我最听话。”
“都是假的!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Excuseme,canyoutellmehowmuchtheshirtis?Yes……将正确答案标在试卷上……衬衫的价格为九磅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
录音戛然而止。
王可追放下复读机,“啧”了一声。
他小时候确实有试过用英语听力磁带记日记。虽然没坚持多久,但刚才的录音里,的确有部分对应了现实。
比如……他低头注视着书桌脚下的纸箱子。
“汪汪!呜~”
箱子里一只黑白交杂的小毛团,正摇着尾巴朝他雀跃。
王可追惊喜,忙把小土狗从床下抄起来搂住,对着狗头又揉又亲又吸:“事儿!乖宝!哇,没错就是这个纯正的狗味儿!”
事儿是十几年前他在路边捡到的流浪狗,右后腿被意外扎断,上药换纱布都是他边学边操作,手法很笨拙。因为怕纱布散开,打了死结,还把剩余的纱布留得很多,反而搞得事儿成天追着长长的纱布转圈咬。
一开始妈妈禁止他养狗,但在他打游击式的坚持下,到底妥协了,还贡献了小狗的名字“这是个事儿”。
小狗后腿上的纱布,还是记忆里粗糙的打结。掌心里触感柔软,呼吸暖暖的,好……好你个活见鬼。
两年前事儿老死,还是自己亲手送的终。
谁知道现在抱的是不是狗。
事儿舔着他的脸,王可追心软了,轻轻把小狗放在床上。
“暂时没威胁,就是好事儿。”他拍拍狗头,又拿起复读机。
磁带内容可以被覆盖,所以录音的时间顺序和播放顺序很可能是相反或者乱序的。奇怪的是听过录音之后,摇篮曲却再也播不出来,是被覆盖了吗。
他思考着,倒带重听录音,连续的“弄死它”三个字一遍比一遍激愤,甚至最后明显在颤抖。
是愤怒……还是恐惧?
房门忽然再次被敲响,外面的“妈妈”又来了。
“宝贝起床,上学该迟到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机械式重复。时间依然停止在六点,秒针往前走一步,又往后退一步。
王可追隐隐有点发毛,没再急着回答。敲门声和之前一样,很快停止了。
看来没回答到正点上,npc不会继续对话。
第一次的回应究竟算不算数?可能没有按正确方式,是无效回答。如果是答错,则好像没有惩罚措施,而是继续“听题”。
脚踝一阵冷痛,他猛地回头,事儿正憨憨地在被窝上打滚。床底缝隙中飘出阵阵凉风,拂过地板,像条无形的绳栓住他。
不能赌第三次听题了。
王可追拿起复读机,调到听力后面,按键录音:“今天不上学。”
门外静了会儿,这次响起的是爸爸的呼唤:“出来吃饭,吃完饭好吃今天的药。”
他松了口气。
应答正确对话就会往下进行,有点摸到门道了。
第一题很简单,根据便签“错的是这个世界”,录音“都是假的”和“所以你选择”。如果把门外的声音当做题干,得出是假命题,答案一定和题干互斥。
而“请假条”写明了老师准假,不管是准的哪一天,和题干反着来就对了。
第二题题点显然是药,不用找线索大概也猜到了答案。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再确认一遍比较好。
“可是我房间里不放药啊,剩下可疑的地方……”王可追环视卧房,黑白小毛团“嗖”地从眼前扑过,叼起单只拖鞋狂甩。
他赶紧趴地上抓狗:“事儿!别咬拖鞋!嘬嘬嘬!撒嘴!”
小狗被握在手里还倔强地扭着屁股,黑眼珠水灵灵纯洁无辜。
狗嘴里这只拖鞋检查完没发现异样,成对的东西自带关联,那问题八成在另一只。
“这个提示也太粗暴了。”他苦笑,回想起从床底掏拖鞋的丰富经验。
他俯身的时候有点吃力,胳膊上的咬痕已经能适应,除了使劲会疼,不碰就没事。反而是脚踝凉嗖嗖扎进皮肉,一刺刺地总在提醒他。
床缝阴影深邃幽冷,向里面观察,黑暗也在向外窥伺。
他搓搓眉骨,幻痛。
床缝宽约一拳,刚刚好可以把手臂伸进去。
哪有傻子会直接伸手进去掏呀。
王可追凭着记忆摸向衣柜顶,取下羽毛球拍,把球拍伸进床底扫动。一个无盖药瓶稀里哗啦滚了出来。
他吹吹灰尘,包装上的符号完全不认识,难说是文字。盯久了,白色的笔画开始扭动,如同孵化的幼虫。眨眨眼,虫变回字符,倒出来只有一颗普通的蓝色药片。
药,找到了。
他马上拿起复读机,刚要录下答案却犹豫了。
“爸爸”让“我”吃了饭再药,意思是现在还没吃药。
根据便签提示一天一片,药就在自己手里,确实是没吃,但这就不符合反着说答案的原则了。
除了题干内容本身,周围环境没有新变化,按道理现在依然是假命题。
“难道是剩了一颗?这也不太符合命题规律。场景里有药出现,肯定得被‘吃’,剩下算怎么回事。”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王可追定定心,按下录音键,“我已经吃过药了。”
门外对话再次改变,答案正确。
“好!”他抱住小狗瘫倒在床上,事儿轻轻扒着他的额角,试图刨个洞给他降降脑压。
这次说话声不是对着屋里,是父母之间在一问一答。
妈妈:“狗呢?”
爸爸:“在楼下。”
“肉呢?”
“在车里。”
“骨头呢?”
“在垃圾箱。”
重复的对话,仿佛不是在找,而是在确认。
王可追听得悚然,搂着事儿的手紧了紧。
不可能,现实里的爸妈,绝对不会把狗杀了吃掉。
这个房间,就像在某个人生节点出了偏差的平行时空。
不对劲,很不舒服。
他想赶快压掉这种隐隐的心慌,立刻对着复读机打断他们的话:“狗在我这里。”
说话声停了。
蓄电池进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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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储能不是根据游戏进程来的?
安静比嘈杂更令人焦灼。
事儿跳下床追着他的脚步,他按压门把手,还是打不开。凉意在脚腕集中、加深,甚至透进骨头,仿佛带着毛刺的触须紧紧缠绕。
突然外面“咣”一记拍门声,吓他一激灵。
“门怎么锁了?你在干什么!”
“宝贝啊!听话!!开门!!”
拍门越来越急促,爸妈嘶喊尖叫。
把手被疯狂扯拽,连带整个房间“喀拉喀拉”地剧烈震颤。
复读机里的磁带自动旋转,滋滋啦啦放出听力题的片段:“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题型变了,答案开卷。
王可追惊恐地低头看了一眼,小狗正在歪着头摇尾巴。他的负罪感突然涌上心头,迅速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里能“死”的,窗外那个东西,事儿,自己。
谁死一目了然。
他一狠心直接掀开窗帘,和窗外的黑眼珠瞬间相对。他竟然诡异地感到,这只眼里的目光也那么纯净无辜。
“直给的解法有什么意思!当然要来点刺激的啊!”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向窗口,杯子“啪嚓”一声砸碎,水泼满了玻璃,卵鞘般的窗子却毫发无伤。
居然不给选的机会?
窗外眼睛乱转。
王可追不甘心地继续搜索,抽屉柜子衣服口袋床上四件套全都翻一遍,试图找到其他突破口。
外面一直在拍门,砰砰砰,砰砰砰,拍击着他的心脏。
脚腕上没来头的冰冷刺得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而且应该不是错觉,对门外的提示不作出相应措施,耽误的时间越长,那股疼痛就越重越深,枷锁般把他拖住。
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线索啊,破副本这么没耐心。
事儿发现了他的疼痛,焦急地“呜呜”叫着。
“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连瘸都瘸的是同一条腿。”王可追叹气,事儿乖乖钻到他怀里卧下,那条伤腿微微抽搐。
共同生活十几年,事儿早就成了家人。就算知道它不是真的,把它杀死,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他揉一揉事儿软软的耳根,将缠得一塌糊涂的纱布解开,重新打了个短短的蝴蝶结。
就算系统中展示的一切都是假的,眼前的感知也是真的。情感,触感,全部都存在。
非要这么考验人,那设置题目的系统抱有什么目的?
如果这是一个筛选机制,通过杀死某个“它”而筛选出来的会是什么人?
“我倒也不是什么好人,”王可追抱抱事儿,“可你是条好狗呀。”
他决定做个不怎么聪明的选择,刚要倒出瓶里的药,脚下突然被猛一扯翻倒在地,瞬间拖向床下!
药瓶从手里甩了出去。
桌上的复读机突然大声播放。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小狗尖声呜鸣,在他身边焦急地乱转。王可追脚腕撞在床缝脱臼滑了进去,小腿却还生生卡在缝隙,疼得眼前发花。
他拼命抠住地板抵抗,缠在脚踝上的力量不依不饶,越挣扎越后退,痛觉已经超出感知的界限,他只能听到皮肉被碾开的声音,细碎黏着。
“床底必有怪?破游戏一点创意都没有!”他撑住床板,竭力去够药瓶。
事儿看懂了他的意思,拱着药瓶送到他手边。他愣了愣,捻起药片丢向自己嘴里。黑白毛团突然撞到他面前,一口叼走药片!
“不行!”王可追急忙按住事儿,手指塞进狗嘴里夺药。
狗牙死死咬住,事儿的嘴里不断“呜呜”哀鸣。王可追的手被硌出血痕,事儿硬是不张嘴,他用尽力气拽出来,却只抠出残留的半片。
“吐出来!吐啊!”王可追搂紧小狗,细小的腿蹬踹在胸口,他也跟着颤抖,突然狗身体一阵痉挛,动也不动了。
呼吸沉重得压住胸腔,王可追迟迟没有放开狗头,直到手心里柔软的躯体开始僵硬。
好冷,尸体这么快就会变冷吗?
一股恶寒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大口喘息着捂住自己的眼睛。
漆黑中,唯有那枚蓄电池释放着诡异的赤光,进度涨了。
事儿抢去药片以后一直在涨,尽管现在还是只有底部些许微薄的红迹,但涨幅称得上立竿见影。
因为什么涨的?杀了狗?那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杀人?
脚腕上拖拽的凉意悄然消失,他还松不下这口气,眼里遍布血丝。
明明系统可以让玩家选错然后失败,死亡或者惩罚都可以,为什么属于系统一部分的狗却会抢走药片,替人死了?
王可追的思绪凌乱纠缠,他以为自己可以透过题目猜测系统的用意,可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点操之过急。
恐怕游戏本身不是筛选那么简单的事。
他把那半片药塞进兜里,爬起来时扯到腿,疼得他头晕目眩。怕不是脱臼,而是关节和筋都扯碎了,那只脚已经肿得像块紫薯。
“咔哒”。
门幽幽张开一条小缝。
“怎么才第一关啊……”王可追哆嗦着摸到羽毛球拍,拄起来一点点蹭过去,拉开门。
他看着外面,久久沉默后,冷哼。
“就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门外,是和里面镜像颠倒的同一间卧室。
闹钟指针停留在十二点方向,秒针无声地进,退,进,退……
3. 平凡的一天,午
[你已通过“晨间”,当前进度为“午间”]
[“平凡的一天”副本时区间死亡人数超过30%,请各位再接再厉]
……
正午,阳光烈得炫目。
紧闭的门窗将房间变成蒸笼,闷热到濒临窒息。
王可追进来就窝到床上,脚腕疼得愈发难以忍受,整条小腿肿胀发青,遍布着黑紫的脉络。就算扶着其他东西借力,行动也异常艰难。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啊。
没有体力条,意味着很可能在副本里人的生物属性也和现实一样,在这里受伤,基本宣告了死亡。
至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再出现一次晨间那样的对抗,就稳稳出局了。
“哈……”王可追咬牙撑了太久,牙根酸麻。伤势蔓延的速度太快了,他深刻怀疑抓自己的东西爪子上有毒。
汗水从苍白的脸颊滚落,打湿细密鬓发,停滞在喉结前。他再次咽下一口剧痛,喉头滚动,清澈的汗珠滴入锁骨。他抬头注视着房间内的一切,眼神尤为清醒。
看似正常的房间突然刷地强光一闪,他下意识捂住眼睛,手指张开一点缝隙,勉强能观察环境的变化。
这样的爆闪已经出现两次。闪过后,整个房间都处在一种离奇的光照下,任何物品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有影子。
缺乏正常的明暗关系,导致所有东西看着都成了平的,像颜色不同的纸片生硬地拼接在一起,极度不真实。
这样的光效会持续大概十秒钟,之后恢复正常。一分钟左右,又会再次爆闪。
完全是对眼睛的荼毒。
房间弥漫着恶臭,肉在腐烂。
书桌边的纸箱曾是事儿的临时狗窝,现在里面装着它的尸体。从门到床的途中,他亲眼确认过箱内,所谓“一个上午”的时间,狗尸已经浑身生蛆,死得不能再死。
但现在,纸箱里发出响动,好像爪子在里面抓挠。
王可追忽然后怕,对副本这样的安排产生了怀疑。
恐怖游戏里,有躲不掉的boss战和剧情杀,也有一些本来可以规避的惩罚措施。
如果晨间床下的东西,是被自己错误的行动触发出来的?
刚进入午间的时候,他注意到床底已经被杂物塞满,没有了未知物藏匿的空间。便签消失,复读机也不响了。大概可以揣测,每关的谜题相对独立,危机出现的点或许也不同。
卧室外像有人在撕纸,一张接着一张,声音清脆,伴着低微的抽泣声,无尽地撕下去。
他扭头望向层叠的海报,扶墙站在床上。有一处鼓囊囊的,显得比其他地方厚得不自然。
意思是要把这些撕掉吗?
“刺啦——”
乐队海报被撕下,曾经珍爱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废纸,他的内心毫无波澜。海报撕完露出下面的挂画,是小时候参加海选时的照片,还有参加各种比赛的留影、奖状。王可追皱了下眉继续撕,裂痕割破稚嫩的笑脸。
越撕,门外的哭声越凄厉。刺眼的光闪过,他眨都不眨,撕得越来越狠,手臂疼得钻心。
早就没有了,现实里。
只是被夹在这些废纸中,重新粉碎一次。
他把碎纸朝头上抛起,梦想的残渣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门外少年尖声哀嚎,穿透纸一样单薄的房门。
撕掉记忆内容后,墙壁上斑斑驳驳满是胶印,最底下的居然是幅挂历。
尖叫声沉寂,王可追也停了手。
挂历只有两页,时间是乱码,能辨认的只有“12月”两个字。第一页是水彩画,画中一头大象被一根细细的绳拴在不到膝盖高的木杆上。
他想到一则耳熟能详的寓言故事。
有个孩子去看马戏,发现马戏团有一头大象,被拴在一根很细的小木杆上。孩子问马戏团团长:“大象又高,力气又大,一脚就可以把小木杆踩断。为什么它不逃跑呢?”
团长说:“在它还是小象的时候,就把它拴在木杆上,小象力气小,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于是,就算小象变成大象,它依旧认为自己挣脱不掉绳子和木杆,就再也不跑了。”
他翻开挂历第二页,上面写着“1月”。同样是幅画,画中一名古装少年手里拿着一支毛笔,身后海浪滔天掀翻了大船,画面远处,一棵金灿灿的树伫立在孤岛之上。
“《神笔马良》?也是寓言。”王可追认出来了。
少年马良得到了一支神笔,画什么什么就成真。他将贪得无厌的皇帝官员骗去找岛上的摇钱树,仅凭几笔勾出狂风巨浪,让他们葬送大海。
意思是,有神笔?
“怎么好像被副本骂了。”王可追挠头。
光照又猛地一闪,眼睛刺痛。
书桌边的纸箱“歘歘”划出几道口子,从裂缝里伸出细长的触角,摇动着向床延伸。纸箱开口渗出黑色粘液,纸板逐渐坍塌。
这关明显和纸有很大关联,无影光让景物像平面的纸,门外撕纸声,墙上贴的也是纸,还有四四方方的纸箱。
他双手撑着蹭下床,靠墙挪向书桌,堆积的杂物有些绊脚,刚好走过窗前的时候房间又闪了,他人走了过去,却骇然感到有什么留在了原地。
转头向窗子对面望去,一个倒立的人影赫然出现在地板上。
……四、三、二、一。定格的人影和强光同时消失。
刚刚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是走到窗前才有的吗?
王可追在窗前挥了挥手臂,左右转转头,他的影子也在脚下跟着动。刚刚那个人影虽然大到几乎纵贯地板,但轮廓和自己很像。可为什么是倒置的?
而且只有闪过十秒内会定格不动,其他影子都消失的时候它却存在,像个尾随的幽灵。
他有了猜测,一把扯开窗帘,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之前亮得晃眼,谁知道墙面上居然没有窗子,只有遍布满墙的简笔画,线条呈银白色,在漆黑的墙面上清晰可辨。
画中小男孩抱着狗,躲在一个倒扣的大纸箱中,银白的乱线涂抹成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向男孩躲藏的纸箱。
懂了。
王可追忽然很想笑,可惜已经疼得脸僵掉了。时间紧迫,他扑到杂物堆中翻找,捞出盒旧彩笔,仰头望向窗帘。
纸箱里黏糊糊的肉块生着毛发。肉块中伸出五六只生着细密刚毛的虫足,触须灵敏地朝他调转过来。
那只“虫”正在试图爬出纸箱,但它现在的触须和足都很弱小,挣扎几次都只能把纸箱戳得千疮百孔,无力彻底摆脱这个牢笼。
但很快就会出来了,它在以成倍的速度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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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爬出来就完了,画?画个屁。
王可追把笔一扔,抄起被压在下面的透明雨伞。“刷”地拉上窗帘,房间恢复明亮的瞬间,他“砰”一声撑圆伞盖,举到窗前。
一记爆闪,伞骨的影子覆盖整片地板,如同裂纹从中心放射开来。
光照,倒影,窗,反色。
闪光灯,成像,镜头,底片。
——胶卷相机!
影子滞留在地板上。
一秒,两秒……
王可追收伞拄着,一瘸一拐往裂纹上踩,箱中虫脚焦急地乱蹬,下方的肢体突然穿出纸箱两侧,挥舞的肢节削铁如泥,轻易扫断书桌架,挎着箱子把他围堵在杂物堆前。
四秒,五秒……
王可追急忙单腿往后蹦上床,钢丝似的触须擦过小腿就是一道红,他掀起被子朝身后甩去,把纸箱盖了个严严实实,换个方向继续往地板爬。
墙绘上倒扣的纸箱,暗示了这间卧室。箱子只有向下的面没有封住,出口位置在地板。利用闪光和窗帘显影在地板上,就能出去!
七、八……
虫足在被子下挣扎,触角愤怒地摇动,被子被猛然顶起。王可追忍痛挪到床的另一边,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关节交错声。被子呼地撑起一人高的帐篷,蹬上床骤然逼近,伸出遍布着刚毛、钢铁树杈般的长足。
九……
王可追深深吸了口气,站在床边双臂抱头,纵身向前扑去。
十!
虫足猝然瞄准背影突刺,他猛地撑开雨伞,虫足刺穿塑料布卡住伞骨。他贴地滑出攻击范围,借力把伞往前一送,虫足跟着重重砸在地板裂纹的中心,地板像捅破的纸片轰然垮塌!
迎面而来红融融的暖光,王可追把钢骨扭曲的破伞往身下垫了垫,缓解冲击落地滚到墙角。
巨大噪音在头顶喧哗,他一条腿失去知觉,勉强翻身。猛看见上方颀长的虫足穿过地板,正在房间内胡乱挥扫。
之前一直被盒子拦着被子盖着,到现在也没有看到这只虫的全貌,它的体型显然已经长到占据整个房间的地步。
地板的裂隙正在飞速弥合,洞口逐渐缩小,虫足很快被地板木片卡住,不得不缩回上方幽深的黑洞。
眨眼的功夫,裂缝恢复成完整的木地板。
幸好,根据晨间情况推断,上一个房间的怪大概率不会跟到下一个房间,这把赌对了。
“哈……”王可追心脏差点停跳,他静静缩在墙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就算从这儿出去了也要扒层皮。
眼前的蓄电池,微弱地增长了大约1%。
“真叫人欣慰呢。”他哭笑不得,紧贴墙蠕动着坐起来。
卧室依然是那间卧室,不同的是他现在人在天花板上。
家具布置都保持着原有的方向,只有他是个差错。
左右镜像到上下颠倒,挺奇妙的体验。
窗子失去了窗帘的遮挡,落日余晖肆意进灌,为视野充血,所见全是深浅不一的红。
他仰头看去,闹钟还在床头,指针位于六点钟方向原地踏步。
系统字幕在脑海中浮现。
[你已通过“午间”,当前进度为“黄昏”]
[“平凡的一天”副本时区间死亡人数超过50%,祝各位逢凶化吉]
4. 平凡的一天,昏
有时间限制,事情开始难办了。
速通当然是好事,但每次都生死时速,对丝血真的很不友好。
他暂时还没感受到新的怪,探索中发现能直立行走的不止天花板,踩上哪边墙都能如履平地。而且在自己视角中,即便上墙,体感也完全是正向的,不会产生悬挂的受力。于是他就这么一路慢悠悠瘸回了地板。
黄昏没有窗帘,窗子洞开,阳光毫无障碍地漫入。刚刚走动时,他直觉到房间内夕阳的色调在逐渐浓重。
这一关的时限参照物找到了。
如果每个房间都会出现这种时限,晨间床下的东西很可能不是被自己触发,而是本身就存在的。
午、昏两间的参照都可见,晨间却看不见。是晨间设定不一样,还是自己忽略了什么提示?
仍旧只看到一只拖鞋,他光着脚继续找另一只。
纸箱里隐约露出绒毛,起初以为是事儿的尸体,房间里却没有午间那么浓烈的腐臭味,这个变化很蹊跷。
他靠近低头去看,长舒一口气。
里面不是狗,是另一只拖鞋。
他把鞋从里面拎出来,鞋窠里鼓鼓的,倒一倒,忽地滑出团黑毛。
人的……头发?
发根连着一块带血的头皮,血已经干燥结块,长长的发尾处打着蝴蝶结,手法非常眼熟。
王可追脑子里“嗡”地一响,抓起鞋又倒了两下,半颗药片“嗒”地从鞋里掉了出来。
他赶紧掏向自己的衣服兜,摸出了另一半药片,拼起来严丝合缝。
不对,不对,事儿是拖鞋?还是拖鞋是事儿?所以药一直没有被真正吃掉吗?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幻觉,还是整间屋子都是一个巨大的幻觉?
他握紧书桌边缘起身,书桌上的便签纸消失了,取代的是一张红底作文纸,题目黑字写着: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中学时老师让以这句话为主旨,写一篇随堂作文。
自己当时写的是什么来着?记不清内容,却记得被点名去讲台上朗读时,引来同学们的哄堂大笑。老师阴阳怪气地夸赞:“王可追同学的想象力很发散呀!”
那时他也笑得很开心,仿佛得到了什么嘉奖。
“窗户,心眼。”王可追念叨着看向窗口,天边夕阳浑圆,嵌入玫瑰花瓣般交叠的火烧云中央,宛如一只魔眼怒视着他的所在。
他转头看向身后,窗户正对面是衣柜,衣柜旁边是房门。
肾上腺素的劲儿过了,疼痛和疲惫再次席卷而来,他强撑着走到柜门前,踉跄半步,抓住柜门把手滑坐在地上。
衣柜摇晃,门半边张开小缝,他小心地拉开柜门,红光刺得睁不开眼。好在里面没跳出什么,适应后看清了柜子的后板,居然是一整面镜子。
刺眼的红光就是从这面镜中反射出来的。
镜像里有墙有窗有床,没有他自己。镜中的窗口忽然汩汩涌进暗红色液体,覆盖地板,淹没床褥。很快便灌满整个镜面,变成一片粼粼赤潮。
王可追定定神,回头确认现实的窗户暂时没有变化,把手伸向镜子。
手指穿过镜面,漾起圈圈波纹。
真的是水,整个人进去会被淹死吗?该不会有啥在里面咔嚓一下把手咬掉吧?
他在水里快速划动,碰到个硬邦邦的漂浮物,抓紧拽出镜面。
“泳镜?”他看着自己抓上来的东西。
小时候,爸妈给他报了并不喜欢的游泳班。他觉得水很冷,不想进泳池。爸爸大吵着“游泳多简单会憋气就会游”,一遍遍掐着后颈,把他的头往水里按。
从那以后,他每次上课都第一个下水。等游泳馆打折卡过期,爸妈没再提过特长,他也再没游过泳。
所有东西都熟悉到令人厌烦,副本还搞量身定制,叫人受宠若惊的。
他把泳镜戴上试了试,除了一片红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镜中有个人影一晃,他急忙抬头。
倒影里映出的青年脸色惨白憔悴,漂染成浅色的发丝却浸透着霞光,烈焰般绚烂。
“绝了!”王可追立刻重燃斗志,“这不我吗!”
可得好好活着!要是死了,全人类的平均颜值都要下降!
镜子里的青年双目直盯前方,诡异地微笑着。
他起了恶趣味,故意跟着做同样的表情。
镜中的自己嘴角不断拉伸,颌骨从脸部完全撕离,下牙与舌头各自从中间开裂,半张脸分解成四瓣,连肉带骨的舌齿与肢节摇动张合,让他联想到昆虫的口器。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嘴,一愣。
没有嘴唇,粘液和温热的肉条卷上手指,牙齿摩擦,咯吱咯吱清晰地传进耳朵。
镜中自己口器向着中间合拢,直到重新被皮肤包裹。
他急忙抽出几乎插到喉咙里的手指,干呕。
刚才,他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会变成一只虫。
霞色浓稠,渐渐看不清房间里的陈设,他开始呼吸困难,方向感混乱,房间好像在自动倾斜,抬手有明显的阻力。
开始了。
他笑着深吸一口气憋住,戴上泳镜。
顷刻,汹涌的波涛将他淹没。
水流湍急,像旋涡卷着他无法停歇,隔着镜片视野满是腥红,血浆裹挟身躯,浓稠到像被胶黏住。房间内所有家具都漂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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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随着涡流疯狂旋转。
正常人憋气时间只有三十秒左右,这是找到并通过出口的极限。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把房间当做心脏,静脉进动脉出,血有入口就会有出口。
镜子里看到窗户是进水口,对应真正的窗子就是出水口!
可水流旋转起来之后,根本找不到方位。借助泳镜才能勉强看到冲到附近的物品,什么窗子门都被血色掩盖了。
受伤的腿难以游动,他被卷着翻滚了两圈,趁着床板冲到面前时抓住,浮力让厚重的床板变成可以携带的盾牌,为他抵挡冲来的杂物,但也更加难以脱离水流的控制。
如果能固定流向……
他抓稳床板往前推,直到床板顶到墙壁。拔掉泳镜,水的阻力顿时消退,然而眼前依旧一片血红且无法呼吸。他把床板丢开紧贴在墙上,三脚并用往上爬,房间发生了明显的倾斜。
起初的感觉是对的,房间能转!
复读机、相机,这回是滚筒洗衣机?
他猛蹬墙壁继续爬,房间越转越快。身体动作逐渐跟不上旋转的速度,他把身体缩起来从墙壁上滚过,家具杂物顺着房间滑落,他迅速重新戴上泳镜回到水中,快要砸在身上的物品瞬间浮起,急流跟着房间的转向偏转,形成一条稳定的漩涡。
血色旋涡中心,长方形的轮廓模糊浮现。
在那!
衣柜!
他顺水卷过去一把抓住柜门拽开,镜子里倒映出巨大的眼睛,与他三目相对。他迅速回头,窗口发出明亮的光,出现在正对柜门的方向。
水的流向立刻改变,顶着他往窗子冲。他借力转身游去,柜门中刹那窜出长发,把他全身缠住往回拖拽。
王可追被带了个跟头,差点呛水。他挣扎着伸出手,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就可以够到窗台,突然两条奇长的触须从窗外伸进房中。
他脑子一抽,直接薅住了虫子触须。巨虫似乎被吓到了,大力挥扫着触须。他死死抓住不放,触须上密集的刚毛割入皮肤,也割断了缠绕在身上的头发,凌乱发丝弥散在血水中。
巨虫张牙舞爪地倒退,把他硬扯出窗口。
令人窒息的水压即刻消散,空气重新将身体包围,他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呼吸。
要老命了,啥滚筒洗衣机,是抽水马桶吧。
不过可喜可贺,电量终于涨过2%了。
灯光穿透眼睑,王可追扯掉泳镜,缓缓把眼睛睁开。
系统字幕再次冷漠地显现。
[你已通过“黄昏”,当前进度为“夜间”]
[“平凡的一天”副本时区间死亡人数已达到81%,有幸再会]
5. 平凡的一天,夜(上)
谁家初级本死亡人数超过百分之八十?评级仅供参考是吧?
都有幸再会了,就没觉得有人能活着出去是不是?
单人副本真的除了我都是怪,连一个看得见的活人npc都不给吗?
王可追在一滩不明液体里瞪眼躺着,像条死不瞑目的鱼。
耳边有脚步声,他有气无力地转头,看到那双拖鞋悠悠地从眼前走了过去。
他愣了两秒,瞬时间毛骨悚然,一打挺坐起来。
那双鞋里空空荡荡,游走在房间里,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踱步。
这个副本……有鬼吗?
场面过于诡异,他赶快从地上站起来,顿时疼得叫出声。
半边腿已经完全成了紫黑色,暴起的血管蔓延到腰侧,脚碰到地上就传来钻心的痛,根本没法站立。手臂手掌全是被刚毛割开的口子,左手伤势更严重,一直在抖,很难用力。
房间里的物品发生了改变。
可以说,变得正常了。
那些分属于不同年纪的杂物都消失不见,家具布置没变,还是现实生活中的模样。刚才他躺过的地方,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连滚带爬到衣柜边,竭尽全力才抓到柜顶的羽毛球拍。还好看到它刷新在了晨间的位置上,不然这关只能全程蠕动了。
窗帘也回到了原位,遮挡着窗外的景象。同样重现的还有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但水是满的。杯子旁放着闹钟,以及一本硬皮书。
他刚想去看看那本书,忽然耳边响起敲门声。
“宝贝,怎么还不睡?”妈妈在外面问道。
王可追没回答也没行动,盯着闹钟,指针往复停留在十二点。过了不久,门外的“妈妈”重复了同样的话。在呼唤声里,那双全自动拖鞋走到门前停下。
和晨间的模式一样吗?
夜间室内却很明亮,天花板上,顶灯照亮每个角落。
他心里有数,拄着羽毛球拍来到门前,抬起手“咔”地关掉了顶灯。
顶灯的光会从门缝漏出去,小时候偷偷熬夜怕被发现,就会关掉顶灯,让爸妈以为自己睡了。
书桌上的台灯应声而亮,拖鞋慢悠悠朝那边走去。
“灯光……”他嘀咕。
既是提示,也是时限参照?
桌上摆着一本老相册,还重现了晨间的复读机,按下开始键,沙沙的杂音持续了很久。他隐约听到点什么,倒带回去,放大声音。
“‘我’什么‘存’,‘好’……”他努力从底噪里辨析出字来,噪音卡顿,越听越像低微的抽泣声。
复读机突然发出异响,他急忙开盖拔出磁带,细长的磁条从卡带中呲了出来,乱糟糟难以收拾。
他试图把磁条复原进去,但转了两下发现这么做太耗时了,索性放弃,改去翻开相册。
那时候家家户户还有冲印照片保存的习惯。他印象里家中攒了很多本相册,照片大部分是他的。爸妈不爱上镜,但特别喜欢拍孩子。
二十几年的记忆凝结在一张张小框里,有儿童节和爸妈在舞台的合照,第一次上学哭着抱住妈妈不放的糗相,还有爬山时追赶爸爸的背影……熟悉而平淡的日常,好像在前三个房间里让他感到窒息的痕迹,都不曾存在过。
翻相册的手停住,眼前有张照片是自己刚出生不久,爸妈抱着自己坐在床上,新生儿丑陋得像条肉虫,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里,爸妈的身体都被黑色涂满,只露着两颗头,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更加渗人。
一般恐怖片都涂脸涂眼睛,还是第一次见涂身子的。
他又往后面翻了一页,是自己的单人照,但照片里的自己被剪掉了。
不剪别人剪自己,也挺有意思。
王可追继续翻,发现后面所有照片里的自己都被剪掉了,无论单人还是合影。再往回翻,除了那张被涂黑的合影,自己也都被剪了。
每张照片的中心留下人形的空洞,他莫名想到,要是自己在副本里死了,现实中的自己会被抹掉吗?
他抽出那张被涂抹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摸了摸感觉有微弱的凹凸手感。他直觉相片有问题,拿起来靠近台灯。
灯光透过相纸,显现出正常照明下看不见的字迹。
“我宁愿他们完全不爱我。”
他默默放下这张,拿起整个相簿一页页对着台灯观察,所有照片上没被剪掉的部分都显示出同一个词:
“害虫”
“害虫”
“害虫”
王可追把相册扣在桌上,重新拿起被涂的合影。他忽然不敢确定,照片上的婴儿到底是不是自己。
他缓缓把照片翻到背面,空白的相纸上出现了字迹。
“爸妈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
台灯“啪”地关闭,床头亮起小夜灯,像黑暗里微弱的萤火。
拖鞋又吧嗒吧嗒走了过去,他跟着磨蹭到床头,好端端的玻璃杯突然倒下去,他下意识按住杯子摆正,半杯水已经泼在了书上。
好在书皮是防水的,里面应该没被洇到。他拿起来抖抖,封面上书名烫金,是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翻开里面没有字,空白的纸页上只有一粒小小的黑点,往后翻,还是白纸黑点。他捏起后面的书页,快速捋过。书页上的黑点动了起来,扩大蔓延到整幅书页,直至全部洇染。
翻到末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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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床头灯骤然熄灭。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沉住呼吸。拖鞋继续缓慢移动,声音渐近渐远。
对,还有一个光源不会轻易消失。
他循声跟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月亮却有月光,窗台洒满银霜。他摸着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温热的指腹在玻璃上按出几小圈白雾。
他看明白了,凑过去连着哈两口气,水雾朦胧了窗外的景象,在玻璃上清晰地勾勒出四个字:
“眼见为实”。
他一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手伸进兜里,两半蓝色药片还在。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拖鞋乖巧地转回床边,示意他下站的位置。
床的方向传来很轻的掉落声,在地板上滚动,哗哗,哗哗……停在床底。
他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验证了从晨间积攒下来的猜测。线索贯穿四个房间,指向了唯一而荒诞的答案。
王可追一头扑到床上,伸手把那俩鞋拎起来,往胸前一搂躺进被窝。其中一只扭来扭去企图反抗,他按压住不放手,拍拍拖鞋毛茸茸的顶部:“嘘……乖乖陪我睡,不然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威胁有效,鞋立刻安静下来。
房门吱呀作响,他紧闭双眼,门外的灯光在眼皮上燎了一下,伴随关门声再次沉入黑暗。
寂静放大听觉,房间里不止有他。
“咯咯咯”、“簌簌”、“哒哒哒”……细碎地移动,时快时慢,来自许多个方向,无法追踪。以为停在了某个地方,下次又在极近处响起。
准备好了,从看到书封面那一刻,就明白即将要面对的现实。
他继续装睡,蓄电池在眼皮底下微微见长。他反复回想起《变形记》开篇的第一句话: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丝丝凉凉的拂在脸上,很痒。
他睁开眼睛,和天花板上的妈妈四目相对。
妈妈,你为什么在那儿呢?
惨白的脸漂浮夜色里,僵硬得像张面具。长发从半空垂落在他的脸颊和枕边,妈妈布满刚毛的三对足张开,抓住墙皮。脖子以诡异的角度仰着,缓缓从背甲下延伸出来,注视躺在床上的孩子。
对面的墙头趴着一片椭圆状的阴影,月光淋在收拢的前翅上,发出革质的反光。
“簌簌”……“咯咯”,爸爸也顺着墙爬了过来。
“儿子……儿子……”
“怎么……还不……睡?”
硬甲挤压喉咙,发出含混异常的音节。
他看清了,那是两只长着人脸的巨型蟑螂。
6. 平凡的一天,夜(下)
王可追半截魂已经飞了出去,吞口吐沫压回来。
几乎是瞬间的反应,他抄起怀里一只拖鞋,结结实实抡在母蟑螂脸上。
拖鞋击中后立即像长了牙一样叼着母蟑螂的脸皮撕咬。妈妈发出尖锐鸣叫,前肢从墙上拔起,拼命抓挠自己的头。
王可追趁机翻出被子,上方母蟑螂两对长而细的后肢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从天花板上坠落,轰然砸榻床板。
“事儿”是拖鞋。
拖鞋里有连着人类头皮的长发。
“事儿”咬了妈妈。
便签上写的是妈妈怕“狗”!
扔鞋等于放狗!
“猜对了!”王可追拖着断腿踉跄。
他甩出另一只拖鞋砸向从另一面过来的公蟑螂,拖鞋没攻击公蟑螂,公蟑螂也并不怕拖鞋,可它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摇晃脑袋观察。
王可追管他怎样,头也不回地扑向衣柜钻进去,扣上柜门。
柜门扣不紧,留着一条小缝。
房间里不时响起节肢攀爬的细微搓擦,缝隙外透出的月光,偶尔被飞快移动过去的阴影遮蔽,爸妈在寻觅着他。
衣柜晃动,齿牙啃咬木头,“咔吱”,“咔吱”。
他后背被寒意浸透,合紧摇晃的柜门,苦笑。
便签上的座右铭,只有两页的日历,作文题目,书名。
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眼见为实,看到的都是真的,没有幻觉。
多余的寄生虫,徘徊的鬼。
都是我“自己”。
他深呼吸,把手伸下去,触摸到了规律排列的坚硬长毛,那条伤腿已经变成蜚蠊坚硬的后足。
“宁愿他们完全不爱我。”
“不能像他们一样。”
“我”不“存”在就“好”了。
但,系统唯一一次和副本内容有关的提示,说的是:请相信,妈妈爸爸爱你。
和你们变成一个样子,你们才会爱我吗?
必须要得到你们的爱,才能从这个“盒子”里出去吗?
王可追抬头看着门缝,虫足正在外面挠蹭,试图撬动柜门。
“可我不想变成大蟑螂啊。”他叹气,“那不是浪费了我的美貌吗?”
既然要同化,我凭什么不能逼你们做人?
他猛地一脚蹬开柜门,变成虫足的腿强健有力,轻轻一点地就把他整个人弹了出去,直接滚到床边。王可追痛叫着爬起来,回头看到公蟑螂仰壳挣扎,地板上横着一条断腿,还在一抽一抽地乱蹬。
床板已经成了一片碎木头,木茬子上挂着粘液,王可追急忙扎进里面翻找,捡起药瓶。
母蟑螂突然张开翅膀,庞大的身躯飞起来立在房间中央。下腹割开了一条巨大的伤口,随着呼吸起伏喷溅出粘液,伤口附近鼓出一团半透明的卵囊,囊袋内蓦然张开许多幽亮的眼,越鼓越大,直到嘭地炸开!
无数若虫喷射在房间里,密密麻麻布满墙壁地板。全部半人半虫的婴儿,围绕着两只成虫,发出尖锐的哭声。
婴虫们蠕动半透明的躯体聚集,啃食起父亲掉落的断腿。公蟑螂仿佛没有认出自己的孩子,前肢抱住爬到身上来的婴虫,一口啃掉半颗头颅。婴虫柔软的头骨仿佛蛋壳里的软膜,咬下去皱缩成一团,脑容物浆水泵出。虫躯在公蟑螂怀里扭动,他却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口器上沾满了粘稠的拉丝。
母蟑螂飞扑到窗前,趴在墙上继续窣窣地爬来爬去。若虫们向着窗边聚集,渐渐包围王可追。
在墙上爬的妈妈,吃着孩子的爸爸,和准备吃掉自己的无数个自己,多么温馨的一家。
王可追看向药瓶,里面还有一粒完整的药。视线恍惚,仿佛昆虫复眼不断重影分裂。坚硬的黑毛刺出手臂皮肤,领口下的皮肤逐渐被硬甲覆盖,理智从残破的躯壳中迅速流失。
“这也是个办法。”
“我已经和他们一样了。”
“即便回到现实,我也是只寄生在家里没用的巨婴。”
回避的念头在蔓延,情绪逐渐滑落,竟然有些诡异的平和。
王可追嗤地笑了:“怎么脑子里某个声音越多,越想反着干呢?”
婴虫温和缓慢地啃噬着他的双腿,母虫从上方伸出触肢,捧住他的头,把他从地上拔起来,送向晃动的口器。
他强行集中精神,注视药瓶包装。晨间说明上无法辨认的符号,此时拼接成了汉字。
打虫药。
使用说明:灭虫。口服。成人,一日1次,一次1粒,请勿过量服用。
他摇摇头,继续盯着那行字。笔画突然剧烈扭曲,重组。
安眠药。
使用说明:吃完就困,一觉睡到天亮。
他叼住药瓶,仰头把药倒进嘴里,咽下。
满地婴虫纷纷爆碎,两只巨虫瞬息失去影踪,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王可追合上眼。
“再见,爸妈。”
……
闹铃响了一遍又一遍。
“宝贝起床,上学该迟到了!”
王可追睁眼,瞬间坐起。
冷青色晨光,皮肤上的寒意,指针在刻度六点。
他回来了。
晨午昏夜?
夜晨午昏。
日历从12月到1月,零点的夜间,才是这一天真正的开始。
他光脚下床,踢开两只拖鞋,腿脚好好的没有一丝伤痕。胳膊上的咬伤还在,只是没有了皮开肉绽的惨烈,剩下深深的红印。他在那个痕迹旁边轻点咬了自己一口,牙印完全一致。
婴儿哪有牙?摇篮里看不到的“它”,实际上是过量药物影响下失去大部分感知,只能蠕动着求生,用咬人替代呼救的成人。
他拉开窗帘,之前在晨,午,昏,窗外的世界从幼虫蜕皮到成虫。而现在,透明卵鞘也重归安静祥和的社区清晨。
王可追对着窗外寂静的小区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看床下,细长的蜚蠊触须从床缝中探出一下又缩回去。
一天一次,一次一粒。药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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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维持24小时看不到虫体。为了重新进入晨间,把修改认知的打虫药变成了屏蔽认知的安眠药,所以从早上就能看到这家伙了。
“想我了吗?”他弯腰插兜摸出断成两截的蓝色打虫药,吹了吹塞进嘴里。
伸出床缝的触须慢慢缩短,变成一只没有血色的人手,皮肤底部已经沉积出暗色的尸斑。
他忽然有些心酸,蹲下去轻轻触碰那只手。
真的是你,摇篮里的,箱子里的,窗外的,徘徊在屋子里的——那个没有挺过来的我。
吞下整瓶打虫药,起效后却反悔,痛苦死去依然困于这场绝望的循环。
我到来的时间,是你死去之后。
但是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
王可追起身看向闹钟,闹铃声即刻休止,三枚指针滚轮般向前拨动。
窗外旭日骤然升起,时间飞速流逝,他站在窗前的身影仿佛日晷,影子长变短、短变长,从地板上滑过。阳光变幻明暗色彩,从早到午,从午到昏。
房间里的一切美好安详,事儿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再也没有出现巨大的甲虫,没有翻转的房间和窒息的沉没。
马戏团的大象,其实只需要迈出一步就能获得自由。神笔马良,仅凭勾勒就能创造世间万物。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一切,都将为我的认知重构。
我即真相,重塑时间,改写现实。想创造就创造,想收回就收回,眼见为实,不见为无。只要——我相信。
转瞬间,夜幕降临。
事儿蜷在狗窝里打呼噜,床头杯子里的水早已喝完。闹钟指针拨动到零点,王可追转过身,房间黑暗沉寂。
床下不再有尸体,他和看不见的自己合而为一。
秒针向前一步,继续向前。
房门缓慢推开,外面两人的影子轻手轻脚,像怕把熟睡的孩子吵醒。发现他在屋里站着,都吓了一跳,满脸诧异。
王可追也愣了愣,那一刻他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视野中血红的蓄电池却还提醒着他,这也不过是一重残忍的妄想。
进这个该死的系统第一天,我就想你们了。
你们在现实里还好吗?我不是故意失踪的,你们忘了我就好,别找我,别为我担心,别等我回来。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王可追拼命伸出手,出口的光芒将他笼罩,爸妈的面容却在指尖化成灰烬,破裂消弭。
蓄电池进度翻了一倍,系统字幕浮出。
[恭喜你通关“平凡的一天”。奖励兑换券*1]
[解锁成就:1.叛逆(你没有听父母的话)2.盲信(你使用剧情赋予的能力达成了隐藏解法),奖励加成20%]
[副本时区间玩家死亡总数为97%,幸存人数低于5%,额外补偿兑换券*1。你在本轮游戏中总共获得兑换券*2.2]
[该副本中你所获取的提示、道具、技能已归零]
[你在本关蓄能进度为4.4%,蓄电池电量锁定,即将进入转盘机]
7. 转盘机
七人,男女老少,共处在一座帷幔环绕的方形舞台上。
舞台无顶,黑暗从帷幔边界蔓延开去。四周缠绕着大量彩灯,照亮不甚宽阔的场地。
一侧幕墙的正中心悬浮着一架巨型轮盘,十二块灰色扇形格均匀排布。箭头停在零点方向,恰巧指向两格之间的分割线。
与灰暗的盘面相比,转盘缘边装饰极其华丽繁复。然而当试图看清那些雕饰时,注意力会无法控制地自行分散,视线失焦,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游离感。只有不再凝视细节,视野才会恢复清晰。
那些格子完全相同,每格标志是无一例外的黑色“问号”。
转盘正下方,红色按钮单独凸出,释放出炫目的幻光。
众人里的老头试图触碰按钮,被他身边穿钓鱼服的中年男人拉住了:“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别乱动。”
“可它让选的呀?”老头不明就里。
每个人眼前正在进行同样的倒计时,剩余五分钟,秒数不紧不慢地流逝。在计时数字上方,还有三个清晰的红字——“请选择”。
在这个诡异的环境下,所有人刚开始冷静,眼前偏偏有个穿睡衣的粉毛疯子在地上打滚。
“啊啊啊应该午间就吃药!!打虫打虫!想啥啥成真!画啥啥成真!神笔就是我!!答案贴脸上了还猜不出来!!”
“狗一开始就死了!就说事儿还锁在屋里我怎么可能自''杀!”
“爸妈都变大蟑螂了,硬逼着自己把他们当人吗??向这个垃圾世界妥协了吗!!那和把自己同化成了蟑螂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啊!!”
“这就是个洗脑本吧!!”
王可追咣咣捶地,越复盘,越后悔。
而且通关了也没回到现实,却出现在这个地方。
活阎王系统连个休息时间都不给,驴都不带这么使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穿过人群,在视野里找蓄电池,并确定它消失了。
电量锁定,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大脑里全是线头,不知道该抓哪一根。
中年男人和他不经意间四目相对,迅速嫌恶地把目光转移了。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排斥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像躲避一颗定时炸弹。
刚刚有位孕妇试着离开“舞台”,掀开帷幔,外面黑暗仿佛无底深渊,她害怕地退了回来。长发女反应很快,立刻提醒所有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时间禁不起消耗,起初被某人发疯而震慑住的沉默,此刻不得不有人站出来打破。
其中穿职业装的长发女人先开了口:“我大概猜到是个什么情况了,我在网上看到过这种设定,虽然难以置信,不过……简单点说,我们出于某种原因进入了虚拟或者高维时空,必须完成任务,才能从这儿出去。”
“所以我们被绑架了吗?”中年男疑惑。
“也可能是被系统选中的,完成任务会有奖励,说不定还会成神……”眼镜男激动。
“都不好说,但是首先我们要团结起来,弄清楚规则。”长发女摊手。
老头摇摇头:“啥虚啥高的,年轻人玩的,俺哪知道?俺起早去菜市场,路上摔了一跤,抬头就在这儿。还有那个表,为啥一直晃俺的眼睛?”
他说的“表”应该就是计时,长发女摇了摇头,很难和一个完全没有概念的人解释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其他人开始跟着老头讲起自己来之前的经历,试图找到共性。
长发女是上班开会时突然转移,中年男在钓鱼,一个学生妹在上课,眼睛男在家打游戏,孕妇在做产检。天南海北,除了大家都是说汉语的良民,似乎没什么共同点。
王可追一边听着一边看计时,有长发女严控发言时间,六个人说完也就两分多钟。轮到王可追了,他不等别人的目光转向自己,“噌”地站起来对天一指:“懂了!这就是个大帐篷,直接掀开帘子走出去就行!”
说着他抬脚就往地砖边缘走,长发女急忙抓住他:“先等等!擅自行动很可能会死!”
“大姐你小说看多了吧?骗自己就行了还想骗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托儿啊?我看这就是个传销组织,我走了你们请随意!”王可追挣开她的手,扭头一看吓一跳。
老头已经背着手走到边上,只差临门一脚。
“不是大爷您别动……”王可追伸手去拽。
“净瞎闹!”老头不耐烦了,直接踏出地砖,瞬间在所有人面前消失。
长发女猛扯住王可追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在杀……”
话音未落,老头从另一个方向出现,踏上了舞台地板。
“诶?俺这不没出去吗?”老头满脸困惑,“小伙子,怎么事儿?”
长发女人震惊地看向王可追,但王可追的眼神同样诧异。
“哈哈哈哈!吓死了,没有出新提示啊。”王可追拍下脑门,虚惊一场,“本来想拿自己做实验来着,实在不好意思啊大爷!”
长发女人厌恶地松手,把他推到一边去,看他的眼神变得凌厉:“你怎么知道走出去不会死?”
“知道还用试吗?”王可追拍拍自己宽大的睡衣,把褶皱抚平。
只是根据锁血提示,猜这里是安全屋罢了。
系统没有明令禁止离开,头顶也没有帷幔遮盖,内外本来就是贯通的。
如果外部有影响,就是一个重要信息,必须试探获取。如果没有信息,就会像这样回到原点。
听这些人的自我介绍,感觉他们都是新人,也都没提到经历过副本,无法判断是真的还是有所隐瞒。扮猪吃虎虽然是初级套路,但实际碰上危险得很。
反而是主动带节奏的长发姐,像个真新人。
“傻*,欠揍。”边缘处的眼镜男小声骂。
王可追没打算放过他,径直走上去撸袖子:“来来来,还剩三分钟!够你揍了!动手!你不动手我自己来!哥们儿今天主打一个有求必应!”
“神经病快滚!离我远点儿!”眼镜男飞快后退。
旁边孕妇拦住王可追:“好了帅哥别闹了,大家现在心里都慌,你安静一会儿得不得嘛?”
“姐,你离我远点。”王可追不想扯一个身体不便的人进来,“要真像那个姐说的,我这暴脾气进了任务必保第一个死,再不闹我这辈子没机会了。”
“别着急啦,你看我,要是真有事,第一个也轮不到你呀。”孕妇抚着肚子,温和地安慰他。
王可追被她说得五味杂陈,稍微收敛了装疯卖傻的表演,诚恳握住她的手:“那可不一定,在恐怖故事里,你这肚子可是护身符。只要记得站好队,至少能活俩本。一个主角初见,一个伏笔收回。”
孕妇愣住,王可追放开她又朝中年男伸出手,迎面看见对方拳头都攥青了,马上见好就收,远远挥了挥手,指向旁边:“看,涨了。”
“什么涨了?”中年男四处张望。
其他人也跟着手指的指向看去,每个人都是一副不得其解的表情。
“你……”长发女想追问下去。
“什么也没有,嘿。”王可追拍手向两边摊开,“诈一下,看到大家和我一样啥都不懂,我就放心了。”
瞬间的反应很难掩饰,这些人,大概真的不知道有蓄电池。
他还没彻底把水搅浑,马上又扭头往地上一蹲。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抱膝缩成一团,被他吓得瞪大了眼睛。
“妹妹,我看了一圈,这些人里还是你最有可能活到最后。”王可追声色悲壮,略带哽咽,“看来出去给我烧纸的重担,只能落在你的肩上了!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王、可、追。”
学生妹噗一声笑出来:“可爱又好追?”
“可不能追。”王可追把手扣在嘴边,压低声线,“因为我是个练习生,出道不能谈恋爱。来这里之前我正在逐梦演艺圈,如果不能混出个名堂,我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每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真是太悲惨了!”
“哇……那真是太惨了。”
他们对话的声音不大,但空间太小,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不禁觑着眼睛,嘀咕:“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长发女心烦又无奈:“我看把他关地下室里,他都能和自己唠一宿。”
王可追又听见了:“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我明明可以跟自己唠一辈子,才一宿看不起谁呢!”
长发女白眼翻到天上。
系统能不能把这疯子叉出去。
王可追挨个试探了一遍,更加怀疑没有老装嫩。
难道就这么巧,自己是唯一有经验的玩家,被拼进了新人桌?
新人们的情绪还算稳定,或许并未真的意识到将要面对什么。而且系统把第一站设计在感受不到直观危险的安全屋,根本就没有要警告玩家重视生命的意思。
但新人未必是好人,他不想肩负什么讲解的责任,索性自己装起嫩来,指向转盘:“还剩两分钟,各位大佬有头绪了吗?”
长发女已经思考了很久,再次主动站出来引导大家集中目标:“转盘转到的结果,多半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我猜现在转盘上的灰色部分,是要我们按下去点亮的。倒计时结束还没选择,会受到惩罚。”
“你说的是废话,问题是谁敢赌转到的结果?”眼镜男反问,“你这么说,是想骗我们谁沉不住气先去按按钮试错吗?要是按一下,抽出来个机枪扫射,我们所有人不都完蛋了?”
“那种设置不符合逻辑,死活全看运气,何必还搞这么麻烦?”长发女反驳他的胡猜。
“没有什么不能发生,既然你比我们懂得多,你做个表率先按了,再对我们指手画脚,你们说是不是?”眼镜男试图鼓动其他人支持自己。
没人接他的茬。
“不相信我没关系,我确实不敢第一个按。但我也没办法逼你们,手长在你自己身上。”长发女抱臂耸肩,平静地怼回去。
眼镜男耍了个没用的心眼,撇撇嘴黑着脸不说话了。
学生妹刚刚还抱腿发抖,这会儿却站起来了,小心翼翼走到王可追身边,望着悬空的转盘。
“人数和格子数为什么对不上呢?”她大眼睛里倒映着灰轮,“一个人可以按很多次吗?我平时网购抽奖,也有抽转盘。有积分,有打折券,还有免单,这些问号下面的‘奖项’肯定也不一样。”
“纯赌吧,你手气怎么样?我唯一中过的是‘再来一瓶’。”王可追扭头继续观察别人的脸色。
学生妹战战兢兢:“我,我只中过一次免单,但是要分享好多次才能发货,等于没中……”
现实中抽奖不中,顶多说句运气不好。可在这里,抽不中可能会死。
王可追忽然感到一双小手按在自己后背上,学生妹慌忙把手缩回去:“对不起对不起王哥,我有点……控制不住……我不、不会推你去碰按钮的,这样做不对,不可以……”
她好像在拼命说服自己,王可追脊背一凉,赶紧远离所有人,躲到转盘底下。
[01:26]
[01:25]
[01:24]
倒计时接近尾声。
与其等待结果,不如掌握主动权。
他慢慢抬起手。
中年男看到他的动作,瞬间汗毛乍了起来:“别碰!”
“哦,我不碰。”王可追停顿,突然对着按钮重重拍下去,“骗你的啦。”
人堆里爆出一声“卧槽”,中年男吓到后退了几步,差点就卧倒在地。
巨大的转盘发出滚轴嗡鸣声,那枚箭头指针原地不动,下方轮盘骤然飞速旋转起来,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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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轮圆环残影。
长发女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要阻拦的姿势。学生妹仰头紧紧盯着王可追的背影和他面前飞旋的轮盘,所有人的心脏被转轮的呼啸声攥紧。
一、二、三秒。
轮盘瞬间骤停。
“哒”。
指针精准停在一个格子的正中,那个被指到的格子亮起了湛蓝的光,正上方黑色的“?”应声熄灭,随即,一个新的图标亮起。
王可追莫名产生了一阵奇异的眩晕,他反复确认图形,好像是个……
学生妹指着那个符号,刚要张嘴,蓝色格子就消失了。轮盘上只剩下十一个宽窄均匀的灰色扇形分区。
“不!”王可追捂脸“砰”地跪下,肩膀剧烈颤抖,抽泣声绝望崩溃,“怎么会是这种副本啊!完了,全完了……根本不可能通关!我明明是第一个选的啊!这批副本到底有多难啊!”
他边哭边爬着去抓按钮,长发女赶快拦在前面,中年男把他拽住,王可追又踢又踹拼命挣扎:“我要把所有的都抽走!一个都不给你们留!”
“你到底知道多少?!”长发女扬起手来要扇他。
王可追举起双臂抱头,边哭边笑恶狠狠地诅咒:“越往后越没得选,等死吧你们!”
[01:01]
[00:59]
时间不够了。众人表情各异,紧迫感在蔓延。
“*的不管了!”眼镜男朝着中间走来,“反正计时结束前也要选!”
老头主打不能吃亏,趁着眼镜男按键之前,赶上去铆足了劲儿连按四下。眼镜男顿时急了,往前一拱,不小心撞倒了老头,老头后背蹭过按键,跌坐在地上。
“别想讹我!这不是现实,没有法律!”眼镜男惊慌。
轮盘转停,又一个格子被点亮,呈现明黄的荧光。
“?”变成了背靠烟囱的尖顶房子图案。
“嗐呦!按那么多次咋就只给亮一个?‘确认’又是啥呀?”老头眯着眼睛注视虚空,很快这个黄格子也消失了。
“有新提示?”长发女立刻明白过来,起身按下按键。
她选中的格子亮起血红的光,图标显示为一个山。
剩余九个格子。
漂浮眼前的“请选择”,闪烁变更为“请确认”。
长发女感觉不对,赶忙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转盘纹丝不动。她意识到中计了,猛地回头瞪向王可追:“一个人只能选一次,根本没有具体副本信息,你又在胡扯!”
王可追早就趁他们不注意挣开了中年男的束缚,双手从面前放下来,露出了根本没有泪痕,带着笑的脸。
“谁让你信我了?真好,死也有这么多人垫背。”他说着,看到学生妹还在犹豫,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塞到按钮前。学生妹懵懵地按了一下,转出来绿色格,树木图标。
“年轻人总说啥死不死?多不吉利!”老头叹气,在哪摔倒就在哪坐着。
“快,快,要真的越往后越差呢?”眼镜男起手犹豫好几秒,捂住眼睛咬牙轻轻戳了一下按键,转盘上亮起紫色的墓碑。他顿时像被抽没了力气,瘫倒在地。
剩余七个格子。
“因为这里是‘安全屋’,你就往死里作?”长发女鄙夷地看向王可追。
“勇气可嘉吧?”王可追毫不在意,递出一只手,“你好,王可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谏’。你叫什么名字?”
长发女没理他。
最后两人还在举棋不定,王可追望着转盘,难得说起正经话:“提示那么简略,就像你说的,如果试错成本太高,就等于乱杀,不符合设置机制的逻辑。试错成本不高,说明规则其实很宽泛,不就意味着可以赌一把吗?”
他定住目光,“请确认”三个字依然在那里。
刚刚没有人抽到重复的颜色和图标,既然单纯转到不算选中的话,等待时间中一定还可以进行其他操作。
王可追暗暗嘀咕:“能把剩下的都抽了吗?”
[券额不足,无法兑换]
他怔住,理论上还真能啊。
“好家伙……两张券确实不太够。”他有点懵,心中询问,“那兑换点别的行吗?”
[当前可兑换:一次重选机会;玩家一名]
“重选算了,别的看起来也不怎么样。玩家也行?队友是吧,那就兑一个吧。”
[兑换成功,将随机选中本转盘机内一位玩家与你进入同一副本]
“等会儿!这也随机??不给我兑个老手吗?在场的我一个都不想要!!退钱!我要退钱!!”
[你拥有的兑换券数量为:0]
王可追心如死灰。
怎么把小数点也给抹了??
拼死拼活攒俩券,一抽回到解放前。
倒计时,只有不到半分钟了。
王可追回头看向长发女:“姐,你懂挺多,告诉我名字吧,说不定副本里还能见面呢?”
长发女冷哼:“我可不想碰见你。”
十五秒,中年男和孕妇还没有按键选择。七格转盘静静漂浮在中央,无声震慑。
[9、8、7……3、2、1]
[计时终止,已抽取副本自动确认。两人未选定,启动随机分配]
“什么?!”中年男惊慌失措,孕妇则释然地松了口气。转盘瞬息亮起两个新颜色的格子,还没等看清图案,整轮转盘都不见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身边的其他人。
帷幔落下,彩灯熄灭。无尽的虚空向着方形地面聚拢,如同慢慢渗透的墨汁,把人淹没。
王可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
[材料注入完成]
[初级多人副本:愚人船]
[请记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8. 愚人船,迷航(1)
腥咸的冷空气钻进鼻腔,从肺腑里激出阵阵寒颤。
狂风里夹着不知是雨滴还是溅起的海水,把人的头发衣服都黏在皮肤上,沙痒感逐渐变得有些刺痛。
浪头反反复复推撞船舷,悬挂在船体两侧的集鱼灯风铃般摇曳。
天色晦暗,无法判断时间。大约有二三十人在甲板上,放眼望去男女对半,年富力强的占了多数。
看他们着装五花八门,就知道都是玩家。这会儿哭的哭,吐的吐。还有人在到处观察,跟打不开的舱门较劲。
才刚开始,他就有点领悟到这个副本名字的含义了。
“好吧,先找找那个被我抽进来的倒霉蛋儿。”王可追抹开眼前被打湿的刘海。
天气不太好,看脸也看不太清楚,他走到人群中搜寻大致的身形,忽然提示音响了起来。
[多人副本《愚人船》材料投放截止,副本入口关闭]
[3分钟内,请选择是否抽取谜题提示或道具,倒计时开始]
蓄电池回到视野边缘,计时在眼前一秒一秒走着。
“兑换提示。”王可追做了个实验。
不出意料,提示音回答的是:券额不足。
目前货币系统不复杂,兑换东西都靠券。应该暂时不用担心把进度条意外兑空了。
甲板潮湿,他的拖鞋已经完全浸透,一踩就挤出水来,一路走一路噗呲噗呲地响。船摇晃得厉害,对他这种毫无航海经验的人来说,站稳就已经很难了。
“你好。”王可追边打招呼边凑过去,确认那些低着头晕船的人,“你好?你好?”
“兑换道具!”
众人朝着那个粗犷的声线望去,右舷前围着三五人,中间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话音刚落,他空荡荡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霰弹''枪。
“卧槽大哥稳了!喷子呀!抽着喷子了!!”旁边的哥们儿蹦起来嚷。
“*的……不愧花了老子两张券。”壮汉自己也激动,两手不停抚着枪管,眼里放光。
王可追目光沉了沉,往后绕两步躲开他们,也有许多人看到那把枪之后选择迅速远离。
系统给的道具,既然能抽到,就说明能用上。
通关人数少于5%可以得到额外奖励,枪的出现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可追继续看衣服找人,发现在船舱门前蹲着个穿破迷彩工装的身影。那人大概是晕船晕得太厉害了,一直双臂圈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后脑勺露出的头发花白,古铜色的皮肤,粗糙且骨骼突出的手指,暴露出长期户外工作的痕迹,和转盘机遇到的大爷很像。
他走上去拍拍对方肩膀:“你好……”
对方蓦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和手完全不搭的脸。太年轻了,瘦到皮贴着骨,五官显得尤其清晰。精巧又锐利的长相,给人感觉像被刀子捅了一下,好看得忍不住叫出声。
“哇。”王可追没忍住。
男生的气色比天幕还阴沉,眼底泛青,一脸遭受社会毒打的憔悴倦怠。打湿的睫毛一簇簇挂着水珠,有种小寡妇上坟的美感。
他冷淡地朝王可追一瞥,转向别处:“找错人了。”
王可追瞅瞅他脚上的工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没找错。我看小兄弟你鼻子是鼻子眼儿是眼儿,生来主角天命傍身,必是我失散多年的队友。”
男生捂住嘴:“走开。”
王可追下定决心死缠烂打:“别这么快拒绝嘛,虽然我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但我可以当你的狗呀。”
男生猛把他推了个趔趄,起身直奔船舷边。
“讨厌到想跳船?不应该呀,我这么可爱。”王可追跟上去,“等会儿哥们儿!走前把鞋留下!”
男生没搭理他,把头伸出去吐了个七荤八素。
王可追明白他为啥这么虚了,晕船晕成这样,惨痛程度不亚于自己之前开局断腿。
“我知道个治晕车的方法,晕船应该也有效。”王可追拉过他的胳膊,在他手腕横纹上量出三指宽,手掌中间的地方按压,“内关穴,缓解呕吐胸闷的。”
完事把他手翻过来,在手背面拇指和食指间骨缝处,继续按压:“合谷穴,缓解头晕头疼恶心。多按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男生把手抽回去,自己按了一阵,不适感的确减轻许多。
“呼……”他长长换了一口气,回头盯着王可追,眼里藏锋,“你在找什么人?”
“七十岁老头,眼镜格子衫,钓鱼佬,黑长直,怀孕的姐,穿校服的妹妹。”王可追一顿比划。
男生视线扫向人群,指着:“那,穿校服的。”
王可追跟着看去,真是转盘机遇到的学生妹。她现在孤零零的,抱膝缩在人群边缘,像朵阴暗生长的蘑菇。
“好眼力。”王可追佩服。
“当谢你了。”男生说着扭头走开。
“真不接受我的组队邀请吗?”王可追继续摇尾巴。
男生稍稍回头,潮湿灰发覆盖着棱角精致的侧脸。
“我鞋39码,你穿不了。”
……
三分钟已经截止,再没有其他人表现出抽到了提示或者道具的样子。
一个巨浪正面拍在船头,把船掀起两三米的仰角,许多人惊叫着跌倒在甲板上打滚。
王可追踉跄着往前走,差点被人撞翻。那个学生妹很会找地方躲,瘦小的身形缩在甲板和防浪舷板的夹角里,别人不会撞到,浪上来也不会把她冲走。
走近才发现,夹角空间小得像个鸟笼子,不知道她是怎么钻进去的。
“逮住你了!”王可追大头朝下做鬼脸。
女孩吓得猛打了个哆嗦,看清他的瞬间眼神亮了起来,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王哥!呜呜呜……太好了……”
好屁,你忘了你差点推我去玩命吗?
想念大爷,大爷才是那屋里唯一靠谱的。
王可追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但自己把人家抽进来的,还是负责到底吧。
“真巧,咱俩居然抽到同一个副本。”王可追扶着舷板坐在她旁边,“你叫什么?看着好小,你多大了?”
“洛蕾,河图洛书的洛,花蕾的蕾。十四岁。”女孩眨眨眼,像只藏在洞穴里的狐狸。
王可追打响指:“好的小花。”
洛蕾“噗”地笑了。
“打起精神,接下来可能会不太好过。”王可追望向头顶上那一串大灯泡,“这是诱鱼灯,你看到那边的机械臂了吗?那是钓机。”
船舷两侧,集鱼灯下方各有十台延伸出船外的机械吊臂,每条吊臂下方对应着履带。复杂的围网、缆绳和排线串联着全船的钢架结构。从船头看过去,高大的舵楼分割前后两段船体,估计这条船的实际长度会超过一百米。
“这是一艘鱿钓船。”王可追下定判断,“而且是远洋航行的大型船舶,我想起个事儿,你知道鲁荣渔2682号惨案吗?”
洛蕾小心翼翼地摇头。
“三十三个人出海捕鱿鱼,后来因为合同纠纷,拉帮结派自相残杀,最后二十二人葬身公海,被称为太平洋大逃杀。”王可追面无表情,注视着甲板上的人,“你猜我刚刚看见了多少玩家?”
洛蕾抖得更严重了:“33个?”
王可追笑着点点头:“给我烧纸,别忘了。”
风像鞭子在脸上抽,天色越来越暗,船上的照明灯逐片点亮。一直锁死的船舱舱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来几个健壮的汉子,穿着全套船员制服。并排站在甲板上,脚像焊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为首的壮汉五十多年纪,制服和别人不一样,大概是船长。挺着将军肚,沙哑地大吼:“上了船就他*好好干活儿!不会干就他*学!受不了的都他*滚!渔人号不养闲人!”
抽到枪的大哥和他的跟班们嗤笑起来。
船长抽抽嘴角,眼神瞟过去:“不服?”
“报告领导,没有!绝对他*的服从安排!”一个小弟嬉皮笑脸地喊话回去,那伙人都跟着起哄。
船长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接着训话:“我就在舵楼上盯着你们,谁也别想偷懒!到了渔区,天黑开工,干到天亮为止!每天的捕捞量,3吨。不够就谁都没饭吃!”
玩家们面面相觑,3吨,从天黑干到天亮,是个什么概念?
船上大多是四体不勤的普通人,加上环境恶劣,高强度作业本身就是巨大的挑战。用不上大逃杀,这些人自己就会崩溃。
“等一下,这里还有好多女人,她们干不了重活儿。”一个面相斯文的男人提出。
“装什么大善人!一半都是女的,不干根本捞不够!”有人反对。
“没人说不干!还不一定谁比谁捞得多!”另一边的女玩家不满道。
枪哥五人组里的小弟审时度势,扬起嗓子喊道:“哎!大家都听着!”
所有人的视线向他们集中,枪哥端稳了枪,也端足了架子:“这样,咱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能干活,多干活的,就多分资源,没毛病吧?不少人也不是第一个本了,都知道是生死关头,谁也不白养着你!要是帮不了大家伙儿的忙,你要么自己是资源,要么是废品!”
除了四个小弟,人群中也传来了零星附和的声音。
这么多玩家,副本恐怕不会短时间结束。渔船作业非常考验体力,老幼妇孺确实不占优势。如果按枪哥给出的生存法则,随着时间和资源的消耗,人群会自然分裂竞争,那时他们会沦为“资源”还是“废品”呢?
其他人脸色上也有异议,但不敢公开和霰弹''枪叫板,全场似乎是默认了这个准则。
玩家们等待着NPC发布下一个指令,枪哥五人则私下里交头接耳,声音却也不小,规划起接下来的宏伟蓝图。他们把目光放在全船的女玩家身上,评价身材长相,挑得不亦乐乎。
王可追隔着他们三米远都听到了,直泛恶心,侧了侧身挡住洛蕾。
洛蕾也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脸色煞白:“王哥……怎么办……”
“没事。”王可追安慰她,想了想,朝船长那边喊道,“通融一下吧!这儿有个小妹妹,才十来岁,个头不大点儿,一个浪过来就卷走了!她那份捕捞量我替她顶了!让她去船舱干点别的,打打下手也行!”
好多人刚刚注意到洛蕾,发现她豆芽菜似的,细胳膊细腿,上场也干不了什么,意见就没有那么大了。
“王哥不用……”洛蕾刚要拒绝,王可追拽拽她:“一会儿你进去,注意哪里有航海图示意图,回头告诉我,顺便再到厨房拿把刀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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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要是实在害怕,就躲着别出来。”
洛蕾把话咽了下去。
船长粗鲁的嗓音温柔了几度:“丫蛋儿,你多大了?”
“往小了说。”王可追耳语。
“我、我十二。”洛蕾夹住嗓子。
“我家闺女跟你差不多。”船长更加和蔼,脸上褶子都平了,“行,你跟着厨师长进去。”
脸黝黑的厨师长点了点头,洛蕾怯生生地走上去,两步一回头。
看见洛蕾进去了,周围也跟着骚动,一个瘦高的男人捂住胸口举手:“我晕船!我能不能也进去休息?”
他话还没说完,船舱边有个人影“咚”一声倒在地上。王可追眯起眼睛,认出了那身迷彩工装。
船长眼神示意,两名船员把晕倒的迷彩服男生拖向甲板后面的阴影。
“还有人晕船吗?”船长凶相毕露。
无人出声。
“好,离渔区还有一段距离,这期间你们就学着点怎么干。”船长招呼着其他船员进舱。
只有一名身材敦实的船员留下,继续交代工作:“我是大副,甲板上的事都是我负责,你们怎么用机器,怎么钓鱼。也是我来教,但我只教一遍!”
甲板很大,海风呼啸。人们不得不聚集起来,确保能听清楚大副的指导。
“鱿鱼趋光,到了渔区会把几百个集鱼灯都打开,不想瞎的,都把护目镜戴上!”
“钓机不用你们管,电机开动以后会自动收钩,底下有网板接着,鱼顺着履带进水槽封箱入库。不过小心着点,别被钓机卷上来的钩子勾住你们自己!”
“机器开动的时候,你们也得在旁边手钓!鱿鱼贼得很,只吃活饵!你们得把夜光的钓钩送到深水里,抓着鱼线抖起来,引诱它!上钩以后,收线先慢、后快,手钓容易来大家伙,拽不动就上鱼钩!记得钩头,不然它咬你!”
有个玩家听完笑着说:“还没听说过鱿鱼咬人的。”
“钓上来的是不是鱿鱼还不好说呢。”有经验的玩家嘀咕。
好在有自动钓机,众人对于完成任务不再那么焦虑了。
王可追默默注视着大副的示范操作,结束时天彻底黑透了,晚上开工,现在已经是晚上。集鱼灯还没有亮,少数照明灯亮度不足,船上大部分区域被黑暗笼罩。
玩家被一排排带到左右船舷,确定自己的工位。王可追故意在不远处跟着枪哥一行,来到前后甲板与船楼相接的位置。这里过道非常狭窄,背靠船舱,是舵楼的视线死角。
看来大哥不是傻子,没把自己的背后直接亮给别人。而且他也不完全信任自己的小弟,隔一个位置插进来一个外人。于是王可追刚好赶上,站在最近的小弟旁边。
那个小弟鬼鬼祟祟瞟了他好几眼,王可追扭头冲他呲出八颗牙:“帅哥~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啦~”
“*你*不是女的?”对方唾骂。
王可追吹口哨:“我男的也行。”
对方骂得更难听了。
枪哥朝这边斜了一眼,王可追扭头避免和他对视,突然感觉有个黑影从余光里晃了过去,是舵楼的方向。
但船舱和舵楼是连在一起的,又高又陡,上面异常湿滑,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人想爬上去,不太可能……
“……吧。”王可追眼前一黑又一白。
他以为自己出幻觉了,直到眼睁睁确认那个熟悉的身影,拽着线缆,光脚稳稳蹬在上面,像只浮在夜幕中的幽灵。
王可追急忙回头,枪哥正在和小弟隔着钓机有说有笑,枪哥边聊边四处张望,很可能会发现上面的人。
“大哥!”王可追喊声有点颤抖,“你们组织、还缺人吗?我,我也想加入。”
枪哥懒得走动,往前探身趴在钓机履带上,背后冲着船楼,觑着王可追嘲讽:“*炮,你能干啥?”
“我打过一个本!单人哦!我解谜很厉害的!”王可追十分诚恳。
“不行大哥,他是基佬。”小弟捂住屁股,“我怕他干我菊花!”
“哥,开玩笑的,你干我也行,我天天提肛,不长痔疮。”王可追没空要脸了。
枪哥哈哈大笑,突然黑影纵身一跃精准地骑上他肩膀,照着后脑勺手起刀落!一刀、两刀、三刀!还在砍。鲜血冒着热气扑在脸上,枪哥皮糙肉厚,一时还没失去行动能力,惊慌中摸到自己的枪管,“砰”地走火一枪,正打在一边小弟腿上,弹丸四散,当即把人皮轰成了筛子,血肉模糊。
暴风骤雨淹没惨叫声,看见的人都怕再次走火,不敢靠近。枪哥的脑袋几乎被砍断,耷拉到一边,小山似的身躯烂泥般瘫倒在地。凶手却还骑在他后背上,发了疯地狂砍,刀刃嵌进颅骨发出咚咚的撞击声。
小弟吓尿了裤子,王可追呆站几秒,跨过他望向那个人:“停下吧,他死透了。”
照明灯下,白色校服涂满血和肉沫,纤细的手指紧攥着一把杀鱼刀,身影单薄娇小,在风中战栗。
洛蕾抱起被尸体压住的霰弹''枪,慢慢站起来,身体抖得那么剧烈,却站得极稳。王可追忽然想到,她之前在船上从来没有跌倒或踉跄过。
洛蕾转向他,瞪圆了眼睛,血淋淋的脸上表情像哭又像笑,格外扭曲:“王哥……怎么办……我杀、杀人了……”
9. 愚人船,同伙(2)
船上的人终于都发现了异常,尖叫声此起彼伏,多数人都还在震惊中。
王可追的大脑突然回光返照,他赶紧大步冲向洛蕾,洛蕾毫无迟疑,立刻把枪递到他手里。
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之前有交流了,他一定会被视为同伙,如果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抢枪,杀了洛蕾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王可追拿到枪还是阵阵后怕,由衷感谢洛蕾没朝自己扣动扳机。
“别慌,别慌。”他喃喃着,不知道这话是哄洛蕾还是哄自己。
原本惊慌分散的人群开始聚集过来,但保持着射程之外的距离。有的人已经在打量周围,寻找能控制住他们的地方,或者工具。王可追想过自己的性格必然惹事,但开局不到两小时就成为众矢之的,还是太快了点。
“不如跳海吧。”他思考着网板能不能兜住两个大活人。
“喂——!”
一声长长的呼喊穿过风浪,把注意力抓向了人群身后。
迷彩工装的身影蹲在甲板上,肩头扛着把半人高的鱼叉,尖锐叉钩上闪过一道冷硬的钢锋。他的另一只手里,举着一大把护目镜。
“都在这儿了——”他拖着懒散的声调,继续喊。
王可追马上明白,端枪丝滑接住他的戏:“干得漂亮!不想瞎的都让开!!”
玩家开始退让,有的人掉头扑向男生,试图抢夺。男生直接撒手把护目镜抛散在甲板上,海浪冲刷过来,护目镜在水里打滚。那些人乱了阵脚,急忙去捡,谁也不想被灯照瞎眼睛。
消失的大副突然冒出来,大步走到尸体前,笑容洋溢:“好哇!第一天就钓到了这么老大条鱼!你们是我带过最争气的一批船员!”
他说着挥动鱼叉,“啪”地钩进死尸脑壳拖拽,本来就只有一层皮还连着的脑袋,就这么硬生生从脖子上扯掉,抛进存货的水槽里。
做完这些,大副又扛着鱼叉哼着歌走了,没有头颅的一大坨尸身,随便摆在甲板上。地上红的白的随着船摇曳四处流淌,许多人承受不住呕吐起来。
属于每个人自己的语音包,在脑海中响起同一句话。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32]
静默。
连续的刺激让玩家们都心绪不宁,对峙已经在无形中瓦解了。
王可追看着人群散开,松了口气,眼前蓄电池涨幅可观,都算填了个底了。
虽然解了围,但人们眼里的厌恶和恐惧还死死钉在他们三个身上,往后怕不是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男生拄着鱼叉起身:“拿到枪了就走吧,还要我把你们叉过来吗?”
“来了来了。”王可追把枪套在胸前,屁颠屁颠地,洛蕾也提着杀鱼刀小跑跟上。
男生的视线一直停在洛蕾身上,等他们靠近了,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常冉。你们?”
“王可追,洛蕾。”王可追和他握手,“大佬,怎么想通了?”
“叫我名字。”常冉按他的方法揉着穴位,“多人本,封闭环境,资源有限,不组队活不到最后。”
“王哥,你们认识?”洛蕾小声问。
“刚刚才认识,但我们一见如故!”王可追骄傲。
“你们认识多久了?”常冉转向洛蕾。
“呃……”洛蕾卡住,“也刚……刚认识不久。”
“我们也一见如故!唔——”王可追中断话题,捂住嘴转身跑向船舷猛吐。
洛蕾担心地跑到他身边:“王哥,你还好吗?”
王可追一眼瞄到她身上的脑浆,喉咙里酸劲儿又翻上来,倒头接着吐,直到胃都掏空了,还在干呕。
常冉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不错,还能忍得住事后再吐。尽量还是早点习惯尸体,不然以后有得是你受的。”
血腥和脂肪的油臭味还在鼻腔里横行霸道,王可追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多久才习惯的?”他抱着船舷瘫坐。
“在工友被钢筋砸成泥的时候吧。”常冉说着瞥向洛蕾,“你也经历过这种,是吗?”
洛蕾脸色发青,沉默着低下头。
那个被霰''弹枪打断腿的人还躺在地上哀嚎,没人去管他。这伙因枪聚起来的人,也被一枪打散了。
王可追攥住枪管,沉甸甸压得胸闷。
他捋着笔直的枪管搓搓:“半自动霰''弹枪,满仓可以储存七发散弹,正常是手动填弹。但是你们刚刚看见他填弹了吗?”
洛蕾拨浪鼓摇头。
“是啊。”王可追推开弹仓,“这里还有七发。”
常冉眼珠转动。
自动补上弹药,是抽中者的特权吗?还是说,这是道具本身的特性?
弹药是无限补充,还是有限额的?
“对不起……我不该把他……杀、杀掉的。”洛蕾愧疚。
“你懂得不少。”常冉转移话题。
王可追撇撇嘴角:“我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降世鬼谷再生诸葛……”
常冉:“说人话。”
王可追:“我网速快。”
洛蕾左右张望,手指戳戳他的肩膀:“王哥,那边!”
他们顺着看去,不远处大副挺着溜圆的肚子,哐哐跺着甲板朝他们撵过来了:“干啥呢!别偷懒!”
三人立刻跑到钓机附近假装工作,但是电机没有开动,根本没有活干,只能干站着。
常冉警惕地瞄着背后,等大副走开,继续跟王可追交谈:“刚才我进船舱没听到,大副都说了什么?”
“不听规则可以吗?”王可追也要质疑他一下。
“这个不像规则怪谈类型的副本,灵活度应该更高一点,不过也是我猜的。”常冉倒是坦诚地给出了经验,“比如只说了捕鱼总量,就是没有对个人的要求,逃避这项任务不会有直接惩罚。”
“杀人什么的也没有惩罚吗?比如死人变成鬼索命之类的。”王可追看向洛蕾,洛蕾立刻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看具体情况吧,这个说不准。”常冉没讲两句又开始晕船反胃,掐了掐胳膊继续说,“反正,这个系统的副本规则经常变化,之前的经验也不能保证在新副本里有用,别迷信老手。”
王可追稍加思索,作为交换,跟他讲了大副说的捕鱼操作。
常冉听完从兜里掏出小小一本操作手册,丢到他手里:“稍微做了个信任测试,没关系吧?”
“猜到了,理解。你哪拿到的?”王可追接过手册翻了翻,所有操作都图文并茂地展现在里面,怪不得他敢不听NPC说话就装晕溜走。
“每个宿舍桌子上都摆着一本。再告诉你一点,副本解法非常多,线索全都会给。哪怕你现实中是文盲也能通关。”
常冉咬唇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只是我个人经验,不一定对。”
“我猜的”,“说不准”,“不一定”。
全部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蓄电池是什么?怎么储能?”王可追小心观望着周围。
“我也想知道,”常冉抓着船舷吹风,“我电量涨的没有掉的快,上个本结束只剩1.7%了。你电量?”
“上本结算4.4。这玩意儿还会掉?”王可追扭头问另一边,“小花,你电量多少?”
洛蕾在他脚底下蹲很久了,仰头困惑地估算:“大概,一点点?”
“这么多?”王可追比了一个“捏”的手势,“百分之二?三?”
洛蕾还是很难说清具体的数值,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刚才杀了那个人……涨了。”
王可追和常冉交换了一下视线。
“知道你要说什么,跟单纯的杀人没关系。”常冉叹气,“不然我不会只有这点。”
王可追听出话中话,轻轻咳了两声,没敢再问。
常冉拿鱼叉柄捅他:“你电量怎么那么多,我之前遇到的人里没有超过10%的,你通过少本?”
“一个。”王可追满眼真诚。
“一个?”
常冉俊美又锐利的眼睛眯起来,直盯到他心里发毛,无声地问“你看我信不信”。
王可追也承认这多少不太有说服力,但看也没用,真是真的!
“我没必要自证清白,你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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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完全信,你还没说你过了多少本呢。”他把问题抛回去。
常冉转过头去看甲板:“天都黑了还不开工。”
船舱的门依然紧闭,看这个情况,应该是干完活儿才能开舱门了。那么大的捕捞量,要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待一晚上,说不定会冻死在外面。
“刚才船长提到了渔区,应该还没到吧。”王可追感到寒意袭上身来,下意识看了眼洛蕾,她从捡枪起就一直发抖,话也说不利索,血浆在白色校服上过于刺激感官。
王可追叹了口气:“算了,着急也不能游到渔区,开工之前做好准备吧,有没有地方能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翘起一只脚,湿透的拖鞋吧嗒吧嗒滴水。
常冉微微抬头望向船舷,风卷暴雨在照明灯下腾起烟雾。
远洋渔船上淡水资源稀缺,不设置盥洗间和浴室,甚至连厕所都没有。生理卫生需求都得去户外,甲板边缘悬挂的临时“坑位”解决。
“我想到会出现什么死法了。”王可追确认完毕,合上操作手册。
常冉:“洗不洗了还?”
王可追:“洗。”
穿着一身血的湿衣服会生病,一定要换。
工服在船舱,可以先借着暴雨冲干净再下去。根据观察,大副暂时只管他们待在机器边,不管他们在干什么。王可追干脆把自己的睡衣上衣脱下来,挂在钓机上当浴帘,让洛蕾去洗。自己就着雨水随便搓搓,没有血就行了。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洛蕾洗澡的时候,他们两个在衣帘外站岗。
雨声淋淋漓漓,稀释的血四处蔓延。
王可追仰着头不想看见血,犹豫了几秒,瞥向常冉:“有话别憋着,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你也一样。”常冉不主动不拒绝。
“我得问问才能下判断。”
“到时候没准来不及了呢?”
“那你想怎么样?”
常冉眼睛一闭:“你拿着枪,你说了算,我会当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想法一致,早就在怀疑这个女孩了。
她身上有太多异常,而且行为极不可控。也许排除风险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局面还没乱,先杀了她。
王可追冷哼:“挑拨离间,这套你挺熟?”
“防人之心不可无。”
“害人之心也可有?”
“看情况吧,有时候,防人就是害人。”
常冉说完,半醒不醒的眼皮突然睁开:“刚才她进去,拿刀了吗?”
王可追跟着后脊梁“刷”地一阵麻,转身面对衣帘,枪口微微上抬。
薄薄的睡衣被照明灯打亮,少女的影子捧着刀,手指抚拭刀身,像在仔细地欣赏。刀尖滴水如注,影子动作忽然停顿,立起刀锋靠近。衣角晃动,刀影向边缘拉长。
两个人后退防备。
锃亮的杀鱼刀,骤然从睡衣后伸出,伴着洛蕾小声的请求:“王哥!刀洗干净了,帮我拿一下?这里没地方放。”
王可追:“……好嘞。”
他探身把刀取过来,洛蕾道了谢,继续洗澡。
常冉舒了口气,重新靠回船舷上。王可追没心思站岗,手里又是刀又是枪,啥也没干,但挺忙。
“小花。”王可追语气轻松,仿佛随口一问,“你平衡感真好,船晃成这样都没事,羡慕死了。”
“哦,我是省体操队的!教练都夸我有天分!”洛蕾讲起来格外兴奋。
“体操队啊……怪不得。”王可追讪讪,眼神溜向常冉。
“我在工地抹灰。”常冉不用他开口。
“那可挺辛苦,你头发难道是累……”王可追搓搓自己的发梢。
“少白头,天生的。”常冉打断,“你呢,进副本之前是干什么的?”
“呃,啃老?”
洛蕾从睡衣后探出脸来:“王哥你不是练习生吗?”
王可追已读乱回:“都不是,其实我是魔法师。”
常冉懒得接这个已经不可能有进展的话题,把洗去血浆的校服举向睡衣边:“快点洗完出来。”
10. 愚人船,疑心病(3)
没到捕鱼作业的时间,留在甲板上无所事事。
有些人避开大副的视线,偷偷离开工位试图进入船舱,但舱门完全无法突破,他们很快被大副连打带骂地抓了回去。
洛蕾之前从门进的船舱,王可追示意她再试试,可惜这次她也没能打开舱门。
八成只有跟着npc能进门了,但常冉从船舱拿了墨镜和手册,他又是怎么进去的?
“我什么都信你,拜托了。”王可追朝他示好。
常冉本来也要下舱,勾勾手让他们跟上,躲开大副的视线,带他们到船楼的阴影后,指着水槽口:“跳进去。下面是冷库,从冷库就能进船舱。”
“你是说你刚刚被当成鱼扔这里了?”
常冉默认。
没死也扔?npc行动判定真邪门儿。
王可追还在琢磨,常冉已经带头跳下去了。洛蕾蹲在地上用眼神询问,王可追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恍惚间,海风仿佛一只冰冷的手在脸颊掠过,王可追鬼使神差地跟着风向回头,愣住。
他的身后站着一条鱼。
“站”着……?
鱼头在他眼前默默平移,拳头大的鱼眼空洞无神,却始终注视着他转动,眼膜近乎贴着脸擦过,一股冰冷的腥气弥漫开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诡异的景象时,“鱼”已经消失了。
幻觉?
“王哥!”洛蕾在水槽下叫他。
王可追悚然,急忙裹住枪跳下水槽,顺着滑道溜进了船舱。
……
水槽连着冷库,身上的湿衣服几秒钟就冰透了,呆在这里跟上刑一样。
“船舱冷库两层,总共十个分区,每个分区墙上都有温控面板,最好别碰。”常冉像个导游给他们介绍着,“现在箱子都是空的,不知道是不是得人力从水槽把鱼捞出来封箱,要是的话,工作量还要增加。”
“你没少调查呀。”王可追竖起大拇指。
“想活下去就得注意细节,你经历过一个本应该明白。”常冉边说边打开冷库的密闭舱门,走廊里的温度让人一瞬间活了过来。
王可追多看了眼舱门,洛蕾正好经过,身形薄薄的还没有门板厚。门的质感非常坚固,推拉式手动滑轨,内外都没有反锁结构,用点力气一拽就开了。
“工服放哪了?”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冻鱼。
常冉指指上面:“宿舍区。”
船体很大,上下多层。
操作手册上内容很详细,包括了船员npc的职责,大致工作内容和船舱结构的图示。
居住区其实位于甲板上方,但因为在船楼里,和下层船舱有通道连接,走廊又几乎没有窗子,从里面走上去会感觉和下层船舱一样憋闷压抑。
宿舍沿着走廊排列,总体呈U形。两人一间,上下铺,空间狭小逼仄,站三个人都会有点挤。同样小的舷窗,让室内照明只能依靠灯光。未发放的工服统一放在储物间,幸好还有符合尺码的工靴。
确认暂时安全后,三人找了间宿舍换衣服,依然洛蕾先换,随后交班。
“你先在走廊放哨,安全起见我就不关门了。”王可追留下刀和枪,把洛蕾推了出去,“有危险叫我们。算了,你自己溜也行。”
洛蕾点点头,很听话地自己在墙角蹲下了。
王可追看着她小蘑菇似的背影,感觉很复杂。
好像有点知道这个副本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了。
他把枪和刀摆在床脚,这样低头就能看见,伸手就能抓到。常冉正要去他旁边的房间,王可追快一步把他拉了回来。
“就同一间换吧,看不见你,我不放心。”王可追苦笑,“说不定谁被鬼吃了,另一个还不知道呢。”
常冉叹了口气,默默脱外套。他的迷彩工装下面是件黑色的高领紧身衣,上面沾着几点陈旧的油漆和墙灰的污渍。
王可追边解睡衣扣子边问:“换副本为什么不能换初始皮肤?以后要是还得穿睡衣拖鞋,没衣服换就要命了。”
“忍忍吧,好歹你穿了全套。”
“兑换券不能换衣服吗?”
“不能,试过了。”
“那你……”
王可追抬头一愣,指着他惊讶:“暹罗猫。”
常冉正在解裤腰带,眼角微弱地抽了抽。他的脸和手臂都晒得黝黑,去掉衣服遮盖的部分,露出了纵横交错的结实肌肉,皮肤却白得发光,确实很像一只暹罗猫。
“我的电量涨了,会不会是提醒我该杀人了?”常冉抽掉腰带,照着空气很响地一甩。
王可追急忙缩回了想在他肱二头肌上摸一摸的手。
“小器,你也看了我的嘛。”王可追脱下带着冰碴的睡衣。
常冉不吭声,目光则礼尚往来地在他周身扫过。
王可追拧掉发梢的水,笑笑:“再往下看要收费了。”
常冉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眼神忽然有点落寞:“一点伤疤都没有,细皮嫩肉的,进系统之前你应该过得很好吧。”
“算是吧,成天在家躺着能受什么伤。”王可追顺着他的话分析,“进新副本身体会复原,所以看外表,玩家的真实背景是藏不住的?”
“换衣服之前,确实。”常冉拿床单擦干身上的水,“不过你有点难猜。”
他们同时安静地思考,不说话也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她杀人很冲动,但是有选择的。”常冉先打破沉默,“她选了全船最有威胁的人。”
是这样,枪哥块头大得突出,最有攻击性和生存能力。而洛蕾在他还没产生戒备的时候,突如其来地把他杀掉了。下手的地方是脑干要害,即便砍不死,也无法再行动和反抗。
就算第一刀是冲动,那么补刀呢?
她心里很有数。
王可追想着转盘机里,她试图推自己的那一下,以及未遂后的解释。到底是被发现了的掩盖,还是下意识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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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理智回归?
初始着装无法改变,洛蕾中途也没换过衣服。
他捡起脚边洛蕾丢下的校服,校徽上写的确实是某个体大附中。体操运动员的平衡感,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经,对人体致命要害的熟悉,都对得上。
即便这样还是很难相信,一个小女孩对解除危险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杀掉。
是自己把她抽进来的,总觉得负有一点责任。何况杀掉枪哥,无疑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如果占完便宜就翻脸,也实在过意不去。
“别想了,什么都想弄清楚真假,自己会先疯掉。”常冉拎起工服抖抖,防水的料子又厚又硬,还是连体式,摩擦起来沙沙作响。
“以前有人因为这种事疯掉吗?”王可追也快速把工服套上,蹬好靴子。
“看你认为什么是‘疯’了。”常冉拽上工服拉链,“反正,人不会因为疯了才杀人。”
王可追若有所思。
宿舍里的灯突然变暗,舷窗外原有的几点照明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汩汩水流声,从极近的方位扩散到整个船舱。
啪嗒。
有脚步踩着水走来。
他们同时打起十二分警惕,王可追端上枪,常冉抄起刀,两人分别戒备着宿舍内外。
“小花!刚才有人进船舱了?”王可追试探道。
“没有呀!”洛蕾扒着门框回头,看到他们都穿了衣服,也跑进来了,“诶?那谁在走?”
三个人望向联排的隔间。
没有人在他们后面进船舱,现在的脚步声,哪来的?
隔壁房间,门缝底下游出几道血红的水流,活蛇似的,绕开走廊排水口,向他们缓缓爬行。
水流声停了。
啪。
有东西摔在积水上。
啪。啪。
隔壁房的响动沉闷粘稠,蓦地,从门里探出一小段肢体。
肿胀布满粘液的皮肤下,透着乱丝般暗青的血管。泡得溃烂的手指缓慢舒张,抠住地板拖拽着后面沉重的身躯爬行。
腥味扑鼻而来。
“跑!”王可追扭头,身边常冉早没影了,他急忙抓住吓呆的洛蕾,火速冲出房间往船舱另一端跑。走廊尽头储物间里迅速伸出只手,把他俩拖了进去。
“嘘。”常冉锁紧仓门。
黏糊的水声在门前拖行,像烂泥堆积碾压,翻出肮脏细密的水泡。门缝钻进难以忍受的腥臭,冲得喉咙里直反酸水。隔着门板,有大型生物正在走廊里微弱地呜咽。
它在门前,叫声咿咿呀呀,尖细的破音中夹着哮喘般的短促气喘,听的人也被迫承受着扭曲的痛苦。门板薄得像纸,声响紧贴着耳根。你能听到它,可能,它也在听着你。
王可追屏住呼吸,端枪的手发麻。
常冉额头上沁出汗珠,看看枪,给他一个眼神,让出位置。洛蕾面无血色,也跟着趴在他身后。王可追咽口吐沫,心里说:完了。
11. 愚人船,航海图(4)
要是门外的东西不怕枪击呢?要是它能穿越障碍瞬移到背后呢?要是直视一眼就秒杀呢?
心跳大到掩盖了门外嘶哑的叫声,不,那声音真的消失了,也许它已经进来了吗?
未知的恐怖浸透脊背,他听到脑海里响起系统通知。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31]
又有谁死了?
他听不到常冉和洛蕾的呼吸,只有海浪撞击渔人号的涛声,一次次回荡在耳畔。
王可追急忙回头,身后没有人,心脏一下顶到了嗓子眼儿。突然架子上的衣服堆动了动,洛蕾的脑袋钻出来:“走了吗?”
常冉也从柜子阴影里探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他。
王可追吐口气:“你俩是真会躲……”
他的视线转向正后方,储藏间似乎是用宿舍改的,对门也有个舷窗。此时,窗外的一点照明灯正亮着。
“我开门了。”他小心地把门拉开一条小缝,灯光漏进阴暗的储物间。
走廊干净明亮。
“哇,吓死了。”洛蕾捂住胸口跟在他们身后,“我的电量刚刚一下子涨了一大截。王哥,这么多是不是百分之二?”
她两指一捏,举到王可追面前。
王可追扶额看自己的蓄电池:“差不多差不多,我也涨了。”
常冉露出困惑的眼神。
“冉哥,你没涨吗?”洛蕾好奇。
“涨是涨,总比没有强的那种程度。”常冉皱眉。
王可追回忆这次电量变化,假设没人说谎,显然电量是刚才的危机平安度过,开门前后突然涨起来的。
如果储能是因为事件结束,难道直到开门鬼怪才消失?时间会卡得那么准吗?
而且这次遭遇中,洛蕾的主观应对最少,反而涨幅最大。王可追自己根据之前做对比,也就涨了1%左右,和第一个副本中通过一个房间的涨幅差不多。
而依常冉的说法,涨幅更弱。
储能很可能跟事件没有直接关系。
那就很难办了。
蓄电池才是系统抓他们玩游戏的真正目的,而这个系统在通知结束后就跟死了一样怎么喊都不回应。
它在故意模糊目的。
王可追品出一股深深的恶意。
“先别纠结这个了,下一步你们怎么打算?”常冉揣起鱼刀,不准备还了。
“太见外了噢,咱们三个得一起打算。”王可追搭上他的肩膀,却没打算征求他的意见,转头问洛蕾,“小花,我不是让你找航海图吗?你找到了没?”
洛蕾经他提醒,捶手心:“找到了!我带你们去!”
……
根据洛蕾交代,她之前被带进船舱后,先跟着船长去了舵楼上的驾驶室。参观了一圈之后,她又被交给厨师长打杂,听王可追的话拿了刀防身,正好在舷窗看到了枪哥。
她感觉这个距离能砍得到,就一激动从通风口爬上舵楼外壁,跳下去把人剁了。
“小花,跟你商量个事儿。”王可追语重心长,“你觉得,我和冉哥对你好不好?”
洛蕾认真点头:“哥哥们对我最好了。”
“那你不可以一激动把我俩砍了,我们对你好,你也要对我们好,是不是?”
“嗯!”洛蕾答应完又哽住,低头苦恼,“可是,我感觉危险的时候,脑子总是反应不过来……”
王可追没招了:“那你先砍他。”
常冉冷脸:“你说要当狗,原来是真的。”
王可追贱兮兮地“汪”了一声。
航海图就在驾驶室。
宿舍区走廊的U形两端出口通往甲板,深入船舱的走廊中点,则是通往舵楼的钢架楼梯道。
通道狭窄,三人前后上楼。洛蕾打头,她有船长的准入许可,可以试探驾驶室情形。王可追殿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踏上台阶的时候他再次恍惚,仿佛前面的洛蕾和常冉都不见了,但再回过神来,那两个人模糊的身影就在前面。
“刚才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开着的吧?”王可追问。
“嗯。”常冉应答。
洛蕾也意识到了异常,停下脚步:“前面会有鬼吗?”
和之前在走廊的遭遇一样,他们现在再次被那种如同浸泡在水中的幽暗淹没。
在封闭狭小空间中逃跑几乎不可能,一旦出现前后夹击,必死无疑。
“没听到声音,先继续走吧。”王可追回头看看通向走廊的门,那边也是黑的。
还好,鬼怪可能出现的范围不是只有楼梯间,如果不是故意冲着他们来的,那还可以赌一下碰不到。
浪大风急,舵楼摇晃得厉害。洛蕾如履平地,很快先到了驾驶室平台,她趴在玻璃上观察过内部,推开舱门。
“没有人。”她招招手。
常冉攥住楼梯扶栏,闷头停住喘气。王可追往前两步走到背后,轻轻拍了拍他:“能撑住吗?”
常冉躬着腰不动,吞咽胃里翻上来的不适。王可追准备让他先歇一会儿,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被他一把薅住手腕。
“……我抽到了提示。”常冉声线颤抖。
黑暗,视角,王可追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抓在手上的力量,像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抱紧浮木。
“唉,晕个船而已死不了的,再说我像那么绝情的人吗?”王可追弯腰搭上他的胳膊,把他架进驾驶室,“话说,你抽到什么提示啦?”
常冉捂着嘴,只报以沉重的呼吸声。
王可追把他放在椅子上,让洛蕾把他看好,开始在驾驶室里寻找线索。
驾驶室是大半个圆形,视野可以覆盖大部分船体。盲区只有背后出入的楼梯间挡的一小部分区域,以及两侧甲板最低处,枪哥死亡的位置。
如果他不故意藏在这儿,也许就不会死了。
仪表盘,声呐设备等全部断电,大片的屏幕和灯珠都黑着。操纵航行方向的舵轮原位静止,王可追还不敢轻易动它。操作台上摆着相框,里面是船长和女儿的合照,还有六名npc船员的合影。
光照太差,能看出大概轮廓,细节都看不清。他摸着黑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个手电筒,推开开关,光柱切割夜色。
他把电筒光打向座椅后面的墙壁,那订着一张航海图。
图纸长约一米五宽约一米,绘制着大大小小的线圈,还有分割四角和四边的米字定位线,部分区域上还有简略的图案标识。
洛蕾探着身子,视线紧盯图示,眼眸玻璃珠似的反光。常冉也把脸抬了起来,看着航海图思索。
图上有两处用铅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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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圈,对比其他线条尤其明显,圈内还画有几条小鱿鱼。
是渔区。
可是现在船在哪?离渔区多远?
设备无法开启,茫茫的大海没有参照物,怎样判断航行位置,完全没有头绪。
但这不是正常的世界,有没有可能,解法会更简单?
王可追退开两步,继续在航海图上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其中一个渔区边界的等深线上,有个小小的船舶图形,简笔小船上还画了个旗子。
他观察好一会儿,突然心里一惊,再次仔细看过整张航海图,瞳孔震动。
这张图上,少了个极其重要、重要到没有它,就几乎称不上是航海图的东西。
“不对,不对劲。”王可追抬手要把航海图扯下来,手指扣在图纸上,却只摸到了墙面冰冷的钢板。
“看出来什么了?”常冉站起来走近,王可追却突然转身扑到操作台前,抓过对讲机冲着全船公放。
“喂?喂!大家听我说,千万不要自相残杀!啧,这也没电!”王可追想把手电的电池换给对讲机,然而驾驶室的对讲机是用电缆连接主机的,没有电池匣。
他急忙凑到窗前,甲板上漆黑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
其他玩家呢?NPC大副和船长呢?
好像从刚才上来,就一个活人都没见到了。
“我好像知道这个副本最终谜题是什么了!”王可追没时间解释,立刻跑下楼,常冉和洛蕾还有点懵,也急忙跟着他离开驾驶室。
“到底什么情况?航海图上有什么?”常冉连晕船都清醒了几分。
“我们短时间可能离不开这艘船了。”王可追跑得直喘,“小花!食品仓在哪?!”
“在厨房后面!”洛蕾记得非常清楚,“怎么了王哥?”
常冉听明白了:“时间长,人死多了完不成捕捞任务。人多了,物资又不够。”
长时间待在船上,就意味着食物和淡水这种生存物资会持续消耗而没有补充,最后很可能发展成资源争夺战。他们三个已经面临孤立,不提前占领食品仓库,就会陷入被动。
人如果不在甲板上,难道是都进船舱了吗?
他们可能已经晚了一步。
“小花!带路!”王可追喊道。
洛蕾当即撑栏杆起跳,直接翻到他前面,率先冲下楼梯。三人穿过宿舍区,奔向厨房的通道。
前方走廊的灯光突然亮起,王可追被刺到眼睛,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走廊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王可追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把洛蕾拽到身后的同时抬起枪托,对面的家伙迅雷不及掩耳扫腿绊倒王可追,狠狠一脚踩在手背上把枪管压住。
“王哥!”洛蕾垫脚要往上冲。
“别动!”常冉叫住她,视线紧盯拦路者,“来不及了。”
王可追疼得气喘不上来,那只硬皮靴子还故意在他麻筋上碾了两下,趁他脱力时抢过霰''弹枪,熟练地推弹上膛,指向常冉。
常冉拎出杀鱼刀,丢在地上。
“姐……缴枪不杀。”王可追趴在地上投降。
拦路者确认他们不再构成威胁,扬头把大波浪长发甩到背后,潇洒地单手端枪,掏出对讲机:“找着那仨小孩了。餐厅集合,重复一遍餐厅集合。完毕。”
12. 愚人船,审讯(5)
餐厅聚集了四个人,三男一女,清一色的船员制服,全副武装,围着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三个“小孩”。
为首的大姐头,就是拦路夺枪的那位。看脸四十岁上下,个子不算高,但往那一站,气场妥妥强过身后一米八几的哥们儿。细而长的单眼皮透出精明洞彻的光,视线扫过像把人剥了层皮。
“臭小子没摸过真枪吧?”她冲着王可追调笑,“姿势学得倒挺像样,电影没少看,可惜端枪没劲儿,像挎菜篮子逛大街。”
王可追想起来了,他们在甲板上被围堵的时候,有人偷偷摸到侧边,像要偷袭。其中就有这个女人。
因为看出来是虚张声势,所以那个时候就计划夺枪了吗?
王可追赔笑:“是是,我也没真打算开枪,就是拿来吓吓人。”
“为了拿个吓唬人的东西,真杀了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洛蕾,洛蕾惊恐地咬住嘴唇,不敢吭声。
“没,完全是意外……”王可追想解释,坚硬的枪托已经“啪”一杵子抽在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坦白从宽,别耍嘴皮子。小伙儿长挺帅的,脸打烂了多可惜。”女人揪着他的头发把头提起来,“说一句不着调的,就抽你一嘴巴,好不好?”
不是,真是意外!砍人的又不是我,偷眼镜也不是我,怎么上来就打我?
王可追委屈得要哭了。
主要是疼!太他*疼了!牙掉了!
“呜……”王可追满脸生理性泪水。
“穆遥。这种怂货用不着你来问,交给我们揍一顿什么都吐出来了。”旁边站着的高个男人提议。
“你们看不出来,这小子心眼儿才多呢。”被叫做穆遥的女人拢着头发哼笑,“分开审,你们把那俩带走。”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王可追,藏不住眼里的嫌恶,最后还是听话地带上剩下的人,把常冉和洛蕾分开提到门外去了。
穆遥拖了两个椅子过来,和王可追面对面坐下。
王可追有口难言,眼泪吧嗒吧嗒掉。
“诶呦别哭了,哪能真的把你打破相呀。”穆遥语气突然又松弛下来,“打你一下,就是杀鸡儆猴,吓唬吓唬他们。多大小伙子了,这点疼受不了,哭得梨花带雨的。”
王可追含口血吐在边上,血里混着颗碎牙。
穆遥摊手:“好吧,我承认有点没收住劲儿。没事儿,等你活过这个副本,所有伤马上都能好。有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能在下船前少吃点苦头。”
“嘶……”王可追甩甩头让脑子清醒,抬眼盯着穆遥,“先别急着画饼,快点让船长回驾驶室,再不改航向,我们就要错过最近的渔区了。嘶,天亮前捕不到3吨,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穆遥看着他的眼神颇有点玩味,没有改变审讯的动作。
“噗。”她笑了,“船长一直在驾驶室,没有离开过。”
王可追怔怔,眼底掠过一线疑惑,突然想通了某个跟随他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穆遥起身走到他面前,虎口两边掐住他的脸,牙床的伤口被压迫,疼得他太阳穴快要爆炸似地狂跳。
“你就继续扯谎。放心,捕鱼任务重,我不会白白折损你这个劳动力。”穆遥威胁着扳起他的下巴,“但没有牙,应该不影响干活,吃东西我会用管子给你灌进去的。”
“呜,我没说谎!船有表里两重空间,鬼出现的时候船长不在驾驶室里!”王可追脱口而出。
“鬼?”穆遥将信将疑,掐脸的劲儿松了松。
王可追低头吐血,感觉像死了一次。
“你们去驾驶室的时候……灯,灯是不是亮着的?”他反问穆遥。
穆遥的沉默等于确认。
“我们上去的时候……所有灯都灭了。之前船舱也出现过一次,咳,那次还,差点撞上鬼。”王可追尽力给她解释,“现在,船舱门开了吗?甲板上有人吗?”
穆遥继续沉默。
“那个时候,甲板上没有人。”王可追继续推测,“所以……鬼在,人和NPC就不在。”
他之前就在怀疑灯亮和灭,除了告知危险将近,还有没有别的区别。穆遥说船长在驾驶室,佐证了他的猜测,证明船上空间存在双重性。
但这种交替是怎么触发的,暂时还不清楚。
穆遥的眼神不再蔑视,严肃又犀利地和他相对:“我正在想,你们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走廊上的。你是说,那个时候,你们刚从‘鬼’的空间出来?”
王可追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们在驾驶室看到了什么?”穆遥开始对账。
“除了我不认识的那堆仪器,咳咳,还有船长和女儿的合照,船员合照,航海图。”
“你为什么说船的航向有问题?”
“航海图上标的。”
王可追说完观察她的表情,事实没有全说。
驾驶室门上的小窗,那个角度从外面看,看不到墙上的航海图。
他有八成的把握,穆遥没有见过那个图。
航海图上会无缘无故标注一个小船?假设小船代表了渔人号的位置,那旗子的方向,则表明船只正在从渔区边缘擦过,并一定会渐渐离开当前渔区。
根据图上的比例尺大致推算,另一个标识的渔区距离非常远。如果日落时间和现实中相似,那么在天亮之前,船就算勉强赶到下一个渔区,也来不及捕捞足够的鱼获了。
穆遥的脸色出现了细微的动摇,思索几秒后,她拿起对讲机:“大宇,刚子,带着小丫头去驾驶室。”
王可追听完抿出一抹冷笑:“你们没进去驾驶室。”
果然猜对了,他们进去过的话,就用不着带洛蕾开路了。
“船长凶得很。”穆遥坐回椅子上,“我们的审讯还没结束呢,继续吧,小帅哥。”
“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王可追嘴里的疼痛缓解了少许,也可能是疼麻了。
“你要用什么换?”
“我抽到了提示。”
他在心里跟常冉说了句抱歉,照搬话术做交易条件。
穆遥很平静:“提示?没有人告诉你,抽到的提示都能在副本里找到吗?”
王可追虽然有准备,但还是想笑:“常冉你个……”
“当然,如果抽到提示,会更容易一点。”穆遥这次没有为难他,“说呀,什么提示。”
“既然有得换,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很简单。”王可追说,“刚才系统播报死了个人,是谁?”
“小问题。”穆遥本来还紧绷的神色,在他问完后轻快起来,“那个不小心被□□走火打到的男的,失血过多死了。”
“大副把他也……?”
穆遥眨眼,证实他的想法。
“我的提示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灯灭了代表鬼会出现。”王可追用真话当谎话说。
餐厅的日光灯管很是时候地闪烁,穆遥无动于衷,手指暗暗搭在了扳机上。
副本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在灯光只是闪了两下,并没有熄灭。穆遥迅速推进话题:“这样,互相开诚布公一点,对我们都有好处。”
王可追摇头:“不平等不能对话。把我们放了,该说什么我都会说。”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藏一手?”
“枪在你手里,这么没自信?”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但凡说个能信的,我马上放人,平等对话。成?”
“我的话没有能信的。”
穆遥瞠目结舌,笑了:“文字游戏,差点给你绕进去。”
信这句话,这句话就是能信的。不信这句话,那就是他的话有能信的。
怎么都是他赢了。
“这里没有别人,我也可以掀桌不玩了。”穆遥继续和他周旋。
“那你也只能把我放了。”王可追非常肯定。
“为什么?”
“如果不放,把我弄残还不弄死,我肯定让你们都不好过。杀了我,你手就脏了,别人也会怕你。反抗是会传递的,抽到枪的男的、我、下一个就是你。”
“你觉得,进来这里,还怕杀人吗?”
“想杀就杀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对话?”
王可追坐正,表情严肃起来:“这个副本的背景,你知道吗?”
穆遥发现没有攻破他的防线,索性想听听他的狡辩:“鲁荣渔,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不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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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有效信息。”
“我的意思是,那场惨案的起因,是船员之间拉帮结派,互相猜疑,冲动杀了第一个人,之后越杀越多。没有人捕鱼了,船坏了也修不了,只能开定位求救。但在这儿,谁会救我们?”
穆遥放下腿,眼神再次变得锋利:“你们杀人是冲动?”
“不好说。”王可追坦坦荡荡,“你要是听见有个拿着枪的流氓,在那合伙商量怎么分女人,你也会想弄死他。”
穆遥还没接话,对讲机的指示灯闪了一闪,突然传出同伴的喊声:“小丫头跑了!!”
王可追眼睛一亮。
“往哪儿跑的?”穆遥迅速提枪警戒。
“不知道!”
“看好门!”
穆遥低骂一声放下对讲机,后退蹲下,把绑在凳子上的王可追往前一顶,当做掩体。
王可追眼里的光没了:“哎!姐!你是我亲姐!把我放下来我啥都说!”
“晚了,你现在是人质。”穆遥把枪管从他肩上伸出去。
餐厅有两道门,一道是从住宿区过来的常规通道,另一道门背后是厨房。门缝的光被影子覆盖,有人从厨房的方向过来了。
大门“嚯”地一声拉开,厨师长拎着菜刀气势汹汹跨进餐厅。
王可追:“?”
穆遥:“?”
“现在没到吃饭时间!滚去上工!”厨师长指着他们怒吼。
“好!好好马上走!”王可追扭头,“看什么呢还不给我解开!”
“厨师长出来了。”穆遥收枪背在身后,“我要进去。”
“那我呢??”
“你自求多福吧。”
王可追眼看着她在地上打了个滚,钻到桌子下面去了,忙喊:“师傅你看她!!她要进厨房偷吃!!”
厨师长立刻发现了穆遥,肉滚子似的手举起菜刀,猛地照着她挥去。穆遥不敢杀npc,不得不抱头躲避,刀刃“砰”地一声重重嵌进桌板,震得王可追跟着打了个冷颤。
厨房门后面慢慢探出一颗小脑袋,四处观察。看到穆遥还在被厨师长追着砍,洛蕾立刻溜着墙根跑到王可追身边,剪开捆着他的鱼线。
“走!”王可追压低声音,看向厨房。
洛蕾懂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偷偷绕过厨师长。一进厨房,王可追立刻把门关上锁死,长长地出了口气。
“冉哥怎么办?”洛蕾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应该没事,我对他有信心。”王可追起身查看环境,从灶台刀架上抽出一把生锈的菜刀,看了看摆在案板边,“我相信他,绝对不会为了我们牺牲自己。那是仓库吗?”
厨房后身有扇小门,被各种货架围着,很不起眼,门上还有道密码锁。
“我看到厨师长进去过两次。”洛蕾伸出五指,五位数字。
王可追按她给的数字顺序试了一遍,门没有开。
“可能是我看错了?”洛蕾自我怀疑,“第二次,试试这个。”
第二次输入,还是错误的。
密码锁也许会有试错次数的限制,他们只好暂时放弃。
餐厅里响起一记枪声,王可追拉着洛蕾躲进灶台后面。
门锁传来崩断的咔咔声,仿佛某种恐怖的力量把它强行破坏。门开了,庞大的人影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滴答,滴答。
血浸透了厨师服,整张脸的皮肤从骨头上翻了过去,碎肉屑崩满头发和衣服,黏连的肉皮带着烧焦的痕迹,从肥硕的下巴垂到胸口,随着走路的时候一步一步晃动。裸露的面部骨骼嵌着密密麻麻的钢珠。
他的眼睛和鼻子都被血肉糊住,却还在张着嘴呼吸,每次喘息,红色涎水从牙缝中挤出。
滴答。
没有脸皮的厨师长,和平常一样走到案板前,开始收拾食材。
王可追屏气观察了一会儿,缓缓地重新站起来,和他面对着面错开身走过。
“他瞎了。”王可追对着洛蕾唇语。
两人小心翼翼挪到厨房的另一个出口,开门的时候老旧的螺栓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厨师长硕大的身躯一顿,猛地回头。
船在海浪中颠簸,大门左右摇晃,嘎吱——嘎吱——
13. 愚人船,合作(6)
分开审问之后,常冉被两个人带到了放置清洁物品的杂物间。
“不认识他们,谁有枪我跟谁。所以我能加入你们吗?我不是新手,可以给你们点经验。不信吗?我给你们讲。”
“讲完了。”
“好,谢谢。称不上,就是运气好。”
“你是第一次?你是第二个了。另外屋两个人也是吗?哦,目前两个新人,马学,詹大宇。两个两次的,刘啸,朱成刚。记住了。”
“为什么跟着她干?那个,穆遥。”
“三个本吗,确实不容易。”
“这关不适合单打独斗,最好也别杀人,死人没准会找上来。”
“厨师长不让你们进厨房?我伙目前有一个人可以进,很有利。”
“嗯,合作愉快。”
友好和平的对话模式,随着对讲机里的消息戛然而止。
常冉刚站起来就又被推回去捆上,屋里两个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新来的马学手里举着杀鱼刀,惊慌摸到门边:“穆姐让看门,咱们是不是得出去?”
“出去干什么,个人顾个人吧。”二战玩家刘啸把门锁上,看向常冉,“你刚才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为了让你伙的人逃跑?”
常冉思考了一秒,依旧是那副死沉沉的口吻:“对。”
两人交换眼神。
“还是跑吧!”马学急忙朝门边走,就在这时,枪响了。
“等等。”刘啸拽住他。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人死亡。
向谁开的枪?命中了吗?
还不能下定论。
刘啸一把夺过马学手里的刀,退后站到置物架旁边,马学也想跟着过去,常冉叫住他:“外开门,你站门背后是视线死角,比较安全。”
马学紧张到脑子转不过来,马上乖乖听话站在门后。刘啸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疑惑,但来不及他说话,外面一记猛蹬直接把门踹开,门背后的马学撞翻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挺住!老王我英雄救美来了!”王可追闯进来直奔马学,捡起他的对讲机。
常冉翻了个白眼。
洛蕾抱着大剪刀给常冉剪鱼线,三个人把门关上,围堵刘啸。
“好了,我知道求援没用。”刘啸放下对讲机和杀鱼刀,踢向他们,“合作吧。”
“刘啸!你他*是人吗!我*你*老子死了也不放过你!!”马学气到崩溃,躺在地上开骂。
“嘘!嘘!”王可追蹲下拍拍他的头,“别闹别闹,一会儿没脸没皮的厨师长过来刀人了。”
“没脸没皮厨师长?”常冉捡起刀和对讲机。
“一会儿跟你解释。”王可追看向刘啸,“合作啊,可以。要是穆遥还活着,你们继续跟着她。”
“让我做间谍?”刘啸气笑了。
“没这个意思,是我不太擅长团队协作,容易把你带死。”王可追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对讲机按住通话,“穆遥,能动弹吗?”
对讲机中发出嘶嘶啦啦的杂音,之后是沉闷喑哑的喘息声,穆遥回话声压得很低:“小刘和小马怎么样了?”
听见队长还关心自己,马学感动得眼泪打转。刘啸皱着眉,不为所动。
“全须全尾。”王可追让她放心。
穆遥吸气长长地吐出:“你们进过食品仓库?”
看来她还是进厨房了,瞎掉的厨师长很好蒙混过关,现在厨房和门户大开没什么区别。
“进过,怎么了?”王可追瞎编。
“劝你不要想着独占。”
“你想要密码?自己找,问我们有用吗?”
“你们带走了关键线索。”
关键线索?
王可追怀疑穆遥并不相信自己进过仓库,只是在套取信息。他也顺口反套:“骗你的,我们没进去过,密码线索是什么?”
“刀具五件套。”穆遥提醒。
五个刀具,五位数密码,很强的指向性。
刀具对厨师来说尤其重要,用刀做密码提示也合理。
对讲机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清,注意立刻都集中在刀具上。
洛蕾手里的剪子又大又沉,散发出浓浓的鱼腥味,刀口非常钝,生产编号都锈蚀掉了。相比起来,那把杀鱼刀明显更新,但上面没有划痕或刻字。
如果穆遥说的是对的,很可能一把刀具代表一个正确的号码。
王可追不需要再猜下去了,瞥向其他人。三个还在研究刀具,常冉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依旧把杀鱼刀当武器握着,视线固定在门上,盯防走廊的动静。
“厨师长太可怕了,我们不能冒险进去送,你出来拿吧。”王可追说,“还有,让你的两个人让开,我要上驾驶室。”
“我们试过把船长从里面调离,他不让进也不走。你有什么主意?”
王可追看看洛蕾:“别忘了有个bug,我上去试试看,回头信息共享。反正不配合你,我也没法知道厨房密码。”
短暂的安静过后,穆遥打开通话:“让他们过去。”
……
一行人和守在走廊里的詹大宇、朱成刚打了招呼。朱成刚五大三粗,冒着实心眼的傻气,很好奇他们之前的副本经历,一直在不看气氛地追问。反而是新人詹大宇,始终用戒备的眼光打量他们。
尽管这伙人看着都不怎么靠谱,但简单聊了两句,才知道马学原来是做护工的,朱成刚跆拳道黑带三段,参加过国际比赛,之前通关的副本中靠和人组队,主打大力出奇迹。刘啸是会计,前一个副本则是靠逻辑推理解谜通关。
詹大宇的职业,在这个副本中显得十分特别,他之前是个常年出海作业的船员,对远洋航行非常熟悉。
不得不说,穆遥拉入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身强体壮的男性,在这种恶劣环境的副本中生存概率也会更高。
“穆遥之前是干什么的?一瞪我头皮都麻了,不会是阿sir吧。”王可追开玩笑。
“你们呢?”刘啸问。
洛蕾:“上学……”
常冉:“搬砖。”
王可追招牌比心:“选秀练习生哦,可爱又好追~”
詹大宇嘴角可见地抽动。
“我们都这么诚实了,你们就不能也说真话吗?”朱成刚还怪委屈的。
“被拆穿了?”王可追捂嘴娇羞。
刘啸眉毛拧成疙瘩:“没事,我们不怀疑你。”
王可追笑笑,给穆遥回话:“我们互换个人吧。”
……
这次楼梯间光照充足,窗外是起居甲板,和他们进入船舱之前一样,只有几盏照明灯亮着。海和天连成无边的黑幕,笼罩着汪洋上漂泊的孤船。风浪似乎更大了。
还在外面的玩家被迫在冷风中坚持,宿舍区的大门依然没有开启,从里面也无法解锁。很多人着装单薄,长时间风吹浪打,很容易失温死亡。
王可追刚打开对讲机,忽然看到穆遥带着朱成刚和常冉,连背带抱地拿了好多套工作服出去,给船上的人分发。
“有事吗?”穆遥抽空回话。
“没事,就是想说发下衣服,看来不用了。”王可追苦笑。
“把人冻死没人捕鱼了,谁都不傻。你不说船舱有鬼吗,我合计还是把衣服拿出来安全点。”
“你真是个好人。”
“你也还凑活吧。”
王可追放下对讲机,望向身后那位被“换来”的伙计:“詹大宇,这个时候还不开集鱼灯,正常吗?”
詹大宇不冷不热:“没上过鱿钓船不清楚,但是鱿鱼大部分在浅水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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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浪太大了,应该不行。如果今天晚上一直是这个天气,任务就完不成了。”
他的话几乎在否定一切完成任务的可能,近处渔区也有风浪,情势不容乐观。
“你们有经验吗?不去准备捕鱼,在船里乱转,可能会害死别人。”詹大宇抱怨,“穆遥说要找线索,拖到现在你们连库房密码都不愿意给。”
“我们找到的线索比你们多多了。”洛蕾不服气。
王可追没理詹大宇,靠在驾驶室门外让出一个身位:“小花,上。”
船晃成了秋千,靠墙站着都难,洛蕾“噌噌”两步即刻就位。
“平衡感这么好,是当海员的料。”詹大宇评价。
驾驶室同样明亮,船长在椅子里瘫着,风声和机舱噪音很大,几乎听不到敲门声。等了几秒还是没回应,洛蕾直接按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王可追和詹大宇小心靠近,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观察。里面洛蕾一副乖巧样,在和船长讲话。宽大的椅背后伸出一只手,拍拍洛蕾的头顶。
驾驶室里布满各种仪器,操作平台上的各种开关也看得人眼花缭乱,开船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王可追注意到被座椅遮挡一半的声呐,花花绿绿的图像在移动。
看不懂,什么也看不懂。
“怎么样?”王可追拍拍詹大宇。
詹大宇下意识躲开他:“不行,得进去看。”
洛蕾望向窗外,王可追示意她带着船长出来。
现代船舶有自动驾驶系统,设定好航线之后就不用再手动操作,除非需要进行精细作业,才会动用方向舵。驾驶室暂时没有人,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洛蕾拉着船长说了几句,指指门外,船长立刻站了起来。王可追和詹大宇退后,躲在角落阴影里,等着洛蕾把船长带下楼梯,迅速溜进驾驶室。
“也太bug了。”詹大宇叨咕着检查所有的仪器。
“我也没想到真行,船长居然可攻略。”王可追回头看航海图。
咦?
不一样。
之前看似纸质实际上摸不着的航海图,在亮灯情况下居然是张同等大小的浮雕铜板。
而且不一样的地方不止材质。
小船的旗帜方向,也变了。
船长临时转向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两个方向大相径庭,而刚才的时间里,他没有明显感到船只转向。
王可追立刻用手指测了一下船和等深线的角度,他肯定,船的位置也出现了小幅度的变化。
这张航海图会动。
“现在都有高科技定位,搞个铜板挂着应该是装饰品。”詹大宇坐在船长的椅子上,对着操作面板跃跃欲试,“这个渔区现在受气候影响没法作业,只能加速赶到下一个渔区。”
“那就加速吧。”王可追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期,淡定地在柜子里翻,“有没有大点的纸,还有印泥或者墨水。”
“怎么了?有本子,记数据要用。你要写东西就用铅笔,铅笔防水,一般船上都带。”
王可追还真翻到了一本表格和几只铅笔,把纸撕下来,按在铜板上,用铅笔在空白的背面涂抹拓印。
“你又开不了船,多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别浪费时间。”詹大宇听到笔尖刷刷的声音,很烦躁。
“你第一次进副本,最好闭上嘴跟前辈学学。”王可追拓完第一张继续拓第二张。
詹大宇压着火,调出设备数据检查,突然愣了愣:“不对。”
“什么不对?”王可追抖抖酸掉的手腕。
“坐标不对。”
詹大宇说着头上起了冷汗:“一般船只位置用头尾、左右舷和上下垂直三个坐标来表示,垂直坐标代表船只在水面上的高度。但是根据探测器的数据看,我们的船现在,在水下。”
14. 愚人船,研究者(7)
“你确定这里的标识和现实里一样吗?”王可追反问。
詹大宇被他问住了,似乎没有想过还有这种可能。王可追继续拓图,已经拓了将近一半,笔尖突然“咔嚓”折断,他们同时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船长沉重的身躯压在楼梯上,脚步“噔噔”像警钟逼近。王可追迅速收拾起纸笔,示意詹大宇撤退。两个人躲进器材后面,驾驶室的门开了,庞大的身影走向座椅。
“等他坐下”、“从后面”、“溜出去”,王可追对着詹大宇比划。
然而船长没有坐下,他看向操作台,发现了显示器上的异常。那里原本是实时环境和航线,现在却显示着船体坐标。
“*的!出去一趟进贼了?老子是船长还是你是船长!”
船长鼻息中发出愤怒的呼哧声,打开柜子抽出半米长的电棍,在驾驶室内搜索。狭小的驾驶室拢共不到十步路,器材也没法把人全部挡住,詹大宇半个身体露在外面,急得冷汗顺着脖子淌。
这样下去都会被发现的。
王可追深呼吸,掏出刚才的表格本,用力把里面所有剩下的纸全都撕开。撕纸声瞬间引起了船长的注意,他扭头看到王可追,怒骂着扭动庞大的身躯,从椅子后面挤过来。
“你有病吗?!”詹大宇惊慌。
“等会儿我冲出去你往椅子那边躲,等他下楼你再走!”王可追说着已经抓住碎纸从器材后跳出来,扬起纸片甩在船长脸上。船长挥起电棍乱打,王可追趴下抱住脚把他绊倒,迅速爬到他身后。
“过来呀!”王可追站在门口竖中指。
船长气得大骂,举着电棍朝他追过来,王可追确认他跟着自己出来,转头往楼下狂奔,船晃得太厉害,他一脚没踩稳,从楼梯上滑下去滚到底,疼得头晕眼花。
下楼的步伐越来越近了,他挣扎起来,猛推去甲板的门却根本推不开,只能踉跄着回宿舍区,拿起对讲机求援:“船长在追我,快来接我一下!”
对讲机那边没有回应。
“我手里有线索!!”
悄无声息,连杂音都听不见。
王可追跑到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竖立在视野边缘的蓄电池红光漫溢,像一条尖细的蛇眼,漠然隔着空寂的走廊和他对视。
昏过去前,他看到常冉向自己跑来。
……
好冷。
耳朵像灌了水,嗡嗡隆隆含混了周围的声音。拂过脸庞软滑的触感,是水流或是海草,缠绕着他从深睡中浮出梦海。
王可追惺忪睁眼,长长的黑发垂在脸上。
原来不是水流和海草啊,没被船长丢进海里喂鱼真好……
等会儿?
他瞬间幻视到上个副本,吓得打个寒颤清醒过来。
“呀,你醒了。”
黑色长发被水打湿成缕,脸上的妆都花掉了,面容依然俏丽动人,音色也轻灵柔美,像一只刚刚浮上水面的海妖。
王可追安详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肯定还是被沉海了。
“没死起来。”常冉路过,照他小腿踢了一脚。
“起不来,亲亲才能起来。”王可追真的浑身没劲儿,可嘴照旧闲不住。一说话才感觉到嘴里的伤口被棉球塞住了,脸外面也贴了纱布。
冰凉纤细的手指抚上脸颊,“海妖”动听的声音响起:“那我来亲亲你吧。”
说着,她真俯身把唇贴过来了,王可追马上复活:“等等等等,美女你谁?”
“真是的,人家都把膝盖给你枕了,你就这么回报我?”美丽的海妖轻笑着挽起长发,“我也是玩家呀,你之前都没注意到我吗?”
王可追看着这张出挑的脸,想起好像在找人的时候见过,但是因为一看就不是认识的,直接把她略过去了。
“我现在就报答你。”王可追说着把手搭在胸前拉链上。
美女脸色浅浅泛红,嘴角一撇坏笑:“这么急呀?”
王可追微笑,“唰”地拽下拉链,美女愣住。
他工服里,满满地塞着海图拓印。
……
在驾驶室的时候,当着詹大宇的面做拓印,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这个线索,没有必要隐瞒了。
“谢谢你帮我引开船长。”詹大宇对他难得地低了次头。
“救你是因为你会开船,我不会白冒险。”王可追摔过的地方还疼着,没心思客套。
詹大宇黑着脸不说话了。
“虽然没拓全,但是进驾驶室验证了可行性,以后还可以继续。”王可追盘腿往甲板上一坐,“公开这个图吧,集思广益更好解决谜题。”
船正在全速向下一个渔区开进,用王可追拓印的海图,加上詹大宇看到的坐标,航速等信息,刘啸很快计算出了大致到达渔区还需要三个小时。
可惜这个副本没有给出正常的季节和经纬度信息,无法推测日出时间,能不能完成任务,依然要打个问号。
船舱不安全,所有人都回到了甲板。其中一个二战玩家告知,抽到了关于NPC可攻略的提示。但他之前看到洛蕾已经进入船舱,以为错失机会,就没有进一步行动。
穆遥得知后,让洛蕾返回驾驶室拿了船员合照,果然从照片上推断出NPC各自的喜好和软肋。船长毋庸置疑是女儿,烟酒则是硬通货,对所有船员都有效。
不过起效的面有大有小,比如船长虽然会把像女儿的洛蕾带进船舱随便通行,却不会允许她擅自动设备,也不让她进入舵轮舱等重要工作环境。
洛蕾用大副找他为借口,把船长调离驾驶室后,船长又强行夺走她的对讲机,托付二副照看她,导致洛蕾没能迅速脱身,错过了警告王可追他们的时间。
至于烟酒,厨师长会把酒储存在仓库,烟则专门藏在上锁的抽屉里。现在厨师长瞎了,穆遥很轻松就撬锁拿到了烟,交给朱成刚让他买通大副,让大副放松对玩家的管理,并和大副聊天把他拖在船头。
现在人员到齐,马学处理好王可追的牙,就和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帮忙照顾冻伤和晕船的玩家去了。穆遥,詹大宇,刘啸,常冉,洛蕾和王可追坐成一圈。其中,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海妖”。
美女大大方方对王可追伸出手:“你好,梅雨然。穆姐同意我入伙了。”
王可追和她握手:“了不起,会站队已经成功了一半啊。”
“你没醒的时候,雨然说的一些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穆遥不吝啬称赞,“虽然这个系统出题有点没谱,但是了解一些背景知识,可能更容易找到线索。”
梅雨然笑起来很好看:“我研究西方美术史,一听到副本名称就想到了。但我纯新手,不知道副本规则,线索我尽量提供,解谜的事麻烦你们来吧。”
王可追在脑内检索,忽然跟她对上了频:“哦!那个,我有印象,那个画是不是就叫什么船?”
“耶罗尼米斯·博斯,《愚人船》。”梅雨然语气骤然严肃。
这位画家以创作宗教隐喻题材的画作闻名,《愚人船》是其一副讽刺教会腐败的作品。画中描绘了一群癫狂的罪人在小舟中醉生梦死,全然无视自身即将沉没的命运。
“但‘愚人船’这个题材诞生得很早,不能确定副本只和画有关。这个词还曾出现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之中,作为一个寓言。”梅雨然继续拓展道。
“讲的是,一群疯子用暴力手段控制了一艘船,而真正懂得驾驶船只的船员则被认为是无用之徒。船长被麻醉不能领航,这群人在盲目的航行中越来越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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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自相残杀。”
梅雨然竖起手指:“除此之外,愚人船的意象也出现在非常多的诗歌里,寓意大同小异,用来讽刺现实。历史上也存在过把精神病人,麻风病人送到船上流放的习俗。”
她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听着,讲完之后,众人仍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要控制船。”常冉领会。
“船会沉没?”穆遥问。
“盲目的航行?”刘啸推着眼镜。
王可追全程没动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目光自动聚集到他身上来了。
“干嘛?”王可追受宠若惊。
“你不说话,总觉得在憋着坏。”穆遥已经有点了解他了。
“你们都说了,我没想到有什么可说的。”王可追抓头,“啊,可能是被枪托打傻了吧。”
穆遥揽住枪管:“再打一下就好了。”
常冉抬手制止:“他刚醒,给他点时间,别真打傻了。”
“我为什么会昏过去?”王可追跟着转移话题。
“你上蹿下跳的虚脱了,对自己的体能心里没点数?”常冉眉头压着眼睛,很嫌弃的样子。
“我哪有那么菜……”王可追话卡喉咙里,瞥过身边这一圈扛枪的开船的工地的杀人的,咽口吐沫服软。
“雨然姐姐,那幅画的船上都是什么罪人?”洛蕾眨巴眼。
梅雨然尽量用他们都听得懂的语言描述:“嗯,有一个修女弹着琴,和一个修士要咬中间的饼。有个人在他们后面举着玻璃壶,顶着杯子唱歌。有人爬到桅杆上去切烧鹅,两个人在打架,两个人在水里。一个人用超大的勺子划船,还有个抱着树在吐,树上骑着个喝酒的傻子。对了,桅杆顶上的树里面还有个人头。”
“这也太不合理了,什么东西都有。”詹大宇不能理解。
“不算那个头,十一个人,是只能活十一个吗?鲁荣渔也活了十一个。”穆遥揣测。
“名额限定本在开始就会系统播报,现在这个副本没有通关人数的限制。”常冉解释。
“愚人船在文学作品中有具体搭乘数量的是111个人,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梅雨然补充说明。
“根据以往经验看,副本使用的元素非常复杂,未必有一个明确的主题,解谜只要用上副本内能找到的工具和线索就可以。现在基本上能确定的就是自相残杀。其他的,多小心留意一下吧。”刘啸总结道,“别真的被系统给‘愚弄’了。”
王可追软塌塌地在一边歪着,听到这里冷不丁举起手:“我问一个问题。”
穆遥点头许可。
王可追:“我想我爸妈了,你们想不想他们?”
大家群脸困惑。
王可追吃惊:“不是没有爸妈吧?”
“你他*才没爹妈。”詹大宇代表大家骂道。
“完了。”王可追悲怆捂脸,“七个人凑出十四位父母,我们不是主角团了。”
众人:“……”
梅雨然无奈:“可追又帅又聪明,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王可追坦诚:“是挺招女孩喜欢的,但是我一张嘴她们就不喜欢了。”
“我和她们同感。”梅雨然深以为然。
有价值的信息谈得差不多了,穆遥把眼前的重心放在解锁食品仓,给每个人发了任务,解散各忙各的。
至于王可追,负责躺着保存体力。常冉和洛蕾的利器都被收走,负责看着他。
“我是什么易燃易爆危险品吗?”王可追心里冤得慌。
“活该,谁让你那么显眼了。”常冉也赞同。
洛蕾看其他人都离得比较远,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问:“王哥,你之前看出的最终迷题,是什么?”
15. 愚人船,渔区(8)
“没什么,暂时解不开,也不能说。”王可追神秘兮兮地翘起小拇指,“我说之前,不要和别人提。”
洛蕾跟他勾住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常冉看他把另一个手指对着自己,也敷衍地拉了两下。
“还有。”王可追眯眼盯着他,浓密的睫毛下藏着狡黠的精光,“你抽到的提示,就是食品仓的密码吧?”
他不等常冉应答,自己开始了表演:“不用告诉我,我懂,这个让太多人知道了风险很高,你来分配我放心!”
常冉听着有点意思,干脆陪他演:“哦,你怎么猜到的。”
“我知道这很牵强,但你先听我说。”王可追说到这个话题不困了,“之前你先进的船舱,明明冷库你都摸清了,但是你全程一点也不提物资存放。后来我们被穆遥分开审,你知道我们进过厨房,也知道食品仓,但你对厨房完全不好奇。”
“确实挺牵强的。”
“而且,我们现在饿得肚子叽里咕噜叫了,穆遥他们那么迫切解决食品仓,应该也有这个原因,但你也没着急吃饭的事呀。”
常冉的表情显然在说:“这也很牵强”。
王可追满不在意:“还有,穆遥说密码是刀具五件套,就当她说的是真的吧,那也没用了。如果不是你已经拿下了食品仓,剪刀这么重要的密码线索,你为什么默许小花交出去?”
洛蕾托腮,一脸恍然大悟。
常冉平静地站起来,从宽大的工服兜里掏出两根火腿肠,丢到他俩面前。
“偷偷吃,别被别人看见了。”他说着,装作松松筋骨,转身挡在他们面前。
三个小时说长很长,靠几根烟没办法一直控住大副,朱成刚也实在聊不下去了。
“他就那几句车轱辘话反过来倒过去地说!”朱成刚出离崩溃,“不是今天这浪真带劲就是啥时候能上岸!我跟他聊别的他都只会‘是吗’,‘哈哈’,‘对对’。什么东西啊!”
“听起来像预设的自动回复。”刘啸也参与了一轮大副谈话,“NPC透露的信息太少了,船长刚愎自用不肯沟通,厨师长已经不能说话,轮机长把自己锁在舵机舱,见不到。二副性格冷淡不跟人交谈,大管轮在的甲板间舱还没找到入口。”
“需要酒让他们开口。”穆遥大致理清了情况,“但他们不到用餐时间都不会聚集到一起。”
“要现在破解食品仓密码,把酒单独拿给他们吗?”詹大宇询问。
“不行,他们对话虽然是定式,但对规则的判断很严格。你动了一下屏幕船长就发现不对了,擅自偷酒给他们的话,不知道会不会触发攻击。”刘啸否决。
“捕鱼完成才能吃饭,也就是用餐时间在抵达渔区之后。”马学头痛,“太久了,没有进食饮水,熬到那时候除了几个体力好的,其他人不昏倒都不错了,哪有力气手钓。”
大副抽完烟翻脸不认人,又拿着鱼叉来驱赶玩家。
“没到渔区就敢闲着?!船上活儿多得是!都给老子动起来!死猪!”
已经很疲惫的玩家们不得不重新归位,大副拎起一名瘦小的女性拖到左舷前,指着那两具无头尸体命令:“收拾干净!”
那名女玩家看到尸体立刻止不住地呕吐,大副却像看不到,转身去抓其他人,穆遥看到马上拿烟过来:“您歇会儿,我叫几个人,肯定给甲板洗得比来时候还干净,不用您操心。”
大副接了烟,满意地挥挥手:“动作撒楞点儿。”
“不怕的来搭把手!”穆遥边喊边把那个吐到抽搐的女人从尸体边背走,交给钓机边的梅雨然。
常冉听到声音,抄起墙角的拖把走向穆遥。
王可追不小心瞄到尸体,刚吃进去的香肠差点吐出来,对着他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
洛蕾也要去,王可追把她拉住:“人够了,你仔细听我说,有个任务给你。”
……
因为不清楚“尸体”究竟代表着什么,去头剩下的部分后续还有没有用,穆遥等人把尸身统一丢进了冷库。
部分没有搬运尸体的人借冲上来的海水,清洗甲板上混浊的碎肉血液呕吐物,没花太长时间就整理干净了。
大副验收只象征性瞧了瞧,皱着鼻子哼一声,没再说什么,离开他们的视线去巡查后甲板。
刘啸带头做统计,船上大部分都是新手玩家。排除有人故意隐瞒,目前二战及以上的人数不超过十名。
为了确保捕鱼任务完成,几个老玩家在前后甲板来回穿梭,跟新玩家交代基础规则,重复熟悉捕鱼操作,尽量提防可能遇到的危险,安抚情绪。
王可追在他们忙活的期间,把拓印过的航海图看了又看,回忆所有NPC出现的位置和他们说过的话。某个瞬间,忽然感到风浪停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这种平静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诡异。
“到渔区了吗?!”有玩家兴奋地叫道。
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随即头上响起船长的广播播报:“现在已经抵达中心渔场,所有人员戴上护目镜!海锚放下去就开集鱼灯!不戴的后果自负!”
很久没出现的二副从船头走来,脸色比那两具尸体还青:“来两个人放海锚。”
王可追马上从甲板弹起来:“我去!”
穆遥也要动身,起步时后脚软了一下,詹大宇把她扶住:“你刚才已经够累了,我去吧。”
护目镜很像泳镜,戴着吸在脸上很不舒服,王可追边调整边往船头走,詹大宇从他身边蹭过去故意撞了他一下,王可追踉跄,干脆抱住了他的胳膊。
“我*!”詹大宇像黏上了蟑螂猛甩。
王可追装腔作势:“穆遥姐詹大宇他欺负我!唔呃——”
詹大宇胳膊肘夹住他的脖子,低声骂道:“我真的会把你从船上扔下去!”
王可追在他锁喉下气定神闲:“开玩笑,没想到你这么怕穆遥。不过,你刚不来,我也得把你要来,还有一堆问题问你,海锚是什么?”
詹大宇对他的变脸毫无应对能力,松开他猛拍了两下胳膊,清理不存在的脏东西:“鱿钓船捕鱼的时候是顺水漂流,海锚用来控制船位和漂流的速度。”
二副不说话,只忙着操作机器放钢索。那个叫“海锚”的东西看起来像个没有撑开的帐篷,会被直接投放在水下,随着顶风慢慢被平移拉伸,兜住船头的水流。
王可追这个外行一点忙都帮不上,完全是来观光的,一直趴在船头眺望。
“好像个倒着的热气球啊。”他发表感慨。
“热气球,看你像热气球。”詹大宇嘟囔。
海锚放置完成,风速,海流,一切适宜。船舷两侧数百个集鱼灯瞬时开启,将海面照得通明如昼。
机器开动发出轰鸣,钓机的吊臂整齐地沉降,伸出两侧船舷,成串的钓钩垂入海水,随着电机循环滚动。强烈光照下,抖动的钓钩宛如一只只活饵,被钓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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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乱的水面泛起混浊的波纹。
所有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收钩时浮上水面的会是什么?
手里的鱼叉,究竟是用来刺穿“鱿鱼”,还是在绝望的关头给自己一个痛快?
王可追和詹大宇跑回钓机就位,詹大宇看到常冉在前面,反手把他塞到别的缺位处,自己去占了常冉旁边的空位。
“好好好,你个法海横刀夺爱是吧。”王可追关键时刻不跟他计较,老实待在了刘啸和梅雨然中间。
梅雨然退开船舷很远,抱着鱼叉的胳膊抖个不停。刘啸把鱼叉横在面前防御,已经放弃对抗随时准备逃走了。
王可追也不会傻到凑到船舷边去,目光跟着卷起来的钓钩上下。
“别怕。”他看了一会儿说,“不会钓上奇怪的东西。”
“什么?”梅雨然惊恐地望向他。
刘啸也听得见,愣了一下,眼珠子转起来。
嗡隆隆的钓机不停歇地转动,一条扭动的活物突然顺着钓线悬吊上来,“吧嗒”一下脱落在网板上,顺着倾斜的角度滑入流渔槽,顺着履带滚进鱼舱。
第一个目睹的玩家吓到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但还没等到他大叫,所有的钓机都先后密集地钓了上来,鱿鱼进网的声音噼里啪啦,雨点似的落下。
“是真鱿鱼!真的!”詹大宇分辨出来。
钓机上显得小如蠕虫,落到槽里却是半臂长的大鱿鱼。鲜活的,蠕动着触须,斑点鲜艳的软体一鼓一鼓。
马学扶住钓机喜极而泣:“有救了!不用怕饿死了!”
“这种颜色不能吃吧?”梅雨然还是不敢碰那些过于花哨的软体动物。
“看来食品仓还是唯一的生存保障。”刘啸脸色沉重。
常冉探了一眼水面,穆遥和朱成刚几个有力气的正在尝试手钓鱿鱼。他转头望向离自己隔着四五个机位的王可追,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家伙,现在表情冷静得可怕。
推测得到验证,王可追一点都不开心。
航海图上很多意味不明的奇怪标注,但渔区内就只有鱼符号。暗示以渔区圈线为界,外部遇到来自海洋本身的攻击,可能性远高于渔区。然而,依旧不能排除捕捞之外没有别的威胁。
电机开动,水槽就不再是能够安全进入船舱的通道。
通风管道除了洛蕾那样的身形,没人能塞进去。打碎舷窗有风险,几乎等于封死了进入船舱躲避的可行性。
就算能逃进去藏起来,任务完不成,后续惩罚措施也免不掉。
捕鱼量定好了死线,如果是大型怪物,杀一两个很容易就超过3吨了。对抗型关卡,难度低不足以触发惩罚,难度高,谜题本身就会导致类似于“惩罚”的效果。
鱿鱼如果有大问题,这个副本的难度会出现“失去惩罚”和“双重惩罚”两个极端。而且这种不平衡会在每一天晚上持续,变成消耗战。那遍布全船的复杂谜题,也就丧失了设置的意义。
假如系统疯了非要做这种自相矛盾的安排,他也愿意认栽,痛痛快快靠运气赌命。
数百强光集鱼灯照透夜海,甲板上亮得无法藏身,没有之前遇到鬼怪的熄灯征兆,也算是个无关紧要的佐证。但对这一点,王可追深表怀疑。
从刚才让洛蕾离开时开始,他就推翻了对“表里世界”最初的猜测。
既然鱼是安全的,更大的危险就潜伏在其他地方。
头上的钓机吊臂发出轻微的颤动,已经来了。
16. 愚人船,群鸟(9)
王可追仰头对上一双双眼睛,没有眼睑皮肤的包裹,硕大裸露的眼球从扁平的脸部凸出,不断打量着船上的人和鱼获。
它们悄无声息地群聚在吊臂和舵楼上,越来越多。
细长如水鸟的爪子勾着钓机,牙龈血丝遍布,尖利长牙细密如同草丛。它们不鸣不言,偶尔张张嘴,磕碰喙部发出“咯、咯”声。肮脏的翅膀簌簌抖动,洒下弥漫腥气的海水。
梅雨然脸色惨白,腿一软坐在地上,王可追竖起食指在唇中点点。
全船人无法注意不到这些突然飞来的“海鸟”,穆遥谨慎地举枪未发,用对讲机给全船下达待命指令。
别惊动它们。
王可追抬起鱼叉,提着假饵也参与了手钓。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梅雨然迟疑。
“动起来,不用管钓不钓得上,先保证被系统判定参与了捕捞工作,判定有没有意义事后再验证。”王可追把饵甩进海里,抽动鱼线模拟活虾的跳动。
梅雨然瞥过那些沉默的鸟怪,犹豫再三,慢慢靠近船舷,学着他下钩。
“还有很多人没参与手钓,你要用他们来验证‘判定’?”刘啸观察周围,也加入了他们。
“人各有命。”王可追埋头钓鱼,余光时刻观察着鸟的动静。
“你让那个小女孩走了,也是这个目的?”
王可追淡淡地“咝”了一声:“你爱上我了吗?观察这么仔细。”
刘啸冷笑:“你要是能表现得再聪明点,我可能真的会爱上你。”
他运气不错,刚下饵就被扯线了,可惜操作确实很难一次性上手,他跟那条鱿鱼较劲半天,鱼没拽上来,竿子要被扯掉了。
一只鸟怪张开翅膀,盯了一会儿又收回去蹲着。
王可追忽然想做个实验,把钓竿卡在船舷上,钻过钓机到刘啸身边去,帮他抓住钓竿:“捞上来看看。”
刘啸只想躲:“什么?你能不能自己钓?”
王可追不管,握住他的钓竿用力,水面上翻出来一块长长的鱼影,猛烈地喷水逃跑,却被鱼饵的倒钩死死扯住。
两人合力把鱼从水里拽上半空,刘啸收紧鱼线,王可追扬起鱼叉,砸歪了两次,终于戳进鱼头钩上船舷。
“好大一条!”梅雨然捂住嘴惊叹。
这条鱿鱼比钓机滚上来的大了好几倍,有半人长,还在不停喷墨抽动。王可追光把它拉住就快脱力了,鱼还没上网板,他和刘啸两个人都趴在船舷上喘。
“成了,哈……”王可追到此为止。
“有点不甘心。”刘啸预见到了这条鱿鱼的结局。
他们都听到了,鸟怪翅膀兴奋拍动的声音。
“咯、咯咯、咯”牙齿敲击得愈发清脆强烈,头上巨鸟撑开两米的翼展,黑云般纷纷扑向那条扭动的鱿鱼。鸟怪们厮打尖叫着争食,茂密尖牙撕破背骨鱼肉,墨汁喷涌在干瘪的脸上,瞬息就将鱿鱼分食一空。
吃光了鱿鱼,巨鸟又飞回吊臂,对他们龇起染满墨汁的獠牙。
左右船舷的纷乱蔓延,其他手钓到大型鱿鱼的玩家挥舞着鱼叉,试图把收获夺回。铺天盖地的群鸟并不攻击人,只抢手钓上来的大鱼获,场面极其不堪。
“怪不得捕鱼任务那么难完成。”王可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收钩。
“长得挺可怕的,但还讲点道理?给食吃就不咬人。”梅雨然说。
“希望它们的胃口不会越来越大。”刘啸担心之前那个不算自己单独的收获,赶快再次下钩。
穆遥没保住自己的鱿鱼,举起枪忍住了没开。对面船舷的朱成刚在和鸟抢第二条鱼,两三只鸟怪围着他骚扰,将鱿鱼扯到空中,几口扯成碎片。大量墨汁从天而降,泼到他的头上,朱成刚顿时气急败坏。
“我干你*!”朱成刚抡起鱼叉,捅进一只鸟怪的肚子。鸟怪发出人声一样的惨叫,更大量的墨汁从腹腔喷射,把他从头到尾浇成墨人。
朱成刚高壮的身躯墨汁中挣扎,浓浆呛进口鼻,呼救越来越微弱。他被裹成一块黑泥,不断地软塌萎缩,融化在粘稠的墨血中。
那只被捅穿的鸟怪坠落在甲板上,腹部气球似地瘪下去,口中吐出朱成刚的声音:“救救我……救……救命……救我……”
它叫了很久,不肯咽气。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30]
“别打鸟!别被墨汁沾上!”穆遥打开对讲机大喊。
她的提醒根本来不及,鸟怪遭到攻击之后立刻向人发起了反攻,玩家们只能向钓机下面和甲板上其他掩体躲藏。
王可追刘啸和梅雨然,拖着那个被尸体吓傻的女玩家,在冲突发生时钻进了防浪舷板下。鸟怪的影子被集鱼灯投在甲板上,混乱疯狂地盘旋。
“常冉,常冉?小暹罗!”王可追掏出对讲机喊他。
回话传来长长的叹气声:“没死。”
“捕鱼任务完不成了,一会儿惩罚下来,你有planB吗?”
常冉沉默几秒,回答:“听起来你有。”
王可追尽量把自己缩起来,望着那些影子:“惩罚我猜大概两种,一,死几个人意思一下。二,死到补上缺的量。3吨鱼,现在我看一吨都悬,你说得死多少人?”
缩在前边的刘啸先回答了:“这点人不够死的。”
王可追愉快:“那八成死几个意思一下,求求系统,点兵点将别点到咱们头上!”
两秒钟后,常冉幽幽地说:“见鬼了,我电量在涨。”
王可追看看自己的,没有什么变化。
“那个小妹妹去哪了?”梅雨然担心洛蕾的情况。
“她在船舱里。”王可追关掉对讲机躺平,“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他话音落下没过一分钟,船上的集鱼灯突然熄灭,连同钓机和照明灯的电力一起关闭,机械嗡隆声沉入海风,整条渔船陷入黑暗的沉寂。
灯光熄灭后,浮上浅水的鱿鱼重新沉入深海。鸟怪寻不到猎物的动静,纷纷振翅飞离渔船上空,逐渐消失在天边。
王可追爬舷板望向上空,看到有人舵楼中朝着自己挥手,是洛蕾。
“鱼饵是夜光的,可以投放水下引鱼!现在开始不开诱鱼灯,摸黑手钓,鸟就不会被引来!”王可追对讲机公放,“用大型鱿鱼顶上钓机的量,尽力干吧各位!”
惊魂未定的众人急忙都从掩体后出来钓鱼,穆遥不可思议地向他望去,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刘啸有点跟不上他的进度了。
“开始爱我了吗?”王可追迎风甩出钓饵。
天际线泛起微光,乌云散去,风也轻柔。
常冉勾上一条比自己身高还长的鱿鱼丢进水槽,扶着船舷瞭望远方。很快就要日出,在场的所有玩家已经拼尽全力,有人精神崩溃,有人因饥饿寒冷倒下。
连进入船舱的洛蕾也回到了甲板参与捕鱼,勉强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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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条不大不小的凑数。梅雨然也同样,即便不知道帮其他人算不算数,还是来回奔跑着,帮没有力气的人一起扯钓钩。
马学到头还是零,抱着钓机直哭。穆遥钓上来第四条,詹大宇最多,一个人就拿下了十条大货,还在岗位上坚持。
王可追收完一条就累到躺在甲板上了,刘啸靠着钓机坐在他旁边,像两条等待风干的鱿鱼。
“你让她进去,就是为了关灯?”刘啸摘掉眼镜擦擦脸上的汗。
“我只是说,如果发现外面发生危险状况,就引开船长把甲板供电断了。”王可追这次很争气的没有昏迷,“因为捕捞出现的危机,不捕捞了不就没了吗?就算没事,我也让她在天亮前回来参加捕捞任务。不过我还是觉得,她有攻略npc的特权,不参与也能判定成功。”
刘啸对他跳脱的逻辑无法理解,可也只能接受:“你说死几个人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要牺牲少数人试错,苟活到最后。”
王可追笑得咳嗽:“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这么干?”
刘啸思考,说道:“我之前一直很在意一个点,你和常冉都说在船舱经历了鬼和人的空间交互。那么,我和穆遥他们没发现,还可以说,是因为船舱里封闭环境,人少,错开了。那么为什么甲板上那么多人,都没有一个发现鬼的空间?”
甲板完全开放,前后两片互相连通可见,一次灯灭都没发生。
“你让小女孩进去,不只是关灯。”刘啸笃定,“你在让她观察,两个空间交互,是不是有时间和区域的限制。”
“但是小花回来了以后,说没有看到鬼嘛。”王可追闭目养神。
“可能是这次不巧,没赶上。”
“希望下次巧了,让你赶上。”
刘啸感觉他在咒自己,但证据不足。
王可追半阖着眼看向身边,潮湿的甲板被黎明染成幽蓝色,承托着身体起伏摇曳,仿佛漂浮在海面。他的心无比平静,那条曾经在水槽边站立着和他静默相视的鱼,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鱼眼空洞无神,两腮缓慢翕张,微弱开合的鱼嘴里露出细小的牙齿,呜哝着什么。
“你说什么?”王可追问它。
“你在问谁?”刘啸擦干眼镜重新戴上。
王可追晃神,鱼不见了。
“我们也算战友了,所以提醒你一下。”刘啸低声说道,“小心常冉。”
“哦。”王可追回答得很敷衍。
“之前审讯的时候,他给我们讲了一些事,我觉得不像假的。他跟你说过,他之前打过多少个本吗?”
王可追死鱼摇头。
“四个。”刘啸加重音,“比穆遥还多一个,没人见到有从中高级副本下来的人,大家都是平级。我之前见过、听说过的初级副本玩家里,最强的老手都没有超过四个副本。”
“这么说,小暹罗还是个大佬中的大佬呢。”王可追动弹不了,只能无聊地拍拍肚子。
“而且,他还经历过名额限定本。”刘啸力图引起他的重视,“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限定时间内,死到人数低于指定名额才能出去。时间到了人数超标,系统就会把剩余的人全部抹杀。”
王可追没应声。
刘啸觉得他终于在意了:“我没经历过,不敢想象那是什么地狱,而他就是从那种地狱里杀出来的。你相信他会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你?别忘了,这个副本想达到低于5%的额外奖励,只能剩下一个人。”
17. 愚人船,开饭(10)
“是啊。”王可追认同了一部分。
“我是不会独活的,因为我是智力型,单打独斗自寻死路。必须确保长期组队的可能性,下一个副本券额够了,我会指定靠得住的队友一起走。”刘啸对他伸出手,“你不相信我的人品,总该相信利弊吧。”
王可追抬手和他击了个掌:“好呀,那就让我爱上你,我就和小暹罗拆伙,跟你干。”
刘啸发现他没被说动,略感失望地嘲笑:“随你的便吧。”
风平浪静,海平线上跃出白日,舵楼外墙熠熠生光。
天亮了。
大副打开舱门:“昨晚工作完成得不错!开饭!”
王可追扶着钓机站起来,天边像有淡淡的船影从日晕中划过,很快便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全船人高喊:“我们活下来了!呜呼——!”
众人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疲惫恐惧下,面前的甲板上留着化成一滩墨水的朱成刚和干瘪的鸟怪尸体,怎么看也不像个庆贺的时间。
梅雨然愣了愣绽开笑容,拉着洛蕾一起举臂:“呜呼——!!”
“真是莫名其妙。”穆遥扶额苦笑。
众人受到些许鼓舞,有人跟着喊了几嗓子,甲板上的氛围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船舱门正式开启,又累又冷又渴又饿的玩家们终于能获得一线喘息。
常冉丢开鱼叉走到王可追身边,带着深意瞄了一眼刘啸。刘啸没敢和他对视,装饿快步跑进船舱去了。
“刚才你开着对讲机,故意给我听的?”常冉伸手把对讲机从他肚子处的口袋里拎出来。
“为了赢得你的信任,我可得花点心思。”王可追笑眯眯不像好人。
“他说的都是真的。”常冉慢悠悠往船舱走,“即便这样还要跟着我?”
王可追指指自己嘴角:“有奶就是娘,跟着你不会饿死。”
常冉原地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不到表情。
“都站不住了还不进船舱,在等我把你叉过来?”
……
封闭的船舱,白天依然幽暗,需要开灯照明。
餐厅里劣质掉漆的塑料桌被大副和厨师长拼成两个宽长条,三十位幸存玩家和四名NPC,分别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他们今天的“大餐”。
厨师长伫立在厨房门玻璃窗后,像一堵沉默的墙。他的脸部骨骼嵌满了霰''弹枪喷射的钢珠,裂开的下颌骨茬戳破气管,从皮肤中豁出。他不能发声,进出气在喉咙伤口处顶起血泡。
他站在那,摄像机一般监控着所有人把饭吃完。
“今天奖励你们吃顿龙虾!”大副高兴地坐在穆遥身边,自己先动起筷子。
两条“龙虾”刺身处理得非常干净。从腹部到胸肋整个割开,把内里的脏器掏净去除,厚厚的肉都朝外翻出。切掉的头也拿上来摆盘,剃脱会影响口感的外皮毛发,四肢摊开在两侧,保留完整的造型和原汁原味的质感。
二副,大管轮,轮机长也都围着大副坐下,打开他们提前摆上桌的酒水,热闹地推杯换盏,从那道“龙虾”夹来白腻的肉送进嘴里下酒。
多数玩家承受不住刺激,跪在垃圾桶边呕吐。酸臭弥漫在餐厅,人们噤若寒蝉。
除了两道刺身,桌上还分发了瓶装矿泉水,其他的菜饭热气腾腾,色香俱全,看起来正常得不太正常。
不吃,就很难撑过下一夜。
常冉不管别人,自己先端起碗开始吃饭。很多人在观望,不敢跟着动筷子。
“厨师长看不见,能不能绕进厨房拿点东西回去吃?”离NPC较远的马学小声让人传话给穆遥。
“食品仓是重要的战备物资,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动。”穆遥低声把话传下去,主持局面,“之前遇到的长时间副本中,会提供安全的餐饮。如果环境没有威胁,食物没有明显的腐烂或者异变,就可以吃了。”
有了老玩家们的保障,其他一些饿急眼的人也就不等了,纷纷动起筷子。相比起就着两具尸体吃饭,饥饿带来的痛苦更加强烈。
王可追被穆遥强制塞到旁边,靠近NPC,正好也和“龙虾大哥”肚膛子里白花花的肥肉面对面。他目光沉淀在菜盘里,乖巧又安静。
“刚才不还‘呜呼’吗?这会儿呼不呼了?”穆遥揉揉他的粉色头毛,詹大宇在对面看到,皱了下眉迅速转开视线。
“呼。”王可追故意吹了两下米饭。
“王哥,船长还在冷库里,要把他放出来吗?”洛蕾也在对面,挨着常冉,吃得挺香。
为了让洛蕾顺利使用驾驶室设备关灯,必须引开船长。有了上次不太成功的经验,洛蕾这次一不做二不休,借口捕捞的鱿鱼出现问题,把船长从舵楼骗到了冷库,把他关在了里面。
由于冷库没有反锁,她从外面用鱼叉卡住滑轨来确保船长不会太快逃脱。
然后,船长就到现在还没现身。
厨师长没有脸还好好的,船长应该也冻不死。
王可追本来做好了洛蕾无法长时间调离船长的准备,没想到她真的这么靠谱,看来很多事还可以继续交给她做。
“先放着吧,如果一会儿需要他再说。”王可追夹两筷子白菜粉条,大家有之前的预防提醒,都默契地不吃海鲜。
常冉一言不发,已经下了两碗饭了。
船员NPC们只招呼喝酒,完全不聊任何话题,再这样等下去,桌上的酒喝完他们还醉不了。
需要更多酒。
王可追边吃边观察NPC的状态,胳膊肘戳戳穆遥:“姐,喝酒套话就麻烦你开场了,我不太擅长这个。”
穆遥自然地担下了这个工作,倒一杯白水端起:“来,第一杯敬渔人号的各位领导!”
“大副劳苦功高,亲自莅临现场指导才有今天的收获。二副亲切中不失严谨,是我们的标杆榜样。”
“同时多亏咱们轮机长,大管轮在背后的辛勤付出,让我们的工作有了坚实的靠山。”
“我们一定把领导们的教诲牢记于心,继续高质高量完成任务!我先干了,您随意!”
她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装作喝白酒被辣到,哈气挤眼甩头一套丝滑连招,把空杯倒过来展示。
不少玩家都被她骗过去了,交头接耳问副本喝酒会不会死。
刘啸差点把饭喷出来:“真能唬人。”
NPC船员们被哄得很开心,也没看出她到底拿的是水还是酒,都喝了这杯敬酒。
“领导们忙一晚上都辛苦了,咱再拿点儿酒,好好喝喝个痛快,怎么样?”穆遥谄媚地给他们倒酒,另一桌几名会应酬的玩家发现没什么危险,也过来捧场。
之前进了船舱就销声匿迹的大管轮把杯子往桌上一戳,发话了:“谁不想喝痛快?厨师长不看着呢吗?我们老说他,给这么点儿喂猫呢?!那个仓库跟宝贝一样!谁要喝他酒,他就发火!”
他说得像抱怨,语气却带着不正经的笑意,其他船员跟着点头。
穆遥使了个眼色给刘啸,刘啸会意,轻轻放下筷子往门外走,大副的反应突然转成人工,叫住他:“吃完了吗就走?”
“我,上个厕所。”刘啸搪塞。
“就你屎尿多,快点回来!给你计时!”
另一桌也有个男玩家得到了穆遥的暗示,举手:“我也要去厕所。”
“吃饭的时候都去上厕所,你们一起吃屎去吗?憋着!一个一个去!”
那个人无奈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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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冉忽然起身,对大副举起空碗:“我吃饱了,去洗碗。”
“去吧去吧!”大副这回答应得很痛快。
刘啸不得不接受和他同行,从餐厅绕去厨房侧门。
船员NPC们和穆遥等人把酒言欢其乐融融,王可追用没受伤的半边脸嚼着菜,望向头上的日光灯管。
……
厨房中尸臭浓烈,和餐厅仿佛阴阳相隔。掏出的下水堆在地上无人打理,体''液随着船体摇晃在地板上流淌。
厨师长的注意力还在餐厅,喧闹的声音暂时掩盖了刘啸和常冉的行动。
偌大的厨房里有非常多刀具,五件套刀架却只有一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相比起其他刀具的干净崭新,本应该常用的刀具架上布满锈斑,脱离于厨房整体。
五位数的密码,五个锈蚀的刀具和刀槽,特殊指向的意味并不难察觉。
刘啸拿出之前从洛蕾那里收缴回来的剪刀,常冉把案板边两把菜刀中有锈的那个递给他。
准备把它们都插回五件套刀架中时,刘啸突然迟疑了。
旁边摆着干净且沾着菜渍的新刀,锈刀明显不是用来做菜的。他们吃的菜里面有凉菜,也没有尝出铁锈味。如果洛蕾拿锈剪子是因为临时起意,为什么锈菜刀也被拿出来了?
他看向常冉,把刀递过去:“你不想知道密码吗?”
常冉不接:“你开门的时候按密码,我不就看到了?为什么要自己冒险。”
刘啸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心里发凉,只能把刀具插了进去。
他周围突然安静,光线微弱,只有食品仓的密码屏幕亮着,如同被投进幽蓝色的海水。
“常……”他回头看不到人,厨师长,餐厅的声音,全都不在了。
厨房里没有尸体,干净的瓷砖地板反射出微弱的蓝光。
货架传来一阵响动,刘啸在灶台边蹲下,看到食品仓前两个人在争执,其中一个是船长,另一个是还有脸的厨师长。
他们在吵的内容听不清,像被水灌满了耳朵。大概能通过动作猜到,是厨师长不让船长插手厨房的事,船长则强行按下密码打开仓门,要进去取什么,被厨师长硬拽出来。
两个人几乎大打出手,轮机长从餐厅跑来,拉开他们。一边劝解,一边把船长从厨房推了出去。
厨师长用菜刀指着他们怒骂,等他们走了,气冲冲地回头在号码板上按了几下。
刘啸顿时心跳加快。
他知道密码是什么了。
而且,就算输入时被看到了密码,其他人也不可能再用同一个密码进入食品仓。
幽蓝的深海在厨师长进入仓库后褪去,他重新回到了腐臭的现实。
“你看到什么了?”常冉警戒着周围。
“密码,还能是什么?”刘啸抓住灶台深呼吸,快速靠近食品仓库,他不遮不掩,在常冉面前按下了密码。
食品仓门开启,满满当当的货箱出现在眼前。
刘啸总算松了口气,有了不用加工的即食食品,就不必等到完成任务才能吃饭了。
他立刻过去寻找罐头压缩饼干等物资,打开货箱的一刻愣住了,里面是空的。
“怎么回事?”他推开上层的纸箱,下层箱子里依然是空的,所有用来装罐头泡面等食物的箱架空空如也。
仓库里只剩下调料,冻生肉,已经不太新鲜的蔬菜米面,以及靠墙码放整齐的几十箱啤酒白酒。
空箱子上写清了货品名称,每个都有被拆开的痕迹,不是副本有意的设置,是有人早就把食物转移了。
刘啸呼吸暂停,他听到背后仓库门轻轻关闭,还有那个冷淡犹如冰水的嗓音。
“我们应该有话要聊聊吧。”
18. 愚人船,共犯(11)
餐桌上摆满了空酒瓶,酒局进展到划拳,越来越热闹了。
王可追坐得最近却难得的成了透明人,估计厨师长判定“吃完”后可能会出来赶人,吃不下了也坐着没有走。
“不吃吗?”他注意到了梅雨然,她刚刚一口都没有动。
梅雨然苦笑着摇摇头,她甚至不想看到桌上尸体,连头都不抬。
“饿一顿应该不至于死掉吧。”她有气无力。
“雨然姐姐……”洛蕾担心地抱住她。
王可追理解她的情绪,没说什么。
梅雨然怕他们也被自己影响,想缓和气氛,另找话题对王可追说:“还以为你会跟他们一起喝呢。”
王可追:“其实我挺内向的。”
詹大宇:“你内向?”
王可追:“和陌生人说一次话就耗尽了这辈子的勇气。”
詹大宇:“可是你刚上船不就和20多个人说过话?”
王可追:“‘百年修得同船渡’,别看我们刚见面,已经是熟人了。”
说完他指了一下桌上的“龙虾”:“但他俩现在是‘生’人。”
詹大宇后悔理他。
王可追靠着椅背,尽量把椅子推向厨房正门,透过玻璃窗观察。厨师长的身体把大部分背景都挡住了,但王可追还是看到了后面常冉和刘啸穿过。
瞎掉的厨师长很好,这块玻璃仅有的缝隙也恰好,足够他看清那两个人在厨房忙什么。
“差点被误导了。”他看着刘啸插完刀具后立刻去开了仓库,差不多明白了这个谜题的机制。
穆遥之前的引导,会让人下意识认为刀具上有数字,或者刀本身对应了密码信息。也就是存在一个设定密码的“来由”,用“来由”推导出密码具体数字。
但刘啸的反应像是灵魂出窍,插入刀具的下一秒就开始了行动。
刀架可能仅仅是个发现密码的媒介,密码不是靠前因后果推导出来的,是明着白给的。
那样数字是五个八五个六都说不定,船员的个人行为符合背景,普遍文盲年代的厨师长,应该不会搞出层层嵌套的复杂加密方式。
先前洛蕾观察过厨师长去仓库取用食材,按过的密码键位,依样复制没能开启仓门。现在看,和刘啸刚才按的位置也明显不同。
甚至厨师长自己的按键前后两次也不同。
很可能,密码每开一次门都会变,进门要重新获取。获取途径,就是插满刀具五件套。
案板上的锈刀是故意摆在那的,刘啸可能受迫于常冉的威胁,对着这么明显的直钩咬了上去。
会刻意透露密码给其他人,最有可能是因为:密码获取和使用有代价,获知密码已经失去特殊意义,知情者之间是利益共同体。
已知常冉提前进过仓库,却要逼迫刘啸去解开谜题,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那两个人进仓库待的时间还挺长。出来的时候只搬了酒,为了不惊动厨师长,走得很小心。
“有事干了。”王可追把视线回归餐厅。
常冉和刘啸两人抱着酒箱回来,看到酒,几个NPC船员眼睛亮了。
“有点本事呀!”大副拍着大腿笑道,“喝!接着喝!”
酒杯重新满上,饭局进入加时赛。
Npc近处的位置已经被替换了大半,不能装喝酒的梅雨然和洛蕾让到远处,常冉留下帮穆遥等人分酒。
刘啸径自回到原位坐下,脸色惨淡。王可追拿着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你还活着。”
“你们合伙摆我一道是吧。”刘啸接着没滋没味地吃饭。
“哪有,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刘啸向他欠身,压低声音:“刀具没错,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王可追往后一倒躲开:“那么容易知道的事,知道了也没有价值。”
刘啸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坐回去扒饭。
那边常冉提着酒瓶往桌上摆,二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皱皱鼻子:“你身上怎么有股香味儿?”
“是桌上的菜香,不是我。”常冉回答。
又是鱼腥又是腐肉,现在所有人身上味道都不好闻,他不可能是香的。
二副又吸了吸鼻子,确定地:“刚才我就觉得你身上有点味道,但这会儿更明显了。”
常冉没说话,二副眼睛眨都不眨,在他身上定着,突兀地问道:“你不是鱼吗?”
“啪嚓”一声,杯子在地上摔碎,打断了二副的质问。
“哎呀,抱歉抱歉,我马上收拾好!”王可追跑去拿扫帚,顺手把常冉从船员旁边拉走。
穆遥也立刻救场,端着酒敬上去:“废物喝多了手抖,别管他!领导来,我再敬您一杯!”
王可追把常冉推出餐厅门外,二副的鼻子总算转回桌上了。
“刚才不还没事吗?”王可追背靠着大门问。
“嗯。”常冉在门外回应。
王可追想了两秒:“你对食品仓做了什么?”
“第一次进船舱的时候,把里面差不多搬空了而已。”
“所以刘啸那个表情?”
“我还把他关在里面,威胁他不要把食品仓半空的事告诉其他人,不然我就把食物挪到他屋里再揭发他贼喊捉贼。”
“哇你可真损。”
“彼此彼此,那把菜刀是你放的吧?”
“也有可能是穆遥放的呢?她也进去过。”
“我头次出仓库后,刀具都在架子上。她进去的时候剪刀在洛蕾手里,后来我一直跟着她,她没有再进过厨房。我猜她已经知道密码获取方式,但要把风险转给刘啸,捆绑合作关系。”
常冉说着瞥向门缝:“而且你猜我有密码时,提到了‘剪刀’。但当时我们手上还有杀鱼刀,你肯定早就确认了是生锈刀具。能有机会解开密码,偏偏又放着不解,还故意打乱线索的,只有你。”
门后传来王可追低低的笑声。
“我和刘啸这次,让你试出来仓库机制了吧。”常冉问。
王可追清清嗓子:“你算意外收获,刚才二副看你的眼神都要把你吃了。”
“我和别人行动上最大的区别,就是进入食品仓的时长,气味产生变化应该和这点有关系。”常冉推断。
王可追同意:“二副的反应最明显,不知道是只有他能察觉,还是他鼻子特别灵。我倾向于后者,类似于预警作用。”
常冉也靠在门板上,王可追跟他隔着门背靠背沉思。
“进门时长除了会让人变成‘食物’,仓库里还有其他的变化吗?”王可追发散。
“有。”常冉故意丢出犯罪证据,“每次进去,食物都会比之前腐败得更明显。”
果然,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背后都藏着危机。
即食食品很难腐败,即便开门很多次应该也不会烂掉,相反其他的食物会更快腐烂。即食食品转移之后,留给厨师长做正常菜的食材会更加紧张。
常冉不用再进入食品仓了,但是其他不知情的人,会不会一再进入这个极其容易破解的关卡,加速食材的变质?
“你没打算让大家活呀。”王可追佩服死他了。
“是谁说的让我分配就放心?”常冉反问他,“要不然你现在说出去,把人心搅乱,那可有看头了。”
“抱着粮仓非要放火,我在你眼里那么傻吗?”
王可追握拳敲了敲门板:“你既然去‘洗碗’了,就不用着急回来了吧,好好在外面待着。”
酒桌上的话题也已经有了进展,另一桌来的其中一个男玩家周权,长得轮胎似的敦实,话滚话机灵油滑,套路也像轮子转得飞快,捧臭脚比穆遥还顺畅,没花多少时间就完美跟npc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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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那个老**!”大副把桌子砸得一震,“跟谁俩成天吆五喝六的?咱是来合伙的兄弟,不是他*他的驴!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要不是为了挣那俩子儿,谁给他脸呢,呸!”
“说得太对了!再大的官也不能骑哥们儿头上!”周权殷勤添酒,“船长他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吗?他就干净?”
“他干净个屁!”大副吐沫星子乱喷,“船都开不明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渔场到眼皮子底下了他绕过去,不会开换人!”
“找宝藏呢。”二副趴在桌上大舌头嘟囔。
“宝藏?船长还挺有梦想,在哪呀找到了咱们也分点。”穆遥抓住了要素,装着玩笑的语气追问。
“反正不在渔场里!”大管轮摊手,npc们哄笑。
穆遥他们还想继续挖,可是问到船员们快生气了,还是问不出别的,只能到此为止。
王可追凑回桌边,端起水杯:“敬您,咱们这一天捞三吨,时间长了可不少呀。仓满了进港,能大赚特赚吧?”
“想得美,仓满?”大副耻笑,“就你们还想塞满这艘船?上不封顶,小子你就干吧!”
不会仓满,意味着捕捞任务没有尽头。
通关的判定条件不是日期和鱼获数量。
听懂这些话的玩家,神色立时间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霾。
王可追赔笑脸:“实在不好意思,不自量力了,我自罚一杯!”
他赶快喝掉白水,撤到詹大宇旁边,小声问了他一些问题。詹大宇耐着性子听完,倒是认真回答了。王可追又钻到穆遥身后,耳语了几句。
穆遥想想,满脸堆着笑面向船员们:“昨天工作时间有点紧张了,要是刚太阳下山就开钓机,别说三吨,五六吨也能够!明天咱们……呦,看我这脑子,现在天都亮了,算今天吧?今天在渔区里面了,早点开工,争取比昨天更上一层楼。”
小口慢酌还没喝醉的轮机长忽然发话:“什么今天的,今天的还没开始呢,不能乱记。别管过不过夜,每天的量就从日落算起,白天爱睡觉睡觉爱放风放风,没人管你们。”
“懂了懂了,”穆遥给王可追使眼色,“我们也想多干点是点,写在航海日志上也好看呀。”
现代的航海日志是法定文件,记录信息重要详实,包括但不限于货物、气象、航线变更、设备状态等精确数据。记录间隔有时甚至以分钟为单位。
詹大宇之前在驾驶室尝试寻找过,没有找到。这样重要又专业的文件,往往是船长指派人员记录,大概率会在技术精专的轮机长手中。
而且刚才其他船员抱怨船长暴政时,轮机长也没有说话,可能他和船长的关系没有其他人那么紧张。
要是能得到航海日志,就能依据以往数据找到更多线索,确定日出日落的时间,预防危机发生了。
“舵机舱工作那么繁重,您平时维护设备太辛苦,我们大宇出海也有十几年了。”穆遥提议,“让他在舵机舱搭把手,帮您记一下航海日志什么的,减轻您的负担。”
轮机长并不领情,小口嘬酒:“航海日志我来记就行了,机舱数据你们也看不明白,少添乱。”
在酒局边缘的一名玩家有点心急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进港?”
大副眼睛瞪圆:“这就想进港?嫌船上憋着你了?!待不下去跳船!看见块地你就游上去!还他*进港,进你家!”
周权马上点头哈腰赔不是:“我们不懂规矩,罚酒,罚酒!”
大管轮勾上他的肩膀:“是得罚酒!剩这么多不喝,养鱼呢?”
周权一愣,刚才听得太仔细,忘了把水喝完,剩一半在杯子里,慌忙喝掉要重新倒一杯。
大管轮却不让他走,拿起真的白酒来给他满上:“小兄弟真讲究!我认了你这个哥们儿了!朋友一生一起走!喝完活到九十九!”
19. 愚人船,酒虫(12)
周权面露难色,不敢不给大管轮面子,大副的暴怒加剧了对拒绝后果的恐惧。清澈酒液散发出怪异的诱惑力,让他一时有点头晕目眩。
一杯,只喝一杯应该没事吧?
穆遥想装醉把他的酒打掉,刚要动手,周权已经把酒灌了下去。
烈酒辛辣燥热,劲道直冲上头,周权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脖子。所有人的心紧跟着再次提起。
周权表情极其痛苦,撑着桌子稳住摇晃的身体,向穆遥摆手:“没事……没问题。”
“好!哈哈哈!”大管轮用力拍拍他的后背,又满了一杯。
周权抹抹鼻子,再次举酒:“我这杯,敬渔人号所有的船员……”
说完他把酒杯朝下,白酒泼洒在地上。
这种敬法,是敬死人。
其他玩家都警惕地注视着他,船员npc们却配合地一起把酒倒在地上。周权扑向桌子,抓起酒往嘴里灌。詹大宇把他拉开,周权耷拉着脑袋,眼神完全涣散,嘴僵硬地开合。
“不要离开!人们被鱼群抛弃了!牠吃掉一切吃牠的人!人们追逐鱼群!必须离开!吃牠!瞎子、聋子和疯子!”
他眼珠狂抖,话音清晰正常,甚至饱含着强烈到疼痛的情绪,眼神透着难以名状的邪异。
突然间,他脊椎反弓顶起躯干,连强壮的詹大宇都几乎没拉住他。他瞪着空无一物的窗外,口中发出低微的响动,起初以为他在哭,渐渐听出了曲调,像海螺号的呜鸣。
从周权说胡话起,四名船员都不再吃饭喝酒,雕像一般僵坐在椅子上。潮湿墙壁的漆皮色被老旧日光灯散射,船员们的脸映成暗沉的尸青,沉寂地注视在场的玩家们。
周权呜呜地唱,不再说话。
“他还活着吗?不救救他?”梅雨然惊恐望向那几名一直掌控着船上局面的“老手”们。
他们居然不约而同地没有在第一时间施救,而是静静地等着周权说完话,唱完一个循环。
詹大宇也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穆遥,周权的虹膜逐渐蒙上一层白霜,皮肤的血色正在可见地惨淡下去,褪成和船员一样的暗青。
“放弃吧,触犯了规则八成就没……”穆遥扶住桌子,她也感到了无力。
“他嘴里有东西。”
众人的视线全部转向声音的来源,王可追正在桌子的另一边指着周权:“我看到他嘴深处有东西在动。”
穆遥猛然惊觉:“大宇!给他催吐!”
詹大宇一条手臂夹住周权,手指抠进他的喉咙刺激催吐,周权痛苦地干呕,可是除了涎水酒液,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王可追钻过桌子靠近,一把拽出周权的舌头,一个灰白色的东西趴在舌根。
藏得太深,手指伸进去还会往喉咙中躲,是活的。
“在里面,抠出来!”王可追顾不上恶心就要伸手,周权却像被控制了意识,死活不肯张开嘴了。
“让开。”穆遥揪着后颈把他拎开,上手迅速地“咔咔”一掰,卸掉了周权的下颌骨。
周权闭不上嘴了,穆遥扯着他的舌头把手伸进舌根掏挖,周权剧烈地抽搐挣扎,气管仓促抽吸,听到人都倍感折磨。詹大宇用力架住周权,额头青筋暴跳。
“摸到了。”穆遥的手指触碰到成节的硬壳,还在滑溜溜地扭动。这个东西盘吸在周权的舌头上,很难分离。
她当机立断,抠住壳两边猛扯出周权的嘴,舌头也跟着被拉出大半,那个东西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只虫,一指多长,宽而扁。灰白色半透明的外壳裹着粘液,形态极像一条潮虫,但有着虾蛄般连片游动的鳞片状足。
那个东西一接触口腔外的空气马上又要往回钻,被穆遥从周权舌苔上硬拔了下去。两条长长的血线随着虫体从舌头中拉出,留下舌根处两个血窟窿。
“鱼虱?太大了吧?”詹大宇猜出和它更相似的生物。
失去血液供养的大鱼虱掉在地上,身上的肢节蜷曲扭动,慢慢停止了挣扎。穆遥用筷子拨了拨虫尸,没有任何反应。
吐出鱼虱后,周权僵硬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瘫倒在詹大宇身上。马学挤到前排,查看他的情况。
“他还有呼吸!”马学惊喜。
众人这次没有心情庆贺幸存了,船员们此时都停止了观望他们,一瞬间变回了活人似的,若无其事喝干杯中剩下的酒。
“吃饱了,走了走了,睡觉。”
“你们先回,我得加班把数据填完。”
“成天就你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走出餐厅。
大管轮在最后,顺走两只空酒瓶,对着玩家们挤挤眼睛,语气亲切又热情:“没事儿来甲板间舱找我啊!”
他们走了,厨师长霍然推开厨房门,崩碎的脸骨肉起伏。他在说话,可气管已经暴露在外,口舌都焦烂了,听不出说的什么,但人人都知道现在应该离开。
用餐时间结束。
穆遥把周权脱臼的下颌按回去,招呼詹大宇和马学把他送回宿舍观察,其他人也尽快逃离现场。刘啸怕虫子复活,特地用酒瓶底碾碎,泼水冲干净才走。
王可追扶起梅雨然,她的神色很不好,好像发生在餐厅的事,比面对鸟怪给她的冲击更大。
“白天应该可以休息,我去看着大家分一下宿舍。”穆遥短促地叹气,看着王可追,“你,怎么发现他嘴里有鱼虱的?”
“谁都可以发现。”王可追没有表情,“就是想着会不会还有救,多看了一眼。”
穆遥拍拍他的肩,接过梅雨然:“我先带她回去,你看看餐厅厨房还有没有忽略的细节。完事来找我,咱们几个去看船长。”
王可追也有这个想法,目送穆遥走后,看看独自擦桌子的厨师长,忽然觉得他也像老黄牛一样朴实了。
“王哥,我也要跟着去吧?”洛蕾询问。
“去,先去分宿舍。”王可追说着掏出自己兜里半根火腿肠,“你把这个给梅雨然,就说是你之前跟着厨师长拿的,让她吃一点。”
洛蕾收起火腿肠,推开门惊讶地说:“冉哥,你还没走?”
王可追正在把一支小装白酒塞进兜里,也看到了门口的常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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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等呢?感动死我了。”王可追笑嘻嘻地出门,打发洛蕾先走。
“得盯着你,别一个人去甲板间舱。”常冉转身走在前面,和他前往居住区,“等分完宿舍,一起去。”
……
宿舍房间数量刚好容纳34个人。
现在幸存人数30,空间绰绰有余,还可以单独腾出一间来当医务室。周权状态不稳定,不能放他独自在屋里,几个人自告奋勇,轮流去看守,同时也能给整个宿舍区放哨。
王可追查看了之前爬出活尸的那间房,没有任何痕迹和区别,算是让人稍微放心的好事。
前面安排都很顺畅,但到了分女子宿舍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没有人愿意跟洛蕾住在一起。
“体谅一下我们吧,和杀人犯住一屋敢睡觉吗?”
“你们不怕她,你们和她一起住,都什么时候了还分男女?”
“十几岁也不小了,不用非得有人照顾吧?”
“我不相信她十四岁,我都不相信她是人。”
王可追刚到就被一群人包围着控诉,完全不知道怎么自己又成了攻击目标:“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为什么做我的工作呀?”
“可能因为你看起来像监护人吧。”常冉补刀。
洛蕾窘迫地立在一边,没有为自己辩解。
有些男玩家在劝女玩家们接受洛蕾,轮到自己也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更多人则在冲突中保持沉默,因为之前太过出格的举动,她被自然而然地孤立了。
穆遥对别的都好办,偏偏在调解这种事上苦手。她不想硬装好人,把问题还给王可追,让他自己为自己同伙的烂摊子想办法。
让洛蕾单独住一间,看似是个解决方式,但细想就知道完全不行。剁人比切菜还顺手的一个人,得罪完她,还让她自由行,大概是活腻了。
特殊时期,特殊环境,互相体谅变得有些奢侈。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是普通又正常的选择。
王可追想了想,不论如何,洛蕾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副本,是他把这个女孩拉进来的,不能当做事不关己。
“我理解大家,没事,我和她住行吧?小花,你不介意吧?”王可追征求洛蕾的意愿。
“不行。”常冉抢答,“你和我住。”
“咱仨住,我打地铺。”王可追还能妥协。
常冉稍作犹豫,看向洛蕾:“你行吗?”
洛蕾眼底红红的,点头。
“还是跟我吧。”
梅雨然从人墙后面走出来,挽着她的那名女生有点不愿意,苦着脸放手。
“毕竟是个女孩子,之前我们相处也不错,我没什么好怕的。”
她嘴唇上还印着深深的咬痕,必然也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
“蕾蕾,”梅雨然打起精神,展露出友善的微笑,“愿意跟姐姐一起住吗?”
洛蕾没有半点犹豫,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嗯!”
王可追和常冉对视,穆遥拍拍手:“好了,分配完毕。现在大家好好休息,你俩,小丫头,大宇,小刘,跟我去冷库。”
20. 愚人船,封箱(13)
鱼叉还好好地戳在滑轨上,冷库大门和洛蕾离开前一样严密地封闭着。
谨慎确认环境安全,冷库内暂时没有异常响动,之后由詹大宇缓缓拉开冷库的门。一行人在门前戒备,穆遥持枪第一个跨进冷库,寒气大量涌向走廊。
厚重的门板内侧,钢板上布满了凹陷的痕迹。把手被拽断,只有一截铁片还连接着门板,垂落下去的部分碾压变形,像一条被拧烂的麻绳,推拉门板时剐蹭地面,十分刺耳。
经历过厨师长的追杀,他们对船员NPC的战斗力有目共睹。连船长也没能突破的冷库,仿佛传达了更危险的信号。
门上留有痕迹,却没见到船长。
地面上还有一些零散的足迹,被厚厚的霜覆盖着,通过痕迹深浅能够大致判断行动方向。
“他在门前徘徊了一阵,然后往里面走了。”穆遥观察着,那些脚印越往冷库深处越浅,在叠放货箱的地方完全消失。
冷库的面积相当于地下停车场,到处都是通顶高的货箱,里面的路线恐怕堪比一座冰封迷宫。
穆遥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别关门,留两个人在外面。”
即便冷库不能锁门,还是有很多种手段可以把人关在里面。
“小花,你等我们。”王可追立刻决定。如果真的如洛蕾所说,当时把船长引到冷库关门就走了,那么她这趟行程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
穆遥看向自己的两个同伴,詹大宇显然想跟着进入冷库,但刘啸先开口了:“我进去,有件事我要确认。”
他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打不过一个小女孩,但实在是没得选。
“快点回来。”詹大宇担心。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王可追弹指。
“照顾好你自己吧。”穆遥轻敲他的脑壳。
常冉默默把温控面板调到正常室温,扛起鱼叉走向货箱迷宫。
冷库小分队,出发。
……
温控面板也不能让冷库立即回复常温,寒气依然在渐渐渗透。
这是双层冷库的下层,上层靠近甲板间舱,也是直接连通甲板水槽的区域。在上层经过集装之后的货物会转移到下层仓储,直到交付。
从库门走进去不远,转入第一排墙壁似的货箱后,就能看到已经封装好的鱿鱼,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打好的封条上标明着入库信息,时间,立方均重,箱体容积等等。
“也没有人收鱼,怎么装箱的?”王可追想起船员们的怨言,不认为船长有这种敬业设定。
刘啸秉着职业敏感,看过去第一眼就产生了疑惑,马上清点箱子的数量,查看入库标识。绕到这批箱子的后方确认了一遍,折返回来。
“外面的那一圈都没有封条,不出意外只有这些是我们今天的捕捞量。”刘啸一转眼的功夫心算完成,“依照封箱数量和箱体容积估算,就算全塞满了,也不过一吨半,绝对到不了两吨。”
“确定里面没有封箱的了?”穆遥相信他算的不会错。
“基本确定。刚才我关掉了所有区域的制冷,但这个分区还开着,关不掉。”常冉从箱子侧面绕出来,鱼叉钩头划掉地面标识上的薄霜,那里涂写着清晰的“第一区”。
这条船的内部结构并不完全符合常理。冷库没有隔断,只用地面涂漆划线来进行分区。每个区域顶部都有制冷装置,确保冷库整体的温度平衡。
这就导致,温控面板虽然可以关闭总闸,也可以选择性关闭独立分区。但只关掉一个,周围开放的冷气照旧会蔓延到关闭的区域。
反过来说,只开一个分区,这么大的冷库,根本达不到制冷效果。
但由于周围大型箱体的包围,使得封箱部分成为了半封闭空间。只有这里的制冷无法关闭,显然是为冷冻鱼获准备的。
而外围那些未贴入库封条的箱体,就成了“隔断墙”。
鱼获重量对不上。
在清晨工作结束时,任务结果已经得到了npc确认,代表统计已经结束。
多出来的两吨,是怎么添上的?
要把船长抓出来问问吗。
王可追探头观察前方,货箱把大部分空间遮挡,货箱之间保留两人多宽的过道,看不到转角后的情况。
“装都不装了,纯把人往里面套呢。”他真想把船长晾在这儿算了。
“是套也得下,找不到船长就是个定时炸弹。”穆遥转为备战姿态。
“有什么办法把他引出来吗?”刘啸不想冒这个险,“或者我们每个人都带样武器,不然在这种地方遭遇战……”
王可追推了推两侧的箱子,纹丝不动。
“暹罗。”他指指,“你劲儿大,你来。”
常冉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快速朝前助跑高高跃起,猛蹬在箱子上。
“哐”!
铁皮平整无痕,箱子晃都没晃一下。
刘啸被惊吓到,躲开老远,看他踢完箱子也就明白了:“船长不太可能会直接把箱子推倒,也不能从顶上爬过来,是吧。”
“看样子是,npc的力量比正常人大,但不至于大到那份上。”穆遥实打实和npc对抗过,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
“我觉得,先确认船长没有从别的地方跑出去,再回来搜这里。”刘啸谨慎建议。
谜题指向太明显,反而很蹊跷。
穆遥稍显犹豫,担心错过这个尽快得到新线索的机会,她把目光投给王可追,恰巧王可追也在看她。
“石头剪刀布?”王可追举起手,视线突然定在穆遥身后。
一个灰白的人影,从视野边缘踉跄着走过。
庞大沉重的身躯,脚步僵硬拖沓,像座移动的冰雕,才出现就消失在了货箱拐角。
船长?
那个身影晃过去得太快,视线来不及捕捉细节。
不只是王可追,他身后的常冉和刘啸也看到了,甚至连穆遥也本能地回过头去。
“他从哪儿冒出来的?”穆遥不可思议,人影的来处没有通道,只有高到棚顶的集装箱。
她跟上去勘察转角,然而并没有发现船长的身影。前面是十几步远的空旷直路,两侧箱子鬼打墙似的,和他们站着的地方一模一样。
“不可能走这么快,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刘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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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发凉。
“他在引路。”王可追判断。
对讲机灯珠闪烁。
“快回来!门……滋滋滋……关……”
“滋……滋滋……我们拉不……!”
洛蕾和詹大宇的喊声从对讲机和库门处同时传出,在偌大的冷库中回响。
“撤!”穆遥提枪倒退。
几人迅速折返入口,冷库门正顺着滑轨自行关闭。洛蕾夹在门缝中用双脚顶住门板厚实的侧壁,詹大宇在外面用力拽着门把,仍然无法抵抗那股无形的力量,开口在持续缩窄。
“快……快点!”洛蕾纤细的身体折在门缝中,几乎被夹扁。
“下去!危险!”王可追急出一身冷汗。
常冉跑在最前,他举起鱼叉指向滑轨,做出投标枪的姿态。可在一瞬间他改了主意,将鱼叉转向身后,对着洛蕾用力一推,把她推出冷库。
“咚”!
冷库大门应声关闭,制冷装置在同时间全部启动,墙上的温控面板开始疯狂地自动跳数,温度直线暴跌,刺骨的深寒转眼充斥了整个空间。
常冉叹出一口白气,跑在后面的刘啸扑上来要拉扯他,被他闪身躲过去。
“为什么不顶住门!!”刘啸摔倒,痛到爬不起身,趴在那朝他大吼,“明明有机会!能出去!!”
“出不去。”常冉懒得跟他辩解。
让门关闭的根本就是不可抗力,詹大宇和洛蕾两个人都顶不住,一根鱼叉立刻就会折断。
王可追看到门关上就不跑了,蹲下舒缓呼吸。
穆遥按住对讲机尝试和门外联络,信号非常弱,杂音持续不断。短短几秒的时间,连灯珠都不再亮起。
“对讲机失灵了。”穆遥检查枪械,极其冷静果决地将枪口对准库门,扣下扳机。
伴随巨大的枪声,散弹轰然在门板炸开,金属外皮的凹痕中嵌入一片星星点点的钢珠,弹壳落地叮当弹跳。
而库门依旧固若金汤。
穆遥嗤笑一声:“枪还能用。”
冷气在脚下迅速结霜,王可追起身走到温控面板前查看,现在温度已经低到极其危险的地步,最多可能坚持半个小时,也可能……
“温控面板不能操作了。”王可追向他们报告新的发现,“应该是触发了冷库的机制,挺套路的啊,关门,冷冻,接下来,放怪?”
刘啸赶紧从地上挣扎起来了。
“嗯,未必。”王可追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光关门就可以把我们冻死在这儿了,都不用麻烦怪物。谢谢各位的陪伴,虽然生不能同衾,但是我们即将死同穴了。”
“谁要和你死一起。”常冉直拒。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货箱,副本已经给出了选择。
“刚才箱子离我们有这么近吗?”刘啸问。
集装箱隔断墙矗立在面前,侵占了门前原本还算宽敞的空地。箱体之间,那条向着冷库深处延伸的通道,仿佛巨鱼的喉管喷吐出朦朦冰汽。
王可追摩擦双手哈气,寒冷侵蚀下,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他合掌抵在唇上:“我有一个主意。”
21. 愚人船,内讧(14)
冷库内部上下层之间有货梯和楼梯相连,并不是绝对封闭的空间。
本来应该是这样。
詹大宇和洛蕾第一时间赶往上层冷库,尝试从其他入口实施救援。上层的门正常开启,但找遍了整个内部空间,货梯全部锁死。楼梯则鬼打墙一般,走下去又回到上层。
“明明示意图上有这条路的。”洛蕾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太邪门了……”詹大宇头皮都乍了起来。
这一天遇到的灵异场面太多,他已经失去判断力。
也许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来几个人到二层冷库大门!带上鱼叉扳手什么工具都行,快点!”詹大宇用对讲机通知宿舍区其他人。
他太了解冷库的环境,一旦开启制冷,用不了多久人就会失温冻僵,就算勉强救活,也可能造成肢体坏死,之后失去自主行动能力。
情况紧急,必须尽快把他们解救出来。
两人回到二层冷库走廊中,焦急地等待着支援,可对讲机迟迟没有回应,走廊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没有人过来。
“*!这群人在干什么?!”詹大宇怒捶冷库大门。
对讲机数量有限,除了他们几个,还分发给了其他几名身体素质较强,经历过一个以上副本的玩家。梅雨然虽然已经入伙,但由于状态很差需要休息,对讲机暂时转交给了其他站岗的人。
他呼叫支援的时候,用的是公放,宿舍区那么多人,不可能一个也听不到。
如果不是宿舍区出事了,就是有意不应答。
詹大宇等不下去了,边骂边转头回宿舍区。洛蕾跟着他上楼梯,忽然隐约感到通道和记忆中的示意图又有一处对不上,停下来向楼梯转角处看过去。
“那里应该有条走廊吧?”她喃喃自语。
应该通往甲板间舱的走廊。
詹大宇完全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急匆匆跑进宿舍区。负责站岗的两三个人还好好地站在那,环境非常正常。他们看到詹大宇和洛蕾回来,也愣了一下。
詹大宇气到七窍生烟,揪住最近的那个男人质问:“听见呼叫为什么不下来?!”
那个人看见詹大宇发火有点被吓住,旁边另一个站岗的按住詹大宇:“别这么大声,大家都睡觉呢!”
“睡觉?还他*睡什么觉!快跟我下楼!拆冷库门!”詹大宇拽着人就走,屋里又钻出来两个没睡的,强行拦住詹大宇,把他们拉开。
“你得说明白下面发生了什么情况,让我们知道下去要冒多大风险。”其中一个玩家说道。
“他们进去找船长,门突然自己关上了,他们被关在了里面!”洛蕾迅速说明,“要把门撬开救他们出来!”
“听明白了?!快走!”詹大宇说着再次动身。
身后没有人跟上他们。
“你们什么意思?”詹大宇停下,他和洛蕾俨然跟宿舍区其他人形成对峙。
“不是我们不愿意救,主要是,你们这么厉害都处理不了的情况,我们下去有什么用?”有人反问道。
“对啊,门自己关上说明是副本的安排,不可能人为撬开,撬门说不定还有惩罚。”另外的人接着说。
“退一万步说,我们用什么撬?那个门比墙都厚。”
“系统不是还没播报死亡吗?应该没大事。”
“我们要是跟你们走了,宿舍区再遇到危险怎么办?剩下的人不是没经验就是没体力,团灭吗?”
“在副本里遇到突发事件只能自认倒霉,祝他们自己能出来吧。”
詹大宇震惊,瞪着眼向他们扫视,有人回避,有人冷漠,有人不屑。
“他们救过你们的命!”詹大宇恨不得把手指怼到他们脸上,撕烂这一张张人皮。
“别扯那个。”有人哼声,“我们没出力吗?捕鱼任务还不是得所有人一起完成?他们负责想办法,我们也配合做事了,本来就是合作,谁也不欠谁的。”
“宇叔,我们走吧。”洛蕾在后面扯扯詹大宇的胳膊。
一个玩家挤到前面来,对詹大宇赔了个笑:“你第一次过副本,可能不知道这里淘汰有多残酷。实话说,谁也不想让情况变得这么难看,但是有时候只能自求多福。他们要是真出不来了呢?你也得想想后路。”
“詹大宇,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会开船的,你最有可能活下去,没必要自己作死。”其他人附和。
“这次捕鱼就是你最多,海上的情况也只有你了解。他们这次八成没救了,最适合当领头人的只有你了。”
“詹大宇,你再想想呢?”
他们一言一语,像鱼线缠住詹大宇,勾起他的恐惧。在冷库门关闭时无法抵抗的诡异力量,会把人像龙虾一样剖开的厨师长,喷出墨汁把大活人当场化成水的鸟怪,嘴里挖出的鱼虱……
还有那个永远立在视野尽头,提醒他还在噩梦之中的蓄电池。
他也想活着离开这里。
不能因为贪生怕死就丢下穆遥,可就像他们说的,凭他和洛蕾两个人,还能做什么?
詹大宇内心剧烈地挣扎,蓄电池蔓延的红光刺得他头痛欲裂。
“小女孩要跑!”有人突然喊道。
洛蕾已经偷偷挪后了两步,听到叫声马上拔腿就跑,突然身后一只大手把她拽住,抓鸡一样扭住双臂,任凭她怎么反抗都无法挣脱。
洛蕾悚然抬头,抓着她的,是詹大宇。
“他们那么怕你,”詹大宇抓她抓得极其轻松,甚至产生了疑惑,“你这,不就是一般小孩吗?”
其他人朝着他们围了过来,拿鱼线把洛蕾从手到脚捆了个严严实实。细密的丝线勒进肉里,她咬牙忍着疼,没有叫出声。
“你们在干什么?”
围在走廊里的男人们同时回头看去,梅雨然站在房间门前,看到被他们五花大绑的洛蕾,满脸愕然。
“忘了还有一个呢。”有人低声说。
“姐姐快进去锁门!”洛蕾大喊。
梅雨然不听,拿起房间里的鱼叉走向他们,一边大声喊着试图叫醒别的房间里的人:“你们对一个孩子干什么?!放开她!起来!外面出事了!都起来呀!”
其他房间噤若寒蝉,她立刻被拦下抢走武器,和洛蕾一样捆起来,丢进房间。
“你们疯了?!”梅雨然难以置信他们能干得出来这种蠢事,“还没报死亡人数!你们都等着!”
“等着呗,我们也没干什么。”外面的玩家无所谓,“反正也不能把我们弄残了弄死了,捕鱼还要人手呢。”
“谁有用谁没用还分不清?为了你俩跟我们翻脸?他们是不想活了!老子现在给你手脚拧下来,他们也得忍着!”
“差不多得了!”詹大宇打断他们,“谁敢碰她俩试试!死亡通报之前,都他*老实待着!”
那个叫嚣的玩家舔了舔牙龈,扭过头去小声咒骂。
詹大宇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梅雨然和洛蕾,无奈道:“我也是做两手打算,你们先等等,别再跟他们起冲突。”
他关上房间的门,提出新计划:“现在船长在冷库,我们去控制驾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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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詹大宇为首,迅速三人成组,前往驾驶室。
上舵楼的途中有人发现了异常:“楼梯上怎么这么多水?”
不只经过的台阶,连前方阶梯上,直到驾驶室门外也有清晰的水渍。好像刚刚留下不久,水痕形状和鞋印非常相似。
詹大宇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放轻脚步,走到驾驶室门前半蹲,从窗口向里面看去。
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坐在驾驶室里,皮肤灰白泛紫,在椅子里的坐姿怪异僵直,庞大身躯覆盖着冰霜,逐渐融化的冰水顺着手指和裤管流下,在地板积聚。
船长回来了。
……
冷库门和箱体之间的空地越来越狭窄。
感官产生了迷幻的偏差,注视时,箱体仿佛是静止的。一旦转移注意焦点再重新观测,就会发现,他们与箱体之间的距离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看不到箱子移动的过程,但的确在移动。
如果继续像这样靠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被集装箱挤扁。
依照王可追的提议,让常冉用鱼叉在地上的霜层划出一条尽量直的横线。四个人在离横线等距的位置,各自分开几步远的距离,留出五秒钟的时间静止不动。
五秒后,箱体构成的“移动围墙”,掩盖了部分横线。在他们四个前方,形成了波浪状的前后距离差。
其中穆遥的距离最近,几乎抵到了她面前。而王可追的最远,最长最短之间相差三步左右。
王可追看着穆遥指刘啸:“把枪给他一下。”
“我……?”刘啸怀疑他要验证什么,“我不会用枪。”
“拿着就行了。”王可追在自己脚边画圈,又指着自己看常冉,“你也把自己的位置画圈,咱俩换个位置。”
穆遥把枪从地上推给刘啸,常冉也和王可追换了位置。
“不要摸枪管,烫。”穆遥提醒。
同样五秒的时间,地上的痕迹又出现了变化,被抹掉的线更多。
这一次,刘啸面前的箱体移动幅度最大,他和穆遥之间的箱体也出现了整片的移动。而换位后,虽然两个人脚下的圈都没有被箱体碰到,但和之前比,常冉当前的站位距离更近一点。
王可追抬起两边手臂:“拉住我的手。”
常冉和刘啸照做。
“我们没有太多五秒了。”穆遥提醒。
“没事,已经验证出来了。”王可追牵了一下就放开,“小暹罗体温挺高啊,看你冷冷的还以为你的血也冷呢。”
常冉听出他的意思了:“箱子移动跟温度有关?”
王可追点头:“温度高移动快,温度低移动慢。刘啸,你能根据刚才看到的距离和时间,计算出体温降低到什么程度,箱子能不再动了吗?”
“你也太理所当然把我当计算器了吧?32°以下。”刘啸很快得出。
“但是32°以下已经进入中度失温,可能意识都模糊了。”穆遥觉得这样不行。
“那就快点推完这个‘华容道’吧。”王可追往手心哈气。
“往哪个方向推才对?走迷宫也太久了。”刘啸看着越来越近的箱子,紧迫感爬上心头。
“那就得问船长了,希望他不是想让我们推个迷宫出来。”王可追走向箱子间唯一的通道。
常冉拿鱼叉在通道两侧的箱体上刻了不同的标记,转身向他们扬起下巴。
灰白色的人影忽地从眼角余光穿过。
四人立即跟上,白雾茫茫的交叉口尽头,是死路。
22. 愚人船,迷宫(15)
“真的要自己画迷宫了,船长非要撞墙,我们就给他路开出来!”王可追指出方位后退,“穆遥,朝那开枪!”
“乌鸦嘴。”穆遥向前几步和他交换位置,枪口举过交叉路口。
枪响。
超过百度高温的枪管,吸引着前方的货箱瞬间动起来。
“走!”王可追指挥。
一晃眼,道路的方向就变一次,掉帧般不连贯的画面,卡在每一次视线变动时。
他们迅速向着有空间的地方挪去。
死路的箱子滑到极近,隔断的箱体之间,因为急速偏转而分裂出新的岔道。
向着岔道再走,会越来越接近船长消失的方向。
“枪口往后!”王可追喊道。
穆遥把高温方向调转,夹击他们的箱子分散,向后聚集。
“非得在这么窄的地方开枪吗?!”刘啸跟着他们跑得发汗,几乎感觉不到冷。
每一次行进变动太快,眨眼都不到的时间,就要迅速判断出下一个移动点位在什么地方。稍微错了一步,就可能被夹成肉片。
他望着前面的王可追,深深地不理解,这货到底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靠体温的移动速度太慢了。”王可追终于放缓了行动,低头看向货箱划痕。
他们从刚才的位置,拽着货箱兜了一圈,成功打通封堵的路。
可以继续追船长了。
“遛我们之前,能不能先说清楚路线?哪有只说第一步扭头就跑的?”穆遥拄着枪哂笑,枪管的温度下降得很快,现在总算能稍微歇歇。
“不好意思,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王可追表达毫无歉意,“等我捋顺再说就来不及了。”
常冉跟上他的步调,还算游刃有余,抽空观察着周围。
伴随他们行动轨迹的变化,沿路标记过的箱子也跟着他们转移,在不同的通道中再次出现。
整座货箱迷宫围着他们旋转重建。
他们往船长影子的方向没走多远,发现了之前堆积封箱鱼获的地方。
地面标识的“第一区”字迹附上了新的霜,这些填装完成的箱子没有移动。
王可追拍拍心口:“锚点找到了。”
霜层划痕和墙壁都保持原有的位置,地面标识也不会因为箱子移动而变化,就可以作为参照物。
“前面路还很长。”常冉不太乐观。
他们之前进过上层冷库,这两层船舱面积相近,分区也相似。
才到第一区,百米长的船,曲折迂回的迷宫路径,会把人体的热量消耗殆尽。
“不能再用喊的了……定个暗号吧。”王可追没有怎么休息,体力流失已经很严重,不断吸入冷空气也会让体温下降更快。
他敲敲箱子的外层铁皮,叩击声顺着货箱传递很远,回音空旷。
“暗号?你要让我们分开?”刘啸又一次理解了用意,可他根本不想理解。
“怎么分?”穆遥开始思考暗号。
王可追手指比个剪刀:“两两分,你和我,小暹罗和计算器。”
刘啸:“算你个头,我拒绝。”
穆遥:“好,那我说一下暗号。”
刘啸:“拿我当个人吧?”
王可追揽住他的肩膀蹭上去:“穆遥跟我开路,常冉体力好反应快,让你跟他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嘛~”
刘啸打了个哆嗦,推开他的脑袋,王可追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冷死了,让我再抱会儿。”
“不是说常冉体温高吗?你去抱他。”
“咱俩体温低的才应该互相抱呀,我也暖暖你。”
“暖你个……”刘啸愣住。
他搭过来的身体颤抖着,刘啸赶忙回头,看到他发白的嘴唇。
“让你话多。”常冉从他身旁走过。
“放心,死不了。”王可追气声微弱。
常冉还没完全接受他的安排,目光淡淡扫向周围。
他们之前经过的通道,已经被跟过来的货箱堵塞。
四个人聚集在一起温度不会太快失散,但也容易把周围的箱子都引过来,一层一层地将他们包围住。到时候就不能再顺利打开通道,会被困死在这里。
只能分开行动。
“你相信分开后,我们都能听你的?”他并不放心。
王可追反而更放心了:“你不听我的吗?”
照这个安排,穆遥跟王可追生死一体,没理由不听。刘啸不敢反抗常冉,还有谁会不听话?
常冉意识到自己问多了,顾左右而言他:“暗号是什么?”
……
暗号基于摩斯电码,简化长度,通过剐蹭、敲击箱子传递双方的位置和移动方向。
两边分开之后,各自持续在通道中动态往返,确保两方之间至少有一条路可以互通。
一旦有一方发现船长动向,则相互确认位置后,待拥有枪支的一方向指示位置开路。无枪支一方根据具体情况,负责侦查船舱环境,配合利用体温引导货箱的移动轨迹。
根据具体情况?
说得倒是容易。
城墙一样的货箱瞬间就平移到眼前,不动被封锁,动就消耗热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幽灵般的船长影子,永远只会出现在视野的边缘。
与他交错的时机仅有一秒,一秒之后,他会销声匿迹。
常冉退回箱体背后警戒:“发现船长,右转。”
刘啸立刻计算出大概需要移动的距离,举起鱼叉在箱子上叩击。
空空空,呲。
“发现船长”,“右”。
空,空空,空。
“四步”。
枪声响起的一刻,常冉拽起刘啸迅速转过箱子转角,穆遥和王可追出现在前面的岔路口,一个眨眼的间隔,再次失散在茫茫冰汽之中。
“发现船长。”
王可追快敲三下箱子,穆遥抬起枪托,在箱子上长长地横擦过去。
“直线向前。”
地面标识抵达第五区,按照分区的平均长度计算已经过半。
“所有的货梯都被箱子封上了。”常冉辨认出最后一个装置失效。
这些堵塞逃生通道的箱子,和封装完成的箱子一样,不会被温度转移。
刘啸眼神疲惫又绝望,已经冻僵的手几乎失去知觉,发着抖艰难地揽住鱼叉。
“楼、楼梯呢?”他话音也在抖。
“在冷库尽头。”常冉答道。
他拿过刘啸怀里的鱼叉,代替他给王可追发信号:“货梯三,无。”
另一头的两个人听到了暗号。
穆遥嘴唇无声开合,她在骂系统。
王可追扶着箱子蹲下,耳朵被自己的心跳声塞满,眼神异常冷静。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放在计划之内,明摆着的逃生通道,都堵死才符合副本出题难度。
刚才一次又一次跟随人影迂回,船长走动的大致路线,在他脑内绘制成一张渐渐清晰的迷宫路线图。
船长偶尔会走回头路,但兜完圈子,总体依然稳定地走向船的另一端。
“走吧。”王可追站起来,突然踉跄两步。
穆遥搀住他,自己却也跟着瘸了下腿,差点一起栽倒。
王可追听到她吃痛的抽气声,疑惑地抬头。
“个子没白长啊,挺沉的你。”穆遥面色如常地开着玩笑,用枪杆顶了一下箱子重新站稳。
王可追注视她许久,原本要问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换成别的:“一会儿……你背不动我,可怎么办啊?”
“瞧不起谁呢?”穆遥轻拍他的后脑勺。
霜层从地面爬上集装箱,视野中一切都在冻结。
不知道是不是冻出幻觉了,王可追觉得船长出现时走得越来越慢,慢到可以看清他胡子上的冰晶。
他迈步的姿态异常,四肢运动十分僵硬,关节几乎没有屈伸,双腿仅仅只是机械地摆动。仿佛没有重量压在双脚上,脚底在地面近乎滑行。
俨然一具站立浮游的僵尸。
王可追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冰冷发硬,从起初的苍白渐渐转向紫红。
如果死在这儿,也会在迷宫中徘徊下去吗?
还是……变成迷宫的一部分?
他仰头望向那些货箱,直觉铁皮之中藏着什么,在驱向温暖的本能下,推着箱子向他们靠近。
“开枪。”他再次下达指令。
穆遥敲响暗号,用力扣动扳机。
迷宫道路蛇行扭转,交叉方向错综复杂,他们双线穿插,像两个台风眼,卷着彼此快速推移。
“第六区。”
“第七区。”
冷库的边缘很快就要到了。
常冉又一次目击到船长,侦查预判前路畅通,让他有点意外。
他谨慎地发出暗号,自己先转角跟上,眼底浮起隐隐的不安。
前方的路被两侧货箱包夹,呈现为一条笔直而狭窄的甬道。而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墙。
船长不再转瞬即逝,他在所有人注视下,迟缓地向墙笔直走上去。
“终于……!”刘啸的惊喜还没流露,心就再次跌倒谷底。
只有墙。
没有楼梯,没有门。
随后,穆遥扶着王可追,也从箱子围墙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王可追情绪非常稳定。
之前常冉带他从上层冷库进入船舱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看过了示意图。冷库存在两条楼梯,分别位于两端不远处。
但他们被锁在里面以后,出发点就是其中一端,为什么没人看到楼梯?
很可能在触发谜题时,楼梯通道被有意地“抹掉”了。
真正的出口会在哪?
船长离得不远,穆遥立刻端枪要追,常冉把她拦住。
“不能再开枪了。”常冉警告。
不知不觉,他们身后的货箱迷宫也重新排列,和前面的箱体连成了贯通的单一直路。
一旦开枪,这条长长的甬道就会像拉拉链一样飞速合拢。无论往哪边跑,以他们现在的体能,都无法逃脱被夹扁的命运。
不开枪,甬道依然受到体温影响,缓慢趋近闭合。现在的宽度,挤一挤勉强可以通过两人,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卡住。
王可追望向船长背影,挂满霜花的睫毛不停打颤,恍惚他的视线。
船长通过甬道的时候,箱子完全不动。
他走到墙根,倏地一瞬无影无踪。
“开什么玩笑?”穆遥好像大脑也被冻住。
“不可能!”刘啸的耐心耗尽,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地冲向墙壁,双臂在灰白的墙体上拼命划动,平整的墙面密不透风。
他陷入困惑,哆嗦着回头望向甬道对面:“迷宫不都已经、通了、对了呀?我们的操作不都、对、对了吗?”
常冉眯起眼睛,看到了对面他们来时被锁死的冷库大门。
“门开了。”他说。
“直线返回?”穆遥望过去,门确实开着。
王可追贴着箱子滑坐下去,目光凝注向通道远处。
他看到的怎么不太一样呢?
箱子的铁皮锈迹斑斑,箱体缝隙中钻出无数巨长柔软的鱿鱼触足,纠缠在通道之间,封锁了回头的路。
长长的触腕缠绕着他,勒紧四肢往箱子上挤压。灵活的前端伸入领口,依着脖颈攀援,冰冷黏滑的触感在皮肤上蠕动。他握住碗口大小的吸盘,软而韧的肉在掌中轻微跳动。
“别动。”
话音弱到几乎听不到,最近处常冉先反应过来,发现是王可追在说话。
“别动!”他在王可追身边蹲下,大声复述。
刘啸和穆遥都停下折返的动作,等待着解释。
“那是……误导项。”王可追靠着箱子,视线转向刘啸。
对面的门是副本给的虚假希望,真的原路返回,就是找死。
箱子伸出的触足在通道中交织,缝隙中透出墙面,那里清晰存在着一道黑洞洞敞开的门。
刘啸就站在那道门前,可他脸上充满疑惑,显然看不到那扇门。
触腕在常冉身边游动,他却好像感受不到任何阻力,行动自如。
为什么货箱停止移动的临界点,在32°以下?
人体进入失温状态,躯体逐渐失控麻木,意识也变得模糊。随着失温程度加重,末端肢体坏死,心肺功能衰竭,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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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如果32°已经中度失温,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甚至产生濒死幻觉。比这个程度稍微好一点的话,箱体移动即使没有停止,速度也可以低到忽略不计。
所以重点不是停止移动的那个温度,而是“使箱体几乎不可移动并产生幻觉的状态”。
没有幻觉,就看不到那扇门。
要产生幻觉,就必须陷入一定程度的失温。
失温到这种程度,大概身体也撑不住了。
希望就在咫尺,触不可及。
“门……”王可追的目光定在墙上,“体温降……下去,就……能看……到。”
“再降,就得爬了。”穆遥用枪当拐杖拄着。
“先到门前。”常冉尝试背起王可追,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箱子上,拉不动。
“轻点……”王可追脖子被触腕勒住,被他一拽更呼吸不上来。
常冉看不到触足,凭他的反应隐约猜到了,有东西在阻止他们离开。
他用鱼叉抵在王可追身后的箱子上:“能勾住吗?”
王可追摇头:“没有……幻觉,碰不到……它。”
常冉揪住连体工服的拉链,往下“刷”地拉开,皮肤暴露在严寒中。
“怎么有人……这么、扛冻?”王可追羡慕。
“闭嘴。”常冉默默读秒,冷气刺进骨肉,苍白的躯干泛起血红。
刘啸在前面突然惊叫:“这是什么?!”
他的状态也抵达临界,那些巨型鱿鱼的触足转化成实体,把他从门前缠绕拖走,拽向高耸的集装箱。
“不!我马上就能出……”他双手扒住门框,腿被触足勒紧倒提向半空,吸盘爬上他的脸,把他的呼救声压灭。
穆遥抄起枪杆抽在触腕上,鱿鱼疼痛抽缩,周围的触足头发一样游散。
“什么鬼……”她震惊地捞起刘啸,触足很快连她也缠住。
体温下降,幻觉在常冉眼前闪回,那些游曳的软体触碰到他,消失,触碰,反反复复,在身体留下鞭笞的痕迹,冷汗在额上凝结,缕缕白发变成冰凌。
他找好间隙,鱼叉精准地刺中缠绕在王可追脖子上的那条触腕,连带整团触足猛然抽搐。
集装箱缝隙中漏出墨汁,迸溅在常冉赤着的肩背上,瞬时凝结成斑驳的黑色冰花。
王可追终于能呼吸了,但周围鱿鱼受到惊吓,挥舞的触足更加凌乱,用鱼叉很难全部抵挡。
常冉看向前面出口,穆遥和刘啸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他忽然感觉脚腕一沉,以为被触腕缠住,一低头却是王可追在死死抱着他的腿。
“你、能不能……”王可追到这种时候嘴角还带着笑,“用、超快……的速度,带着……我、跑?”
“看你要多快?”常冉反问。
王可追浅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喊道:“穆遥……枪!”
“接着!”穆遥把手挤出鱿鱼软乎乎的触足,朝着他们把枪扔了出去。
常冉接过□□,流畅地端枪转身,对着他们身后的箱子扣下扳机!
“轰”!!
热流刹那席卷了通道,无数触足被高温灼烫,抖动挣扎着松开他们的身体。后方货箱疯狂撞击在一起,互相倾斜碾压,大量墨汁涌出铁皮。
常冉背起王可追向着出口狂奔,集装箱成片震动,穆遥也抓住时机挣脱触足,把刘啸拖出门外。
“快!”穆遥蹲在门口。
墨汁从两侧箱体漫溢,流入狭窄的甬道,货箱贴着脊背倾塌。
时间仿佛在放缓,那道漆黑的门边,王可追看到一条倒吊的大鱼。
它的头诡异地扭转,巨大的鱼眼穿透触须和冷雾,与他对视。
每次和它相见,王可追都会突然陷入世界凝滞般的平静,仿佛一场不可共享的,只属于他的异象。
鱼眼睛微微鼓起转动,嘴里细密的锯齿一张一合。
王可追听到了它的话。
它说:“是、我。”
漆黑的门在视野边缘狂抖,蓄电池红光透出黑暗。
还有两三步。
常冉剧烈喘息,肺痛到要爆炸,真心想甩掉背上那只八爪鱼:“枪从我下巴上拿开。”
“……我不。”王可追勾在扳机上,缠他缠得更紧了。
穆遥跨出门框来拉他们,王可追把枪推到常冉手里,从他背上滚下来抓住了穆遥。常冉迅捷转身再开一枪,打碎密密麻麻拖缠他们的触足,集装箱霍然撞向墙面!
三人一个扯一个,成串跌入门中。
刘啸瘫坐在地上,透过门回望冷库:“我幻觉更严重了吗?”
鱿鱼触须荡然无存,干净完好的货箱整齐分散。冷库内部道路空旷畅通,一眼看到尽头大门。
“王可追!”穆遥呼喊。
逃出来之后,他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皮肤冷得像冰块,发梢睫毛上的霜凝结不化。
“热……”王可追稍微被她叫醒,僵硬的手指试着扒开自己的拉链。
意识模糊,反常发热,是已经极度危险的征兆。
“他体温降得太严重了。”常冉果断扯开他的工服,把他从地上抄起来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紧,以最原始的方法传递体温。
奔跑消耗掉了体能,常冉也对触觉迟钝了,楼道中的应急灯光点在视线里不停地颠簸,他不知道是自己还是王可追,谁在这样强烈地颤抖。
“没事……不会……死……”王可追不消停地嘟囔,“我……有数……没那么、容易……”
常冉捂住他的嘴,总算安静下来了。蓄电池始终微弱的涨幅,在这一刻也鲜明地向上跳动。
增幅1%。
“还真有用。”常冉不可思议地自语。
尽管通过了考验,可他们谁也没有余力再继续探索,东倒西歪地就地休息,过了很久才勉强把注意转回所在的新环境。
漆黑的楼梯道上下贯通,安全出口指示牌绿光莹莹。
王可追睁开眼睛,迷茫地四处打量:“这是哪?”
穆遥岔着腿半躺在楼梯上,仰头看了看上层的标识牌:
《非工程人员禁止入内》。
“到甲板间舱了。”她双手扣在脸上,不想面对。
23. 愚人船,机舱(16)
人勉强活着,对讲机是真冻死了。
电全掉光,也没备用电池,暂时联系不上其他玩家。
摆在眼前的选择有两个:进甲板间舱继续探索,回宿舍区休整。
四个人现在状态和废电池不相上下,如果甲板间舱再遇到什么需要重体力消耗的谜题,谁也救不了谁。
“问题是,我们回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刘啸理智回归,提出了关键的疑问。
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冷库大逃亡,也很难安全地试验出冷库现在是真的平静,还是副本捏造的假象。
“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所有船舱示意图上都有甲板间舱的通道标识。但从一开始进船舱到现在,我们只知道那个地方大致是干什么的,没有人进去过。”穆遥说起她的顾虑。
“那些通道只在示意图上标记,经过的时候看不见。”常冉佐证了她的说法。
目前为止,唯一能被现实看到的“甲板间舱通道”,就是这里。
王可追在墙角靠着听他们说,几乎不插嘴。解冻后皮肤又疼又烫,脑子烧着了一样不住地眩晕抽痛,好在还能运转。
“我要进去。”他想抬头,一阵眼晕仰过了度,后脑勺磕到墙上,挺响。
“你?”刘啸看他这个德行,满脸写着反对。
“回宿舍我走不动,你们谁愿意放弃拿到机舱第一手资料的机会,送送我?”王可追和他们每个人对视。
放弃?做梦。
把他扔着等回来再捡,都不可能错过信息战最前线。
王可追已经太了解他们了。
另三个人也很难抉择,毕竟把他单独扔这儿,谁敢保证他不作妖?
“带着吧。要是再出现空间交互,他死了,少个好用的人手。”常冉给出理由。
“真的有什么空间交互吗?多久了还没见到。”穆遥说完拍拍额角,像要把水拍出去,“算了,别,当我没说。间隔太久了,难道要到晚上才开始?”
说起来,确实很久没有发生空间交互了。
“应该有更精确的触发条件,暂时线索不足。”刘啸说着扶墙站起来,“进去吧,尽量别引起对抗,早去早回,没有几个小时能睡了。”
“等等。”王可追指向通道上的标识,“‘工程人员’才能入内。”
刘啸赶快躲开老远,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极度疲劳下思维和判断变得迟钝,正常人都难免。
关键的决策会留心思考,太简单的反而放松了警惕。
那个警示牌对面的墙上,明晃晃地订着一排挂钩,挂钩上挂着厚厚几层工牌。
常冉翻开一张工牌,内容是空白的,照片处一个灰框,下面简短的三栏:姓名,编号,职务。
他继续翻,找到了有字的工牌。
姓名:穆遥
编号:02
职务:轮机员
上面甚至有印制好的一寸白底证件照,照片里的穆遥身穿船员工作制服,面带标准的摆拍假笑。
“你的工牌。”常冉丢给她。
“什么时候弄的这种东西?”穆遥接住,仔细打量,“我哪这么笑过,好瘆人。”
刘啸也找到了其他填好的工牌:“看来我们四个都被认定为‘工程人员’了。”
刘啸的编号是03,王可追04,常冉05。职务都是轮机员,照片上也都摆着极度不自然的微笑。
还有一张,是朱成刚的。
黑白照片,编号01,职务“渔捞员”。
“职务分配,目前看,方式有死亡和通过特定关卡两种。”王可追还瘫在墙角,“朱成刚在甲板作业时死亡,没有被收尸,所以是渔捞员。我们的编号是从冷库出来的顺序,轮机员职务可能是通过冷库的奖励。”
他揉揉酸胀的眼睛:“加上空白的工牌,总共应该是31张。”
刘啸数过了:“确实是31张。”
两个被入库的死者,是鱼,不是人。
朱成刚的黑白照笑容阴恻恻的,刘啸越看越发毛,正要挂回去,常冉把工牌带子拉住:“说不定有用,我带走。”
“不嫌晦气就拿。”刘啸松手。
常冉把所有工牌都收起,衣服裤子兜里塞得满满的。
刘啸想起食品仓,低声抱怨:“你贼吗?走哪把哪顺空。”
常冉叹气,捏住他的工牌在他眼前摇晃:“我们不可能所有关卡都亲力亲为,要是别人拿到了有用的身份,这就是拿捏他们的把柄。”
说完他把工牌拍在刘啸脸上:“动动你只会算数的脑子,别什么都让我解释。”
刘啸又羞又恼,满肚子火不敢朝他发,撇开视线忍了下去。
“冷静冷静,谁都有糊涂的时候!”王可追打圆场,“总之,有了进入甲板间舱的权限,罪不白受,咱们下一局吧。”
他把手举高,示意常冉来拉自己一把,常冉冷漠地转过头去,没理他。
“小暹罗生我气了,”王可追夹起嗓子,晃晃手向穆遥撒娇,“姐姐~扶下人家嘛。”
“什么死动静。”穆遥把他拎起来。
“哈哈……看你没进入状态,现在好点了吗?”王可追靠通道扶栏站稳,把身体的重量从她手上转移。
穆遥一脸被他看穿的无奈:“你还是傻一点吧。”
王可追耸肩,从刘啸手里拿来工牌挂在脖子上,端详照片:“不愧是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跟在队伍最后,走进甲板间舱通道。
……
远洋渔船的结构较为复杂,对于这些第一次接触的玩家来说很难分辨各个部分的功能。对于各区域的了解,主要通过宿舍里的操作手册。
操作手册简明扼要,绘制了船舱剖面图,大致将船从上到下分成了几个部分。
一层起居甲板,往上是餐厅宿舍区和舵楼。起居甲板往下,则是甲板间舱,一层冷库,二层冷库。其他一些几乎不需要人员出入的部分,暂可忽略不计。
钓机位于起居甲板,水槽输鱼滑道穿过甲板间舱层,直通一层冷库。
舵机舱位于舵楼下方,纵向贯穿船舱各层,是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是轮机长和航海日记所在的位置。
按图上所示,这个地方可以从舵楼直接进入,也有连接甲板间舱的入口,只是之前这两条路都不开放。
所以轮机长出现在餐厅,观感就像会穿墙术。
问题又来了,他们前面再次岔开两条路。
是去舵机舱拿航海日志,还是继续深入间舱,去找管理设备的大管轮。
“航海日志,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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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好大。”王可追毫不犹豫,“我选大管轮!”
走过来的路上还有照明,再向里面就没亮光了,船舱通道宛如一个漆黑的洞。
常冉稍作思索:“分开走。”
“又……”刘啸放弃争论,“我要和穆遥一组。”
穆遥也赞同:“倒霉时候人多人少都得死,分开还能多搜集线索。”
王可追:“成交。”
“不过你们就这么进去真的行吗?”穆遥看向那根劳苦功高的可怜鱼叉。
王可追拎起胸前的工牌:“免死金牌。”
兵分两路,就这样决定了。
好好的舱室偏不开灯,应急灯可见度仅限于指引方向。
王可追和常冉一走进去,立刻被黑暗分割,看不见对方在哪。嘈杂的机械嗡鸣充斥耳朵,听不出设备运行以外的声音。
“王可追?”常冉心里一沉。
鱼叉在自己手里,他身体素质差,还没有武器。要是出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不,要是死了还算好的。
如果他别有用心,早就猜到这里有危险,故意躲起来把自己当诱饵……还有脸说刘啸,自己还不是一样光顾着一个目标,忘了动脑子吗?
进来之前就应该用绳子把他捆住,不该让他看到自己收集工牌,不该走在他前面。
就不该为了那点“用处”救他。
在冷库的时候他不还薅着腿,拿枪怼着下巴威胁自己,不带他逃跑就同归于尽?
不应该看他体力透支就放松警惕,万一是装的?
要是杀了他就好了。
再见到他一定得……
脖子上的工牌挂绳突然绷直,轻轻地拽了他一下。
常冉猛地攥紧鱼叉,刚要刺出去,立刻回神停住。
黑暗中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好黑,幸亏我把工牌系一起了。”
四周依然嘈杂,说话声却格外清晰。
王可追在前面扶着通道栏杆,牵着他慢慢走。周围渐渐变得拥挤,布满了各种凌乱的线缆,像身处一片杂草丛。经过的时候蹭到,麻麻的浑身难受。
“你怎么到我前面的?”常冉很混乱。
“不知道,这里空间有点奇怪。”王可追故意逗他,“你说,会不会现在你牵的其实不是我,我牵的也不是你。跟你说话的不是我,跟我说话的也不是你?”
常冉平静下来:“听起来像你会说的话。”
“能不能给鬼故事一点尊重?比如有点害怕的反应什么的。”
王可追开着玩笑,他不知道常冉,但他自己是真有点害怕。
刚才,他好像是被线缆和管道硬挤过来的。
机舱中的一切,都像有意识的活物。
整条船,是活的。
“怕,怕死了。”常冉在他背后棒读。
真让人安心。
围绕在身边挤压感越来越强烈,推动着他们在通道中向前蠕动,仿佛置身深水,被水压得胸口发闷。
无法得知前面是出口还是深渊。
王可追的身体突然一沉,“咣当”趴在了钢架通道上。常冉从他后面出来,跳了一步跨过他,影子拉长罩住王可追。
“别出声。”常冉的影子横起鱼叉。
楼梯间里,有人。
24. 愚人船,道具(17)
瘦长的人影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
“谁在那?”
这个声音……是大管轮。
常冉一手握紧鱼叉,一手拆开缠在一起的挂绳,提起工牌:“轮机员5号。”
王可追也把工牌举过头:“轮机员,4号。”
硬底水鞋踏着钢板靠近,铛,铛,铛,铛。
脚步声穿透机舱噪音,像一把铁锤缓慢均匀地敲击。
铛,铛。
大管轮停下,按动墙上的开关。
通道里的灯一瞬间全亮起来,常冉和王可追都下意识眯起眼睛,回避刺眼的强光。
“哎呀!你们来啦!”大管轮特别激动,“我正念叨无聊呢!来来,到我屋里坐会儿!有宝贝给你们看!”
常冉:“……”
王可追:“好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也是费尽了功夫。
走过满眼不认识也看不懂的设备装置,就是大管轮的工作间。
房间里贴墙摆着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下有个上锁的抽屉,台面上散放着很多工具和小零件,还有几只酒瓶。
“看看!知道这是啥不?”大管轮开心地引导他们到工作台前,展示“宝贝”们。
有一只酒瓶横放在固定支架上,瓶子里的袖珍小船刚刚搭建起龙骨,尽管只有雏形,上层建筑都在瓶外没有组装,也能看出制作者手艺的精湛。
“瓶中船?”王可追张嘴就来,“您自己做的?太漂亮了!这细节,这涂装,鲁班在世啊!”
“不错不错,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我闲着没事儿就爱整点这小玩意儿,他们谁也不理解我!”大管轮被捧得很高兴,一把扯过王可追按在椅子上,“我今儿喝多了手抖,差点就装完了,正好你们过来,帮我整整!”
完蛋。
王可追和常冉对视一眼,大管轮在餐厅会热情地给下级船员倒酒,也能更热情地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小爱好。
接,这么明显的提示,难也得接住。
他看着桌上一大片物件,有详细图纸,所有零件也已经切分完成,只差组装这一步。
酒瓶船模型制作起来十分复杂,零件细小繁杂,有图纸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错。要用细长的工具把零件塞进瓶子,粘合组装。中途有一个步骤出了问题,就可能导致后面整体垮掉,非常考验技术。
“这可是您的宝贝,我手生,不小心弄坏了不就辜负您的一片心血了吗?”王可追和声软语地试探。
大管轮笑容满面,眼角的褶子炸开,目光机械般冰冷。他伸出三根手指怼到王可追面前:“给你机会,错三次。”
王可追接着问:“镊子没夹稳掉了,算一次吗?”
大管轮夸张地咧开嘴角:“你说呢?”
“您看见算,看不见不算?”
他问得也太直白了,常冉在旁边跟着捏把汗。
大管轮倒置的脸笑到快要分裂成两半:“你说呢?”
看来是有点难。
谁知道他的颈椎能骨肉分离,旋转伸缩带拐弯呢?
王可追尽量避开他这张脸:“我再问一个问题,能不能换人?”
……
假如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一定要宰了王可追这个狗东西。
坐在台前正在拼船模的常冉如是想。
最可恶的是,本来他都已经准备好自己接这个活儿,论手工经验和手抖程度,都是他比王可追稳。
但自己主动接和被扔到头上根本是两码事好吗?
要是王可追拼错了自己把他一丢说不定还能跑,现在自己拼错了谁都跑不了。王可追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体质洼地所以技能全点在同生共死上了吗?
跟他一起行动,常冉总有种步步都被算计到,还得让他剜骨吸髓利用干净的烦躁。
“我本来以为您会做渔人号的模型呢,原来是古典帆船。是更喜欢这种外观,还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哪有那么多讲究?帆船轮船古代船现代船都是船,船就是船。”
王可追盯着台桌上半个船模思索。
他和复原成人样的大管轮在门前坐着小马扎聊天。大概难得在兴趣方面得到认可,大管轮很乐意多聊几句。
要是他能少伸几次脑袋去看常冉就更好了,幸亏常冉的确不是一般的稳,这个距离上看都看不见的小零件,被他精准无误地挑选出来,拼入正确的位置。
大管轮的头又一次从脖子上生拔出去,几十上百个骨节摩擦,咯吱咯吱,听得王可追自己的颈椎也跟着疼。
“那,我也可以把它当做我们的船吗?”王可追仰望他的脸。
“它可不是我们的船。”空气穿过大管轮裸露的喉管,话音窸窸地透风。
王可追察觉到了什么:“不是‘我们的船’,还有另外一艘船?”
大管轮的注意从工作台转移过来,锁链般的颈骨在他周围盘绕:“远洋航行很孤独的呀,小伙子。”
“所以您才做了一只船跟渔人号作伴吗?”
“知音呐!哈哈!”
大管轮抵不住激动,忘了把头收回去,身体还坐在小马扎上,胳膊肘关节拆开,小臂的骨头拉长,硬勾住王可追肩膀拍了拍。
像机械骨架外面包着一层人皮。
“酒瓶里这只船叫什么?”王可追产生了一个要确认的想法。
大管轮赫赫地笑:“你猜猜。”
王可追:“我猜它也叫渔人号。”
“从来没有人这么懂我!”大管轮顿时兴奋到发抖,指骨握住他的胸口,力量几乎要戳进肋骨,“我做这个船,就当留个念想,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有大家伙陪着!”
王可追心脏狂跳,蓄电池红光上扬。
“小伙子,你很不错,留在我这干吧?”大管轮下半身从马扎爬下。
王可追紧急呼叫:“常冉,错一次。”
“叮”。
镊子掉在地上,扔得相当刻意。
大管轮的头猛地转向台面,手脚刹那抱住工作台四角,把常冉锁在台前。
常冉捡起镊子,对王可追比了个中指。
一次。
王可追眼里:最后一次。
他走到操作台边,酒瓶里的船身都拼好了,常冉正在用针线穿过皮纸的孔洞,串接起一片片船帆。
不过,这个步骤是在台面上进行的。微型甲板,桅杆和船帆被精确地折叠平放,做成扁扁窄窄的一小条。
“你要用这个方法?”大管轮看穿他的操作,“很好很好,有勇气。”
如果按之前的做法,每一个零件都单独放入酒瓶组装,会耗费多几倍甚至更长的时间。零件不小心掉落瓶中,也会难以取出,很容易超出三次错的机会。但只要细心,还是可以慢慢磨过去的。
常冉选了另一个更冒险的办法,他在瓶外组装了整个甲板上的装置。
桅杆底部衔接甲板的地方,有一段小小的卡槽。把甲板塞进瓶口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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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身上,留一根牵引线在瓶外。牵动引线,把桅杆连着船帆拉起来立住,就大功告成。
这样的好处是一次成型,也可以避免组装失误。坏处是,没有试错的机会,一旦拉线的时候出现问题,整个船帆结构都会垮掉。粘合完成的组件想再取出重做,根本不可能。
常冉手上布满冻疮,放置模型的动作却很稳,一点点用钩子托着,把甲板送进瓶口。
船舱忽然大幅地摇晃,常冉下意识扶住酒瓶,桅杆在瓶口轻微磕了一下。
大管轮的躯体再次拉长,双脚交叉在工作间门前。
“两次。”他的头从天花板倒悬下来。
“这也算?”王可追不服。
常冉集中注意,把甲板一鼓作气推到船身,卡位严丝合缝。
只剩最后一步,拉绳子。
大管轮逼近常冉,快要贴在他的脸上,机油味冲到鼻腔,常冉皱了一下眉。
王可追急忙两手捧住大管轮的头,把那张快散架的鬼脸拽向自己:“等等,如果我留在这儿,有什么好处?”
大管轮对他上下打量:“陪我说话还不好?”
那确实不太好。
王可追瞥向酒瓶,常冉拽着牵引绳缓缓拉起桅杆。
精妙组合的细小构件,像书页一样展开。桅杆竖立的同时,层叠的皮纸船帆也悠然升起,瓶中小船扬帆待发。
“好了。”常冉烧断引线,推开椅子起身。
大管轮的骨架瞬息缩回人皮里,又回到那副热络亲切的模样,鼓掌:“干得好!你俩真是太叫人满意了!必须给你们点奖励!”
王可追和常冉都生理不适,已经对奖励没有期待了,忍耐着干等。
大管轮掏钥匙,去开台面下抽屉的锁,一边跟他们絮叨:“这是我顺手做的一个小玩意儿,送给你们吧。”
他拉开抽屉,三个人同时怔住。
抽屉里满是厚厚的霉斑,然而在中间留下了一块干净的方形空白。
大管轮脸色铁青,喉咙里呜呜地灌风。
“谁他*偷了老子的八音盒?!!”
八音盒?
是拼船模的奖励?
甲板间舱的通道才刚开启,没有人跟他们一起进来,抽屉在瓶中船拼完之前,都是上着锁的。
谁能在大管轮眼皮底下把它偷走?
大管□□怒,冲出工作间,往遍布仪器和线缆的地方搜索小偷,双臂疯狂抡杂周围的一切。设备被砸碎变形,电火花在黑暗中迸射。
常冉趁着大管轮发怒,拽着王可追从后方撤退,两人迅速向间舱通道的另一头逃生。
“不可能有别人先拿走啊!”王可追回想所有线索,根本对不上。
“有可能。”常冉十分镇定,“进入副本时抽取的道具,和提示一样,都能在副本内获取。”
“你是说,有人抽走了这个道具?”
常冉点头:“八音盒体积小,不容易被发现,那个人把它藏起来了。”
王可追冷哼:“咱们这条船上真是水浅王八多呀。”
大管轮没有追上来,这个方向通道中也并未出现那些诡异的线缆,他们顺利看到了出口。
常冉忍了一路,蹲下干呕。王可追坐在旁边,拍拍他的后背。
“还以为已经不晕了……都怪那个机油。”常冉干咳。
王可追视线跟随着他摇晃的工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职务一栏,现改写为:二管轮。
25. 等待进入网审
对讲机绿色灯珠亮起,眨眼似的一闪一闪。
“大宇,上面没事吧?”
穆遥的声音,在死水上激起涟漪。
詹大宇蜷着高大的身躯藏在设备夹角,握着对讲机的手止不住颤抖,和另一个缩在椅子下方的同伴对视一眼。
操作台,墙壁,地板,到处都是喷溅血迹。和他们同行来驾驶室的第三名同伴,现在正在被船长嚼碎吃掉。
船长,如果现在还能叫“它”船长,臃肿的腹腔外翻张开,中央数圈细齿密布的环状裂口不断蠕蠕地碾磨。外皮瓣状分张,变成富有弹性的柔软触手,让他的身体仿佛一朵绽放的海葵。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身体前屈折叠,上身和腿脚还支在外面,从背后被这张腔口一寸寸压扁嘬进去。触手摆动不紧不慢,把外溢的人体组织塞回口中,碾碎骨骼脏器的粘稠声响在驾驶室回荡。
被吃的人早已不再挣扎,瞪圆的眼睛暴突出来,嘴里挤出一股股粉红色血沫,隐约夹杂几声悲惨的呜咽。
系统保持静默,这个人还活着。
他们再没有比这一刻更企盼死亡通报的到来。
几分钟前,他们还以为船长已经冻僵,不再构成威胁,想趁着这个时机夺取驾驶室。
起初他们进门,确实没有引起船长的反应,他们因此放松了警惕,开始在驾驶室各处观察搜索。
詹大宇研究航海图的时候,其中一人用缆绳把船长捆绑在座椅上。可就在转瞬间,僵死的船长突然暴起,连人带绳子一起啃断。
这朵庞大的血肉海葵,堵塞了他们的出路。
鱼叉,板钳,他们携带的武器也都进了船长的肚子。
就像他们没有去救冷库的人,其他人也不会来救他们。两人只能蜷缩起身体,祈祷不引起任何注意,等着船长吃饱。
会吃饱吗?
谢天谢地,他们挺到了对讲机恢复信号。
詹大宇按下对讲机,话音压到最低,哽住的喉咙差点发不出声:“驾驶室……船长在吃人,救救我们。”
只过了一秒,对讲机再次闪灯。
“撑住,我上来了,两分钟到驾驶室。”
……
宿舍门外一片寂静,看守的人已经很久没走动了。
梅雨然抖抖抠到发痛的手,继续给洛蕾解腕子上的鱼线。
先前她们都被反绑双手,洛蕾凭借优秀的身体柔韧性,顺利把双臂从下身套出来,先松开了梅雨然的束缚。
韧性极强的鱼线很难弄断,没有趁手的工具,两人互相解开死结,费了不少时间。
宿舍门从外面上不了锁,她们想出去倒是容易,但出去之后呢?
“听脚步声往右边走了,没有回来。冷库在左边,我们去冷库,他们不敢跟着。”
身旁细小的话音,说出逻辑分明的计划。
梅雨然诧异地看着洛蕾,小女孩脸上明明是紧张害怕的表情。梅雨然为她解绑的时候,也能感到她神经紧绷,始终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哪怕年龄是真的,她看着也比同龄人更小,瘦弱稚嫩的外形,会让人下意识对她产生保护欲。可她的思路,比很多成年人更清晰。
“雨然姐姐。”洛蕾打断她的忧虑,“我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该想的事我能想清楚。”
这话听起来倒像个小孩了。
梅雨然被她严肃的样子逗笑,但很认真地回以支持:“好的,等下你指挥我。”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9]
死亡通报突如其来。
开门声惊动了正在闲聊的看守,看到是马学,他们都松了口气。
“怎么?他死了?”他们走上去询问,最边上那间房被用作医务室,之前一直是马学和周权在里面。
“不不,他挺好的,恢复意识了。”马学站在门口没出来,“那,死的是哪伙的?”
詹大宇不久前在公共频道呼救过,冷库那伙人还没动静,两拨人只死了一个,看来还有得等。
“你确定周权没事吗?没有变异什么的?”看守里有个二战玩家,探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周权。
马学听完不乐意了:“变异?会变异怎么不早说?我一直跟他待在里面哎!”
“你这不是没事吗?”
“什么没事?这不是在拿我的命试错吗?!你们也太过分了!”
他们几句不对付又吵起来,洛蕾悄悄推开门,看到他们没注意这边,招手让梅雨然跟上。
“不是那女的让你看着他的吗?你怪她去!”
“她不说,你们也不说?都欺负新人!”
马学争得面红耳赤,又不敢动手,自暴自弃地捶门:“反正他们回不来,我们也活不了,都一起死吧!”
他这一捶动静太大,引得旁边几个人都回头张望,正好看见洛蕾和梅雨然溜出来,都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们赶快抄起鱼叉就追,洛蕾拉起梅雨然冲进下行楼梯道。
“不能让她们跑到冷库!截住!”
后面追来的一个人直接翻出栏杆,跳到下层楼梯,阻断她们的去路。
洛蕾立刻在转角平台刹住脚步,张开双臂把梅雨然护在身后,还不到别人胸口的身高,简直像小鸡仔防老鹰。
两个男玩家手持鱼叉上下夹击,她们无路可退了。
“等等,我们不反抗,不要伤害我们。”梅雨然抱住洛蕾,挤出几滴眼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完紧贴在洛蕾耳边小声告诉她,“和我一起装,拖时间。”
“呜……”洛蕾马上懂事地把脸塞进她怀里,“姐姐我怕……”
两个男玩家一头雾水。
“不,我们只是抓你们回去,不会做什么的。”截住她们的那个年轻小伙有点困惑。
“别被骗了!”上面的兄弟拿着鱼叉喊,“快点把她们撵上来!”
下面小伙不敢动手,上面的往下走了两级,突然停住,看向她们身后的墙壁。
墙上浮现出门的轮廓,起初像流淌的水渍,逐渐清晰起来,变成黑线,然后是凹槽。
她们身后居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安全门。
“咣当”。
门向内拉开,洛蕾和梅雨然惊讶地转头,和里面出来的两个人对上视线。
“咦?大花小花?”王可追眼睛一扫,看到那两个举着鱼叉的人,眼神立刻冷下去,“怎么哭这么惨,你们把她俩怎么了?”
常冉跟着出来,体力消耗加上晕船,脸上戾气阴得要杀人一样,手里鱼叉还没举起来,那两个玩家已经把武器扔了,飞速投降。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没做啊!”下面的小伙哭得更惨。
“没有?”王可追低头看向两个女生手腕上勒出的血痕。
“回去算账。”梅雨然狠狠咬字,看向王可追的眼神格外温柔,“你们辛苦了,下面什么情况?他们呢?”
楼上传来连续的枪响,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死亡通报。
……
不到五分钟,所有人在宿舍区聚齐了。
一边是刚从甲板间舱上来的王可追常冉,连同刚才遇到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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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然和洛蕾。还有舵楼下来的穆遥,詹大宇,幸存的另一名玩家。
刘啸也在刚刚赶到了,他和穆遥从舵机舱出来后,穆遥去救詹大宇,他则带着战利品航海日志安全返回。
他们对面,是之前在宿舍区轮岗看守的那几名玩家。
“放屁!”刘啸听完他们对账以后第一个炸了,“我们在底下要死要活的找线索过谜题,你们不救人就算了,捆我们的人,不让她们救是什么意思?!我们死了你们有什么好处,啊?!”
对面领头的老手玩家冷漠地抱臂防卫:“你别冲我喊,我们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她们跑出去死了,或者威胁到我们,对我们也没有好处。我们不是不愿意救,是救不了。”
“那就别想占我们的便宜,所有的线索,资源,凭什么白分给你们?”刘啸越气越急,“让开!滚!我要回屋休息!”
对面玩家把他拦住:“那不行,‘海内存知己’,必须合作才能通关。你们什么都藏着掖着,谁知道会不会背地里阴我们?我们也有知情权吧。”
“为什么没救人,我们不都解释了吗?还想让我们怎么样?”那边有人帮腔,“还得给你们道歉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是废物,行了吧?”
“说得好像你们是为了我们舍生忘死的,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又不是我们逼着你们去找线索的!”
“真当没有你们就通不了关了?还剩下二十九个人呢!因为谜题死的就两个,初级本有多难啊?也不知道在优越什么?”
穆遥捧着枪坐在地上,抹着脸上溅到的血没有说话。詹大宇满脸窘迫不安,低着头站在一边,和他去驾驶室的另一个人完全吓呆了,跪在墙根两眼不能聚焦。
梅雨然挽着洛蕾,对前面那群玩家怒目而视。常冉早就放下了鱼叉,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视线只跟着刘啸拿的那本航海日志。
王可追和刘啸并肩站在两伙人中间,一直没出声,像在思考什么。那些人跟刘啸吵得有来有回,但没有人对他开腔。
累了。
烦。
怎么还不让路。
好想睡觉。
“你们干什么!”刘啸把航海日志捂在胸前后退。
“快点给我……”对面的玩家伸出手要抢,突然迎头一股拳风袭来,猛砸在面中,血滴飞舞,伴随清脆的鼻梁断裂声。
众人震惊。
王可追抖抖手腕,甩掉鼻血:“啊,好疼。”
挨打的人懵了一下,破口大骂爬起来揪住王可追要揍。拳头还没挨到,常冉已经插缝拦到王可追身前,照着对方下巴一记上钩,把那人打得仰翻倒地,继鼻梁之后又损失几颗牙齿。
“打狗也要看主人吧?”常冉撸起袖子加入战斗。
对面那群玩家哪里甘心站着挨打,一哄而上开始反击。
刘啸把航海日志揣进衣服里,豁出去:“干他*的!”
“打!”梅雨然和洛蕾也冲了上去。
“踢他们下三路!”王可追指挥。
两伙人在狭窄的船舱过道里打成一锅粥,场面极其混乱。
“别打了!哎呀!”詹大宇挤到人堆里拉架,不知道挨了谁怼的两下,脸疼。
穆遥看着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震耳欲聋的枪声,给这场群殴画上句号。
对面的玩家们鼻青脸肿,一个个相当狼狈。然而王可追他们除了衣服被扯得有些凌乱,几乎毫发无损。
“都回去休息,保存体力晚上干活。”穆遥发话,叫上自己人,“走了,开会。”
26. 等待进入网审
打完架散伙,王可追没急着进屋,先到医务室门前:“周权?”
周权和马学刚才都待在屋里没出去,看到他来,周权有了点精神。
“你还好吧?”王可追很关心。
“哦,好,挺好的。”周权摸摸自己的脸,他现在除了苍白憔悴,没有什么别的异样。
“他没事了,是不是就能回自己屋里了?”马学还有点怕他变异。
“再观察一下吧,你先过来开会。”
马学忙不迭地跑了过去,周权对王可追双手合十:“谢谢你还记得我。”
“不用谢,我是来提醒你。”王可追点点他,“我看见的虫,穆遥给你掏出来的,你欠我俩一条命哦。”
周权一愣:“好,好,我一定……”
王可追手指比划:“接下来至少三天,尽你全力,好好活着。”
说完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往门外一缩,走了。
八个人都聚到一间小宿舍里,显得特别拥挤。
穆遥坐在下铺中间,詹大宇靠柜子站着,跟他们讲述了船长的异状。
她赶到驾驶室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船长吃到只剩脚。她开枪吸引船长的攻击,掩护詹大宇和另一个玩家逃走。
虽然行动成功了,但枪击对船长完全不构成杀伤力,钢珠打在触手上很快就被没入肉里,穆遥也只能撤退。
“船长一边追一边骂我偷了他的枪。”穆遥说,“不过他没追出驾驶室,到门口又回座位上去了,好像他被强制必须开船。”
“抽到的枪是船长的?”马学靠在门上问,“那为什么一开始那个男的当着船长的面拿枪,船长也没反应呢?”
“抽到道具的人,会被副本默认为合理持有者,NPC不会针对那个人。但如果不是通过抽取获得道具的人,就有可能被攻击。”刘啸靠窗坐在下铺床沿,对新玩家解释道。
常冉倚在床梯子边,说道:“我们本来应该获取一个八音盒道具,但这个道具大概率被人抽走了。”
“八音盒?那不是随便藏哪都行吗?这怎么找?”詹大宇摊手。
“抽到道具的人会知道在什么场合能用上吗?”王可追躺在下铺里面问。
刘啸回头看他:“不会知道,抽提示会有谜题指向,但道具就只是道具。”
盘坐在上铺的梅雨然表示疑惑:“那如果,抽到的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哪里能用上,错过用的时机,然后死了呢?我们剩下的人就没有解法了吗?”
“一般谜题不会只有一个解。”常冉说,“没有针对性道具,有点难,但不是必死。”
“希望别的解能从这个道具里找到。”刘啸拿出航海日志。
他手里这本航海日志和船只年代相近,还是手记的形式。
和大管轮那边差不多,舵机舱也有单独的谜题,是帮助轮机长做数据整理。
这个谜题正好撞在刘啸的长项上,即便数据记录看起来是一团乱码,他也很快通过字符长短,笔迹颜色,记录时间,推断出了填写的逻辑。
相对不好应对的方面在于,轮机长性格是个闷葫芦,问什么都不交代,往桌子前一坐说自己要写诗,让他们小点声。
“小点声”,意思是走两步,笔划快些的声音,就会让轮机长变成一条浑身长满突触、蠕虫似的软肉段,在舵机舱墙壁地上爬来爬去,涂满胶水一样的粘液。
“恶心死了。”穆遥回忆起那个味道,不由得还想捏鼻子,“不过,他用吐的水在墙上写了句诗:‘陷于杀戮的旅者,不分彼此。怒火在波涛中熄灭,真正的疯子留了下来’。”
王可追抬了抬眉:“好诗。”
“完成数据整理,轮机长就给了我们航海日志。”刘啸说着从衣服里扯出工牌,“还有这个。”
他也获得了新的身份:事务长。
穆遥摇摇头,她的还是轮机员。
“原来完成谜题还有职位奖励。”詹大宇露出羡慕的眼神。
梅雨然和洛蕾看他都很不爽,之前他转投另一伙人的事大家都不提,不代表不在意。
“你要加油啊,下任‘船长’。”王可追从刘啸肩后冒出来对他说。
詹大宇听不出他说真的还是阴阳怪气,加上自己没理,干脆认了没吭声。
刘啸翻开航海日志,展示给他们:“日出日落时间都有了,如果钓机正常工作,每天满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足够完成捕捞量。”
他再翻一页:“不同天气状况和海域情况下的航速,按之前的记录来看,很可能会遇到台风和暗礁区,一定要做准备。这种体量的船体受损无法在航行中修复,是致命的。”
“还有一个,我看不太明白。”刘啸继续翻页,这一页没有详细的文字描述,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图上是一些类似函数的U形线条,图形分几组,每一组都是两个U线以各种角度相交。并标注了夹角度数,以及很像时间格式的数字。
按说这也是刘啸擅长的方面,他却说自己没看懂。
“我大概知道夹角和时间,可以用来计算相交情况。”刘啸指出,“但我不明白线条代表了什么。”
王可追把下巴搭在他肩上,看了一下图,说:“代表了船舱。”
众人的视线向他集中。
“为什么是船舱?”刘啸不解。
王可追抬手比量:“我们的宿舍区就是U形走廊,船体内部被舵机舱上下贯通,其他区域的舱内结构,也大致是个U形。”
“但我们在冷库最后,不是直线看到头了吗?”穆遥怀疑地翻着操作手册。
手册里,包括走廊贴的逃生通道示意图,确实显示每层内部通道都是U形。
“好问题,你们去舵机舱的时候,层高符合图示吗?”王可追询问。
穆遥和刘啸对视,确认。
“是常规层高。按这么说,舵机舱上层是工作间,下层是舵轮。整个驱动装置都不在人员可以进入的范围。”刘啸轻敲床头思索,“那更奇怪了,贯通到船底的舵轮机械区去哪了?”
“我们在甲板间舱也是直线通过,出入口在船两头。如果是U形,两个门应该和宿舍区一样在同一边才对。”常冉也发现了这个奇怪之处。
王可追却并不执着这个问题:“那就和我们进入甲板间舱的过程一样。通过冷库之后,示意图上的门才会出现。可能要完成新的谜题,才能实际感受到这个U形结构吧。”
那个谜题什么时候遇到还未可知,众人只好暂时先接受。
至少,U形图这点解释通了。
“两个U是?”梅雨然思索。
“是两条船。”王可追说。
常冉把甲板间舱的情况告知他们,说到酒瓶船,他们因为担心打碎,就暂时留在了有固定支架的台面上。
“你当时跟大管轮确认的,是两条船,不是一条船阴阳两隔?”常冉提问。
“阴阳两隔应该没问题,他都说另一个世界了,但船是两条。”王可追分析,“只不过,两条船在特定情况下,空间上会出现交错,船舱部分会重叠,甲板不重叠。”
“我懂了!我突然明白了!”刘啸兴奋,“怪不得甲板上没有人看到灯灭,我们在船舱里也没有见到鬼!”
他把示意图摊开在腿上,两手比作U形交叉:“船舱以不同的角度交错,随着航行位置出现变动。有些地方见到鬼的时间长,有些地方时间短。如果错过重叠部分,就算都在船舱里,也见不到。”
常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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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想道:“两条船重叠以后,会交错分开,航海图上船只航向不同,也对上了。”
大管轮说瓶中船也是渔人号,他们在天亮后看到了远处的船影,并不是海市蜃楼,应该是已经错开的“鬼船”版渔人号。
两条船分开很远后能看到彼此,相遇却会融为对方的一部分,这样形成了诡异的阴阳相伴。
“之前在驾驶室看到的水下坐标,是什么意思?”詹大宇想起来。
王可追也记得这个点:“我怀疑跟瓶中船有关系,但还不够确定。”
“现在手里有这么多线索,能不能推断出人船和鬼船的交互条件了?”穆遥把解谜的事全权交给他们。
“我算了一下,时间给得非常乱,还得不出规律。”刘啸心算已经不够,用上了笔算,“看记录,跟具体时间点,时段,大概率是没关系了。”
“和地点呢?”王可追问。
“地点?”
王可追摊开之前拓印的部分航海图,圈出他们经历交互的位置。
“小花,你确定我们捕鱼的时候,你在船舱里没有看到过灯灭吗?”他望向上铺。
洛蕾在栏杆上趴着,想想:“没有,嗯,没有。”
王可追默想。
“再来一次就能确认了。”他说,“准备好上鬼船吧。”
……
线索盘了一圈,又回到冷库的问题上。甲板间舱和舵机舱现在都有新的通道进入,再通过冷库是否还能获得轮机员身份,这对其他还没有职务的人来说很重要。
“这个消息暂时按下吧。”穆遥说,“如果有人冒险进去,得不偿失。”
她看向常冉,没有开口但眼神说明了意图,保管好工牌。
常冉也只回了眼神。
在场有马学和詹大宇,他身上有所有人工牌的事最好别说。
不过穆遥刻意提到,不要把获取轮机员身份的途径说出去,又毫无保留地把冷库谜题解法告诉他们,有点像在钓鱼执法。
或许,很快就会有人去尝试一下。
冷库的另一个疑点是鱼获量,另外两吨怎么补上的,通过关卡数完工牌的四个人心照不宣。
“晚上还要钓鱼,我不想活了。”马学痛苦地捂住脸。
“想不钓鱼呀,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王可追挤一挤刘啸,坐到他和穆遥中间。
“什么办法?”马学两眼求知若渴。
“一个死人算一吨鱼。”王可追竖起手指,“只要把其他玩家都关起来,每天杀三个就行了。”
静默。
只有马学笑了两声觉得哪不对,冷汗瞬间下来了:“我以为你开玩笑的……不,不是吗?”
除王可追以外的人面面相觑,谁知道呢。
反正看起来,他本人对这个提案挺满意的。
离下次日落还有七个小时,一行人散会休息。
临走时穆遥叫住马学:“你等一下,问你点儿事。”
马学一脸茫然,被她单独留在房间。詹大宇离开时看到,有点不是滋味,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再是穆遥身边的核心角色,想补救却无从下手。
王可追从他身边经过,拍拍他的胳膊:“宇哥,和解呀?”
“你又在搞什么?”詹大宇讨厌被他盯着的感觉,像挨了两刀。
“我真心欣赏你,只是暂时还没到你发挥能力的时候。”王可追口气诚恳,“你就当我提前入手你这支潜力股,怎么样?”
詹大宇讪笑不语。
常冉在前面房间:“不进来我锁门了,你睡走廊。”
“我先走了!相信我啊!”王可追又用力拍了他一把,赶快进屋。
詹大宇搓搓胳膊,被他拍过的地方莫名很烫。
27. 等待进入网审
关起门来没外人了,王可追和常冉立刻开始查工牌。
又有一张显现出人员信息,是那名被船长吃掉的玩家,编号06,职务:水手。
“要是有职务的人死了,再把尸体入库,还算不算在捕捞量里?”王可追认真考虑着。
“如果入库就算,一天杀完全船的人存在冷库里,太简单了。肯定有限制条件。”常冉收敛工牌,爬到上铺准备休息。
副本总提示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光听字面意思,就说明了单凭一个人无法通关。经历过的小谜题,也大多需要至少一名同伴的配合。
如果前半句是通关的必要条件,后半句会是通关的核心解法吗?
王可追躺在床上,头疼到发胀,思绪停不下来。
明明累得抬一下手都困难,可就是睡不着。
他把脚举起来,顶住上铺的床板。
“别踢了。”常冉翻了个身。
“这个床伸不开腿。”王可追偏要骚扰他。
“嫌腿长,砍下来给我十公分。”
“好凶哇,你要上面十公分还是下面十公分?”
常冉不搭理他。
王可追听不到动静了,又轻轻踢了两下床板:“小暹罗,睡了吗?”
“别叫我。”常冉拉被子蒙住头。
床架子晃动,下铺的人起来了,常冉以为他要出去,然而下一刻那家伙就扒着栏杆凑到了他的床边,窄小的床铺让距离变得有点焦灼。
“我很有用,我知道。”王可追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过,没了我不行,倒也不至于。所以啊我想……”
他把脸怼到栏杆空里:“咝,虽然爱上我是人之常情。但你反反复复救我,光用爱情解释也不太合理。”
常冉感到闷热,拉开被子:“你想说什么?”
王可追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你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经常时不时地瞄一下远处。你在看蓄电池吧?”
常冉没答话,背过身去。
“电量可能别人看来没什么,但你情况不同。”王可追往上垫了垫脚,“如果只有我能让你的电量产生明显变化,对你来说,我就特别重要。”
背过去的常冉睁着眼,视野边缘,蓄电池红痕隐约上浮,嘲笑着他现在的装聋作哑。
很危险。
王可追这个人。
床栏上趴着的家伙满脸得意:“我是你的充电宝吗?”
常冉忍无可忍:“有完没完……”
“咚”的一声,什么砸在了地板上。
床头人不见了。
“王可追?”
……
宿舍门敲响,穆遥还没睡,开门看到是常冉。
“有没有退烧药。”他喘着气问道。
……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额头上顶着微凉的毛巾,王可追隐约记得,昏迷的时候有人帮自己换过几次。看地上消融将尽的冰水盆,应该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他还有点晕,扶着梯子站起来。常冉在上铺蜷着身子睡着了,连这种时候也是防备的姿态。凌厉冷漠的神色都从脸上褪去,流露出些许与容貌相符的脆弱。
王可追没有把他叫醒,轻手轻脚地从宿舍出去,趁着海面短暂的晴朗宁静,走到甲板上吹风。
他倚着船舷闭上眼睛,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走出船舱。
“听说我们的‘主机’烧到四十度,这就重新启动了?”
王可追揉揉脖子上这台“主机”:“我也没想到。”
梅雨然来到旁边,随手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嗯,还是有点烧。”
“撑到结束没有问题。”王可追伸懒腰。
“你觉得,还有多久能结束?”梅雨然和他并排倚在船舷上。
“要多久我能撑多久。”
梅雨然听出他在兜圈子了,无奈地笑笑:“我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王可追没有接话。
“我今天,突然明白那句‘海内存知己’的提示是什么意思了。”梅雨然自顾自地说着,“这条船上始终很关键的,是一则信任谜题。”
从上船开始,人与人之间就充满了对立和猜疑。身份,线索,举动,每一个都是分裂人群的楔子。裂缝不会弥合,只会随着楔子的深入越来越扩大。
心智在高压下异化,人就会变成怪物。
才第一天,裂痕就藏不住了。
“我,是个普通人。”梅雨然望向天际,“不能像你们一样独立应对危机,所以失去对周围的信任,会让我感到恐惧。”
她扭头看着王可追,眉目间满是倦怠,显然没能睡好:“蕾蕾要睡的时候,我帮她盖被子,不小心看到她的肚子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我本来不敢问的,但她看出来我有点怕,就主动告诉了我。”
“她说她是体操队的队员,有一次参加集训的时候,体育馆的顶棚塌了,把她们压在里面。她是幸运的,只有肚子被倒下来的单杠压住。而她的队友们……她就那样和残缺的肢体共度了一个昼夜。”
“起初她很怕,但是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过去以后,她的脑海里就再也没有疼痛和恐惧,只剩下‘渴’、‘饿’、‘活着’。”
“事故之后,她因为内脏损伤做了大手术,还好没伤到骨头。教练告诉她,等肚子的伤恢复了,还是能继续参加训练的。但是……”
梅雨然吸气,忍住哽咽:“你知道吗,我并不为她的经历感到同情。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真的吗’?”
王可追一言不发,认真的看着她,听她说下去。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梅雨然掩唇遮盖自己的失态,“其实,我也不相信你们,自从知道存活低于5%会有奖励的时候,我就总是控制不住地怀疑,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会让我活下去。”
她说着说着,突然惨笑起来:“我一直在劝自己,这种地方,善意和信任是会付出代价的。自私一点,多怀疑一点没有错。可……就算我足够谨慎了呢?就能活下去吗?我没有信心做到。”
“可能已经放弃了,反而让我还想保有一点良心。”她迎着风抹抹眼角,“我想带着作为人的尊严死掉。如果活下来的人记住了我,那样,是不是约等于我也还活着?”
王可追听到她说完,双手在她面前一划:“你说小花肚子上那个伤疤是不是拉链?一拽开里面跳出个终结者机器人。”
梅雨然哑然失笑。
“其实我也不相信,不完全吧。”王可追收回开玩笑的语气,平淡地说道,“只是我选择相信。”
“‘选择’?”
“就像你说的,相不相信又做不了什么。至少眼前这一刻,信任和合作的利益远大于互相猜疑攻击。至于会不会被独狼杀掉,先活到需要担心那个的时候再说。”
“你就没有担心过会被背叛吗?”
“没有完全依赖,哪来的背叛?”
梅雨然愣愣,王可追眯起眼睛:“这就是‘选择’相信,相信自己拥有利于他人的用处,而不是相信别人会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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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地庇护你。”
“可是我觉得我没用了,那些知识好像都没有意义。”
“那你快想啊,不管多离谱的推论,能说动别人,就有意义。”
梅雨然想得直抓头发:“那幅画……玻璃瓶酒瓶船,是不是对应上了?”
王可追鼓励:“对对,就这样。”
梅雨然又想了想,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趴在船舷上:“我又被你绕进去了。”
王可追仰头和她一起笑。
“你好奇怪,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你了。”梅雨然枕着手臂凝视他。
“实话说,你看起来也让人怀疑。”王可追回敬,“像只会吃人的漂亮妖精。”
“谢谢,至少你还承认我漂亮。”
“那吃我的时候可以少嚼两口吗?我怕疼。”
“不行,吃你,一定要细嚼慢咽。”
梅雨然说着,故意磨了磨牙齿,王可追笑得更放肆了。
太阳不知不觉坠向海面,漫天云霞染成玫瑰红,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我觉得这一切很美,是不是不太应该?”梅雨然放空,双眸倒映着天色。
王可追抬起手:“要跳舞吗?”
夕阳拉长人影,詹大宇刚从后甲板解决内急,打着哈欠回来。进船舱前,看见他们在船头转圈,忍不住停下问一嘴:“你们在谈恋爱吗?”
王可追眼睛贼光一闪,松开梅雨然,冲向他:“宇哥!来跳舞呀!”
詹大宇登时吓醒了,拉开门逃进船舱,王可追杀进船舱继续追:“别害羞哇!我知道你想!来来来!”
“神经病吧!你忘了在副本里吗?”詹大宇惊慌。
“我们都已经在副本里了!还不让自己开心点吗!”王可追穷追猛赶,“这没准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日落了!珍惜当下呀宇哥!”
詹大宇骂骂咧咧钻进房间,死死地锁住了门。
王可追不气馁,兜了个圈跑回自己房间:“小暹罗!快起来看日落!”
常冉从他离开房间就醒了,坐在下铺观察舷窗外的景象,看到他回来,淡淡地“嗯”了一声:“在看。”
“睡得好吗?”王可追靠在门边。
“如果没有某个把自己烧到跳闸的货,应该挺好。”
“谢谢了,下次……”
“没有下次。”
常冉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下,次。”
王可追理直气壮:“我保证,不,了。”
常冉倒抽一口气,低头捏紧鼻梁。
“王哥,冉哥。”洛蕾睡醒了,揉着眼从隔壁房间走过来,“你们看到雨然姐姐了吗?”
“那里。”王可追指指舷窗外,“在等你和她跳舞。”
……
前一天进入渔区之后,他们的船就泊在了渔区里。
夜晚集合广播响起,船员就位上工,船舱门再次封闭。集鱼灯强光散射,渔人号像浮在海面的太阳。
人头鸟怪被集鱼灯吸引,乌泱泱地盘旋在船的上空。
上次有人全程未参与手钓,马学等人参与了,但没钓上鱿鱼,都没有受到惩罚,其他人也暂时放心地不进行手钓。只要不惹来鸟怪攻击玩家,集鱼灯和钓机就可以继续开着。
十二个小时,时间充裕。
“它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詹大宇不安地望向天空的翼影。
“我们涨经验,它们也会。”穆遥观察了一会儿,背稳枪,“当心一点。”
她看向船舱的窗子,王可追在里面招手。
28. 等待进入网审
为了验证交互猜想,他们在捕鱼作业前分成了两组。
以穆遥、詹大宇和常冉为首,在捕捞上更为擅长的玩家留在甲板,确保应对户外工作可能发生的意外。他们全部拉紧防水工服的兜帽,尽量不露出皮肤,防止沾到墨汁。
王可追、刘啸作为破解谜题的核心成员,留在了船舱里。介于他们会尽量避免直接和鬼怪对抗,由机动性较强的洛蕾配合保护他们。
两边都没有百分百安全选项,其他前期相对被动的玩家,根据情况自己选择上甲板,或者留在船舱。并非强制,别的玩家也不会对他们的生死负责。
梅雨然和马学经过一番心理斗争,选择留在了船舱里。
“你说,不是一定会遇到鬼对吧?”马学紧紧攥着王可追的手,掌心里都是冷汗。
王可追拍拍肩膀安慰他:“不一定,不一定。”
刘啸站在他所在房间门外的走廊里,看着墙上挂钟所示的时间。
不知道触发条件,这样呆一晚上,可能也不会发生交互。
梅雨然望着窗外,一些鸟怪落在了钓机的吊臂上,探头观察着甲板上的人。
“那些鸟,”她的目光跟着回旋,“让我想起了一幅画,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的《尤利西斯与塞壬》。”
“塞壬?不是人鱼吗?”刘啸问道。
梅雨然解释道:“塞壬传说,源自《荷马史诗》之一《奥德赛》,是人头鸟身的海妖。她们会围着船只盘旋,用美妙的歌喉诱惑水手,让船只偏离航线导致遇难。后来传说不断衍变,塞壬也会变成人鱼的样子,你说的也没错。”
“这个鸟样子好丑,我宁愿是人鱼。”马学背过身不想看见那些尖牙。
“传说里的鸟样子也很美。”梅雨然摊摊手。
“虽然很像塞壬,但它们不唱歌。”王可追注意着鸟群的动向,一直按着对讲机,把梅雨然的话同步播放给甲板。
洛蕾好奇地问:“雨然姐姐,传说里遇到塞壬,要怎么办?”
梅雨然摸摸她的头:“《奥德赛》里面,主角奥德修斯,也就是尤利西斯。在经过有塞壬的水域时,让水手们用蜂蜡堵住耳朵,不被歌声迷惑。而他自己,决定听一听塞壬的歌声。”
“他让水手们把他绑在桅杆上,并警告:无论他做出什么指示,都不要理会。就这样,他们的船平安穿过塞壬的海域,回到了家乡。”
“我说的那幅画里,所画的就是这则故事,因为描绘了经典的人头鸟身塞壬,我就联想到了。”
说完,梅雨然转向王可追:“你说它们不唱歌,是有什么问题吗?”
王可追摇头:“我就是想到……”
他突然探头朝“医务室”方向问道:“周权,你能把被鱼虱控制的时候唱的再唱一遍吗?”
周权正在门外走廊蹲着,被他问得一愣,捂住头努力回想:“我……我记不清了。”
忽然梅雨然哼了几声,问道:“是不是这么唱的?”
“好像是?”刘啸不敢笃定。
当时很多人都在尝试记忆,但是没有词,曲调也非常模糊,很难复述出来。
“我觉得是。穆遥,你听见了吗?”王可追也唱不好,但听起来没错,“大花,你再唱一次。”
梅雨然拿起对讲机,大点声又哼了一遍。
“对,没错。”穆遥回话,“不过,鸟没反应。”
梅雨然有点泄气,王可追摆摆手:“你做得很好,现在用不上,以后一定能用上。”
甲板上,钓机上停了越来越多的鸟怪,将吊臂压得向海面弯去。
常冉按住对讲机提醒:“情况不对,准备关灯。”
现在船长无论如何不肯离开驾驶室,让洛蕾进去也不能操作断电。幸好解锁了另一条路,可以直接去甲板间舱关闭电机。
“收到,正在去机舱。”王可追跑着回话。
鸟群如同黑云笼罩在船的上空,它们重重地落在已经难以承重的吊臂上,一只又一只,故意地将钓机践踏。滚动中的钓线剧烈颤抖,已经钓上来的小鱿鱼被纷纷震落。
“*的,它们想损坏钓机!”穆遥骂道。
钓机开着就不用手钓,不手钓就没有大鱿鱼。干扰钓机工作,甚至毁掉钓机,让捕捞量完不成,逼迫玩家进行手钓,这些鸟相当狡猾。
它们“咯咯”敲打着尖牙,振翅起飞再俯冲到吊臂上,机器发出摩擦受损的噪音,延伸出船体的吊臂遭到重压,连带着船舷左右摇晃。
一条吊臂上聚集了数十只巨鸟,它们突然同时拍打双翼离开钓机,又同时降落下来。整条钢架吊臂竟然被压得折断下去,嘭然砸向海面,水花冲上甲板。卷线的电机被吊臂残骸卡住,声音粗粝刺耳。
“关灯!”穆遥通告。
瞬间,整条船的灯光熄灭,钓机停止工作,海面回归黑暗。唯有钓机刚扯上钩的小鱿鱼们,浑身亮着绚烂的夜光斑纹,在网板和输送履带上扭动。
“甲板上什么情况?”王可追喘息。
常冉摘下护目镜:“鸟还在。”
月光下,那些宽阔的羽翼仍在烈烈拍打,聚集起来,攻击其他的吊臂。整条船在它们的冲荡下摇摆得愈发强烈,船上的人难以站稳。
它们不在乎灯亮或者不亮了。
是纯粹的报复。
“狗*的,学得也太快了。”穆遥低声骂鸟。
再这样下去不行,必须保住钓机。
她对着空的地方开枪,试图驱散它们。鸟群稍稍惊飞了一下,发觉没有受到伤害,转头回来,扑向甲板上的玩家。
“撤!”穆遥指挥着,蹲到舷板下方。
所有甲板玩家依照事先安排,迅速和她同步躲入掩体。一名玩家稍微慢了点,被鸟怪扯住手臂,尖锐的爪子撕破工服,在他的胳膊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滚开!滚开啊!”他挣扎着大叫,挥舞着鱼叉却不敢攻击鸟怪。
躲在他附近的常冉紧贴甲板一步滑出船舷,手中鱼叉抡圆戳中鸟怪翅膀,刹那将它从空中叉落。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墨血抛洒的弧度一滴也没有碰到人体。
受伤的鸟怪飞不起来,在甲板上拼命拍打翅膀翻滚。其他鸟怪纷纷聚集在它旁边,长爪在甲板上奔跑,试图攻击躲藏在舷板和钓机下的玩家。
那名被抓伤的玩家惊慌躲藏,另一只鸟怪早就盯紧了他,灰白露骨的脸怼到船舷上,突然张开密集的尖齿,口中呕出一股墨水向他喷去,他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浓稠的墨汁浇到裸露的前臂皮肤。
“啊——!!”他放声惨叫。
整条手臂瞬间被蚀穿,肉先从骨头上流下去,接着骨头也软塌融化,变成一滩黑水。
但他没有死去,墨汁只侵蚀了被浇到的部分,并未穿透工装。
常冉冷静地注视着那滩墨水。
钓机上抖落的鱿鱼在甲板上掉得到处都是,鸟怪吐出的墨水也浇到了它们,但它们完好无损,甚至周身的纹路还在透过墨汁发光。
鱿鱼也会吐墨,吃了鱿鱼的鸟怪体内吐出来的墨水会腐蚀骨肉,那鱿鱼的墨水本身呢?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想起冷库,当时他脱光上身降温,给王可追勾开触须的时候,那些墨水也有零星溅在身上,但事后检查,没有被腐蚀的痕迹。
他突然也想做个实验。
那名断了胳膊的玩家疼到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常冉把他翻过来,抓起履带上一只扭动的鱿鱼,塞进他嘴里。
“唔!唔!”那名玩家挣扎,嘴里涌出鱿鱼喷发的黑墨。
他的举动震惊了甲板上的所有人,穆遥也怔住,随即看懂了他的用意,没有阻止。
“天啊……下手太狠了吧?”马学在船舱里吓到腿软。
刘啸侧目紧盯着窗外,呼吸都在战栗。
“疯子。”他暗自说道。
常冉逼着那个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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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汁吞了,又撸起他破损的袖口,把他半截胳膊的断口怼进鸟怪喷出的墨水里。
那名玩家以为自己要死,瘫软在地崩溃大哭,哭了一会儿,发现胳膊没有被继续腐蚀了。
降落在甲板上的鸟怪一改攻击的姿态,围着他审视,似乎有些困惑,哇哇叫着飞走,转而继续折腾钓机。
“鱿鱼能免疫鸟身体里的墨汁。”常冉掏出对讲机公布结论。
甲板上的人立刻动起来,那些闪着幽亮光泽的鱿鱼成了保命的药。
詹大宇捡起一只,鱿鱼满身荧光环状斑点,触须鲜活地乱扭,让人难以下咽。
穆遥照做了,掰开鱿鱼头部吸入墨水。但她依然谨慎,保持身体被工服覆盖,举枪射击吊臂上的鸟怪,鸟群向她发起攻击,被她一枪一个精准击落,甲板上满是黑血和鸟的尸体。
其他人也验证吃了鱿鱼真的不会被腐蚀,立刻拿起鱼叉反击,驱赶鸟群,响应钓机保卫战。
王可追从机舱回来,站在宿舍区边缘的舷窗前目睹了窗外的全部。
常冉挥叉戳下一只鸟怪,抬头对上船舱里发亮的眼睛。他稍作思考,把对讲机打开。
王可追在他开口前先说道:“不需要解释。”
常冉默默放下对讲机,突然间,平静渔区内风速飚增,船头被大浪掀起,他们脚下的甲板剧烈颠簸。
他抓住缆绳勉强站稳,猛地抬头看向船舱。
刚才还在那里的王可追,消失了。
……
灯灭的瞬时,王可追立刻走出房间,看向船舱挂表,霉斑覆盖了指针和刻度,时间无法分辨。
阴阳交互开始了。
宿舍区走廊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在……能听……吗?”
对讲机的灯珠亮着,常冉的声音被呲呲啦啦的杂乱电流中断,细听却又有“咚咚”的仿佛鼓点一样的声音传出。
王可追想再听下去,通话被对方挂断了。
房间门上的金属号牌被锈迹侵蚀,木门的外皮发潮起翘,一块块碎片般剥落,过高的湿度在墙壁凝结起水珠。
鱼腥穿透走廊,像刺钻进气管。
锈死的门在剧烈摇晃,缝隙中溢出污水,房间内发出垂死般痛苦的呻吟。
“别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不是活人的声音。
开工之前,为了预防交互发生时房间内出现鬼怪,他让所有房门都打开,除了自己留在窗前,保持让甲板上的人看到。其他留在船舱中的玩家都从房间出来,尽量待在走廊里,便于逃生。
只要走廊中没有出现其他玩家,就说明交互没有到达那个位置。
船舱重叠从他的方向开始,但他没有时间等待别人,立即转身奔向舵楼驾驶室。
“王可追!”
刘啸在他身后突然出现,悚然望向周围突变的环境:“天,是真的……”
“其他人呢?你离我不是很远吗?”王可追瞄他一眼,继续快步上楼。
“看到你没了我就往这边跑,应该是进了交互位置。”刘啸跟紧他,“我进来的时候在6号房前面,这次交互,船是从最后方斜着插过来的。”
“时间呢?算了,你来算。外面有什么变化吗?”
“时间需要看一下具体航向,外面?浪变大了算吗?”
他们赶到驾驶室,和上次一样,所有的仪器没有电力,不可使用。
王可追直奔航海图,上面的渔船方向果然又发生了变化,而且在船的周围,出现了鸟的图案。
刘啸记录下船的角度:“交互条件,确定了吗?”
“确定了。”王可追手指划过航海图。
船还在停泊的位置,渔区的线圈不在。
图上依然有两个渔区,但每一个都和他们相去甚远,仿佛瞬间移动。
他想起鱼虱在周权嘴里时说的话。
人们被鱼群抛弃了。
29. 等待进入网审
渔区里海面环境异常平静,持续十几个小时没有风浪,所有人有目共睹。
在进入渔区前,一直是没有停歇的狂风暴雨。离开渔区的时刻,风雨也随之而来。
上次进入鬼船的时候,船的位置在渔区边界,但船长没有停船,擦过了第一个渔区。
赶到第二个渔区前后,洛蕾一直在船舱里,断电完成,才出来参与捕鱼。
等到结束捕捞,全员进入船舱,船停在渔区,这个期间全程没有发生交互。
假设洛蕾没说谎,确实没有见到过哪怕一次交互,那么大概就能得出结论了。
阴阳重叠,是在离开渔区的时候发生的。
周权的谵语中提道:“必须离开”。
必须离开渔区,才能进行人鬼船的互通吗?
先不管谵语其他部分的意思是什么,谵语所对应的谜题已经开始了。
对讲机灯珠幽亮,还有电力维持的设备只有它。
“能听到吗?喂,喂?”王可追尝试和人船通话。
“王哥!”洛蕾先回应了他,语气很镇定,“我们在鬼船里了,要上去找你们吗?”
还好,对讲机在鬼船可以正常使用,而且通话流畅。
“按我们说好的,可以试着开一下舱门,先不要离开宿舍区,情况有变化随时再联系。”王可追说,“宿舍区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我可以吗?”洛蕾犹豫。
“小花比我们都厉害多了,肯定没问题!”
王可追边说边转身检查设备,锈迹斑斑,真的是条死船。
安静了几秒,洛蕾回话:“王哥,舱门能打开,外面什么都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玩家吵闹的声音:“房间里有怪声!有鬼啊!我要回去!”
梅雨然在安抚:“先别慌,里面的没出来……”
精神崩溃的玩家突然尖叫起来,船舱里氛围受到感染,其他人也纷纷抱怨。
“早知道就不在船舱里了!”
“怎么回去呀!我也不要待在这里!”
“让一个小孩管我们开什么玩笑?”
刘啸也被吵烦了:“能不能关了那玩意儿,我都算不进去了。”
王可追丝毫不受影响,大概听了那群人的话,说道:“小花,放大点声让他们听见——不听话的宰了,我让你负责宿舍区,又没让你管人死活。”
“好的!”洛蕾答应。
马学赶紧拿过对讲机:“什么?太极端了吧?洛蕾!蕾蕾!先别动手!别这样啊王哥!你劝劝她!”
“还有人不听话吗?”王可追问。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很多,稍远点传来梅雨然的叹气声:“没事,暂时没有了,你们注意安全。”
对讲机通话关闭。
“你对付人挺有一套。”刘啸趴在航海图上,用人船带来的纸笔写着算式。
“跟穆遥学的,该狠的时候得狠一点。”王可追观察方向舵,“而且小花杀不掉人,她没带刀。”
“没带刀就没事了?”
“你拎过她就知道了,她一米四出头不到七十斤,那么多人在场还按不住吗?”
刘啸发笑:“你把她说得太正常了。”
王可追不觉得好笑:“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要不是詹大宇抓住过她,我也觉得她和我们不一样。但事实上,可能是我们预设有问题。”
他放弃操作这条“死船”了:“不过预设她不正常也有好处,只要别人相信她能随便杀人,她就能。”
刘啸放下纸笔:“算完了,交互时间总共大约十五分钟,现在还剩十三分左右。交点在四号、十七号房附近。人船航向对称,交点的房间号相反。交界会逐渐往船头方向偏移,把十七号房那端的舱门完全并到鬼船。”
他补充道:“既然鬼船舱门能开,那往一号房方向走到交点处,或者从十七号房舱门出去,从甲板绕进另一边舱门,就能回人船。”
王可追竖起大拇指:“牛*。”
“哼。”刘啸压住嘴角,掩饰小小的得意,“你少在那……”
话还没说完,王可追突然捂住他的嘴,把他压在航海图上。
刘啸顺着他的视线瞥向驾驶室另一端,悚然屏住气息。
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
他穿着船上的连体工服,目光呆滞。
王可追记得他,在和玩家打招呼找人的时候见过一次。
还有一次,是在数工牌时,新死者的遗照上。
是人?是鬼?
王可追拉起刘啸后退,刘啸也认出这个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死者”双腿摆动,像冷库里的船长,脚上不吃力地缓缓漂过来了。
他的身体穿过设备,穿透座椅,通行无阻。
“它和我们上次见到的鬼不一样。”王可追发现。
上次在宿舍区遇到的鬼不会穿过障碍物,从开着门的房间里爬出来,经过他们门前的时候也没有穿门飘进去,腐烂程度很高。与其说是鬼,用活的尸体代指更合理。
刚才宿舍区里同样,门里面有声音,但活尸没有从门中出来。
那只鬼突然抬头,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瞪大了空洞的眼,口中发出瘆人的哈气声。
“是你们呀……”
它说话了。
刘啸攥着王可追的胳膊往后拉:“快走……快……”
王可追尝试和鬼对话:“你知道你死了吗?”
对面的鬼面带诧异,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身体还插在座椅中,但他看过后只是摇摇头:“……没死,没死,让我……”
它嘴里挤压出怪异的气声,仿佛捏紧了气管,满是窒息感。
“让你什么?”王可追边退边往下问,刘啸按开门栓。
“让我……呜……”鬼伸出双手,“……回去!”
缓慢浮动的身影突然直直地扑向他们!
刘啸一把推开门,和王可追跑下楼梯。
鬼魂穿过驾驶室的墙壁,从楼梯上空潜水似的慢慢沉降。
“所有人去四号房和十七号房门前!”王可追打开对讲机,“注意身边,如果看到朱成刚立刻远离!”
“朱成刚?”刘啸愕然。
灯珠闪过,对讲机那边,洛蕾小声道:“成刚叔,他,他从舱门穿过来了。”
……
宿舍区的人们惊恐地聚成一团。
已经死去的朱成刚,就这么穿过了紧锁的船舱门,双脚着地却无力地屈着腿,以一个竖立漂浮的姿势,站在他们面前。
他立刻认出了人群中的马学,向着他移动。
“小马……你来……啦……”他迈开迟缓的脚步。
马学吓得瘫在地上,梅雨然拉着他的双臂往后拖拽。
朱成刚堵住了十七号房前的舱门,所有人只能向船舱内部转移,通过走廊去四号房。
“啊!!”一个刚从转弯处跑过去的玩家大叫。
四号房一侧的走廊中,高度腐败的无头尸体正在蠕动,拖下一地浅红色积水,腐臭味熏得不少人干呕不止。
王可追和刘啸正从楼梯道出来,撞见宿舍区里的情形都愣住了。
“没活路了吗?”刘啸绝望。
“跑过去。”王可追把他往爬行的尸体推。
刘啸看一眼二号房前那坨烂肉,以为他要拿自己垫背,急忙抓紧他:“不、不带这样的!我还有用……”
“那边是你自己算出来的交点!”王可追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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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醒,“能看见碰不到,趁他爬过交点前,跑过去就回人船了!”
“对啊,我怎么……”刘啸慌张转身,发现他没跟着自己跑,“你呢?”
“再说!”
王可追仰头看一眼楼梯道追过来的鬼。
它似乎被船舱吸引了,没有继续追赶楼梯道里的他们,径直穿过起居甲板的墙壁。但由于穿墙的位置太高,还没立刻出现在船舱里。
王可追跨进宿舍区:“都过来跟着刘啸!快!”
刘啸快步和他擦身而过,在无头尸体前方,猝然从走廊中消失。
其他玩家看到刘啸成功了,都听到王可追的话跟着跑。王可追逆着众人迎向朱成刚,把梅雨然推往身后,揪住马学的后脖领子猛拽一把,朱成刚的手从他眼前划过。
“啊啊啊啊……”马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后跑,踉跄着赶往四号门,洛蕾抓住了他。
“那个鬼。在那,来不及了。”洛蕾提醒他,另一个鬼魂已经飘进走廊,堵住了去路。
梅雨然也没走,苍白的脸上充满恐惧。
前方走廊中,呜咽,软烂皮肉在地板上粘稠拖行,无头的腔子冒着血泡,逐渐逼近。
王可追回头示意他们靠近一点,不要出声,之后对着朱成刚挥了挥手。
“小王……”朱成刚注意到他,慢慢靠近。
看来不是声音的问题。
刚才在驾驶室,那个鬼本来像是没有发现他们,在随意地游荡。而且驾驶室程度的黑暗,它其实一直都能看得到,和视力应该也没关系。是在说话之后,它的视线明显转向了人。
判断是否被发现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后面还有一只,它们一旦突然移动起来会非常快,几乎没有试错的机会。
王可追忽然想起捂住刘啸嘴的时候,它停在那里没有动。
“屏气。不要呼吸。别动。”王可追回头唇语,打手势。
三个人跟着他做。
前后两只鬼魂好像突然失去了目标,双目瞪得像鱼眼,在狭窄的走廊中梭巡。
王可追尝试着用极慢的速度,顺着墙根移动。两只鬼魂稍微有点察觉,仰着鼻尖像狗一样嗅着。但王可追动作一停,他们就再次陷入迷茫。
这个方法有用。
他对另外三个人点头。
朱成刚的鬼魂从他身边游过,马学捂紧口鼻蹲着,鬼魂经过后,王可追勾手示意他挪向自己。
马学满头冷汗,发软的脚一蹭一停,渐渐拉开和鬼魂的距离。
王可追估算位置差不多了,突然出声:“快!冲!”
马学一哆嗦挣扎起来,大步冲向舱门!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四号门前。
鬼魂被王可追的呼吸吸引过去,两只都飞快地从洛蕾和梅雨然身边飘过,王可追来不及再屏气了,后退两步穿过交点。
关灯以后的人船也漆黑一片,他直接撞在了那些拥挤的玩家身上。因为捕鱼量不足,人船的舱门还锁着,他们堆在三号房到舱门前的走廊里,进退两难。
王可追深吸一口气屏住,扭头又跑。
“还回去?”刘啸没拉住他,转眼就不见了。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你们听到了吗?”周权四处张望,“好像……好像我听过这个声音!”
奇怪的鼓点,按照某种节奏,在人船内外响起。
“是鱼虱唱过的那个。”刘啸也听了出来。
甲板上正在和鸟怪搏斗的人们也都听到了这个响声,沉沉的,无法分辨远近方位,仿佛来自船本身。
常冉在甲板贴着船舱房间的舷窗,一个个找过来,没有看到王可追。
“你在哪?”他打开对讲机。
30. 等待进入网审
“你……哪……?”
鼓点声再次掩盖通讯。
屏住呼吸,停止行动。
两只游魂此时都游荡回了洛蕾和梅雨然身后,爬行的腐尸穿过了交点,两个女生被夹在中间,紧张地望着再次出现在鬼船上的王可追。
游魂只在他回来的时刻动了一下,原本往前面爬行的腐尸却停住,破烂漏液的腹部缓缓在走廊中搓擦,试着回转身躯。
王可追把对讲机声音开大,游魂无动于衷,只有腐尸加快了返回爬行的速度。
确实不一样。
游魂能察觉到气息和行动。
活尸则是声音。
但声音只是让它更敏感,以上三点都没有的时候,它也在有目的地爬,或许驱使它寻人的条件还有别的。
王可追举起对讲机,慢慢退进四号房内,用鼓点声把活尸引向自己,给梅雨然和洛蕾让出走廊的通道。
梅雨然快要憋不住气了,她努力坚持着向交点挪动。
洛蕾回头看看跟得很近的游魂,忽然起身往船舱后走几步,故意放开了呼吸。两只游魂立刻向着她转移。
梅雨然惊讶地发现了她的行动,惊忙摇头。
洛蕾抬手让她继续走,转身引着游魂快步跑向走廊的另一头。
王可追在房间内看不到她们,爬上床梯坐在上铺,把活尸引进屋里:“大花!快跑!”
“蕾蕾引着鬼到另一边去了!”梅雨然起步快跑,穿过门前向他喊道,随后一头扎进人船。
王可追一愣,立刻从上铺跳下,越过爬行的腐尸跑进走廊。
游魂寻着呼吸穿墙而过,他听到对讲机传出另一个频道切入的话音,是洛蕾:“王哥!我在甲板!”
“直接开另一边舱门回人船!”王可追不得不呼吸,那两个游魂追得很紧,还能穿墙堵截,他已经没机会再绕去十七号门前了,干脆掉头下楼,去甲板间舱。
“不回去!我跟着你!”洛蕾坚定道。
“那就下楼!小心鬼!”王可追没有犹豫。
他跑进甲板间舱的通道,感觉游魂还没追上来,拄着膝盖猛喘了几口气。
“嗯!”洛蕾中止联络。
忽然,常冉那边的鼓点也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诡异而清晰的吞咽。
“咕噜”。
灯珠还在亮,通讯未挂断。
他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播报。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8]
播报完毕。
鼓点声续接。
咚咚,咚,咚,咚。
……
死亡通报,在全体玩家脑海中炸响。
穆遥错愕地端着枪,暂停射击鸟怪。
那个诡异的吞咽声之后,就在她的眼前,瞬息之间,一个人的肉和内脏骤然抽离了躯体,像被凭空吸走,皱巴巴的一卷人皮裹在宽大的工服里,坠落在甲板上。
“*,啥、啥东西?”詹大宇震惊到口吃。
是什么在攻击他们?
因为什么?
鼓点声声像催命的倒计时,从交互开始响起,过了大约五分钟。
下一个会是多久?
暴雨狂风,电闪雷鸣。
满天的鸟怪看到死人,纷纷飞扑上去争抢甲板上被浪冲刷成一团破烂的黑影,撕碎抛向大海。
穆遥恍然想到什么,抬枪击散鸟群:“留下尸体!至少头!入库充鱼量!别让它们抢了!”
巨浪裹挟渔人号剧烈颠簸,仿佛要将船倾覆。人们东倒西歪,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维持,更别说去和鸟怪争夺。
浪头将船头掀起高高的仰角,突然又下落,巨大的落差把甲板上的人甩到腾空又重重摔下。
“稳住!”穆遥抓住一个差点被浪卷出船舷的人塞进钓机下。
扑上甲板的海浪撞在她腿上,层层叠叠的海水像一只大手把她向船外推去。詹大宇腰上缠着缆绳,猛冲过去蹬上船舷,拽住她拉回甲板。
“谢了!”穆遥接过他递来的缆绳,绕系在腰上。
“把缆绳都捆身上,别被浪冲下去!”詹大宇大声喊着。
常冉蹲身放低重心,摇晃的船让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吸进一口气咽下去,压住恶心,对讲机询问舱内:“鬼船什么情况。”
刘啸惊魂未定地把鬼船的发现,交互原因时间和交叉点位都告诉他,梅雨然补充了活尸和游魂的情况。
“所以王可追和洛蕾还在鬼船上。”常冉通过舷窗看不到走廊全貌,向他确认。
“是……蕾蕾一直在那边,可追……进去找她就没再回来了。”梅雨然话音抖得厉害。
常冉皱眉,通知穆遥:“我进船舱了。”
“早点回来。”穆遥回话,指挥其他人,“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甲板上的其他人看到那个瘦小的影子倏然一晃而过,跳进停转的水槽。很多人突然开始犹豫,像他们一样绑上绳子,不就不能立刻躲进船舱了吗?
鼓点仍在继续。
“*的不干了!”一名玩家扔掉缆绳,跟着常冉跳进船舱。
又有几个人受不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水槽逃走。剩下的人也在动摇,有人开始解身上已经系紧的绳扣,又有一名玩家在浪里扑腾着抓住了水槽的边缘。
“哎!”詹大宇试图拉住他们。
“算了随他们……”穆遥检查枪有没有进水,忽然发觉鼓点声停止,耳中霍然传来那声——
咕嘟。
人群的尖叫从船舱里传来,舱门和鬼船的夹缝中,无处可去的囚徒疯狂拍打舷窗玻璃,绝望的呼喊穿透风浪雷鸣。
走廊的地上,散落的工服中,赫然是一团拧卷的人皮。
死者的头也瘪进去,像只泄尽的气球。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7]
正在跳水槽的人慌忙收回脚,绊倒在冲刷甲板的海浪中,像条搁浅的鱼呛着水挣扎。
逃不掉。
甲板、船舱,都一样。
咚咚,咚,咕嘟。
拍打着玻璃的人瞬息抽空,扭曲的脸皮贴着玻璃滑下,后面的人惊恐逃出房间,拼命撞着舱门,哐!哐!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6]
“变快了。”穆遥侧耳听着鼓点。
起初的五分钟,像给他们寻找解法的机会。
可他们错过了。
“为什么死?!有先后还是……随便的?”詹大宇手足无措。
“不知道。”穆遥迷茫,疲惫地跪在甲板上。
不知道。
……
进船舱后,常冉先确认了位置。
船的冷库两头都有楼梯进入上层甲板间舱,按照刘啸给出的交互分界线,其中一侧可以直接避开鬼船进入人船部分,另一头则是属于鬼船的区域。
他选的是鬼船。
跟着他进来的几个人从水槽摔下,还没来得及喊疼,就都发出了惊恐的喊叫。
鬼船的冷库同样处在断电状态,没有亮灯,应急制冷也失效了。明明应该陷入全黑,却离奇的能看清一切。
幽暗的环境中充斥着肉类腐烂的恶臭,地面潮湿,积水污染。锈蚀的大型集装箱敞着口,里面堆叠着密密麻麻的,人。
叫声惊动了它们。
箱子里发出手脚拍击铁壳的碰撞声,堆积在一起的腐尸皮肉早已黏连,没有那么容易彼此分开。他们在集装箱里挤压成肉丘,挥舞着手脚拼命爬出箱体,拱动集装箱跟着震颤。
人船集装箱里的是鱿鱼。
鬼船上变成了人。
也许,本来就是人?
浮肿溃烂的外表,和第一次交互时宿舍区看到的活尸一样,大概是同种东西。
常冉静声不动,观察周围。
进入船舱的玩家们吓到腿软,他们把目光投向最前面的常冉。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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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瘦的背影手持长柄鱼叉,颇有打群架时以一敌十的霸道。
其他人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坚实的依靠感,指望他拦住货箱里的鬼怪。
那不可能。
常冉提起鱼叉,扭头就跑。
其他人:“???”
“别走!别丢下我们!!”
“常哥!!”
常冉头也不回在前面跑,其他人跌跌撞撞在后面追。周围大大小小的货箱寻着声音转向,内容物撞开破烂的箱体,泡囊的湿肉从箱子里滑出,前后包围他们。
选择进入的水槽离冷库门不远,常冉动作灵巧,迅速绕过那些活尸,跑出冷库上楼。
其他人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只有两个跟得紧的和常冉跑了出去,剩下的被堵截在冷库前,不得不反向逃往冷库的另一端。活尸抓住落后的人拽倒,惨叫声憋进膨胀的肉丘,顷刻被完全吞没。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5]
冷库的两人丢下同伴跑进另一头出口,弥漫在四周的潮湿死气恍然间消散,楼道里应急灯亮起,鼻息中充斥着机油的气味和仪器的嗡鸣声。
他们慌不择路,见门就钻了进去,没有注意到“非工程人员禁止入内”的警示牌。黑暗伸出绞索般的线缆,套住四肢,勒缠脖颈。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4]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3]
系统通报接踵而至。
常冉稍微停下脚步,他面前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朱成刚。
它悬在那,楼梯的扶栏从胸口中间插出,死鱼般的眼睛虚焦,僵硬顿动着脖颈,像禽类搜寻的姿态。
活尸注意声音,游魂注意气息和动作。
常冉屏息侧身贴墙,瞥向身后那两个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下来的家伙,他们跑到这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当注意到楼道中到朱成刚时,已经来不及躲开。
“啊啊!!”后面那个把前面的人猛推出去,转身跑进楼梯间的岔道,消失在甲板间舱漆黑的通道中。
被推到朱成刚面前的人瘫软,瞪大眼睛望着常冉:“救命!救、救命!”
常冉静静注视着他,缓慢向上挪动。
朱成刚身体直挺挺地向那个人倾斜下去,双手抓住他颤抖的肩膀,语气甚至有些激动:“让我回来吧……回来……”
被抓住的人目光直愣,脸部紧绷的皮肉猛地一阵抽搐,跌坐在楼梯上。抓着他的鬼魂逐渐退掉朱成刚的脸,变成他的模样。
没有死亡通报。
“啊!我,我怎么在……”他惊恐地扶墙倒退,“有鬼,鬼啊……”
其他的游魂被他的动静吸引过去,常冉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明白了什么,在他转过脸对视的时候,对他做了个捂住口鼻的动作。
那个人听话死死摁住半张脸,顺着常冉指的方向挪进甲板间舱。
常冉紧着眉头看向周围。
他有点麻烦了。
上方聚集来许多游魂,他数了一下,和通报死亡的人数一致。
只要没有被当做鱼入库,就会在死后变成游荡在鬼船的幽灵。
被触碰到就会被死人占据身体。
这是个抓替身的游戏。
刚才还是跑慢了,鬼全都被那些人引了过来。他们倒是死得便宜,常冉可要想想怎么突破密集的封锁。
船舱内部莫名像挤压了一下,他反胃感突然涌上来,泄漏了一线呼吸。
不好。
他急忙闪身从两鬼的间隙滚下楼梯,惊险地堪堪避过。先不管动作多大,跑了再说。
然而那几个游魂眼看着他滚过去,一动也没动。
常冉短暂疑惑,迅速察觉到问题所在,故意放开呼吸。它们还是看不到似的,迟缓地自由飘荡,没有把他当做目标。
对讲机灯珠微弱地闪光。
“暹罗?能听到吗?有人说你来了。”
31. 等待进入网审
四周出奇地寂静。
无光却能看清环境的奇异视觉延续到甲板间舱之中,和人船遍布机械设备的环境不同,这里空空荡荡,钢铁内壁呼吸般起伏缩张,像被吞入巨鱼的胃袋。
常冉小心翼翼向着通道内走了不远,看到了前方高低参差的四个人影。
蹲着的那个发现了他,立刻弹簧似的起立,拉成最高的一条。
“小暹罗!”弹簧蹦过来了。
常冉下意识把鱼叉向前,直到看清王可追的脸,还有他身后的那三人。
两个是刚刚从走廊逃过来的玩家,另一个是洛蕾。她躬着身子靠在通道边,眼瞳又圆又大,像只伺机的枭鸟。
常冉收起鱼叉,把活蹦乱跳的弹簧人按住:“你想把鬼引进来吗?”
“唔唔唔……”王可追从他手指缝里很小声地申诉,“我想亲眼看看鬼对你是什么反应嘛。”
洛蕾并未放松警惕,指着那个刚被抓替身的人:“不看也行……冉哥,这个人很奇怪,他一直说他是成刚叔。”
常冉推开王可追,指着地上缩着的另外一名玩家,问那个人:“朱成刚,你还记得他对你干了什么吗?”
“真是朱成刚?”王可追抱臂好奇地看过去。
那个人标志性地挠头:“我不知道呀,一睁眼睛就看见前面有鬼……我是死了吗?他干什么了?”
“没有,我不是故意的!”缩着的人惊恐辩解。
常冉没有说破,瞥向王可追。
“那就怪不得他见到我那么激动了。”王可追也看懂了,“原来是抓交替,活尸也抓吗?”
“没有,被活尸抓到直接判定死亡了。”常冉依旧提防着“朱成刚”。
“那我还算不算活着?”朱成刚紧张地检查自己的身体,“这个人呢?他死了吗?”
“先别管,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说你是朱成刚。”王可追说着冷眼看向另一个人,“你也别说,不然我就把你对那个人干了什么说出去,你俩一个下场。”
说完他低头凑到常冉耳边:“他干了什么?”
“你继续假装知道不就行了。”常冉懒得说。
洛蕾听着的时候眼珠转来转去地思考,适时转回他身上:“冉哥,鬼为什么不抓你?”
常冉不假思索:“可能它们只抓人,我是‘鱼’。”
有之前二副的奇怪反应作证,这是明面上他和船上其他人最本质的区别。
王可追验证出的躲开鬼魂的方式,也侧面验证了这一点。屏住呼吸,减缓行动,就像在装死。
基本能够确定,游魂只抓“活人”。
常冉也不清楚,自己的情况是可以完全免疫,还是仅仅被无视。
不过,也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区别去冒险尝试,能被无视已经非常有用。
只是“变鱼”的代价也很大,如果人人都进食品仓刷次数,一场下来,里面的食物就彻底不能食用了。
“提前搬空食品仓真明智呀。”王可追说。
得在所有人死光前,把这个消息带回人船。
走到这里,很多不明白的事情,都已经明白了。
常冉在人船的时候,对讲机开着,他的声音会被鼓点和吞咽覆盖。关闭对讲机,鼓点停止。常冉来到鬼船后,对讲机通讯恢复正常,鼓点声则无法被听到。
被鼓点吞掉的人,在鬼船只能得知系统通报计数。
鬼船没有鼓点,来到鬼船的人也不会因此死亡。
结合“变鱼”能一定程度免疫鬼魂,乍听起来,鬼船应该算个避难所。
但一来,那么多活人聚集,不可能在越来越多的鬼魂追踪下藏得住。贸然来鬼船,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二来,去食品仓刷次数,剩余的人还很多,交互还有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时间不够让所有人都获得免疫。
还有萦绕在每个人心里最大的疑问。
究竟鼓点吞咽声是什么?
死亡是否有顺序,顺序是由什么决定的?
会不会一踏上人船,就轮到自己了呢?
“回去?”常冉征询他的想法。
“不用都回去。”王可追转头看向那个被吓破胆的玩家,“你要留下,是不是?”
那个人点头如捣蒜。
朱成刚颤抖着举起手:“我也留下吧,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你们记住,灯亮的时候立刻离开甲板间舱。”王可追交代完,又看向洛蕾。
洛蕾摇头:“王哥去哪,我去哪。”
“我们不能免疫鬼魂,走到阴阳交界需要花点时间。”王可追对常冉说,“但我觉得这个时间,对你来说绰绰有余。”
常冉不用他多说:“什么事?”
“吞咽声,我有个猜测,需要你去检查一下食物。”王可追比划,暗示是藏起来的那些,“对讲机联络,完事鬼船甲板会合。”
“行。”常冉说着往外走,“你没问题?”
“我引开鬼,王哥跟着我。”洛蕾打包票。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2]
死亡通报再次降临。
不能再等了。
王可追回看甲板间舱的另一头出口,直接走过去,可以到人船。
“从上面走。”他选了别的路。
……
游魂的数量增加,越来越难避让。
洛蕾动作敏捷,在楼梯上下翻腾,把它们引向高处。王可追闭着一口气,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通向甲板的门。
海风巴掌似的抽在脸上,掩住口鼻才能勉强呼吸,迈步像浸入水中一般艰难。
鬼船甲板布满锈迹,表层板材被蚀空,结构松散脆弱,他险些被坑洞卡住绊倒。船舷两侧庞大的吊臂东倒西歪,整条船俨然一座漂流的废墟。
“怎么样?”王可追接通对讲机。
“藏的位置上有食物包装。”常冉回答,“但食物不对,很难形容,带出来给你看。”
“好。”王可追靠在背风处等。
没料到这个情况,以防万一多做了个确认,竟然有意外收获。
人船上挪动的食物,出现在了鬼船的对应位置。
其他物品不会因人为改变而投射过来,只有食物会,这很奇怪。
很快,常冉和洛蕾都从船舱出来了。
常冉手里拎着一个泡面桶,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面饼,而是一坨难以辨别的散发腥气的丝状组织,还在轻微地搏动。
像个活物,或者活物身上刚割下来的新鲜血肉。
“看来只剩最后一个要确认的了。”王可追看向后甲板。
起居甲板的楼舱部分,前面是宿舍区,中间由舵楼楼梯间分隔,后面部分才是餐厅和厨房。这里没到用餐时间,不和宿舍区互通,各自的舱门分别开在甲板两面。
按照测算过的船体宽度,交互位置,餐厅和厨房的部分目前也在鬼船。但人船鱼量不足,舱门没有开启,无法进入这个区域。
既然换到鬼船,就可以从甲板绕进去了。
常冉推开餐厅的舱门,暂时没有鬼怪追踪到这里。他们三个迅速潜入厨房,密码锁早已失灵,食品仓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天哪……”洛蕾惊叹。
食品仓内布满了和泡面桶中一样的生物组织,那些留在里面的食材都和墙壁、地板全部交融在一起,形成难以名状的密集瘤体。
整间仓库宛如某种巨型生物的器官,搏动的节律无声,却清晰地在脑海中对上了拍子。
咚,咚咚,咚。
“吃牠。”王可追突兀地说道。
盘结的瘤体忽然用力地震了一下。
……咕噜?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1]
头脑中零碎的线索,全都连上了。
吞咽声很容易联系到“吃”,所有已知的提示中,唯一提及“吃”的就是周权的谵语。鼓点节奏也和哼唱一致,每次死人至少间隔一个循环。
谜题答案就在谵语里。
牠吃掉一切吃牠的人!
吃牠!
船上所有的食物都是“牠”的一部分。玩家们吃的那顿饭,也属于“牠”。
吃牠的被牠吃掉,不吃牠的饥劳而死。
单纯用吃不吃定论不够。
顺序,还有吞咽的顺序!
“常冉,那边死的人有什么共性吗?比如体型?食欲之类的?”王可追说着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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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食品仓库,回到甲板。
“体型没有,食欲?”常冉回忆,“饭前不少人吐得很厉害,多数都没吃几口东西。有些我有印象,第一个死的人就在里面。”
他若有所思:“我吃得很多,现在还没轮到我。”
洛蕾神色忽然变得很紧张。
“*的,*的!”王可追懊恼不已,飞跑回去拽开舱门。
门内即是人船。
他推开拥堵在门前哭嚎的玩家,目光仓惶寻找着那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
“王可追!”
他听到梅雨然的呼喊,抬头对上视线。她的脸色在极度惊恐下暗淡,混乱中长发缠得狼狈不堪,但至少,她活着。
王可追把她拉住:“火腿肠、你吃了吗?!”
梅雨然被他问得一愣,低头从口袋中掏出那半截火腿肠:“我实在没胃口,就没吃。”
心脏嗵地落地,王可追虚惊一场,捂住脸:“好,好的,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梅雨然一下子明白了:“蕾蕾说是厨师长给她的,是吗?‘厨师长’。”
王可追苦笑。
“雨然姐姐!”洛蕾跟着进来抱住她,“太好了!你没事!”
常冉挤过走廊,捡起地上的尸体。一层层人皮像湿衣服挂在他的小臂上:“我去冷库封箱。”
马学缩起双腿给他让路,常冉带着尸体再次进入鬼船。
刘啸缩在角落,看到他们一阵惊喜:“找到解法了?”
所有人的目光紧随着王可追,求生欲长出尖牙利爪,比游魂活尸更可怖。
一定有,当然有!
没有解法的话,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确认那个女人活着?
快说!快说是什么在杀人!谁会先死!
还不说?在等什么?
留在船舱的大多是精神不济,体力较差的人。他们大部分吃得不多,看走廊和房间中散落的人皮,就知道船舱伤亡比甲板更惨重。
接下来的死者,也大概率在船舱中。
“周权!”王可追突然喊了一声,把人们的注意再次打散,“乖乖活着没?!”
“这!活着呢!”周权仰头。
“谢谢你呀!你唱的那个就是鼓点!响一圈死一个,雨然,你快数还有几个拍子!”
梅雨然惊讶:“好,现在是……”
她唱的时候,其他人的注意都跟着她数鼓点。王可追一把拎起刘啸,把他塞进鬼船,打一个手势,洛蕾立刻无人察觉地跟了进去。
“咦?怎么出来了又进……”马学说着也被王可追捂住嘴丢过交点。
王可追贴边挤过去,找到周权:“我记得喝酒之前你吃饱了吧?身体还能撑吗?”
“没事儿!我状态很好!”周权拍着胸脯保证。
“那你保护好梅雨然。”
“知、知道了!”
王可追隔窗看着甲板,打开对讲机公放:“穆遥,你和詹大宇立刻进鬼船准备接应。别人进去躲不掉鬼,你俩没问题吧?”
“好。”穆遥没有多问。
他从房间出来,播报又响了。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20]
鼓点声和节拍完全合上。
连续的死亡已经让人崩溃麻木,梅雨然近处横着一摞新的人皮,人只是躲开,不再尖叫。
梅雨然颤抖着和他对上目光,王可追对她点了一下头。
他提醒船舱里的人:“雨然是唯一一个能把拍子读准的人,要是她没了,咱们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别的人立刻像是有了什么使命,紧紧地环绕着梅雨然。
王可追走向她,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梅雨然呆住,听到他在耳畔小声说:“继续数拍子,你不会死。”
梅雨然产生了恐怖的预感,心脏隔着胸膛跳得愈加剧烈。
“雨然……鬼船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去。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救你,救大家!”王可追抬起头来放开声音,泪眼朦胧地捧着她的面颊,“你知道我……我对你……”
梅雨然蹙眉惨笑,依依不舍:“不要管我,走吧!”
说完,她用力把王可追推向鬼船交界。
32. 等待进入网审
鬼船甲板,过来的人都已经了解了情况。
穆遥和詹大宇正从冷库向上,用对讲机和他们取得联系。
王可追随后抵达,每个人都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惊惧,忧虑,或许……还有一点感激?
这道谜题的机制大体揭开了。
食物和船连为一体。“牠”是船,或者附着在船上的什么不知名事物。吃食物是吃“牠”,“牠”也反过来吃人。
鼓点是吞咽预警,吞咽死亡的顺序,与玩家们所吃的仓储食物量有关。吃得少的人先死,吃得多的后死,不吃的暂时不会死。
进入鬼船,可以避开鼓点和吞咽。
如果排序中有人去鬼船避难,轮到他的时候,很可能会跳过,直接进食下一个人。
每个人进食的量无法确定,只能根据餐厅里留下的印象,大致估计顺序。
就算尽快寻找解法,二十几秒一个的死亡速度还是太快了。
让所有人都上鬼船,躲开游魂活尸的难度加剧。假如人员转移途中鼓点停止,排在后面离开的人就会死。
一旦透露规则,情急之下人们会争先恐后冲进鬼船,局面完全失控。
王可追只能尽量确保,那样的风险,不会落在自己和需要的人头上。
除了梅雨然没吃任何东西躲过一劫,其他的人应该多少都有进食。如果来鬼船是唯一的解法,那么留在人船的都难逃一死。
而王可追,他用那场一分钟的即兴表演,安排好了谁留在那里等死,谁又该活下来。
被选中的人,环绕着他们的救星。
“要怎么办?”刘啸企盼地望着他。
鬼船的甲板有风无雨,王可追被吹乱的发丝模糊了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看哪里,在想什么。
“‘谜题不会只有一个解’。”王可追叨念。
为什么最初的五分钟只有鼓点没有吞咽声?中途出现的死亡报数,鼓点时长也不是完全均匀的。
他回到避风处,拨通对讲机:“常冉,你到哪了?”
……
渔人号一层冷库,比黑暗更深的影在四处爬行。
对讲机的响声把它们重新吸引聚集,常冉右肩扛着一捆抖动的丝状物,左臂挂着那几张人皮,视若无睹地穿过这群循声而动的盲虫,走向阴阳交叉的边际。
“马上过交界,怎么?”常冉腾出手来回话,脚步没停。
灯珠长亮,王可追语速极快:“有东西或者规则能延迟吞咽声,不确定是什么但之前被触发过,应该就在人船。”
“待着别动,等我找到再说。”常冉挂断,一步跨入人船的区域,身后成群活尸紧随的景象,瞬间被空旷的货箱装卸区覆盖。
他扛着的丝状物变回冷冻大鱿鱼,这是从封好的货箱里掏出来的。
鬼船上其他区域的货箱里都是活尸,保险起见,他特地查看了前一天捕捞封箱的鱼获,发现大小鱿鱼都成了和食物一样的丝状组织。
入库的尸体变成活尸,而鱼能转化为食物,至少证明他们喝下去的墨汁不是来自于人。
那吃封装过的鱿鱼,也算吃“牠”了吧。
一层冷库有分散的货箱,没有封条。其他装置,除了连通甲板的水槽和管道,就是送货到下层的电梯。
也许封条在鬼船区域,他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交互时间所剩无几,不值得再去寻找。
既然之前把鱼送进来就能自动封箱,现在应该也行。
常冉把一张人皮丢进输鱼管道,没有电力供给的管道漆黑如同张开的喉管,人皮搭在洞口,蓦地被吸了进去。
他又往里面丢了两张,拨通对讲机:“梅雨然,检查一下舱门开没开,我现在上去。”
……
“开了!门开了!”
梅雨然兴奋地回话,周权扶着把手站在门口,满眼对下一步行动的企盼。
从交互开始至此,经过十分钟的折磨,人船的甲板和船舱终于再度相连。
大副凭空出现在餐厅门外,粗鲁的吼声穿透密封舷窗:“兔崽子们磨蹭啥呢?开饭了!”
甲板、船舱,两边的人们都没有动作。
鼓点声持续,不知何时会再次到来的死亡吞咽,仍是悬在众人头顶的铡刀。
谁有心情这个时候吃饭?
等等,多久没有吞咽声了?
梅雨然数过完整的两轮,本应该出现吞咽的时刻,那个声音并未响起。
先前在混乱期间都清晰可闻,绝对不可能漏听。
“想想……再想想,哪里不对。”梅雨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继续听着鼓点的节奏,一边观察周围。
她突然沉默,让其他人也都战战兢兢,一时间船舱里异常安静。
静默之中,传出了奇怪的声响。
近处某个位置,隔着板墙或房门,闷闷的难以听清。有个女人的声音呜咽喑哑,仿佛在强忍着剧痛。
“在里面!”周权抓住二号房的门把,这是人船唯一关着门的房间。
他猛推了几下,房门从里面锁死,打不开。
“啊——!!!”
门内突然响起一声惨叫,随即石沉大海般无声无息。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19]
“让开我来!”周权抬脚踹向门锁,薄薄的门板从锁扣处断裂,人们一拥而上把门拽开。
悚然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一张女人的皮,半搭在下铺床头,半垂在地面,还保留着她生前坐在床上的姿态。
人皮脚边有枚奇怪的金属方盒。梅雨然捡起盒子,翻过来看到了发条。
“难道是……”梅雨然喃喃,突然她想到鼓点声,回头提醒,“要来了!吞咽!”
咕噜。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18]
船舱里人们望着彼此惊惧的脸,围堵门前的身躯松动。
周权被挤着串了一步,感觉踩到了什么,低头赫然看到新的人皮,慌忙把脚从尸体脸上挪开。
梅雨然战栗着,手里的铁盒像有千钧重。
她深呼吸,打开对讲机:“常冉,你说被偷的八音盒,找到了。”
……
人数骤减,死去的,避难的。此时船舱内外都显得很空荡。
惨叫声听得更清晰了。
常冉在通话后不到一分钟,拖着大鱿鱼回到了宿舍区,走到二号房门前。
两个人惊恐地蹲在走廊,屋里周权捂着耳朵打滚哭喊,眼角瞪得几乎裂开。另外一名玩家同样捂着耳朵跪在地上尖叫,一只手还扒着眼皮,抓得满脸是伤,却无法合上双眼。
常冉视线向下,落在房间内梅雨然脸上。
舷窗外霹雳闪过,照出梅雨然的脸无比憔悴惨淡。她和之前完全变了个样子,嘴唇咬到撕破,眼神混沌虚焦,整个人瘫软在墙根。唯有断断续续的喘息,证明她还是活人。
她的手中紧紧抓着那只八音盒。
八音盒表面看不出任何动静,常冉想取过来检查,梅雨然僵死的目光突然苏醒,手指哆嗦着抓住发条拧过去,直到发条卡住不动,发出清晰的“咔”一声。
“唔——!”梅雨然呜咽,痛苦地蜷缩身体,手里的八音盒扣在地上。
鼓点响过又一轮,吞咽声没有出现,无人死亡。
梅雨然倒在那仿佛濒死的鱼,痛到意识模糊,嘴唇张合着试图说明,气音微弱到无法听清。
常冉明白了,伸手拿走八音盒,调头奔向鬼船。
二十秒,只有二十秒验证。
拿到八音盒的瞬时,他耳中蓦地浮现出音乐声。
清泠动听,掩盖了鼓点,却和鼓点节奏一致。然而随着这个声音而来的,是全身骨头仿佛被拧断的剧痛。
常冉猝不及防地跌了一步,那个刹那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捏碎了。同在走廊中的两个人捂住耳朵大叫,拼命地爬远也无济于事。
他怕音乐结束会继续吞咽,想趁着没停再拧几圈,发条却根本拧不动。
这个八音盒,只能等到播完一整曲,再拧下一次。
“快!!”梅雨然扑到门口喊他。
常冉拼尽全力才爬过交界,在鬼船打开对讲机:“王可追,回来!”
突然他拿着八音盒的手上一松,有什么窸窸窣窣从指缝流出。
铁皮八音盒,在通过阴阳交界的瞬间,化成了细沙。
常冉一愣,立刻倒退出去,细沙变回八音盒。
不用再验证了。
他回身用力把八音盒抛向梅雨然,梅雨然接住靠在门上,嘴里继续默数拍子,咬牙拧发条。
离开八音盒,身上的疼痛也褪去了。常冉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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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背后伸过来一条手臂,拦腰把他扶稳。
“八音盒?”王可追目光指向梅雨然,注意到她手里那个新东西。
“它响的时候不吞人,靠最近的三个会被干扰。拿着才能听到它响,但是疼死。其他的……我去听……”常冉边说边走向梅雨然。
“我去。”王可追跑向梅雨然。
“别……”梅雨然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他两步就到了眼前。
霎时尖锐巨响宛如持续不断的警报声,贯穿耳膜。
王可追像被照着头抡了一拳,天旋地转,腿一软栽在她身边。
梅雨然扶住他焦急地说着什么,他听不到。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拦警报声尖锥般继续折磨大脑。
他眼前的景象变得颠倒混乱,视野中不停有鱼群向自己冲来,眼球被撞击似的跳痛,却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闭上双眼。
“瞎子聋子疯子!”王可追突然笑出来,“哈哈!知道了!”
八音盒的效果,像一个冷却装置。
它被限制范围使用,且绝对针对人船出现的鼓点吞咽。
只要拧下发条启动,吞咽声就会被延迟。奏响八音盒,所有人都可以避免因鼓点死亡。
但使用这个道具,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它的效果虽然覆盖全船,但在发动期间,距离八音盒最近的三个人,会受到不同的影响。
持有八音盒的人,能听到放出的音乐,却会疼到身心崩溃。
另外两个人会听到警报似的尖锐鸣声,同时视觉受到极大的侵蚀。
痛觉,听觉,视觉,三人。
所有线索里,都能和条件对上的就是谵语!
瞎子、聋子和疯子!
可是多种感觉同时出现于一身,这三个分别怎么判断?
捂紧耳朵也躲不开警报声,眼睛闭不上是个重要的提示。时间短暂,冲击太过突然而强烈,人更容易注意到影响最大的折磨,下意识先对付最难承受的那一种。
比如扭曲骨肉的剧痛,比如震穿颅脑的警鸣。
最明显未必是答案。
感官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其中一种感觉无法屏蔽,改从另一种感官下手?
王可追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双眼。
视线被密不透风地遮挡后,耳朵里的警报声跟着消失。
瞎子。
“常冉!来遮住我的眼睛!”他喊道。
常冉扯过床单扣在他头上。
王可追解放双手向前伸去,慢慢摸到梅雨然的脸,很用力地捂住她的耳朵,尽量让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梅雨然呆呆地注视着他,耳中的音乐声被屏蔽了,皮绽骨碎般的剧痛也跟着消失。
聋子。
用蒙眼能屏蔽幻听,堵耳能屏蔽幻痛。
从船舱中各人的反应看,“聋子”、“瞎子”这两个判定条件是最简单的,拿着和靠近八音盒就够了。
那,什么是疯子?
现在被八音盒干扰的三个人中,任意两个人反应一样。
这说明“疯子”的判定条件,现在船舱里的人都不符合。
周权和房里另一名玩家清醒过来,听常冉的指挥用衣服或毛巾蒙上眼睛,靠坐在梅雨然身边,充当那两个“瞎子”的身份。
“呼——”王可追甩掉头上的床单,不用再受折磨了。
他依旧捂着梅雨然的耳朵,等待常冉找能塞耳朵的东西过来。
梅雨然听不到八音盒的声音,恐惧爬上她的双眸。
这只八音盒不合常理,拧上发条后,就算音乐在响,音筒和发条也不会自行倒转。如果再屏蔽听觉,判断播放进度,唯有默数节拍。
要是数错了,音乐停止却不知道,没能及时拧上?
如果停的时候发生吞咽,对方突然在眼前死去?
“哒,哒哒,哒……”她依然在听觉的断点处续接,每一次计数,心脏狂跳。
她再次拧上发条,握住王可追的双手:“放开!你快走!”
王可追已经从她的操作,看出八音盒发条的限制。他目光坚定,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
梅雨然看着口型,读出了他的话。
我、相、信、你。
说完,王可追放开了捂在她头侧的手,同时常冉把两团布条塞进了她的耳朵。
33. 愚人船,欺瞒(26)
八音盒悄然运转,带来短暂的生息。
不用再手动堵耳朵,其他人就可以撤出了。
周权和另一名玩家走出房间,摘掉蒙眼的布条,后怕地回头看向房间里的梅雨然。他们隔着敞开的宿舍门,仿佛中间竖立着一道透明屏障,隔离了八音盒的影响。
八音盒虽然会刺激到最近的三个人,但仅限于处在同一个“房间”中。
即便开着门,这道“隔断”依然存在。这也是为什么八音盒在最开始有人偷偷使用,却没有波及其他人而被发现。
走廊算单独的隔断空间,各个宿舍也分别独立。刚才梅雨然接回被常冉拿去的八音盒,坐在门口,两边空间彼此一半一半,就两边都会依距离受到影响。
八音盒非常公平,复杂的机制处处设限,却也留下了灰色的规则边界。
剩下的人继续守着梅雨然,常冉回头和王可追交换视线,拎起鱿鱼走向舱门。
大鱿鱼是鸟怪的食物,经过封箱已同化成“牠”的一部分。
或许可以通过让鸟怪也吃掉“牠”,扰乱甚至“插队”那个死亡的吞咽序列,在八音盒可能中断的间隙,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王可追在他出舱实验的同时回到鬼船,隔着玻璃看到了杵在舱门外的游魂。
狂风大作的甲板上,扶着墙都会被吹得东倒西歪,但那些灰白的人影还牢牢伫立着,在甲板慢慢地四处巡游飘荡。
游魂已经被活人吸引到甲板上去了。
王可追进房间查看舷窗外的情况,洛蕾恰巧离得不远,透过窗口看到他,张开手微微摆动示意。
王可追像数数一样点了点窗外的那些游魂,比了一个问号的手势。
洛蕾四处望了望,把游魂的数量比给他。
所有游魂都在外面。
封闭的舱门将宿舍区隔离成了活尸的大本营,它们循着王可追的气息和声音聚集。无头笨重的残尸转身,和拖着皮开肉绽烂腿的另一具撞在一起,抽空的人皮在地上扭动哀嚎。
被封箱的死人都在这里。
王可追担心被它们堵住出口,小心地回到走廊,和刚从人船赶过来的常冉碰上。
“试了不行,它们不吃。而且,”常冉拎起一块肉皮在他面前晃晃,断面新鲜滴血,坠着半只耳朵,不知道来自哪个倒霉的玩家,看得王可追直皱眉。
常冉把人耳丢给身后的活尸:“他们越来越暴躁了,食物都撕碎了往海里扔,人也一样。”
“也是八音盒的影响吗?”王可追揉揉额角。
“可能吧,交互刚开始的时候,鸟也在抓人,抢尸体扔海里。你不是怀疑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用八音盒延迟吃人吗?”
想利用鸟怪插队吞咽排序,行不通。
王可追低头,抬眼,常冉知道他又有主意了。
“后面的谜题不知道还要多少人,尽量保人数。”王可追没时间解释太多,他用目光确认着常冉的意愿,“你能去把他们带来吗?”
目前只有他能被鬼怪无视,体力和应变也是最强的。即便计划不成功,他能自保的概率也最大。带头执行这个任务,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不保住尽可能多的人,他们通关的难度也会上升。
常冉稍微犹豫了一下,身体向交界侧过去:“我尽量,他们要是不听,我就自己跑。”
王可追笑笑:“有这话我就放心了。”
目前船舱只有他自己,游魂不容易被引回来。物理属性更强的活尸相对容易躲避,留在船舱能保存体力,争取更多思考和安排对策的时间。
他避开活尸爬到上铺,拿起对讲机:“穆遥,你们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狂风烈烈,把人声压得微弱:“好小子你还活着呢,我和大宇已经到甲板汇合了。这边风大,干扰了气息,躲起鬼来容易多了。那边呢?”
“等会儿常冉带那边的人过来,需要你们在甲板上接应。”王可追尽快交代,“但是人多,你们的风险也会增加。”
“我们哪有得选?”穆遥爽快地接下了任务,“还能放着他们都死了变成鬼来抓我们吗?”
王可追说清情况:“鬼魂会抓交替,即便被抓到,存活人数也不变……”
“知道了,必要的时候,保最重要的几个。”穆遥不必等他说完,“都交给我吧,还有呢?”
她对此接受得很快,仿佛“人数”和“人”已经是两种不相通的概念了。
时间紧迫,王可追只说安排,不再解释用意:“让詹大宇回船舱。”
鬼船缺乏生存物资,鬼怪四处游荡,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但鬼船电机失灵无法开动,想再次获得充足的交互时间,让避难的人回去。就得在尽量降低人员伤亡风险的前提下,留小部分人在另一边开动人船,重复“驶入渔区”再“离开渔区”的操作。
会开船的詹大宇,就得回去。
“好。”穆遥传达了指示,“大宇,你回宿舍,有重要任务。”
“让刘啸看看航海日志有没有变化,然后到六号房窗前找我。”
对讲机中穆遥迅速向刘啸传达,王可追目光跟随飘荡在窗外的游魂,看到了孤零零缩在一隅的马学。
他藏的地方太隐秘了,夹在舷板和钓机之间,这是之前在人船躲避鸟怪时的最佳位置,现在显然不适用了。
王可追调频对讲机:“马学,从那里出来,保持四周没有障碍物,不然你很难逃走。”
“呃!好!好好我马上出来。”马学虚着气声爬出掩体,手颤抖着,差点弄掉对讲机。
他周围暂时没有其他人和鬼魂靠近,王可追抓紧时间:“你把对讲机声音调小,我要问点事情。”
“哦,你说你说。”
王可追走过两个房间,透过舷窗寻找,都没有看到穆遥。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忙……”他也压低了声音。
詹大宇从甲板赶回了船舱,看到聚集在房间的尸体吓了一跳。
“知道了,还能撑多久?”王可追也看到了他,示意他保持安全距离。
“……三四天吧。”马学答得勉强。
“好,拜托了。”王可追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头颅的温度仿佛要把指尖熔化。
他切断通话,转脸招呼走廊里的詹大宇。
“宇哥,人船现在有道具确保安全,你回去听常冉的,准备开船。”王可追探身从房间里叫他,“宇哥,这是只有你能抓住的机会!”
“你他*别骗我!”詹大宇贴着墙根不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不去,如果那边安全,你为啥叫他们过来?”
“因为他们没用啊!你是谁,你是詹大宇!没有人能做得了你能做的事!”王可追语气极其诚恳,“而且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梅雨然,常冉,还有我呀!”
“你?”詹大宇有点动摇了。
“对,我也在,你担心什么?”王可追瞪着眼睛说瞎话,到时候在不在,到时候再说。
“不行……我……要是我也做不到呢?”詹大宇还是无法肯定。
“实在做不到也没事,还有planB。”王可追信誓旦旦,竖起两根手指,表示着根本不存在的planB,“你听我的话过来,不也没事吗?这次只是战术转移,我要是随便就能放弃你,就不会到哪都拉着你了!反正是我让你去的,出了什么问题,算我的!”
“那,好吧,我再信你一次!”詹大宇瞥一眼同样危机四伏的甲板,一咬牙奔去了双船交界。几乎同时,刘啸的话音接入对讲机。
“有变化!”他压着音量,语气很激动。
王可追没急着为了猜中而高兴,暗暗咬住嘴唇思索。
之前八音盒在人船和鬼船形态出现了变化,既然道具有限制范围,有没有可能还会出现适配不同空间的谜题提示。
航海日志也是道具,当然也有可能改变。
没等多久,翻开的书页“啪”地怼在了舷窗玻璃前。
“很难描述,你自己看,这是船舱交互图形。”刘啸拿着对讲机趴在窗前。
这页原本的U形相交曲线图,现在只剩下了一个U。不止如此,每个小例图上,这个U形线条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只有一个船舱曲线,而且是在鬼船出现的变化,大概率是指鬼船的船舱了。
“依缺口的长度角度看,就是和人船相交的部分。相当于人船还有和人船重叠部分的线段,都被抹掉了。”刘啸靠着舷窗说道,“我觉得这可能是在表现船舱交互的特性。”
“这谁能看懂啊?”王可追傻眼。
“终于有你也看不懂的了?”刘啸翻页继续给他展示,“别的变化也有,你快点看,鬼过来了。”
王可追来不及全部分析,随着翻页简单扫了一眼,还有很多眼熟的地方,却看不出明显跟“疯子”有关的内容。
难道真的只有那个了?
他抓紧时间确认:“在轮机长那看到的诗,你再说一遍,确定诗和航海日志就是全部线索了吗?”
“‘陷于杀戮的旅者,不分彼此。怒火在波涛中熄灭,真正的疯子留了下来。’”
刘啸复述了轮机长晦涩的诗句:“我确定,舵机舱得到的线索只有诗和日志。”
王可追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真正的疯子’……”
洛蕾从后方靠近窗前,拍拍刘啸的肩膀,鬼魂正在附近游荡,他们必须转移了。
身下的床榻摇晃,腐尸聚集在狭小的房间地板,一具挤着一具拱上床铺。他的背后,三张扭曲的人皮,正蛇形顺着床架和梯子向他攀援,已然爬进上铺,倏地钻进被子。
王可追当即抓起栏杆跳下床铺,顾不得受不受伤,猛蹬桌角把自己摔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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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脱离那张床,人皮就窜出了被子,麻绳般死死绞住了他刚握过的栏杆,“砰砰”两声,钢制的扶栏顷刻拧断。
窗外洛蕾和刘啸看到他有惊无险,都松了口气。
“‘疯子’……”王可追忍着疼痛拉上房门,把鬼全部关在里面,继续呼叫,“小花,回来。”
如果不是落掉了线索,那么提到“疯子”的就唯有诗里的内容。
不论其他模糊的部分,“陷于杀戮的旅者”,疯子的条件,至少必然有一条是“杀人”。
全船唯一杀过人的,只有洛蕾。
赌,也得有一成把握才能赌。
窗外的洛蕾通过对讲机听到他的话,眼神忽然有几分复杂。她没立刻回应王可追的指令,而是先掩护着刘啸退到安全区,要来了对讲机。
“王哥,我会死吗?”洛蕾察觉到了危险,氛围变得异常严肃。
“不一定。”王可追实话告诉她。
刘啸抢着问道:“什么不一定?你不说清楚,谁愿意去送死?”
能说什么呢?因为猜测她是破局的“疯子”吗?因为需要留下几个人测试疯聋瞎的真正机制,所以让她一定要背负着全船人的希望,去冒生命危险吗?
能说这就是最优解吗?
根本什么都不是。
难道要像骗詹大宇一样,空口把她骗过来?洛蕾又不是傻子,她已经都听明白了。
就连猜没猜对规则都给不了准数,也许人船上留下的所有人都会牺牲。
鬼船也一样,已经变成鬼的人再被抓一次是会死还是会继续交替?假如人船团灭,只能随波漂流的鬼船,是否也会成为这些人自生自灭的死牢?
留在哪边,生还的概率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只是相信你能做到。”王可追挪到隔壁房间,透过舷窗和洛蕾对上目光。
洛蕾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注视他两秒,揣起对讲机动身了。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可追回头,常冉的身影率先出现。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一人满脸鲜血,缺了半边耳朵。之前蒙着眼睛充当瞎子的周权和另一个人也都在列,瑟瑟缩着脑袋,不敢和王可追对视。
没听到死亡通报,人数无折损。
“都来了,詹大宇蒙上了眼睛在船舱等着。”他言简意赅地汇报,“我看他坚持不了多久。”
王可追不和他绕弯子:“把人交给穆遥就回人船,如果詹大宇不中用,你来顶上。还有。”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杀人八成是‘疯子’的判定条件,洛蕾也回去。聋子瞎子都可以根据条件换人,那别的也行,实在不行你来做‘疯子’。”
甲板间舱还有两个人,再加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掉链子的詹大宇,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了。
常冉看一眼走廊这么多人,时间长了说不定游魂会穿墙回来,长话短说:“你把鬼船探清楚。”
王可追点头:“你们把船开走,尽快下次交互。”
常冉对着那批人挥了下手,带着他们上甲板。
“鬼魂都动起来了。”穆遥的消息回到船舱,“你还不过来吗?”
人数增加果然也加大了甲板上的变数。
“马上。”王可追盯着游魂跟随常冉那一波人移动,准备好接上他们身后的空档,这样最安全。
突然,弥漫在空气中的鱼腥消散,浸入海底的幽暗如潮水般退去,门窗的锈迹瞬息抹平。
交互的时间!
刚才还在缓慢行进的船只骤然加快,交互在以反常的速度分离。预留出的时间居然不够了。
王可追瞬时嗡地一阵耳鸣,拔腿冲出房间往交界跑去,他追上了交互的分界,再次闯入鬼船!
航海日志上那个残缺的U形图从他脑海中闪过。
懂了,总算懂了!和最早分析的一样,甲板不受交互影响,人船的归人船,鬼船的归鬼船。
而船舱不同,两船分离后,不管船舱内的人在不在重叠区域,都不会被鬼船带走。
像被投影在了人船对应的位置一样。
初次交互时他们躲在屋里,灯灭灯亮。鬼不见了,人还在原地,就是佐证。
所以将航海日志带到鬼船后,代表船舱交互状态的图示,只留下鬼船的线条,人船与重叠部分则被抹去。
“交互结束了!”王可追朝着对讲机呼叫。
窗外洛蕾和常冉发现了异常,也都朝着目前还在鬼船区域的十七号房舱门,与他对向狂奔。他们要在交互彻底终止前,交换位置。
甲板上常冉的目光紧盯着舷窗,王可追的身影在船舱里忽隐忽现。
快了,一步之遥!
常冉冲上去,霍然拽开舱门。
视野尽头的蓄电池红光浮起,走廊前方黑暗笼罩,空无一人。
34. 愚人船,疯子(27)
“砰!”
王可追重重撞在舱门上。
阴阳交互猝不及防地终止,他被留在了人船的船舱里。
鼓点声宛如游荡的幽灵,再次回荡脑海。
“失误了……”他念叨着起身,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头颅异常沉重,压着他跌回地面。
交互结束时船速大概没有变,而是自己的感知出现了延迟,行动也受到限制,错判了和常冉洛蕾换位需要的时间。
他贴着墙缓缓爬起,滚烫的额头紧贴金属门板,给大脑输送一丝清凉。
闭着眼睛,还是能看到蓄电池。
忙于奔走的时候,偶尔会忽略掉它的存在。这个副本和之前不同,中途不进行电量通报,使得它更容易被遗忘了。
王可追始终记得。
起初莫名其妙就会涨的电量,在刚才较长时间的紧急解谜阶段,涨幅却很小。
他总结下来,最明显的几次,是在看到丝状组织确认鼓点与吞咽关系的那一刻,闯到八音盒范围内发现“疯聋瞎”感官剥夺的时候,还有刚刚和常冉失之交臂的瞬间。
除此之外,他几乎全神贯注在思考或逃命上,连死人都无暇在意。其间电量也有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幅上升,从来没有肉眼能见地降下去过。
可常冉说电量会掉,别人也有这种情况吗?
刚刚解锁蓄电池的新玩家,他们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是否也困惑过,恐惧过,私下讨论过蓄电池的问题?
这个东西只能看见自己的,其他老玩家到现在提都不提。只有常冉洛蕾,被他问到才简单说了两句。
无人打探,说明可能不具备交易性质,无法互相掠夺转赠。
故意隐瞒?全船三十多人,老玩家十余人,不可能有这种默契。
至于他自己,王可追很有自知之明,外表看起来就不靠谱,加上才刚上船就喜提和洛蕾的捆绑孤立大礼包,新玩家没人主动靠近他。穆遥团队的人,也是在他成功破解关卡之后才真正接受他。
博取他人的信任,获取情报,本来就是件门槛特别高的事。
和穆遥他们合作后,谜题一个接着一个,他也没抽出空闲来问问。
之后忙着吃睡逃,就更没人打听了。
那么,是集体下意识忽视的?
也许这个东西根本不影响闯关,仅仅作为结算机制存在。和自己一样只涨不降的人,根本用不着时刻留意它。
每个副本只能涨一点,很可能代表他们在这个系统中求生的进度条,满值兑换奖励……还是惩罚?
而即便经历同样的谜题,每人波动也不同。结合常冉经历多个副本进度不涨反降的说法,更加确信,蓄电池涨落和副本进程缺乏直接的相关性。
和个人因素关联很大。
结论越来越清晰。
好简单的机制,太简单,反而感到残酷。
他不愿意再往深处想下去了。
“得先把眼前的解……”王可追担心自己躺了太久,梅雨然他们不清楚下一步安排,他必须快点找到他们。
身体动不了。
时间感知也停滞了。
“我脑子烧坏了吗?”他望向敞开的宿舍门。
鱼。
在房间里和他相视。
它又来了,硕大的眼珠愈发浑浊,唇部开合,两腮翕动。在呼吸,或是言语,难以分辨。
王可追第一次见到它时还心生寒意,现在倒有点亲切了。
“你也是提示?”王可追问它。
鱼没有回答,它缓慢地张开了嘴,越张越大。两排白森森密集尖锐的牙齿之间,蓄电池宛如一条僵死的红虫。
它嘭然合紧两颚,一口,把蓄电池吞了下去。
王可追猛地打了个寒噤,睁开眼睛。
蓄电池还在,电量再次上涨,鱼不见了。
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多久了?
他急忙看向墙上的时钟,还好,不是太晚。
……
交互结束前,詹大宇转移到了人船,梅雨然也依然在这里。
“我马上过来。”
宿舍房间里,詹大宇听到了对讲机中传来的声音,激动得差点把蒙眼的床单扯掉:“是王可追!他们真回来了!”
梅雨然听不见,看着他的口型,神色立刻变得凝重。
王可追不应该回来。
交互的时间已经结束,留在人船的,应该是对谜题最了解且有足够力量确保完成任务的常冉,以及和“疯子”对应概率最大的洛蕾。
八音盒谜题已经差不多解完了,反而是鬼船探索更需要他的能力,王可追为什么还……
匆匆抵达的身影打断了梅雨然的思索,她望向门外怔住。
“你……你脸色怎么这样?”她下意识起身,又想起不能靠近,攥紧八音盒站在原地。
詹大宇疑惑地把脸转向门口。
王可追扶着走廊墙壁,挤出一点笑容:“嘿……我说话,算话吧?”
“你怎么喘这么厉害?没事儿吧?”詹大宇也听出不好。
“赶时间跑了两步,没事。常冉他们去……解决剩下的问题了。你们,再等一会儿……等我回来。”
梅雨然忧心忡忡地注视着王可追,王可追瞥一眼詹大宇,让她不要说破。
常冉和洛蕾,没有来。
现在船上情况不明,詹大宇本来就不是很信得过。要是带他出去,让他发现靠谱的人一个都不在,心态出现波动,反而可能会增加麻烦。
所以他要留在这里,为了保障最重要的时刻能够顶上。
“我来做,‘疯子’。”王可追指指自己,昏沉的头不小心歪过了劲儿,手指在脸上戳进深深的坑。
梅雨然哽咽。
“陷于杀戮的旅者”。
杀戮?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联想,目光里写满了“不相信”。
王可追没有回答,对她挥挥手,扶墙踉跄着走开,捡起走廊中玩家们逃亡时掉落的鱼叉。
“疯聋瞎”,后两个都有了,别无他选,只能现在制造一个“疯子”。
如果不出意外,刚刚借尸还魂的朱成刚和另一名玩家还在甲板间舱。
船颠簸得好像更厉害了,他走得摇摇晃晃。
巨浪簇拥着两侧船舷,可波涛都被呼吸声盖过,听不清了。
他晃到楼梯阶前,停住。
下层船舱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
局面变化突如其来,鬼船一方面临的危机同样令人焦头烂额。
舱门被活尸砰砰撞得发颤,而甲板上由于人数增加,游魂的移动速度也明显加快。
王可追是回不来了,原计划作废。对于人船,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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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次无法确定的交互开启之前,必须重新分配任务。
这可能是时间最充裕的一次探索鬼船的机会,必须有人进入船舱。其他人则要继续把游魂控制在甲板,保障船舱分队的安全。
探索船舱,从效率角度考量,常冉当然是第一人选。
“给我航海日志。”他伸手冲着刘啸。
刘啸裹紧工服,把日志死死压在怀里:“凭什么?”
非抽取获得的道具哪个不是拿命换来的,谁会愿意拱手让人?
但航海日志上的信息至关重要,下船舱携带它,才能随时对照分析。
常冉不想耽误时间扯皮:“那你也去。”
“我当然去,但不能和你一起。”
刘啸视线一转,定在了洛蕾身上:“她跟我去。”
“嗯?”洛蕾愣愣。
“鬼船没有轮机员身份也能进甲板间舱,她的能力也可以保护我。”刘啸说着瞥向常冉,眼睛在镜片下眯起,“我信不过你,一旦进了船舱,人在下面怎么死的,随便就能糊弄过去。我也要确保我的生命安全。”
看他半点犹豫都没有的样子,恐怕早就打定了主意。
“你就不怕我让她干掉你?她和我是一伙的。”常冉觉得莫名其妙。
“那可不一定。”刘啸不停拨动镜架,颤抖的手难掩焦躁。
常冉本就冷着的脸更阴沉了,刘啸小步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别浪费时间了。”刘啸甩话过去,仿佛耽误的责任全都在他身上。
常冉这次不想放弃,开口想再争取一次,穆遥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让小刘和洛蕾去吧,留在甲板得一直移动,他体力不够,如果被鬼抓住,损失太大了。”
“就这么定了。”刘啸立刻答应。
“我去吧,冉哥别担心,我发现什么都会跟你说的。”洛蕾做出保证。
时间刻不容缓,常冉没有再坚持。
游魂朝着人员集中处逼近,穆遥从船尾跑来,大口呼吸把鬼魂从别的玩家面前引开,即刻又转头屏息蹲下,躲过直冲过去的白影。
“现在甲板听我安排,”穆遥对讲机全频道公放,“接下来要分组躲避鬼魂,一组常冉和我,分别在前后甲板穿插。其余三人一组,听我指挥,呼吸,屏息,停,走,清楚了吗?”
其他拿到对讲机的人立刻回应了她的安排。
“别害怕,解法有了,都能过得了这一关。”穆遥鼓励大家,“让我们来遛遛鬼吧!”
甲板上的人们重提斗志,常冉打开舱门,堵在门前的活尸扑向甲板,被他扬起的鱼叉怼进腔子,挑翻摔回走廊。
“快!”常冉叉住窜出门框的人皮。
洛蕾立刻蹬着墙壁跳进走廊里面的空地,刘啸看着满地奇形怪状的尸体和腥臭的腐水,不知道从哪里下脚,常冉从背后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洛蕾伸手接住刘啸,抓稳胳膊把他拽着跳过横在中间的活尸,带进船舱内部。常冉紧随其后用力扣紧舱门,把尸体关在里面。
舱门窗内,刘啸跌跌撞撞地跑远,常冉眉头缓缓压低,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
这种部位,如果不是抬腿的角度恰巧露出来,很难有人注意。
他们现在穿的,都是来副本后换的配套防水鞋。
同样的材质,刘啸的,烂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