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我》
3. 入世(叁)
“喂,大块头!”镜夕涧拾起地上一颗滚落在她脚边已经被踩烂的西红柿,趁那个水果摊老板看她的时候,一把丢了过去。
那被踩得烂唧唧的西红柿正中那水果摊老板的脸,贴在他额头,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他愤怒的将那西红柿一把扯下,咬着牙怒目瞪向镜夕涧,朝她这边走了几步:“小娘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镜夕涧双手叉腰隔着人群跟那老板对喊:“你多行不义欺负人,还不让别人替天行道了?!”
那老板粗着嗓子,挥舞着双臂大吼:“谁多行不义了?!你们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滚!滚!都给我滚!”
镜夕涧秀拳紧握,举起右手:“你才该滚!大家,我们一起把他赶出这条街!”
镜夕涧喊完,四周人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她举手喊。
“把他赶出这条街!”
“滚出去,滚出去!”
“哼哼……”
就在这一片乱象之中,殊不知,一个人已经趁乱摸到了镜夕涧身边。
他就在暗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哪怕他周围围绕着与众不同的煞气。
他伸出手,动作迅速而精准的探向镜夕涧!
的腰间。
镜夕涧那绣工精细的荷包就在她腰间挂着,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从她上衣下方露出来,眼下周围乱哄哄,只要他一把抢下就走……
下一刻,正跳起来与那老板对骂的镜夕涧感受到腰带被什么人一拽,她失去了平衡,直直朝那人倒了过去!
!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如此尴尬。
就比方说现在,镜夕涧正倒在那人身上,因为失去平衡,手还下意识抓着少年的肩膀。
和那还正抓着她腰间荷包的少年四目相对。
那少年睁大眼睛,顺着镜夕涧的视线看向自己正放在镜夕涧腰间荷包上的手,嘴角抽了几下,连忙松开,将她一推,转身就要溜。
“站住!不许走!”
镜夕涧反应是何等的快,在少年转身的那一秒便即刻扑了上去,八爪鱼一样扒在他的后背,双腿夹住他紧实的腰,手抓向他的脸。
“你小子!敢偷本小姐荷包!想走?没那么容易!”
少年扭着身子挣扎,宛如那初春河里的泥鳅:“啊啊啊你个野蛮粗鲁的女人放开我!”
“野蛮粗鲁?你个小贼偷本小姐荷包,居然还敢说本小姐野蛮粗鲁?!”绕是他这般挣扎,镜夕涧也岿然未动半分,闻言她一使力,想把人晃倒在地上,“看来本小姐今天是注定要替天行道到底了!”
“啊啊啊啊啊你别晃了要摔倒了!!!”
话音未落,两人就直直朝地上栽了下去,只听得让人心惊的沉闷一响,四周飞尘落下,便静了下来。
……
“啊!小姐,你没事吧?!”雪芸发出一声尖叫,连忙冲过来将两人分开。
镜夕涧翻过身,从少年身上下来,坐在地上盘腿看着雪芸,心虚地移开双目。
她当然没事,只不过这小贼成了她的肉垫而已。
“喂……”那少年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揉着屁股大声控诉,“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我啊!”竟是气到鼻梁山根都皱了起来。
他朝镜夕涧指指点点:“我不就是要偷你荷包吗?你这女人重得要死!你这是想要我命啊!”
镜夕涧双目瞪了过去:“你偷荷包还有理了?还有,你敢说本小姐重??”
“本来就是!”
“找死!”
只见白影一闪,镜夕涧再度扑了过去,两人便在地上像猫儿般扭打起来,一会少年得意地把她压在身下,一会镜夕涧朝他脸上挥出一拳,动作有了重影,快到看不清。
雪芸:“……”
最终,镜夕涧捂着胳膊,时不时一搂快要滑落肩膀的交襟,一路骂骂咧咧地跟着雪芸向客栈而去。
镜夕涧坐在房间里,气鼓鼓地等雪芸给她上药:“哼,看来之前是我太乐观了,师父说的果然是对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今天不仅见到了,还见了两个!”
雪芸无语,垂眸拿药帚往那药罐边上一刮,又轻轻点到镜夕涧伤口上,不解道:“殿下,以你的身份,何必和这些人纠缠?”
“……”金疮药上到伤口上,直叫人凉得一颤,镜夕涧也一顿,收起了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过一息之间,便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她看了一眼雪芸,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的身份……那你说说,以我的身份,都应该做些什么?
没等雪芸回话,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做一个合格的公主,只要有一个人在旁边,或者甚至都没有人在旁边,也要遵循那些冗杂繁琐的礼仪,时刻维持皇家脸面,然后等待某一日父皇开恩,恢复我的公主身份,享每月俸银,必要的时候被拿去和亲,或者嫁给皇帝需要我嫁的人,比如裴将军,对不对?”
雪芸张张嘴,急得说不出话:“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镜夕涧双腿盘坐在藤椅上,温柔朝雪芸道,“或许这样能让我获得名声,地位,甚至可能因此成为将军夫人,但那有什么用呢?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又喜欢什么样的人,因此,所有摆在我面前的选择,我通通不要,哪怕那些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如果在体验这个世界之前就告诉自己应该做什么,或者自己一定做不了什么,便会让所知限于一辟,让自己困于一隅。而我要的,是海阔天高任我游。”
“……小姐所思与常人不同,我知晓的。”雪芸低头,继续默默为她上药。
“不,说出这句话恰恰证明了你不明白。”镜夕涧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言,“罢了,其实我想说的是,现实的惩罚可以规训一小部分的我,但在那些惩罚触碰不到的地方,我会尽最大程度地去做我自己想做的,这样,才不会错失许多乐趣,也不会错失真正有灵魂的人,比方说,今天遇到那个小贼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雪芸一愣,看着自家小姐笑意盈盈的模样,低声道:“我还以为您讨厌他。”
“单纯的人我一向不讨厌,好了,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云锦城跨神裂山了,这是我们最后的路程,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我这几日排兵布阵,给那些侍卫都安排了自己的职责,你吩咐下去就可以了。”
看着雪芸面上的那丝意外,镜夕涧一笑:“真以为你家小姐一下山就放飞了,光记得玩啊?放心,我这条命有多少人惦记着,我心里清楚的很。”
方才开始就一直挂在雪芸面上的忧心忡忡一扫而尽,她高兴地将桌上东西都揣进怀里,起身:“既如此,那我也就不用整日担心了,听从殿下安排即可,雪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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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镜夕涧点点头,雪芸出去后,她盯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看了半天,最终抵挡不住好奇心用力按了一下。
“痛痛痛!”
她触电般收回,疼得呲牙咧嘴,这该死的小贼,下手还挺狠。
过了一阵,她的房门被人敲响,她眼睑微垂,看着手中书卷,抬声问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少年音:“这位租客,您好,我是给各个房间送餐的小二,请问您现在要用午餐吗?”
“进来吧,门没锁。”逛了一上午,又是跑又是跳又是打,镜夕涧确实挺饿,于是便开口让小二进来了。
那小二端着餐盘走进来,将菜品走马灯般一道一道放在她桌子上,眯眼笑道:“这位客人,这是本店的特色,金陵烤鸭,大煮干丝,还给您配了解腻的小凉菜和饭后甜点五色小糕,您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看见这些色泽诱人的菜品,镜夕涧的眼神早就从书卷上移开了,她连连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祝您用餐愉快,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小二微微哈腰,就要退出房门。
“等等,”然而,就在他即将出去时,似是正准备吃饭的镜夕涧忽然叫住了他。
那小二转过身,视线看着镜夕涧前方的地板,周身紧绷:“请问这位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镜夕涧撑肘托着脸,微微前倾,眯起眼,唇边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有,当然有,而且这个需要……只有你能满足。”
小二虎躯一震,绞着双手低着头,面上绯红一片:“客官,您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去取,这种、这种需求是不行的……我是做正经活计的。”
镜夕涧面色顿时一肃:“……”
她扶着额头:“我让你过来。”
那小二扭扭捏捏地上前几步。
“走近些。”
小二移动小碎步走了两步。
“再近些。”
小二又走了两步。
镜夕涧眯起眼端详着他,这小二头上裹着头巾,留着胡子,看着年岁不大,就是……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面熟?”
那小二眼神躲闪:“是,是吗?我大众脸,好多人都说我和好多人像,哈哈……”
“是吗?”镜夕涧用下巴朝着对面的座位一指,“或许是有故人之姿吧,我看你有缘,便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那小二讪笑着别开视线:“我就不……”
“想清楚了再回答,到底吃不吃?”镜夕涧冷下脸,个中气势叫人不敢直视,更遑论拒绝,“能和本小姐同桌吃饭的人可不多,你要么现在坐在这里陪本小姐和和气气地吃完这顿饭,要么我现在就把店家喊上来,说你冲撞了我。”
“这……”那小二纠结一阵,最终还是屈服在了镜夕涧的淫威之下,紧绷着身子坐在了她对面。
在镜夕涧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将一片八宝鸭送进自己嘴中。
镜夕涧满意了,这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然而,吃到一半,饭桌上的两人似乎忽然在某一瞬间有了什么心灵感应一般,抬眼一对视。
就这一眼,均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不同寻常。
镜夕涧:“……”
小二:“……”
紧接着,下一秒,两人双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4. 入世(肆)
“……”再次有了意识,镜夕涧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也因此,她感受到自己的双手正被反剪在身后,和另一双温热的手绑在一起。
她的手指颤了颤,瞬间睁开双眼,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的废弃草房,里面散发着一股终日不见阳光的霉味,地上堆满了干草。
倒是有些奇怪,这间屋子潮湿,这些草却是干的。
而她身后……
镜夕涧微微撑起身子扭头,发现和她一起被绑的,正是那个小二!
她的双脚也被绑了起来,根本使不上劲起来,因此只能屈起双腿踢向身后那个人:“废物,快醒啊!”
“嘶……”身后传来那人的呻吟,镜夕涧静静地等着,果然,两秒之后,那人发出一声大叫。
“乖乖,我这是在哪?!”
镜夕涧又给了他一脚:“你不能小点声吗?!万一现在外面有人怎么办!”
“我……”那小二语塞,然而此时他也听出了镜夕涧的声音,连忙撑起身子,努力看向镜夕涧,看清面容的那一瞬间,他双眼瞪得有铜铃大。
“我的天,我怎么跟你一起被绑起来了?!”
“不然呢?”镜夕涧淡定回道。
“我……这……他们明明说只要把你放倒就可以了,怎么把我也绑起来了!”小二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愤。
“……”镜夕涧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无语,“我知道食物有问题,但既然是你下的毒,为什么你也要吃?!”
“我……”小二哑口无言。
“你们俩,聊够了没?”
这时,草屋的门被打开,吱呀一声,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前。
正是今天早上那个蔬菜摊的老板。
镜夕涧淡定地看向他,似乎并不意外,她出言试探:“你把我们抓过来要干什么?要钱,还是想打一顿?”
“什么?要钱?打一顿?”身后的小二惊呼一声,很显然这两个无论哪个都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甚至带着和他绑在一起的镜夕涧膝行了几步,“大哥,咱不是说好的吗?我帮你把这人迷晕,你给我酬劳。”
“哼!酬劳?蠢得跟村头老李家二傻似的,这你也信?”人高马大的男人抱着双臂,当即抬腿结结实实给了那小二一脚。
那小二没平衡好,摔倒在地,整个一大块压在了镜夕涧身上。
然而这不算完,他挣扎着想起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像只翻了的王八一样在镜夕涧身上碾来碾去。
镜夕涧咬牙:“……”
“行了,要不是那位大人说不能留活口,我也不想动你的,要怪就怪你小子命不好吧!扯上了他们要杀的人。”
说完,那男人就往外走,末了还回头威胁了一句。
“别想着耍花招,乖乖在这儿等着!”
“大哥!别走啊,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小二发出绝望的呼喊。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那小二躺在地上,万念俱灰:“完了……全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里了,我的江湖梦啊……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瞪向依旧躺在地上的镜夕涧:“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明明就是给钱办事儿的事,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镜夕涧转身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贪小便宜吃大亏,你要是不收这亏心钱,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小二哑口无言。
过了一阵,他拿小指试探着碰了碰镜夕涧和他绑在一起的手:“诶,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说该怎么办啊?”
“着急有用吗?”镜夕涧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没办法,等死吧,他们今日不杀了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那人哀嚎一声,开始扭动身子哭天抢地,“想我一生潇洒自由,浪迹江湖,谁料遇见了你!真是倒霉哟……”
忽然,镜夕涧眼神一凛,抬手按下他的手:“噤声。”
身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用耳朵贴在地上听着四周的动静。
他嘴里喃喃着:“一、二、三……我的天,最少有二十八个?!你怎么惹上这么多人?!”
镜夕涧倒是没有丝毫慌张,反倒对他的话有些意外:“这么嘈杂的脚步,你竟然能听出来有几个人?”
那人一时语塞:“这、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们马上要死了啊?!”
“哦。”镜夕涧道。
“不过……”小二继续听着动静,犹豫着说道,“他们就在四周晃荡,也不进来,不知道想干什么。”
镜夕涧的视线落在这间草屋堆满的干草上,缓缓开口:“他们想一把火烧了这间房子。”
的确,一旦这些人和她正面起冲突,她就有办法应对,而最好的除掉她的方式就是让她自己死在这里,只要他们不碰面,任镜夕涧有再多手段也没法使出来。
“什么?!”那人更加惊恐,眼中骤然失去了光泽,仿佛中邪了一般兀自喃喃,“完了完了,听说被活活烧死的人皮肤会大片脱落,被烟尘堵住咽喉,每次呼吸都仿若下了十八层地狱一般痛彻心扉,死得十分痛苦……”
“闭嘴,不要打扰我思考!”镜夕涧出言呵斥。
只是砸了摊子的话,不至于要她的命,恐怕眼下外面围着的就是太子或者二皇子的人,镜夕涧大致清楚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先找到了今早和她起了冲突的蔬菜摊老板,之后蔬菜摊老板又找到了这个小二,最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火!火!火!”那小二看着被点燃的房门剧烈扭动起来,拼命推搡着身后的镜夕涧,“别想了!着火了啊!”
“知道了!别嚎了!”镜夕涧一斥,拨动自己藏在指根处的刀片,划开了绑着自己和对方手腕的绳索。
“救命啊!死人了……?”
那小二感觉自己手上一松,坐起身,惊喜地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手。
他激动道:“天哪,你太厉害了,你的刀片藏在哪儿了?居然没有被他们给搜出来?”
镜夕涧起身,捂住他的嘴,一步一步逼近,将他抵至墙边。
“闭嘴,想活命的话,从现在开始必须要听我的,懂了没?”
那少年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镜夕涧,愣愣地点点头。
镜夕涧松开手,刚捂着对方嘴的小指却沾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正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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撮假胡子。
镜夕涧骤然抬头,眼神一厉,和缺了半边胡子的小二四目相对:“……”
下一秒,她一把扯下他另一边胡子,又把他头上的头巾扯掉。
这人哪是什么小二,分明就是那天在街上偷他荷包,又和他大打出手的少年!
“果然是你,”镜夕涧咬着牙,没好气道,“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松开他,朝他一示意:“先不要出去,等我观察一下情况。”
“不要出去?”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少年指着迅速蔓延了整个草屋的火势激动得手舞足蹈,“火烧得这么快,这间草房又这么小,不出去我们很快就会死在这里的!”
镜夕涧抬头瞪向他,又朝他逼近一步:“现在就出去,我们两个人面对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你一样会死!”
少年果然闭上了嘴。
镜夕涧继续冷静分析:“他们不确定我有什么手段,一定会先在外面守着,确保我们死透了,所以只要我们不出去,至少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轻易进来的。”
“可是……”少年弱弱出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镜夕涧一个眼刀直接打断了他:“既然你能听出他们有几个人的话,那能判断他们大致在什么方位吗?”
少年点头:“能,你放心,交给我!”
镜夕涧把自己腰间的水壶解下,倒了点水将帕子浸湿,就将剩下的都塞进了少年怀里:“现在你赶紧趴下,到火势最低的角落去把那些潮湿的泥土抹在自己身上,将衣物浸湿捂住口鼻,一旦那群人有所动作,立刻告诉我。”
少年立刻用袖口捂住自己的口鼻,照她所说去做,又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眸看着他:“那你呢?”
“不用管我。”
镜夕涧将所有干草堆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同样用袖口捂住口鼻,用潮湿的泥土涂满自己全身,再次用绳索把自己双手双脚束缚起来,躺在了草屋正中间。
熊熊的火光在眼前燃烧,火势蔓延得很快,很快就将镜夕涧围起来了。
少年睁大了眼睛,跳跃的火焰映在他眼底,而他眼中只有那个火焰中央的,身形单薄的少女。
“你干什么?快过来啊!很快就烧到你了!”
镜夕涧没有解释,只喊了一句:“不要说话,不要吸入烟尘,保留体力!”
少年咬着牙,高温以及周围火焰的炙烤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的指尖深深嵌入面前的泥土之中,唯一感觉到的,就只有手中握着的那个水壶带来的触感。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明明出去才可能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
“有……有动静了!有动静了!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少年惊呼道。
镜夕涧的眼皮颤了颤,只是她依旧没动。
四周房梁被烧断,开始砸下,万幸的是,由于镜夕涧早将干草堆在了其中一面墙上,所以她上方的房梁暂时还没有倒塌。
那两个黑衣人走了过来,隔着火势查看着中间那个双眼紧闭,似乎早已昏迷的镜夕涧。
两人相视点点头,其中一人朝镜夕涧扔出一枚暗器,而也就是在这枚暗器抵达眉心的前一刻,镜夕涧睁开了双眼。
5. 入世(伍)
她微微偏头,躲过那枚暗器,那暗器带着破空的声音,直直插进地面。
“人没死!快去通知……”其中一个黑衣人朝另一人说道。
只是那个离得稍远些的黑衣人刚转身想走,便被镜夕涧掷出的一枚暗箭正中胸口,一命呜呼!
镜夕涧即刻从地上跃起,抬腿一踢,便将仅剩的那个黑衣人勾倒在地,手握一柄匕首,向他刺去。
太子和二皇子下手,岂有不成的道理?派来的那些个黑衣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卫,精锐中的精锐,身手及反应能力自然不可小觑,很快便重新占据了主动。
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镜夕涧显然讨不到什么便宜。
现实不是武侠小说,镜夕涧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否则她也不需要一路上都使用计谋,又以身犯险,引他们出来了。
因为哪怕只是单单对付一个黑衣人,就已经让她十分吃力了。
对方手中长剑向她砍来,她抬起匕首死死挡在自己胸前,可长时间摄入烟尘早已让她精神涣散,眼前模糊。
酸痛到快要麻木的手臂,四周层层跳跃的火光,耳边的爆裂噼啪声,熊熊火焰之间极速升高的温度,无一不在催她的命。
镜夕涧咬牙,她的手臂颤抖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昏迷的前一刻,她竟觉得是一种解脱,唯一有些后悔的,是自己没有多藏些暗器。
果然还是没有真正经历生死垂危,没有经验,不过命都要没了,再想这些也没用了吧。
感受到那负隅顽抗的,微小的力道消失,黑衣人抽剑刺下,想一刀了结了镜夕涧,丝毫不拖泥带水。
可下一秒,他的剑尖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哪怕他跟随自己第一反应想要抽出,也无法做到。
日日在生死边界拼杀,他们这些暗卫对强者的敏锐是他人所不能及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胁,黑衣人心下骇然,抬头望去。
那满身尘土的少年二指夹住他的剑锋,将昏迷的镜夕涧护在怀里,他面上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不曾有过,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坚定。
反倒是自己的剑风,微微扬起了对方颊边的一抹发丝。
对方目光沉沉,好似在思索。
不是在思索自己能不能杀了他,而是在思索,怎样杀了他。
这人周身笼罩着的那种可怕杀意让人心惊,那黑衣人压下心底骇然,想要快些了结这个让他不安的人。
少年目光一沉,却牵制着对方,始终没有出手。
他在犹豫。
一旦暴露了,再想要完成自己的事,只会更加困难。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高声呼喊,少年抬头望去,依稀从浓烟中辩出一个骑着马向此处奔来的女子。
听闻此声,少年抵着对方剑锋的二指忽然改为了整个握住剑尖,任由锋利的剑在他手上留下划痕,鲜血流下。
他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扯着剑尖往后一倒,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黑衣人看着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谁杀谁?
与此同时,那女子也策马奔来,远远见到昏迷的镜夕涧,她喉咙一紧,长剑想都没想就直接丢出,刺入了那黑衣人的胸口。
“小姐!”雪芸翻身下马,从少年怀中将镜夕涧抢出,将人抱上马就要走。
“喂喂,我呢?!”那少年大声喊道。
雪芸冲后跟来的侍卫道:“把他带上!”便再度策马奔去。
.
短短一天之内,两次于昏迷中醒来,镜夕涧感受到的唯有庆幸。
都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劫后余生,此时躺在床上的镜夕涧深以为然。
她蜷缩起来,将自己抱住,感受着被窝里温热的温度。
“活下来了……”
她竟然能从皇子府上精锐的手中逃出,这个认识,让她万分激动。
紧拧着眉的雪芸走进来,看到已经睁开眼的镜夕涧,双目一横。
她刚要开始发作,镜夕涧就连忙坐起身来:“呀!雪芸女侠来了,我这次能够死里逃生,可全赖雪芸女侠及时洞察,于危难之际将我救出……”
“行了。”雪芸板着一张脸,依旧眉心紧蹙,不过方才面上的紧张却消散了不少,“你说你行动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我发现你失踪了之后就赶紧去找,可我要是再去晚一步怎么办?你能不能对自己的生命负点责?要是死在这里怎么办?!”
镜夕涧连忙跪在床上,双手合十:“雪芸女侠教训的是,但这不是事急从权吗?机不可失,你看,你们最后不也及时赶到了,我也知道自己多有不足,下次定会万分小心的,吃一堑长一智嘛。”
雪芸依旧冷漠,将手中的托盘往她怀里一掼:“行了,恢复身体的,赶紧吃吧。”
“好嘞!”镜夕涧抓过水杯仰头喝掉,就开始闷头吃饭。
她边吃,雪芸边道:“那些人都已经除干净了。”
镜夕涧点点头,她们早就留下了可以搜寻到对方的法子,无论谁失踪都能及时找到,所以她才毫不犹豫地任由事情发生。
吃完饭,她这才跟雪芸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虽说我们先前把他们甩掉了,但进京的路就这么几条,马上就要进山了,你也说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山路艰险,树林丛生,极大地方便了他们行刺,我想着能解决一点是一点嘛,就将计就计一试探,果然把他们给引出来了,好在今天火是烧在了这里,要是赶一同进了山,他们放火烧山,我们跑得掉嘛?”
雪芸何尝不知晓这个道理,因此也没有立场再去责怪镜夕涧,便只能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闷声道:“下次小心些。”
“知道啦!”镜夕涧笑眯眯。
“不过……”镜夕涧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我当时昏迷,那人马上就要砍到我了,但那时候你还没来,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到此,雪芸看了她一眼:“我赶过去的时候,那小贼正护在你面前,你要是得空,可以去看看他。”
“他?”镜夕涧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显然无法把救命恩人这个词和那个爱贪小便宜、给她下药、为了银子出卖她、贪生怕死又看起来极怂极废柴的贼子联系在一起。
她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纠结着说道:“那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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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在,殿下要见,我就帮你去请。”
“好。”镜夕涧点点头。
不一会儿,房门就被推开了。
那少年推开房门走进来,门框带起的风将他耳侧的发丝微微吹起,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粗麻布衣,套着个藏蓝色小褂,许是他面上的灵动与活力吧,如此简单的装束,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再次见面,又是这样的场景,两人对视,一阵无言。
“是……你救了我?”镜夕涧的视线落在对方左手上包扎的伤口上。
“嗯……”少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算是吧。”
“你把水给了我,我清醒的时间久一些,虽然我武艺稀疏,但挡在你面前拖延一阵还是可以的。”
镜夕涧看着他,仿佛想从对方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似乎对她这个问题很奇怪:“我不救你,你不就死了吗?我就是贪财想拿些赏银,没想过真要你命。”
“……”镜夕涧别开视线,颇有些不自在,“我叫镜夕涧,夕阳的夕,山涧的涧,你呢?”
少年笑眯眯:“我叫长鹤,你叫我小鹤子就行!”
“长鹤……”镜夕涧琢磨着这个名字,抬头问道,“之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你既然想要钱,那我便给你留些银两,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好?”
镜夕涧原本以为长鹤一口应下,欢天喜地地数银子,却不料听了此言之后,对方却似是有些纠结。
长鹤犹豫:“小姐要给我赏钱,我自是万分开心,只不过我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期间要跨神裂山,命会不会丢在半路都不一定,就算有银子也没处花啊!”
镜夕涧有些意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去京城做什么?”
“云锦城就在金陵边陲,若是离得这么近,却此生都无法见到金陵盛景,岂不可惜?更何况……”
长鹤美滋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到时候我在那里要饭,赚的肯定比现在多!”
镜夕涧也被他感染,笑了起来:“好啊!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京城的风光可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的,你到时候可要好好看好了。”
“嗯嗯!”长鹤退后,朝她俯身行了一礼,“此行一别,祝小姐平安顺遂,我们便有缘江湖再见!”
“等等。”就在他转身要走之时,镜夕涧却叫住了他。
她清丽的声线有如初春溪泉,不骄不躁,沁人心脾:“本小姐向来有恩必还,我们此行也要跨神裂,去金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捎上你可好?”
话音落下,长鹤的背影一顿,他转过身来,兴奋地看着镜夕涧:“此言当真?!”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那是不是我也能坐那些大户人家才能坐的马车,一日三餐也都有,不用挨饿了?!”
“这个倒确实是……”
长鹤冲过来握住她的手,双眼亮晶晶:“那太好了!小姐,今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小姐,请你一定、务必要带上我!”
“等等等等,”镜夕涧抬手,犹豫道,“只不过这一路上可能还会有像昨夜那样的刺客来刺杀我,你确定不怕遇到危险?”
6. 入世(陆)
长鹤满不在乎一挥手:“跟着小姐总比我一个人上山强吧,不然路上遇见个山豹野猪什么的,我不就一命呜呼了,更何况若是能体验一遍大户人家进京的待遇,就是死在路上也值了!”
如此,镜夕涧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既然这样,那你便跟着我们吧,你放心,如果遇到危险,我会让人尽量护你走的。”
“好嘞!”长鹤应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冲出房门往外跑,边跑还边喊,“小姐等我,我这就去准备行囊!”
看着对方跑远的背影,镜夕涧不由自主地笑了。
“路上若是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倒也挺有意思。”
虽说昨夜那些暗卫被一网打尽了,但谁知道还有多少正伺机而动,况且保不齐他们就有什么互相传递信息的法子,稳妥起见,镜夕涧当夜便进了山,将车马留在客栈没动。
“小姐,你确定现在就要进山吗?这一进,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山巅,雪芸叹道。
镜夕涧同样仰望着山巅,她知道雪芸的意思,一旦进了京,此后命运便由不得自己掌控了。
其实她有很多种办法可以不去京城,比如昨天那个时候,假死在那间草屋,但她始终没有选择。
镜夕涧低下头,毫无犹豫地迈出第一步:“走吧。”
“那个……”走在左边的长鹤弱弱出声,“我们为什么要走野路?这条野路很危险,里面有毒虫野猪什么的,又是离到金陵最远的,云锦城人都不走的。”
镜夕涧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出其不意。”
于是,一行人踏上了这条鲜少人至的野路。
“我,我怎么感觉周围阴森森的,还有人哭的声音……”夜已深,长鹤紧紧跟在镜夕涧身边,警惕着周围黑漆漆的树林,总感觉里面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别管有没有人哭,他像是快哭了。
“那是风穿过枝叶缝隙的声音。”镜夕涧答道,攀了一段路,她的声音也没有以往沉稳,她想的却和长鹤不一样。
夜间风大,到了山顶只会更大,而这条路最上方需要徒手攀一段极陡的岩壁。
原本夜间的山林就极黑,地势隐秘,便于刺杀若是在那岩壁上与那群死士狭路相逢……
长鹤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方才落下了一阵,眼下赶紧跟上镜夕涧:“这深山老林的,不会被鬼跟上吧!我跟你说,之前村头张家有个人,就是夜里进山,结果中邪了!还是找了个道士才把跟在那人影子里的鬼请走的!”
镜夕涧:“……”
“你别不当回事儿,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小姐,我们要不换条路吧?”长鹤可怜兮兮。
“不换。”镜夕涧斩钉截铁。
随后她拍了拍长鹤的肩膀:“你要是实在害怕,我就安排人马送你从另一条缓一点的路走,只不过会不会被那群死士抓到,我就不确定了。”
“啊?”长鹤哀嚎一声,“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雪芸斥了一声:“行了,小姐怎么安排,你照做就是了,哪那么多异议?”
几人就这样一路斗着嘴,不知不觉竟也走了很长一段路。
镜夕涧挑着灯走在最前方,忽然感觉到面上落下一丝冰凉,紧接着第二滴,第二滴也落了下来。
“下……雨了?”雪芸怔愣道。
“下雨了,这怎么办啊!我们赶紧找个山洞进去吧!”长鹤再度在镜夕涧身边上蹿下跳,“要是在这种地方淋雨生病,说不定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这也未必是坏事。”镜夕涧伸手,接住了掉落在手上的豆大雨滴。
“这还不是坏事?!”长鹤忽然顿在原地惊呼,“我的小姐,那你说到底什么才是坏事?”
“至少,短时间内,我们不用担心他们放火烧山了,”镜夕涧看着他微微一笑,“走吧,去找山洞。”
长鹤疯狂点头,一阵欣慰,满脸都是:孺子可教也。
可这里是户外,山洞又岂是他们想找就能找到的?
一行人淋成了落汤鸡,也没有找到一个山洞。
“小姐,你怎么样?”雪芸似是察觉到了的不对劲,连忙走到她身边关切道。
镜夕涧穿的衣服都是丝绸质地,她又不耐冷,被暴雨这么一打,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冲她勉强一笑:“没有关系,还是先找到山洞吧。”
雪芸咬牙,点点头,冲身后的护卫吩咐道:“这里地势看起来比较复杂,也许会有山洞,你们分散开去找找,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来。”
护卫领命,两两分散开去寻找,雪芸则扶着镜夕涧到一棵树下坐好,撑开一件大衣替她挡雨。
镜夕涧的状态属实算不上好,昨天刚遭人绑架,吸入浓烟,导致昏迷,今日就淋了大雨,山林夜间极其寒冷,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热度已经所剩无几。
就这样等了一阵,终于等到一个护卫回来报告,说不远处发现了山洞。
镜夕涧扶着雪芸起身,进了那个山洞。
待生起火,披着斗篷坐在火堆旁边,镜夕涧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小姐,换身衣服吧,小心染上风寒。”雪芸抱着一包护在怀里的行李,递到她面前。
镜夕涧点点头,一笑:“多谢。”
说着雪芸撑起斗篷,让镜夕涧走到角落,看着在角落里坐着一脸茫然的长鹤,雪芸双目一横。
“哦、哦……”长鹤愣了两秒,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退到远处,将里边让给两人。
夜间,他们打了地铺,因山洞寒冷,他们三人睡在一起。
迷迷糊糊间,镜夕涧好似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被人追杀至山巅,退无可退,前方是一众杀手,身后,是万丈深渊。
在最紧急的那一刻,她恍然惊醒,大口喘着气。
睁眼是一片漆黑,唯有快要烧尽的火焰闷闷跳跃着,却看见上方,自己身边那个少年正撑着半个身子,手正探向她的头,担忧地看着她。
长鹤小声道:“你身子好烫,是不是生病了?”
“我……”镜夕涧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说话声音已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来。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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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病了。
在这个地方生病,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前方路途艰险,后有死士追击,可她偏偏在此刻病了。
怎么会这样……
从认识镜夕涧的那一刻,长鹤就从未见过这个女子面上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哪怕是命悬一线,下一秒就要死掉。
可此刻,在跃动的火光掩映下,镜夕涧面上竟有些低落,她的眼尾微垂着,带着些红,眼中掩着的,是自责。
她穿的那件贴身的白色纱衣因梦中挣扎早已从肩头滑落,变有些凌乱,现出了几分无助和迷茫。
长鹤立即起身:“你莫要担心,我去给你找一下周围有没有水。”
“诶!”镜夕涧下意识拉住了他,可对方真的动作一顿,回头看着她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臂,嘱咐道:“万事小心。”
长鹤冲他一笑:“没事的。”
如此,漆黑的山洞中,再度剩下了镜夕涧一个清醒着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她脑子有些迟钝,什么追杀啊活命啊,这些复杂的问题她统统想不了了,脑中唯一印下的就只有刚刚握住的那截坚实有力的小臂。
在大启,上至大户人家,下至寻常百姓,都以宽袖右衽为主,少年小臂处却不见宽袖,而是用束袖和腕绳将袖口束了起来,便像他人一般,十分干净利落。
仔细一想,她似乎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不由产生了些许好奇,莫非……江湖人士,都是这般吗?
她想着想着,听到洞口传来一阵动静,长鹤真的拿着水壶回来了,不仅如此,他竟还抱着些干柴。
他将干柴放在角落的地上:“我给你再将火生起来,你靠我近些。”
不一会儿,火就生起来了,他变戏法般拿出一个铁杯,倒了一些水,放在火上烤着。
镜夕涧犹豫一阵,披着斗篷起身坐到他身边,看着他忙忙碌碌。
冰冷潮湿的洞穴里再度泛起温暖的火光,镜夕涧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长鹤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不停转动着水杯。
“莫非你一直都是这般,不管什么都要问出个为什么吗?”
“是啊,本应如此,”镜夕涧道,“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他的心理动机,但是我不懂,你做这些的心理动机又是什么?”
长鹤张了张嘴,似是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过了一阵,轻笑出来。
“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如果你非要问,我只能告诉你,就是刚刚那一刻,想这么做而已。
“人与人之间,有些事情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探得为什么,才变得有意思的,不是吗?”
“……想这么做?”镜夕涧定定地看着少年侧颜出神,这句话她其实也不是不理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真是奇怪。
她一向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连师父有时候都会烦她,可此刻,她却有些不忍心打破此间氛围。
7. 入世(柒)
待水烤好,长鹤将水杯递给镜夕涧:“小心烫。”
镜夕涧接过水杯,坐在他身边,一边发呆,一边喝水。
半杯下去,身子总算是回暖了,而这个过程中,身边的少年一直撑着腿静静地陪着她,看着眼前跃动的火焰。
此时的长鹤和平时大不相同,镜夕涧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哪个又是他演出来的。
不过,她虽然好奇,却并不打算问,因为有朝一日他若是想的话,自会将真实的自己展现在她面前。
“对了,你明日不要告诉雪芸我病了。”镜夕涧开口。
长鹤一顿:“为什么。”
“当然是不想耽误行程。”镜夕涧吹着捧在手中的热水,“若是等我病好,这一路上一拖,少说就得拖个两三天,两三天的时间,那些人就算再蠢也该找到我们了。”
长鹤沉默了,因为他知道镜夕涧说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镜夕涧都以为长鹤不会再回答了,可他却开了口:“那你怎么办?”
镜夕涧故作轻松一笑:“不怎么办,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当外界的问题比较大的时候,自己的问题就要往后放放了,我也想看看我的极限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进京?”
“嗯?”镜夕涧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长鹤的话语似是有些艰难:“那些人之所以追杀你,就是为了阻止你进京吧,既然如此,到底是什么,值得让你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去金陵。”
镜夕涧笑了:“那你又为什么要去金陵?”
“我……”长鹤一时语塞,“我是为了看一眼从前没见过的风景。”
“所以,为了那份期待,哪怕路上遇到些危险也是值得的,对吗?”镜夕涧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也是如此,我只是想走,想看,只要我觉得这一路上得到的东西值,便可以了。”
长鹤转头看着她。
她抱着双腿,用一根树枝戳着跳跃的火焰,说这些话时,她面上的神情很淡,可就是那股淡淡的期望,让人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
“一定可以的。”长鹤轻声道。
后半夜,两人便再度睡去了。
第二日,雨停了,众人稍作休整,吃了些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长鹤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吊儿郎当模样,镜夕涧也一切如常,只是说的话比平时更少了些。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昨夜,那就像一场梦境,似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众人走了整整一上午,从旭日初升走到如日中天,总算是将上坡路都走完了,可与此同时,他们也面临着下一段更艰难的路程。
众人站在遮天蔽日的悬崖峭壁之下,那一整面山壁几近垂直,打眼一看,似是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长鹤颤抖着举起那个还没有他手指大的攀岩栓,不确定道:“你是说……我的全部身家性命都要挂在这上面?”
他手中的攀岩栓看起来不过是一枚小指大的小磨砂片,可他却要将自己挂在上面,徒手去攀这座岩壁。
“你也可以不挂,徒手攀岩,定会更加刺激。”镜夕涧仰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拽了拽腰间绳索,就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可、可是……”
长鹤还想说一些什么,可镜夕涧身形迅捷,早已窜出了一段距离,周围人也纷纷跟随,打眼一望,地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喂!你们等等我啊!!!”
……
越往上攀,太阳一点点冒出头,便也越来越热了。
长鹤满头大汗,除了越来越高的气温,他整个身子从始至终都在紧绷着。
他甚至不敢往下看,刚才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下方的万丈深渊,便吓得他险些连七魂六魄都丢了。
“可以啊,小鹤子,竟然跟上了。”而此时,攀附在岩壁上的镜夕涧竟还有闲工夫和他打招呼。
长鹤的嘴唇都是白的,他声音颤抖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晚了,攀岩到中途,只能上不能下,你若不一鼓作气攀到顶,便只能从半空中跳下去了。”
长鹤心如死灰。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长鹤根本来不及看,仅仅是凭借直觉,二指一夹。
镜夕涧睁大双眼看去,长鹤手中夹着的那枚箭矢已深深刺入岩壁,若是这箭矢打在他们身上,她恐怕早已没命了。
长鹤面上神色骤然变得凌厉,他回头看着隔壁山巅,声音沉沉道:“他们在那里。”
镜夕涧严肃地点点头,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眼下他们挂在岩壁上,几乎就是活靶子,对方立于隔壁山巅,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体能消耗。
反倒是他们,原本攀岩就极消耗体力,一旦开始爬,手指就不能松开岩点,镜夕涧的手臂已经开始打颤了,眼下还需要躲避箭矢……
没待她细想,又一枚箭矢飞来,长鹤喉咙一紧,眼睁睁看着那箭矢直直朝镜夕涧的绳索飞来!
他半个身子挂在岩壁上,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箭矢正中绳索,镜夕涧眼睁睁地看着那决定她命运的绳索崩裂。
不过,好在最终那绳索只是划破了些许,并没有完全断裂。
“绳索里面有钢丝,没那么容易断,我们赶快爬上去!”镜夕涧道,话毕,她更加快速地向上攀爬。
长鹤紧随其后。
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箭矢破空而来,即便他们拼命想要攀爬上去,却也为了躲避箭矢而不得不慢下来。
这还是好的。
就怕……
“啊!”
镜夕涧惨叫一声,长鹤的心跳也随着这声叫喊停了一拍,他朝她看去,这一看,心都沉到了肚子里。
“镜夕涧!!!”
“小姐!!!”
镜夕涧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因此射向她的箭矢也最多,她东躲西藏,可后腰还是中了一箭。
也正是这一箭,让她没扒稳,从岩壁上脱手了!
镜夕涧已经完全脱手,她额头沁满了冷汗,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大口喘着气,仅仅靠着腰间的绳索倒挂在山壁之上,于半空一晃一晃。
此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攀爬的自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此刻,只要他们再射出一枚箭矢,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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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轻易带走她的性命!
长鹤咬牙,看着又一枚凌空而来的箭矢,主动脱了手,朝着镜夕涧纵身一跃!
他一手抓着腰间的绳索,一手揽过镜夕涧,一蹬山壁,轻盈地跃上了高空,而这悬崖峭壁于他就宛如寻常山路一般,畅通无阻。
雪芸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加速向上攀爬。
长鹤的身法很快,快到连箭矢都来不及抵达,到了山巅,他将镜夕涧放在地上,查看着她的情况。
镜夕涧面色煞白,痛苦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连指尖都在颤抖。
此刻她已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什么,身上的痛苦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大脑。
“你忍着些,我给你把箭身削去!”长鹤看她痛苦,却也无法,只能抽出一柄短剑将她身后的箭身削去,仅留下箭头。
他不懂医理,却也知道进入身体的利器不能随意拔出,看着痛苦蜷缩起来的镜夕涧,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还有箭矢竟要往山巅射,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起身站在镜夕涧身前,一挥短剑,将那箭矢精准砍成两半,掉落身下。
大风开始呼号,长鹤立于山巅,面对着铺天盖地飞来的箭矢,身形却丝毫未变,唯有布衣被吹动些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那箭雨似乎都有些消弱,雪芸爬了上来。
“小姐!”一看到趴在地上痛苦的镜夕涧,她就扑了过来,双手颤抖着从自己腰包里拿出绑带和药。
她此刻已经来不及向长鹤盘问任何东西,只大声喊道:“我现在要为小姐医治,你能挡住吗?!”
长鹤目光沉沉的看向远处山巅,坚定应道:“能。”
“那就给我挡好了!小姐出事,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呼……啊——”镜夕涧痛苦地汲取着空气,雪芸为她拔出箭头,她痛得喉间泄出阵阵呻吟。
“小姐,忍着些。”雪芸于心不忍,可她没有办法,哪怕双手抖得要握不住刀,她手上的动作也从未停止。
等到雪芸为镜夕涧包扎好伤口,抬眼望去,长鹤长身而立,手持双剑,他面前掉落了密密麻麻的断箭,却没有任何一支闯入镜夕涧的地界。
他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外面的刀光剑影和镜夕涧隔了开来。
“锵”一声,雪芸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长鹤后脑。
她看着长鹤冷冷道:“你是什么人?接近小姐有什么目的?”
眼下镜夕涧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危,雪芸才来得及盘问,料想也知,如此武功,又岂是街边一个扒手能有的?
之前没觉得,现在想想,这小贼偷谁的荷包不好,偏偏要偷镜夕涧的?!
摆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我……”长鹤举起双手转身,愣在原地,显然,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
“雪芸……”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不要为难他……”镜夕涧微微睁开眼,艰难出声,“先走。”
雪芸瞪着长鹤,又见远处山巅藏匿的一群黑衣人,收起手中长剑,将镜夕涧背起。
“走。”
8. 入世(捌)
一黑衣人在山林之中搜索,很快就发现了一行人。
其中那个披着淡蓝色外衣,后背印着一滩血迹的女子就走在中间。
那黑衣人没有妄动,朝身后一示意,一行人立刻动作迅捷地将这一小队人包围起来,让人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已落入他们的包围圈。
战争一触即发,双方兵刃相接,刀光剑影,金属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相互配合,掩护其中一人至中间,他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地抬剑刺向中间那个女子。
可就在此时,那原本捂着伤口的女子瞬间抬起头,抽剑便挡,分毫不见任何受伤的模样。
那黑衣人瞳孔一缩,这女子哪里是镜夕涧?!
分明就是雪芸!
“快……”
追……
他本想让人赶快去追,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声音就已经被一道剑影划破了。
雪芸起身,冷冷地看向这群黑衣人。
半个时辰前。
“小姐,你发烧了!”雪芸面色凝重地探向镜夕涧额头,惊呼一声,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镜夕涧坐在地上喘着气,她让右半个身子靠在树上,方不至于碰到伤口。
其实她昨夜就发烧了,眼下她受了伤,最怕的就是发烧,更何况他们急着赶路,伤口随时有可能感染。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有追杀,镜夕涧能不能活着下山都是个问题,更何况……
还有那群死士虎视眈眈。
眼下下山便只有一条路,只要他们搜索,找到他们是迟早的事。
所以……
镜夕涧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找处山壁待着,这次敌在明,我们在暗,若是能将他们全部诛杀伏击……倒也能有一线生机。”额头冷汗顺着她脸颊流下,她语调艰难,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可是您的伤……”雪芸眼中闪过不忍。
镜夕涧按住她的手:“若是我这个样子在路上被他们找到了,难……难逃一死。”
雪芸咬着下唇,别开眼神。
此间沉默着,唯一听得的,只有镜夕涧喉间压抑的喘息。
片刻之后,雪芸起身,手持长剑,挡在镜夕涧面前。
她眼神冷冷扫过一众护卫:“听到小姐说的了吗?准备伏击,拼死保护小姐!若是今日小姐出了问题,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一众护卫纷纷抱拳应下。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将所有黑衣人一网打尽,小姐现在发烧了,如果不快些降温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长鹤出声。
雪芸咬牙,她不能对镜夕涧发作,心里又急,只好把火气都撒在了长鹤身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总不能让小姐去送死吧!”
“倒是还有一个方法,”长鹤出声,看着雪芸的眼神,认真道,“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可以由我背着小姐下山寻医,雪芸姑娘换上小姐的衣服,伪装成小姐,吸引敌人,再一网打尽。”
“这……”对方的话语落在雪芸耳中,她便不可控制地开始思索,如果这人可信的话,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可关键是……!
这人本就处心积虑接近他们,雪芸又怎放心放他一个人与小姐在一起?!
或许他这一路上等的就是这一刻!
“雪芸……”镜夕涧出声,眼神却看着长鹤。
她苍白的唇艰难吐出几个字:“就这样吧,我……信他。”
“小姐!”雪芸焦急大喊。
镜夕涧摇摇头,微微抬手制止:“以你的身手,一定可以应付那群人。现在的我对你们而言就是拖累,如果为了保护我而束手束脚,到最后恐怕都得死在这里。”
雪芸的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着头:“小姐不是拖累……”
“就这样吧,雪芸,听话。”镜夕涧柔声说道。
雪芸,听话。
这句话她从听过无数遍,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就是镜夕涧认真了。
明明比她小,却更像那个年长的人。
雪芸咬着唇,半跪在镜夕涧面前,轻声道:“是。”
待两人换好衣服,长鹤蹲下身将镜夕涧背在后背上,雪芸下意识上前一步:“小姐,不用安排一个护卫跟着你吗?”
长鹤轻笑一声:“且不说这个护卫的身法能不能跟得上我,就算能跟上,如果我真的想做什么,他恐怕也来不及阻止我。”
雪芸一瞪眼:“你……!”
最终她只能咬牙恶狠狠道:“如果小姐出了什么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你!”
“知道了——”比起此刻趴在他后背上的镜夕涧,这句威胁显得微不足道。
话音刚落,他便抬腿,背着镜夕涧向山下奔去。
他没有想到,镜夕涧居然真的会跟他一个人走。
他的速度很快,被背在背上的镜夕涧却又感觉不到分毫颠簸,又或许是他在刻意维持平稳。
外界的声音他都听不到,唯有镜夕涧在他耳边那微弱的喘息声频频响起。
哪怕他腿脚飞快,可他整个后背都是僵硬的,对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十分痒。
他没有想到,这一路上,更煎熬的会是他自己。
“喂……”他出言打破寂静,唇边勾起一抹笑,“你居然真的跟着我下来了,不怕我半路上威胁你?”
“那我至少也知道你的目的了,说吧,你想怎么威胁我?”镜夕涧环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悠悠在他耳边道。
“你……”长鹤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的眼神近在咫尺,可他就是不敢对视。
他喉结上下一动,别开了视线:“雪芸女侠路上一直叫你小姐小姐,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镜夕涧歪头:“整个大启王朝姓镜的,还有第二家吗?”
话毕,长鹤猛地停在原地,睁大眼睛朝镜夕涧看去:“你你你……你是公主?!”
镜夕涧坦然与他对视:“对啊。”
“可是……公主又怎么会……”长鹤欲言又止,哪家公主会像她一样,又是一路上被追杀,又是攀岩,又是以身犯险斗死士的?
他几乎都要以为镜夕涧是在消遣他,可细细想来,如此胆识,又岂是寻常人家女儿能有的?
“我七岁那年被人陷害离宫,幸得当朝太师以辞官相救,便在远春山待了十年,七日前奉诏回京,但有人不想让我回,所以才有了这一路的追杀。”
“这,这算皇室秘辛了吧?”长鹤听着听着,身形愈发僵硬,“你确定和我说这些没问题吗?我不会一下山就被灭口了吧。”
镜夕涧笑了:“说不准呢!”
“你你你……”长鹤激动得语无伦次,愤恨道,“我好心救你,你这女人心肠竟然如此恶毒!”
“好了好了,你放心好了,我就是一个不受宠又没有什么势力的公主,只要你不主动说,没人会把我当回事的。”
“最好是这样!”
镜夕涧盯着他被风不断扬起的发丝,若有所思:“刚才在岩壁上,你抱着我,看也没看下面,三两下就上去了,恐怕轻功再好也做不到吧?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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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后面的她没说,但她明显感觉到长鹤的身形僵了僵,他干巴巴道:“刚才情况那么紧急,你竟然还有空观察我?”
“刚才没空,这不是回想起来了嘛。”
长鹤原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又架不住镜夕涧一直盯着他,他只能僵硬着道:“其实走栈道和攀岩这种除了需要力量,更重要的是看你身体的平衡性,平衡性好的话,莫说栈道,就是铁索你能也能走得如履平地,世人习武大多一味追求力量,我则不是,在我看来,平衡性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旁人一攻,你就倒了不是?”
“是这么个理,但这也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对岩壁这种地势如此熟悉呀!”镜夕涧故作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在转移话题吧?”
“行了,不想我半路把你丢下,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杀了你,就别再说话了!”趁镜夕涧没说完,长鹤连忙故作凶狠威胁道。
镜夕涧将嘴一撇,微微沉下自己身子,将额头贴在他背上,不理他了。
“喂……我开玩笑的。”见人竟真的不再说话了,还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长鹤连忙扭头去看她,可镜夕涧早已把自己的脸埋了起来,他颠了两下,对方也没再理她。
“不会是体力不支,晕倒了吧?”长鹤连忙加快脚步向下飞奔而去。
他的身形很快,这一路上又是下坡路,他很快就带着镜夕涧奔下山了,一到金陵,就直奔一间不起眼的医馆而去。
他一脚踢开房门:“宋叔!帮我救个人!”
原本正在店铺里称药材的宋折清吓了一跳,见到长鹤,立刻抚着胸口:“我的妈……你这小子吓死我了!”
“先别吓了,快点快点,帮我救个人!”长鹤显然对此处十分熟悉,也没经得主人家同意,直接背着镜夕涧奔向后院。
宋折清于是忙里忙外,将镜夕涧处理潦草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直到日落西山,镜夕涧的烧才退下。
他长舒一口气,关上房门对长鹤沉声道:“我们这里是不能带外人来的,这个人,你可想清楚怎么跟副门主交代了?”
“我……”长鹤一顿,显然有些犹豫,他别开眼神,“我会自己跟他说的。”
宋折清严肃下来:“不管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你知道我们门派是干什么的,不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们的消息,我只是门内无足轻重的一个医者,但你若是因此泄露了消息,打乱副门主的计划,你知道下场的。”
“我知道了……”长鹤应下,“我这就带她走。”
话毕,他推开门,再次背上镜夕涧,一路向东去。
金陵城景象百卉千葩,百姓安居乐业,端的是一派祥和之景,没有人注意到在这街市之中,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孩,踏着夕阳,默默向东而去。
走到一间屋舍旁,他将镜夕涧放下,将手搭在腿上,半跪着看向她。
“好了,将你送到了,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吧。”
镜夕涧深深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长鹤起身,退了一步,轻笑一声,“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镜夕涧也意识到该说道别了,她看着对方,似是想将对方的一颦一笑印在心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吧?”
“也许吧。”长鹤望向远方,俊秀的侧脸在夕阳掩映之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个公主,一个扒手,他们从不是一路人,只是恰好同行了一段路程而已。
刺眼的夕阳之下,镜夕涧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声:“保重。”
那远处的少年似是听到了,轻轻抬起二指,挥了一下。
9. 帝王州(壹)
雪芸拿着罗盘在路边找到镜夕涧时,夜幕早已落下,星汉银河满上天空,她抓着镜夕涧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看见她的伤口没有恶化,烧也退了,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雪芸给她披上斗篷,结结实实打了个结,面上依旧难掩心疼之色:“公主千金之躯,那小毛贼竟就这样把您放在街头,下次见面看我不教训他!”
镜夕涧笑着扶住她的手臂往前走:“好了好了,赶紧走吧,若没有那位少年郎,我能不能走出神裂山都两说,下次见面,感谢都来不及呢。”
“我已经把皇帝派来的那些守卫甩开了,您放心,眼下没人知晓我们的行踪,”雪芸扶着她一路走至城中,忽又担心道:“殿下,您身负重伤,我们是先去客栈吗?您……打算什么时候进宫面圣呢?”
镜夕涧点点头,缓慢行走着,她面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日中之时好了不少:“不急,既然没人知晓我们的踪迹,就先在客栈住上几天,掩人耳目,至于面圣,还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雪芸疑惑地看着镜夕涧,不理解她所言“时机”究竟是何,不过看镜夕涧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知道自家殿下又要卖一个关子了。
于是,两人一连在客栈住了十天,雪芸心疼她受伤,凡事都亲力亲为,镜夕涧每日晒太阳、看书的同时,伤也好了不少。
这日,镜夕涧正躺在藤椅上晃晃悠悠地翻看《资治通鉴》,忽听窗下传来一阵喧闹,她探出身听了一阵,再回身时,面上已然浮起一丝微笑。
“时期已至。”
她起身将自己随身衣物手理好,一打开门就碰见了正要端着茶点进来的雪芸,便从她手里渡过托盘,随手置在了桌上:“好了,雪芸,事不宜迟,我们收拾收拾,午时便进宫吧。”
“?……”雪芸被她推着,将客房里的东西一扫而空。
午时一刻。
一辆装潢华贵的车马过碟通关,驶进城门,一路向着应天府皇城而去。
今日金陵的百姓像是知晓城中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早早候在了御街两旁,镜夕涧的马车一驶过,道路两旁便会即刻爆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不料本公主多年未回这应天府,声名竟是如此显赫。”镜夕涧闭着眼睛靠在车牖上,唇边盈起一抹浅笑。
天底下都知晓她乃是度厄星君下凡,度人间疾苦,消天下灾厄,所以哪怕多年未回京城,有如此声名也不奇怪。
她抬起手臂掀开窗帘,正准备回应前来迎驾的百姓,却听离她车马最近的一人看着她后方兴奋喊道——
“大将军!是大将军回京了!”
“大将军——”
?
镜夕涧笑容一滞,等到身后意气风发的一班人马浩浩荡荡地绕到她旁边,与她并驾齐驱之时,她的表情才彻底凝固在脸上。
为首那人穿着件与一众汉人格格不入的胡服,腰系皮革,外披甲胄,里裹菱格纹内衬,旁人佩玉,他腰间却坠着条狼尾。
他手持缰绳,身后跟着一众严阵以待的亲卫,正一摇一晃地徐徐路过镜夕涧身边,目不斜视,不怒自威,分毫没有应该给皇室之人让路而行的觉悟。
镜夕涧在看见这人的第一眼,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定国公裴镇峰亡兄唯一的儿子,镇北大将军兼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裴遣。
早年间中原多采用战车作战,可战车笨重,远不如善于骑射的游牧民族灵活,直到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中原的兵马才学着胡人那样穿胡服,学骑射。
这人原本就比旁人要高大上一些,穿上这样一身胡服,姿态无拘,眉眼不羁,不似汉人,倒像胡人。
镜夕涧反应过后,倒也没恼,只一直抬着帘,深深看着这个人。
她于远春山上了解过此人,虽说裴遣此人不过而立之年,经历却堪称传奇,他六岁随父上战场,能挽百斤弓,屡屡带领大军绝处逢生,力挽狂澜,其父以身殉国后,更是数次替国抵御边关侵袭。
不过这些,在镜帝眼里都不重要。
如今天下大统,镜帝不需要一位多么骁勇善战的将军,只需要一个听他话的士兵统帅。
可偏偏裴遣治下有方,二十万大军常年跟随裴遣在塞外征战,忠心耿耿,边关将领恐怕都只知裴将军,不知皇帝。
她高坐奉天殿的那位父皇恐怕做梦都想除掉裴遣,可惜天不遂人愿,自己两个儿子整天斗得昏天地暗,他不仅没空对付裴遣,甚至还得拼命拉拢。
“这人真是嚣张!见了公主鸾驾竟然不避让?”雪芸自然也在第一时间识出了此人身份,翻了个白眼,“公主!那皇帝老儿真要将你要嫁给这样的人?”
镜夕涧被她的话语逗得笑了笑:“眼下太子和二皇子分庭抗礼,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无论不小心娶了哪边皇帝都不会放心,向来公主若非和亲便是用来笼络下臣,虽有东海倭寇,北地胡人,可我朝太祖早已定下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的规矩,七妹尚小,三姐已婚嫁,不是我还能是谁?”
雪芸紧了紧拳,虽说这些她早便知道,但再次提起,她还是为镜夕涧打抱不平:“殿下……明知那皇帝老儿不怀好意,您为何还要下山?”
镜夕涧摇了摇头:“雪芸,就如今的形势来看,我的婚事反而是最小的,我那两个皇兄一叶障目,为眼前那点权力斗得你死我活,全无分寸,这样下去,动摇的是国本,受苦的是百姓,师父多年来对我悉心教导,我不能坐视不理。”
她将手指抵着下巴,继续思索道:“不过我倒觉得父皇多虑了,此人虽然狂妄,但还是明事理,懂边界的,否则他应当活不到现在。”
见雪芸依旧面带愁容,镜夕涧知道她还是纠结于这件事,便拍了拍她,朝她狡黠地眨眨眼:“好了,你也不要担心了,莫非陛下让我嫁,我就真嫁不成?人人都知师父在远春山上,若那两人拿师父的命要挟我,我又该如何是好?”
雪芸面上愁容即刻便被惊讶取代:“殿下,您有办法?”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镜夕涧道,“目前我尚不明晰朝中形势,待过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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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招拆招,因势利导,会想到办法的。”
镜夕涧答完,下意识透过帘子缝隙抬眼往外看去,却不期远远撞入了一双眼眸。
高坐马上的那人……似乎正看着自己?
镜夕涧心下一惊,忙将帘子拉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脚下木板。
习武之人确比常人耳聪目明些,但这么远的距离,中间又隔着这么嘈杂的人群,他……不可能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吧?
应该……不会听到的吧。
.
漪澜宫,玉嫔住处。
“老天开眼,几年不见,我女儿不仅长这么大了,还马上就要嫁给裴将军了!”
玉嫔穿着一身价值连城的丝绸,戴着满头华而不实的小零碎,拉着镜夕涧的手在殿中团团转,兴奋地手舞足蹈,搞得满头小零碎发出叮叮当当的相撞之声。
她满脸小人得志:“昭德啊,那可是国公府的裴将军,你说这种好事怎么就到咱们母女头上呢!只要你一出嫁,我和你胞兄立刻原地鸡犬升天,看那个皇后还敢不敢再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镜夕涧嘴角抽搐,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所以,你俩谁是鸡,谁是犬?”
玉嫔将嘴一撅:“昭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母嫔我形单影只,你胞兄在朝野也无任何势力,我们谁也保不了你,裴将军若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在你身后,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自己这个母嫔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想的那些东西让人啼笑皆非,镜夕涧无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昭德,你说什么胡话呢?而且这一点都不重要!重点是今晚庆功宴,你千万要抓住机会,把裴将军给拿下了啊!”
镜夕涧嘴角更加抽搐:“裴遣他是人,又不是墙上挂着的画,我怎么拿下。”
“哎呀别装傻!”玉嫔拍了一下她肩膀,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又捏了捏她的手臂。
而后,她大为震惊:“昭德,你习武了?”
镜夕涧不置可否,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是又如何?”
玉嫔两弯细眉缓缓蹙起,担心之情溢于言表:“昭德,母嫔劝你,左右现在已经回到京城,你就不要再练武了,女子还是以纤弱柔美为好,还有你这刚硬的性子也该收一收,若到时候裴将军不喜,又该如何是好?”
镜夕涧无奈,她这母嫔久在深宫,自是想象不到她需要面对的那些危险:“我若是纤弱柔美,恐怕早就死在了回金陵的路上。”
玉嫔闻言紧张万分:“什么?有人要杀你?到底是谁要对我女儿下这样的毒手?!”
镜夕涧依旧神情淡然:“行了,你不用管了,我能应付得来,我这次是来找镜闻逸有事的,他在宫中吗?”
玉嫔依旧心有余悸,连带着语调都不如先前那般活泼了:“你皇兄今日看完我就去太子那里了,你要去东宫的话,千万小心些。”
“知道了,我还有事,先走了。”镜夕涧点点头,抛下一脸楚楚可怜的玉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10. 帝王州(貳)
太子东宫,流丹榭。
绕过假山,移步换景,一片开阔尽现眼前。
流水徐徐,波光粼粼,镜夕涧远远瞧见那水池中央立着一水榭楼台,亭中两位公子对坐于山水映照之间,端的是一幅秀丽景致。
通报之后,镜夕涧顺着木道一路走至水榭中间,走近一瞧,才发现那其中一位公子似是急的满头大汗。
那位公子生得一副好样貌,虽也透着些许贵气,只是与他对面那位比起来,算是相形见绌。
两人棋局焦灼,他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下了一颗棋子,对方只微微一笑,紧跟其后。
他忽然睁大眼睛,意识到这棋局已经下不去了,于是一会摸摸鼻子,一会讪笑,最后小心翼翼地抬眼出言试探——
“皇兄……我能不能悔一步棋?”
镜夕涧刚一踏进轩榭之中就听到了此言,她两眼一黑,险些一脚踏空。
是的,眼前这个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红色公子,就是她那一母同胞的四皇兄,逸王镜闻逸。
有这样一位母嫔,外加这样一位胞兄,也无怪乎镜夕涧会被赶出京十余年不得归,甚至需要太师出手相救了。
镜夕涧看也没看镜闻逸,径直朝坐在对面那人走上前去,微微福身行礼:“夕涧见过太子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步调端庄,一颦一动都极合礼仪,丝毫看不出她平时随意的模样。
那位虽尚年少,却早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势,他身着一袭紫色华袍,腰间配着象征身份的金腰带,那华袍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朵花都绣得细致入微,逼真灵动。
若要为储君完成这样一件华袍,最快也要内针工局数百名顶级绣娘不休不眠赶制一月方可。
“原是六皇妹到了,不必多礼,快坐,”镜州承放下执棋的手,一敛宽袖,向他旁边座位一指,吩咐道,“给六皇妹看茶,再上几份清甜的糕点来。”
“谢殿下。”镜夕涧也没再多礼,起身大方落座。
镜闻逸瞧见镜夕涧,当即惊呼一声:“昭德?!你回来了?”
他上上下下看着镜夕涧,满脸惊奇,手上比划着:“啧啧,时间过得可真快,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记得你离京的时候还不及我腰呢。”
镜夕涧微微一笑,神情疏离,并未有太多反应。
身边侍从像似是早已准备好一般,将几盘糕点端了上来,其中一盘呈青绿色,泛着淡淡茶香,镜州承微微垂眸一笑,声调平稳:“这是御膳房今日刚做出来的龙井茶酥,还热着,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
镜夕涧面上着满红妆,微微一讶,连忙低头一揖:“儿时顽劣,劳殿下记怀,夕涧受宠若惊。”
太子乃中宫所出,是一国储君,而她不过是一个嫔所生的公主,这皇宫那么大,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但镜夕涧幼时,还真与太子有过一段私交。
先帝自马上得天下,为彰不忘组训,宫中每年八月都会举办皇家狩猎,无论公主还是皇子都要学习骑射。
可彼时镜夕涧尚年幼,总比其他皇子差上一些,她又是个不服输的,便趁众人午睡之时溜去马场,牵了匹马去山上练习,可好不容易爬上马,一夹马肚,那马便向山上奔驰而去,好几次都险些将她甩下来,吓得她哇哇大哭,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而也就这时,一人一骑自山中返还,那马上是个十四五的少年,他似是瞧见小镜夕涧了,便一拉缰绳,绝尘而来,在两匹马擦肩而过之时,一把将小镜夕涧拉上了马。
待到落地,那少年将她放下,便再次翻身上马要走,小镜夕涧赶忙擦了擦鼻涕叫住了他,从兜里拿出宴会上藏的糕点奉上去,说要拜师。
那少年似是愣了一下,而后一笑,抬手将她手里捏得稀碎的茶酥拿走,又将她抱上马亲自教导。
那日两人于山间纵马驰骋,直到日落西山之时,两人才被侍女找到,镜夕涧也才得知这人是自己皇兄,大启的太子殿下。
她从前只在祭典上远远看过,自然不识得。
不过此后两人便相识了,镜州承去后宫找他母后时,有时也会偷偷去找她玩,只是之后太子日渐年长,她也被送去远春山,两人就也渐渐没了交集。
“皇妹在宫中可有住所?”镜州承出声,打断了镜夕涧的思考,镜夕涧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面容与儿时的记忆渐渐重合,却终究没有找到太多熟悉的影子。
“未有。”镜夕涧微微低头,将话按对方心意顺了下去,“夕涧刚从漪澜宫过来。”
“你许久未回,自是该与玉嫔叙叙旧,今日宫中有你的接风宴,孤料想你回的匆忙,定然不会带太多衣服,便替你备下几件衣裳,一会差人送到漪澜宫去。”
太子出手,自然不能是寻常衣物,可她此行下山并不想搅入两派之争,也不该收任何东西,但镜州承已经发话了,这赏赐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她抬袖,恰好掩住唇边几分略显无奈的笑,又是一揖:“谢殿下挂怀,父皇勤勉于国家大事,殿下主动为父皇分忧,竟连小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都记得,实乃大启之幸。”
镜州承面上表情稍稍有一丝凝滞,似是没想到镜夕涧会这么回答。不过三言两语,便巧妙地将给予她恩惠的镜州承转变成了镜帝,将他的行为解释为“分忧”,又以“大启之幸”将他架了起来,让他无法否认。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一道朗音传来,人未来,声先至。镜夕涧一顿,抬眼看去,瞧见一人大步跨越廊道而来,身后跟着两三名侍从,明明于太子东宫,却仿佛自家后花园一般闲庭信步。
那人头配玉冠,一双柳叶目尽显凌厉之姿:“十年未见,皇妹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还能与我这皇兄对谈而丝毫不落下风,不愧是我皇家的女儿!”
镜夕涧起身一礼:“二皇兄抬举了,夕涧这十年都待在深山之中,才疏学浅,不敢承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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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誉。”
镜夕涧并未抬头,心中却已对此人身份了然,敢在太子与人对坐之时不通报便闯进来,恐怕也只有那位与太子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二皇子镜骁迟了。
世间事真是无常,进宫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她便与十余天前还想要她性命的两个人于此地如常对谈,坦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镜骁迟哈哈一笑,抬手一挥,论起气势竟比太子还要大气几分:“皇妹何必妄自菲薄,能被秦老先生亲自教导十年,又岂是他人能及?方才一言,我便已知晓皇妹心怀天下,如此胸襟若困于深闺,无法施展才能,岂不可惜?”
就算不见这一面,镜夕涧也知道这两人行事准则,能杀则杀,不能杀便想办法拉拢,若无法拉拢……呵。
镜夕涧默不作声地绕过对方的试探,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未动:“二皇兄玉质金相,天纵神武,夕涧却乃戴罪之身,居于远春山上也是日日反省,此番得以回宫已是皇恩浩荡,不敢奢求其他,全凭父皇安排。”
她知道师父,甚至包括整个秦家在这两人眼里都不算什么,因此只能搬出镜帝。
说来好笑,如今自己在他们面前唯一的筹码,便是那个见都没见过几面的父皇,以及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裴将军了。
“好说,好说。”镜骁迟闻言面上虽有一瞬迟滞,却一抬袖,很快掩下,俯身坐于石凳之上,朝着身后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不快把我给小妹准备的礼物呈上来?”
跟随其后的三位侍从躬身上前,轮番将三个玉盘呈上,一打开,才发现是一整套的玉石首饰,最夺人眼目的便是那条璎珞,中间的翡翠足有鸽子蛋大,色泽温润,流光溢彩,耳环上着点翠,一瞧便是上品,绝非凡物可比。
“……”镜夕涧的表情变了。
她像是呆在了原地,红唇微张,瞳孔微微颤动。
两息过后,镜夕涧当即腾地从石凳上起身,先是朝太子深深一鞠躬,紧接着便朝镜骁迟又是一礼。
再抬头时,瞧着竟已有些哽咽:“夕涧于宫中无依无靠,不想一回宫就得二位皇兄如此相待,夕涧今日定会穿上太子哥哥赠与的衣衫,戴上二皇兄赠与的首饰前去赴宴的!”
镜骁迟拍了拍她的肩:“哈哈,无妨,小事罢了,能得皇妹喜欢是它的福气,待皇妹改日去我骁王府上一叙,皇兄那里还有更好的!”
镜夕涧道:“谢皇兄相邀,不过我居于宫中,怕是不太方便,我瞧着眼下时日不早了,想去陪陪母嫔,为晚上宫宴做些准备,就不打扰二位殿下了。”
“一起一起,我也想去看母嫔!”镜闻逸也趁此时起身,想要走到她旁边,却被石凳绊了一下,险些扑到镜骁迟身上,靠着扶住石桌才勉强站定。
镜骁迟往后让了一步,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稍纵即逝。
镜夕涧点点头,面对自己这位胞兄之时,再度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也好,那便一起走吧。”
11. 帝王州(叁)
疾步走出东宫之后,镜夕涧才觉得笼罩在身上的那股不自在消散了些许。
在那两人面前,她不能是个不喑世事的公主,更不能锋芒太盛,需把握好尺度,一旦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想她自幼于远春山间奔跑,天为被地为床,何曾有过如此束手束脚之时?
恐怕攀那神裂山上遮天蔽日的岩壁都比这要轻松。
那股束缚感才散,一股怒意又漫上心头,行至无人处,镜夕涧猛然站定,一个眼刀看向身边的镜闻逸,面上已隐隐有些不善:“你没事去东宫干什么?”
亏她还在怕他被危难,在得知他去东宫之时第一时间赶过去,没想到人家和和太子下棋下得正欢,还如此没心没肺!
眼下镜夕涧气势竟比太子还要骇人几分,镜闻逸挥舞着一双红袖百口莫辩:“不是,你以为我想去吗?得知你回京,我今日早早就进宫了,可午时一过太子就派人去漪澜宫邀我一叙,那架势看着马上就要把我抬过去了,你说我敢不去吗?”
见镜夕涧面上怒意还未消,镜闻逸赶忙上前两步绕在她旁边,这边一揖,那边一揖,笑得像朵狗尾巴花。
“而且你放心,你皇兄我好歹在皇城侵淫多年,还是有自保的手段的。”
镜夕涧面色缓和了些许,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一个什么势力都没的闲散王爷能有什么手段?”
“当然是‘贱行’啊!”镜闻逸煞有介事,将两手一揣,往后一仰,“只要我往地上一躺,变作一坨狗屎,并且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绝不挡那两人的路,他们踩我做什么?就是真踩了,也得恶心他们好半天不是?”
镜夕涧原本正在气头,却被他这个比喻惹得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也不知是气笑的还是什么,镜闻逸见她笑了,便直起身来:“好了好了,不是要去看母嫔吗?我前些时日从洪武街淘了些好玩意,我们一起过去,好好说说你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
这么多年以来,镜夕涧虽不能回宫,却时常与镜闻逸和玉嫔书信往来,方才这么一闹,便立刻没了多年未见的隔阂。
.
申时三刻,西苑早已张灯结彩,轻歌曼舞,文武百官相互寒暄着进殿,各怀鬼胎。一波又一波的侍女忙忙碌碌,不消片刻,便将茶点摆满矮桌。
镜夕涧扶着侍女甫一入殿,就听得一声抑扬顿挫的“度厄公主驾到——”她抬眼,绕过一双双看向她的意外视线。
久居京城的贵女公子们早知有这么一位被流放的公主,对她的印象也是诸如“乡野村姑”、“失势公主”一类。
她今日穿着太子送去的锦衣华服,佩着二皇子赠的玉饰,不仅模样高贵无双,身上那股自信磅礴的气势也不是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小姐可比的。
而她直接绕过这些人,径直朝主位右侧那人看去。
那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庆功宴的主角——午时与她在御道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裴遣。
他披着件藏裘,额带玉石绳结抹额,耳上挂着两枚兽牙耳饰,乱发不修边幅,好似分毫没有刻意休整过,打眼一看,还真以为是那游牧的胡人。
和那些全靠吃家中爵位的武官不同,裴遣只要往那儿一坐,那骇人气势便如巍巍高山般轰然排开,震人心扉,让宵小之辈莫敢接近。
这便是大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让西戎北狄等地肖小闻风丧胆的悍将裴将军。
不知是听到了通报之声,还是心有所感,总之在镜夕涧看着裴遣的同时,正端着酒碟要将酒水送入口中的裴遣一顿,也同样抬眼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视线于空中交汇片刻,裴遣率先收回了视线,手腕一抬,就着酒碟一饮而尽。
镜夕涧径直朝他走去。
她行至跟前,明显察觉到裴遣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随即便在他身边坐下了,不为别的,两人的座位就被安排在一起。
也难怪裴遣会不自在,一个公主,一个内臣,两人座位相隔不过三寸,三岁小儿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镜夕涧抬袖朝裴遣一揖,微微低头:“将军,又见面了。”
“见过公主。”裴遣声线僵硬地朝她回了一礼,虽礼数得当,却十分疏离。
而后镜夕涧便开始应付前来与她攀谈的宾客,托裴遣的福,有不少人愿意主动与镜夕涧结交,裴遣始终梗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喝酒,任谁前来攀谈也没个好脸色,所以那些人攻裴遣不下,便自动转来了镜夕涧这边。
这倒是便宜了镜夕涧,她左右逢源,笑得满面春风,她虽暂且不能判断这些人都属什么阵营,却趁这时把谁同谁交好,谁与谁敌对,各自又是什么官职,什么性子全记住了。
待宫宴即将开始,周围人散去,镜夕涧这才得以看到裴遣无语的眼神,她笑着朝对方端起酒杯:“将军,请。”
就在这时,整个大殿陡然一肃,攀谈的、嬉皮笑脸的、大论天下的,全都修正了自己的仪态起身迎驾。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两声过后,帝后相挽走进大殿,在一众躬身宾客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及“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之中落于上座。
镜帝扫过台下众人,笑着点点头,声音中气洪亮:“众爱卿且听朕言——今日诸位聚于此,盖缘我朝大将军旌旗蔽月而归,大胜北狄,及度厄公主还朝,此乃,天时之巧,将士竭诚,政通人和之大成,朕念裴将军竭诚之志,众战士劳苦功高,特赐黄金万镒、白银十万两、蜀锦千匹、凤穿牡丹碧玺一座、三足芙蓉石珐琅薰炉一尊,特许盐铁专卖权十年!”
裴遣半跪于殿上,低头行礼:“臣代北境众将士谢陛下隆恩!”
镜帝依旧是那副笑着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好,好,落座吧。”
得镜帝一允,舞女进殿,殿内当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众臣推杯换盏之际,殿内气氛热闹起来,酒也很快过了三巡。
镜帝已隐隐有了些醉意,他这才将视线落在右手边的裴遣和镜夕涧身上,似是随口道:“裴卿啊,你今年年岁几何了?”
裴遣眉心微微一蹙:“回陛下,三十有二。”
“三十二了……这年岁可不小了啊,”镜帝手中摩挲着杯,道,“朕记得你并未婚娶,府中连个妾室都没有,皇后前些时日还与我说,大将军劳苦功高,得替他多上上心。”
“劳陛下挂心,边关未平,臣并无此意。”
“哎,此言差矣,边关虽未平,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平的,可裴爱卿却是早晚要成家的,否则朕连大将军的婚事都不上心,岂非让众臣心寒?”
镜帝继续道。
“这样吧,等改日我让皇后物色些高门贵女让将军看看,将军早日婚娶,也算让我与皇后松一口气。”
裴遣:“……”
说罢,镜帝又看向镜夕涧:“度厄啊,你这几年于远春山上修行得如何啊?”
镜夕涧立刻起身一礼,声调平稳,礼数得当:“回父皇,儿臣于远春山上日日反省,不敢懈怠,在秦老先生的教导下,也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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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躬行如禹,夙夜忧劳,此番得以回京实乃皇恩浩荡,儿臣感激莫名。”
镜帝缓缓点头,似是欣慰:“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如今十年已过,往事便就此不提,如今再见昭德,蚌中隐珠,今作明月,已具登堂之势,可当我皇室门面!”
镜夕涧无喜无悲,端得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父皇谬赞。”
镜夕涧退下后,众人都觉得该提婚事了,可等了片刻,镜帝却未再开口,反倒是皇后抬起盖碗轻轻刮着杯中茶叶,出言看向裴遣,声调悠悠:“裴将军可是穿不惯这宫里的衣裳?”
将军回宫,往往都会由人带着去沐浴更衣方可面圣,裴遣穿着与午时不同,可见是换了衣服的,只是宫里给的衣服他不穿,就穿自己带进来的胡服。
镜夕涧一早就注意到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妥,她在心中朝裴遣做了个鬼脸,看看,看看,出问题了吧?
裴遣于座位上一揖:“臣在北境待惯了,塞北夜间苦寒,不穿裘衣是万万不行的,皇后娘娘见谅。”
“诶,皇后此言差矣,”镜帝似是责怪地看向皇后,“裴将军年少成名,如今又凯旋而归,乃我朝重臣,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来,给将军满上,我们再饮一杯!”
这对帝后一唱一和,当即将裴遣塑造成了一个年少轻狂,仗着军功爵位而丝毫没有礼数分寸的毛头小子,而将镜帝塑造成了一个大有容忍雅量的明君。
“陛下说得是,”片刻后,皇后又看向镜夕涧,“公主如今已有倾国倾城之姿,母后记得你幼时便跟着你母嫔学舞,你母嫔是个行家,不知你近年来可有长进?”
谁都知晓她玉嫔是舞女出身,当年幸得殿上献舞才被皇上纳入后宫,在这个时候提起舞,可谓用心险恶。
镜夕涧心中一叹,回道:“回母后,夕涧惭愧,自从离了京,便整日居于远春山上反省,并未勤加练习。”
“这样啊……本宫记得你幼时便已是上乘,这么多年哪怕不加练习,也应该不会太差才是,今日不妨献上一舞,也让百官看看我皇家风采?”
皇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便拒绝,可这个要求本就刁钻,后宫妃子于年会献舞无可厚非,后妃无论再风光终究也只是妾,供人赏玩的物件,可镜夕涧是正儿八经的皇室,竟让她也学那戏子,卖弄身段?
太子自然察觉到了镜夕涧的为难,他抬袖欲言:“母后……”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镜帝凉凉一看,他犹豫一瞬,又当即收回了话语。
镜夕涧维持着行礼的身份,垂眸思索。
宴会上倒是有不少人想看她怎么处理,又或是看她的笑话。
片刻,她站出列:“母后如此提议,我又岂能拒绝?只是方才乍有所想,今日不同往日,乃是将军还朝之时,如此盛景,边关英烈却无法亲眼目睹,裴将军,夕涧听闻您会吹箫,不如我们便合献一曲,以告慰边关英灵?”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镜夕涧看向裴遣,双眸明亮,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太子镜州承原本紧绷的拳头一松,他畅然一笑,看向镜夕涧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多了几分欣赏。
二皇子镜骁迟更是当即便鼓起了掌:“说得好!六皇妹有如此胸襟,连本王也自愧不如,来,本王今日便以此酒,敬皇妹,敬将军,敬边关将士!”
气氛在此刻被烘托上高潮,众人皆是看向裴遣,可裴遣却捏着酒杯,岿然不动,只抬眼看着镜夕涧:“公主许是听错了。”
他道:“本将军只会敲战鼓,不会吹箫。”
12. 帝王州(肆)
镜夕涧却没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微微颔首,勾唇一笑:“正好。”
“既如此,将军击鼓,我便以剑舞匹之,如何?”
裴遣定定地与镜夕涧对视,一时之间,整个殿上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他读懂了镜夕涧眼中的毫不退让,以及眼底那抹隐隐的疯狂。片刻,他干脆一起身:“如公主所愿。”
在宫宴上击战鼓,此事荒唐前所未闻,可此事却的的确确发生了。
镜夕涧接过两柄绑着剑穗的短剑,在第一声战鼓落下之时轻盈跃起,利剑划破空气,发出遁空之声,大殿之上,战鼓愈敲愈快,愈敲愈急,震彻心扉,裴遣眼神专注,发丝飞舞,只此一人,便好似千军万马过境。
镜夕涧身姿矫健,挥剑有力,行云流水,宛如驰骋于沙场之上,有巾帼之姿,气势丝毫不输裴遣,不似献舞,反像宣战。
随着最后一声鼓声落下,一舞落幕,整个大殿为之一静,别说皇后,就连皇帝面上也迟滞了几分。
镜夕涧握剑落下,喘着气看向一旁裴遣,裴遣也同样看着她,这一刻,他们仿佛都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痛快!
而后,两人恭敬退下。
大启惯例,宫宴结束之前会有一小段时间留给百官交谈,这也是最自由的时间,镜夕涧恐被不想应付道人找上门来,便早早溜了出去。
眼下夜幕已至,她七拐八拐,直到绕过一座假山才寻得一无人之地,她松了一口气,拍拍水池边的石块坐下。
宫宴觥筹交错,眼花缭乱,她总算是偷得片刻清闲,哪怕初春之际天气还有些凉,她也不想回去。
太子优柔寡断,不懂变通,二皇子性格乖张暴戾,行事阴狠,这两人无一个是她想辅佐的。
可她此次下山,已然代表了他们最想争的势力,如若不择人而栖,那这两人想除掉自己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因此在与他们撕破脸前,她得为自己另谋出路,尽全力削弱他们两方势力。
更何况就算不考虑自己,眼下两皇子夺嫡之争已然激化,百官将所有精力用于打击异己,无所不用其极,牵连甚多,导致民生政务停滞不前,地方治安恶化,百姓苦不堪言,镜帝有心却也无力,甚至不知还有多少势力于暗处蠢蠢欲动,就等着看鹬蚌相争得利。
比方说,派人来刺杀自己的人,就不知晓是什么立场,又是何目的。
不过眼下她尚且没工夫考虑这些,在找到值得辅佐的明君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了,在同被两党觊觎的这个处境之上,裴遣和她的目的应当是一样的。
“师父……”她撑着双颊,吃着今日下午母嫔偷偷给她塞的吃食,望着眼前潺潺流水兀自喃喃,“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回春山上呢?”
回答她的,只有园林之中的虫鸣鸟叫。
过了一阵,她起身,打算拍拍屁股往回走,却忽然看见水池对面有一人影。
她此处有假山遮挡,对方看不见她,她却看得见对方。
看清那人身姿,她勾唇一笑,即刻轻点脚尖,施展轻功,向那人后背直奔而去!
在她手中匕首即将刺入对方身体之时,那人眼神忽的一厉,稍一侧身,抬手极快便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将她摔倒在地。
“身手不错!”她大为惊讶,此人出手之快,之准,几乎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她于武学一道也有不少了解,虽不至于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侠,但旁人身手还是能断出来的,经方才一交手,她便已知晓此人身手远高于她,若继续纠缠下去,最后输的只会是她。
于是她抬肘一击对方腋下,趁对方收手之际,将身一扭,反从他臂下逃走了。
她收起匕首,转身笑意盈盈地看向那个被她偷袭的人:“将军,巧,你也出来透风?”
裴遣面色自然不是很好看:“私自带刀上殿,于宫中偷袭朝廷一品大将军,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镜夕涧收起匕首:“我出手以之前已经查探好了,此处并没有侍卫,将军不说,夕涧不就无罪了吗?”
裴遣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呵,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夕涧相信将军绝非心胸狭窄之人,否则就不会在我刚才说出告慰边关英灵之时冒陛下之大不讳与我合奏了。”
“自作聪明。”裴遣却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我答应与你合奏,恰恰是因为我心胸狭窄,想气那皇帝老儿一气。”
“……”镜夕涧面上的表情凝滞住了:“那许是我……思虑不周了?”
“听着,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又是奉了谁的命令,但你绝对不会在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还是趁早放弃,另谋他路。”
此言可以说毫不留情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还有,不要拿边关英灵当做你的借口。”
镜夕涧感觉得到,在说出最后这句话之时,裴遣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更多的温度,镜夕涧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心中涌起一丝怒意,她紧了紧拳:“将军说我自作聪明,你又何尝不是?”
“将军可知戍守东南,抵御东海倭寇的秦将军?”
她抬声说出此言,裴遣停驻,却没有回头。
“秦姐姐是秦老先生的堂侄,我十二岁时,曾被秦老先生送去战场随秦姐姐行兵打仗,与将士同吃共住,在生死一线挣扎过,也见过一批又一批的同袍在我面前倒下,”镜夕涧瞪着那人的背影,她的话几乎是从唇齿尖挤出来的,“将军没有资格说我不尊重边关将士。”
“……”裴遣微微偏过身,华月将他额上银饰照得铮亮,“既然上过战场,那你便该知晓,他们最想要的,便是安息。”
镜夕涧瞪着他的背影,缓步上前,一字一顿:“沙场上,将士将忠心作为自己唯一信念,他们已做到自己该做的,自然可敬,可为什么而作战,这些难道不是将军该想的吗?比起我,将军择昏君而栖,只为保全自己的盲目所为,才更令众将士心寒!”
裴遣双目骤然一厉,猛然转身看着镜夕涧,一步步逼近,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包围。
镜夕涧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便再度瞪了过去,分毫不退让,无论事实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而就在他沉沉盯着镜夕涧时,他手腕忽然一动,瞥向一侧,不过一息之间,假山处便传出一声哀叫。
裴遣这才转过头来,声调冷得能结冰:“公主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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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皇宫,你说这些,可是不要命了?”
看着假山的方向,镜夕涧眨眨眼,心有余悸,不过那人离得那样远,应当听不到才是,否则再近些早该被她发现了。
她再次看向裴遣,眼中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左右眼下人已被将军去除了,将军不妨直言,您认为我方才所言如何?”
“不如何。”
裴遣收回视线,眼中却染上几分苍凉:“公主既在战场待过,便应当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对边关将士来说,他们只是想以己之力保天下太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而已,是否择明君而栖并不重要,试问千百年来,这世间能有几个王朝幸得明君?咱们陛下虽非明君,却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让这个王朝运作得下去,国无大乱,百姓安居,若是让你那两个好哥哥即位,恐怕大启明日就要亡了,贸然换主,岂非更不负责?”
镜夕涧听闻此言,大受震撼,不禁于此人有了几分敬意,她福身:“是我短视了,将军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我不曾想过的,将军大才,夕涧佩服。”
裴遣倒是没计较,眼神甚至较之方才还和善了不少:“无妨,公主没有坐过我这大将军的位置,自然不知晓其中一些门道,公主闺中之人,又久居春山,有如此心性已属难得。”
“夕涧还有一事相问,”镜夕涧将眼睑微微抬起,“若来日朝中出现一明君,将军又可愿辅佐?”
裴遣一顿,半晌后又再次看过来:“这是自然。”
“那……”镜夕涧面上一喜,还想说些什么,裴遣却好似知晓她大概要说什么一般,抬手打断:“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娶你的。”
“哈?!”镜夕涧面色一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当即气得跳脚:“你哪只眼睛看出本公主想嫁你了?”
“哼!本公主不嫁人,只接受驸马爷入赘,将军若是肯赘,这亲事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如此甚好。”听到赘之一字,裴遣面上脸色难看几了分,咬牙道:“看来公主殿下这些年去那远春山修行,收获颇丰。”
镜夕涧毫不客气,只当是在夸她,乐呵呵道:“蒙秦老先生倾囊相授,自然。”
“不过我虽不想嫁你,与你结为盟友倒是可以的。”镜夕涧循循善诱,“将军如此不看好我那两个哥哥,倒是和我不谋而合,如今我们处境相同,要不……暂且为盟?”
镜夕涧在说出这句话时可谓信心满满,在她眼里,裴遣与她结盟百里而无一害,若他聪明,自然不会拒绝。
可裴遣想都没想:“不必了,我不想参与任何斗争。”
镜夕涧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拍手:“巧了,我也不想。”
随后,她拈起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夸张道:“只是我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牵扯上将军,都尚且做不到独善其身,将军身处如此要位,究竟有何自信可以在两方势力围剿的情况下带着偌~大~的裴家独善其身?”
裴遣听着她夸张的语调,额头青筋跳了跳,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刀还没架在脖子上,他选择性看不见而已,而镜夕涧居然可恶地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好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公主。”裴遣咬牙。
13. 帝王州(伍)
“承让,承让。”镜夕涧笑嘻嘻地朝他眨眨眼,捏起裙摆朝他行了一礼,“若改日有夕涧帮得上的,将军尽管开口,小女子愿随时为您分忧。”
说完之后,她便嬉笑着离开,左绕右绕地回了宴上。
今日一见,这位裴大将军倒和她所想不同。
她自幼听师父讲识人辨人之术,即通过旁人面上表情的细微变化,说话方式,以及偏好去判断,无论什么人,她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知晓那人大致的性格以及其社会地位,可唯独这个裴遣,着实是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师父似乎还从未与她说过这样的人该怎样去应对,虽说今日被拒绝了,不过她并没有丝毫超出预料的慌张,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裴大将军,或许会给她此次回京之行带来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宫宴结束,镜夕涧起轿回宫,却于一幽静僻壤被人所截。
“参见六殿下,陛下邀您去乾清殿一叙。”
轿子停下,片刻之后,镜夕涧吩咐:“移步乾清殿。”
该来的,还是要来。
乾清殿。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殿却不是那个殿了。
乾清殿要暗上一些,周围除了跟着侍奉的,也再无他人了,明明二巡之时皇帝瞧着已有醉意,此时再见,却分毫也无。
镜夕涧细细观察,不仅如此,此时对方连宴上那副沉迷声色的模样也没了。
或许,皇帝也不是那个皇帝了。
“度厄啊,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把你叫来?”
“女儿不知。”
“你今年几岁了?”
“回父皇,夕涧今年十七。”
“十七啊……已经及笄两年了。”镜帝似是想说些什么,旋即又改了话锋,“这么多年,朕忙于国事,疏忽了你,你可心有怨言?”
“夕涧并无怨言。”镜夕涧双目微垂,形容坦荡,“儿臣母嫔与兄长无才,全仰赖父皇照顾,何况父皇乃天下共主,宵衣旰食,夕涧不敢占用父皇心神。”
“既如此,朕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了。”镜帝将毛笔悬于笔架之上,眸中带上了一丝探究,“你年岁也不小了,朕若为你许配人家,你可愿意?”
镜夕涧继续跪于原地,连身形都不曾有过分毫颤动:“全凭父皇安排。”
“才十七,便能为父皇分忧,比你那两个皇兄懂事多了,”镜帝点点头,朝一旁挥了挥手,“来人。”
“奴才在。”
“赐度厄公主白银千两、蜀锦百匹、西域贡品十箱,恢复食邑三千户,升玉嫔为玉妃。”
“儿臣拜谢父皇恩。”接了旨后,镜夕涧却依旧跪拜在地,并未起身,“父皇赏赐,儿臣本不该妄加置喙,但儿臣在山间待惯了,礼数有失,怕冲撞了各宫娘娘,所以夕涧斗胆,想以这些赏赐换一座府邸。”
“你想出宫?”镜帝于座上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片刻。
“也是,你七岁之后便在山里长大,许无法适应严苛宫规,金陵城里倒是有不少府邸还空着,改日朕划一座给你,这些东西便送到你府上。”
“谢父皇开恩。”
镜帝当然知晓那两人拉拢她一事,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反应也早已知晓,今日赐府,便是拉拢她的第一步,若今日下午接受了那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个,镜帝今晚恐怕就不会召见自己了。
镜夕涧当晚回宫就将衣服和首饰还了回去,第二日,玉嫔得知自己升了位份,欣喜若狂,毕竟她混迹后宫这么多年,位分却动也没动,而镜夕涧一回来,她就直接升了妃位,待宣旨公公走后,在殿里绕着镜夕涧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堪堪将那股欣喜消下去。
“没想到你我母女重逢不过三日,这就要分别了。”高兴之后,玉嫔,不,玉妃又开始有了些许感伤。
她一咬牙,起身去自己内殿搬了个箱子,将一些新鲜瓜果点心塞了进去,又拿出一件红嫁衣递给她。
“这是母妃给你绣的嫁衣,改日你嫁给裴将军,就穿着这身。”说着她还有些心疼,“那上面都是陛下赏赐的玉石和丝线,我都没舍得用。”
刚塞进去,她又起身从床垫底下拿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去:“这些是母妃攒的私房钱。”她一双手灵巧得很,镜夕涧一个慌神之际,一整个大箱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等等啊……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镜夕涧有些头疼地上前劝阻,看到对方放在最上方的东西后,瞪大眼睛,声音都变得尖利了起来,“你放了什么!”
玉妃见被发现了,尴尬一笑,便索性将藏在身后的不可描述之物都一股脑放了进去。
“……”看着那些东西,镜夕涧罕见迟滞一瞬,接着她快步走过去,往里一看。
几近透明的纱质肚兜、刚刚好能遮住重要部位的三块勉强连起来的破布,二指粗的玉势,以及那增加情趣用的缅铃……
泰山崩于面前而岿然不动的镜夕涧面上表情有了几分崩裂。
看着她难以置信的神情,玉妃拍了她一下:“哎呀,大惊小怪什么,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能不懂这些呢!我跟你说,这都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上次楚答应偷偷跟我要,我还没给她呢!你未成婚还不懂,闺房之乐可是很重要的,裴将军一看便是个粗人,那不全靠你了嘛。”
“等等等等,我和裴将军八字还没一撇呢!”镜夕涧头疼地用二指捏起那些东西丢了出去,“行了行了,放回去,你留着用吧,我要走了!”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镜夕涧出了宫,总算是见到了候在宫外的雪芸。
“殿下!”雪芸见到她,面上一喜,赶忙迎了上来,拉着她看了又看,“怎么样?没有人为难您吧?皇帝同意您开府了?”
镜夕涧朝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自然,走吧,去本公主的公主府。”
她的府邸地处秦淮河畔,出门右拐便是“王谢风流满晋书”的乌衣巷,附近都是些王孙贵族,门庭若市,待鸾驾落到府外,镜夕涧起身落轿,瞧见那府门上方已经换上了公主府的牌匾。
走进垂花门,绕过长廊,雪芸看着满园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开心不已:“不用住宫里时时让人盯着真是不错,殿下还是我朝第一个在宫外开府的公主呢!”
镜夕涧看着她双目含笑:“好啦,这府里的院子随你挑,你只需将府内打理好,然后等着你家殿下我赚俸禄就可以了。”
“混吃混喝的感觉太好啦,保证不负殿下所托!”雪芸一个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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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进主殿,替镜夕涧将内殿布置好,动作利索无比。
镜夕涧走进殿内,帮着一起整理,雪芸将她的衣物拿出来,放进衣柜中:“殿下,您不是从小就念叨那位清风明月般的太子哥哥,这次进宫可是见到了?”
镜夕涧一顿:“嗯,见到了。”
雪芸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将手中衣物放下:“怎么了?殿下,是太子对您不好吗?”
“不是……”镜夕涧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只是……找不到记忆里的那个太子哥哥了。”
自古太子立长,立嫡,立贤,而这三样,镜州承都占了。
儿时的镜州承,在她心目中更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下山之前,她还天真地幻想,或许镜州承不会派人来追杀他。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镜州承已经成了宫墙之中玩弄权术的太子,可以一边笑着说起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另一边派人赶尽杀绝。
在神烈山,她可是半条命都没了,说不在意是假的,说不怨恨镜帝,也是假的。
只是现在的她,连由着性子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雪芸一叹:“是啊,十年过去,足以改变任何一个人了。”
“况且……”镜夕涧眉心微蹙,四年前她在远春山脚下见到镜州承一事实属蹊跷,如今一切尚未明晰,她不好随便下结论。
“算了,不说这个了……”
“夕涧!”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声,她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物件,抬头看去。
一只粉黄相间的秋草鹦鹉自殿外舞着翅膀俯冲进殿,直奔她而来,方才那声叫喊正是它发出来的。
“秋夕!”镜夕涧惊喜一叹,连忙伸手接住小鹦鹉,让它落在自己手里。
秋夕是她养的一只粉秋草鹦鹉,那是一年寒冬腊月,镜夕涧在远春山上玩耍,捡到了没满月的秋夕,便将它养在身边,它长了一身粉黄相间的羽翎,如那天边晚霞一般,镜夕涧便给它起名秋夕,教它说话,秋夕也机灵得很,不仅能和大多数人正常交流,甚至还会唱歌作赋。
她抚摸着秋夕水润光滑的翎羽,心中惊异不已:“你是怎么到金陵的,我不是把你留在远春山上了吗?”
秋夕得意地扑棱着翅膀,喉咙里发出嗓音:“飞!飞!”
这时,镜夕涧才发现它原本洁净的鸟翎已经沾上了灰尘,不似过去那般油亮,更要紧的,是这只贪吃的大胖鸟瘦了整整一圈。
她半是心疼,半是惊喜:“你是一路飞过来的?我不是让你留在山上帮我照顾师父吗?”
“秦,飞!”秋夕又扑棱扑棱翅膀,拿小爪子抓住她的手指。
“师父叫你来的?”镜夕涧转念一想,“不可能啊,师父喜欢你喜欢得紧,怎么可能让你下山来,你是不是又仗着师父宠爱耍小性子了?”
“咕……”秋夕这下倒是假装没听懂了,陡然支楞起身子看向殿外。
镜夕涧跟着它的视线往殿外一瞧,却什么都没看见,颇有些无奈道:“行了,别转移话题,说实话,我不骂你。”
“啾!”秋夕一甩脑袋,没搭理她,镜夕涧觉得反常,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动静。
14. 官铁案(壹)
几人正屏息凝神,警惕着店外的变故,忽然一人影蹿进内殿,捂着胸口,直直倒在了殿中。
那人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胸口中了一只暗箭,他抬头看着镜夕涧,艰难出声:“属下……幸不辱命……”
“老李,先别说话!”看清那人面孔后,镜夕涧忙上前用力按住他胸口的伤,焦急低吼出声:“雪芸!去拿药箱!”
“没……没用的……”老李勉强说出一句话,鲜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他握住镜夕涧的手,眼中汹涌着浓烈的担忧,却只能依靠那渐渐冰凉的手来表达,“殿下……千万小心……”
老李闭上了眼,他是撑着一口气到她面前的,镜夕涧攥着他的手,死死咬着后槽牙,眼中水光与愤怒来回跳跃着。
“是谁……”
毫无疑问,她可能是镜帝八子中最落魄的那个,因此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势力。
她的第一股,也是唯一一股势力,就是秦生在京城给她培养的一支密探。
培养一支精锐且隐秘的密探要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尤其是在她如此被动的形势之下,这些人必须保证绝对的忠心以及强大的隐迹遁行的能力,因此密探的人数其实并不多,所以每个人的牺牲,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雪芸担忧出声:“殿下……”
她定了定心,眸中情绪渐渐褪下,眼神恢复清明,她冷静吩咐后事:“雪芸,明天去把李老五存在的所有痕迹消灭,不要让人发现他的身份。”
雪芸手中抱着医药箱,沉默着点头应下。
片刻后,她出声:“殿下,我觉得奇怪,这么多年,我们启用密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更是没有主动联系,老李的身份怎么可能突然被发现?”
“所以,老李并非是因为身份暴露而遭杀手,既然这样,那只能与他要传递的消息有关了。”
镜夕涧从老李衣襟中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后,上面只有四个字——
“京中生变!”
镜夕涧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她连忙取了一盏煤油灯,将字条放在上面一烤,上面当即浮现出了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墨点。
从古至今,对各方组织来说,传递情报都是重中之重,倘若信息被截,轻则失败,重则被敌方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既是密探,他们在传递信息上,定是下了苦功夫的。
许多年前,师父受到她小时候玩的拉片画的启发,想了一个办法,便是取一薄木牍,在上面扣出许多不规则孔洞制成栅格,将这种栅格附在不完整的字迹上,便可拼出真正的字迹信息。
栅格合上纸张,上面出现五个勉强能辩出来的字——
思,意,深,已,相。
镜夕涧仔细端详片刻,喃喃道:“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
雪芸心中一动:“这是……”
“是北宋陈亚的《生查子》”镜夕涧将栅格拿开,垂眼,任由那纸张在她面前缓缓燃烧,“陈亚幼时丧父,由任医公的舅父抚养成人,自幼熟悉药理,尤好以药入诗,而在这句里面,意已指的便是薏苡仁,而白纸……”
雪芸压低声音:“是白芷姑娘?”
镜夕涧点点头,为防止密探的身份被发现,一旦需要传递消息与某位密探有关,就会用含有那位密探名字的诗句指代。
而京中闻名的才女白芷,便是他们的密探之一了。
“这纸条的意思是线索在白芷姑娘那,还是说……老李传递的信息本身就是白芷姑娘呢?”
镜夕涧一顿,她听得懂雪芸的意思,所谓传递信息,传递的大多是事件,不会只传递人名,而传递人名这个行为本身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事情太复杂,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楚,只能待她们找到白芷才可明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白芷叛变了,而老李则拼命将消息传了出来,为的就是提醒她们。
“不管怎么说,眼见为实,走吧,去花鸢楼。”
非到必要时候,镜夕涧不愿轻易怀疑自己的人,她将栅格收好,拿出一颗可以改变音色的丹药咽下,又嘱咐下人称自己要沐浴,不准他人打扰,这才和雪芸偷偷去了后院。
她穿着一身长衫,扎着发髻,摇着折扇,加上她本就比大多数女人要高的身量,俨然便是一位俊俏小公子。
从后门出来的这条街上坐落着许多世家官邸,门庭若市,镜夕涧摇着折扇,靠着身上那股穷酸书生气,很容易便混迹其中。
只是今日她们路过后门街巷之时,却发现其中一家似是有些不同。
旁人门前多是门客儒生,这间府门前却排排落着几个轿。
镜夕涧偏头看了一阵,发现那轿里竟坐着五六个美娇娘,这一轿刚请进府里,紧接着又是一轿。
打眼一看,那府门牌匾上刻着四个大字“定国公府”。
镜夕涧当即乐了。
雪芸却似是有些恼怒:“这裴遣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刚回京,还未娶公主进门,就纳这么多小妾!”
回想起那人一脸倔的模样,镜夕涧不知可否:“这可未必是他自己纳的。”
这就是他那父皇的高明之处了。
当日只说了要给他们两人提亲,却没有直接下旨赐婚,他也知道哪怕以圣旨逼裴遣成婚,按他的性子也是心有怨言的,于是就想了这么一出。
那一轿又一轿的美娇娘恐怕就是镜帝,甚至还有两位皇子给裴遣安排的相亲,他若一日不娶正妻,恐怕就一日没完没了。
镜夕涧眼中染上几分笑意,顺脚拐入别巷:“裴将军艳福不浅,雪芸,我们走吧。”
花鸢楼。
花鸢楼是金陵城排行第二的青楼。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呢?是因为它虽说是青楼,可比起第一青楼醉春阁,却更像乐坊。
里面清倌居多,也从不强迫红倌挂牌接客,甚至有不少长袖善舞,名动京城的一流舞娘,才子佳人更是数不胜数,因此备受书生官员喜爱。
“里面可是有不少国色天香的美人啊……雪芸,趁着这次来,咱们可要大饱眼福。”镜夕涧晃悠着手中折扇,遮住唇边一抹笑。
雪芸无奈:“小姐,我们是来做事的,你正经一点。”
镜夕涧的语调倒很是懒散:“做什么事?蜉蝣朝生暮死,以尽其乐。在这花鸢楼,还有什么比醉倒佳人怀更重要的?”
镜夕涧歪头,朝她疯狂挑眉暗示,笑得不怀好意:“哦,待会儿进去,先把花鸢楼第一才女白芷姑娘叫来,再叫几个玉郎陪一陪,我喜欢什么类型,你明白的。”这副模样,倒真像是那色欲熏心的纨绔公子。
“殿下……”
镜夕涧将折扇一合,一挑雪芸发丝,不正经道:“诶,我这叫认真负责,沉浸其中,要想别人相信,这首先呀,就得骗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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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
雪芸发自内心感慨:“殿下,你这幅模样可以直接拿过那说书人的醒目,去堂上胡说八道了。”
而且,她怎么觉得镜夕涧没有丝毫勉强,完全是本色出演呢?
“来来来,快往里边进,今日呀,姑娘们都在,待会还有歌舞表演呢!”
老鸨在楼前笑容满面地往里招揽着客人,二楼的姑娘俊郎纷纷嬉笑着探出身,往下方扔着花瓣。
镜夕涧一边晃悠着折扇,有意无意的拿折扇挡住自己的容貌,一边背着手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两人到一楼找了个空桌坐下,镜夕涧并未刻意打量四周,而是招呼过来一个小二,拿折扇挡住嘴,神秘兮兮地说道:“诶,小二,我问你,你们这最俊俏的姑娘是谁啊?”
小二一拍手心,笑道:“呦,客官,瞧您这话说的,一会儿您一看就知道了,我们这的姑娘呀,那就没有不俊俏的,不过你若说想要什么长处,我倒还是能说上一二。”
镜夕涧单脚踏在圆凳上,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笑得荡漾:“那你就给本公子好好说道说道,说好了,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拿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元宝,小二眼睛都看直了,不用说他,周围人都纷纷投来了目光。
他连忙将银子揣进兜里,喜笑颜开:“诶,若说这花鸢楼里,最出名的,便是两大才女和四大美人了,这若萱姑娘和白芷姑娘都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才女,她们所作诗词歌赋,那可是在京中广为流传,不少大人都赞不绝口。至于四大美人,各有各的长处,梓秋姑娘善舞,玥嫣姑娘善琴棋,流樱姑娘善歌,这最后一位……”
“这最后一位便是我,蒹葭,”一位穿着粉裙的姑娘款款走来,甫一走来,便带来一阵扑鼻的香气,她在镜夕涧身前坐下,媚眼如丝,“这位公子好生俊俏,不知小女子可有幸结交一番?”
四大美人也是姑娘,自然喜欢俊郎,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前来主动结交,镜夕涧微微向前探身,笑道:“这是自然,有此美人相伴……”
“蒹葭,怎么不听小二把话说完?”
一道飘渺幽远的女声自不远处飘来,空灵若无,如同让人一脚踏进那神仙洞府,飘然欲仙。
听见这道声音,蒹葭面上隐隐染上一丝恼怒,随着这声落下,一红衣美人踏步而来,抬眼看去,她未着粉黛只点朱唇,模样便已艳丽万分。
那一双丹凤美目凌厉勾人,鸦睫纤长,如此妙人,在一身暗红月华裙簇拥之下,宛如一朵绽放的牡丹,国色生香,诱人又危险。
她巧笑嫣然,说的却是刻薄的话语:“莫不是怕这小二把话说完,公子便能知晓你一无所长,只是个花瓶?”
蒹葭气得一甩衣袖,翻了个白眼,嘟囔:“又是你,一看见富家公子哥又冒出来了!”
“彼此彼此。”女子坏笑一下,接着朝她们两人颔首:“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在下玥嫣,见过二位。”
“原来姑娘便是方才所说四大美人之一的玥嫣姑娘。”镜夕涧直勾勾盯着玥嫣,这模样,似是已然被她所吸引。
“方才小二既说姑娘善琴棋,那我可否考一考姑娘?”
玥嫣抬起酒杯向前一递,勾唇笑言:“公子请讲。”
镜夕涧眼睛珠子滴溜一转:“不知姑娘对十大名曲之一的《梅花三弄》有何见解?”
15. 官铁案(貳)
玥嫣了然一笑,徐徐开口,语调悠然:“梅花三弄是东晋名将桓伊为王徽之所谱之曲,依我愚见,一弄音色清越,节奏舒缓,仿若傲梅挺立,二弄节奏加快,好似梅花被大雪摧而不折,三弄大雪过后,梅花依旧凌霜绽放,香气更胜从前,桓伊借梅花凌霜傲雪歌颂徽之君子风骨,最适合弹给公子这样的有翡君子听了。”
镜夕涧心中想笑,便也真的笑了出来,她今天一副二世祖的模样,也是难为玥嫣给她找话来夸。
只是装还是得装的,她好似心花怒放:“姑娘好眼力!那便麻烦姑娘今日为本公子演奏一番了。”
“荣幸至极。”
两人起身,见蒹葭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玥嫣得意一瞥,从她身前走过。
“行了,我要带着这位公子去二楼了,你呀,就等着别人吧。”
“哼!”蒹葭一甩衣袖,噔噔噔地绕过另一边,上了二楼。
玥嫣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厢房,一关上门,就亲热地贴了上来,双眼亮晶晶,勾人得紧。
“姐姐!听闻你来到京城,我还想着何时才能见上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
镜夕涧笑着摸摸她的头,方才那副纨绔模样荡然无存:“玥嫣,好久不见!”
虽说皇上下了禁令,十年不准她进京,但你要问她进过没……
那当然是进过了。
不仅偷偷进过京,天下之大她几乎无处不浪迹,也算是祸兮福所倚了。
雪芸看着眼前仿佛一只大型猫儿,眯着眼还隐隐有晃动尾巴架势的玥嫣:“你就是玥嫣姑娘?”
烟笼寒水月笼沙,这玥嫣也是他们的密探之一,雪芸听闻过她的名号,却从未见过此人,心中不禁暗自称奇。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无论是探子还是细作,都需尽量掩人耳目,这样张扬的人,真的能做好密探吗?
“是啊,”玥嫣朱唇愈发上扬,快步移到雪芸面前,抓住她的手,笑容渐渐变得邪恶,“除了平日里弹弹琴,给姐姐收集收集情报,我最喜欢研究毒术好杀人于无形了,所以你也可以叫我——绝命毒师。”
“呃——”
“玥嫣,不要浪费小姐时间,说正事。”
这时,又一道泠泠清清的女声打断了屋内众人的谈话,一位和玥嫣模样风格截然不同的女子走了进来,将门窗仔细关好,她身着一袭素纱白衣,神情淡淡,眉宇之间仿佛镀了一层月华。
她走到镜夕涧跟前,福身:“白芷见过小姐。”
见到白芷,想起那道密令,镜夕涧当即严肃下来:“是你传的密令?”
白芷一顿,反应片刻:“小姐是见到老李了吗?”
“见是见到了,”镜夕涧观察着她的神情,缓缓道,“不过,他死了。”
白芷闭上眼睛,摇摇头:“一个月前,我发现了一些端倪,所以传了道密令到老李手里,希望他能查清,可这一个月以来,我没有收到丝毫消息,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此刻。”
雪芸出言提醒:“殿下……”
镜夕涧摇摇头:“我心里有数。”
这两人虽未明说,但凭借她们的互动加之神态,白芷还是品出了些味道,她出言询问:“小姐是怀疑老李的死与我有关?”
此言一出,玥嫣吓了一跳,手下的琴“铮”地断了根弦,她忙起身,口舌都有些不利索:“白芷!你怎么能这样揣测小姐?”
“无妨,我的确这样想过。”镜夕涧神色如常,竟直接点头承认了,道出了当日实情,“今日下午,老李带着一身伤闯进了公主府,没来得及救治便已身亡,传来的命令上的消息,只有白芷二字,疑人不用,我虽不愿怀疑自己人,却也要对其他兄弟姐妹们负责,白芷姑娘莫怪,若有冒犯之处,在下给你赔不是。”
白芷神情并未有丝毫不悦:“我没有丝毫责怪您的意思,殿下并未因私废礼,且对我等下人也能以谦卑立身,所以您尽管提问,如果有误会,的确应该当即解开,总好过相互揣测。”
“没有误会了,我相信你,”镜夕涧摇了摇头,“我方才提到老李,如果他的死真的和你有关,你最关心的应该是他究竟传出了什么消息,死前又有没有说些什么,但你什么都没有提,所以我相信凶手另有其人。”
“小姐明鉴,”白芷抬袖,朝镜夕涧一揖,说起了正事,“我让他查的事的确非同寻常,既然眼下老李已死,那可能知情者只有我了。”
镜夕涧了然,朝雪芸一示意:“雪芸,去门外看着。”
“是。”
镜夕涧抬手做请:“姑娘请讲。”
“是。”白芷垂眸道,“两月前,蜀地某处山中似是发现了一处地下冶铁坊,锦衣卫企图暗中查探,派去的人却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之后我再遣人去查,一无所获,所以才启动了老李这条暗线。”
玥嫣提出疑惑:“有地下冶铁坊不是很正常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镜夕涧没有玥嫣那么乐观,她面色凝重万分:“玥嫣,铁是国之爪牙,我朝严厉禁止盐铁私售,一是怕铁器落到敌人手里,二是怕民众聚众反抗,所以历来铁器买卖都是由朝廷将权力下放至官铁署,再由官铁署派人去矿山开采,将铁块送去冶炼厂冶炼,至于生产的兵器农具等,也都会依据现实情况去分配,从而将大部分收入尽归朝廷所有,可是你知晓,如果有一座或者几座脱离了朝廷管辖的冶铁厂,会有什么后果吗?”
玥嫣是不了解这些,但她并不笨,经镜夕涧这么一解释,她蹙眉,担忧道:“首先,这些兵器可能会被卖给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西戎北狄部族,成为攻打我们的利刃,其次,朝廷赚的少了,再然后……”
她拧着眉心想了片刻,最终摊手一叹:“我想不出来了。”
镜夕涧点点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糟糕的情况是,若这些冶铁坊并非独立生产,而是与官家有勾结呢?”
气氛愈发凝重,她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种地下黑冶铁场在各个朝代都不少见,它们大多藏于深山,生产一些低质量铁器卖给土匪或者地方豪强,但朝廷不会出手整治,因为它们大多不成气候,且散如芝麻,可既然白芷说有专人前去查探,并且被灭口了,那这件事就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可若它们与官家有勾结,那便可以解释了,有人以职位之便纵容地下冶铁场生产铁器售卖,再以低价购买铁器充入,从而缩减正规冶铁场,降低开销,将其中差价敛到自己腰包里,导致国库亏空。”
“这……”玥嫣大为叹服,白芷方才所言她云里雾里,可镜夕涧同样听了那些,却不过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大致情况分析了出来。
她发自内心感慨道:“姐姐……我们真是跟对人了,以你的才能,恐当世无双。”
白芷也是如同被一语点醒,可担忧却更甚从前:“小姐想查吗?那波前去查探的锦衣卫个个身手不凡,可没一个从那里活着走出来的,小姐身边可用之人不多,我担心……”
玥嫣闻言,也担心地握住镜夕涧的手:“是啊,小姐,要不你把我带在身边吧,我虽不会武功,可毒术也是天下一绝!”
镜夕涧抬手制止:“国库连年亏空,赋税连年增加,可饶是如此,收入与开支也难以相抵,这等国之硕鼠,人人得而诛之,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时机未到,我不会贸然行动的。”
两人点点头,虽是担忧,却也并未干扰镜夕涧决断。
“还有一个消息,”最重要的事汇报完了,白芷忽而提出另一件事,“在收集情报的过程中,我发现京中许多事件背后都隐隐有这间花鸢楼的踪迹,但他们行事极其隐蔽,我至今不知花鸢楼的主人是谁,反倒是在查探的过程中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连带玥嫣也遭到了怀疑,所以,小姐,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镜夕涧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当初把玥嫣和白芷安排进花苑楼,是因为这里打探消息比较方便,却不想竟还有这样意外的发现,白芷的能力她是知道的,若连她都暴露了自己身份,甚至触碰不到对方分毫的话……那这幕后之人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细说,可能判断花鸢楼从属哪方势力?”
然而,一向行事干练的白芷此刻却有些犹豫:“他们行事立场很模糊,有的时候偏向这一方,有的时候偏向那一方,还有的时候对两方都落井下石,硬要说的话,我反倒觉得它不属于朝堂上的任何一方势力。”
那就是江湖了,镜夕涧点点头以示了然,转而问道:“他们知道你们与远春山的关系吗?”
白芷摇摇头:“在意识到可能暴露之后,我就收敛了一切行动,这一个月一来唯一发出去的消息,就只有给老李那封密笺。”
镜夕涧这才稍稍放心下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好,从今往后京城的一切行动由我直接负责,既然你们已经遭到了怀疑,那必定会受到严密的看管,先停止手头一切事务,按兵不动,保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撞开,一行人闯了进来。
“搜查!花鸢楼进了贼子,盗走楼内至宝,我们要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
雪芸跟在后面焦急地想要拦,可显然没拦住。
如此意外让房内众人始料未及,玥嫣面上几分慌乱一闪而过,白芷也强装镇定,毕竟她们不知这些人是真的在搜查贼子,还是在试探她们。
自从那行人进来,镜夕涧就坐在矮榻上,低着头,什么反应也没。
为首的侍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镜夕涧跟前,伸出手要将她拉起来:“这位客官,请你配合我们搜查!”
“干什么?!”
再抬起头时,镜夕涧面上竟染上几分醉意,她把那人手拍开,摇晃着起身:“酒都喝了两盅了,怎么还没人来伺候?干喝啊!都说了……把你们这最好的姑娘叫来!本公子有的是钱!”
那侍卫头领吓了一跳,看见这人,她仿佛勃然大怒,一挥手:“芸郎,你怎么做的事?!本公子说了,不要放下人进来不要放下人进来!今夜除了姑娘,本公子谁也不见,都给我去门外候着!”
那侍卫头领依旧坚持:“客官,我们要搜查贼子,请你配……”
“贼……”镜夕涧双目混沌,晃悠一阵,又好似陡然清醒,逼近侍卫指着自己大吼,“什么贼?!你们看本公子像贼吗?!”
雪芸这时立刻反应过来,忙按下镜夕涧手臂:“公子,他们说是丢了东西,每个房间都要查,你就让他们搜一番,等他们走了再招呼姑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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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夕涧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听你的,云郎,我从小就!相信你!咱俩……”
后面她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雪芸朝那几人一示意,那几人立刻反应过来,在房间里搜查起来。
雪芸扶着镜夕涧,朝玥嫣和白芷挥手:“算了算了,你们两人先退下,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我扶公子去楼上客房休息。”
“嘿嘿……喝酒……”镜夕涧被雪芸搀扶着上了三楼客房,一推门进去,镜夕涧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这时,窗外有一黑影一闪而过,似是在观察她们,她眼神一凛:“追!”
雪芸当即便飞了出去,一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镜夕涧一人。
她的样貌不能被太多人看见,毕竟她和镜闻逸还是很像的,更不用说男装了,若非她那时喝酒上脸了且一直在吼,恐怕早就被人看出了端倪。
喝醉了顺道在客房住下是担心被怀疑,但镜夕涧不能坐以待毙,白芷方才所言勾起了她对这间花鸢楼的好奇心,敌在暗我在明,这种被动的感觉她一向不喜欢。
所以她将房门上好,警惕地走到窗边探查了一下情况,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轻盈地翻身出了窗。
她将发冠摘下,随手挽了个髻,又将直裾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襦裙,最后拿起浸湿的帕子擦了擦脸,转瞬从一个小公子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她翻身跳下楼,落进后院。
前楼闹哄哄,人多眼杂,想来重要信息也不会放在那里,所以她干脆直接进了后院,她现在是女装打扮,哪怕被发现了,也可扮作楼里的姑娘。
不过若非必要,还是不要碰到人为好,她听见身侧后方传来一行人的动静,连忙闪身想要躲进树林里。
结果就是这一闪身,她实实在在地与一人撞在了一起。
“哎呦!”
那人胸膛坚硬异常,镜夕涧被撞得倒在了地上,那人同样被她撞倒在地,她抬头一看,当即僵在了原地。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挽着发髻,皮肤白皙,模样姣好的少年,不是长鹤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看着镜夕涧逐渐变的有些奇怪的眼神,长鹤连忙摆手:“小姐,你不要误会,我,我是在这里做工的,只是负责后厨烧水而已,这不,刚挑了两桶水过来。”
话毕,镜夕涧看向倒在一旁,里面水早已洒干净的两个水桶,面上浮现几分歉意:“嗯……不好意思。”
长鹤当即笑逐颜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没事的,小姐,两桶水而已,我力气很大的。”
说完他屈起手臂,向镜夕涧展示了手臂上的肌肉,把镜夕涧逗得直笑。
“不过……”长鹤起身将镜夕涧拉起,“小姐,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我……”镜夕涧一时语塞,她脑子里当即浮现出“本公主是来找小倌的”这个借口,但看着长鹤清明的眼眸,她又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镜夕涧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后方传来的那道张扬又跳脱的声线。
“梓秋邀我上后院一叙?好啊,她真是有心了!上次一别,已有一月未见,这下本王可要好好一赏梓秋姑娘舞姿,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耳熟。
假山后方那一行人显现,其中为首的便是笑得一脸傻气的镜闻逸,而他身旁簇拥着一大群姑娘下人。
“……”镜夕涧转过头来,斩钉截铁地对长鹤说,“是这家伙非要带我来的,我不想去那花柳地,所以躲来了后院。”
长鹤看看镜夕涧又看看镜闻逸:“欸?小姐和逸王殿下是……”
“他是我胞兄。”镜夕涧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他一番,“你也认识他?”
长鹤点点头:“听人说的,逸王殿下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我在这也不过才做了五天的工,这已经是见到他的第二次了。”
镜夕涧面上的笑容有些崩裂,似乎下一秒就再挂不住:“常客……”
长鹤看着嘴角抽搐的镜夕涧,担忧地问道:“小姐,不,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她在远春山上日日兢兢业业,不敢松懈半分,他镜闻逸倒好,在这京中日日寻欢作乐!
镜夕涧努力压下不断抽动的嘴角,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不用,叫我小姐就可以了,还有,我马上就要成婚了,所以还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
“什么?小姐要成婚了?!”长鹤惊呼一声,睁大了眼睛。
镜夕涧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我要成婚……很奇怪吗?”
长鹤道:“没,没有……”
这时,镜闻逸一行人也走到了她身边,镜闻逸显然认出了她,有些惊讶道:“夕涧,你……”
为防止他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镜夕涧勾起一抹笑容转身,打断了他的话语:“皇兄,我在前楼等得不耐烦了,就来后院逛逛,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
镜闻逸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不过他立刻就接了下去:“是啊,我现在要去亭子里见梓秋姑娘,你去吗?”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你就好,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镜闻逸点点头:“好。”
16. 官铁案(叁)
镜闻逸走后,镜夕涧转身看着长鹤身上的片片湿痕,满含歉意地拿起一边的木桶:“实在不好意思,我帮你重新打水吧。”
长鹤吓了一跳,忙要从她手里把木桶拿走:“不不不,交给我就好,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小姐来呢!”
“我来吧,你辛辛苦苦挑水过来,却被我撞翻了,我实在过意不去,至少,还请让我帮你把桶送到水房。”镜夕涧态度异常诚恳。
看着镜夕涧面上轻柔的笑容,长鹤莫名其妙呆了一阵,一天冗杂劳累的活计下来,他身上只剩疲惫,这个人却突然出现,成为了重复间唯一的意外。
她面上的笑容如此浅淡,让他除了恬静,便再感受不到其他。
就在他看着她直发愣的这段时间,镜夕涧已经拎着木桶转身走了。
“诶……!”长鹤反应过来,连忙拿起地上的扁担跟上她。
他将空空的扁担扛在肩上,双手轻松地搭在上面,似是极为在意地频频俯身探向镜夕涧:“你这样……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关系吗?”
镜夕涧不明所以:“有什么关系,你也听到了,我那好皇兄心系梓秋姑娘,恐怕没时间理我。”
长鹤微微垂眸,看着她挺翘纤长的睫毛:“不是……我是说,小姐怎么说也是公主殿下,若是被旁人看到和我这个下人走在一起……”
镜夕涧无奈:“什么上人下人,都是旁人造出来庸人自扰的,我都不在意,在我身边只有亲疏远近,你若再说这般话,我只当没你这个朋友。”
“朋、朋友?”长鹤呆滞一瞬,旋即激动地将肩上扁担拉了下来,再次探身确认,“小姐,你是说,我们是朋友?”
“是呀,我们一路上生死与共,在必要关头选择信任对方,难道这还不算朋友吗?”
镜夕涧抬头向他看去,他的声音是满含欣喜的,只是不知为何,却又恰巧让她捕捉到了一丝纠结,这丝纠结很隐秘,隐秘到只有一瞬,便恢复如常。
“小姐,你走错了,水房在这边。”长鹤出声给他指了右方的小径,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到了水房,镜夕涧便提着木桶接水,接满之后,两人一人一个朝后厨走去。
“你和我想象中的公主完全不一样。”
“我在山上长大,自然不一样,”镜夕涧看向他,“不过,就算是我在皇宫里的那些皇姐皇妹,跟你想象的可能也不一样,所以还是只有相处才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是呀。”长鹤点点头。
走到后厨,长鹤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替她把门帘撩开,转身笑道:“晚上外面有些凉,小姐进来等吧。”
镜夕涧从他臂下过去,将水桶放在地上,长鹤提着水桶将水倒进大锅,动作娴熟地往锅炉里添着柴,他手腕上依旧绑着束腕带,只是或许是因为做工,变得灰扑扑的。
他将大锅前的那个矮凳给镜夕涧递过来,自己就蹲在锅旁,歪头看着底下火势。
虽说自从认识长鹤,他就一直是这副市井模样,更何况有些细节是装不来的,可镜夕涧就是觉得不对劲,拥有如此武功,却要来这里做一个烧水下人,若非他别有用心,就是这楼里当真是卧虎藏龙了。
冶铁坊一事远在天边,可花鸢楼却关系到她两个密探的安危,但她若贸然查探,必定打草惊蛇,可长鹤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她只找他,在他身上了解一些信息的话,既不会引人注目,后续行动也会方便些。
“其实……”锅底的薪火渐渐燃烧起来,在镜夕涧眼底跳动,仿佛一瞬与那时回忆重合,将人扯回那夜,“在我们相处的那几天,有的时候,我总觉得看你看向我的眼神中会有一种纠结。”
她将下巴放置在手肘上,似是在思考措辞:“我一直不明白那种纠结是什么,可某天夜里,我突然想起了在远春山上的时光。”
“我一直都很喜欢和小动物玩,远春山上的那些动物我基本都能叫出名来,但唯独圈养的那些牛羊猪,我总不会离它们太近,因为我知道它们的宿命是什么,总有一天,它们会被送上餐桌,所以我不想与它们产生太多交流,免得到时候伤心。”
“想到这些的那一刻,我便恍然大悟,才发现你的那种纠结,应当是与这种类似的。”
她忽然转头看向长鹤:“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宿命?”
“你到底是谁?”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长鹤垂眸,躲避了她的眼神:“……”
镜夕涧等着他的回答,可他什么都没说,唯有火焰在两人之间噼啪燃烧着,像是要烧干一切,将人蒸发。
镜夕涧倔强的看着他,可长鹤始终不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她面上神情渐渐冷淡下来,仿佛赌气一般噌地起身。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停在门口,并未转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让你非常、非常伤心!”
说完,她便用力踏着步走了,故意弄出好大的动静。
长鹤猛地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垂在手边的拳头紧了又紧,可始终没有追上去。
在后院等了一阵,镜夕涧就见到了从亭子里走出来一脸意兴阑珊的镜闻逸。
镜闻逸见到她很高兴,老远就招呼上了镜夕涧:“今日真是载兴而归,走,打道回府!”
直到出了花鸢楼坐上马车,镜夕涧都在面色凝重地思考事情,镜闻逸靠在靠背上主动缓解气氛:“你今日怎么也来了?莫非是想趁成婚前好好体验一把?这样你早说,赶下次我再带着你来。”
正好她心情不怎么样,没好气道:“我来是有正事的,哪像你,寻欢作乐,不思进取。”
“镜夕涧你到底有没有良心?!”镜闻逸大为惊叹,瞬间坐直身子,朝她指指点点,“送去你远春山的情报,哪一次不是我亲自过来帮忙传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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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镜夕涧撇开脸,“懒得理你。”
镜闻逸得意万分:“我看是没话说了吧。”
镜夕涧忽而想到了什么,向他打探:“我问你,你来花鸢楼这么多次,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察觉到镜夕涧的语气,镜闻逸也开始认真起来,但他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花鸢楼从不强迫红倌接客,楼内护卫也个个身手不凡,这可不像开门赚钱的样子,我怀疑这间楼就是个幌子,实则是个大型的情报收集站,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青楼这种地方本就适合收集情报,不做这些才更让人意外吧。”
“不是这些,”镜夕涧有些焦急道,“这间楼背后的人,你有查过吗?”
“这……”镜闻逸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好查的?你去饭店吃饭就行了,要把人家厨子带走,这是干什么嘛。”
镜夕涧心有不甘,气鼓鼓地踹他一脚:“真不知道你这十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镜闻逸连忙辩解:“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帮你最大的忙了,要是再做多了,岂不是让人怀……”
下一秒,马车窗牖上的窗帘晃了晃,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雪芸破窗而入,精准落到了马车中央。
她起身,朝镜夕涧抱拳行礼:“殿下,房间的后事处理干净了,我在追那个黑影的时候,发现他和花鸢楼其他护卫集合了,应当是对当夜他们所怀疑的人每个都观察了一番,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我就什么都没做。”
镜夕涧思忖片刻:“你是说,他们的查探,不止针对我们?”
“是,”雪芸道,“那黑影武艺稀疏平常,若说是知晓殿下身份还派这样的人前来,还是有些牵强的。”
镜夕涧点点头,白芷与玥嫣都是一流的密探,职业素养不必多说,若她们遭到怀疑,也会有一套处理方式,那就是立即切断与上级联系,再刻意多接触些人,让自己接触的每个人都变得可疑,从而降低上级被发现的可能性。
“这就是雪芸女侠吧,早知皇妹身边有能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镜闻逸热情道。
雪芸看向这个镜夕涧常言不学无术的皇兄,礼貌点点头:“逸王殿下谬赞。”
“哎,不必那么多礼数!”镜闻逸挥挥手,依然是一张大大的笑脸,“既是皇妹信任的人,那便也是我的亲信,今后在这京城啊,还需劳烦你替我照顾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逸王府提。”
“谢殿下关怀,不过照顾公主殿下是我该做的,不需任何人劳烦。”
看着镜闻逸受挫的神情,镜夕涧忍着笑意,虽说雪芸在她面前时常莽莽撞撞,但若真要她做事或者是对旁人,那就是惜字如金的高冷女侠了,平等地防备出现在镜夕涧身边的每一个人。
马车又赶了一段路,镜夕涧对镜闻逸说:“好了,把我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是偷偷从后门出来的,就不从正门回去了。”
17. 官铁案(肆)
镜夕涧坐在卧房躺椅上,查看着雪芸从京城收集而来的八卦传闻等,忽而头也没抬地问道:“雪芸,有没有其他密探传来消息?”
正在擦拭花盆的雪芸停下手中动作,摇摇头:“殿下,我知你心系冶铁场一案,但目前为止,我们的确没有更多消息。”
“怎么会没有呢?”镜夕涧坐起身,将手中书卷放置一边,“朝中势力,统共就那么几支,不是这个做的,就是那个做的呗。”
雪芸一愣:“殿下是说……”
镜夕涧眯眼一笑:“若这真是某个党派所为,那将对我们而言是绝佳的机会。”
跟了镜夕涧这么久,雪芸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放下抹布,忙点头:“是啊,若能找到证据,不仅对殿下而言是大功一件,还能借此机会铲除他人势力!”
“不错。”镜夕涧将手在桌面上,看着远方,思索着一叩一叩。
能查到证据再借皇帝之手铲除异己自然最好,可皇帝会允许她插手朝中之事吗?
呵,就算不允许,难道她就不参与了吗?
不过若是决定要插手,最好是换个方式隐居幕后保险些,所以,要先借此机会假投太子和二皇子中的某一方吗?可这样一来,皇帝那边……
雪芸试探着出声:“需不需要我启动几个身手好些的密探去查探一番?”
“不,”镜夕涧的思绪被拉回,她斩钉截铁,面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启用密探的。”
“殿下……”雪芸着急地看过来,看着镜夕涧面上的决绝,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您担心兄弟姐妹们的安危,可您的安危在我们心里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心里有数,不用多说了,雪芸,你去替我准备些火药,软甲,绳索,打火石之类的以备不时之需。”
雪芸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作罢:“是。”
雪芸走后,镜夕涧沉浸在思索之中,没有注意到周围,她刚想坐回躺椅,忽而睁大了眼睛,顿觉如芒在背,一动不敢动。
只一瞬间,便有一人闪身立于她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
她反应过后立即掰着那人的手用力挣扎,只是身后那人力气却大到她无法反抗,那人嗓音低沉:“别喊。”
镜夕涧挣扎无果,此人身手远在她之上,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说话,只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
下一秒,那人松开了她,她刚想与对方谈判,却见对方绕至她身前,竟单膝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镜夕涧张开嘴:“……?”
那人低垂着头,从怀里拿出一块金色密符:“臣锦衣卫指挥使迟川,奉上命持密符传密旨,参见六殿下!”
锦衣卫指挥使?
镜夕涧看向这个穿着一身飞鱼服的迟指挥使。
这人一看便是习武之人,动作利落干练,腿型劲瘦修长,只是再往上看,脸倒是与这样的身材不太相符。
许是头发剪了还不够长吧,他干脆没有束发,一头齐发披散颊边,堪堪与下巴齐平。脸白白净净,面上表情单纯又坚定,倒是有几分可爱。
视线此人手中密符和密旨上的私章“广运之宝”,镜夕涧没来得及思考,忙起身面北跪下:“儿臣接旨。”
迟川抬眼,看见跪在他前方背对着与他跪成一串的镜夕涧,好似宕机了几秒,而后噌地起身,后退了两步。
“?”镜夕涧偏头看了一眼此人奇奇怪怪的举动,心中不由有些疑惑,连宣读圣旨的流程都如此生疏,这人……真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吗?
镜夕涧心中嘀咕,可此人这一身飞鱼服与圣旨又做不了假,便倾耳聆听密旨内容。
迟川面北而立,紧张地盯着圣旨一字一句宣读:“皇、皇帝密谕度厄公主:朕近日察……蜀地西城郊嘉湖附近有百姓频频失踪,巡抚及布政使司畏人之势密而不报,朕深感失望,故今特命锦衣卫指挥使迟川亲……赍此谕,密达于汝,与汝共查此案,莫负朕望。”
什么?
无怪乎镜夕涧会如此惊讶,白芷他们发现的那家地下冶铁坊就在蜀地西城郊附近。
天下哪有那么多大案,说什么百姓失踪,这恐怕就是同一个案子,她正愁怎么名正言顺地查,结果皇帝竟然下了密令,让她参与彻查?!
“殿、殿下,”见镜夕涧身形停滞,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语调僵硬,小声提醒,“该接旨了。”
“臣领旨。”
镜夕涧愣愣起身,查案不交大理寺也就算了,还偏偏传了密旨让她来查?
她视线落在迟川身上,迟疑着,莫非让她一起只是个幌子,镜帝本意是要这位迟川大人来查?
是了,朝中直接听命于镜帝,没有上级的三大特务机构,东厂西厂锦衣卫,而锦衣卫除了专理诏狱,探查案件之外,还有一项职责,那便是:内部监察。
镜帝如此忌讳走流程上报大理寺,莫非也怀疑此事跟她那两个皇兄有关,担心朝中内部阻挠?
既如此,那此事是镜帝所为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至于为什么让她查……难道是想通过她,从而借定国公之势震慑那两党?
可这也有点牵强啊……有这功夫,直接给裴遣或者定国公下道密旨不好吗?
见镜夕涧呆愣在原地,迟川着急道:“过几天陛下圣旨会送到公主府上,届时还请公主随臣前往查探!臣告退!”
急急说罢,这人脚尖一点,咻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镜夕涧目瞪口呆:“这人……”
怎么进京一趟,她身边净遇上些好似不太正常的人?
迟川刚走,雪芸就抱着包行李匆匆进来,将包往椅凳上一丢就急忙走到镜夕涧跟前:“殿下,外面传来通报,说裴大将军请见。”
“……裴遣?”
裴遣到访可是件稀罕事,镜夕涧连忙起身:“快请进来!”
不一会,雪芸就带着裴遣来到了殿前,镜夕涧站在殿前,瞧见裴遣面上似是不大高兴,但对方还是走到殿门前朝她行了礼:“见过殿下。”
“将军免礼,快请进。”镜夕涧侧身抬手,进殿后,她朝雪芸道,“雪芸,快给将军沏茶。”
雪芸上了一壶茶,裴遣往镜夕涧对面一座,宽袍当即垂地,镜夕涧小心看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出言:“将军……这是怎么了?”
裴遣抬手将茶饮下,镜夕涧眨了眨眼,刚想说“这是沸水”,就见裴遣啪地一声将空了的茶杯往桌上一摔,镜夕涧也就闭上了嘴。
裴遣刷地抬眼,一双鹰眼直直瞪向镜夕涧,看得镜夕涧心里有些发虚:“将军……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小公主,上次见你对朝中一事似是有所了解,我问你,你对朝廷近几年的财务开支有何看法?”
见裴遣神情严肃,镜夕涧也没多问,小心斟酌着话语说出自己的看法:“实话就是很差,一月前,朝廷盘点去年收支,整个大启朝两京一十三省统共缴收税银四百七十三万六千两,需要批红的开支加起来却有七百五十七万九千两,二者相抵,出现了整整近三百万两白银的赤字,其中兵部、吏部、礼部、工部,均有说不清的大项开支,可他们上头都有人护着,这件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父皇明知道有问题,却捉襟见肘,难以下手整治,更何况……”
“更何况,他未必就没有从中获益,对吧?”裴遣闻言,沉默着补充道。
镜夕涧点点头,她有些好奇:“将军不是一向只对打仗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财政了?国库就算再空,也不会亏欠前线行兵打仗的粮草才是。”
裴遣闭上了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心烦意乱:“还不是上次庆功宴,你那好父皇将盐铁专卖权给我了,稍微一查,漏洞百出,若是放任不管,恐怕这账得算到我头上,哼,这种赏赐还不如不要。”
镜夕涧一愣,随即想起庆功宴上镜帝所言。
——“朕念裴将军竭诚之志,众战士劳苦功高,特赐黄金万镒、白银十万两、蜀锦千匹、凤穿牡丹碧玺一座、三足芙蓉石珐琅薰炉一尊,特许盐铁专卖权十年!”
“噗。”镜夕涧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很好笑吗?”裴遣死死捏着手中茶杯,黑沉着脸咬牙道:“你们皇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我就回塞北,京里这群破事,就留给你们镜家人自己处理吧。”
“别这样嘛,将军,”镜夕涧忍着笑说了一连串好话,“将军乃国之栋梁,我大启之护国战神!眼下国有大难,将军怎可视而不见?更何况这件事若是交给别人,一来那人未必有这个能力,二来父皇也未必放心啊。”
裴遣大手一挥:“行了,你那父皇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查到最后,肯定跟你那两个皇兄脱不了关系,索性直接绕过他们来找你了,京里的事我不清楚,但你那胞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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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知道些,这次若是你们帮了我,来日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镜夕涧琢磨着他的话语:“将军想是和镜闻逸合作?可朝中之事,定国公裴镇峰大人不是更为了解吗?”
“只是各取所需。”裴遣道,“裴家毕竟是臣,且立场中立,不好直接参与皇子之争,更何况,这是我的事,我也不想牵连裴家。”
“将军此等有担当之人,世所罕见,”镜夕涧点头称赞,话锋一转,“不过,将军不必征求镜闻逸的意见,他的事,我可以做主。”
“哦?”裴遣抬头看她一眼,“公主深藏不露。”
“彼此彼此。”镜夕涧揭过话题,面容淡淡,“不过,和将军一样,不到必要时候,我也不想牵扯他。”
她勾唇笑了,看着裴遣循循善诱:“关于将军所查一事,我这里的确有些线索,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将军若是同意,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裴遣有些意外,他只是大致知道官铁生意有问题,但要真让他查,他根本不知该从何查起,而这个传闻中不受宠的公主明明和他同日回京,竟已有了线索?
要按往常,此等带有明显诱捕性的交易他是万万不会做的,然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切入口,也总比他在国公府里做个无头苍蝇强。
于是他让步:“说说看。”
镜夕涧直视着他的眼眸,斩钉截铁:“我想和你一同查案。”
裴遣一扬眉,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了抓国贼,立功,为百姓谋福。”镜夕涧道,“这些理由,不够吗?”
裴遣沉沉盯着她看了一阵,镜夕涧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变化,让人看不穿。
最终他道:“够,我答应你,小公主,合作愉快。”
镜夕涧笑了:“合作愉快,不过我还需准备几日,到了那时候,我会主动找将军的。”
“别让我等太久就好。”
事情谈妥了,裴遣却岿然不动,依旧坐在她对面闷声喝着茶,镜夕涧疑惑地问:“将军,还有事吗?”
“呃。”
裴遣眉头深深蹙起,瞧着竟比方才还要纠结百倍,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又有什么遏制着他无法开口,如临大敌。
镜夕涧有些好奇,这可不像是平时杀伐果断的裴大将军会有的模样,她微微探身询问:“将军,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分忧吗?”
看着镜夕涧好奇的目光,裴遣似乎更加烦躁了,瞥了她一眼,硬着头皮说:“本将军只是……”
镜夕涧眨眨眼睛:“只是?”
裴遣将手一挥,只是动作显然没有方才硬气了:“本将军只是想说,娶你也不是不行,省得你那父皇还有皇兄轮番往我府上塞人,本将军现在看见那些女人就烦!”
她忽然想起送进国公府那一轿又一轿的美娇娘,倒是没想到这才第五日裴遣就坚持不住了,她忍住心中笑意,惊讶地点点头:“将军这是在提亲啊。”
随即她又有些疑惑:“可是我朝尚公主……好像是有流程的吧?”
一旁站立在绳索上的秋夕一仰小脑袋,扑腾着翅膀接了话:“提亲礼,笨蛋!”
听着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和那声字正腔圆的“笨蛋”,裴遣的面上更黑沉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我此举是无奈所为,你不要太过分了。”
镜夕涧依旧笑意盈盈:“我知道。”
他像是生怕镜夕涧误会一样补充道:“我先向皇帝表达意向,等风波过去了,我再找时间毁了婚约,或者与你合离。”
这话说的,仿佛镜夕涧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一般,镜夕涧顿时不大乐意:“听闻将军的意思,好像是想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兔死狗烹?”
镜夕涧每说一个词,裴遣面色就黑下去一分,他轻嗤一声:“当然不会亏了你,我说了,作为交换,只要不牵扯国公府,有什么需要的,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听了裴遣所言,镜夕涧简直心花怒放,有了他的承诺,这一路上不知道要顺利多少,她高兴一拍手:“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将军,哦不,未来的驸马爷,过几日见喽。”
裴遣是黑着脸离开公主府的。走出府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公主府”的牌匾,只觉得那黑漆漆的牌匾宛如黑云压城,压得人无比绝望,他仿佛透过其看到了自己赘进公主府,成为驸马爷的黑暗未来。
18. 官铁案(伍)
裴遣走后,雪芸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快步进了内殿:“殿下,我见裴将军面色不善,他没有为难您吧?”
“怎么会?”镜夕涧面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裴大将军听闻我要查冶铁场一案,特意要为我保驾护航。”
雪芸想起裴遣离开时那阴沉面容,卡壳片刻:“殿下……你确定?”
镜夕涧一笑,从她手中接过行囊,一一清点着里面的物品:“对了,方才锦衣卫指挥使来了一躺。”
“锦衣卫指挥使?!”
雪芸惊讶之余又有些着急,毕竟任何能够不被她发觉而接近镜夕涧的,都会是巨大的威胁。
“他精准地算在我离开的第一时间进来,说明他已经观察我们一段时间了,而我竟然没有发现。”雪芸懊恼不已。
镜夕涧倒是比她还无所谓:“这世间总有人武功比我们高,可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对我们产生威胁,不是吗?”
雪芸点点头,她信任自家殿下的能力:“能派得动指挥使的,恐怕也只有皇帝老儿了,殿下,发生了什么?”
镜夕涧也正琢磨,她放下东西望向窗外,有节奏地拿纸背敲击着手掌:“他下了密旨,要我查冶铁场一案。”
雪芸闻言更加震惊:“什么?!是我们查探一事暴露了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父皇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有了线索,但他既将锦衣卫指挥使派给了我,说明的确是带着诚意的。”
“万万不可大意啊殿下!”雪芸焦急,“会不会是皇帝老儿想借幕后之人的手,或者锦衣卫指挥使之手除掉小姐?”
镜夕涧果断摇摇头:“不会的,他要杀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动手,还会允许我活着走到京城?”
“莫非他是想通过我,进而培养镜闻逸与那两方抗衡?”镜夕涧脑中灵光一闪,但随即连她的语气中都有些不确定,“可就镜闻逸那样的……恐怕有点不行吧,而且培养镜闻逸,早干什么去了。”
能力怎么样先放一边,镜闻逸他根本就不想争啊!一跟他说国家大事,就跟要他性命一样喊得比杀猪还凄惨,让这样的人去争?
雪芸眉心一动:“也许,陛下是想培养您成为朝中第三党派,与那两位抗衡。”
“我?”镜夕涧闻言吓了一跳,她快速眨眼消化雪芸所言,面上渐渐染上疑惑,“可我母族什么势力都没有,那两方却已控制了朝廷半壁江山,培养我需要培养到什么时候去?”
她面色一沉:“更何况,我只想度王朝灾厄,不想争权夺势,更不想留在京城。”
“事在人为,殿下,您一下山,陛下就把朝中一品大将军,定国公亡兄唯一的儿子裴遣给了您,如果你们真的成婚了,这就是你在朝中的第一支势力,更何况……”雪芸一咬牙,“您还是秦老先生亲自教出的徒弟。”
是啊,上至官家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无人不知当年太祖能打下天下,大半功劳都在太师一人身上。
太师秦生出身草野,却凭借其武侯之才一举灭晟,之后更是提出各项变革,让整个中原地区欣欣向荣,声名响彻朝野,贯穿青史。
只是在有了她父皇后,事情就变了。
秦生既是太师,自然负担起了教导诸位皇子的职责,可对于一位自幼长在宫里,一出生便天下太平的皇子来说,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都离他太远了,太师悉心想要授予他治国韬略,于他而言都成了某种压迫。
太师与帝王的关系,向来都有些微妙。
管得多了,储君心有怨言;管得少了,又恐其不能成材。
镜帝本就忌惮秦生,太祖死后更甚,刚登上皇位之时,他日日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总怀疑秦生是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直接废了他这个皇帝。
加之秦生因以雷霆手段变革惹怒了不少守旧派的人,整个朝野有半数人整天盼着他死,可就在这时,他却为救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主动辞了官。
镜帝自然大喜应允,留下一个失去太师庇佑的秦家,正好可以为镜帝所用,只是无太师辅佐,这么多年,他们就把朝廷治理成了这个样子而已。
镜夕涧感慨:“如果师父真的有心争权,当年他会一人承担守旧派怒火而将镜帝撇得干干净净?如果……师父真的成为天下之主,朝野这幅党派林立一塌糊涂的局面又岂会出现?”
雪芸连忙出声:“殿下,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了,我就是发下牢骚。”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蜀地西城郊百姓状告大理寺,嘉湖附近频有百姓失踪,而地方巡抚及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知府却知情不报,为彰大启法度不可触犯、皇家威仪不容轻视,今特派锦衣卫指挥使护送度厄公主前往蜀地视察,钦此。”
半月后,圣旨下来,一辆马车自公主府缓缓西行,驶向蜀地。
然而这驾马车里却没有镜夕涧。
因为早在诏书下来的半月前,镜夕涧就已经和锦衣卫指挥使迟川先行前往了蜀地,见过了渭江知府,眼下,他二人正对坐在西郊附近的茶馆饮茶。
蜀地四面环高山,来去皆栈道,一行人乘船顺长江而上,跨荔枝道,一路穿山越岭,路途艰险,果真是蜀道难。
先前迟川说什么也不肯与她同坐,说什么尊卑有别不可僭越,被她往腿窝踹了一脚,也就乖乖坐对面了。
“迟大人,你觉得那知府有问题吗?”镜夕涧抬手饮下茶,问迟川道。
迟川蹙眉,似在思索:“嗯……说不上,只是作为知府,对于政务也太陌生了些,瞧着倒像……”
“像个傀儡。”镜夕涧替他接上了话。
就在几天前,两人见渭江知府时,那知府却连嘉湖附近的工程都不了解,甚至与他们说话时,还频频看向师爷。
镜夕涧手指轻点桌面:“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这等狐狗不必理会,抓住背后的豺狼才是大事,不知锦衣卫调查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没多久,就有一身形利落的人走至他们面前,低头汇报道:“六殿下,迟大人。”
迟川点点头:“可是查到了?”
“是。”那锦衣卫低头道,“渭江知府是五年前新上任的,五年前此地还政历清明,可上任知府不知何故突然失踪,这才换成了现在的知府,也不怎么管事,现在整个镇上下靠的几乎是师爷。”
镜夕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辛苦了,继续盯着。”
锦衣卫一应,消失在了原地。
裴川在约定的时间按照地图走上茶馆二楼,看见镜夕涧对面的迟川时,就什么都懂了。
感情这皇帝老儿早就知道他会来找镜夕涧,也早就做好让他一起去查案的准备了!
“哼。”裴遣落座,腰间银饰也叮呤当啷地跟着落下,他依旧是一脸凶相,问个话好像要杀人,“你那个护卫呢?”
镜夕涧反应了一阵,才明白他说的是谁:“雪芸有别的事要做,不劳将军操心。”
“我操心你?”裴遣嗤笑一声,“我是担心你路上死了,皇帝老儿拿我是问。”
“将军放心,我虽没将军武艺高强,却也没你想的那么弱,就是现在让我杀了你,我也不是没有法子。”镜夕涧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争辩,可旁边披着斗篷一直都未说过话的迟川却猛地抽刀,铁刃出鞘,架在了裴遣脖子上!
裴遣耳侧发丝垂落,双眼一眯,语气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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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迟川着急:“你不能对陛下不敬!”
裴遣面色依旧不见分毫慌乱,还抬了抬头:“我没闯进乾清殿去那张龙椅上坐一坐,就算给他镜帝老儿面子了。”
“噗,咳咳!”镜夕涧将手中茶盏放下,自斗笠帷帽间抬起双眸,“将军……连这种话都敢乱说?”
“你也说是乱说了,”裴川毫不为意道,“我裴遣如何,皇帝自有决断,是不是,迟大人?”
镜夕涧抬手轻轻拍了拍迟川紧绷着肌肉的小臂:“迟大人,放轻松,眼下明明是裴将军休沐之时,却被塞了这样一份苦差,任谁都会有些小脾气的。”
“小脾气?”裴遣被气笑了,却又奈何不了镜夕涧,只能抱起双臂别开眼,发出了他标志性的冷哼。
“哼。”
在镜夕涧安抚之后,迟川手臂当即一松,抽回了刀。
裴遣冷哼一声,面色虽有些难看,却也没再计较:“早来这么多天,究竟都干什么了?别告诉我什么都没查到。”
“将军想知道的话,不妨再随我去现场看上一眼吧。”镜夕涧抬了抬眼皮,将杯中茶水尽数咽下,起身。
嘉湖附近某处山间关隘。
料想这里曾经是有建筑的,因为它附近有打好的井,只剩一半的围栏,只是现在都已成了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什么都没留下。
裴遣蹲下身,拈起一抹烧断的木梁,深深蹙起了眉:“你该不会想说,这就是我们要查的地方?”
“是。”镜夕涧走至他身边,望着这一地的狼藉,“也许,在这里第一次被人发现的时候,它就被毁了。”
裴遣面上表情渐渐崩裂:“那不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非也。”镜夕涧随即同样半蹲下来,“师父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
她垂眸,用修长的手指拈起地上另一抹尘土,递到裴遣面前:“将军不妨闻闻看,这是什么。”
裴遣轻轻翕动鼻子嗅了嗅,下一秒,他面色一凛:“火药。”
“是啊,火药。”镜夕涧轻弹二指,将手上尘土抖落,起身。
“自从隋唐众炼丹家受药王孙思邈《千金方》启发发明火药,各代帝王就热衷于用其装备自己的军队,因它破坏性极强且不稳定,受到了官家牢牢的把控,而大启唯一一支配有火药的军队,也只有皇宫三大营中的神机营,而神机营,是就连太子和二皇子都绝对无法染指的势力。”
“此地活动痕迹范围方圆百里,将军能否回答我,如此规模的火药,他们是怎么得到的?而这些,又是否就是他们全部的储备?”
裴遣沉默了,他盯着地面,久久未动。
如此规模的火药,也就是用在了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若是用在金陵城里……他不敢想象。
有常言道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
蜀地之乱,乃天下大乱之前兆。
“这不是贪污,这是造反。”裴遣起身,深吸一口气。他目光森冷,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滔天怒意,“看来,这案子,我裴遣是要跟到底了。”
迟川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一切:“来晚了……”
“不。”镜夕涧摇摇头:“对方早有防备,只要此地被人察觉,就是它该被毁的时候,早来几天晚来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裴遣垂眸,咬牙低吼:“到底是哪个党派,哪个势力做的。”
镜夕涧拍拍他的肩膀:“将军放心,这几天我们并非一无所获,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拜托迟指挥使做的事,想来也办得差不多了吧?”
“事?”裴遣闻言抬起头,与镜夕涧一同看向迟川。
19. 官铁案(陆)
见镜夕涧看过来,迟川朝她一点头,随后将手放在嘴边,几声特殊的哨响自他口中传出,下一秒,一锦衣卫飞身落在几人面前。
他单膝跪下:“六殿下!迟大人!裴将军!”
迟川比划一下:“事……”
“是!”那锦衣卫起身,自袖口中拿出一纸卷轴展开,“属下按照六殿下吩咐在西城郊附近搜查类似的冶铁坊,除此地之外总共发现了三处,但都已被摧毁。”
镜夕涧上前几步,将卷轴从他手上拿走,打开,垂眸看着这份地图。
这是西城郊的地图,几个发现冶铁场的地方都已被标红。
镜夕涧抬头看了那锦衣卫一眼:“确定没有别的了?”
“是的,属下按指挥使指令带领锦衣卫以渔网之势搜索了西城郊,发现的被炸毁的冶铁场就是这几处,”锦衣卫低头,“还按照殿下吩咐,特意记下了规模。”
镜夕涧点点头,抬手一扬,下一刻,那封卷轴被以两枚暗器钉在了一旁的枯树上。
她走到那棵枯树面前,将四根丝线一端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又按照卷轴上所标冶铁场规模,给每根丝线的另一头系上了不同个数的相同小砝码。
裴遣走到她身边,看着树上钉着的卷轴,对她的举动感到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镜夕涧一边拿出四枚银针分别插在地图的四个冶铁场上,一边解释:“既是冶铁厂,岂能不炼铁?可炼铁的话,这铁矿又是从哪儿来的?”
“矿山。”裴遣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可既然是地下冶铁厂,矿山的位置一定会更加隐秘,且没有被官家征用,没有人找得到。”
“没错,他们毁掉冶铁场就是为了保护矿山的秘密,而只要将矿山保下,他们就可以再造四座,六座,十座冶铁场,”镜夕涧道,“没人找得到矿山,但有人可以推断出来。”
她将系好铁块的丝线分别搭在插在四个冶铁场上的钢针上:“其实这是一种商人常用的设置厂房和仓库的方法,打个比方,如果我在金陵城开了一家饭店,需要四家商铺分别向我的饭店供应蔬菜、肉类、调味料以及招牌盐水鸭,那该怎么选择这四个商铺才能保证每个商铺距离饭店的运输距离最短呢?
“商人们想了个选址的办法,那就是按照每个市场需要输送物资重量的不同,转换成对应的砝码,挂在它对应的商铺上,再将这四根丝线尾端系在一起,让它自由下落,尾端绳结最终落下的地方——”
镜夕涧放下手中砝码,任由四根丝线绷紧,在钢针上自由垂落,尾端绳结最终落在了地图上的某点。
“就是矿山的地点。”
她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几人,微微垂眸揖了揖:“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走吧。”
那是一处更加曲折幽深的山谷。
哪怕有地图,他们也在这里迷路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找到那个可能通往矿山的山谷时,已经是深夜了。
三人躲在山谷百米开外的丛林里,始终不敢靠近。
镜夕涧正扒在一棵树上往外探出头,屏息仔细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裴遣在镜夕涧头上找了块地扒着,想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豪气无边、勇冠三军,何曾有过这样猥琐的时刻?
不知待了有多久,裴遣终于不耐烦了:“我们就这么扒着也不是事啊,小公主,这里这么隐蔽,寻常人也难以找到吧,你说有没有可能,里面没有把守?”
“将军是在开玩笑吗。”镜夕涧转动眼珠子向上看去:“既如此,在战场上浴血杀敌英勇无边的裴大将军不如身先士卒去看看?”
“这……”裴遣语塞,话锋一转,“我这不是见气氛沉闷,开个玩笑吗?”
镜夕涧语调悠悠:“从我朝大将军口中说出的话,岂能当做儿戏?将军是我大启第一猛将,冲锋陷阵应当不在话下才是。”
裴遣咬牙:“公主不也是星君下凡,专度灾厄吗?我看探路的活计公主再适合不过了,哪怕遇到什么,公主也能逢凶化……”
裴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蹲在最下面的迟川却不知为何突然猛地起身,脑袋重重撞在镜夕涧的下巴上!
“嘶……”下巴突然闭合咬到舌头,镜夕涧眼冒金星,泪都渗了出来,“迟大人……您这又是干什么?”
“对对对——对不起,六殿下!”迟川手忙脚乱,有些着急:“但你们先别说话!有人来了!”
听闻此言,镜夕涧也顾不上舌头疼痛,连忙看向远方。
夜色无边,山坳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阵,镜夕涧果然看到一小队人推着车由远及近。
三人面上表情瞬间一收,没有妄动,俱是屏息凝神。
快走到他们跟前时,那一队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裴遣眼神一凛,将手缓缓探向腰间宝剑。
镜夕涧也悄悄拨弄手中指环,注意力更加集中,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要死了,干什么突然停下?!”后面的人因这一停,险些撞到前面,嚷嚷着。
“叫什么叫?黑灯瞎火的,被石头绊到了!”
“行不行啊你?”
“行行行,走了走了!”
那队人走后,几人这才松懈些许,镜夕涧仔细观察着他们方才路过的地方,小声对迟川说:“迟大人,麻烦你去他们刚刚路过的地方看看,刚才那一磕,应该掉了东西才是。”
“是!”话音未落,只听得咻的一声,身旁一抹刺着宝相花纹的红色衣摆一闪而过,不过几息,迟川便拿着几块红褐色的矿石闪身返回,交到了镜夕涧手里。
镜夕涧拿起矿石颠了颠,从怀里拿出一根细小的针靠近矿石,那针立刻吸附在了矿石上。
她将针收回,望着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的山间:“没找错,这山里面,是有一座铁矿。”
裴遣周身气质变了,宛如在高空俯瞰猎物的鹰般犀利,他眺望着远方,冷静分析:“就后方层层叠叠的山来看,里面蜿蜒曲折恐怕远超你我想象,两边山体上也不知藏了多少人,简直就是专为伏击者准备的。加上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进去就会暴露,别说我们只有几人,就算把整个蜀地的兵马都调过来,我也不会选择强闯这里。”
镜夕涧望了望两侧山,心知裴遣所说是对的,她沉吟片刻:“此处偏远崎岖,易守难攻,调集西城巡城卫也不现实,所以我们就更不能暴露了,不过目前的好处是敌在明我们在暗,这样一来,恐怕只能走山上了。”
迟川像是对防兵布阵一道有些了解,忍不住出言提醒:“殿下,我们不清楚山上布防如何,各守卫相距几寸,又是何时换岗,贸然进去的话很容易就被发现了,恐怕跟直接走山谷也差不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三人说完,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一阵。
过了一阵,裴遣出声打破沉寂:“要不……我们藏进矿车里,或者扮成工人?”
“将军是想走搞笑路线吗?”镜夕涧淡淡道,“可惜我们是权谋正剧,将军这个愿望怕是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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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了。”
裴遣:“……人家权谋都是权力争斗,阴谋阳谋,我们却在深山老林里谋划怎么偷偷溜进去,更离谱的是,查案这种事,偌大的朝廷,竟然需要本将军一介武将来。”
“这谁知道,”镜夕涧罕见有些心虚,她指了指自己脑袋,在他耳边偷偷道,“南风翎那个家伙,这儿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于是乎,几人在这无边夜色中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神秘力量在作祟,今夜似乎比往常冷上许多。
奇怪……明明刚刚还没有这么冷。
一阵夜风吹过,裴遣打了个哆嗦。
他从地上跳起来:“行了!畏首畏尾的像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人家矿山都搬空了咱们也没进去,不用纠结了,你没办法,那就听本将军的。”
“你有好办法?”镜夕涧有些意外地看向裴遣。
“这有何难?”裴遣自信一笑,“放火烧山,调虎离山。”
镜夕涧一扬眉:“可以是可以,但我刚说了最好不要暴露,将军就不怕打草惊蛇?”
“惊了正好,那条蛇只要一跳起来,本将军就一把捏住七寸,将它活活打死。”裴遣咬牙,抬手一握,眼神凶狠似豺狼。
一静不如一动,虽说此举有暴露的风险,却能让他们搞清楚整座山上的排兵布阵,镜夕涧骨子里也有种冒险的冲动,她被裴遣感染了,将手一拍:“好!就按将军说的办!”
“不过这件事还需再行计划一下,”镜夕涧从地上拾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样,将军负责放火,一要树木不能太密或太疏,保证火烧起来但又得是这些人能扑灭的,二要在此地能看得见火势,将军能做到吗?”
裴遣轻嗤一声:“这有何难?”
镜夕涧点点头,在另一旁画起来:“迟大人善隐匿行踪且身法敏捷,便趁乱摸清此地排兵布阵以及地形。至于我,我身形灵活些,就拿着铁针罗盘负责找寻此地负责人,一旦生擒了人证,我就放出信号弹,让迟指挥使带我们走。”
她抬起头,却见两人面色都有些僵硬,她道:“有什么异议吗?”
迟川和裴遣对视一眼,还是犹豫着说了出来:“殿下……我此次行动,破案第一,保护您第二,您把简单的任务交给我们,自己却去面对那幕后之人,若是您出了事,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是啊,”裴遣抱着双臂,语气不容置疑,“就算不提你是君,我是臣,让一个小我十几岁的女人在前方以身犯险,我也做不到。”
镜夕涧面色严肃,语调冷静带着帝王家的不容置疑:“我没有逞强,也没有不考虑这些,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我的嗓子在上次大火中受了伤,无法在火中久待,迟指挥使总领锦衣卫,对排兵布阵及山势地形的敏感也远非我能及,唯一能占些优势的,就是我对幕后之人的了解。”
“可是……”裴遣蹙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你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所谓的幕后之人怎么办?万一你被里面的守卫控制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镜夕涧轻轻一笑:“将军方才还豪气干云地要放火烧山,怎的这时就开始瞻前顾后了?我们不可能在掌控全局后才开始做事,不是吗?而且我真的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弱,真论起来,我恐怕是最善临场反应的人了。”
“我瞻前顾后?”裴遣瞪大眼睛,气得脖颈涨红,话里话外都多了些讽刺,“公主殿下,我是在担心你的命,还有我项上这颗人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