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1章 【呼吸】 意识从一潭深水里往上游,李察悠悠然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石膏,靠墙角有一道裂缝,细长无比。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约有十几秒,脑子空空,和刚开机的电脑一样,还没加载完里面的软件。 记忆开始不断涌进来。 一套是属于地球的:骑共享单车回家要过一段上坡,他每次都要在最费劲那段下来推。 身体太差,大夫说先天体虚,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室友经常叫他“细狗”。 下班以后喜欢泡在民俗学论坛里,翻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调查帖子。 他对各地的巫术传统、民间通灵仪式、萨满文化如数家珍。 写过几篇半吊子考据文,在圈子里还算是小有名气。 另一套是这边的:布里斯顿的冬天,石板路,父亲书房里的烟斗味。 在那个叫李察?威廉姆斯的少年记忆里,大约十天前,母亲那边的家族在帝都办了一次聚会。 威廉姆斯一家难得赴约,来回车票钱让父亲肉疼了好一阵子。 但母亲坚持要去,说外祖父点了名。 聚会上,表哥把他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送你的,据说是东大陆老物件,挂着玩。” 那是个拇指大的铜质挂饰,表面有铜锈,正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原来的李察觉得挺有意思,就挂在了脖子上。 从那天开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一开始只是疲倦,总觉得没睡够。 后面手脚发冷,怎么烤火都暖不过来。 第五天开始咳嗽,又发了低烧。 母亲熬了姜汤,又叫了社区里的医生,医生说只是普通风寒,开了几服药。 但药吃了后,夜里高烧烧到滚烫,人就没再醒过来。 记忆在这里撞上,像湿泥相互渗透,彼此融合。 边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同一个人。 李察很快接受了现状。 自己活着,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那就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他侧头看向了窗外。 对街屋顶密密匝匝有十几根烟囱,各自往天空里吐着黑灰的烟柱。 远处有什么大型机器在运转,低频震动穿过地基传进来。 这里是布里斯顿,李察在脑子里把这个地名滚了一遍。 布里斯顿位于西大陆阿尔比恩帝国,北方工业区的制造业城市,人口大概二十多万。 用上辈子的概念来对应,民用科技在二战前,只不过这个世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在他弯腰在床底摸袜子的时候,视野边缘却悬浮着信息槽: 【体】 呼吸 Lv.——经验:—/— 睡觉 Lv.——经验:—/— 走路 Lv.——经验:—/— 吃饭 Lv.——经验:—/— 【智】 学识 Lv.——经验:—/— 思辨 Lv.——经验:—/— 感知 Lv.——经验:—/— 【灵】(已锁定) 果然,自己有金手指! 李察连忙有些激动的进行着摸索。 “体”和“智”两个大项的分支都能看清楚,但一碰就弹回来,像是还没有被激活。 “灵”那一项只有模糊的锁形符号,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个锁,什么反应也没有。 再碰了一次,锁下方浮现出另一行更小的提示: 【体之四项皆启,此门方开】 条件很明确:把“体”下面的呼吸、睡觉、走路、吃饭四项全部解锁,“灵”才会开放。 至于“灵”里面到底有什么……他收回注意力,先不想这个。 【可用点数:0】 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有点难受。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那个挂饰。 大概是发烧后,母亲照料时取下来搁在那里的。 李察伸手拿起来,准备封存起来,待会儿找个地方扔了。 可在指尖碰到铜面的一瞬间,面板动了。 【可用点数:0.1】 他愣住了。 刚才还是零,现在变成了 0.1。 手指没有松开,数字还在涨。 0.45……0.63……0.71……有什么东西从挂饰里渗出来。 李察把挂饰翻过来,在指间转动着。 0.82……0.91…… 最后一缕气息从铜面里渗出来,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用点数:1】 数字停住了。 李察把挂饰重新放在掌心,又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再涨。 之前戴着这东西一天比一天虚弱,发烧后一命呜呼。 李察把挂饰放回床头柜上。 表哥文森特,他知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呢? 先不下结论,但得记着这事。 他重新看向面板:【可用点数:1】。 把注意力分别落在“体”和“智”的各个分支上试了试。 每一个都可以投入,但只有一点,只够点一项。 他在脑子里把选项过了一遍。 “智”那边的三项——学识、思辨、感知,哪个都有用。 但这三项有个共同特点:它们都需要主动行为来积累经验。 读书才能涨学识,思考才能涨思辨,观察才能涨感知。 效率取决于他投入多少精力,而精力本身受限于身体。 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态,说白了就是个破罐子。 先修罐子,再装东西,那就看“体”。 睡觉:睡觉的时候无意识,体感最弱,而且一天睡十小时顶天了。 走路:走路要花精力,这副身子走快点都喘。 吃饭:吃饭受食物供给限制,且这家的情况…… 记忆里,母亲每次做饭时那些下意识的计算。 这块黄油还能抹几天,肉汤能不能兑水再热一顿。 想吃的好,显然不乐观。 呼吸: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不需要主动干预,不消耗额外精力,不依赖外部资源。 逻辑上,这不是选择题。 他把注意力落在“呼吸”两个字上,用意识轻轻往那里一推。 一行字浮出来:“确认?” 李察想了大约半秒,按下去。 灰色褪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呼吸】Lv.1经验:0/200 起初是轻微的热从胸腔深处漫出来,一根细管子从里面轻轻捅通了。 李察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工业时代,城市的空气里全是煤烟、硫磺、铁锈和炉灰。 这里的大人们大半都有喘症,轻的秋冬季咳,重的一辈子到死都带着。 自己的肺也是在这烟尘里泡大的,胸腔里总住着块湿棉花,以至于他早就忘了那不是正常的感觉。 可在加点之后,他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件如此美妙的事。 他扫了一眼数字: 【呼吸】Lv.1经验:1/200 涨了一点,细微得像是毛细血管里的血流,但它在动。 他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 正常呼吸频率一分钟大约十五次,一小时九百次,一天两万余次。 按现在这速度,大概两周就能满经验。 满经验之后会有什么变化,他有些期待。 把这事收进脑子的某个角落,李察套上另一只袜子,起身去找衬衣。 烤架上面包的气味,从楼下一路往上飘。 穿好衣服,他对着衣柜那面镜子仔细打量。 镜中人褐发灰眸,颧骨和锁骨有点突。 衬衣套上去空荡荡的,袖口卷了两折才没有盖住手指。 这也是个细狗。 他想着,把领子整了整,推开门往楼下走。 餐厅不大,但打理得干净。 父亲罗杰斯已经在桌旁坐定了。 他正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手里的《布里斯顿邮报》。 “起来了。”父亲翻了页报纸,算是打了招呼。 “嗯。”李察在椅子上坐下来。 “喉咙还疼不疼?” “不疼了。” “今天学校里注意,别吹风。” “知道了。” 厨房里,母亲的声音传出来:“李察,你今天能吃几片面包?” “两片就够了。” “两片哪够,你看你瘦的。”母亲絮叨着:“我给你加个鸡蛋。” 母亲玛格丽特端着碟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李察看了她一眼。 她五官精致,皮肤苍白。 走路步态轻而缓,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呼吸不太好的老毛病放在美妇人身上,颇有些脆弱的美感。 从记忆里拼出来的碎片不多: 母亲出身于帝都的阿什福德家族,但她在那边的地位似乎不高。 每次提到外祖父家,语气总是淡淡的。 妹妹伊芙琳是最后下楼的。 头发半遮半掩,蝴蝶结只系了一半,另一半耷拉着。 伊芙琳比他小一岁,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褐发灰眸。 她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十五岁的生命力把那份美丽撑得饱满鲜活。 李察继承的则是母亲的另一面——那副经不起风吹的身子骨。 “坐好。”父亲照旧头没抬。 伊芙琳看了李察一眼,有点困惑。 她注意到哥哥今天有点不一样。 母亲把东西端出来,摆上桌: 烤面包和黄油、一小碟橘子酱、两杯茶,还有额外给李察加的那个蛋。 李察看着只自己才有的蛋,心底低低叹了口气,这家里情况也不容乐观啊。 父亲放下报纸:“格林伍德今年的学费,比去年贵了两成。” 李察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装没听见:“我最近想找个兼职。” 这下,连伊芙琳都抬起头来看他。 “什么兼职?” “还在看。”李察说:“图书馆可能有助理岗位,或者帮人誊抄什么的,应该不耽误上课。” 父亲皱了皱眉:“先把成绩提上来,兼职的事再说。” 伊芙琳用勺子搅了搅她的茶,小声说:“我也可以……” “你安心上课。” 女孩缩了缩肩膀,把脸低回去,专心对付那片面包。 第2章 停止调查 布里斯顿的早晨灰蒙蒙的。 空气湿冷,带着煤烟和不远处河水的腥臭味。 城市里的河,在工业时代基本都是露天下水道,臭不可闻。 街角有个裹着围巾的老妇人在卖热馅饼,一便士一个。 那香气,让早上没太吃饱的李察又有点被勾动馋虫。 很快,学校大巴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达。 李察裹紧外套,跟着妹妹走到队伍里。 伊芙琳已经找到了两个女生,凑在路灯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李察没凑过去,上车之后就靠窗坐下。 他一边看着工业时代的景色,一边盘点自己的情况。 首先,身体差,得尽力养好。 呼吸这件事已经在往好处走,但也不能指望技能升级代替养身。 或许能够想点办法,改善下伙食。 其次,家庭紧绷,父母都在咬着牙维持体面。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阶级流动性有多大。 但至少在这个家庭里,“往上走”这三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第三,成绩不好,但具体烂到什么程度,等到了学校看看就知道了。 第四……他扫了一眼那个透明面板。 “体”里面只点亮了呼吸一项,其余三项灰着。 “智”里面三项全灰,“灵”还锁着。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呼吸】在涨,被动触发,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 只要活着,还能动弹,吃喝拉撒,它就会往前挪一点点。 等校车到了站,他跟着人流走下了车。 入校后要先去礼拜堂。 晨祷,每日固定八点整开始,全校学生必须出席。 礼拜堂石柱撑着尖拱,彩窗上画的《圣乔治屠龙》。 但彩窗已经旧了,龙的颜色脱落,圣乔治的长矛也少了半截。 现在看过去,就是灰扑扑的老骑士在跟同样衰老的大蜥蜴对峙。 学生们按年级和班级入座,男左女右,泾渭分明。 校长坐在前排正中一动不动,如展柜里的蜡像。 牧师走上讲台,翻开祈祷书开始领头诵念: “Lord, teach us to be diligent in our studies, that we may be instruments of Thy purpose… (主啊,求您教导我们勤奋学习,使我们成为您旨意的工具……)” 李察站在队伍里,低头做着口型。 真无聊啊。 牧师还在念,声音在石墙间嗡嗡回荡。 最后一句“Amen”落下来的时候,全场跟着重复了一遍。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虔诚,有的敷衍,有的根本就没出声。 晨祷结束,人流散开,李察跟着同学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大门上刻着校徽:翻开的书,书上的油灯,还有那行拉丁文: “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 理性之光,永远胜利。” ……………… 吊诡的是,上午第一节讲的就是不这么理性的东西。 台上的赫顿先生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背有点弓。 “诸位。”他把粉笔放在讲台的槽里:“今天我们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 后排有人小声叹了口气。 赫顿先生没有理会叹气,继续说: “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什么叫‘误解’?” 安静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没人会在这时候当显眼包。 “沃伦。”赫顿先生点了后排那个头发梳得很油亮的男生:“你来说说。” 沃伦懒洋洋的站起来,随口回答: “误解,就是……把一件事理解错了? 比如打雷,以前的人说是神在发怒,现在知道是大气层放电,这就是误解?” “很好。”赫顿先生点头:“那我问你,神迹和大气放电这两个解释,哪个更真实?” 沃伦皱了下眉头:“当然是电,电可以测量,神不能。 这一点,皇家学会里的教授们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说的不错。”赫顿先生在讲台来回踱了两步: “你说的‘真实’,指的是可以被测量的东西。 那么,如果有一样东西,它能被感知产生效果,但无法被仪器测量,它算不算真实?” 沃伦愣了一下:“那……那应该是不存在的,感知可能是错的,仪器不会撒谎。” “仪器不会撒谎。”赫顿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好,我们记住这个说法,今天用得到。” 李察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课本翻到对应章节。 课本上是那种标准叙事。 神秘主义是旧时代人类认知局限的产物,随着科学进步,这些现象都得到了合理解释云云。 赫顿先生讲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在讲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说他们如何把天文历法和神谕体系编织在一起,让两件事情变得不可分割。 那些祭司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巫婆神汉,恰恰相反,他们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一群人。 “不是迷信遮蔽了科学。”他说:“那些人比我们通常以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讲到埃勾斯海的神庙,说那些地方既是宗教场所,又是最早的信息交换网络。 朝圣者带来消息,祭司负责整理和解读。 他们掌握着外人看不懂的分类体系,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变成有用的预测。 “德尔斐的神谕很准确。”他说: “但或许根本没有神在说话,那里的人只是听到了其他人听不到的事情。” “说到这个,诸位或许也有耳闻,帝都那边的沙龙里,眼下最流行的社交活动已经不是惠斯特牌了。” 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 “上至公爵夫人,下至执业律师,都热衷于在客厅里拉上窗帘、点上蜡烛,请灵媒来与死者对话。” 后排有窃窃私语声。 赫顿先生没有被打断,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新大陆那边的殖民开拓记录。 用了几个具体案例,都是那种在报纸上措辞暧昧的案例,但在课堂上,他把细节展开来说。 某支开拓队消失前,三个幸存者各自描述了同一种声音; 土著的仪式场所被军队摧毁之后,当地出现了大规模异常; 还有一份至今没有公开的政府报告,结论部分被涂黑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他用阿尔比恩语细细地念出来: “We rmend no further investigation.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他把粉笔放下,转向黑板:“诸位可以自行揣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察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停止调查”,旁边打了个问号。 就在这时,赫顿先生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他背对着大家: “当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把帽子放在路口、献祭给‘路神’的乡下人。” 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写完了一行。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后排有人轻笑出声,还是沃伦: “赫顿先生,您是在讲鬼故事吗?” “是在讲历史。”赫顿先生温和地笑笑: “过往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历史,包括那些没有被记录进教科书的部分。”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威廉姆斯。” 李察在座位上坐直了。 第3章 降神盘 “我看你一直在记笔记。”赫顿先生说:“说说你记了什么。” 原来的李察在课上从来没主动发过言,属于那种老师要靠点名册才能想起名字的小透明。 但现在这个李察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我在想那份报告。”他站起来: “‘建议停止调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赫顿先生微微扬起眉毛:“继续。” “如果调查的结论是‘不存在异常’,那正常措辞应该是‘调查完毕,未发现值得关注的现象’。” “但他们没有这么写,他们写的是‘停止调查’。 这句话的前提是,有什么东西值得继续调查,但他们选择了不继续。”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分析得很好,威廉姆斯,坐下吧。” 李察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了好几道目光。 后排的沃伦最为意外。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病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侃侃而谈了? ……………… 格林伍德的餐厅是一个高顶大厅。 排风管从屋顶穿过,说是为了散热,但效果向来有限。 墙上挂着校董和赞助人的画像。 画中绅士们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吃饭的学生,似乎随时准备点评他们的用餐礼仪。 李察端着托盘,在队伍里往前挪。 他旁边站着休?芬顿,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是班级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这少年头发永远梳不平,这会儿用手把刘海往旁边推了一下,两秒后刘海又回来了。 休在学校的处境和李察差不多,父亲是邮局调度员,母亲教中学。 他们一家同样要把格林伍德的学费当成大事来供,在这个餐厅里始终待在自己该待的区域。 “今天有番茄牛尾汤。”休凑过来: “我闻到了,应该是今天做的,不是昨天剩的。” “嗯。”李察往前挪了一步:“多少钱一碗?” “五便士。” 李察伸手把口袋里的铜子数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和窗口女工说了声“谢谢”,拿了杯免费热茶就侧身出去了。 免费热茶不限量,也算格林伍德仅存的一点慷慨。 休跟在他后面,尴尬的笑笑,也没有花钱要汤。 两人找到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坐下。 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他叫巴勒特,也是两人的同班同学,这会儿正在细嚼慢咽。 面包上基本什么也没有,只浅浅抹了点花生酱。 他看见李察和休过来,往旁边挪了一下,没说话。 三人围在这张小桌子旁,各自对付午饭。 餐厅里的声音是分层的。 中间那片区域最热闹,坐的是有头有脸的那一批。 布里斯顿毕竟是小城市,没什么真正的贵族,更多的是第二、三代的富商或精英家庭。 一般是祖父辈起家,父辈进了律所或议院。 到了他们这辈,天然觉得自己和那些灰头土脸的牛马隔着墙。 李察喝着热茶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穿过大厅。 靠窗角落里,有一个女生独自坐着。 莉莉安?海沃德。 李察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班里成绩和外貌都比较出挑的女生。 女孩眉眼生得淡,鼻梁窄直,整个人和用铅笔细细描出来一样。 她面前餐盘和李察的差不多,薄汤、面包、没有肉。 似乎是注意到了视线,女孩抬起了头。 注意到李察餐盘里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她眼神闪了一下。 “哥,别看了。” 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伊芙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喏,给你点家政课做的黄油曲奇,最近在减肥,你帮我解决一下。” 她把纸包塞进李察手里,不等回应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李察打开纸包,里面的曲奇烤得金黄,边缘微焦。 他看了眼妹妹小鹿般远去的背影。 减肥?瘦成竹竿一样,减什么肥。 把曲奇掰开一块分别递给周围两个同学后,他自己也拿了块放进嘴里。 酥、甜、咸,黄油在舌尖上化了开来。 休把那半块曲奇捏在手里,小声说着:“你妹妹好可爱。” “那还用说?”李察喝了口茶。 ……………… 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过后,李察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几个男生互相推攘着往门口挤,笑闹声水一样往外漫。 “威廉姆斯。” 一个高壮的男生在他桌边停下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叫梅森,凡事跟着起哄; 女的是格蕾,性格安静,出身不错,所以也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面。 “今天你那段发言。”沃伦把一只手撑在桌角上:“说实话,有点出乎意料。” “随便说说。”李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不是随便说说。”沃伦纠正他:“赫顿那老头在课上表扬人可不容易。” “所以?” “所以,你可能会对我接下来的东西感兴趣。”沃伦说。 他的语气很礼貌,但却带着点默认对方会答应的意味。 “什么东西?”李察把书包拎起来,侧过身问。 沃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布袋,在手里颠了颠。 他神秘的笑笑: “降神盘,从一个收旧货的老头那里弄来的,据说是东大陆流过来的玩意儿,真品。” 旁边梅森插嘴,嘿嘿地笑: “就是那种桌子会动的把戏,你知道的,装神弄鬼哄自己玩。” 李察看了眼那个布袋。 在他上辈子,这东西有个对应的名字,叫碟仙,原理是所谓的“念动效应”。 参与者都在无意识地往一个方向用力,合力推动那东西移动。 本人意识不到,以为是外力,哄自己以为接触到了什么神秘事物。 科学、理性、可以解释,这是教科书上的版本。 但他又想起今天上午赫顿先生说的那句话: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察嘴里已经到了“我今天不……” 话到一半,突然感觉到面板上有点异样。 那个布袋距离他大约半臂远,沃伦随手颠着。 就在这个距离内,意识边缘那个数字动了。 【可用点数:0.1】 第4章 走近科学 等一下,他刚才明明是零点的。 他下意识没有动,让沃伦继续颠着,盯着那个数字看。 它在涨,肉眼可见地在往上走。 0.12……0.15……0.19…… 就那么一点点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从那个布袋里漫出来,流进他的面板里。 布袋里的降神盘,真的封存着什么。 不断往外渗,被他悄无声息的吸收,转化成点数。 这玩意儿是真的,或者曾经是真的,里面确实有什么。 李察快速做出了判断,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异常。 他扫了一眼那群跃跃欲试的脸孔。 沃伦、梅森、格蕾,还有因为坐的近,被顺口喊来的休。 四张无知的脸,没有一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手里拿着点没处放的好奇心,准备捅一个说不清楚深浅的篓子。 李察掂量了下就开口了:“这东西。” 他指了指那布袋:“能不能先让我看看?” 沃伦愣了下,顺手就把布袋抛过来:“你懂这个?” “随便看看。”李察接住布袋,在手里把玩着。 他没去取那个圆盘出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尽量不要直接接触比较好。 0.53……0.67……点数还在缓慢增长。 另一边,沃伦已经在张罗了。 格蕾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 “把蜡烛点上,手放在盘子边上,闭眼问一个问题。 就这些,没什么额外咒语。” “那就先点蜡烛。”沃伦拉上窗帘:“要有点仪式感嘛。” 他还专门检查了两边的缝隙,留得很小。 梅森把蜡烛摆出来,沃伦划火柴。 橘黄火苗在昏暗教室里显得出人意料地亮,把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李察站在一旁握着那个布袋,一直没有走近。 0.73……0.82…… “威廉姆斯。”沃伦回头:“来玩吧?” “来了。”李察说:“再等我一下。” 蜡烛已经点好,沃伦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那句邀请词。 0.92……李察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快耗尽了。 很快,那个数字停止增长,定在了 1。 他松了口气,把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搁在旁边桌上。 沃伦刚拿过布袋把圆盘取出来,蜡烛却灭了。 没有风,窗帘严实,没人动也没有门被打开。 就那么干净利落地灭了,像被看不见的手捏掉了。 休往后缩了一下。 梅森已经哈哈大笑出声,往椅背上一靠:“我就说窗帘不够严,漏风!” “哪里有漏?”格蕾把窗帘掀起又很快放下,有些疑惑:“明明是严的。” “那就是烛芯问题,这蜡烛搁了多久了。” 李察慢慢把手收回来,捂了一下额头,有些冰凉,不知道是掌心凉还是额头凉。 他往那个圆盘上看了一眼。 现在,它真的就是一块木头了。 木头上的字是古字,但那字里封存之物已经被他吸了个干净,空空如也。 沃伦还在跟梅森争蜡烛的问题,重新划了根火柴把烛芯点上。 大家重新把手搭上去又等了一会儿,圆盘一动不动。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沃伦把手收回来,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失望。 “那老头……”他咬了一下牙:“骗我钱。” “怎么了?”休小心翼翼地问。 “他卖给我的时候,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大堆什么东大陆真品,用了之后保证有反应……” 沃伦用力地把那张纸推到一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一块破木头。” 梅森乐了:“你当真了?那老头看你打扮知道你有钱,肯定信口胡诌……” “我没当真。”沃伦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当玩具买的,结果连把戏都变不好,这不对。” 李察摇摇头。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那圆盘里存着的东西没被提前清空。 这几个懵懂无知的半大小子要真邀请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肯定不会平安无事。 “其实。”他开口:“就算有反应,也不一定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原因。” 沃伦看过来:“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念动效应吗?” “不知道。” “大意是这样的。”李察侧坐在旁边桌子上: “当一个人高度专注于某件事,同时又对结果有强烈期待,他的肌肉会开始产生细微无意识的运动。神经系统会根据期待做出自发反应,绕过主观意识。” 格蕾认真听着,蓝眸里满是思考。 “所以当好几个人把手搭在同一块盘子上,每个人都在心里期待它会动,它就会动。 没什么外力介入,大家的肌肉在无意识状态下同步发力,合起来足够推动那块盘子。 当事人感觉不到自己在用力,于是误以为是来自外部力量。” 沃伦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那些人以为桌子在动,其实是他们自己推的?” “对。” “那蜡烛呢。”梅森说:“蜡烛自己灭了怎么解释?” “蜡烛在密闭空间里燃烧,消耗氧气。 五个人待在这里,再加上点燃蜡烛,教室里含氧量会下降。 烛芯在低氧环境里燃烧不稳定,偶然性因素一叠加就会这样。”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种既视感,自己现在是在给这几人上一堂“走近科学”? 沃伦放下圆盘,叹了口气: “我花了十镑,就买了块没什么用的破木头。” 十磅!李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镑够买一千个热馅饼,也够他们家交好几个月的房租。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收起来了: “也不亏吧,古东陆的东西在收藏市场上有一定行情。 你搁书架上,来客人了还能聊两句。” 梅森拍了拍沃伦的肩膀:“听到没?你买的是装饰品,高雅的那种。” 沃伦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先笑了。 格蕾把蜡烛和烛台收进书包,走过来的时候看了李察一眼。 “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 “烧了一场,人醒过来想法会多一些。” “不止想法多。”格蕾想了想:“以前你在班上几乎不说话。” 李察笑笑,有些事情没法解释。 休凑过来小声说: “你怎么不早说那个什么念动……刚才蜡烛灭的时候真吓了我一跳。” “你也没问啊。” “那……灵媒啊、巫婆啊,是不是全都是骗局?” 李察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大部分是,但最好还是别去尝试。” “为什么?既然是假的……” “你对它的了解还不足以判断哪些是假的,那要碰到真的了怎么办?” 休被噎了一下,乖乖闭了嘴。 沃伦已经把东西收好了,拎着书包走过来,搭上了李察的肩膀。 这动作放在男生的社交语言里,表示已经很接纳他了。 李察把沃伦胳膊从身上扒拉下来,意识集中在面板上:【可用点数:1】 先不急,回去再看看该加到什么方向上。 第5章 【学识】 到了大门口,伊芙琳正在校车站点里等着他一起回去。 李察没去排队,他朝妹妹摆摆手,又比了个走路的手势,意思是要自己走回去。 女孩皱了皱鼻子有些狐疑,但也没说什么,被人流裹进车里去了。 校门石柱上蹲着两只石狮鹫,翅膀上堆积的全是鸟粪。 李察从它们中间走过去,拐上了往南的街道。 理由很简单,就想多走走路。 “体”里面的【走路】项还是灰色的,但他想确认一件事: 没点亮的技能,能不能在后台默默积攒经验? 如果可以,那走路回家就是双赢,既锻炼身体,又攒经验。 他一边走,一边把注意力落在面板的【走路】上。 灰色,纹丝不动。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又看了一次。 还是灰的,经验栏连个数字都没显示,彻底的空白。 他又走了十分钟,呼吸已经开始有些粗了。 面板依旧毫无反应,灰色项完全不接收任何输入,连隐性积累都没有。 果然,不点亮就不运转,没有任何捷径。 他叹了口气,放弃观察面板,把注意力收回来专心看路。 从格林伍德到家大约三英里(4.8km),中间要穿过小半个布里斯顿的老城区。 街边排屋一栋挨一栋,砖墙上煤灰沉积了几十年,原本的红砖已经看不出颜色。 拐过邮局街角,前面就是旧货市场。 他这次也不是纯粹找个由头走路,想着顺路来这边的旧货市场,看能不能再找到古物获取点数。 说是市场,其实就一条还没百米长的窄巷子。 卖家大多上了年纪,他们看人很准,扫一眼就知道来的是掏钱的还是纯逛腿的。 所以当李察慢悠悠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人起身招揽生意。 李察倒乐得如此,他放慢脚步,目光在摊位上滑过。 铜器,旧书,徽章,磨损的怀表,变了色的银链子。 他把注意力分到面板上,留意可用点数那一栏。 零,始终是零。 走过十几个摊位,翻看了无数件刻着字的铜器,摸了一些品相很差的旧书。 面板安安静静,连0.01的波动都没有。 看来不是所有旧物都藏着东西。 挂饰和降神盘之所以能提供点数,大概是因为它们确实有超凡力量残余。 普通旧物哪怕再老,只要里面没封存着什么,对他来说就是废铜、废纸。 李察把手里的铜烟盒放回摊位,摊主连眼皮都没抬。 等走回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衬衣后背已经汗透了。 三英里路对普通人只是散步,对他来说是在拉练。 他站在家门口喘了一会儿,把呼吸理顺才推门进去。 楼上没人,父亲还没下班,母亲大概在厨房里。 李察上楼关上卧室的门,把注意力完全沉入面板。 【可用点数:1】 降神盘贡献的一整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着被花掉。 他先试着把点数再投入呼吸,看看能不能叠加。 自己玩游戏都是这样,加点最忌全加,专精一项才有最大提升。 确认后,意识触碰到【呼吸 Lv.1】,试图往里面推,面板很快弹出一行灰色提示: “此项已启,再次进阶需满足: 基础等级达到Lv.2经验值max;自身习得一门超凡呼吸法。” 下方还附了一行更小的字: “可解锁效果预览——呼吸?疗愈: 气息流经之处,自身微创自修,沉疴渐退。” 李察盯着“疗愈”两个字。 如果“疗愈”真能做到“沉疴渐退”,那只要他还在呼吸,身体就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往更远处想了想。 Lv.3是疗愈微伤,那Lv.5呢?Lv.10呢? 如果等级继续往上走,呼吸能不能直接强化肌肉密度、提高骨骼韧性、优化神经反应? 如果真是这样,那“呼吸”这个看起来最普通的技能,恰恰是根基中的根基。 因为它永远不会停,无论醒着还是睡着。 等级越高,每次呼吸收益越大,这是指数增长的逻辑。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更疯狂的可能。 如果解锁了某种“超凡呼吸法”,使得呼吸本身能够从外界汲取能量呢? 按照面板说法,进阶条件之一就是“习得一门超凡呼吸法”。 超凡呼吸法,光是这五个字就让人浮想联翩。 这个世界确实存在超凡力量,挂饰和降神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那种呼吸法,再配合面板的加成。 别人需要打坐、冥想、服用灵药、借助仪式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只需要呼吸。 吃饭的时候在变强,走路的时候在变强,睡觉的时候还在变强; 再加上这些技能被点亮后,其本身的叠加……他很快把兴奋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收回思绪,重新审视面板。 既然呼吸暂时吃不进去第二个点,那就看别的。 他的目光移向“体”的剩余三项。 还是那个排除理由,这三项要么吃时间,要么吃资源,他两样都掏不出来。 目光转向“智”。 【感知:五感敏锐度提升】 等以后真正接触超凡领域,敏锐的感知或许能救命。 但放到现在,灵感太高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思辨:推理、分析、举一反三】 非常强大的能力,他有些心动。 试着用意识去触碰思辨,面板弹出提示: “此项点亮需前置:学识≥Lv.3。” 金手指逻辑是得先有知识的地基,再盖推理的楼。 没有地基,思辨就搭在空气里。 来到最后一项【学识】:快速掌握、记忆、理解基础知识。 李察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学生能够赚钱的兼职——翻译、誊抄、家教,每条路都建立在足够知识的前提上。 神秘学方面,两次获得点数都是通过接触封存超凡力量的古物。 如果以后要稳定获取点数,鉴别和寻找古物就是关键路径。 而鉴别古物需要的知识,考古学、古文字学、民俗学、宗教学,全都落在“学识”范畴里。 每条线索拉到最后,都指向同一起点,他选定了目标。 灰色褪去,字迹亮起。 【学识】Lv.1经验:0/200 变化比【呼吸】点亮后来得更安静。 李察从床沿上起来,蹲在地上翻书包。 先翻开拉丁文,这是他最头疼的科目。 过去看拉丁文变格表,像盯着一碗搅不开的面糊,词尾都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把书翻到动词变位的章节,盯着看了几分钟。 词根和词缀之间的关系开始浮现出来。 amo、amas、amat——第一变位动词的词尾变化不再是一串需要死记的乱码。 它有结构,有逻辑,词尾在告诉他主语是谁、时态在哪里、语气是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又看了几分钟,心里默默计时。 过去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勉强理解的内容,现在大约十分钟就能搭出框架。 在语言类、记忆类、分类整理类的学习上,效果最明显。 至于深层的东西,像高等数学、哲学论证、法理推演这些,效果就没那么夸张了。 学识给的是广度上加速,深度突破还得等思辨。 换句话说,他能用比别人快得多的速度成为博学的通才。 但要在特定领域扎到深处去,还得靠时间、思辨,一点一点地啃。 他合上课本,看了一眼面板: 【学识】Lv.1经验:1/200 刚才那几分钟阅读,经验已经开始动了。 和呼吸不同,学识需要主动学习行为来触发。 读书、听课、观察、练习……每一次有效知识输入,都在推动经验条往前走。 他在心里做了个规划:白天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后泡图书馆。 课堂上的知识密度是现成的,只要认真吸收,一天下来积攒的经验应该不会少。 如果再加上课后自学,大概一个月内就能升到二级。 又看了会儿书,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母亲已经在摆桌,伊芙琳扯着嗓子喊他名字。 李察应了一声,起身下楼吃饭。 第6章 西塞罗杯 今天是周五,在去上学的校车上,伊芙琳坐在他后面一排,和两个女同学挤在一起。 她戳了戳李察的后背:“哥,你昨天真的就这么走回家的?” “嗯。” “累不累?” “还行。” “骗人。”伊芙琳翻了个白眼:“妈说你回来的时候衬衣能拧出水。” 李察没接话,倒是旁边的女生忍不住轻笑出声。 伊芙琳冲那女生瞪了一眼,有点不爽。 ………………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历史、地理两节连堂。 李察坐在教室里,第一次发现上课原来可以不那么痛苦。 过去听课像隔着一层水,老师说的话传到耳朵里就开始混响,抓不住重点。 现在不一样了,学识点亮后带来的变化,让他的脑子能自动分类。 老师讲到一个概念,他能迅速把它和已知的东西挂上钩。 讲到新大陆的殖民地分布,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天地理课上画过的海岸线; 讲到蒸汽机的改良历程,那些年份和人名不再是硬挤在一起的数字,它们自动排成一条时间线,前后因果一目了然。 经验在稳步增长。 【学识】Lv.1经验:8/200 两节课下来涨了好几点,课堂学习效率确实比自己翻书高。 如果每天保持这个频率,再加上课后自学。 一个月内升到二级是可以预见的,可能更快。 第三节课是拉丁文课,拉丁文是区分“绅士教育”和“工匠教育”的分水岭。 能在拉丁文上拿到好成绩的学生,毕业后有机会申请帝都大学深造; 拿不到的,一般只能去本地的技术学院。 教拉丁文的霍兰德先生四十出头,身材宽厚,三层下巴叠在领口上。 他平时说话声音含混,学生们私下管他叫“含着核桃的胖子”。 但只要一开口念拉丁文,整个人就像在打鸣的公鸡,抑扬顿挫,中气十足。 “今天,我们来复习西塞罗的第一篇《喀提林演讲辞》。” 他翻开课本,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沃伦,把第三段背一下。” 沃伦站起来,背得磕磕绊绊但总算背下来了。 有钱人家的小孩从小请家庭教师补习,起码有个底子在。 “还行,坐下吧。”霍兰德转向后排座位:“芬顿,到你了。” 休站起来的时候脸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到这里就卡住了。 霍兰德面无表情地提示: “Quam diu etiam furor iste tuus nos eludet? (你的这种疯狂还要愚弄我们多久呢?)” 休红着脸重复了一遍,接下来又卡住了。 “行了,坐下吧。” 霍兰德按照顺序继续点名,坐在休后面的正好是李察: “威廉姆斯,你来试试。” 教室里有几颗好事者的脑袋转了过来。 他们目光里掺着幸灾乐祸,这病秧子在拉丁文课上一向稳定倒数。 李察快速扫了两眼教材,便合上书站了起来。 记忆里,这段背诵一直是噩梦。 拉丁文本就拗口,西塞罗的长句又嵌套复杂,从句里面套从句。 对于一个经常头痛的病弱少年来说,和嚼一块永远嚼不烂的牛皮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他张口后那些拉丁文句子就自动冒上来。 从开头到第四句、第五句,一直往后走。 句与句之间的衔接没有犹豫,也没刻意加速。 整段背完,霍兰德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审视: “威廉姆斯,你……” “怎么了,先生?” “你的发音,比上周进步太多了。 尤其是元音长短的区分做得很到位,最近应该很努力在学吧?” “是的,先生,最近在恶补基础。” 霍兰德“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继续讲课。 李察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休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满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 学生们收拾课本,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威廉姆斯,你过来一下。” 秃头中年人站在讲台边上,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里转着粉笔。 其他学生鱼贯而出,有几个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走了。 教室空下来之后,霍兰德把粉笔搁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知道帝都每年秋季,有一个‘西塞罗杯’吗?” “……不太清楚。” “就是联合办的拉丁文演讲赛,格林伍德每年有两个名额,通常给高年级。”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但今年情况有点特殊,高年级那边报名的人不够。”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一种当老师才有的无奈。 格林伍德这边的学生,都很怕参加这种比赛。 对于霍兰德来说,名额空着不用,等于白白浪费自己在古典学会的面子。 本来他准备让莉莉安?海沃德去参加。 那姑娘底子扎实,书面功课常年排在前列。 但上学期校内有一次小规模展示,才二十几人的场合,莉莉安上台后声音就一直抖,完全脱不了稿。 演讲比赛一般台下要坐几百人,对她来说就是灾难。 今天课上,李察的表现让他很意外。 这孩子课后应该有下狠功夫,他就准备试试: “我这里还缺一个学生去参加,你有兴趣吗?” 李察第一反应是拒绝,有金手指在,安静发育、慢慢积累才是正路。 “前三名有奖金。”霍兰德看了一眼对方那明显不合脚的皮鞋: “第一名五十镑,第二名三十镑,第三名十五镑。” 李察正要开口拒绝的嘴停住了。 “除此之外,获得名次的学生能进入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 霍兰德补充道: “帝都那些有钱人家请家教,认的就是这张名单。 进了名单,一小时课时费能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钱。” 五十镑! 就算只拿第三名,十五镑也是母亲攥着黄油刀精打细算两个月的数目。 而推荐名单的意义更长远,那是可以持续产生收入的渠道。 他把到嘴边的拒绝咽回去了:“我参加。” 霍兰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比赛在一个半月后,我每周二下午有空,可以给你单独辅导,不收钱。” “谢谢先生。” 秃头中年人只是摆摆手,转身去擦黑板。 他刚拿起黑板擦,李察走过来:“先生,我来吧。“ 霍兰德愣了下,手里黑板擦就被接过去了。 李察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该擦的地方擦干净,够不着的地方就踮一下脚。 粉笔灰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他侧过脸避了避,继续擦。 擦完之后他把黑板擦磕了磕灰,放回粉笔槽里,转身去拿书包。 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就好像这事不值得拿来做文章。 霍兰德站在讲台旁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教了二十年书,主动帮忙擦黑板的学生不是没有。 但多半擦完了就回头看你一眼,好在印象分上记一笔。 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孩倒干脆,做完了拎包就走,跟路过顺手关了盏灯一样。 李察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威廉姆斯,你的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别浪费了。” 李察嘴角弧度收了收,把表情管理回日常的样子。 【学识】带来的提升他已经验证过了,加上还有单独辅导。 一个半月,够他提升到【学识lv2】还能多沉淀半个月,或许能和从小一对一家教的人在同一水平线。 至于能不能拿名次,变数太多,现在说了不算。 但至少他有了明确短期目标,剩下就是把时间一天一天填进去。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碰到了休。 少年靠在墙上等他,那倔犟的刘海又塌下来了。 “霍兰德找你干嘛?” “让我参加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帝都的拉丁文演讲。” 休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先惊讶,又困惑,最后变成带着佩服的苦笑。 “你之前还是班上倒数的啊。” “所以要开始恶补了。” 休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却只挤出一句: “需要帮忙的话……算了,我拉丁文比你还烂。” “你可以当听众。”李察说: “我练的时候你坐下面听,听不懂没关系,帮我看看台风。” “台风我倒是能看。” “那就行了。” 两人并肩往下节课的教室走,面板上的数字在意识边缘安静地跳动着。 【呼吸】Lv.1经验:28/200 【学识】Lv.1经验:10/200 一个靠活着就能涨,一个靠学就能涨,都在动。 第7章 麦克尼尔夫人 周末的时候,李察就待在家里死磕书本,哪里也没去。 时间很快到了降神盘事件后的第二周。 周一这天,格林伍德的餐厅位次,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位移。 准确来说,是一张桌子旁多了两把椅子。 这个变化自然不是无端的。 降神盘那天晚上,沃伦回到家里就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家人听。 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弟弟还想把东西借过来玩两天。 坐在餐桌对面的母亲,却已经放下刀叉: “你说什么?!” 沃伦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母亲已经挥挥手,让仆人离开餐厅: “你从外面买了块来路不明的东西,带到学校,点上蜡烛,在教室里做降神仪式?” “也不算仪式……就是玩……” “蜡烛灭了?” “对,自己灭的。” 晚饭没有吃完。 母亲起身去了书房,给还没下班的父亲打电话。 老克罗利是北区煤矿联合会的副理事长,平时在家里很少见到他的人。 但那天晚上,他推掉一切事务飞速赶了回来。 “你把那个东西放哪了!” 沃伦从没见过向来保持绅士派头的父亲会这样大声说话。 “还在书包里……” “拿出来,别用手碰,用布隔着。” 他很快就照做了。 那块刻着古字的圆木盘被裹在手帕里,搁在客厅茶几上。 老克罗利盯着那块圆盘看了会儿,没伸手去碰: “你说蜡烛自己灭了,在场的人里面,有没有谁举动和其他人不一样?” 沃伦想了想:“威廉姆斯。” “哪个威廉姆斯?我去街上喊声‘威廉姆斯’,能有一小半人回头。” “李察?威廉姆斯,坐在我后排第三行位置的同班同学。 他一直没靠近降神盘,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拿着那个布袋,没把盘子取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把布袋放到桌上,我拿出圆盘的时候,蜡烛就灭了,再怎么点都不灵了。” “蜡烛灭掉以后,他还做了什么没有?” “他……给我们讲了一通科学道理,什么念动,什么密闭空间含氧量,让大家觉得整件事都是骗局。” 沃伦说到这里,注意到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个眼神。 第二天晚上,沃伦被叫到父亲书房里,有人在等他。 女人穿着灰羊毛长裙,头发盘得很紧,颧骨上有颗红痣,似乎是被点上去的。 “这位是麦克尼尔夫人。”父亲说。 沃伦知道这个名字。 每年驱邪日前后,母亲都会请这位夫人到家里来,关起门在客厅里待上半天。 对方来的时候,沃伦和弟弟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佣人也全被打发走。 麦克尼尔夫人让沃伦坐在椅子上,绕着他走了两圈,在他头顶和双肩的位置各停了一下。 她收回手,对老克罗利说:“干净的,什么都没沾上。” 老克罗利的肩膀松了下来:“多谢夫人,薪酬我们给您加到……” “不必,我什么也没做。” 麦克尼尔夫人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指上套: “倒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哪个?” “你儿子提到的那个威廉姆斯。” 她把手套戴好,整了整腕口: “从头到尾没碰降神盘本体,用布袋隔着,等到仪式开始前才放下,蜡烛随后就灭了。” “如果你儿子说的经过是准确的,那降神盘在仪式开始前就已经被清空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用了什么手段?”老克罗利问。 “不知道。”麦克尼尔夫人把围巾绕上脖子: “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受过训练,要么天生带着……灵性。 无论哪一种,你儿子在学校里和他搞好关系都不是坏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当然,也不排除只是巧合。 但如果不是……克罗利先生,你们家在这座城市生意做的很大,和我们这类人维持好关系的道理,不需要我提醒你。” 门关上了。 这件事反映到学校的餐桌上,就是沃伦的极度热情。 热情到李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个基佬,毕竟腐国传统嘛。 沃伦和梅森两个人主动帮他搬椅子。 “威廉姆斯,快来坐这边……呃,芬顿你也过来吧。” 格蕾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李察端着托盘走过去的时候,休也跟在后面。 梅森转过头来:“芬顿,你看昨天斯坦菲尔德的那个进球了吗?” “看了看了。”休连忙接上去: “那球弧线拐得太离谱了,门将扑都没扑。” 两人很快聊开了,但李察注意到,梅森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己这边。 他喝着热茶,扫了眼餐厅。 靠窗角落里,巴勒特还坐在老位置。 面包上的花生酱照旧薄得可怜,他嚼得很慢,始终没往中间区域看。 旁边的沃伦正往盘子里戳一块牛排。 格林伍德的午餐分两档,基础餐只有面包、蔬菜色拉、薄汤、热茶,一般卖的很便宜; 豪华餐有各种煎烤肉类、奶制品、汤品、甜点,按单点计价,价格和外面餐厅差不多。 沃伦面前的盘子是牛排,奶油浓汤,烤土豆,一碟黄油,一杯牛奶。 李察今天胃口不太好,盘子里只有一点点色拉和面包,汤都没打,只有一杯免费热茶。 沃伦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把盘子往李察方向推了推: “吃点?这牛排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察看了眼。 牛排确实大,但沃伦的饭量他见过,那块肉对他来说顶多八分饱。 “不用。” “别客气。” “真不用。” “你看你瘦的……”沃伦这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赶紧住了嘴。 气氛短暂僵了一下,李察把茶杯放下来。 “沃伦,你拉丁文第三段卡了两个地方。” “……什么?” “昨天霍兰德先生课上的第三段,你背到 quam diu的时候停了一下,后面那个 eludet的重音也偏了。” 沃伦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牛排上拽走了:“你还记得我哪里卡了?” “当然记得,你的问题出在第二变位动词的完成时词尾上。 背的时候凭语感在蒙,蒙对了就过了,蒙不对就卡。” “……说得像模像样的,有点霍兰德先生那味道了。” “我最近还真在他那边补课。”李察端着茶杯喝了口: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理一理拉丁文变位逻辑。” 沃伦眨了下眼睛。 他其实算不上非常在意自己的成绩。 但父亲的嘱咐是“和他尽量搞好关系”,现在对方主动提出来帮忙补课,正中下怀。 “那我该怎么谢你?” “每次吃饭的时候,给我加加餐就行。” 沃伦愣了一下,就这? 这种加餐,对他来说连零花钱的零头都算不上。 “成交,今天我就能给你兑现,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餐厅另一端,莉莉安?海沃德一个人坐着。 她面前的餐盘和往常一样——薄汤,面包,没有肉。 汤匙在碗里搅着,动作很慢,目光却落在了大厅中间的方向。 她看到李察?威廉姆斯坐在沃伦桌子旁边,面前居然摆着牛排和鲜牛奶。 正一边吃一边给沃伦讲什么,沃伦听得还挺认真。 她把汤匙从碗里拿出来,搁在盘子边上。 李察?威廉姆斯。 上周还和她一样坐在靠窗角落,餐盘里的东西跟她一样寒酸。 上课被点名的时候,站起来磕磕巴巴。 现在呢? 赫顿先生课上的发言,教室安静了好几秒。 霍兰德先生的拉丁文课,威廉姆斯把整段演讲词背下来了,一个字没卡。 她笔试方面更是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可从来没人在午饭的时候招呼她“坐这边”。 成绩好,或许在格林伍德里不是唯一的硬通货。 社交需要别的东西——松弛感,表达欲,或者恰到好处的时机和胆量。 她哪样都缺。 莉莉安是这样认为的,她有些不忿的把目光收回,低头继续吃她的薄汤面包。 汤已经有些凉了。 第8章 附录 C 从周一开始,李察面前的盘子里正式多了份豪华餐。 沃伦给得很大方,只要他肚子塞得下,食堂里的随便点。 李察吃进去的每口蛋白质和脂肪,都在往这副薄得透光的身子骨里填料。 交换条件也兑现得很干脆。 午饭后的二十分钟,李察会在餐厅角落里给沃伦讲拉丁文课上的重点。 他讲得不复杂,把词根拆开,把变位逻辑用最简单的框架串起来,再让沃伦复述一遍。 他自己也从教学过程中获益。 每次想要讲清楚,都需要他自己先从头到尾捋一遍。 教别人的过程,反过来巩固了他自己的理解。 面板上的数字是最诚实的反馈。 每一次有效教学行为,学识经验都会往前跳一下。 不多,但比纯粹自己看书要快大约百分之二十。 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欺我。 当然,在教沃伦之前,他其实给休讲过十分钟第一变位动词。 讲完之后,他问休:“明白了吗?” 休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了,amo,amas,amat。” “下一个,第二变位,moneo,mones……” “等一下。”休举手打断他:“amo后面那个 amas,跟 amat有什么区别来着?” “……我刚才讲了十分钟,就一直在讲这个区别。” “是吗?”休歪了歪头,脸上只有困惑。 李察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你现在这样就已经挺好的了。” “听起来像要放弃我。” “我确实要放弃你。” “……” 休是放弃了,但教学收益已经被验证了。 他只需要找一个底子稍好、能跟上节奏的学生就行。 沃伦恰好撞上来。 午餐辅导的时候,格蕾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她听得很安静,不插嘴,不提问。 但李察注意到她会在他讲完之后,低头在随身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到了第二天,格蕾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抬起头来问了第一个问题: “威廉姆斯,你说第三变位的 i型变体在虚拟语气里的词尾变化,和第四变位有两处重合……能不能再说一遍是哪两处?” 李察看了她一眼。 能把问题问到这个精度的人,脑子不会差。 “可以,你坐过来一点,我画个表。” 格蕾搬了椅子过来。 从那天开始,午餐辅导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并且每天早上会给他带一份早餐。 或是热馅饼或是三明治,总之加料都很丰富。 沃伦管这个叫“威廉姆斯的课后补习班”; 梅森管这个叫“穷人教富人念书,真是活久见”。 李察没管这些,但在沃伦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给自己说开后,他心思却活络起来。 沃伦的家庭愿意为这事大动干戈,说明这“另一个世界”在上层社会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能请动灵媒上门查验的家庭,在布里斯顿的商人阶层里本就不多。 沃伦时不时会提到家里的事情: 父亲的生意、母亲办的茶会、驱邪日前后家里的“传统”。 他说到“传统”的时候,语气含混地带过去了。 但李察却对灵媒这个词产生了变样的兴趣。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赫顿先生的课。 讲的是新大陆殖民时期,几份争议性考古报告的对比分析。 内容密度不低,后排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用课本挡着脸打瞌睡。 放学铃声响后,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 赫顿先生站在讲台上,把散落的教案纸一张一张码齐,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威廉姆斯,留一下。” 声音不大,混在收拾书包的嘈杂里,只有附近几排的人听到了。 沃伦拎着包从旁边过,朝李察挑了下眉毛:“怎么又被留?” 李察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等教室里的人走空,走廊上脚步声也渐渐散了,赫顿先生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听霍兰德说,你要参加西塞罗杯了?” “是的,先生。” “不错。”老先生的镜片反射着光: “你最近变化很大,霍兰德跟我提了好几次。” 李察没有接话。 赫顿先生看着他,突然说了句和前面话题毫无关系的话: “威廉姆斯,你喜欢图书馆吗?” “还行,最近常去。” 老先生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移回窗外。 “三楼东侧,有一个不太起眼的书架。 夹在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没有分类标签。” “第四排,第七格,里面可能有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 李察抬头等着后续。 赫顿先生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讲台桌沿上。 那是张叠成四折的薄纸片,颜色发黄,边角已经磨圆。 “这个,你先收着。”他手指在纸片上轻轻点了下: “等你去了那里,你会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李察走过去,把纸片捏在手里。 隔着指尖,能感觉到纸质异常厚实,不像普通书页。 “先生,这是……” “就是一张纸。”赫顿先生随意说着: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要看到了那里你能不能用上它。” 他重新坐回椅子后面,拿起一根笔,不紧不慢地开始写教案。 “去吧,别耽误回家。” 李察皱了皱眉,拎起书包,说了声“再见先生”就出了教室。 ……………… 到了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结束辅导,李察没去教室午睡,径直来到了图书馆。 格林伍德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三层红砖楼,和教学楼间隔着带顶棚的连廊。 一楼和二楼采光好,大窗户朝南开着,桌椅排列整齐,每张桌子上配一盏台灯。 课间和午休的时候,会有学生扎堆在一起做作业。 三楼明显是另一个世界。 楼梯走到顶的时候,光线就暗了下来。 窗户只有两扇,还被对面教学楼的侧墙遮住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老旧纸张特有的酸腐味。 整层楼没有一个人,李察沿着书架编号往里走。 地理类的大开本地图集占了整整两个书架,封面上印着褪色的海岸线和等高线。 旁边是农业类的期刊合订本,一排排厚皮册子,书脊上烫着年份。 第四排,第七格,李察伸手进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书不厚,大约两百页左右。 烫金字褪了大半,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得出来。 标题是:《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及其与自然周期的关系》 ——基于七个田野案例的比较研究 作者署名只有一个缩写:E.V.M. 出版信息印在扉页底部,字号很小:皇家人类学学会附属出版社,新历 1832年。 大概是七十多年前的书。 第9章 隐匿学科 李察翻开第一页。 前言写得非常标准,学术语气四平八稳,脚注编号从 1排到 47,引用格式规规矩矩。 内容是西大陆偏远地区的农业社区,如何根据气象来组织劳作与祭祀活动。 正常的民族志研究,学术味道浓到让人犯困。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大概会在论坛上把这本书归类为: “严肃学术文献,没什么猛料,可以直接跳过”。 但他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被一行小字勾住了。 文中有一段引用,括号里注明了出处: “参见附录 C,以原文呈现,未作翻译。” 正文里其他引用,都附有翻译或至少有个摘要。 唯独这条只给了个页码,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翻到附录 C,整整三页全是拉丁文。 密密麻麻的手排铅字印刷,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 每行之间的间距被压得很窄,三页纸塞了不少内容。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学识 Lv.1提供的学习加速,让他看到生僻词,相关的词根、词源和衍生词就会从记忆库里被翻出来排列好。 还有就是上辈子在民俗学论坛里泡了几年攒下来的直觉。 论坛上有一个经典的帖子: 《你以为看不懂是因为你水平差,不,是因为那些字根本就不是给你看的》。 里面讲的是全世界各地的宗教和秘密结社,如何用语言本身作为加密工具。 这书里有暗语,附录 C加了密。 李察将书合上,把赫顿先生给的那张纸条从笔记本里取出来展开。 薄纸展开之后大概有巴掌大小。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用的是极细的铁笔,字体端正,笔压很浅,不凑近了看几乎认不出是字。 顶端是一行小小的阿尔比恩语: “仅此一份,阅后请自保管,勿示他人,勿遗失。” 下面是一张对照表。 左列是普通拉丁词汇,右列对应着另一组词汇。 有些是生僻的古拉丁词,有些是宗教文献里才会出现的专有词。 还有几个他完全没见过,只能从词根上猜个大概。 每组对应旁边,还有极小的手写注释,说明替换语境和适用规则。 它只覆盖了一部分核心词汇替换规律,剩下的仍需要自己去推。 李察把书合上,环顾四周。 三楼依旧空无一人,灯管嗡嗡地响着,坏掉那根偶尔闪一下。 最近的人声来自楼下二楼,隔着楼板传上来的翻书声和椅子腿的摩擦声。 他把书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起身下楼。 经过二楼他放慢脚步,故意从书架旁边绕了一圈,和几个正在借书的学生擦肩而过。 他把书包半搭在肩上,和任何一个午休跑来借书的学生没有区别。 ……………… 晚饭后,李察帮母亲收了碗碟。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伊芙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我上去了。” “功课做完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差不多了,还有一点上去做。”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楼梯走到一半,伊芙琳在下面喊他: “哥,你最近天天钻屋里,周末也不出去,到底在干嘛呢?” “写作业。” “……骗人。” “写很多作业。” 伊芙琳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又是“最近怪怪的”之类的话。 关门,拉上窗帘。 台灯拧亮,橘色的光在书桌上铺开一道圈。 李察把那本书从书包里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翻到附录 C。 他把那张对照表展开压在书旁边,用铜扣压住纸角防止翻动。 从笔记本上撕了几张白纸下来,他在最上面一张的左侧写了“原词”,右侧写了“对应”,开始进行逐字分析。 很快,窗外的天就黑透了,楼下客厅里父亲翻报纸的声音停了,灯灭了。 李察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对照组,墨水有几处被手蹭花了。 第一页暗语大致还原完毕。 他拿出张干净的纸把还原后的拉丁文誊抄一遍,在旁边逐句翻译成阿尔比恩语。 翻译出来的第一段话: “读到此处的你,说明你至少掌握了足够古典语言基础,并且具备识别隐写文本的直觉。” 李察的笔停了一下。 “这两项能力的交集,在普通人中极为罕见。” “以下内容涉及‘隐匿学科’。” “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建议你合上此书并放回原处,遗忘你曾读到过这些。” “如果你知道,或者你仍然选择继续……” “那么,欢迎。” 他把笔搁下来,全神贯注的投入进去: “以下是入门者需要了解的第一个事实:世界并非如你在课堂上被教导的那样运转。” “或者说课堂上教给你们的,都是真相的表皮。” 李察盯着自己抄在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手指凉得厉害,不知道是夜里气温降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台灯的光在他面前纸页上铺着,铅笔写下的字迹新鲜,墨色发亮。 隐匿学科。 赫顿先生在课上说过的东西——黑土河流域的祭司、埃勾斯海的神庙信息网络、新大陆殖民档案里被涂黑的结论…… 这些全是围着一个核心在绕圈子,但从来没把那个核心说出来。 现在有人说出来了,用拉丁文暗语,藏在一本几十年前出版的冷门学术专著附录里。 李察把翻译好的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锁进抽屉。 书也放进去,一起锁了。 还有两页附录 C没有破译,但今天脑子已经累了,强撑着做效率会很差,错误率也会上去。 明天再说吧。 他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呼吸平稳,一吸一呼,面板边缘的数字在安静地跳。 【呼吸】Lv.1经验:159/200 【学识】Lv.1经验:77/200 就快了,他很期待呼吸提升到lv2会带来什么变化。 李察躺到床上,脑子里还不断播放着自己翻译的那些隐语。 第10章 克莱门特古物 周六早上,布里斯顿难得出了太阳。 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亮条。 李察醒得比平时晚,昨天解码到大脑超载,身体需要补觉。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赖一会儿。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妹妹的说话声。 无奈,他只能起床,穿衣服下楼。 厨房里只有伊芙琳一个,围裙系在腰上,正往烤架上摆面包。 “爸妈呢?” “爸去邮局了,寄什么东西。妈在卧室休息,昨晚咳了好一阵。” 伊芙琳把烤好的面包翻了个面,手法很利索。 她从小就帮着母亲做家务,洗碗擦地烤面包,手上的活比同龄女孩熟练得多。 以前或者说两周前,李察在家里的定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身体很差,动不动就生病,母亲注意力有一大半花在他身上,伊芙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其余的部分。 她比李察小一岁,但有时候说话口气比姐姐还像姐姐。 最近这个关系却在发生微妙变化,因为李察开始主动帮家里做事了。 帮着收碗碟、早起把壁炉的灰掏了、甚至前天还学着给自己缝了一颗掉了的纽扣,虽然缝得歪歪扭扭,被母亲拿回去返工。 伊芙琳对此的反应是有些复杂的。 一方面她觉得挺好的,哥哥终于不再是个废物病痨鬼了。 另一方面她说不太清楚,但心里隐隐约约有什么被挪动了。 过去几年里,“照顾哥哥”已经成了她在家庭中存在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母亲照顾哥哥身体,她照顾哥哥的日常,这是条运转了很久的链条。 现在链条上的一环忽然不需要她了。 从对方这些日子在学校的表现来看,也可以说是那个环节忽然自己转起来了,转得还特别快。 “面包好了。”伊芙琳把碟子端过来搁在桌上:“黄油你自己抹。” “好。” “茶在炉子上,自己倒。” “知道。” 她看着李察自己倒茶、抹黄油、把面包切成两半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哥,你最近是不是在瞒着我们偷偷做什么?” “做作业,不是说过了。” “骗人,谁会把作业本锁在抽屉里。” 李察嚼吧两口面包,就眼都不眨的撒起谎来:“锁的是日记。”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 “最近。” “写什么?” “写我妹妹每天的问题越来越多。”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面包用力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忽然换了个话题: “哥,妈妈的生日快到了。” “嗯,下个月十号嘛。” “你还记得日子?”女孩有些惊讶。 以前的李察对这类日程的记忆力约等于零,生日、纪念日、缴房租日期……全靠别人说,他才会应一声。 “最近记忆力好了点。” 伊芙琳没有追问这句话,但眼睛却眯了起来。 “我想给妈妈买个东西。”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一条围巾,或者一副手套。她那副手套戴了好几年,指尖都磨出洞了。” “可以啊,要多少钱?” “羊毛手套最便宜都要两先令六便士,好一点的要三先令。”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有些沮丧,三先令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人出一半?”李察说。 “你哪来的钱?”伊芙琳直截了当地问。 这问题是个小小的试探。 一个原本连零花钱都不够用的人,忽然说“一人出一半”,底气来自哪? “沃伦现在每天请我吃午饭,我原来花在午饭上的那点钱就省下来了,攒到下个月差不多够。” 伊芙琳的表情松了一些,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行,那说定了,买那副三先令的。” “嗯,那就买三先令的。” 兄妹俩碰了一下茶杯,里面是掺了牛奶的廉价红茶。 ……………… 吃完早饭后,他们就出了门。 名义上是去给母亲物色生日礼物,实际上两人也需要透透气。 伊芙琳平时除了上学和帮家里做事,几乎没什么出门机会。 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多了许多。 裹着围巾的主妇们挎着篮子去买菜,推着手推车的小贩在街角叫卖烤栗子,报童吆喝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嘈嘈切切。 “先去看手套。”伊芙琳走在前面,步子比李察快。 她穿的外套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在灰蒙蒙的街景里晃出点活泼的弧线。 “格拉夫顿街上有一家百货分店,周六打折。” “你怎么知道?” “同学说的。” 两人拐上格拉夫顿街。 百货分店门面不大,玻璃窗里摆着几顶女帽和一排手套。 伊芙琳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第二排的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那副,三先令。” 手套针脚细密,内侧有层薄绒,指尖和掌心加了耐磨的皮革补丁。 实用,不花哨,很适合母亲。 “下个月零花钱攒够了,我们就来买。”伊芙琳恋恋不舍地从橱窗前挪开。 两人沿着格拉夫顿街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条岔出去的小巷。 巷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克莱门特古物” 字写得很花哨,还画了个小小的铜壶图案。 下面是业务介绍:“珍稀藏品?遗产估价?上门收购” 李察走不动道了。 “伊芙琳,你对古董有兴趣吗?” “没有。”回答干脆利落。 “那你在周围逛逛?我进去看两分钟。” “哥你对古董也没兴趣吧。” “最近有了点兴趣,赫顿先生课上讲的那些旧物件,我想看看实物。”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说了声“随便你”,转身往巷口对面走了。 李察推开了克莱门特古物的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面不大,大约也就比他家的客厅宽一倍。 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物件: 铜器、瓷器、旧钟、相框、烛台、油画、缺了腿的小雕像、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银餐具。 天花板上挂着盏煤气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把光线过滤得昏黄温软。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稀疏白发梳到脑后,鼻梁上架着副铜框眼镜。 他正拿着一个放大镜看什么东西。 听到铃声抬起头来,老头打量了眼李察的衣着,兴致缺缺:“上午好。” “上午好。”李察扫了眼柜台。 老头在看的是一枚旧币,铜绿色的,边缘有磨损。 “小伙子,找什么?” “随便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把注意力收回去,继续看他的旧币。 李察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旧货市场街上那些摊位的东西他试过了,面板毫无反应。 这家店格调比露天摊位高了几个档次,东西更旧、更精致、品类也更杂。 他把注意力分了一半在面板可用点数上,从门口开始,沿着左侧墙一路扫过去。 铜烛台,没反应。 旧怀表,没反应。 一排陶瓷茶具,又没反应。 一尊缺了半条手臂的青铜小像,这个看起来最神秘,结果还是没反应。 靠窗那面墙的架子上,摆着年代更久远的物件。 一盏铜质油灯吸引了他的注意。 灯身大约有正常人脑袋大小,造型是只蜷伏的斯芬克斯。 翅膀合拢贴在背脊上,头部微微昂起,张开的嘴是灯芯口。 斯芬克斯背部有碟形浅凹槽,用来盛油。 整件器物被一层厚铜锈覆盖,但锈色不均匀。 腹部和底座的锈是正常铜绿色,而斯芬克斯翅膀上的锈偏黑,带着层暗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渍。 造型风格是典型的黑土河流域古物。 赫顿先生在课上讲过,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使用大量的斯芬克斯形象器具。 在他们的神话体系里,斯芬克斯是“门”的守卫,同时看管着光与影的世界。 李察走近油灯的时候,面板跳了下。 【可用点数:0.01】 他立马站住了。 第11章 我是学生! 数字在往上爬,但爬得极慢,比挂饰和降神盘都慢得多。 0.01……十几秒之后,还是 0.01。 又等了半分钟,变成 0.02。 有东西在里面,但被什么机制压着,渗透速度极低。 李察把油灯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灯身沉甸甸的,铸造扎实,底座边缘刻着一圈铭文。 笔画方折,结构紧密,每个字符都被刻意塞进了等大方格里。 这是黑土河流域的祭司文字,他在 E.V.M.那本书的插图里见过类似字形。 手掌贴着铜面的时候,面板数字在以大约每分钟 0.01的速度往上涨。 太慢了。 挂饰当初几分钟就吸到了 1点,降神盘也差不多。 这盏油灯明显被做了什么处理,封存物里面的残余被锁住了,只有极微量在向外渗漏。 他翻过灯底,仔细看了看。 底座的内侧刻着另一组符号,排列方式和外圈铭文不同,更接近几何图形。 一个圆套着一个三角,三角的三条边上各延伸出短线。 封印记号? 如果铭文是“锁”,这个几何图形可能就是“锁芯”。 他不确定,但逻辑上说得通。 一个正规渠道流出来的古物,商人不太可能把里面封存的东西完全敞开。 加封印就是给酒瓶上蜡封,确保内容物不会在流通过程中泄漏,也不会伤害到误闯进来的客人。 他把油灯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拿着的时候涨,放下就停。 好吧。 他拎着油灯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灯身搁在膝盖上,双手捂着,开始慢慢地等。 0.03……0.04…… 窗外光线在移动,有人从巷子里走过去。 0.05……0.06…… 店里很安静,老头在柜台后面偶尔翻一下他的旧币目录,纸页沙沙地响。 0.07……0.08…… 李察有点手酸,他换了个手,左手托着灯底,右手盖住灯身顶部,好像在给一只小动物取暖。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数字才终于爬到了 0.1。 他把油灯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这盏灯多少钱?” 老头从放大镜后面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下他手指的方向。 “哦,那个。”他把放大镜搁下来:“黑土河的东西,年头不短了,三镑。” 三镑。 李察这次出门,口袋里一共只有七便士。 “三镑有些贵了。” “东大陆的铜器,看这年头和品相,这灯的斯芬克斯造型是旧式铸法,不是后仿。 尾巴和翅膀是分铸再焊接的,至少新历前五百年的工艺。” 老头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三镑算很公道了。” “但它缺了灯嘴上半截卷花纹饰,翅膀接缝处也有修补痕迹,不是原装焊点。 翅膀部分黑锈,说明它被长期放置在潮湿高温的环境中,这种墓葬品一般要打折扣。” 老头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你居然懂铜器?” “认识一些,历史课上讲过黑土河流域的器物鉴别。” 这一半是实话,赫顿先生确实在课上提到过黑土河文物的基本特征。 但李察能说出“分铸焊接”和“铭文保存度”这些专有名词,主要是靠【学识】强化后记下的各种相关杂书。 “那底座的铭文你认识吗?”老头忽然问了一句。 “祭司文字,具体内容我不确定,但从字符排列密度和重复模式来看,应该是祈祷词或者仪式用语。 这类铭文灯在黑土河中游的神殿遗址里出土过几批,博物馆里有同类器物记录。” 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看李察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逛腿的学生,这是个懂行的客人。 “有点见识。”他沉吟了一下:“两镑七先令。” “灯嘴纹饰残缺和翅膀修补严重,影响了价值和完整度,一镑。” “哪有你这样杀价的?两镑五先令,最低了。” “一镑五先令,我是学生!” 老头被这句“我是学生”给逗笑了: “好好好……你是学生,就两镑整吧,再低我白送你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杀价就是不知好歹了。 两镑李察目前还是掏不出来,可他也不是立刻就要买。 “我先留着,能不能帮我搁一搁?” “行。”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个本子:“学生,铜灯,两镑,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 “我叫克莱门特,阿尔伯特?克莱门特。”老头把本子合上: “最多给你留两个月,过期不候。” “好。” 李察走出店门的时候,心里在算账。 两镑靠现在积蓄肯定不够,但西塞罗杯如果能拿到名次就足够覆盖。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拿到名次。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被云挡住了,但天色还是比平时亮。 巷口方向传来伊芙琳的声音: “哥!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我都逛了三条街了!” 她从糖果铺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纸包,大概是买了几颗便宜糖。 “看了看古董。” “看了多久啊?我都等得买了两轮糖了。” “有那么久吗?” 李察摸了摸后脖子。 说实话,他在油灯旁边蹲的时间确实不短。 为了让面板多涨一点,他把那盏灯翻来覆去捂了大半个小时。 大半个小时,却只吸到了 0.1点。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至少验证了两件事: 克莱门特古物不全是普通旧物,里面确实有“带货”的东西; 而且加了封印的器物,吸收速度会被大幅压制。 “你的手怎么绿了?”伊芙琳盯着他的手掌。 糟糕,捂了太久,手上沾了好几块铜斑。 “……摸了盏旧灯。” “你为什么要摸半个多小时的旧灯?” “在研究上面的铭文。” 伊芙琳的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到他的脸上,移回手掌,再移回脸上。 “哥,你最近真的在写日记?” “是。” “那你一定要把‘今天我摸了半小时的旧灯’写进去。” “行行行,我写。” “我觉得吧,你应该换个爱好,玩古董不是我们这种家庭能够消费得起的。” “我觉得你应该少管你哥。” 伊芙琳叹了口气,从纸包里面摸出颗太妃糖,塞到他嘴边: “喏,吃吧,安慰一下你没买到旧灯。” 李察顺势用嘴接住。 太妃糖很甜,甜得有些齁。 兄妹俩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伊芙琳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哥,你不会真的有什么瞒着我们吧?” “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最近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你回家就躺着,现在每天关在屋里到半夜。 以前你连面包都不会自己煎,现在你干这活比我麻利。 以前上课被点名你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现在听说老师点名让你讲,你能讲一大段……” 她数了一串变化,数完了,侧过头来看他。 “你要是有什么事不能跟爸妈说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比你小一岁,但你也知道……”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意思大概是:你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比较靠谱。 李察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是大病一场,想通了很多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不能让你和妈一直替我操心。” 女孩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低头走了几步。 突然从纸包里又摸了一颗糖,硬塞进他嘴里:“谁替你操心了!” 第12章 帷幕之后 加上周五,李察用了整整三天,才把附录 C剩余两页暗语全部还原。 周五晚上最顺利,对照表覆盖的词汇还够用。 他只需要把替换规则套进去,再根据上下文微调语序,大部分句子就能浮出水面。 到了周六,从古董店回来那个下午就开始吃力了。 附录 C越往后,暗语嵌套层次越深。 有些词被替换了两次,先用古拉丁词替代通用词,再用宗教术语替代古拉丁词。 赫顿先生给的对照表只解决了第一层,第二层需要他自己去翻宗教文献的词源。 好在【学识】的加持下,词根拆解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 他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教会拉丁语词源手册》摊在桌上,左手按着附录 C,右手翻词源,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线索。 到了周日就更难了,最后半页暗语的加密方式变了。 加密者把完整句子拆成碎片,再按照其排列规律散落在其他句子里。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摸到规律:每隔七个词抽取一个,串起来就是原句。 七,在许多神秘学语境里都是关键数字。 写这段暗语的人,或许是要向阅读者暗示些什么。 当最后一行字被誊抄在白纸上的时候,李察把笔搁下来,手指微微发麻。 他把草稿按顺序排好,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还原后的全文。 附录 C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用极其克制的学术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在已知物质世界之外,存在帷幕之后的世界。 如果把可见世界比作房屋,那帷幕后的世界就是墙壁里的管线。 房屋里的人在地板上行走,在房间里生活。 他们能听见水管偶尔发出的声响,但绝大多数人不会去追究这些声响的来源。 所有被世人称为“超自然”的现象,本质上都是帷幕的渗透。 灵媒感应到的声音、降神盘上移动的指针、驱邪仪式中被驱逐的脏东西,全部指向同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从帷幕另一侧漏了过来,或者有什么人从这一侧伸手摸了过去。 文中在这一段的末尾,措辞格外小心: “帷幕后的领域并非均质,越接近表层,渗透出的力量越温和,也越容易被人类理解和利用。 但帷幕后同样存在纵深,越往深处,规则越偏离常识。” “在已有文献中,那些探索过深层的修行者留下记录极为稀少,且措辞大多模糊、矛盾、充满恐惧。” “唯一的共识是:深处有什么在等着。” “它们或许一直在等着。” ……………… 第二部分的标题是:论三类吐纳。 文中首先阐明概念:在所有已知的超凡修行起点中,呼吸是最古老也最基础的一项。 原因并不复杂。 呼吸是连接肉身与帷幕后的天然通道。 每一次空气进入肺腑的同时,极微量的以太也在同步流动。 Pneuma,以太,有些文献也译作灵息。 文中把它描述为弥散在空气中的、来自帷幕另一侧的渗透物。 它无色无味,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 赫顿先生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仪器不会撒谎”,放在这里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仪器检测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 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感知不到,它随呼吸进入身体,又随呼吸离开,来去无痕。 但经过训练的人可以在呼吸过程中,将以太截留、引导、积蓄在体内。 这就是超凡呼吸法的本质。 文中列举了三种已知的呼吸法大类,给出了分类框架和基础信息,但没有教授具体修炼方法。 第一类:黄金之道。 这一类呼吸法追求的是秩序与平衡。 黄金之道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 那是古代的医神庙,同时也是最早的医学院。 因为从医术而来,黄金之道的特点是安全、稳定。 大多数正规超凡组织,都将黄金之道作为入门首选。 第二类:燃血之道。 早在帝国建立之前,西大陆北部森林和沼泽地带就活跃着一批被称为“猎魔人”的群体。 文中记载,猎魔人训练从十二岁开始。 学徒要在冬季冰水中反复进行憋息与爆发呼吸的交替,直到身体学会在窒息边缘自动将以太压入血脉。 许多学徒撑不过头个冬天。 到了帝国时代,旧时猎魔人传统被纳入了正规体系,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文中如此评价:“燃血之道的修行者,往往在盛年时光芒万丈,却很少有人安然步入老年。” 第三类,深渊之道,文中措辞变得极度审慎。 前两类呼吸法,无论温和还是暴烈,本质上都是在帷幕的“这一侧”操作。 人站在岸上,把手伸进水里取水,取多取少的区别而已。 深渊之道则要求修行者主动将自身沉入帷幕之后,整个人潜入水中去呼吸。 文中用了一个冷峻的类比: 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的人,能看见灯光照亮的一切; 但同时,黑暗中所有的眼睛也能看见那盏灯。 越深入,灯越亮,看见灯的眼睛就越多。 ……………… 李察读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的心跳快了不少,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呼吸法的信息给他带来的收获,比第一部分关于帷幕的宏观描述更多。 面板上呼吸进阶的条件,“习得一门超凡呼吸法”不再是悬在空中的概念。 它有了具体分类,有了可追溯的历史源流,有了明确修行逻辑。 黄金之道、燃血之道、深渊之道,三条路摆在面前,各有利弊。 虽然附录 C没有教授具体修行方法,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超凡呼吸法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只要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找,他早晚能找到一门具体呼吸法。 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部分没有标题,只有一段文字,语气也变得有些私人化: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并且决定继续走下去,那么请记住一件事。” “在这条路上,最危险的敌人不是帷幕后的邪物,而是你自己的欲望。” “每一个踏入帷幕后的人都会面临同一个诱惑——更深、更远、更多。 以太比大麻更容易让人上瘾,帷幕后的知识会让人痴迷。 而力量增长会让你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再深一步也无妨。” “能在诱惑面前停下脚步的人,最终会活下来。” “不能的,会成为新的游魂。” 第13章 节制 李察坐在椅子上,思绪万千。 上辈子在民俗学论坛里泡了好几年,他对那些神鬼之说从来不缺乏想象力。 帖子里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调查、各地巫术传统的详细记录、萨满进入出神状态时的口述实录…… 他翻过上百个帖子,写过好几篇考据文,在评论区跟人争论过降头术和伏都教的异同点。 那时候他的兴奋都建立在安全的大前提上:屏幕这头是现实,屏幕那头是故事。 因为他知道关掉电脑后,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真的来到另一个世界后,这个前提被拆掉了。 帷幕是真的,以太是真的,帷幕后面的东西也是真的。 兴奋还在,但兴奋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 冰凉的、沉甸甸的,让他坐在椅子上一时不想起来。 这是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当一个人真正站在深水潭边往下看,和他躺在沙发上翻游泳教程,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开始在心里整理信息,逼着自己从情绪里抽出来,进入到心流状态。 第一,超凡力量存在,有体系,有传承,也有危险。 附录 C的描述虽然克制,但字缝里的警告意味非常浓。 第二,呼吸进阶需要超凡呼吸法,至少有三条正规途径。 黄金之道最稳妥,燃血之道太激进,深渊之道是禁区。 他目前的身体状况,黄金之道几乎是唯一选择。 第三,赫顿先生。 老先生给了纸条,指了书架位置,精确到排数和格数。 课堂上那些擦边球式的讲述——路神、祭司阶级、神庙信息网络、被涂黑的政府报告,现在回想起来全是铺垫。 赫顿先生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单纯的学者,还是超凡修行体系中的某个角色? 他为什么要引导一个学生去接触这些? 第四,表哥文森特。 那枚铜挂饰戴了几天,就把原来的李察活活耗死。 文森特知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如果不知道,那他只是个传递者,真正有问题的是挂饰来源。 如果知道……李察把这条线索暂时搁下,没有证据之前不做判断,但优先级标记得很高。 信息在脑子里排列完毕,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地亮着。 【学识】Lv.1经验:102/200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解码工作,学识经验条往前跳了一截。 每一次成功还原一个暗语词汇,每一次在词源手册里找到关键线索,每一次把散落的句子碎片拼回原句……面板都忠实地记录了这些输入。 解码工作本身就是极高密度的知识运用:拉丁文语法、词源学、密码学基础、宗教文献的交叉比对。 比单纯的课堂听讲效率高得多。 现在想来,赫顿先生筛选人可能不只看是否对神秘学感兴趣,具备足够学力也是筛选条件之一。 说白了,连课堂知识都学不明白的学渣,根本无法接触帷幕后的世界。 呼吸那边也快要满了,再有两三天大概就能升到 Lv.2。 他站起来,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坐得太久了。 正收拾桌面上的纸张,楼下传来碗碟的声音。 “哥!” 伊芙琳扯着嗓子喊他吃晚饭。 但隔着一层楼板和关紧的门,声音有所衰减。 他此时注意力全部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里,食指顺着纸上推导过程一行一行往下划,嘴里无声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女孩的脚步声,轻快又带着点赌气。 咚咚咚,三声敲门。 “哥!聋了?叫你吃饭呢!” 李察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眼桌面。 附录 C的翻译稿铺了满桌,对照表展开压在旁边。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还有那本书摊开在最显眼的位置。 门把手已经在往下压了。 他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一把抄起桌上所有纸张,连同书一起胡乱塞进抽屉里。 笔记本来不及收了,他翻到空白页倒扣在桌上。 门开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一手叉腰,嘴里叼着半根黄瓜条,大概是厨房里顺手拿的。 她嘴张开准备说什么,但看到屋里景象却一时间呆住了。 少年人正站在书桌旁边,姿势僵硬,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额头、鼻尖、连耳根后面都在冒汗,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幅度明显比正常时候大。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闷又热。 伊芙琳的黄瓜条在嘴里忘记了嚼。 “你……” “做作业。”李察面不改色地扯起谎来。 “做作业能做出一身汗?” “屋里有点闷。” “那你开窗啊。” “忘了。” 伊芙琳把黄瓜条从嘴里拿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关着的门、拉紧的窗帘、闷热的房间、满头大汗,听到敲门后手忙脚乱地藏东西。 还有最可疑的——那被锁上的抽屉。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女生圈子里偶尔会传一些半遮半掩的话题,母亲也跟她讲过一些关于男孩子“长大以后会有的变化”。 母亲当时的原话是: “你哥哥到了这个年纪,可能会……有些行为……你不用太在意,也不要去打扰他的私人空间。” 当时伊芙琳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心里觉得这事离自己很远。 但现在所有信息被拼合在了一起,女孩的脸马上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 “你、你你你……”她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黄瓜条差点掉地上。 “我真的在做作业。”李察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又真诚。 “做什么作业要把门锁着窗帘拉着,还出一身汗!” 伊芙琳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怕被楼下父母听见。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烧到发际线,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拉丁文作业。”李察一字一顿。 “骗人!” “真的是拉丁文。” “拉丁文能做成你这样?!” 从某种角度来讲,确实是拉丁文做成这样的,李察在心里苦笑。 三页暗语的解码量足够让任何人汗流浃背。 但他也意识到了妹妹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误会太过巨大,而且所有表面证据都在支持她的判断。 自己越解释,对方就越觉得他在找借口。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把脸别到一边去。 她盯着墙角看了会儿,似乎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但说出口仍然磕磕巴巴: “那个……哥。” “嗯?” “我知道你……就是……到了这个年纪嘛,妈说过的,很正常。” 李察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 “但是!”伊芙琳音量上去了一截: “你本来身体就不好,你忘了之前差点没醒过来? 医生说你要好好养身体,你倒好……” 她说到这里已经快把自己憋死了。 整张脸红得要滴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要、要节制一点。” 说完伊芙琳撒腿就跑,好像她哥是什么洪水猛兽。 脚步声噼里啪啦冲下楼梯,中间还绊了下扶手。 李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汗透的衬衣。 确实,换谁来看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有些觉得好笑。 和餐桌上即将面对的尴尬相比,帷幕后的未知反而不那么可怕了。 餐厅里,父亲已经落座了,报纸折好搁在一旁。 母亲把汤盆端上桌,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洗了?” “洗了。” 李察坐到椅子上,给自己盛了碗汤。 “今天的汤好喝。”父亲评价了一句。 “加了胡椒。”母亲应道。 伊芙琳埋头喝汤,耳根还泛着红。 李察在旁边喝着自己那碗,一言不发。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等牢妹过几天把这事忘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晚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第14章 同道中人 周一午休,李察把那本《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塞进书包底层,等吃完午饭就准备去三楼还书。 附录C的内容已经全部誊抄备份,原书留在手里没有意义,反而是个隐患。 今天的午饭还是沃伦点的:番茄牛尾汤、两片厚切面包、一杯热牛奶。 汤底炖得浓稠,骨头边缘的肉被熬到酥烂,用勺子轻轻一碰就散了。 李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碗底部都用面包蘸了一遍。 沃伦在他对面啃着烤鸡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讲着帝都的新闻。 “你听说了吗?埃克塞特那边有个伯爵在自家庄园办舞会,说撞见了鬼。” 梅森在旁边乐了:“报纸上怎么写的?” “就当笑话写的呗,什么''古堡夜惊魂'',配了张插画,画得跟滑稽剧似的。” 沃伦把鸡腿骨搁到盘子边上,拿餐巾擦了擦嘴: “但我家里那位夫人前几天来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让我们近期别去西南郡那一带。” 李察喝着茶,没有接话。 一个职业灵媒特意交代远离,那件事恐怕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么简单。 休在旁边啃着面包,忽然凑过来:“李察,你最近天天泡图书馆,不跟我们一块走了。” “在准备西塞罗杯。” “哦对,那个拉丁文比赛。”休咬了口面包,嚼了两下又想起什么: “你真的在认真准备?我以为你就是随口答应霍兰德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随口答应过什么?” 休想了想,点头:“好像确实没有。” 他挠了挠那头永远不服帖的刘海:“那你加油吧,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台风练习还指望你呢。” “那倒是,坐着听总行。” 午休结束,李察拎着书包往图书馆去。 一楼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翻期刊,二楼安安静静,只有管理员在整理归还的书。 上到三楼的楼梯转角,他差点和一个人撞在一起。 莉莉安怀里抱着两本书,脚步被截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台阶上对视。 楼梯间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打在她脸上只够照亮半边轮廓,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也来三楼?”李察侧了侧身。 “……我经常来。”莉莉安的声音很小,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额外付费。 她同样抱着书往旁边让了让路,示意李察先走。 借着这个空隙,李察快速瞥了眼她怀里的书。 一本是标准的地理教材,新版,扉页露了个角出来; 另一本封面磨损严重,布面起了毛球,烫金字褪得只剩浅凹痕。 开本大小,装帧方式,连书脊底部那个出版社标志都一模一样,皇家人类学学会附属出版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脚步没停,面上不动声色。 “三楼很安静,适合看书。”他说完继续上楼。 身后传来莉莉安下楼的脚步声,轻而碎,走到转角就听不见了。 上到三楼,李察先走到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的那个书架前。 第四排,第七格,他从书包里取出那本书后原位放好。 目光往旁边移了两格。 第四排,第九格,那个格子里塞着几本薄册子,体量和他刚还回去的差不多。 他蹲下来,平视过去。 有人最近取过这个位置的书,而且取走之后没有放回来。 莉莉安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出版社对得上,开本对得上,年代感也对得上。 她是谁介绍来的? 也是赫顿先生?还是别的什么渠道? 当然不可能追出去问,但莉莉安这个名字无疑在他心里被提高了重视度。 或许,她也是同道中人? 下次见赫顿先生的时候,可以找个合适方式探探莉莉安的事情,顺便问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书值得看看。 嗯……最好是和呼吸法有关的书。 从三楼出来,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后背的汗吹干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 【呼吸】Lv.1经验:191/200 快了,照目前速度,明天或者后天,呼吸就能升到二级。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沿着连廊走回教学楼。 ……………… 周二下午两点半,李察准时到了霍兰德的办公室。 屋里比上周整洁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对方把一部分旧期刊搬走了,腾出了半张桌子空间。 “坐。” 秃头中年人把手里红茶杯搁下来,翻开笔记本。 “上次布置的三段你背完了?” “背完了。” “随便挑几句背给我听听吧,从哪段开始?” “第二篇演讲辞第四段,Quod si te…” “好,开始。” 上周辅导结束时,霍兰德给他圈了西塞罗《喀提林演讲辞》中三段难度最高的段落,要求逐字背诵。 并且能够在不看原文的情况下,用阿尔比恩语解释每一句修辞结构。 对于原来的李察来说,光把这些句子读顺就要花一整周。 西塞罗的拉丁文以长句著称,一个主句能拖出三四层从句。 每层从句里还套着分词结构和独立夺格,整段读下来的窒息感堪比水下憋气。 但有【学识】打底,背诵过程被拆解成了清晰模块。 词根提供骨架,语法规则提供关节,修辞逻辑提供肌肉,三层套在一起,句子就活了。 他从“Quod si te interfici iussero…(假如我命人将你处死……)”开始,一路往下走。 到“credo, erit verendum mihi ne non potius hoc omnes boni serius a me quam quisquam crudelius factum esse dicat. (我相信,我要担心的绝非有人说我过于残忍,恰恰是所有正直之人会说我行动得太迟。)” 整段背完,中间没有停顿。 霍兰德的红笔一直没有落到纸上,这意味着没有需要标记的错误。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发音没有问题,上次你在 potiusˉ的长音上还差一点,这次到位了。” “这一周每天早起念一小时。”李察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在练。 “光念是不够的。”霍兰德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西塞罗杯不是背诵赛,评委打分的重点在三个地方:发音准确度只占三成,修辞理解占三成,剩下四成是台风和现场表达。” “你的前两项现在基本达标了,第三项我还没见过。” 他站起来,拿过挂在门后的外套。 “跟我走。” “去哪?” “试一试你的台风。” 李察跟着霍兰德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东翼阶梯教室方向去。 路上霍兰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我前几天在教研小会上提了一嘴,说今年有个低年级学生可能会参加西塞罗杯。” “结果韦斯特先生说想看看。“ 李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韦斯特是高年级的拉丁文老师,同时也是古典学科的组长。 据说年轻时他也参加过西塞罗杯,拿了第二名。 “韦斯特先生今天有空?” “不光他有空。”霍兰德推开了阶梯教室的门。 第15章 排比潮汐 阶梯教室的前三排都坐着人。 第一排正中间是韦斯特先生,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坐着个李察不认识的女教师,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捏着支笔。 第二排散落着七八个高年级学生,校服袖口的年级标志比李察的高一届。 其中一个男生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神里颇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第三排的角落里,坐着莉莉安。 看见李察进来,少女眼睛眨了眨,随即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 李察在心里做了个快速评估。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大,霍兰德先生没提前告诉他会有观众,大概是故意的。 西塞罗杯的正式赛场上,台下坐的是几百人。 如果连十几个人都扛不住,去帝都也是白去。 “好了,威廉姆斯,上去吧。” 霍兰德在第一排坐下来,朝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察把书包放在门口椅子上,走上讲台。 他站在讲台面朝下方,把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韦斯特先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和,像在等一场不太期待的话剧开场。 那位女教师,李察猜她可能是修辞学或者演讲课的老师,正把笔尖点在纸上,准备随时记录。 高年级的几个男生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已经把脑袋往椅背上靠了,摆出一副“快点开始快点结束”的架势。 莉莉安坐在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光线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 霍兰德先生和他说过,原本属意的人选就是莉莉安,但女孩上台会紧张到脱不了稿。 名额转给了李察,对莉莉安来说应该是松了口气。 但松了气之后,大概还是想来看看替代自己上场的人到底什么水平。 “第一篇,第一段到第四段。”霍兰德划了范围:“完整演讲,从头开始。” 这是最经典也最难的段落。 西塞罗在元老院里当面痛斥喀提林,开篇四段是整篇演讲的高潮,也是千年来被翻来覆去研究最多的文本。 李察吸了口气。 肺腑里那种被【呼吸】技能打通的松快感,让吸进来的空气走得比以前深。 胸腔撑开,横膈膜沉下去,声带准备就绪: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到底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节奏感藏在韵律里,长短音交替构成天然鼓点。 西塞罗写这些句子的时候,本身就是按照声学效果来安排词序的。 “Quem ad finem sese effrenata iactabit audacia?” (你那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要放纵到何种地步?) 第二排有个男生把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了。 “Nihilne te nocturnum praesidium Palat……(中间几个排比句省略)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 (难道帕拉丁山上的夜间巡逻不能触动你;城市的守卫不能触动你;人民的恐惧不能触动你; 所有正直之人的集聚不能触动你;这召开元老院会议的最为坚固的场所不能触动你;在座诸位的目光和神情都不能触动你?) 这一句是西塞罗排比修辞的教科书范例: 六个“nihil”(不能)层层叠加,从巡逻到守卫,从人民到正人君子,从场所到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李察在背诵时做了处理:每个“nihil”之间微微拉长,让重复产生蓄力的效果。 这是他在霍兰德先生的辅导中摸索出来的技巧。 排比不能平铺直叙地念,否则听起来和罗列清单没什么两样。 真正的排比是潮汐,一浪比一浪高,最后一浪退回去的时候,留下的沉默比声音更重。 韦斯特先生坐姿没变,但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到了台面上。 莉莉安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翻开笔记准备做个记录,看看对方有没有明显背诵错误或者发音问题。 但四句话念下来,她发现自己没资格对其做出评价。 她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两手叠在一起,开始认真地听。 李察继续往下走,进入第二段、第三段。 第四段结束,他把目光收回,落在讲台前沿那道划痕上。 教室里短暂安静后,韦斯特先生第一个鼓起了掌,比不远处的霍兰德还快了半拍。 女教师跟着拍了几下,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高年级那些男生,散漫的姿态也已经完全消失。 莉莉安同样跟着鼓掌。 她在来之前,预料到的情况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李察发挥很差,那就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名额给他是浪费了; 第二种是发挥还行,能背完但毛糙,这也在预料之内。 没有第三种可能,至少她觉得自己的同班同学做不到。 能背不稀奇,发音准确也可以靠苦练。 但演讲可不是背书,那种对节奏和呼吸的控制,根本不是几个礼拜能练出来的。 这个吊车尾,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找不到答案。 “威廉姆斯。”韦斯特先生开了口。 “先生。” “你的排比处理有个小问题。”韦斯特先生一针见血的提醒道: “六个 nihil,你前五个做了递进,最后一个压下的效果不错。 但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的间距太均匀,听感上会稍微泄点气。 建议第三个后停得稍微久一些,让听众以为排比要结束了,第四个再起来冲击力会更大。” 李察在脑子里把刚才的节奏重新过了一遍。 行家出手就是不一样,韦斯特不愧是科目组长,一下子就指出了自己注意不到的问题。 “明白了,谢谢先生。” 韦斯特点点头,站起来对霍兰德说了句什么。 李察耳力还过得去,隐约听到了“可以一试”。 人都散了后,教室里只剩霍兰德和李察两个人。 霍兰德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口: “韦斯特嘴刁,能让他说出‘可以一试’,你就当是夸奖。” “先生过奖。” “不是我过奖,是你进步太快了。” 霍兰德把茶杯搁在讲台上,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惊诧比前几次都浓。 一个成绩倒数的学生,两个礼拜内把拉丁文补到了这种程度。 天赋这个词太轻巧了,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不少有天赋的学生。 天赋的表现是起点高、学得快、错得少。 但李察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孩子起点极低,两周前连基础变位都磕磕绊绊。 但进步速度呈加速曲线,似乎脑子里突然装了一台蒸汽机,产能每天都在翻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开窍了”? 霍兰德没有追问原因。 无论哪种,追问都是多余的,开窍是好事。 “跟我来,有东西要给你。” 第16章 呼吸lv2 回到教研室,霍兰德从身后那面墙的书架上翻着什么。 “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光背课本上的选段不够。” 他从书架上取出三本书,摞在桌上。 “这三本是补充资料,你拿一本回去看。” 李察扫了眼书脊。 第一本是西塞罗演讲辞的注释全集,厚得能当砖头用; 第二本是修辞学概论,讲的是古典演讲技术体系,从呼吸控制到手势规范; 第三本书名比较长:《从圣殿到讲坛:宗教仪式用语在古典修辞中的嬗变》。 李察一下子就选中了第三本。 宗教仪式用语的嬗变,这个题目横跨了宗教学和语言学。 如果附录 C的暗语体系不是孤例,那以后遇到类似隐写文本,需要的就是这类工具书。 工具书能帮他从词汇源流上追溯术语的原始含义,判断某个词到底是通用拉丁词还是特定教派行话。 “我选第三本。” 霍兰德挠了挠自己的地中海。 大多数学生会选第一本或者第二本,一个为了拿分,一个为了技巧。 第三本他是随便找的,这是纯粹学术著作,对比赛帮助最间接。 “你确定?” “确定。” “那行,随便你。” 李察接住的时候感觉手里沉甸甸的,纸质很好,铅字印刷清晰,应该是比较贵的书。 “先生,这书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我在老同学那边托关系才拿到的,一般书店可没有。” 霍兰德把另外两本推回书架,头也没回地说了句: “书就送给你了,拿回去使劲翻,翻烂了最好。” 刚才李察的表现让他在同僚面前长了脸,这也算是一种嘉奖。 “谢谢先生。” 李察出了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学识】Lv.1经验:147/200 刚才的试讲加上和韦斯特先生的交流,经验跳了好几个点。 高密度知识输出和即时反馈,确实比被动听课效率高。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 周三清晨,天还没全亮。 半梦半醒之间李察感觉到胸口发烫,似乎被人用暖过的铜壶贴在肋骨中间。 空气灌进去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出的声音。 面板跳了。 【呼吸】Lv.2经验:0/500 在床上又深呼吸了几次,他试着感受变化。 空气进入气管速度好像快了,流经支气管分叉处的时候阻力小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呼吸效率提高了。 每口气能多带进来一些氧,也能多排出一些废气。 结果就是他躺在床上就觉得脑子比往常清醒。 过去每天早上醒来都有几分钟迷糊期,和电脑开机要等硬盘转起来一样。 今天这个迷糊期几乎没有。 他伸手在面板上查看了下详细信息。 Lv.2没有弹出新效果说明,只有经验条从 200的上限变成了 500。 升级所需经验量翻了一倍多,但呼吸效率高了,每次呼吸质量也高了。 经验槽虽然变长,但经验增长速度应该不会掉太多。 李察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沿上缓了会儿。 他睡眠质量不好,半夜会醒一两次,有时候是被自己咳醒的。 昨晚却一觉到天亮。 【睡觉】这项还没点亮,但呼吸优化后,睡眠期间供氧改善,身体在夜间修复效率大概就跟着提升了。 技能之间存在间接联动。 他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简单的关系图: 呼吸→供氧→睡眠质量→精力→学习效率→学识经验 【呼吸】影响睡眠质量,睡眠质量影响白天精力,白天精力影响学习效率,学习效率反过来影响【学识】经验积累。 如果lv3的【呼吸】疗愈真能做到“沉疴渐退”,那它的间接影响会非常大。 一个在持续自我修复的身体,精力上限会被无限拉高。 他每天能投入到学习、训练、工作上的时间和强度都会增加,由此所有技能升级速度都会跟着水涨船高。 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今天精神不错。”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 “嗯,昨晚睡得挺好。” “难得。”母亲有些意外:“你之前半夜总要咳好久的,最近两周好了点但也要咳两声。” “可能天气暖了点。” 早秋的布里斯顿,气温其实这几天还降了些。 但母亲没有细究,只是把面包和茶端上桌。 父亲还没下来,伊芙琳的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在找什么。 李察坐在餐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安静地跳着。 【呼吸】Lv.2经验:1/500 【学识】Lv.1经验:150/200 呼吸在跑,学识也就剩四分之一经验槽了。 等学识升到 Lv.2,他在知识上的吸收效率还会再提一档。 到那时候,西塞罗杯的准备、附录 C之外的后续书籍、以及霍兰德先生送的那本《从圣殿到讲坛》,全都会进入更高效的消化周期。 还有那盏斯芬克斯油灯。 沃伦管午饭,格蕾管早餐,这两笔开销被抹掉之后,他能把原本花在吃饭上的零钱全部攒起来。 但两镑的差距太大,零花钱再怎么攒也不够,还是得靠西塞罗杯。 楼梯上传来伊芙琳下楼的脚步声。 女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辫子甩到背后,伸手就去够面包。 她余光扫了李察一眼,有些好奇。 “哥,你今天气色又好了不少诶。” “是吗?” “嗯,脸上有血色了。” 她把面包掰开往上面抹橘子酱,动作利落得很。 “该不会是因为……”她小声说着,脸上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李察立刻接话:“因为昨晚睡得好。” “哦,睡得好啊。” 伊芙琳把抹好酱的面包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又含含糊糊地补了句: “那就好,注意……嗯,休息。” 李察有点无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小妮子还没把上次的误会翻篇。 他决定不做任何解释,越描越黑这事他早就深有体会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妹妹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没什么。”兄妹俩异口同声。 窗外,布里斯顿的烟囱开始吐烟了,远处大型机械的低频震动穿过地基透进来。 新的一天。 李察把面包吃完,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把碗碟端到厨房。 和匆忙把面包片塞进嘴里的伊芙琳一起出门,前往校车站点。 今天有赫顿先生的历史课,他可是有很多疑问等着老先生解答的。 第17章 知识污染 赫顿先生的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讲的是埃勾斯海文明衰退期的城邦政治,和神秘侧没有什么联系,属于正经历史课范畴。 但李察听得很仔细,赫顿先生每堂课都有可能在转弯的地方埋下伏笔。 铃声响了后,学生们开闸放水一样涌向门口。 李察收拾书包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 等教室里只剩他和赫顿先生两个人的时候,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走到讲台前面。 “先生,有个问题想请教。” 赫顿先生正把讲义收进文件夹里:“说吧。” “上次课您提到德尔斐神谕,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古代祭司知识体系的资料,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他措辞很谨慎,每个单词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您觉得那些祭司的‘预测’,纯粹来自信息整合,还是有其他因素?” 赫顿先生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他看李察的方式变了。 和老师看学生不一样,那更接近于在看一个潜在同行了。 “你问的问题,已经超出了课本范围。” “我知道。” 老先生取出烟斗想打火,瞥了李察一眼,最终还是没点燃。 “威廉姆斯,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以太?” 李察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希腊语pneuma,灵息或者生命气息。 斯多葛学派用它来指代渗透万物的理性力量,亚里士多德在论述天体运动时也用过类似概念,作为第五元素的别称。” “教科书上的答案。”赫顿先生笑了笑:“不错,但不完整。” “古人之所以选择这个词,是因为在某些训练下,人确实可以感知到不属于空气的东西。” 赫顿先生摩挲着手里的烟斗。 “当然,在当代科学框架下这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皇家学会的教授们会说这是心理暗示,我在课堂上也必须这么教。” 他把烟斗搁回桌上,在讲台边缘坐了下来。 “但我个人认为,一个真正严谨的学者不应该因为某样东西无法被现有仪器测量,就断定它不存在,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说得对。”李察说:“仪器测量范围在不断扩展,三百年前的人也测不到电磁波。” 老先生点了下头,有些欣慰。 李察抓住这个间隙,试探性地把话题往旁边引了引: “先生,我在图书馆三楼碰到过莉莉安?海沃德,她好像也经常去那一层。” 老先生的眉毛扬了扬,揶揄道: “威廉姆斯,你在我这里打听同班女同学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 “年轻人嘛,注意到漂亮姑娘很正常。” 赫顿先生摆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但在老师面前问这个,我总不能给你牵线搭桥吧?” 李察有些无奈,老先生把话题带偏得干净利落。 但正因为偏得太流畅了,他反而确认了对方不打算在这事上透露任何信息。 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他收起试探,转向真正想问的问题:“先生,附录 C我读完了。” “三天,包括暗语还原。” 赫顿先生正色起来:“三天?” 李察没有故意藏拙,只有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才能拿到下一步的指引。 “第二部分提到呼吸法的分类,但没有给出具体修行方法,我想找到方法。” 老先生盯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让你自己破译,却不直接把内容告诉你吗?” “筛选。”李察说。 “说详细点。” “您应该是需要确认两件事。 第一,我有没有足够知识基础去理解那些内容; 第二,我有没有足够的审慎去处理那些内容。” “不完全对,但够了。”赫顿先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还有第三件事,我要确认你有没有足够分寸,知道哪些东西能问出口,哪些只能自己找答案。”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 “威廉姆斯,有些知识之所以要加密,要用暗语写,藏在冷门书附录里,不是因为写的人喜欢故弄玄虚。” “是因为那些知识本身就携带着某种……污染。” “明文书写的神秘学知识,如果被不具备基础的人阅读到,会产生很大负担。 轻的头痛并出现幻觉,重的……你大概也不会想知道。” “暗语加密是保护机制,能解开它的人通常也就具备了承受内容的基础。” 李察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知识污染,结合附录 C第三部分结尾那段警告里的“游魂”二字,帷幕后的世界果然非常危险。 “所以,呼吸法的具体内容……” 赫顿先生打断了他: “你在三楼看到的那排书架,里面一共有多少本书你数过吗?” 李察回忆了下:“大约二十多本。” “对,能从里面破译出什么,取决于你自己的本事。” 老先生拿起红笔,开始在教案上批注。 “有些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正经学术文献; 有些书藏着附录,有些藏在正文里,有些只有半句话。” 他头也没抬:“我给你指了书架位置,别的事情看你自己。” “而且,我建议你把破译文本当成长期能力来培养。” 笔尖在纸上划了道红线。 “想在这一行里走得更远,遇到的加密文本只会越多、越复杂,读不懂就进不了下一道门。” 李察点了下头:“我明白了,谢谢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 “威廉姆斯。” “先生?” “西塞罗杯比你想的更重要,好好准备,别分心。” 门关上了。 赫顿先生搁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墙上的那幅旧地图。 地图画的是新大陆海岸线,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图钉锈出了棕印子。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学生放在天平两端。 莉莉安那丫头学习能力不错,对隐写文本也有足够敏感度。 她上个月拿走那本书,花了两周把附录里的暗语还原,准确率大约七成。 对于一个没有破译基础的学生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莉莉安却没有在那次之后主动来找过自己,不知道是不敢来问还是不想继续深入。 李察?威廉姆斯,三天破译完全部暗语,包括那第二层嵌套替换。 现在又主动来问呼吸法,问得精准又克制。 这孩子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也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可见其具备清晰自我规划和足够行动力。 赫顿先生把红笔帽拧上,收进上衣口袋里。 他年轻的时候在帝都求学,全帝国聪明人都汇聚在那里,天才多得跟铜便士一样不稀罕。 但人与人间的差距,除了天赋本身,还有那股往前拱的劲头。 莉莉安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两眼,觉得太黑就退回来。 李察把门推开之后,先往里面喊了一声,听回音来判断空间大小,再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后者比前者危险得多,但也能收获更多。 老人叹了口气,把教案合上了。 “这年轻人……”他自言自语。 第18章 呼吸法入门 从赫顿先生那里出来,李察沿着走廊往校门走。 伊芙琳在校车站点的队伍里冲他招手,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他朝妹妹那边喊了一声:“今天要晚点回去,你先坐车”。 “又去图书馆?” “是。” “你最近是不是打算住在图书馆了?” “快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被人流裹上了校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来:“天黑之前回来!” 李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图书馆走。 一楼和二楼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自习,管理员在柜台后面登记借书记录。 上到三楼,空无一人。 和之前一样,灯管嗡嗡响着,坏掉的那根闪了两下又灭了。 他走到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的那段书架前,蹲下来开始清点。 一共二十六本,大小不一,厚薄各异。 有些装帧精良,有些书脊开裂,有些封面上连书名都磨没了。 出版年份从新历 1790年到 1860年不等,跨度将近七十年。 李察先做了一遍快速筛选。 他把每本书取出来翻到目录页或者最后几页,看有没有附录、非正文内容、密度异常的段落。 排除明显的正经学术文献,也就是那些引用格式正规、脚注清楚、全文没有任何可疑标记的,还剩下十一本。 十一本里面,有三本在翻开的时候就让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第一本,有几页脚注编号跳了号,空编号不会凭空出现,要么是排版失误,要么就是故意留白。 在普通学术出版物里是前者,在这排书架上则要当后者来对待。 第二本更明显,正文里有一个章节的段首字母组合起来构成了短句。 藏头诗,最古老也是最简单的加密手段。 第三本则是附录里塞了两页手写补充,字迹和正文印刷体完全不同,用的墨水颜色也不一样。 李察把这三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摞在地板上开始逐本检查。 从赫顿先生那本《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到现在,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破译流程。 先确认加密层级,再用对照表和词源手册逐层剥开,最后交叉验证。 第一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能看出大致是关于矿物媒介在仪式中的使用。 有用,但不是当务之急,他了解到里面讲了什么后就停止继续破译。 第二本藏头诗解出来之后,指向了正文某一页特定段落。 那段话表面上在讨论北方森林地带的狩猎仪式,实际上每隔五个词抽出一个,串起来描述的是燃血之道。 有参考价值,但不适合他。 燃血之道太激进,文中描述的入门训练方式就包括冰水憋息和爆发呼吸的极端交替,他这副身子骨扛不住。 第三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两页夹页,把台灯凑近了看。 字迹工整但极小,用的是蘸水笔,墨色已经泛棕,估计至少有几十年了。 内容只有两页,但密度极高。 开头第一行:“Aurea Via— Fundamenta Respirationis Primae. (黄金之道——入门呼吸法基础。)” 李察的手指微微发抖。 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三楼灯管还在嗡嗡响,投出的白光把影子拖在书架上,长长一条。 他低头继续看。 文字描述的是黄金之道最基础的入门呼吸法,没有名字,通篇只用“入门呼吸法”来指代。 步骤里没有玄之又玄的描述,也没有“打通任督二脉”类似的东西。 整段文字读起来更接近一份医学操作指南: 调整呼吸频率、控制吸气与呼气比例、在特定节奏下保持注意力集中在胸腔正中。 最后一段是提醒: “入门呼吸法每日不可超过三刻钟(约四十五分钟),初学者首周建议控制在一刻钟以内; 过度修行会导致头痛、眩晕、胸闷,若出现耳鸣或视野边缘有光斑,应立即停止并平躺休息,否则将会导致轻度休克。” 务实、安全、有边界,不愧是来源于医学的修炼法。 再怎么硬来也就轻度休克,和真的会被憋死或冻死的燃血之道完全没法比,怪不得是大多数正规组织的入门首选。 李察把两页手写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每个词都记牢了之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他没把书带走,毕竟这次需要记录的内容不多。 带走一本可以说是借阅,带走多本就扎眼了。 这些书留在架子上,以后还能反复来查。 李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一连串。 抬腕看了眼时间……坏了,已经过七点了。 最后一班校车六点半就走了,图书馆关门广播他完全没注意到,三楼大概没人来清场。 窗外夜色浓稠,街灯稀稀拉拉地亮着。 从学校到家三英里多,走路要大半个小时。 白天走一走权当锻炼,天黑了就是另一回事。 布里斯顿老城区晚上治安算不上好,偷鸡摸狗的人也不少。 前世夜路是随便走,祖国公共设施齐全又有天眼监控,这辈子可没有这样的底气。 他拎着书包下了楼,推开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校园里已经完全空了,只有门卫室窗户还亮着灯。 李察缩了缩脖子,往校门方向走。 门卫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 石狮鹫蹲在门柱顶端,翅膀上的鸟粪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刚迈出校门,就看到了路灯下停着辆老爷车。 辐条式轮毂,白壁轮胎,前挡风两侧各嵌着一盏鹅颈灯,这是顶级轿车才有的配置。 整辆车安安静静地蹲在路灯底下,和周围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像一条养尊处优的猎犬被拴在了菜市场门口。 车窗很快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俏脸。 是格蕾。 她今天没有扎辫子,栗发散在肩上,被围巾领口拢住了大半。 少女的蓝眼睛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透亮,嘴唇带着点淡粉色,似乎是涂了唇膏。 “威廉姆斯。”她打了个招呼。 “格蕾?”李察在路灯底下站住了:“你怎么还在学校?” “今天留下来补了些功课,出来的时候看到图书馆三楼还亮着灯。” 她把书合上,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格林伍德晚上留下来的学生不多,我猜可能是你。” 话说得很自然,似乎只是恰好碰上了。 但李察注意到,车上引擎盖的露水已经凝成了水珠,这车起码停了半小时。 第19章 old money 补完功课就出来了,然后在校门口路灯下读书等了半小时? 他没有点破。 “你家不是在南区吗?和我不顺路吧。” “绕一点也无所谓,反正有车。”格蕾侧过身把车门拉开:“上来吧,这么晚走回去不安全。” 驾驶座上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鬓角全白了,两只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这是麦克劳德,我家的司机。”格蕾介绍了一句。 男人在后视镜里看了李察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在格蕾家做了二十年专职司机,从格蕾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时就开始接送。 小姐从来不在学校门口等人,今天是头一遭。 但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是老仆人的基本素养。 李察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外面风声和街上的嘈杂立刻被隔绝了。 车内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铜制烟灰缸嵌在扶手里。 座椅皮面柔软得有些过分,屁股坐上去就陷进半寸。 这辆车的内饰,大概比他家客厅的全部家具加在一起都贵。 格蕾坐在他旁边,两人间只隔着一臂距离。 少女把书合起来,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这些天里,李察?威廉姆斯一直在变。 一个月前的威廉姆斯是什么样子,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病秧子的眼神总往下落,卑微的像棵路边杂草。 但现在这人却亮的有些晃眼。 格蕾知道李察的母亲出身阿什福德家族。 帝都那些老牌家族的成员里,很少有人长得丑的,玛格丽特五官底子尤其好,这点在儿子身上有明确投射。 鼻梁的线条,眉骨的弧度,还有下颌那个微微收窄的角度……骨相是好骨相,以前被病容和消瘦压着看不出来。 现在身体好转了一些,那些底子开始往外冒。 再加上一个人在自信和从容的时候,整副面孔也会跟着变。 现在的李察站在人群里,已经称得上一句美少年了。 “你在图书馆看什么?”女孩有意找着话题。 “杂书,为西塞罗杯做准备。” “到七点?” “入迷了,没注意时间。” 格蕾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威廉姆斯,你信那些东西吗?” 她忽然问着不相关的事情。 “哪些东西?” “降神盘那天,你给我们讲了念动效应,讲了密闭空间含氧量……科学、理性、全部解释得通。” 女孩的蓝眼睛直视着他。 “但你当时握着那个布袋的时间太久了。” 李察面上不动声色,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一个纯粹相信科学解释的人,不会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在手里捂那么久。” 车窗外掠过一排排屋的剪影,烟囱在夜色里竖成黑色竖线。 “你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格蕾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语气和缓下来: “但你做完后蜡烛才灭的,这我记得很清楚。” 安静了几秒后,李察开口了:“格蕾,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从小就感兴趣。”她和说自己从小喜欢吃草莓一样: “我家里的书房有一整面墙的旧书,大部分是外祖父留下来的。 小时候翻那些书,觉得里面插图很好看,后来才读懂那些插图画的是什么。” 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 李察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但谁也没有把话说破。 车拐过两条街,格蕾让司机把车停在离李察家不远的路口。 “到了。” “今天谢谢你了,格蕾。”李察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 “不客气。” 少女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个纸包递来。 “这是我准备给母亲做的司康,你帮我试试口味。” 李察接过来。 纸包还带着点余温,刚才一直被少女揣在口袋里。 “闻起来很香,我会好好品尝的。”他没有拒绝。 “好,那明天见。”格蕾明显松了口气。 车门关上,轿车在路灯下驶走,尾灯红光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李察拎着书包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包。 司康的甜香从纸缝里渗出来。 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坐了十分钟,他确认了一件事:格蕾家的经济状况比沃伦只高不低。 沃伦有钱,但沃伦的钱带着暴发气息:牛排点最贵的,说话声音最大,花钱的时候要让人看到他在花钱。 格蕾不一样。 那辆车、那个司机、那件几乎看不到针眼的呢子大衣……全都是好东西,但没有一样在炫耀。 Old money(旧富豪)。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和工业时代的阶级结构完美吻合。 沃伦家煤矿发家,也就三代人;格蕾家至少五代以上积累,沉稳低调,有底蕴。 在那个三人小团体里,沃伦是门面,梅森是凑数的跟班,格蕾才是核心。 李察收起纸包,往家门口走。 离家还有几步路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客厅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还没走到台阶上,大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她的目光越过李察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马路上。 很显然,窗户口的某人刚才目睹了全过程。 “哥。” “嗯。” “你从一辆车上下来的。” “嗯。” “一辆很贵的车。” “同学送我回来。” 伊芙琳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女的。” 李察回答得太干脆了,伊芙琳的表情管理一下子崩塌了。 “女……女同学?开那种车的女同学?” “她家司机送我回来的。” “你、你认识家里有那种车的女生?” 客厅里,父亲的头从报纸边角露出来。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 “怎么了?” “没什么。”李察往屋里走:“今天图书馆待晚了,同学顺路送我回来的。” “送你回来的那辆车……”伊芙琳跟在后面不停念叨着: “那是辆阿尔维斯啊,哥!整个布里斯顿有那个车的人家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还认得车的牌子?” “我同学的爸爸在车行上班的!” 第20章 包养 母亲把擦碗布搭在肩上,走过来摸了摸李察的额头。 “吃饭了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呢,汤温的,面包在烤架上。” “谢谢妈。” 他去厨房端了碗汤和面包出来,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伊芙琳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用一种审讯犯人的姿态盯着他。 “所以那个女同学是谁?” “格蕾,和我同班的。” “格蕾?什么格蕾?全名呢?” “艾琳?格蕾。” 女孩在脑子里搜索了几秒,嘴唇动了下,似乎在无声地重复某个信息。 “格蕾……南区的格蕾家?” “大概吧。” “哥!”伊芙琳的手掌拍在桌面上,汤碗里的液面晃了晃。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一种大事不妙的紧迫感: “你不会是被人家……包养了吧?” 李察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你平时都看的什么课外书啊?” “我看的那些书里,穷小子被有钱小姐接上豪华马车的桥段,十本里面有八本!” “那另外两本呢?” “另外两本是被有钱阔太太接上车。” “……” 父亲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下来。 “吃完早点休息。”他对李察说,语气平常。 但走出两步之后又停住了,背对着兄妹俩补了一句: “交朋友是好事,但分寸要心里有数。” 说完就上楼了。 伊芙琳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转过头向李察努努嘴。 “听到没?爸都这么说了。” “听到了。”李察把汤喝完,用面包把碗底蘸干净: “同学送了我一趟而已,你们也太紧张了。” 他站起来收碗碟,路过伊芙琳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搁在桌上。 “格蕾给的司康,你要不要试试?” 伊芙琳低头看着纸包,犹豫了大约半秒钟就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打开纸包后,甜香飘散出来,司康烤得金黄蓬松,用料比她自己家政课做的好上几个档次。 她咬了一口,脸上表情更纠结了:“……好吃是真好吃。” “没你做的好吃。”李察在旁边笑着打趣。 “用不着你来说!”伊芙琳红着脸肘了他一下。 当天夜里,李察等到楼下灯全部熄了才拉上窗帘,拧亮台灯。 吸取了上次被妹妹破门而入的教训,他这次面对着房门,方便随时听外面动静。 他从记忆里把图书馆看到的那两页手写内容完整默写下来。 【学识】的记忆强化让这件事没有什么难度,每个拉丁词都很清晰。 默写完成之后,他对照着做了一遍翻译。 呼吸法的步骤不复杂,核心只有三要素:节律、观想、锚点。 第一步,找到自己的心跳。 将指腹按在颈侧或腕内侧动脉处,默数脉搏,直到能在不触碰皮肤的情况下清晰感知到心跳节律为止。 此后计数均以心跳为单位,而非钟表时间,文中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钟表是外物,心跳是自身。黄金之道的根基在于内求,一切节律须从自身生出。” 第二步,进入“四重呼吸”。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再屏息四拍,构成完整周期。 四个阶段等长,彼此对称,如同正方形的四条边。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四拍间无轻重之分,如天平两端,这就是它被称为“黄金之道”的原因。 黄金在炼金术中不指金属本身,它指一切事物臻于平衡的状态:Aurum Philosophicum,哲人之金。 呼吸四阶段等分均匀,修行者身与灵在节律中趋于和谐,以太在这种和谐中自然沉积,无须强取。 第三步,在每一拍屏息中加入观想。 第一次屏息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胸骨正后方、两肺之间的位置。 文中称之为“日之座”,拉丁文写作 Sedes Solis。 那是赫尔墨斯传统中的“内在太阳”所驻之处,也是以太最容易被截留的地方。 文中特别提醒,观想不需要看见任何东西,不需要出现真实光感或热感。 日积月累,看不见的会变成看得见的。 他把翻译稿收好,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 空气从鼻腔进入,走过气管分叉,填满两侧肺叶。 【呼吸 Lv.2】的加成让这个过程比一般人更顺畅,气道阻力低,肺泡张开得更充分。 屏息,注意力完全沉到胸骨后方,这是最难的部分。 “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位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容易走神。 脑子里会跑出各种杂念:明天的课、西塞罗杯、格蕾的车、伊芙琳那些离谱的推测……他把杂念按下去,重新锚定。 屏息,一秒半结束。 呼气……一,二,气息从肺里匀速推出来,控制着不要太急。 第一个完整周期结束,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继续做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五个周期的时候,胸口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温热。 比呼吸升级那次还要淡,淡到他几乎分辨不出是真实感受还是心理暗示。 但面板跳了。 【呼吸】经验:+2(修行加成) 经验值从原来的个位数增长,直接跳了两点。 他在心里做了个对比。 平时呼吸,每次涨的经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要靠数以万计的呼吸次数堆积。 修行状态下的呼吸,几个周期就涨了两点,效率差距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 如果每天坚持呼吸法修行,那 Lv.3的到来会大大提前。 他控制住内心兴奋,继续做完了今日份修行。 面板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呼吸】Lv.2经验:21/500 一次修行涨了近十点,比他预估的还要多。 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左右就有可能到 Lv.3。 Lv.3呼吸?疗愈,又能迎来一波质变,带来全方位提升。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冷空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边角微微翻动。 他没有关窗,今晚的空气似乎格外香甜。 ……………… 接下来的校园生活节奏和之前差不多,但人际关系产生了一些微妙位移。 先是格蕾。 周三那天晚上的“顺路”之后,她在午饭辅导时的位置从沃伦旁边挪到了李察旁边。 距离近了好几个身位,笔记本也从膝盖上搬到了桌面上。 然后是莉莉安。 上午的时候,莉莉安在走廊上和李察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了。 “威廉姆斯。” “嗯?” 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她从手里的课本底下抽出一页纸递过来。 “上周韦斯特先生给你提的那个建议。 我找到一段西塞罗在《为穆雷纳辩护》里的原文,结构和你用的那段接近,可以参考。” 纸上抄着段拉丁文,旁边标注了重音和停顿位置,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谢谢。” “不客气。” 莉莉安把课本抱紧了些,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辫尾在肩膀后面晃了两晃。 李察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字迹和格蕾那种从小训练出的花体字完全不同: 莉莉安的字写得小而密,像打字机打出来的,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 这事被班里的人看到了。 到了午饭时间,消息已经完成了一轮传播:莉莉安给李察递了张小纸条。 第21章 被美少女环绕 “不是纸条,是学习资料。”李察纠正。 “学习资料?”梅森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她和你说过几句话?总共?” “今天之前大概……十句话不到。” “十句话交情就给你手抄学习资料了?” “说明她热心助人。” 梅森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沃伦:“你信吗?” 沃伦把牛排切成小块,慢悠悠地说:“我选择相信威廉姆斯。” “你信个……” “但我也相信会有女生对他有好感。”沃伦把肉叉进嘴里:“这两件事不矛盾。” 格蕾在旁边安静地吃饭,手里叉子在盘子上划了下,发出了轻微刮擦声。 “聊什么呢?”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聊威廉姆斯被美少女环绕的痛苦生活。”梅森嘿嘿笑着。 “哦。”格蕾语气冷淡的应了声,切牛排力道比刚才大了些。 休坐在李察另一边,始终没有参与讨论。 他把面包塞进嘴里,掸了掸衣服上的面包屑,小声说了句: “李察,你可真是朵奇葩。” “怎么了?” “一个月前你是班上小透明,现在你是绯闻中心,这剧本是不是跳章了?” “你应该高兴,我出名了你也跟着沾光。” “我沾什么光?又没有美少女给我递纸条。” “会有的。” “你别安慰我了。”休把杯中热茶一口喝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豪迈。 餐厅另一端,莉莉安坐在靠窗老位置上。 面前还是薄汤面包的标准配置,她正低头吃着,目光没往中间区域看。 但女孩的耳朵是竖着的。 刚才梅森那句“被美少女环绕”的音量控制得并不好。 莉莉安把汤匙搁在碗边上,嘴唇紧紧抿着。 她给的那张纸条就是学习资料,出发点很单纯。 试讲那天韦斯特先生的建议是对的,她碰巧找到了对应参考段落,想着给同学送过去而已。 毕竟李察要参加西塞罗杯,自己提供帮助是应该的。 就这样。 就这样而已。 她用力搅了搅碗里的汤,这次汤还是热的。 ………………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推。 白天上课,午饭辅导,下午有时间就泡泡图书馆。 晚上回家做功课和破译新书,临睡前做一刻钟呼吸法修行。 面板上的数字是最忠实的进度条。 【呼吸】Lv.2经验:40/500 【学识】Lv.1经验:199/200 呼吸靠修行加成在稳步推进,学识也快要碰到天花板了。 周五上午的地理课上,李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阿尔比恩帝国东海岸的洋流分布。 他的大脑已经可以熟练进行双线程运作: 一条跟着老师的讲解走,把洋流名称和流向自动挂载到之前记住的海岸线地图上; 另一条在后台默默消化昨晚从另一本隐写文本里还原出来的内容。 那本书讲的是矿物媒介的分类,和呼吸法没有直接关系,但对理解超凡物品的封印机制有帮助。 那盏斯芬克斯油灯底座上的圆套三角、三角边上延伸短线,和书中描述的一种标准封印符号高度吻合。 知识在脑子里互相搭桥,桥面越铺越宽。 面板跳了。 【学识】Lv.2经验:0/500 变化来得比呼吸升级时更安静。 没有热流,没有胸腔里的震动。 但在学识跳到 Lv.2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调了一下对比度。 黑板上老师写的洋流名称更清晰了,信息处理速度更快了。 一个概念进来,相关联的旧知识自动跳出来排队,新旧之间的关联被高亮标注。 如果说 Lv.1是把搜索引擎从拨号上网升级到了宽带,Lv.2就是把宽带换成了光纤。 他对多种语言、多个学科领域的基础知识吸收速度再次提升。 深度方面的改善也有了,虽然还不及思辨的效果,但至少在啃硬骨头的时候不会那么快碰壁。 最直接的好处是:破译隐写文本的速度会再次提升。 之前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现在一个晚上就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察把课本合上,心里已经有了今晚的计划。 ……………… 那天夜里,等到全家都睡下之后,李察拧亮台灯开始工作。 窗户照旧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 他面前摊着另一本从三楼书架上取来的书。 这是他筛选出来的第三本候选,之前时间不够没来得及细看。 有了霍兰德先生送的《从圣殿到讲坛》做工具书,再加上前两次破译积累下来的经验和学识 Lv.2的加持,这次进度快了很多。 宗教术语的替换规律他已经摸熟了,词源追溯的路径越来越短。 以前需要翻词源手册查半天的生僻词根,现在脑子里直接就能调出来。 两个小时后,新书附录中的加密段落全部还原完毕。 内容是对呼吸法的补充说明,包括几个常见问题的解答和进阶修行的注意事项。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修行者能够在屏息时稳定感知到胸口温热,且温热持续时间超过屏息本身时长(即呼气时仍有残留)。 说明以太截留已开始形成稳定微循环,此为入门呼吸法的第一个里程碑。”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几天的修行感受。 胸口温热确实在每次修行中都变得更明显了,但还没有延续到呼气阶段。 距离第一个里程碑还有距离,但方向是对的。 李察把翻译稿折好锁进抽屉,关了台灯。 床上躺了一会儿,做了最后一组呼吸法修行,数字跳了一截。 【呼吸】Lv.2经验:49/500 Lv.3越来越近了。 ……………… 周六早上,李察一个人出门了。 理由和上次一样,散步,逛逛。 伊芙琳这次没有跟来,她要在家里帮母亲做家务。 走之前,她特地在楼梯口叮嘱着:“别摸人家的旧灯了!” “知道了。” “也别再坐人家的车了!” “……知道了。” 格拉夫顿街转角那条小巷,“克莱门特古物”的木牌还挂在原处。 铜壶图案上多了块鸟粪,大概是附近的鸽子干的。 进门时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 看到是李察,他“哦”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了。 “灯还在。” “知道,我就是来看看。” “看可以,别乱摸。” 李察直奔那盏斯芬克斯油灯。 灯还在架子上,位置没变,表面铜锈也没变化。 他伸手把灯拿下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面板跳了。 【可用点数:0.11】 他开始双手捂着灯身,等待数字增长。 0.12……0.13……速度比上次还慢。 上次大约每分钟 0.01,现在三分钟过去了才涨了 0.01。 李察换了个姿势,把灯身搁在膝盖上,双手掌心覆住翅膀部分,也就是那片暗红铜锈最集中的区域。 0.14……又是漫长的等待。 五分钟过去,数字才爬到 0.15。 照这个速度,他在这里坐一整天也吸不到 0.5。 更要命的是,这古物店不是他家客厅。 老头从柜台后面又探出头来了。 他看着李察抱着那盏灯坐在角落里,双手捂得严严实实,像在给一只铜猫做心肺复苏。 “小伙子。” “嗯?” “你在做什么?” “在感受铭文。”李察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 “感受铭文不需要用手捂。”老头有些不耐烦了: “你手心会出汗,汗液接触铜面会加速锈蚀,这灯的翅膀锈色本来就不稳定了。” “抱歉。” 李察把灯放回架子上。 0.15,只吸到了 0.15。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要把灯里面东西全部吸完,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需要连续来店里十几次,每次待上好几个小时。 ……光这样盘都能把这灯给盘包浆了。 且不说老头会不会赶他走,光这个时间投入就不划算。 他决定换一换思路: “克莱门特先生,店里还有别的东大陆东西吗?” 第22章 邀请函 老头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手里的放大镜。 “东大陆的东西不好进货,运费贵,真品少,仿品多。 除了那盏灯,就剩几枚旧币和一对耳坠。” “能看看吗?” “架子上自己找,别用力捏。” 李察在店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旧币和耳坠的位置。 三枚旧币,面板毫无反应。 一对造型是两条盘旋小蛇的耳坠,做工粗糙,属于是旅游纪念品级别的仿造物,面板同样毫无反应。 全是废铜。 他又扩大范围,把店里其他区域的物件也扫了一遍。 西大陆本土的瓷器、银器、旧钟、旧书……统统什么反应都没有。 整个店里只有那盏斯芬克斯油灯是“活”的,其他全是死物。 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你今天怎么摸得更起劲了?是不是把我这儿当打卡的了?” “没有,就是喜欢这灯的造型。” “喜欢就买回去,天天搁在你手里我看着心疼。” “两镑一分都不能少?” “一分都不能少。” “那我还差点,过阵子来。” 老头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绒布,走过来把灯身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你到底是来看古董的还是来搞破坏的?这灯让你捂了那么久,翅膀上的锈色都深了一层了。” 他把灯重新摆正,瞪了李察一眼。 “你该不会是同行派来的吧?故意弄坏我东西好压价?” “克莱门特先生,我是学生。” “学生就不会使坏了?我见过的坏学生比你吃过的面包都多。” 李察觉得跟这老头解释不清楚,赶紧抽身告辞。 铜铃又叮了一声,他站在小巷里叹了口气。 白嫖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每次来吸收点数越来越慢,老头又开始对他的频繁造访产生警惕。 要拿到灯,还是得花真金白银。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口停着辆自行车,不是他家的。 李察推开大门,客厅里多了个邮差。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展开了搁在膝盖上。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伊芙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到李察回来了,冲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含义很明确:出事了。 “怎么了?”李察把门关上。 母亲把信纸递给他。 信纸是好纸,厚实又带暗纹,上面的字端正漂亮,用了昂贵的靛蓝墨水。 信头印着一枚家徽:盾形底座上的橡树和立狮。 这是母亲的娘家——阿什福德家族。 信的内容很简短: “定于下月十五日在帝都宅邸举办家族晚宴。 特邀玛格丽特?威廉姆斯(旧姓阿什福德)携家人出席。” 署名是管家名字,但信尾手写了一行字,笔迹和正文不同,更有力: “尤盼见一见玛格丽特之长子。” 母亲今天的脸色比平时差,嘴角绷着。 “上次家族聚会,能去的都去了。”她的声音低低的:“这次只见我们一家。” 厨房水壶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咣咣响,没有人去管。 “得去,不去不行。” 母亲低头把信纸折起来,折痕压得很重。 伊芙琳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李察旁边坐下。 “是外祖父点名要见你。”她小声说:“妈妈接到信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李察看着茶几上那封折好的信,脑子里开始整理信息。 阿什福德家族在帝都地位显然不低。 母亲在那个家族中的位置,大概是什么旁系或庶出,反正在家中没多少话语权。 她和父亲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其实父亲也很优秀,靠自己努力读完大学并找到了相对高薪的工作,算是标准中产阶级。 因为要给母亲养病和买药,再加上同时供他和妹妹两人上好学校,日子才一直过的这么紧巴巴的。 但嫁给父亲这样一个中产阶级,在那种家族的眼中就是嫁低了。 上次聚会,表哥文森特给了他一个铜挂饰。 挂饰里封存的超凡力量残余把人活活拖到高烧不退,一命呜呼。 文森特知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悬着。 现在,外祖父在上次聚会仅仅一个月后又点名要见他。 时间间隔太短了。 正常家族聚会一年有一次就了不起了。 这么短时间连发两次邀请,还专门在信尾手写了“尤盼见一见长子”,这大概不是在客气。 他大胆猜想这个阿什福德家族,可能和神秘侧有关联。 这个推测不是空穴来风。 一个地位不低的帝都家族,族中有人能搞到封存超凡力量的古物并且当礼物送出去。 而且外祖父在李察大病初愈之后,第一时间要见人。 母亲收到信后的反应,也说明她大概知道些什么。 李察走到厨房,把烧干了半壶水的水壶从炉子上移开。 蒸汽散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他给母亲泡了杯茶端出去,又给父亲倒了一杯。 母亲接过茶杯,手指摩挲着他的指尖。 “李察。”她轻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嗯?” “到了那边,别乱跑。”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反而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知道了。” 晚饭照旧,汤、面包、一碟酸黄瓜。 父亲默默吃着,母亲偶尔和伊芙琳说两句家务上的事。 阿什福德家族的信没有再被提起,它就搁在客厅茶几上,被一只空茶杯压着。 饭后李察上楼关门,拉窗帘,开窗缝。 但今天他没有急着翻书或者破译暗语。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下个月十五号,家族晚宴。 这周末已经结束,下周就是这个月最后一周了,所以从现在到那天,还有二十来天。 三周多时间里够他做什么? 【呼吸】按照目前修行进度,想升到 Lv.3应该机会不大。 再说了,Lv.3的疗愈效果也只是“气息流经之处,自身微创自修,沉疴渐退”。 对付日常病痛绰绰有余,但他不确定面对真正威胁时能不能派上用场。 【学识】Lv.2刚升上来,三周内再升一级也不太现实,但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吸收神秘侧知识。 知道得越多,判断越准,在陌生环境里越不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西塞罗杯,大概在家族晚宴之后的一周举行,剩余时间也就一个月了。 时间上和家族晚宴不算冲突,两件事可以平行推进。 而且比赛奖金是他目前最现实的收入来源:拿到钱,买灯,获取点数,投入技能。 李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呼吸法修行。 吸气,以太随气息灌入胸腔。 屏息,注意力锚定日之座,观想光流收束成点。 温热从胸骨后方漫出来,比前几天更清晰了,边界更分明了。 温热没有完全退去。 他感觉到在呼气四拍里,余温一直都在。 那是以太开始在身体沉积的信号,内在太阳的第一缕曙光。 第一个里程碑,快了。 第23章 吸血种 到了月底最后一周,格林沃德出现了件奇怪的事情。 学校有个校工叫帕金斯,他负责每天早起打扫地下通道。 每天任务就是拎着水桶和拖把从东侧楼梯下去,一路拖到西侧出口。 这活儿他干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完。 但周二早上,其他校工到岗的时候,却发现帕金斯蜷缩在楼梯口台阶上。 拖把倒在三步之外,水桶翻了,脏水沿着台阶往下淌。 帕金斯浑身发抖,衬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有人扶他起来,给他灌了口热茶。 他只反复说同一句话:“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问他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摇头说没看见任何东西。 校医诊断结果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应激反应,建议回家休息两周。 帕金斯被人搀着回家,直到出校门身体还在抖。 这事被学生们看到了,到了午饭时间,半个餐厅都在讨论帕金斯的事。 李察刚把牛尾汤喝干净,沃伦就从斜对面凑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张发黄的纸,那纸被折了好几道,边角已经毛了。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格林伍德的操场底下埋着什么?” 他把纸拍在桌上。 “又来了。”梅森嚼着面包,似乎对沃伦的小道消息习以为常。 “不,这次是真货。”沃伦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 “我表哥从市立图书馆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影印了原版报纸。” 格蕾放下刀叉,蓝眼睛扫了一眼那张纸。 休从餐盘里抬起脸来,周围几个吃饭的同学听见动静,也往这边挪了挪。 梅森嘴上说不感兴趣,屁股却没舍得挪窝。 沃伦把那张影印件展平。 上面的铅字印刷因为翻印已经模糊了不少,但大标题还能辨认: 《布里斯顿晚报》,刊期是新历1862年十一月。 “大约五十年前。”他指了指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 “格林伍德东面那片现在是操场和新体育馆的地,以前是纺织厂。 有天夜班,一个叫贝丝的女工在缫丝车间里突然没了呼吸。” “她死法很奇怪,脖子上居然有两个洞。” 沃伦从盘子里捞起叉子,在自己脖子侧面比划了两下: “跟钉子戳进去又拔出来一样,圆又深,但不流血。” 他把叉子搁下来:“你们见过晒了一整个夏天的风干肉吗? 就那种效果,活生生一个健壮女工,变成了不到正常体重一半的干尸。” 格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梅森嘴里的面包忘了嚼。 “警方当时定性为‘不明原因死亡’。”沃伦翻到剪报中间: “尸体被送回家里准备下葬,那个年代穷人家不去殡仪馆,棺材就停在自己家堂屋里。” “但第三天晚上……”他用叉子在桌面上用力一敲:“贝丝的尸体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凝神在听。 “棺材盖从里面被顶开,咯吱咯吱挠墙的声响把隔壁房睡觉的人吵醒了。 贝丝母亲听到声响走出来,看见女儿站在棺材旁边。” 沃伦停住挠桌子的模仿动作:“但那已经不是她女儿了。” “她先杀了自己的母亲。” 桌边有人吸了口气。 “杀人方法和她自己死法一样,脖子上两个洞,人被抽干。 她把家人吸干后就从家里走出来,一路走回到纺织厂,当时工厂还在上夜班。” “那一夜,女工们试图反抗过。 有人拿铁梭子砸她的头,有人用剪布的大剪子捅她的背……但都没用。 利器砍她身上和砍铁块上一样,不出血也不破皮。” 餐厅的背景噪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打饭阿姨勺子敲在铁桶上铛的一响,让旁边的低年级女生吓得头一缩。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当局派了人来。”沃伦翻到剪报背面: “报纸上写的是‘特别卫生督察组’,就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到了之后把厂房封了,但处置过程中又死了两个督察。” “最后怎么弄死她的?”梅森终于把嘴里面包咽下去了。 “没弄死。” 沃伦把影印件转过来,让大家看背面那段更小的字。 “报纸上的结尾只有一句话:‘已妥善处置’。 但厂房拆了,地基被封存,官方说法是‘卫生隐患’。” 他把指尖点在影印件最下方一行手写的潦草批注上: “坊间一直有传说那个东西没被销毁,它被封在地基深处,连同它杀死的那些人的……” 他把“冤魂”含在舌头上停了一停才放出来。 “后来这块地被转了好几手,最后被格林伍德买下来扩建了学校,操场和体育馆就建在原址上。” “所以我们体育课跑步的那块操场……”沃伦用叉子往脚下指了指:“底下可能就封着那个东西。” 桌边安静了好几秒。 刚才被吓到的低年级女生连忙站起来,端着托盘嘴里连声说“不听了不听了”,脚步急促地离开了。 沃伦想笑但没笑出来,颇为满意自己讲故事的效果。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最近地下室出的事……” 他把下巴往外面扬了扬:“老帕金斯被吓成那样,听说还有器械半夜自己排队……你们觉得是巧合?” 李察端着茶杯,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尽了。 沃伦故事里的几个关键词被他逐一摘出: 脖子上两个洞、身体被抽干、尸体复活、力气极大、利器砍上去不流血不破防。 在那本书的附录 C,除了总括式对帷幕后的概述,也提到过一些常见邪物。 其中就有一段关于“吸血种”的记载。 Vampire Strain,吸血种。 它们不属于帷幕后方的原生物种,算是被以太深度污染后产生的变异体。 吸血种以生命力为食,进食方式通常以齿部穿刺,将猎物体内的以太和血液同步抽取。 被吸血种杀死的人,体内会有其吸食时候残留的以太污染物。 绝大多数情况下,残留物会在宿主死亡后随生命力一起消散。 但极小概率下,如果宿主自身存在未被激活的以太亲和,残留污染物会与尸体发生反应。 算不得复活,尸体不会重新获得生命。 以太污染物会占据已经空掉的躯壳,驱动它运动、进食、猎杀。 文中对这种产物的称呼是Ghoul(食尸鬼)。 第24章 死者之声 食尸鬼没有智识。 曾经属于宿主的记忆、人格、情感全部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最基本的猎食本能。 它们同样以生命力为食,力量远超常人,对物理伤害有极强抗性。 砍断手臂无法阻止它行动,刺穿心脏也不会让它停下来。 在神秘侧危险等级中,食尸鬼被归入最底层。 但附录 C在后面的备注,李察记得很清楚: “底层仅为我等从业者间的相对比较,对普通人而言即便是最底层邪物,亦为无解之灾。” 被邪物攻击致死的人,灵魂无法进入正常灵界循环。 残留在死亡地点的以太污染会将灵魂锚定在原地,使其无法离开。 附录 C对此有一个专门术语——殁声。 Vox Mortis,死者之声。 区别于游魂,游魂拥有高度自我意识,殁声没有。 殁声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像带,死亡瞬间的恐惧、痛苦、愤怒被刻在了以太场中,形成持续存在的干扰源。 它们没有意识,无法沟通,但会对活人精神产生影响。 如果沃伦说的是真的,地基下面封着食尸鬼残骸和若干殁声。 那操场底下就是小型的超凡污染区。 “哥们,你怎么看?”沃伦凑过来,肩膀碰了碰他。 “报纸说法通常不太准确。”李察说:“具体可能有出入,但核心事件应该是真的,你表哥找到的那份笔录更有参考价值。” “你信有鬼?”梅森插嘴。 “我信有些事情不好解释。” 沃伦哈哈笑了两声,把影印件塞回口袋里,起身去倒茶。 格蕾在旁边看了李察一眼。 整个故事讲述过程中,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恐惧、好奇或者不以为然。 唯独李察安静地在思考。 ……………… 当天放学后,李察回到家里关上卧室门就开始头脑风暴起来。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刺激了它们? 封印维持了四十多年,如果没有外部因素介入,内部殁声应该处于衰减状态。 它们没有能量来源,只会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 他看到桌子上的那块铜挂饰,突然想到沃伦带来的降神盘。 降神盘在被他吸空之前,沃伦拎着布袋走过半个校园,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布袋没有任何遮蔽以太的功能,它就是块普通粗布。 如果降神盘在这段路程中泄漏了哪怕极微量的以太,对于殁声来说就是食物。 在被封印了几十年、处于持续饥渴状态的殁声感知范围内,一丝以太泄漏就足够引发反应。 被短暂地“喂”了一口之后,它们重新活跃起来。 他吸空了降神盘,避免了更大的泄漏。 但在吸收之前,那段路程上的微量渗漏可能已经够了。 也可能和这些完全无关,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封印本身有寿命,到了该衰减的年限内部就开始躁动,两件事只是时间上凑巧。 他没有足够信息来做判断,所以只能暂且搁下。 还有一件他一直悬在心里、没有机会验证的事。 面板上的可用点数,到目前为止只从三样东西上获取过:铜挂饰、降神盘、克莱门特古物店的斯芬克斯油灯。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有年头的器物,而且里面都封存着超凡力量的残余。 但他一直没想通一个问题:是只要有以太残余就能吸收,还是必须通过古物这个载体才能吸收? 如果是前者,那以太弥散在空气中的环境,他也应该能获取点数。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金手指就有一个明确限制条件: 必须找到并接触含有超凡残余的古物,才能得到点数。 这个问题直接决定了他以后获取点数的策略。 可惜现在没办法验证,除非他能去到一个以太浓度明显高于日常的地方试试看。 比如……地下室。 他摇摇头,这个念头被搁在了脑子的某个角落。 ……………… 第二天历史课结束后,赫顿先生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李察。 “威廉姆斯,留一下。” 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赫顿先生等最后一个学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站起身来关上教室门。 他走回讲台边上,倚着讲台沿坐上去,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斗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最近学校里在传地下室闹鬼的事,你听说了。” 不是疑问句。 “听说了。” “你那个朋友沃伦讲的故事,关于五十年前的事情,你信吗?” “信一半。” “哪一半?” “有东西被封在下面,这部分我信。” 李察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不再藏着掖着。 “食尸鬼和殁声被封印在操场底下的旧地基里,可以解释最近地下室发生的异常。但沃伦故事里的细节,比如报纸上的措辞,通常有夸大。” 赫顿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注意到李察用的不是“鬼”和“怪物”这种词。 对食尸鬼、殁声、封印之类的术语熟练运用,至少说明这孩子确实对神秘学感兴趣,平时也在认真钻研。 他把烟斗从指间移到另一只手上,缓缓转了个方向。 “威廉姆斯,这个学校的地基下面,确实有个封印。” “里面封的东西和沃伦说的大致吻合,有食尸鬼残骸,以及若干道被锚定的殁声。 纺织厂因为这事彻底关了门,后来这块地荒了十几年,格林伍德扩建的时候把原址一起吃下来了。” “封印是四十三年前由专业人士设置的,材质是银底刻铭加圣水封蜡,很牢固。” “但不是永久的。”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需要定期加固。” 赫顿先生点点头: “对,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有人去检查和加固封印。 银底刻铭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褪色,圣水封蜡在地下潮湿环境里也会缓慢降解。 如果不定期维护,封印效能会逐年下降。”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合上。 “每年入冬前后我都会去加固一次。 今年情况有点特殊,封印内的殁声最近变得比往年活跃,你大概也从那些事情里判断出来了。” “我打算这周五晚上就去处理。” 老先生收起烟斗,和说这周五晚上去修个水管没什么两样: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第25章 地下室 他想了想,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这不是邀请你去冒险,加固封印的活我自己来做,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我之所以跟你提这件事……”他把怀表收回口袋:“主要是想提醒你,最近别在学校待太晚。” “和这事有什么关联吗?” “你现在的状态比较特殊。”老先生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普通人碰到殁声,最多回家后头疼几天,做几个噩梦。 帕金斯被吓了一场,休息两周就没事了。 殁声干扰对他们来说就是蚊子叮,痒但不致命,过一阵自己会好。” “但你不一样。” 他很认真地看着李察的眼睛。 “你已经初步具备了一定程度的以太亲和与灵性感知。 呼吸法修行在你体内建立了以太微循环的雏形,虽然还极其薄弱,但会让以太对你的干扰比对普通人强得多。” “打个比方,普通人在殁声面前是一块石头。殁声看不见石头,也懒得理石头,但你……” 赫顿先生的面色沉了下来。 “你是黑暗里的一根蜡烛,火苗很小,但在一片漆黑里,哪怕一丁点光都格外扎眼。” “殁声被锚定在死亡地点,无法移动。 但如果一个具备以太亲和力的活人进入了它们的感知范围,殁声会用你身上那点微弱的以太来维持自身。”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水蛭,水蛭自己不产血,它要吸你的血才能活。” “被附上之后能清除吗?” “能,但很麻烦。”赫顿先生摇了摇头: “一旦被附着上,你自己肯定处理不了,得找专业人士来清理。” “所以您是让我别来,还是让我来?” 老先生笑了一声,笑纹在眼角挤出几道深沟。 “我本来是在吓你的。” “上次我用同样的话试探莉莉安,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说了八个‘不要’。” “那我和她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赫顿先生的笑容凝固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两个原因。”李察把书包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课桌上,身体放松了些。 “第一,以后遇到类似场面是迟早的事。 现在有您保驾护航的情况下都不敢去看一眼,以后一个人碰上了只会更被动。” 赫顿先生没有接话,等着他说第二点。 “第二……”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 “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封印结构和那里面封印的东西,书上读到和亲眼看到不是一回事。”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老先生叹了口气: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人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亲眼看看。” 他把烟斗装进上衣口袋里。 “后来他成了很厉害的人,再后来……死在了新大陆。” 李察没有接话。 赫顿先生站直身体,拿起文件夹,神情恢复了那种日常的随意。 “周五晚上十点学校后门,穿深色衣服。” 他走了两步,又转头补了一句。 “别带任何铜饰品,铜会干扰以太场。 虽然干扰程度微乎其微,但最好还是不要带,皮带扣是铜的就换条运动裤。” “明白了。” “还有记得吃饱了再来,空着肚子做这种事容易出状况。” 他推开门走了。 ……………… 周五晚上九点,李察从家中后门溜了出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是父亲淘汰下来改小的,在夜色里不显眼。 又检查了两遍身上,确认没有铜币或铜制品。 出门前父母已经睡下了,妹妹房间的门缝底下没有光,大概也睡了。 街上行人稀少,远处工厂的烟囱在夜空里排成一行黑色牙齿,偶尔有冒着火星的烟柱吐出来。 布里斯顿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干净一些,工厂夜班相对较少,煤烟排放量大大下降。 从家到学校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他脚步不慢不快,呼吸保持着修行时的节律。 到了学校后门的时候,赫顿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来了?” “来了。” 老人从皮包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后门的锁。 两人走进校园。 教学楼窗户全黑,门卫室老头也在九点后下班了。 赫顿先生没往教学楼方向走,带李察沿着围墙内侧小路向东。 “封印不在地下室。”他边走边解释: “地下室只是被波及了,封印实际位置在体育馆东侧的地基深处,那里是原来纺织厂锅炉房的位置。” “入口在体育馆旁边的配电房里。” 配电房是一间砖砌的小屋子,门上挂着“电气危险,闲人勿近”的铁牌。 锁被打开了,赫顿先生走到最里面的配电箱旁边蹲下来,把箱体底的铁板掀了起来。 藏的真深啊,李察心里暗暗感慨。 铁板底下是一段砖砌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勉强容一人通过,壁面上结着层盐霜。 一股阴冷气息从洞口涌上来。 李察胸口微微发紧,“日之座”里积蓄的那点温热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扫了眼面板。 【可用点数:0.15】 纹丝不动。 空气里明显弥漫着不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他的灵感已经在产生反应了,说明以太浓度远超地面,但面板上可用点数一点也没涨。 “感觉到了?”赫顿先生回头看他。 “嗯。”李察点头,把另一层心思压在心底。 “那就对了。”老先生把皮包提稳: “以后你会对这些越来越熟悉,走,跟紧我,不要碰墙壁。” 他从皮包里取出提灯,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了晃。 越进入就越来越冷,越来越潮。 胸口的紧缩感在加重,面板上的可用点数还是没动。 这说明什么? 弥散在空气中的以太哪怕浓度再高,也不能被转化为点数。 他的金手指不吸收“散装”以太。 走到底部是一段横向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大约十步就嵌着圆形银片。 “这是标记物。”赫顿先生头也没回地说。 “封印是一套体系,网越完整,封印越稳固。 如果某枚银片出了问题,对应区域的遮蔽会减弱。 器材室那些器械被移动、帕金斯在通道里感到的异常,对应的就是外围节点出了薄弱环节。”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赫顿先生把油灯挂在旁边墙壁上的铁钩上,蹲下来打开皮包。 皮包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液体,李察猜这应该是圣水; 一小块银锭,一把极细的錾刻刀,以及一罐灰白色的蜡和几枚银币。 “从这里开始,你不要说话。”赫顿先生提醒道:“听懂了就眨一下眼。” 李察眨了一下。 赫顿先生点点头,打了个响指,铁门自动向内滑开。 第26章 复现 开门显然运用了神秘学相关的术式,这样也确保真有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也打不开这扇门。 门后面空间比甬道大了很多,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距离。 这里的圆心位置嵌着一块银板。 银板表面覆着厚厚霜层,和甬道里那些银片上的霜是同一种东西,但浓厚得多,几乎将银板完全遮盖。 赫顿先生提着皮包走进房间,在距离中央圆心区域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把圣水倒了点在掌心,双手搓了搓就握起錾刻刀。 原有铭文经过侵蚀,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老人用錾刻刀沿着模糊的笔画重新加深,五十多岁的人,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需要复刻的不多,这项任务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复刻,他拿起那罐灰白色蜡,用刀尖挑了一小块塞进铭文凹槽里修补。 李察背靠铁门保持着呼吸节律,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在心里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归档分类。 银板是“主体”,铭文是“语法”,蜡是“粘合剂”; 圣水大概是“额外保险”,确认自己不会把脏东西带回去。 整套体系的逻辑,和他在那本矿物媒介分类书里读到的高度吻合。 理论照进了现实。 大约过了十分钟,赫顿先生反复检查后确认没问题就收起了工具。 他从口袋里取出银币放在银板正中心,用食指按住。 嘴唇开始念诵。 李察从唇形判断,他在念的是一段祝祷词。 重复的音节层叠递进,语势越来越重。 银板上的霜开始向银币方向聚拢,最后整层霜化成极细的粉尘,被银币吸附干净。 赫顿先生的祝祷词念到最后一个音节,收声。 封印完成那一刻,房间里那股压得人胸口发紧的感觉猛地消散了。 李察正准备松一口气。 眼前却有画面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过渡。 视野里的圆形房间、银板、赫顿先生的背影……全部被抽走颜色褪成灰白的底片,又在下一个呼吸里被新图像覆盖上来。 他看到了纺织厂的车间。 缫丝机排成两列,木质框架上绷着密密麻麻的丝线,线轴在转,传动带在走。 煤气灯挂在天花板横梁上,光线昏黄,把整个车间照得明暗交错。 女工们坐在各自工位上,手指在丝线间飞快穿梭。 空气里弥漫着生丝特有的腥涩气味,和机油混在一起,糊在舌根上。 李察的五感全被劫持了,他在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用另一个人的耳朵听。 车间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东西曾经是个年轻女人。 它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还穿着入殓时候的白裙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颜色发黑。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瞳孔扩散,混浊一片。 最先看到它的是门口那排工位上的女工。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手里梭子掉了,砸在缫丝机的铁脚上发出铛的一声。 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开来,大家都转过头来。 却发现一个本该在棺材里的死人就在眼前,嘴角和白裙子上还带着血。 短暂寂静后,尖叫从不同方向响起。 女工们开始往后退,两个胆大的男工从角落里抄起铁梭子和大剪子冲了上去。 第一个男工的铁梭子砸在食尸鬼肩膀上,发出了金属撞击金属才会有的闷响。 食尸鬼的身体晃都没晃。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了男工的脸。 手指收拢时,李察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男工被提起又摔飞,砸在缫丝机上,丝线崩断了好几根。 第二个男工的大剪刀戳进食尸鬼后背,只能没入小半。 食尸鬼缓缓转过身,随意抖抖那只戳进去小半的剪刀就掉了。 见到攻击无效,车间里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女工们拥向后门,互相推搡着,有人绊倒了被踩在脚下。 尖叫声、哭喊声、机器还在空转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食尸鬼没有追向人群,它锁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倒地者。 头颅歪到一个活人脖子不可能歪到的角度,嘴巴张开…… 李察在这一刻从观察者变成了亲历者。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看这个画面,他就在这个场景里。 他是工位上的某一个人。 他在后退,脚绊到了什么,摔在了地上。 视线被迫抬高,正好对上食尸鬼进食时的混浊瞳孔。 没有意识,没有恶意,没有饥饿……什么都没有。 你哭也好,跑也好,求饶也好,它不会因此快一分或慢一分。 物理攻击无效,生命力抽取效率极高,行动模式完全由本能驱动……书本上干巴巴的描述和亲眼所见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中大了好几倍不止。 他想要这种力量。 食尸鬼的力量只是被污染后的残次品,他要的是帷幕后那个更大体系里的力量。 让银板上的铭文发光,让自己能够束缚乃至于驱散邪物。 念及至此,李察居然无师自通的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四拍,注意力从残像中抽离,回到胸骨后方。 屏息四拍,日之座里那团温热重新凝聚,在混乱的五感中充当了锚点。 呼气四拍,纺织厂车间开始褪色,缫丝机轮廓在发虚。 屏息四拍,地下室重新浮现出来,银板反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画面碎了,残像一片一片从视野边缘剥离。 赫顿先生的手正要搭在他左肩上,将他强行摇醒。 李察转过头来,老先生自己却有些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恐到失控的脸。 被殁声画面裹挟的人,脱离之后通常会有剧烈的应激反应: 呕吐、痉挛、失禁、甚至短暂意识崩解。 他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但李察没有。 赫顿先生的手悬在半空中,气氛有些尴尬。 “你……” “我没事。” “你看到了什么?” “纺织厂车间,食尸鬼进门后的经过。” 赫顿先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完整画面?” “完整,从它推门进来到开始进食。” “你怎么出来的?” “调了呼吸节律,用四重呼吸框架把注意力拉回日之座,残像自己就散了。” 老先生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赫顿先生?” “没事。”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在反省。” 手掌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张写满后怕的老脸。 “是我判断失误,以为你目前的以太亲和程度还不足以触发残像…… 封印加固的最后阶段会有短暂以太释放,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刻。”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那种程度的释放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你的灵感比我预估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在完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接承受了场景复现,又靠自己脱出来。” “还是说……”他忽然停住了,表情有些古怪。 “你该不会一点都不害怕吧?” 李察没有立刻回答。 老先生摇了摇头。 “我不想知道,走吧,出去再说。” 第27章 雾墙术 两人沿原路返回,在甬道里默契的没有交谈。 李察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刚才看到的画面。 残像里那头食尸鬼的战斗力,远超他从文字描述中想象的程度。 铁梭子、剪布剪子……那些在普通人手里已经算趁手的武器了。 十几个人围着一只底层邪物,结果是单方面屠杀。 两人爬出配电房,夜风灌进来,把衣服前襟吹得啪啪响。 最低层邪物造成的后果是好几条人命,一座工厂关闭。 如果没有人设置封印,并每隔几年来补一次银铭、换一次蜡封。 殁声会持续渗透周围环境,持续干扰附近的普通人。 帕金斯只是被波及了一下就躺了两周。 这还只是一只食尸鬼。 附录C里白纸黑字写着:神秘侧危险等级中,食尸鬼被归入最底层。 那中层是什么?高层又是什么? 赫顿先生课上提到过的那些东西: 新大陆开拓队消失前幸存者描述的声音,土著仪式场所被摧毁后出现的大规模异常,被涂黑结论的政府报告。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那份报告背后的东西是什么等级? 报纸上那些被轻描淡写的“远征军失联”,又是多少条人命? 李察走在月光照不到的围墙阴影里,他刚才不感到害怕,现在却有些细思极恐。 绝大多数普通人,父亲、伊芙琳、每天早起摆摊的老妇人、校车上打瞌睡的同学们……都对帷幕后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什么,空气里漂浮着什么。 两人回到教学楼,赫顿先生打开了一间空教室的门。 没开大灯,只拧亮了讲台上的台灯。 灯光把两张桌子照出来,其余全是黑的。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皮包里掏出只铁盒,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银币,就刚才加固封印时放在银板中心的那枚。 银币表面覆着一层灰蓝色的霜。 “这是封印过程中的副产物。”赫顿先生把银币放在桌面上: “银币在封印核心区域充当了‘过滤介质’,你可以理解为蒸馏水蒸发后留在壶壁上的水垢。” “它有危险吗?” “对普通人没有,对你……”赫顿先生把银币推到他面前: “反而有点用处,上面沉积的以太比较纯净,因为经过了封印的过滤。 你可以在呼吸法修行的时候握着它,会有一点助益。” “这东西就送给你了,也算是对你差点出事的补偿。” 李察点点头没有拒绝。 就在拇指触及银面后,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 【可用点数:+0.03】 他的心跳加速了。 在整个地下室之行中,面对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以太,面板始终如同死物。 但一接触到这枚有年头的银币,数字就跳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为了进一步验证,他做了个对比实验。 把银币搁在桌面上,手移开数字就停了。 看来结论已经确凿无疑了。 能产生点数的古物有共同特点:它们都具备一定年头,而且曾经被以太浸润过,或者被用于神秘学仪式。 挂饰是东大陆的器物,降神盘是仪式道具,斯芬克斯油灯是祭司用器。 现在这枚银币参与过封印仪式,沉积了以太残余,而且本身是有年头的银器。 年头+超凡浸润=可用。 年头但无超凡浸润=不可用。 无年头但有以太=不可用。 想到这里,他顺势把话题引了引。 “先生,这银币看着挺有年头了。” 赫顿先生正在擦洗錾刻刀,闻言抬了抬眼皮: “有点眼力,这是枚旧币。” “多旧?” “你翻过来看看正面。” 李察把银币翻了个面。 正面铸着侧脸浮雕,是个戴着月桂冠的男人,面容很模糊。 “这是……旧王朝的币?” “看来你在我的历史课上学的还不错,我还以为你一门心思都在霍兰德那边呢?” 赫顿先生开了个玩笑活跃了下气氛,才接着讲解道: “这银币是旧王朝晚期的铸币厂出品,立宪前的老东西了,算下来三百多年不到四百年。” 他把绒布包好的刀具放进皮包里。 “这批银币是当年跟着封印一起传下来的。 设置封印的那位前辈用的就是同一时期的银币做介质,银的纯度好,又经过了仪式浸润,传下来后每年加固封印都复用同一批。 用了四十三年,上面沉积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厚。” “所以这些银币本身已经变成了超凡器物?” “勉强算。”赫顿先生把皮包搭扣合上: “比起真正的超凡器物差远了,一枚三四百年的银币参与了几十年封印仪式,能沉积下来的以太很有限。 拿来辅助初学者做呼吸法修行绰绰有余,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察把每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 至于修行助益,他倒不太需要,呼吸法进度本身就在正轨上。 这枚银币更大的价值在于点数。 他把银币收进口袋里,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币面。 第二样东西看上去不太起眼。 一小截灰绿色的枯草茎,大约小指那么长,两头断口已经干缩发黄。 “灰蕊草。”赫顿先生把草茎推到灯光底下。 “一般在以太污染区域生长的一种植物,封印外围的潮湿缝隙里偶尔会冒出来几株。 经过处理的纤维组织里会保留微量以太,可作为施术媒介来使用。” 他把铁盒合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格林伍德地基下面这种环境,持续的低浓度以太渗透对植物来说就是温床。 灰蕊草之外还有一些菌丝、矿物结晶、水垢里析出的盐,都是超凡资源。” “这些东西有市场?” 赫顿先生没解释的太清楚。 “在特定圈子里,有。” 李察也没追问。 老先生的边界画得很清楚: 我能教你的我已经在教了,至于那个圈子本身的运作方式,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那,灰蕊草能做什么?” 赫顿先生从皮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旧纸,在灯光下展开。 上面用小字写着一段操作步骤,和那本书附录里的暗语风格截然不同——直白、清晰、没有加密。 “你可以用它施展一个小把戏。”老先生把纸递过来: “在我们这行里叫‘雾墙’,算不上什么正经术式。” “雾墙术能对目标造成短暂感知混乱,大约五到十秒。 方向感和视觉、听觉会同时产生错位,相当于被人蒙住眼睛后原地转了几十圈。” “对非普通人呢?” 赫顿先生摇了摇头:“任何受过正规训练的从业者都能轻易化解,但用来对付不长眼的混混绝对绰绰有余。” 李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内容。 步骤确实简单:折断一小截灰蕊草在掌心碾碎,用四重呼吸的呼气节拍吹一口气在上面。 灰蕊草纤维里残存的以太会被呼气激活,在掌心前方形成感知干扰场。 有效距离大约有三米,持续时间取决于施术者呼吸法熟练度。 “灰蕊草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截。” 赫顿先生比了比那根草茎的长度:“我给你的这根能用八九次,够你防身了。” 李察把纸折好,和灰蕊草一起收进口袋里。 “谢谢先生了。” “别谢我。”赫顿先生站起来,把皮包扣子扣好。 “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包括封印位置、入口、银铭结构,都不许跟任何人说。” 他又补了一句:“家人也不行。” “我知道。” 赫顿先生拎着皮包走到教室门口。 “威廉姆斯,你今天的表现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他侧过身来,台灯的光只够照到他半边脸: “你的呼吸在被残响裹挟的时候乱了两拍,但你自己拉了回来。 怕但不跑,乱但能收……比天赋更重要。” 他推开门,走廊里灌进来一股冷风: “但也不要太勇。” “在我们这行,太勇的人通常死得最早。” 第28章 抓包 赫顿先生朝相反方向走了,临走前把后门钥匙递给他,让他锁好了从围墙缺口处出去。 李察锁好门,沿着围墙走到东侧那段矮了半截的豁口翻了过去。 街上没什么人了。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银币。 面板在意识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可用点数:0.25】 银币刚拿到手的时候涨了0.1,目前在持续渗出。 和斯芬克斯油灯不同,银币上的残余以太没有封印压制,渗出速度虽然慢,但比油灯要畅通得多。 走到家门口台阶下面的时候: 【可用点数:0.5】 数字停住了。 他把银币从口袋里取出来,在路灯下翻看着。 灰蓝色的霜已经完全消失了,银币表面恢复了纯粹的旧银光泽。 吸干了。 一枚三百多年历史的银币,充当封印过滤介质后沉积的残余以太,总量0.4左右。 他把银币塞回口袋里,脑子里开始做对比。 铜挂饰:1点,千年级古物,原始封存的超凡残余; 降神盘:1点,同样是千年级以上的东大陆旧物; 斯芬克斯油灯:上了封印每次只能吸到零点一,但如果把封印解开,总量可能在1点以上; 银币:0.4点,只有三四百年,而且不是原始古物,只是封印过程中的副产物。 年代和点数之间,隐约存在某种正相关。 越老的古物,封存的超凡残余越多,能提供的点数越高。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 那些真正有千年甚至更久远历史的超凡古物,比如黑土河流域祭司阶级全盛时期的器具,比如埃勾斯海神庙里的圣物,里面封存的东西得有多少? 两点?四点?七点?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兴奋压回去。 今晚的收获已经很多了。 亲眼见证了封印加固全过程,验证了一个关键猜想,弥散在空气中的以太无法被面板转化为点数; 同时获得了0.4点可用点数、一截灰蕊草、一个防身小术式。 还有那段残像给他带来的认知更新,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要生猛。 他掏出钥匙,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拧开了大门。 客厅是黑的,厨房也是黑的。 李察把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楼梯上,一阶一阶往上走。 旧木板在脚底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二楼走廊,妹妹房间的门缝底下同样是黑的。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正要去推自己房间的门…… “站住。” 声音从黑暗中冒出,带着点鼻音。 李察心头一紧,发现自己的房间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伊芙琳正裹着毯子坐在他床上。 女孩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明显在他房间里等很久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李察低头看了眼走廊上的挂钟,光线太暗有些看不清。 “……十一点多。” “十一点四十七。”伊芙琳的语气冷冰冰的,显然专门看过时间。 “我出去散了会儿步。” “散步散到十一点四十七。” “晚上空气好。” “布里斯顿的空气好?” 也是,这座城市白天都是煤烟味,晚上说空气好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伊芙琳从床上爬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一把捞住裹回身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那张可爱的小脸照得惨白。 走到李察面前,她小狗般轻嗅几下:“你身上有股味道。” 李察心里暗叫不妙。 地下室里那股潮湿、冰凉,混合着锈蚀和陈年腐朽的气味,肯定沾了一身。 “散步的时候从旧货市场过了一趟。” “旧货市场晚上关门了。” “经过的时候味道飘出来了。”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深色旧外套,裤腿上沾着灰,鞋子拎在手上,赤脚走路怕吵醒人,手指缝里有泥灰。 以前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哥哥会夜不归宿这种问题。 那个随时都在生病的李察,别说半夜溜出去了,走快两步都得回来躺半天。 现在呢? 白天泡图书馆到天黑; 坐有钱女同学的豪车回家; 晚上出门到快十二点才回来,还满身泥灰。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哥哥的变化节奏了。 “哥。” “嗯。” “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帮派?” “……什么?” “旧城区那些混混的帮派,偷东西打架那种。” “伊芙琳,你知道的,我不会打架。” “所以才加入帮派啊,有人罩着你。” 李察觉得跟妹妹的对话永远不会按照正常逻辑走。 从“包养”到“帮派”,这小姑娘的脑回路跳跃性太大。 “我没加入任何帮派。” “那你大半夜出去干什么?” “真的是散步。” “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伊芙琳把毯子裹得更紧,但没继续质问,却也没回自己房间。 僵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房门。 “回去睡觉吧。” “好。” “把脏衣服换下来就搁在门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洗了,免得让妈看见。” 月光底下,裹着毯子的女孩头发蓬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那模样和平时干练利索的伊芙琳完全不一样,倒有几分像窝在巢里的小猫头鹰……小圆脸又鼓着腮帮子,拿一双不太清醒的眼睛瞪着你,看上去凶巴巴的,实际上只是困了。 “谢谢你,伊芙琳。” “谢什么谢。”她别过头去:“我不管你到底在干什么。” “但你答应我……别受伤,别生病,别再让妈担心了。 上次你高烧最严重的时候,妈就在你床边一直坐着,水都没怎么喝。” 她喃喃说着: “爸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那两天该上的班也没去上。”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答应你。”李察说。 伊芙琳没应声,推开自己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锁舌轻轻扣进卡槽里。 隔了几秒钟,门缝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脏衣服放门口,别忘了。” “知道了。” “还有你脚上的泥灰,自己记得擦。” “知道了。” “明天早饭我多煎一个蛋给你。” “……好。” “晚安。” “晚安。” 李察关上自己的房间门,把脏外套脱下来折好,放在门口。 又找了块旧布把脚底的灰擦干净。 衬衣后背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盐渍。 他把衬衣也脱了搁在外套上面。 在黑暗里坐到床沿上,掏出口袋里的银币和灰蕊草。 银币放在床头柜上,灰蕊草用笔记本封皮夹好。 呼吸在夜里慢慢恢复了日常的节律。 李察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穿过布里斯顿的烟囱群,发出呜呜的哨音。 枕头凉凉的,贴在后脑勺上很舒服。 今天见识了真实神秘侧的一角,比他翻过的所有论坛帖子都要真实。 但蜡烛已经点着了,黑暗里的眼睛看不看得到,那是它们的事情。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让火苗旺一些,更旺一些。 直到有一天,那些眼睛即使看见了,也不敢凑过来。 第29章 位阶 地下室那档事结束后,这几天的校园生活波澜不惊。 上课,午饭辅导,泡图书馆,晚上回家修行呼吸法……日程表被塞得严严实实,连发呆缝隙都没剩多少。 周二下午没有课外辅导,霍兰德先生出差去了帝都,参加古典学会的定期聚会。 顺便打探下西塞罗杯这届参赛者情况和赛制有没有什么变化,单独辅导顺延到下周。 李察把这个空档用在了三楼书架上。 第四本候选书,他在上周就标记过了。 封面印着个冗长到让人昏昏欲睡的标题: 《黑土河中下游城邦行政体系的比较研究,以祭司议会制度为中心》。 出版年份新历 1843年,作者署名是两个缩写,P.H.R.和 J.E.W.,大概是合著。 正文确实在讲行政体系。 议会构成、选举流程、财政权归属、军事指挥链……学术味浓得发齁,脚注编号从 1排到了 112,引用文献列表占了整整四页。 但从第三章开始,脚注编号出了问题。 跳号分布不均匀,前两章一个没有,第三章集中出现了四处,第四章三处,第五章六处。 总共十三个被吞掉的脚注,他把跳号位置全部记在白纸上按章节排列。 十三个空编号,对应着十三段被隐藏的内容。 加密者手法很利落,直接把脚注从正文中连根拔掉,留下的窟窿用相邻编号的重新排序来填平。 如果不是逐页对照编号序列,根本发现不了。 但“拔掉”不等于“销毁”。 李察翻到全书最后一页,页码之后有大约三厘米的空白装订余量。 他把书脊掰开到最大角度,凑近了看。 装订线和纸页边缘之间的缝隙里夹着极薄的纸条,不拆开装订就看不到。 李察从笔记本里抽出根铁丝书签,小心翼翼地把纸条从缝隙里挑出来。 纸条上的字极小,排列密度比附录 C还要高一截。 十三段被删除的脚注,全在这里。 他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用放大镜一段一段地辨认。 对照表和词源手册摊在旁边,左手按着纸条防止卷曲,右手执笔在白纸上逐句还原。 学识 Lv.2的加持让词根拆解几乎是瞬时的,嵌套替换的规律一旦摸到,后面句子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 两天内,十三段脚注全部还原完毕。 内容讲的当然不是行政体系,反而是李察最为感兴趣的神秘侧组织结构。 文中首先定义了一个术语:Neophytus,直译为“新入者”。 定义是:“初步在体内建立完整以太微循环之人。” 李察把笔搁下来,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完整以太微循环。 他目前的呼吸法修行已经在胸口建立了以太截留雏形,温热在呼气时有了残留。 但雏形距离完整微循环还有一小段距离。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里也说过,他体内的以太微循环极其薄弱。 换句话说,他现在连新入者都算不上。 新入者是最低入门门槛,也是帷幕后世界对“非普通人”和“普通人”的基本分界线。 跨过这条线,才算正式踏进那个世界的门槛。 跨不过就永远只是门外旁观者,能闻到里面饭菜香,但吃不到嘴里。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纸条上。 文中接着列出了新入者之上的位阶序列。 第二阶,Practitioner,从业者。 “在体内建立稳定且自洽的以太运转体系,能够主动调用以太完成神秘侧工作。”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里做的那些事: 打响指开铁门、用圣水激活錾刻刀、完成封印加固的全套流程,每一步都需要主动调用以太。 老先生至少是从业者,而且从他的操作来看,绝不止刚入门水平。 第三阶,小精通,Adeptus Minor。 文中对小精通的描述突然变得简略了,只有一句: “自从业者而上至小精通者,需选定某一具体超凡方向深入发展,方可触及此阶门径。” 第四阶,大精通,Adeptus Major。 第五阶,达人,Virtuoso。 第六阶,大师,Magister。 以及第七阶——隐席,Archon。 从大精通开始,文中措辞肉眼可见地收紧了。 达人只有几个词描述,大师只剩半句话,隐席连定义都没给,只留了个术语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书写者肯定不是不知道,他/她选择只透露到这个程度。 李察把七个位阶按顺序抄在白纸上,从新入者到隐席画了条纵轴。 自己目前位置在纵轴最底端,连新入者横线都没摸到。 赫顿先生在从业者上某个位置,具体多高判断不了。 沃伦家请的那位麦克尼尔夫人,作为职业灵媒,大概也在从业者或以上。 而帝都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超凡人物:阿什福德家族背后的力量,政府报告里涂黑结论的人,他们又在哪一层? 纸条最后的几行暗语嵌套层级陡然加深。 他勉强还原出了一个词根——“Ordo”,秩序。 以及半句话:“自第三阶而上,每一次位阶跃迁均需……” 均需什么? 后面字符被第三层嵌套替换锁死了,他手里对照表只能解前两层,第三层替换规则完全陌生。 他试了几种可能组合,全部碰壁。 词根和词缀之间的对应关系在第三层加密里被彻底打乱了,用的是他没见过的重组方式。 李察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天花板到了,这是自己在这排书架上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能力边界。 之前的暗语都能用对照表和词源手册硬啃下来,这一次不行了。 第三层加密需要新工具,而新工具不在这二十六本书里。 他把纸条塞回书脊缝隙里,书放回原位。 ……………… 第五本书他隔了一天才动手。 周四下午自习,李察提前和班主任报了假,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班主任现在对他的态度已经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一个各科成绩突飞猛进、被霍兰德亲自推荐参加西塞罗杯的学生要去查资料? 这是好事啊,随便查,敞开查。 自己也算享受了一回好学生的专属优待。 一边这么想着,李察已经来到三楼老位置。 第30章 三大方向 第五本书伪装得更巧妙: 《西大陆温带药用植物区系志》 ——附主要药材炮制工艺概述。 出版信息印在扉页上,皇家植物学会分刊,新历 1819年。 比之前那些书都要老,接近一百年了。 正文图文并茂,插图是手绘植物线描,每种植物旁边标注着学名、产地、药性。 李察翻了几页,一股草药味从纸页里渗出来。 这本书被人真正当成植物志用过,书页间的褶皱和指印痕迹说明它被翻阅的次数远比其他候选书多。 他差点以为自己筛选失误了,直到翻到第七章。 第七章的章节标题是:“论有毒蕨类之形态辨识与安全采集”。 每段正文的段首字母被刻意放大了半号。 李察把前十二段的段首字母抄出来:P-N-E-U-M-A-V-I-T-A-E-S Pneuma vitaes,以太生命,或称灵息之命。 又是藏头诗,这也算自古以来用的最多的加密方式了。 他把全部段首字母抄完,在白纸上重新排列成完整句子。 工作量极大,光是抄写就花了四十分钟。 好在藏头诗加密层级不高,第一层用对照表就能解开,第二层靠词源手册补齐。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大部分内容已经浮出水面了。 这是他目前为止从书架上挖出的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本。 破译出来的第一部分讲的是超凡职业的分支方向。 文中阐述得很清楚:新入者在完成基础以太微循环之后,需要根据自身禀赋和所修呼吸法的类型,选择一条具体方向深入。 三个大方向被明确列出。 第一,Occultus,隐秘。 封印、驱魔、占卜、通灵、诅咒、结界……手段最多,分类最杂。 文中用了“百艺”来形容这个方向的从业者,什么都能沾一点,但精通任何一项都需要漫长的专项训练。 隐秘方向的上下限差距极大。 顶尖隐秘者能够布设覆盖整座城市乃至国土的炼成阵,万里之外隔空咒杀; 最差的隐秘者,技艺和寻常集市上骗钱的巫婆神汉没什么区别。 文中特别提到,隐秘者最擅长埋伏,布设陷阱和预判敌人行动是他们的优势。 代价是正面遭遇战中极度脆弱。 一旦被迫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对抗,隐秘者的生存率断崖式下跌。 沃伦家请的灵媒大概就属于这个方向。 第二,Venator,猎手。 以直接对抗帷幕后邪物为核心职能,猎手方向的从业者多修燃血之道。 文中描述和他在附录 C里读到的高度吻合:冰水憋息、爆发呼吸、将以太压入血中的极端训练。 猎手重视即时战力和以太爆发,面对面硬碰硬,猎手碾压另外两个方向的同阶从业者。 代价也写得很直白: “燃血之道的修行者,往往在盛年时光芒万丈,却很少有人安然步入老年。” 这句话他在附录 C里见过原文,两本书引用了同一出处。 猎手最危险,最短命。 北方森林里的猎魔人传统延续到了今天,骨子里的东西确实没有变过。 第三,Eruditus,学者。 李察在这一段停留最久。 学者方向的从业者基本不以战斗见长。 他们的职能是解读、鉴定、翻译,乃至创作文本和器物。 文中用了一个很精妙的类比:猎手是帷幕前的刀,隐秘者是帷幕间的网,学者是帷幕后的灯。 刀负责砍杀,网负责捕获和布控,灯负责照亮:让人知道砍什么、网什么。 学者掌握着三大方向中最庞大的知识库。 古文字学、超凡考古、器物鉴定、铭文语法、封印理论、以太场学、帷幕生态……每一项都是知识壁垒极高的专门学问。 正因为知识壁垒高,学者在神秘侧整个结构中地位也最高。 文中提到,学者和现实世界的政治、学术体系同样融合得最深。 帝都的大学里有些终身教授,在报纸上是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在帷幕后的世界里同样是被尊称为“先生”。 赫顿先生大概就是这一类。 一个在地方中学教历史的老先生,同时维护着学校地基下的封印,在书架上为有潜力的新人准备入门材料,偶尔去帝都参加小圈子里的聚会。 他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每个话题都踩在帷幕边缘。 用学术外壳包裹神秘学内核,把知识以合法合规的方式传递出去。 这就是学者的行事风格。 李察把三大方向并排写在白纸上,各自画了条线连向自己目前的位置。 他的金手指和超凡古物挂钩。 古物鉴定、封印结构分析、铭文解读、暗语破译……他过去一个月里做的全部事情,无一例外落在学者范畴之内。 学者,稳,深,远,和自己定的发展路线完全吻合。 如果将来选择方向深入,学者几乎是量身定做的。 ……………… 接下来破译出的第二部分内容更隐晦,用了大量类比。 “水灭火,火锻金,金断木,此为世间恒理,从业者之间亦循此则。” 李察把这句话抄下来看了好几遍。 元素相克?不对,这里只提了三组关系。 文中没有给出明确对应关系,但暗示已经够重了:不同从业者间存在天然优劣势匹配。 他不确定,但“从业者之间亦循此则”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让人警觉了。 帷幕后的世界不只有人和邪物的对抗,从业者之间也有猎物和猎人的关系。 第三部分只剩了一小截: “自从业者而上,每一次跃迁均需完成与之对应仪式。 仪式本质是向帷幕宣告,宣告自身已准备好承受更深层的……” 又断了。 他试了七的倍数抽取,试了黄金分割比位移,试了对角线读法,全部不对。 加密者用的规则不在他目前掌握的任何一种模式里。 李察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三楼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缕天光,灯管嗡嗡响着。 他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仪式,跃迁条件,内容未知。 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和第四本书里“均需”之后断掉的内容一样,这里又是一堵墙。 他手里已经有了很多专有名词: 新入者、从业者、小精通、大精通、达人、大师、隐席。 有了三条职业大方向:隐秘、猎手、学者。 有了位阶间存在跃迁仪式这个事实,也知道不同从业者间有天然优劣势匹配。 碎片已经不少了,拼出了一张大致的轮廓图。 但轮廓图终归只是轮廓图。 更高等级的详细介绍,更具体的仪式内容,不同方向之间克制关系的细节,答案都不在这排书架上。 第31章 新入者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白天上课,午饭辅导,下午在出差回来的霍兰德先生那边做专项练习。 本来每周一次的辅导,已经改成了每天进行。 晚上回家接着利用【学识】带来的记忆加成扩展知识面,临睡前再做一刻钟呼吸法修行。 呼吸法进展还算不错,每晚修行结束后,胸口深处的温热都要比前一天多留存几个呼吸的时间。 从最初只在屏息阶段短暂浮现,到后来延伸进呼气阶段前两拍,再到前三拍。 趋势很明确,温热在一点一点地扎根。 周六夜里,全家都睡下了。 楼下客厅座钟敲了十一声,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 李察盘腿坐在床上,窗帘拉严了,台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四重呼吸进入第四个完整周期。 吸气,一,二,三,四。 空气沿着被【呼吸】技能优化过的气道灌入肺叶深处,阻力很小,气息走得又深又匀。 屏息,一,二,三,四。 注意力沉入胸骨后方,锚定日之座。 温热从那个位置漫开,边界清晰。 他已经能分辨出温热的“形状”了,大约铜扣大小,很扁圆的贴在胸骨内壁上。 呼气,一,二,三,四。 气息匀速推出去,经过喉头,从鼻腔排出。 温热没有退,他等了等。 第二次屏息,四拍,温热还在。 第五个周期,第六个周期,一直到第十个周期。 十五分钟的整组修行全部做完,胸口那枚铜扣大小的温热从头到尾没有消散过。 吸气时它稍微亮一些,呼气时暗一些,但始终都在。 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位置上,仔细感受。 温热之外,多了极轻微的重量感。 胸腔正中多了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有质量。 呼吸带动胸廓起伏,那个东西会跟着微微晃动,晃动幅度和呼吸节律完全同步。 这应该就是那书中所说的以太微循环了。 面板跳了一下: 【呼吸】Lv.2经验:200/500(已达第一里程碑) 面板把这件事标记为一个阶段性节点,和普通的经验积累做了区分。 李察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急着去测试什么,先把这个感觉仔细记住。 以太微循环成型的时候没什么大动静,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光感或热流都没有。 体内原本松散的沙子被一只手抓拢了,捏成了圆,变得紧实。 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但还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 书里描述太笼统,附录C那本书对新入者的描述只有一句: “初步在体内建立完整以太微循环之人。” 定义没说能做什么。 他先试着攥拳。 手指响应速度变快了,指尖不再有过去那种迟滞的黏腻感。 书里提过以太在体内流通会优化神经传导,这是最基础的效益。 接下来他又试着把注意力从胸口分出,沿着右臂往下引。 在翻译那本植物区系志的隐写段落时,他读到过: “以太既成环,可分流而行,如水渠引水,至何处则润何处。” 当时只当背景知识记下来了,现在有了本钱,倒可以试一试。 把意识从日之座往右臂引,像握着极细的水管口,慢慢往手臂方向倾斜。 攥拳后力道明显不同。 肌肉量没有凭空增加,但收缩速度和精度都同步提升了。 他把右臂以太收回,又试着引向双腿。 腿部温热出现得更慢,可能是距离日之座更远。 但还是到位了,小腿和膝盖的力量感变得清晰扎实。 尝试之后,李察已经对自己建立循环后的状态有了一定认知: “第一里程碑效果:以太微循环成型,可分流强化局部。 强化效果为协调性、精准度、反应速度的专项提升。 想要快速提升肌肉力量和身体素质,或许需要修行燃血之道。(存疑)” 他想了想,又记下几点: “目前以太全身弥散效益为被动态; 局部调动后集中提升为主动态,二者可灵活切换。 注意以太总量有限,局部强化时间过长会产生疲倦感,需进一步观察。” 整理完现状,李察往床上一仰,盯着天花板。 以太微循环这道门槛,大概就相当于徒手和持有武器的区别。 现在即使不用那“雾墙术”,单纯用以太强化身体,等闲三五个成年人也近不了自己的身。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呼吸法修行结束后身体会进入放松状态,加上供氧效率的持续优化,睡眠质量比一个月前好了不要太多。 闭上眼后,几个呼吸后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察已经睁开了眼睛。 呼吸法突破后,精力恢复得特别快,睡了六小时就实在躺不住了。 楼下没有声音,父亲还没起床,主卧里隐约传来母亲压得很低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已经断断续续好几天了。 每年入秋之后,母亲的老毛病就要发作一轮。 胸闷、气短、夜里咳醒,严重的时候白天也要在床上躺着。 社区医生来看过,说还是老问题,开了一种苦得厉害的草药膏。 药有没有用不好说,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十天半个月母亲没办法操持家务。 这种时候,伊芙琳就会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切。 没谁安排,也没人明确说过“妈妈不舒服的时候你来管家”。 女孩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做,做着做着就变成了默认。 早上六点半起床,先把壁炉的灰掏出来,再添煤把火升起来。 然后去厨房烧水、切面包、煎蛋。 等父亲吃完早饭出门上班,她还要收碗、洗碗、把餐桌擦干净。 如果母亲那天状态实在差,午饭也是她提前做个三明治给父亲带去。 父亲在布里斯顿北区一家制造厂里做结构工程师。 头衔听起来还算体面,但工作内容是整天蹲在厂房里画图纸、盯装配、排查应力问题。 工厂噪音大,粉尘重,通风差,一天下来身上全是黑灰。 他在家里沉默寡言,不全是性格使然。 从早到晚站在震耳欲聋的车间里,回家后实在没心思去维持言语上的温情。 开口说话就要回应,回应就要投入额外精力,而他的精力都已经交给了养家。 伊芙琳经常嘴上嘀嘀咕咕“这个家没我不行”,手上活却一刻没停过。 但今天早上李察比妹妹醒得更早,干起活也更麻利。 等女孩揉着眼睛下楼,已经闻到了烤面包和红茶的香味。 壁炉烧得暖烘烘的,餐桌碗碟全部摆好,连黄油碟子旁都放了把干净的抹刀。 伊芙琳站在楼梯口,嘴巴半张着:“……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李察把鸡蛋碟端到桌上。 “壁炉是你生的?” “嗯。” “碗是你洗的?” “嗯。” “面包也是你烤的?” “嗯。” 伊芙琳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片烤面包翻了翻。 两面金黄均匀,焦边漂亮,比她自己烤的好看。 “……你以前面包老烤焦。” “最近练了练。” “练了练就练成这样?” “先别说这个,好吃吗?”李察坐到对面。 “……一般。” “嚼得倒挺快的。” “我饿了。” “哦。” 母亲这时候已经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了:“李察做的?” “嗯,妈你好好休息。” 玛格丽特没再说什么,她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的早饭,感觉自己的病一下子好了大半。 第32章 鸡腿 距离西塞罗杯所剩时间不多了。 李察的时间很紧。 阿什福德家族的晚宴定在这个月十五号,他们一家需要提前去帝都。 火车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要大半天,算上中转和安顿,真正留给他在学校准备比赛的时间只剩这两周不到了。 周一午饭后,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霍兰德先生。 秃头中年人正端着红茶杯往嘴边凑,听到“阿什福德”这个词,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茶水热气把他镜片熏出一层薄雾。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用手背擦了擦镜片。 “我记得好像是你母亲的娘家。” “是。” 霍兰德把镜片擦干净戴回去:“帝都那边的事情,自己注意分寸。” 他说这话的口气倒是和父亲出奇一致。 李察注意到了,他对阿什福德这个姓氏并不陌生。 “辅导要调整。”霍兰德从抽屉里翻出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原计划最后两周做三次模拟演讲,现在压缩到五天里全部完成。 强度会比之前大,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从今天下午开始。” 他把红茶一口喝尽,站起来抓了串钥匙。 “走,去东翼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下午三点到五点空着,霍兰德先生提前跟教务处打了招呼。 他让李察站到讲台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最后一排。 距离拉到最远,中间隔着二十排空座椅。 “从第一篇第一段开始,完整演讲。” 李察站定,吸了口气,张口开始第一句。 “Quo usque tandem……”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霍兰德先生把椅子往左拖了半尺,响动在石墙间回弹了两遍。 李察的节奏被切了一刀。 他好不容易把气息拢住,接上断掉的地方继续往下走。 这时候,翻书声又响起来了。 霍兰德先生把随身带的教案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穿过空旷教室传到台上。 接着开始咳嗽。 那种清嗓子式的轻咳,一声接一声,不重但持续。 李察在第三段排比句推进到第四个“nihil”的时候,后排又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他闭了闭眼,把注意力锚定在呼吸节律上。 四重呼吸的框架在台上一样好用: 吸气稳住气息,屏息稳住节奏,呼气推动声音往前走。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这一切都无法触动你吗?)” 最后一个“nihil”落下来,他按照韦斯特先生的建议,在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多停了将近两秒。 沉默填进教室里,和回音搅在一起,反而比声音更有重量。 四段全部讲完,霍兰德先生从最后一排走过来。 “中间被我打断的时候你停了一下,停的方式不对。” 他走到讲台正前方,仰头看着李察。 “你停下来是因为被干扰了,台下听得出来。 正确做法是把那个停顿吃进节奏里,变成你自己的停顿。 观众分不清哪个停顿是刻意的,哪个是被迫的……但你自己要分清楚。 被迫停顿你会收紧肩膀,刻意停顿你的肩膀是松的。” 他拍了拍讲台边缘。 “再来一遍,从头开始。” “西塞罗杯的赛场在帝都圣奥古斯丁礼拜堂。” 霍兰德先生往回走,边走边说着: “石墙回音极重,台下几百人,前三排坐的是各校带队老师和古典学会的评委。” 他在最后一排重新坐下来,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你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换气、每一个元音的长短,他们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畅了很多。 霍兰德先生中途依旧在制造噪音,翻书、咳嗽、拖椅子,变着花样来。 但李察的肩膀始终是松的。 被打断的地方他不再硬接,把那口气含住半拍再放出来,让停顿成为节奏的一部分。 四段走完,霍兰德先生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就是最好的评价。 第三遍的时候,休来了。 他推开教室侧门溜进来,猫着腰走到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书包搁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 他是来当台风观察员的。 这个差事是李察给他安排的,坐在台下看他的站姿、手势、视线分布,事后给反馈。 休对这项任务表现出了极其认真的态度,毕竟这是自己唯一能帮得上忙的事情。 霍兰德先生瞥了眼新来的听众,没说什么。 第三遍开始。 这一遍李察的状态是三遍里最好的,有真实的观众坐在台下。 (霍兰德不算,他是噪音制造机。) 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也和对着空椅子讲完全是两码事。 他在排比处理上做了微调,第五个“nihil”稍稍拖长了元音,让蓄力更饱满。 休坐在第一排,铅笔握在手里,眼睛跟着李察动作走。 他的表情很认真,嘴巴微微张着,倒真有几分被演讲裹着走的意思。 四段讲完,教室里余音散了好几秒。 霍兰德先生走到中间位置停下:“比前两遍好。” 他看了眼坐在第一排的休:“有人听和没人听不一样,你记住这个感觉。” 秃头中年人把教案夹进胳膊底下,看了看表。 “今天差不多了,你们两个稍微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李察从讲台上下来,坐在休旁边。 “怎么样?我的台风。” “挺好的。”休把铅笔从纸上抬起来。 李察凑过去看他的观察记录。 纸上画着一只炸鸡腿。 线条感不错,细节也出奇的丰富,骨头部分打了阴影,肉的轮廓用交叉短线表现出油光质感。 旁边用圆圈标注了“脆皮”和“加盐”,箭头指向骨头末端还写着“啃到这里”。 这小子,似乎有点画画的天分。 “你画鸡腿干什么?” “我饿了。”休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表情理所当然: “你讲了四十分钟,我坐了四十分钟,肚子当然饿了。” “那你的台风观察呢?” “都记在脑子里了。”他用指头点了点太阳穴: “你第二段开头的时候右手搁在讲台上了,不太好看,其他都挺好。” “就一条?” “我又不是霍兰德先生,能看出一条已经很够意思了。”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困了?” “有点。”休揉了揉眼睛,那头永远梳不平的刘海被手指拨到一边又弹回来: “昨晚斯坦菲尔德踢客场,我搁了个收音机在枕头底下听。” 他说到这里来了精神,困意被驱散了大半。 休的收音机是从跳蚤市场淘回来的旧货,外壳缺了一角,喇叭烧了,只能靠耳塞线听。 进球的时候他不敢喊,怕吵醒隔壁房的父母。 就攥着枕头角,牙咬在棉布上,全身绷紧了跟着解说员嗓门一起发抖。 “你不知道那个球有多刺激,下半场补时阶段,二比二平,斯坦菲尔德的中锋拿球突进禁区,过了两个人,起脚……” 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射门动作,右腿往前踢了一脚,铅笔从耳朵后面甩出去滚到了桌子底下。 “打门柱上弹出来了。” 李察正准备接话,教室侧门被推开了。 第33章 封印识别 休刚刚把铅笔捡起来,霍兰德先生就走进教室。 他手里端着个纸托盘,上面赫然摆着两只炸鸡腿。 炸成金黄色的脆皮还冒着油光,面包屑的焦香从门口一路飘到第一排。 厕所和食堂在不同方向,他大概是专门去买鸡腿的,根本没去上厕所。 休盯着那两只鸡腿,眼睛一下子亮了。 霍兰德先生把纸托盘搁在两个学生坐的课桌上: “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味道,顺手买的。” 顺手买的两只鸡腿,一只都没他自己的份。 他把纸托盘往两个学生面前推了推,自己在第二排坐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 “练了一下午,不吃点东西走不动路。” 休已经顾不上客气了,两只手抓起一只鸡腿就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咬下去嘎吱响了声,肉汁在牙齿间迸开来。 他嚼了两口,脸上浮现出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和他刚才画的那只鸡腿相比,真品显然更具说服力。 李察拿起另一只,咬了一口。 他们三个人围在第一排课桌旁边,两个学生啃着鸡腿,一个老师坐在后面擦手。 讲台上方挂着的校训牌匾:“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俯瞰着这一幕。 它大概也没料到就在理性之光下,会有师生把这里变成野餐现场。 霍兰德先生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休。 “芬顿,你脸色很差。” 休嘴里塞着鸡腿肉,含含糊糊地应了句:“昨晚没睡好。” “补功课?” “不是功课……”休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听球赛转播。” “哪场?” “斯坦菲尔德的客场。” 霍兰德先生的手帕在手指间停住了。 “二比二那场?” 休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先生您也听了?” “没听转播,今早看的报纸。” 霍兰德先生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三层下巴在领口上叠了叠。 “补时阶段那个球,打在门柱上弹出来的,是麦金尼踢的?” “是!就是他!”休的眼睛亮了。 城市球队的球迷间有着跨越年龄的默契,这种默契通常建立在共同的失望上: 年复一年地期待,年复一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门柱、被补射、被命运打发回家。 但第二天收音机一响,该守在旁边的还是守在旁边。 李察啃着自己那只鸡腿,看着这两人间的互动有点恍惚。 十几分钟前霍兰德先生还是那个拖椅子制造噪音、板着脸纠正发音的严师。 现在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学生旁边,聊左门柱和头球补射,三层下巴随着说话节奏一颤一颤的。 “先生。”休忽然抬头。 “嗯?” “下周三斯坦菲尔德主场打博尔顿,七点半开球。” 他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您要不要……一起听转播?” 霍兰德先生有些诧异: “你这是在邀请自己的老师晚上不睡觉去听球赛?” “您不是说自己连着看了三个赛季没缺席嘛……”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我是个要早起上课的中年人。” 路过休身边的时候,他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擦擦嘴,嘴角全是油。” 休赶紧用手帕抹了一把,站起来把手帕折好要还。 “留着吧,反正也脏了。” 霍兰德先生把教案夹到腋下。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第二篇演讲辞的选段也准备好,两套方案。” 他推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芬顿。” “先生!” “今晚早点睡,别听转播了,上课再打瞌睡我可不会给你好脸色。” 门关上了。 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帕。 亚麻材质,角落上绣着“H”的花体字母,针脚细密,洗过很多遍但没有起毛。 一块不便宜的手帕,而且被主人保养得很好。 “他人真好。”休小声说。 “当然了。”李察把鸡腿骨丢进垃圾桶。 “我一直以为霍兰德先生是那种很凶的老师。” “人本来就不凶,你拉丁文课上被他点名回答不上来太多次了,产生了心理阴影。” “也是。”休嘿嘿笑了一下。 他把手帕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塞牢了。 “我回去要好好洗洗,油渍用凉水泡一泡再用肥皂搓就行,我妈教过我。” 两人拎着书包往门口走的时候,休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 “李察。” “嗯?” “你站那么久不累吗?你以前不是站十分钟就头晕吗?” “最近锻炼了。” “你最近变化真多。”休叹了口气。 “成绩涨了,反应快了,还能站四十分钟不晕……该不会是吃了什么灵药吧?” “吃了,叫‘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我天天吃怎么没用。” “你不好好睡觉。” “也是。”他承认得很痛快。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休突然开口: “你去帝都比赛的时候,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回来以后第一顿饭我请。” “你请?” “攒了两周零花钱了。”他咧嘴笑了一下,刘海在额前晃了晃。 “够请你一碗番茄牛尾汤。” “行,第一顿你请,第二顿我请。” “你倒安排得明白。” ……………… 到了最后一周,李察也把三楼书架上剩余的书全部翻了一遍。 逐本筛查,逐段破译,白纸上的笔记越摞越厚。 大部分隐写内容和前几本有交叉重叠。 同样的术语、同样的分类框架,只是措辞不同、侧重不同,偶尔补充一两条前面没提到的细节。 真正的增量信息集中在两本书里。 一本薄册子的正文夹层中藏着手绘图示,画的是几种常见的下级封印结构。 银底封印、铜底封印、石刻封印、木质封印,四种媒介各有适用场景。 银最稳定,适合长期维持的被动封印; 铜传导以太效率最高,适合需要频繁激活的主动封印; 石头容量最大但铭刻难度高,多用于大型永久封印; 木质最轻便也最脆弱,只适合临时应急。 铭文符号的基础语法也有涉及。 笔画方折代表约束,弧线代表引导。 封印铭文的本质是用几何语言向以太场下达指令:把特定区域内的东西锁住,不许进也不许出。 另一本书的隐写段落更细,给出了三种基础封印结构图示,附带了每种结构的适用邪物类型和维护周期。 李察把这些信息与那盏斯芬克斯油灯底座上的封印做了对比。 圆套三角,三角三边延伸短线。 圆是“界定范围”,三角是“锚定内容”,短线是“排泄多余以太的安全阀”。 标准结构,教科书级别的规范封印。 设计者很专业,每个符号都在正确位置上。 他甚至能判断出这枚封印大概是什么时候、什么流派的人设置的。 短线弯曲方向和黑土河中游祭司铭文的书写习惯一致,年代应该在油灯铸造后不久。 理论分析做到了这一步,下一个问题自然浮上来:怎么打开它? 第34章 到此为止 答案是没有。 书翻遍了,讲的全是封印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各种结构优缺点对比。 至于如何解除,只字未提。 李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道理其实很简单:教识别封印是防灾,教解除封印是授人以柄。 入门材料里教解封印的方法,等于在消防手册里写怎么纵火破坏性最大。 这排书架上的可识别知识,能找到黄金之道的入门呼吸法已经算极大的慷慨了。 想在这里找到解除封印的操作流程,想也别想。 他不是没动过向赫顿先生开口的念头,但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被掐灭了。 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动机说不通。 一个穷学生攒两镑去买一盏黑土河流域的古铜器,图什么? 收藏?装饰?赫顿先生阅人无数,这种理由糊弄不了他。 但凡老先生多问一句“你买这灯做什么用”。 他就得在“部分相告暴露一些秘密”和“撒谎被识破后丢失信任”之间二选一。 两个选项都是死路,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开这个口。 第二个原因更根本。 即使提出了如何破解封印这个问题,对方也未必真的告诉他答案。 赫顿先生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是:路给你指了,走多远看你自己。 书架位置精确到排数和格数,对照表仅此一份,阅后自保管。 封印实地观摩,你想去就去,自己看着能学到多少是多少。 每一步都是“给你机会接触,但不替你完成”。 他用被动方式筛选:把门留着,推不推是你的事。 能自己推开的人,说明具备了走进去的资格; 推不开就退回来的人,也没什么损失。 把当天笔记整理完毕后,李察按照时间顺序夹进笔记本里。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从第一页延伸到了倒数第三页,全部锁进抽屉。 台灯拧灭,房间暗了下来。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只落在书桌边缘。 李察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自己到目前为止,其实一直在吃免费的午餐。 赫顿先生提供的一切:神秘学书架、对照表、封印实习、银币、灰蕊草……没有收过他一个铜板。 免费午餐能吃到的程度,到此为止了。 二十六本书的天花板他已经摸到了。 理论框架有了,术语体系有了,三条职业方向有了,七位阶有了。 从这里开始,他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换取资源。 在表世界里,西塞罗杯是他能抓住的第一张入场券。 奖金解决眼前经济问题,推荐名单提供持续收入渠道,以及进入更高等学府的敲门砖。 在帷幕后的世界里,他同样需要一张入场券。 但那张券长什么样,他还看不清楚。 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哪条路都需要他先变成一个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到别人愿意把更深层的东西分享给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 回到床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呼吸法修行。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温热从日之座漫出来,在呼气阶段稳稳地挂着没有散去。 ……………… 这天早上,伊芙琳在厨房里煎了个蛋。 严格来说她煎了两个,一个给李察,一个给自己。 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蛋白边缘起了圈焦脆的蕾丝裙边,蛋黄饱满地隆在中间,被她控制在了溏心状态。 “上次我给你煎的那个老了,蛋黄都硬了。” 她把碟子端到桌上:“这次好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煎蛋火候了?” “我一直在意。”伊芙琳把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钩子上:“你以前吃不出区别而已。” 李察用面包角蘸了一下溏心蛋黄,放进嘴里。 “嗯,确实比上次好。” “那当然。” 伊芙琳坐到对面,从橘子酱碟里挖了一勺抹在自己面包上。 嘴巴忙着的时候眼睛却没闲着,一直在观察对面的哥哥。 最近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观察。 李察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和那种化了妆或者睡够了十二小时的不一样,这是全方位的好。 脸颊有了血色,眼窝不再那么凹,嘴唇也从干裂的灰粉变成了正常淡红。 连吃饭速度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食欲很差,半片面包能啃十分钟;现在两片面包加一个蛋不到五分钟就吃干净了。 “哥。” “嗯?” “你最近怎么养的?我看你也没做什么运动啊。” “早睡早起,多吃饭。” “就这?” “就这。” 伊芙琳用叉子把蛋白焦边切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 她觉得哥哥又在敷衍她,但实在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人家确实在早睡早起多吃饭,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 “行吧。”她把碟子推开,擦了擦嘴角:“反正你身体健康是好事。” 话题从闲聊转移到她真正担忧的事情:“妈说,这几天要开始准备去帝都那边的事了。” “嗯。” “你紧张吗?” “还好。” “我有点紧张。” 李察看了她一眼。 伊芙琳把辫子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上次聚会的时候,那些亲戚看我们的眼神……” 边缘旁支去参加主家聚会,那种被从头到脚打量后,只得到一个礼貌微笑的感觉,不需要第二次体验就能记一辈子。 “这次不一样。”李察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这次是外祖父点名要见我。” “所以才紧张啊。” “别紧张,到时候跟着我。” 女孩盯着他看了会儿,手指从辫子上解开了。 “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 “虽然我也没去过几次,但我最近读了很多书。” “读书能解决气质和仪态问题?” “……还真能,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书籍是造就灵魂的工具。” 伊芙琳感觉自己越来越说不过他,撇撇嘴站起来收碗碟。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回头叮嘱着: “晚上早点回来,别太晚。” “知道了。” “别坐人家的车。” “知道了。” “别加入帮派。” “……嗯。” 伊芙琳满意地转身进了厨房。 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和窗外日光一起,把这个灰蒙蒙的早晨填得有了几分暖色。 第35章 人形路障 格林伍德每周有一节体育课。 男生在操场南半区踢球,女生在北半区做体操和走步。 两个场地之间只隔了条白灰画的线,宽度约莫两指,风一吹就起粉,和没画差不多。 李察平时体育课的惯例是能不动就不动。 以前那副身子跑两圈就喘得拉风箱,体育老师对他的期望值已经低到了某种默契: 你坐在场边别中暑、别昏厥、别让我写事故报告,咱们就两清了。 李察也乐得配合。 每次体育课他都在场边找块阴凉地方坐着,翻两页书,偶尔抬头看看同学们在场上奔跑。 今天原本也是同样的打算。 书包里揣着那本《从圣殿到讲坛》,正好能利用这节课的时间看几页。 但计划被打断了。 开场十分钟左右,休在右路带球被对面一个壮实的男生从侧面铲了一脚。 不算恶意犯规,纯粹是收脚慢了半拍。 休翻滚了半圈蹲在场边,两手捂着左膝盖,脸上表情扭曲。 “没事吧?”李察从书堆里抬起头来。 “膝盖撞地上了……疼得厉害。”休呲着牙:“你帮我找汤普森先生请个假。” 假还没请到,沃伦已经从球场那边跑过来了。 他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脸上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芬顿不行了?那缺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李察摇了摇头。 “来嘛。”沃伦弯腰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你就站在后面,球过来踢回去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不踢球的。” “今天踢一次,你就当帮忙。” “我……” “拜托,对面多了一个人,我们防守漏得跟筛子似的。” 沃伦已经半拖半拽把他从地上薅起来了。 休在后面捂着膝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去吧兄弟,替我报仇。 李察被推进了球场。 体育老师汤普森从场边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大概在心里盘算这孩子上场会不会直接晕在草皮上。 但他没有阻止,只吹了声哨让比赛继续。 李察站在本方半场靠右的边角位置。 沃伦给他划了一小块区域,大约五步长三步宽,跟个停车位差不多。 “就守这里,球过来你踢走,球不过来你就站着,别乱跑。” 李察接受了自己“人形路障”的定位。 头几分钟确实没什么事。 球在中场来来回回,偶尔飞到他这边也是高球,在头顶掠过去就被其他人接走了。 他甚至有点无聊,开始留意周围的风景。 操场边缘那条白灰线已经被反复踩踏磨得断断续续,线那边的女生们正排着队做广播体操。 领操女老师嗓门很大,节拍喊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第二组做完操的女生开始三三两两地沿着场地边缘走步,绕圈消化。 莉莉安和两个女同学并肩走在最外圈,靠近男生球场这一侧。 她穿着运动短裙,裙摆下露了截莹白的小腿,走路步子不大但节奏匀称。 三个女生低声聊着什么,间或有人笑出声来。 事情发生在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 沃伦从中场拿到球,连过了两个人。 气势上来后,在距离球门大约三十步的地方抬脚就是一记远射。 用力过猛,角度也偏。 皮球带着猛烈旋转飞出球门区域,直奔白灰线另一边的女生场地。 那个方向上,莉莉安正背对着球场走步。 皮球高度大约齐胸,旋转很快,嗡嗡地割着空气。 距离莉莉安后背大概还有五六步。 沃伦已经在喊了:“小心——!” 汤普森先生在场地另一端,手里哨子含在嘴边但来不及吹。 莉莉安身边两个女生看到了球的轨迹,尖叫着往两边散开。 莉莉安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步子在听到喊声后刚刚开始减速。 李察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以前的他腿软,反应慢,大脑发出“动”的指令后身体要迟钝半秒才开始执行。 突破到“新入者”后的协调性提升,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 他没有迟疑,以太集中强化腿部,脚下横向切出去。 第一步迈出角度很精确,直接切进了球的飞行路线上。 第二步落地,重心已经完成了转移,右脚顺势抬起。 在球即将撞上女孩后背前,他用脚背外侧轻轻磕了下球面。 没有大幅度摆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纯粹是角度和时机卡得刚好。 皮球飞行轨迹被改了方向,原本的旋转和磕碰产生的新力矩叠在一起。 球划了道弧线旋回球场那边,正好落在沃伦脚下。 沃伦愣在原地,皮球在他脚面上弹了两下。 “……我的球?” 莉莉安被喊声惊动,转过身来。 两个女同学分别退到了左右两边,脸上表情还带着惊吓后的余韵。 女孩又顺着同学目光看向身后。 李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脚鞋带散了。 少年面颊上有淡淡的红,风把褐发吹得有些乱。 “……发生什么了?”莉莉安问。 “沃伦踢歪了。”李察蹲下去系鞋带。 “踢到我了?” “没有。” 沃伦在那边拼命摆手,嘴里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脸上愧疚和庆幸各占一半。 她又低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李察。 “谢谢。” 李察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没事。” 莉莉安转身走回了女生场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她身边的两个女同学迅速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在不停回头看球场这边,另一个捂嘴在笑。 少女耳根发红,狠狠肘了笑着的那个。 ………………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皮球飞行的速度还快。 在场亲眼看到的人就有三四十个,等大家各自散到不同小圈子里,故事就开始了第一轮发酵。 最初版本还算忠于事实:“李察跑过去帮莉莉安挡了个球。” 传到第二圈就变成了:“李察冲出去把球踢回来了,精准落在沃伦脚下。” 第三圈:“李察飞身鱼跃,一记凌空倒勾把球磕回去了。” 第四圈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实的引力: “李察从半个球场外跑过来,在球碰到莉莉安的那一刻用胸口把球停住了。” 到了午饭时间,餐厅比平时热闹,好几张桌子的人都在聊这件事。 沃伦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辩解: “首先我要澄清,那球不是踢偏了,是脚滑了,地上有泥。” “得了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梅森反而对接下球的那个人更感兴趣: “说起来,李察那一脚倒踢得跟斯坦菲尔德似的。” 沃伦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你以前体育课都是坐在边上翻书的,什么时候反应这么快了?” “最近身体好了些。” “好了些就能跑那么快?你之前连操场都走不完一圈。” “我之前也连拉丁文变位表都看不懂。”李察喝了口热茶。 沃伦被堵得一时语塞。 倒是梅森不放过这个话题,拍着桌子说: “说真的,你要是来踢球的话,我觉得你能打边后卫。 反应快,卡位准,虽然体能差了点但……” “不踢。”李察干脆利落地回绝。 “为什么?” “打比赛容易受伤,我身体刚有起色,不值得。” “……也对。” 第36章 敢于者得之 格蕾坐在李察左边,今天吃的是烤鸡腿配沙拉。 从始至终她没加入讨论,只安安静静吃饭。 体育课上发生的事她也看到了,应该说女生场地那边的人几乎都看到了。 李察从站位上切出去那几步,她从另一个角度看得更清楚。 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时机准得跟提前算过一样。 在一个月前,没有人注意到李察?威廉姆斯。 自己是第一个,从降神盘那天下午,李察给他们讲科学道理那时候就开始了。 这种在意某个人的感觉很难形容。 说怦然心动太夸张了,他们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更接近于……在一堆灰扑扑的石子堆里,翻到块颜色不太一样的。 拿起来后对着光一照,里面隐隐有什么在闪。 那一刻它只属于你,因为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发现它。 然后慢慢地,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到这颗石子的光芒。 赫顿先生课上表扬了他,霍兰德先生推荐他参加西塞罗杯,沃伦开始主动拉拢他。 每多一个人注意到,她那种“我先看到的”的独占感就被稀释一点。 格蕾知道这种感受不太上台面。 他又不是自己的,先发现后发现有什么区别? 但知道归知道,情绪不讲道理。 今天体育课上的事情,把这层感受又往前推了一步。 整个餐厅都在聊,所有人都在讨论李察,连低年级女生都在问“是哪个威廉姆斯”。 属于自己的宝石彻底被放在光天化日下,每个人都能看到他在闪。 格蕾把最后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经过李察身后的时候,女孩似乎是随意开口问道: “威廉姆斯,上次的司康还要吗? 这次我多烤一点,带回去给你家人一起分享吧?” 李察看了看少女的蓝眸,选择接受好意:“好……谢谢格蕾。” “嗯。” 她走了。 沃伦目送格蕾背影消失在回收窗口,回过头来用叉子指了指李察: “要不是我把球踢偏了,你哪有机会英雄救美?” “是英雄救美吗?”梅森认真地想了想: “准确说是李察替你擦屁股,你差点让人家女孩子受伤。” “我脚滑了!” “对对对,你脚滑了,脚滑还能踢这么远,你比斯坦菲尔德还牛。” 沃伦瞪了梅森一眼,梅森缩了缩脖子。 休从隔壁桌子挪了把椅子过来,左腿还有点瘸,膝盖上缠了圈绷带。 他把餐盘搁在桌角上,从盘子里拿了块面包。 “你们在聊什么?” “聊李察踢球的事。” “哦,那个。”休咬了口面包,嚼了两下吞下去。 “我在场边看到了全过程,说实话……是挺帅的。” 他转向李察,表情既是感叹又是苦涩。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以前咱们不是一起待在角落里的吗?” “其实,你揉膝盖的样子也很帅。”李察安慰着。 “谢谢,我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餐厅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莉莉安已经吃完午餐了,她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拿着铅笔在写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偶尔停下来,又接着写。 写了几行之后,铅笔从纸上抬起来。 她用笔尾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唇,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个位置上,好像在审视刚才写下的文字。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 纸被对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被指尖攥成了一团。 纸团被塞进了校服右侧的口袋里。 莉莉安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茶面上的涟漪还在轻轻晃。 她的视线穿过半个餐厅,从人头间的缝隙里掠过。 只看了一眼某人就收回来了,低头继续喝她的茶。 ……………… 自那以后,莉莉安?海沃德出现在图书馆二楼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她只去三楼。 她在那排特殊书架前蹲了不知道多少个下午,翻过的书页数量大概比她和同班同学说过的话还多。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采光好,桌椅整齐,午休和放学后总有学生扎堆。 莉莉安过去很少在这里停留,嫌吵。 但最近她开始在二楼自习区的靠窗位置坐一会儿。 那个位置斜对着楼梯口,从她的座位抬起头来,正好能看到上楼或下楼的人。 李察偶尔也会在二楼做功课。 他手里那本《从圣殿到讲坛》太厚了,带来带去不方便,干脆就锁在图书馆的储物格子里,抽空就来这里翻几页。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对话。 碰到了就对视一眼,点个头。 李察继续翻他的书,莉莉安继续写她的笔记。 偶尔两人目光会在同一秒落到对方脸上,撞上了就各自移开,和陌生人在电车上对视差不多。 周四下午,二楼自习区只剩了五六个人。 李察在靠窗第二张桌子上翻着那本工具书,右手在笔记本上记词源。 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手酸了,把笔搁下来活动手指。 抬头的时候,发现斜对面的莉莉安已经走了。 椅子推回了桌下,桌面擦得很干净。 但他自己桌子左上角搁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纸条用的普通笔记本纸,撕边整齐。 上面只有一行拉丁文,字迹小而密,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自己位置上: “Qui audet adipiscitur.(敢于者得之。)” 这是句有名的谚语,听起来是给他比赛加油打气,李察捏着纸条时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图书馆三楼那排书架,他和莉莉安都从那里取书。 两人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交换过只言片语。 但楼梯转角那次相遇、她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赫顿先生拒绝透露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Qui audet adipiscitur”就多了另一层含义。 敢于踏入帷幕边缘的人,才能获得帷幕后面的东西。 她到底是在说比赛,还是在说别的? 李察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做自己的功课。 有些信号收到就够了,回复反而是多余的。 第37章 以舌为剑 傍晚时分,李察推开了家门。 熨斗烧热后贴在布面上的焦棉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从楼上卧室方向飘下来。 他放下书包上了楼。 主卧门半开着,母亲站在床边。 床上铺开了一整套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衬衫,领带,还有一件女式小西装。 三件套是父亲的,布料是细纹花呢,内衬露出一角,光泽柔和。 熨斗搁在床头柜的石板垫上,热气还在往上飘。 母亲正弯着腰,用手掌把外套翻领上的一道折痕按平。 其边角绣着极小的字母缩写,字迹已经发淡了。 这套衣服母亲一直压箱底,只有在需要回娘家的时候才被翻出来。 “妈。” 母亲抬起头来,手从衣领上收回去。 “回来了?炉子里还给你热着汤和面包。” “嗯。” 母亲的外套旁边还搁着一副手套。 手套是旧的,指尖那个位置已经磨薄了,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也整理好了。”母亲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两套。 李察那套是深蓝西装外套配灰长裤,裁剪偏正式。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大约一寸。 “你最近长个子了。”母亲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放一放袖口余量,应该还够。” 她从针线篮里取出尺子和线,让李察把外套穿上。 “站直。” 李察站直身子,母亲蹲下来用尺子量袖口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熟练,别针衔在嘴唇间,量好了就从嘴里取出来扎进布面固定。 “妈。” “嗯?” “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母亲的手停了停,别针扎进袖口布料的角度偏了一点。 她用拇指把别针重新摆正,才开口: “你外祖父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行,不用多说,也不要左顾右盼。” 她把最后一根别针扎好,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文森特如果和你搭话……”她犹豫了一下:“客气应对就好。” 李察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母亲,她接过去搭在臂弯里。 “谢谢妈。” 母亲“嗯”了一声,转身把衣服挂到衣柜里去了。 楼下传来伊芙琳和父亲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父亲音调比平时低了些。 一家四口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只不过准备的方向各有不同: 父亲在准备他的体面,母亲在准备她的盔甲,妹妹在准备她的眼力,而他在准备自己的大脑。 备行几天里,伊芙琳也安静了不少。 她没再追问李察晚上在干什么,也没再提“帮派”和“包养”之类的推理。 甚至连平时最爱干的翻白眼频率都降低了,反而与李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周六早上,李察在餐桌前翻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一本古文字参考书。 他故意选了这本封面正常的《西大陆金石铭文辑录》,比砖头还厚,在餐桌上摊开可以遮住大半个盘子。 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绕过来看了一眼。 “李察,你昨晚是不是又很晚才睡?” 她看到了儿子眼底的青色。 连续高强度的白天训练加夜间苦读,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六个小时。 虽然呼吸法突破第一里程碑后让他不至于白天打瞌睡,但面部特征骗不了母亲的眼睛。 他还没开口,伊芙琳就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 “他在复习拉丁文呢,西塞罗杯快到了。” 女孩穿着睡裙,辫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 因为嘴里叼着发带,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但成功把话题岔开了。 玛格丽特看了女儿一眼,上前帮她绑辫子。 等她回到厨房,伊芙琳拖着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别想多了,我是不想听妈唠叨你。” 她从面包篮里抽出一片,一边往上抹橘子酱一边小声嘀咕: “也要好好休息啊……你要累出病来倒在帝都,丢的是全家人的脸。” “不会。” “你最好不会。” ……………… 周一下午是出发帝都前的最后一堂辅导,明天他就要和家人去火车站了。 霍兰德先生今天没有再制造噪音。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讲台侧面,和李察站着的位置隔了不到两步远。 “今天不做模拟了。” 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你的发音、修辞理解、台风控制都到位了,基本上我能教的已经教完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上次去开会的成果。” 李察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份手写名单,列着几个人名,旁边各自标注了学校和年级。 “这是今年比较厉害的一些参赛者,我托人从古典学会那边拿到的。” 霍兰德先生擦了擦嘴角: “他们都有着从小一对一辅导的家庭教师,就读的也是帝都顶尖公学。” “你的基础水平已经够了,要和帝都那些从小受精英教育的人比,底子上还是有差距。” 他把茶杯放回窗台,转过身来正对着李察。 “但西塞罗杯四成分数在台风和现场表达,上台那一刻的状态,发自真心还是机械背诵,是藏不住的。” 他拍了拍李察的肩膀: “评委不会去看你背得多熟,他们看你在台上有没有真正理解西塞罗在说什么,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它讲述出来。” 他走回椅子坐下: “最后给你讲个历史上的小故事吧。” “其实西塞罗当年痛骂喀提林的时候,元老院里大部分人都是他的政敌。 他手里也没有任何军队与死士帮忙,只靠自己一张嘴,把每个单词变成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所有人耳朵里。” “喀提林最后跑了,他是被这样一个雄辩家的声音赶出去的。” 霍兰德先生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你站在圣奥古斯丁礼拜堂的讲台上,台下坐的人很多是贵族子弟、知名教授。” “他们中大部分人,不会觉得一个布里斯顿来的学生能拿到名次。” “但我觉得,你能证明他们是错的。” 李察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我会的。” 第38章 礼物 这天晚上,李察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西塞罗杯在家族晚宴之后就要举行,带上资料方便复习; 再加上空白笔记本,如果帝都里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信息,他可以随时书写。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摸出那枚已经被吸干的古银币,将其锁进抽屉。 灰蕊草他也带了,放在贴身口袋里,方便随时取用。 雾墙术步骤已经默练过几十遍了,折断、碾碎、吹气,三个动作能在一秒内完成。 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揣点保命家伙总比两手空空强。 收拾完毕,他关了台灯,远处传来机械低沉的轰鸣。 明天就要去帝都了。 他躺到床上闭眼做了一组四重呼吸。 日之座里那枚铜扣大小的温热安安稳稳地亮着,一吸一呼之间轻轻起伏。 面板在意识角落里浮着。 【呼吸】Lv.2经验:281/500 【学识】Lv.2经验:83/500 呼吸法突破第一里程碑后,日常呼吸带来的经验值提升效果就几乎没有了。 现在全靠每天进行呼吸法修行,才能够让经验值有较为明显的提升。 当初自己预计两个月内【呼吸】就能达到lv2满值,确实有些乐观了。 【学识】技能达到lv2以后,靠自学和定期辅导所增长的经验值也大大减少。 他能够隐隐预感到,lv3技能是一道门槛。 或许,这就是第一位阶“初入者”和第二位阶“从业者”间的差距。 但现在自己什么神秘学相关资源都没有。 每天无成本的日常学习和呼吸法修行就能稳定进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是了。 ……………… 第二天一早,全家就忙了起来。 父亲开始算账: “布里斯顿到帝都,三等座单程票价,成人二先令,儿童半价……不对,你们俩都超过十四岁了,没有儿童票了。” 他重新算了起来:“四张成人三等座,单程、八先令,来回就是……” 十六先令,他强忍住没在孩子们面前叹气。 十六先令够全家一个月伙食费,能给伊芙琳买好几双新鞋。 花在四张火车票上,就为了去帝都赴一场连饭都未必吃得痛快的家族晚宴。 “一等座多少?”母亲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熨好的衣服。 “一等座?”父亲抬起头,表情堪称精彩:“你认真的?” “我问问而已。” “一个人就要一镑多。” 母亲没再说话了。 “三等座挺好的。”李察从厨房端着茶杯出来:“有座位就行,又不是去度假。” “三等座人多。”伊芙琳蹲在门口换鞋,头也不抬地插了句嘴。 她面前摆着两双鞋。 左边是每天上学穿的乐福鞋,鞋头已经磨出了浅色,但还算干净; 右边是正式场合穿的小皮鞋,因为总共没穿过几次,鞋子还很新,但鞋型明显小了。 她把脚丫子塞进去试了试,脚趾顶着鞋尖,往前拱出了鼓包。 “挤不挤?”李察低头看了眼。 “不挤。”伊芙琳把脚使劲往里塞了塞,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表情却出卖了她。 玛格丽特走过来蹲下,捏了捏女儿的鞋尖:“确实小了,脚趾都顶到前面了。” 李察从自己房间里取了一双备用薄棉袜出来,递过去。 “衬着穿,能舒服点。” “你的脚比我小一号,衬着正好。” 伊芙琳盯着那双袜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重新换上那双小皮鞋。 她踩了踩地板,脚趾往前顶了顶:“……好一点了。” 一家四口都站在门口穿鞋,李察抽空看了眼全家的装扮。 父亲的三件套体面但局促,母亲的连衣裙精致但旧,妹妹的皮鞋漂亮但挤脚。 大家都在用自己手里最好的牌去打一场不太情愿的仗。 ……………… 月台上的人不少,提着箱子的商人,抱着孩子的主妇,穿着制服的邮差,还有几个扛着帆布行李袋的水手。 父亲在售票窗口买了四张车票,把找回来的零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才揣进口袋里。 一家人在候车长椅上坐了下来,等开车。 气氛有些沉闷。 父亲翻开了随身带的报纸,但目光没怎么在版面上移动,大概只是随便找点事做。 母亲坐得很直,两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月台对面的空铁轨。 伊芙琳坐在李察旁边,脚尖碰着地面,鞋跟悬空。 安静了好一阵子,李察碰了碰妹妹的胳膊肘。 女孩转过头来,看到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纸包。 李察把纸包递到母亲面前。 “妈。” 玛格丽特从铁轨上收回目光,有些不解地看着儿子手里的东西。 “生日礼物。”李察说:“晚了几天,但东西一直替你留着。” 伊芙琳也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另一个纸包,比李察那个更小,更鼓。 “妈,生日快乐。” 女孩把纸包和李察那个并排放在母亲手里。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两个纸包,手指捏着麻绳的结头。 她的生日确实在几天前。 那天夜里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闷得厉害。 咳嗽一阵接着一阵,从前半夜断断续续咳到天亮。 伊芙琳半夜爬起来给她倒水、拍背、把枕头垫高,折腾了大半宿。 李察想帮忙却被妹妹推回了房间,隔着墙也没怎么睡着。 父亲那天没回来,工厂有一批急单要赶。 他连着加了三个夜班,吃住都在车间旁边那间临时宿舍里。 生日那天全家谁也没提这茬,日子就那么过去了。 “快拆啊。”伊芙琳催促着。 母亲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先拆了她的那个。 牛皮纸一层层打开来,里面是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这是格拉夫顿街百货分店橱窗里的那副,三先令。 “试试呗。”伊芙琳把手套从纸包里拎出来,抖了抖。 玛格丽特把旧手套脱下来,新手套套上去,大小刚刚好。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绒里贴着掌心,暖和又妥帖。 “合适吗?”李察问。 “合适。”母亲声音有些发涩。 她又拆了李察那个。 纸包里是一条淡灰色的羊毛围巾,织得很细,手感柔软。 这条围巾花了李察一先令五便士,是他和休一起在旧货市场闲逛的时候淘到的。 卖围巾的女工说是自己织的,用的从毛纺厂尾货里挑出来的好线。 李察把价格从二先令杀到了一先令五便士,用的还是那套学生话术。 玛格丽特擦了擦眼眶,伸手揽住坐在两边的儿女:“谢谢你们。” 一边的父亲把报纸放下来,忽然说了句和当前场景毫不相干的话: “这两个纸包可以留着,以后装别的东西。” 母亲噗嗤笑了出来:“你这话说完,气氛全没了。” “我不懂那个。” “我们都知道你不懂。”伊芙琳靠在母亲身上:“爸,你当年是怎么追上妈的?” “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罗杰斯,你说什么呢。”母亲的表情有些不善。 父亲却没停下话头:“第一次见你们外祖父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没戏了。” “那家门口当时有条老狗,那狗专咬生人。” “然后呢?”伊芙琳身子往前倾了倾。 “然后玛格丽特就站在旁边,看我和那狗耗了十来分钟。” 母亲把手套取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她有些舍不得戴: “你外祖父当时看你爸那样子,跟看傻子一样。” 她接着说了下去:“可我倒觉得,你爸愣头青的样子挺有意思。” “哦?”伊芙琳目光在父母间来回转了一遍。 父亲有些尴尬的站起来,把外套领子整了整:“出发了,不然赶不上车。” 一家四口拎着行李站起来,沿着月台往自己的车厢走。 进到三等车厢,走道里堆着各种行李,头顶行李架挤满了蛇皮袋和旧皮箱。 车很快开动了。 他们一家对面坐着对老夫妻,带着一笼鸡。 那只鸡在笼子里乱蹬了半小时后消停了,在布里斯顿和帝都之间沉沉睡去。 李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风把煤烟味扑进来,但至少没有鸡屎味儿了。 车轮压过轨道缝隙,车厢整体轻微地颠簸。 远处的烟囱群越来越低,工业区的剪影被丘陵轮廓替代。 矿山、炼铁炉、密密匝匝的排屋,逐渐让位给牧场篱笆、草垛、还有偶尔出现的果园。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有停,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狗蹲在长椅上看火车过去。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西塞罗演讲辞,翻到已经被他翻得起毛边的那几页。 他没读出声,目光在句子上滑过,脑子里自动回放着每一段的节奏和气口。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对面座位上有人下车了,留下一份报纸在座椅上忘记拿走。 李察的注意力被报纸吸引住了。 第39章 花月街 那是份《帝都晨邮报》,对折了两道,头版标题用了加粗的大号铅字: “新大陆第三次远征军失联,殖民事务部否认与‘土著异象’有关” 确认那人真的下车后,李察把报纸捡起来展开。 正文报道的措辞四平八稳: “远征军在推进至新大陆中部高原地带后与后方失去联络,已超过六周。 远征军对外发言人表示,通讯中断可能与当地恶劣气候和地形有关,正在组织第二批接应队伍。 对于近期民间流传的所谓土著异象传闻,发言人予以否认,称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范畴的情况。” 李察把这段话默默读了两遍。 “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范畴的情况”,和几十年前那份政府报告的结尾遥相呼应。 措辞永远是这样滴水不漏地否认一切,又滴水不漏地什么都没解释。 但李察在图书馆三楼书架上读到过一些零星碎片。 新大陆的以太浓度远超旧大陆,旧大陆的神秘学术式在那边会部分失效。 远征军推进到内陆深处,等于把一群只在游泳池里练过的人丢进德雷克海峡。 他把报纸往下翻。 第三版是国内新闻和广告混排,版面挤得密密匝匝。 一则小广告挤在讣告栏和药品广告之间: “灵媒玛丽夫人——帝都最灵验的通灵师” “万事皆可问,逝者亦能言” “预约请至花月街17号,周日休息” 广告旁边配了幅油印的人物肖像,版面只有一寸见方。 墨色还洇开了一圈,印刷质量和隔壁痔疮膏的广告差不了多少。 但就算是这样粗糙的油印,依然能看出画中人眉眼轮廓极好。 下颌线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弧度被画师刻意勾勒过,带着点慵懒又矜持的上翘。 就油印肖像而言,这张脸美丽得有些过分了。 李察盯着那则广告看了一会儿。 斜对面座位上,两个穿着灰格纹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凑在一起聊天。 其中一个戴着呢帽,他手里掐着根卷烟,烟头快烧到指缝了也没注意。 “……那个玛丽夫人嘛,你应该知道吧?” 男人的声音在三等车厢的嘈杂里忽高忽低。 李察耳力比一般人灵敏,隔着过道也能捞到大半句。 “花月街上明面挂的是通灵的牌子,暗地里……” 呢帽男人把卷烟夹到嘴角,用手比划了个很猥琐的姿势。 他的同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油腻: “确实,花月街那些铺子前面摆的水晶球和蜡烛台,后面那几间屋子干什么的,谁不知道?” 呢帽男人摇了摇头: “人家那叫有本事,占卜也好,暗门子也好,能把帝都的大人物伺候得服服帖帖,还能在报纸上公开打广告没人去查,你说背后没人罩着?” 说到这里两人声音更低了,李察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某某伯爵”、“警务署”、“圣诞前夕那档子事”……拼不成完整句子,但语义已经足够清楚。 花月街。 灵媒、暗娼、权贵的后花园、账面上查不到的灰色交易。 李察把这个地名记了下来,连同门牌号和那个油印肖像一起。 花月街17号,灵媒玛丽夫人。 帝都闻名的美人,权贵的座上宾,明面上的通灵师。 按照沃伦家请麦克尼尔夫人的例子来推断,大多数灵媒走的是闷声发大财路线。 帝都这位反其道而行之,不但登报打广告,还把自己的肖像印在版面上。 要么是纯粹的骗子利用美色揽客,要么背后确实有真本事,撑得起这种张扬。 “你在看什么?”父亲从报纸边角露出半只眼睛。 “帝都的新闻。”李察把报纸翻回头版。 父亲的目光扫过那则灵媒广告,眉头皱了一下。 “那些都是骗子。” “嗯。” “花月街那一带都是搞歪门邪道的,你到了帝都别乱跑。” “知道了。” 旁边的妹妹听到动静,有些好奇的把脑袋凑过来。 “灵媒玛丽夫人……万事皆可问,逝者亦能言。这广告写得也太夸张了。” 她又凑近了一点看那个油印肖像。 “不过,这女人画得倒挺漂亮的。” “确实。” “帝都的骗子都长这么好看吗?布里斯顿那些算命的老太太可没有一个能看的。” “帝都什么都贵,骗子门槛大概也高一些。” 伊芙琳歪了歪头,很快就对报纸失去了兴趣,重新趴回窗户上看风景。 窗外丘陵越来越平缓了,田野被更规整的篱笆墙分成大块大块的农场。 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城市轮廓。 烟囱不多,教堂尖顶和钟楼的剪影排成一条起伏的天际线。 帝都在靠近了。 ………………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帝都中央车站比布里斯顿那座老车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铸铁穹顶高得离谱,抬头望上去脖子都酸了。 月台有十几条,蒸汽机头并排蹲在铁轨尽头,像一群黑色的巨兽在喘息。 旅客从车厢里涌出来,汇成密密匝匝的人流,朝出口方向推挤着。 李察一家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和布里斯顿中央车站那种灰扑扑的逼仄感完全不同,帝都车站的一切都被放大了好几号。 穹顶更高,通道更宽,连铁柱子上的铸花纹饰都更讲究。 地面铺的拼花石板,被每天来往的几十万双鞋底打磨得光可鉴人。 出了车站大门,帝都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街道两侧种着修剪过的梧桐,树干刷了白灰,枝叶在秋风里哗哗响。 远处大教堂双塔从建筑群上方冒出来,塔尖十字架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刺眼。 马车比布里斯顿多得多,四轮的、两轮的、敞篷的、封闭的,在马路上穿梭成流。 偶尔有辆汽车从马车群里钻出来,喇叭按得底气十足。 伊芙琳站在车站门口台阶上,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好大,比布里斯顿大好多。” “……咱们上次不是来过了?” “来过啊,但我看不够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追着一辆漆成深红色的四轮马车过去了。 那马车的车身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车门上有金漆描的家徽。 两匹拉车黑马毛色油光水滑,马具上的铜扣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车夫穿着制服坐在驭位上,帽檐压得只露出下巴。 “那种马车得多少钱?”伊芙琳问了句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应该比咱家房子贵。”李察随口回应。 第40章 伊芙琳的梦想 罗杰斯站在台阶上扫视街面,嘴唇紧紧抿着。 从车站到阿什福德家宅邸所在的帝都西区,直线距离大约四英里(6.5km)。 走过去的话,起码得一个多小时。 再看看全家人的装扮:他和儿子的西装三件套,玛格丽特的连衣裙,女儿那双挤脚的小皮鞋。 走四英里过去,且不说老婆和女儿能不能坚持走这么远,真到了地方大家估计也要汗透了。 皮鞋沾一层灰,衣服全黏在后背上,顶着满头汗去赴晚宴。 体面是一点不用想了。 父亲观察了一会儿,便伸手招了一辆马车。 马车是两个座位对坐的小型汉瑟姆,黑漆车身,铜制把手。 比那种豪华四轮马车朴素得多,但至少能遮风避尘。 车夫位置坐着个瘦高的中年人,驭位高高架在车顶后方,从上面往下看他们。 “要去哪啊?” “西区,切尔西路13号。”父亲报了个地址。 “切尔西路?”车夫撩了撩帽檐:“两先令。” 父亲在口袋里摸了一下:“一先令六便士行不行?” “先生,距离在这儿呢,一先令六便士我连马的草料都赚不回来。” “一先令八便士呢?” 车夫看了看他们一家四口的穿戴,又看了看那只被放在脚边的旧行李箱。 “得嘞,就算您一先令八便士,上车吧。” 小马车载着一家四口汇入帝都的车流中。 窗外街景在不断变化。 从车站附近商业区驶出来,经过好几个繁忙的十字路口,马蹄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再往西走,建筑密度明显降低了,楼间距变宽,树木变多。 联排商铺让位给了独栋宅邸,偶尔能看到石雕喷泉和铺了碎石的车道。 “以后要能住在这种地方就好了。”伊芙琳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李察从速记本里抬起头来:“怎么,你也想住帝都?” “想啊,谁不想呢,但想想就得了。”女孩缩回来,务实得很: “爸的工资在布里斯顿够用,搬来帝都大概连租房都租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音量很小,生怕前面的父母听见。 “伊芙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李察问。 “嗯?” “毕业以后。” 伊芙琳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我成绩一般你也知道的,拉丁文和那些理科都不太行。” 她说“不太行”的时候并不泄气: “但家政课还可以,我烤面包和做点心那些,老师说我算有点天赋的。” “那你以后想做烘焙?” “不是‘想做烘焙’,是想开一家自己的烘焙工坊。”她纠正措辞,认真了起来: “卖面包、司康、曲奇、水果挞……每天早上新鲜出炉的那种。” 她在说到“水果挞”的时候,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门面不用太大,一个街角小店就够了,橱窗里摆各种点心,路过的人能闻到香味。” “妈就可以不用天天在厨房里精打细算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这句话上放轻了很多: “黄油爱切多厚切多厚,鸡蛋想加几个加几个。” 李察看着妹妹说话时的表情,觉得她未必真的有多爱烘焙。 伊芙琳描述的烘焙工坊,重点根本不在烘焙上。 她列举的那些黄油、奶油、鸡蛋、各类下午茶点心,每一样在他们家都是需要精打细算的稀缺品。 伊芙琳从小看到大,看了十几年。 所谓“开一家烘焙工坊”,与其说是职业梦想,不如说是最朴素的渴望:她就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察没有戳破。 “挺好。”他说。 “你不觉得不切实际?” “为什么会不切实际?” “因为要很多钱啊。”小姑娘到底还是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手艺练好。” 李察把速记本合上,延伸了一下话题:“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更远大的?” “更远大的?” “对,比如说当星级餐厅的主厨。” 伊芙琳转过头来,辫子在肩上晃了一下:“什么?” “大城市的那种高档餐厅,你肯定在杂志上见过。”李察把手搭在车窗边上: “主厨想用什么食材就用什么食材,菜单都自己定,一天到晚和牛排、龙虾、鹅肝打交道。” “客人吃完还要站起来鼓掌说:''请转告主厨,这道菜太棒了''。” 他说这话纯属信口胡编。 但妹妹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显然在心里描绘着那个美好的画面。 但她很快就把自己拉了回来。 女孩用力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哥,你当我是傻子吗?高档餐厅的主厨,那些人都是从小培训的。” “我又没说现在。” “而且龙虾那么贵,我连见都没见过活的。” “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伊芙琳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和自己较劲。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着:“……想是想。” 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但不可能的事情想了也白想,我又不是你,脑子开了窍什么都学得会。” “所以你是终于承认自己脑子不开窍了?” “你……”伊芙琳伸手要掐他胳膊,被李察躲开了。 她掐了个空,气哼哼地把脸转回窗外去了,嘴里嘀咕着: “想当主厨就当主厨了,我还说我想当首相呢。” 李察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重新翻开速记本,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拉丁文。 妹妹想开一家烘焙工坊,只是为了随便吃爱吃的点心; 母亲每次做饭前,下意识的计算黄油余量; 还有刚才父亲和车夫讨价还价那两个便士。 他过去一个月里,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投往帷幕后的世界。 呼吸法、古典学识、破译暗语、观察封印、获取点数……每一步都指向更远更深的超凡领域,大方向没有错。 帷幕后的力量当然要追求,那是安身立命之本。 但母亲的病、妹妹的憧憬、父亲为了陪他们来帝都一趟加班到回不了家…… 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让他反复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走路。 马车拐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车夫在上面“吁”了一声。 “到了。” 第41章 阿什福德 阿什福德家的宅邸,比李察从记忆里拼出来的形象更大也更沉。 四层石楼正面朝西,石材是帝都常见的石灰岩。 大门是双开的深色橡木门,门楣上刻着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树和立狮,和信纸上的一模一样。 门两侧各站着门房,他们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和两根穿了衣服的门柱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三辆马车停在靠墙那一侧,还有辆老式轿车。 轿车比格蕾家的阿尔维斯还气派,深黑车身描着金线,车门把手镀银,黄铜车灯锃亮。 李察把环境信息快速录入脑中。 这是一个维持着体面规模的上层家族,或许比不上那些和王室有联姻的顶尖豪门,但资源和人脉方面的积累肯定不浅。 父亲付完车钱,车夫甩了下缰绳,马车“嗒嗒”地在碎石路上走远了。 一家四口站在阿什福德宅邸门前。 就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母亲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李察全看在眼里。 她从面对家人时的放松状态切换到了另一副模样。 这是一副从小被教育出来的面具,进了这扇门,面具就得戴好了。 父亲默默跟在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大拇指在裤缝线摩挲着。 在布里斯顿的工厂里,他是受人尊敬的罗杰斯·威廉姆斯工程师。 在这里,他只是“玛格丽特嫁的那个男人”。 伊芙琳紧紧跟在哥哥身边,牵住他的衣角:“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 门房拉开了橡木大门。 一个穿黑礼服的管家从侧厅走出。 “玛格丽特小姐,老爷在客厅等着。”管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家四口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悬挂着阿什福德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 画中人穿着各个时期的服饰,从戴假发穿高跟鞋的旧式贵族,到穿西装拿手杖的近代面孔,一代一代往前排。 一个老人坐在客厅正对面的主位上。 他身子骨很瘦,即使坐着那脊椎也像一根被校准过的铅锤线,从头顶一直扯到尾椎骨,挺得一丝弯都不弯。 “玛格丽特。” “父亲。”母亲微微欠身。 老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气色不太好。” “北方天气比较冷,老毛病又犯了。” “嗯。” 他对这一家四口的态度差异极其分明。 对女儿玛格丽特会关照一些,毕竟有直系血缘在那,但也仅此而已了。 女婿在他眼里和路边野草差不多。 他的视线直接从罗杰斯身上滑了过去,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午安,外祖父。”小姑娘声音清脆,模样讨喜。 “伊芙琳又长大了不少。”老人面色缓和了些。 李察同样微微欠身:“外祖父。” 杰拉德没说话,视线锁定在外孙身上。 铸币匠会把一枚新币放在指尖上弹一弹,听它的声音,掂它的分量,判断里面掺了多少铜多少银。 对方视线过来的时候,李察第一感觉就是自己被这样称量了。 从老人身上漫出的以太极其克制,收束得干干净净,边缘整齐得像被裁纸刀裁过的书页。 但就在那以太轻轻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他感觉像站在了大坝泄洪口正下方。 那团温热在胸口剧烈震颤,肺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侧同时攥住了,横膈膜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压迫感来得快去得更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老人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前后不超过两秒。 身后的父亲正在和管家低声确认行李存放的事情。 母亲侧过身去整理伊芙琳肩上歪掉的蝴蝶结,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那两秒钟里经历了什么。 “坐吧。” 杰拉德抬手示意沙发方向。 在确认了测试结果后,他的目光里多了份重视。 管家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阿什福德宅邸里服务了三十年,读主人脸色比读书更娴熟。 老爷看谁是杂草,他就把那人当空气处理,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但绝不会多出半分殷勤。 老爷看谁是盆栽,他就笑一笑,端杯茶,做足场面。 老爷看谁的时候,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 管家在心里默默地把“李察少爷”这个名字,从名单末尾提到了相当靠前的位置。 伊芙琳什么都没察觉,她只觉得大家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外祖父家客厅挺大,沙发也挺多,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鞋脱了。 杰拉德看着外孙女焦躁不安的模样,似乎想起来什么。 他从旁边摸出个长方形礼盒,上面印着知名点心工坊“瓦伦丁”的标志。 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在那里了,可能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伊芙琳。”老人把盒子递出去。 女孩正埋头研究自己的脚尖,冷不丁被叫到名字,整个人弹了一下。 “啊?哦,外祖父。”她抬起头来。 看到对方递过来的那个盒子,她的手刚要伸过去又停下来了。 伊芙琳侧过脸看了母亲一眼。 玛格丽特点了下头。 “谢谢外祖父!”伊芙琳接过礼盒,笑容真挚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在同伴女生的耳熏目染下,大概知道这盒巧克力的价格。 瓦伦丁的礼盒装,最便宜的也要五先令起步。 这盒有绸缎面料和烫金搭扣,价格只会更高。 老人点点头,吩咐身边的管家:“安排客房。” 管家欠了欠身,转向一家四口: “各位请随我来,先到房间休息片刻,晚宴六点半开始。” 转身领路时,他的步伐比之前在大门口迎接时放慢了半拍,走廊拐弯处还会做出明显躬身姿态。 连伊芙琳也注意到了,但她注意到的角度不太一样: “哥,他刚才在门口走路好像没这么慢啊。” “可能膝盖不好。”李察随口应了句。 “那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年纪大了,时好时坏吧。” 伊芙琳将信将疑,倒也没追问,注意力全被怀里那盒巧克力吸走了。 第42章 换脚 管家把三间客房门逐一打开。 “先生和夫人在这间,伊芙琳小姐在隔壁,李察少爷在最里面那间。” 他把钥匙分别递到各人手上: “如有任何需要可以拉铃叫人,晚宴前会有人来引路。” 在转身离开前,管家注意到伊芙琳脚上那双明显不合脚的小皮鞋,暗自留了个心眼。 李察沿着走廊往尽头走。 推开门,房间至少有自己卧室三倍大小。 里面的摆设没有鎏金饰件、水晶吊灯这类一眼让你觉得很昂贵的东西。 但每样东西的材质、做工、年头却摆在那里。 Old money的精髓就在这,格蕾家的车给过他同样的感受。 他把闷出汗来的外套脱掉搭在挂钩上,又从备用衣物里选了件马甲套上。 衬衫加马甲,在晚宴上不算失礼,但比三件套松快得多。 换好衣服,李察呈大字瘫倒在床上,开始梳理刚才发生的事情。 外祖父也是神秘侧的人,这一点已经不需要猜测了。 他用以太场碾压自己微循环那一手,干净利落,收放自如。 只针对李察一个人释放,旁边的人毫无感知。 从业者做不到这种精度。 从业者的以太调用还停留在主动阶段,相当于拿起工具干活,每一步都需要全身心专注。 而外祖父刚才那一手,仿佛他自己就是以太本身,念头转动就可以操控以太场。 这两者间的差距,其实就表现出了不同位阶的质变。 按照那本《西大陆植物志》里破译出来的位阶: 新入者、从业者、小精通、大精通、达人、大师、隐席。 对方应该是小精通起步,大精通也有可能。 书中对第五阶达人和以上描述几乎是空白的。 但从零星措辞来推断,那些高位阶已经偏离“人”的范畴了。 外祖父应该还没到那个层次。 小精通到大精通之间,这是李察目前能做出的最合理判断。 但无论具体是哪个层次,对他来说都是无法匹敌的强大。 从对方测试后态度的转变来看,自己应该算通过了。 李察不知道通过测试到底是好是坏,但不管对方打什么算盘,自己节奏不能被打乱。 他站起来,准备拉开门出去看看楼层布局。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隔壁房间传来闷响。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墙,椅子或者凳子一类。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含混了,这类高档住宅的隔音都很好。 隔壁住的是伊芙琳。 李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等了几秒。 没有后续了。 可能是她踢到了家具?换衣服的时候碰翻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在不熟悉的地方,多一分谨慎没有坏处。 李察转身回到靠墙那一侧,把注意力沉入日之座。 以太从微循环中被分出一缕,沿着颈侧往上引导至耳道。 耳蜗在以太润泽下变得异常灵敏,隔壁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妹妹似乎很慌张。 “小姐,管家先生吩咐过了,这几双鞋您试试看哪双合脚。” 另一个是年纪偏大的女声,应该是府里的女佣。 “我自己换就好了!你放在门口就行了,放门口!” “小姐,换鞋需要量脚型,我得看看尺寸对不对……” “不用量!我的脚……我、我目前有点不方便!” “小姐?”女佣显然有些困惑。 李察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出门前是他把自己袜子给妹妹的,那双袜子对妹妹来说大了整整一圈。 塞进本就挤脚的小皮鞋里,再走了半天路,加上帝都比布里斯顿温度高…… 脚丫子被捂了一整天,里面是什么状态可想而知。 “小姐,您不舒服吗?需要叫医生来看看吗?” “没有没有没有!你先出去,我自己换!” 隔着墙壁,李察听到了完整的声学表演。 先是一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伊芙琳在房间里快速后退; 椅子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妹妹撞到了椅背上; 女佣追着脚步声,两个人又在房间里绕了至少大半圈。 看来没什么大事。 他把以太从听觉上收回来,肩膀抖动,几乎憋不住笑。 又过了几分钟,隔壁传来一声门开门关的响动。 很快,李察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门没锁。”他应了一声。 伊芙琳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哥?” “怎么了?” 女孩站在地毯上,两只手藏在背后。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什么?” “就是……隔壁的声音。” “这墙隔音很好,我什么都没听到。”李察面色坦然。 伊芙琳狐疑地盯了他好几秒钟,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女佣非要帮我换鞋。” “换就换呗。” “我今天穿了你的袜子!走了一天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介于崩溃和气急败坏之间。 “换鞋而已,你又不是换脚。” “你不懂!”伊芙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她蹲在我面前要帮我脱鞋……我……我根本不敢把脚伸出去。” 女孩双手捂脸。 “万一她传出去……说阿什福德家的外孙女……” “不会的,女佣不会乱传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这种家族里当佣人,嘴不严的早被辞退了。” 伊芙琳张了张嘴,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你到底换了没有?” “换了。”她从背后伸出脚给他看。 脚上套着一双深棕色的软底羊皮鞋,大小刚好。 “这鞋比我自己的好穿。” 她忍不住踩了两下地毯,表情从窘迫变成了满足。 “那不就行了。” “但我的袜子……”她又缩了回去: “我塞在枕头底下了,要回去的时候千万不能忘记拿走。” “你应该找个地方洗了晾上。” “洗了万一被人看见呢?在阿什福德家晾一双大码臭袜子?” “……也有道理。” “所以我就压在枕头底下了。” “你准备让枕头一起遭殃?”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转身“啪”地关上了房门。 隔了两秒,门又开了一条缝: “晚宴前你来敲我的门,我们一起下去。” “好。” “还有。” “嗯?” “敢跟任何人提袜子的事,我和你断绝兄妹关系。” 第43章 守门人 六点二十分,李察敲了妹妹的门。 门开得很快,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 脚上套的是那双棕色羊皮鞋,走路的时候明显舒展了很多,不再一步三磨蹭。 “准备好了?” “好了,走吧。” 走廊那头,父母的房门也开了。 一家四口在走廊上汇合,跟着来引路的女佣下楼。 餐厅比客厅还要宽阔。 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一字排开。 阿什福德家的其他成员已经到了。 连带着李察一家,整张长桌坐了大约十几个人。 主位上坐着的依然是杰拉德。 老人换了件家居夹克,领口别了枚银质胸针。 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客厅里一模一样,脊背笔直。 主位左手第三个位置空着,那大概是留给母亲的。 母亲走到那把椅子后面,旁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率先打了个招呼。 “玛格丽特,好久不见。” “嫂嫂。”母亲叫了一声。 这是大舅母,她身后站着个棕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青年。 青年看到李察的时候表情有点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 “李察,好久不见。”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文森特表哥。”李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上一次见面,对方给的铜挂饰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不,应该说是已经要了。 “面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了。”文森特说。 “休息了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那就好。”文森特的声音放得很低:“上次那个小玩意儿……你还在戴吗?” “没有,收起来了。” “嗯……”文森特点了下头,眼神闪了闪。 他似乎很想再说什么,但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话咽回去了。 管家在旁边拉开椅子,示意各人入座。 李察被安排在母亲旁边,父亲在母亲另一侧,伊芙琳紧挨着李察。 阿什福德家的人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面具,没人过分热情,也没人公然冷淡。 伊芙琳察觉到了这股被集体性排斥的氛围。 她搅着碗里的奶油蘑菇浓汤,勺子绕了三圈都没舀起来喝。 玛格丽特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手背。 伊芙琳接收到了信号:忍着,别说话,少吃点。 女孩嘴巴一扁,把一大勺浓汤送进嘴里。 蘑菇是松露蘑菇,奶油是鲜奶提炼的,汤底用了不知道什么骨头熬了多少小时……总之,好喝得她把母亲的提醒全部抛到脑后。 汤之后是一整条煎鲈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白嫩,旁边配着柠檬和一小撮嫩菠菜。 伊芙琳食指大动。 她用刀叉把鱼肉分成小块,动作利索得很。 鱼之后还有烤羊排,配薄荷和烤蔬菜。 其他人大多只吃了半块羊排就把叉子搁下了。 李察看着妹妹吃完整块后意犹未尽的样子,随手把自己的叉给她。 玛格丽特扶着额头,不再去管女儿。 另一边,文森特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离李察很近。 整场晚宴,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找话和李察搭腔: “最近在学校还好吗?听说你要参加西塞罗杯了。” “嗯。” “厉害。”文森特的夸赞听上去真心实意: “西塞罗杯的名次可不好拿,帝都这边的学生从小就在练。” “我先试试看吧。” 文森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李察,如果你在帝都需要什么帮忙……比如带你去看看比赛场地什么的,随时可以找我。” 这话的殷勤程度,让不远处的大舅母都多看了文森特两眼。 外祖父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坐在首位上,偶尔用银叉翻一翻盘子里的食物,抿一口红酒。 但整张餐桌的重力始终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会忘记首位上的那个人在听,在看。 看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老人把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边,这是晚宴结束的指令。 众人都自觉从座位上起身,管家指挥着佣人收拾银器,碟碗叮当作响。 杰拉德把餐巾搁好,目光停在李察身上。 “李察,我书房里有些好东西,你或许会想看看。”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李察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大舅母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又很快合拢。 惊讶打底,羡慕盖在上面。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后又被各自教养压平,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笑意。 伊芙琳的手已经抓住了李察袖口:“聊什么要单独聊?” “可能是考考我功课。” 女孩眉头拧成麻花,嘴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在外祖父家里,她不敢大声嚷嚷。 李察拍了拍妹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回房间等我吧,不会太久。” 伊芙琳松开手指,目送他跟着外祖父走出了餐厅。 她扭头看向母亲,玛格丽特的目光也追着儿子背影,直到门在身后合上。 李察跟在外祖父身后,穿过走廊,上了半层楼梯。 杰拉德推开书房门,煤气灯自动亮了起来,不知道是机关还是以太的作用。 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胡桃木架上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册。 李察跟着走进书房,余光已经在扫架子上的物件了: 一座拳头大小的青铜雕塑,造型是展翅的鹫鹰; 一只密封的琥珀色玻璃瓶,里面泡着干枯的蜥蜴标本; 壁炉台上搁着两只银烛台,烛台臂弯处铸着缠绕的蛇纹。 写字台角落里有一枚水晶球,放在黄铜底座上。 能进外祖父的私人书房,这个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阿什福德这么多代传承,哪怕书房里只摆着些边角料,对他来说也值得试一试。 杰拉德走到壁炉前,弯腰用铁钳拨了拨炭火。 李察趁老人背对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鹫鹰铜雕的翅膀。 铜面冰凉,手感沉实,面板纹丝不动。 他又走了两步,手搭在琥珀色玻璃瓶的瓶口上,还是没反应。 银烛台,水晶球,写字台上的铜天平,以及壁炉架上那只看起来年头不短的怀表…… 他逐一靠近,面板始终如同死水。 干净,全是干净的。 这些物件明显有年头,做工也精良,但没有一件沾过以太的边。 想来也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摆在外客可及的书房里。 它们大概锁在墙后或地下,和阿什福德家族的真正家底待在一起。 李察有些失望,把手从旧式六分仪的铜臂上收回来。 杰拉德从壁炉边直起身来,没制止他到处乱摸。 之前在客厅和晚宴上,这孩子的言行举止收束得太紧了。 回应文森特试探滴水不漏,面对长辈审视面色不改。 十六岁少年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演技极好,要么是经历过什么让他不得不早熟的事情。 无论哪种都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现在看他翻弄六分仪刻度盘,拿怀表贴在耳边听,这才对嘛。 “六分仪是你曾外祖父的。” 杰拉德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年轻时候跑过船。” 李察把六分仪恢复原状,走到书桌对面客椅上坐下来。 壁炉热度慢慢爬过来,烤着半边脸。 老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李察,你知道阿什福德家是做什么的吗?” “做生意的。” “那是外面人知道的版本。” 杰拉德摸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正中印着著名的神秘学符号: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经营了三百来年。” 老人手掌覆住那枚衔尾蛇符号:“不靠做生意,靠做守门人。” 第44章 奇物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不过,今天要找你聊的事情倒和守门人没什么关系。” “接下来说的事,跟你的那场病有关。” 杰拉德把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上:“你知道‘奇物’和‘侵染’这两个词汇吗?” 李察摇了摇头。 杰拉德把手里册子翻到某一页: “正常情况下,以太在世间流转,大部分会自然消散回帷幕后,但有极少量以太会被物件截留。” “帕拉塞尔苏斯把这个过程命名为 Tinctura,浸染。” “物件在经过长年累月的侵染后,以太会形成稳定沉积,能辅助修行或用于施法媒介,在上面保存密文也很难锈坏。 这种物件,在我们行内就叫‘奇物’。” 杰拉德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文森特给你那枚挂饰就是件奇物,正常情况下它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对于体内完全没有潜在回路的麻瓜……不,普通人,他们哪怕把奇物挂在脖子上戴一辈子,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以太渗出后穿过他们身体会散掉,就像往铁板上泼水,一滴都渗不进去。” 他的话语若有所指: “但有潜在回路的人不同,奇物渗透出的以太会沿着潜在回路流动,冲刷,扩张,直到回路被激活。 这个过程伴随排异反应,发热、乏力、肌肉酸痛……” “所以我那次生病就是因为排异反应。”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杰拉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般排异反应持续一到两天就会结束,不舒服,但绝不至于致命。” 他的目光在李察脸上停了几秒,眉头皱起: “我让文森特把挂饰带给你,本意就是测试你有没有潜在回路。 如果有,排异过后你就拥有了踏入神秘侧的资格; 如果没有,那枚挂饰对你来说和普通铜片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没料到,你的身体底子会这么差。” 壁炉里的炭火安静地啃噬着自己,红光一明一暗,把老人脸上皱纹照得更深了。 “正常人发两天烧就能扛过去的排异反应,你的身体差点没能撑住。 低烧拖成高烧,高烧拖到昏迷……这是我的责任。” “后来你母亲又打了电话来。” 杰拉德有些无奈:“电话里的玛格丽特就没有信上那么客气了。” “她能来赴这场约,条件之一就是我必须当面跟你把事情说清楚,并且给出实质性补偿。” 李察明白了,母亲不是被拽来帝都的,她带着筹码走进这扇门。 那条件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但至少当面交代和实质补偿这两条是明确的。 母亲比他想象中精明得多。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老人面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但你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外祖父。 杰拉德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愧疚已经表达过了,接下来是正事。 “既然回路已经激活,你也自己走出了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胸口位置。 以太微循环的存在,对他来说大概和看人脸上有没有胡子一样直观。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宫廷与行政体系有一批不对外公开的委员会,专门处理超凡事务,算是帝国官方吧。我们阿什福德家世代都在这个体系里任职。” “官方?是实力最强的吗?” “资源最多,组织最严密,能调动力量最大。” 杰拉德用词很严谨: “但‘最强’这种词,看怎么定义。” 他没有透露更多,转而介绍另一方: “除了官方,各大顶尖学府里有一些科系表面上是古典文学、考古学、语言学,实际上是研究神秘侧理论的学术机构。 学院体系和官方保持合作关系,但学术上高度独立。” 老人抬起头看了李察一眼。 “你要参加的那个西塞罗杯,主办方古典学会就属于学院体系的外围组织。” 他笑了笑,随口问道:“那边应该有人主动接触你了吧。” 李察隐蔽了关键信息:“学校里是有老师比较热心。” 外祖父没有追问:“那就当是这样吧。” “除了官方和学院体系,还有民间那些灵媒、占卜师、炼金术士、草药师……各行各业里和神秘侧沾边的人,都会松散地结成民间行会,有着自己的势力范围。” 杰拉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已经开始讲下一件事了。 “我们阿什福德家世代都是猎手的路子。 燃血之道,直接对抗,擒拿处置,和我们在公务系统里的职能贴合。” “三百年来,这一脉传下来的资源、人脉、训练体系,全是围着猎手方向积累的。” 他的话锋一转:“但你走的是学者。” “学者这条路,我帮不了你太多。” 杰拉德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 “猎手和学者的底层逻辑就不是一回事,我们家积攒下来的传承、仪式素材、训练场地……对你没有用。” “硬要类比的话,就好像你想学裁缝,我只能给你一座铁匠铺。 工具、材料、手艺全是打铁的,和你要做的事情搭不上边。” 李察凝神听着。 “你小姨伊莎贝拉当年也是这个情况。”杰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当时想让她也走猎手路子,和家族传承接轨。” “她拒绝了。” 老人说到自己的小女儿,眼里带上了笑意。 “她当时说,''父亲,您让一条鱼去爬树,它爬得再努力也不如猴子。但如果让它回到水里,它能游到您去不了的地方。''” “十几岁的小丫头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察把“小姨”这个词记了下来,母亲很少提自己的兄弟姐妹。 杰拉德继续讲述着: “家族这边给她的实质性帮助,说实在的很有限。” “别人替你读的书不算你的学问,别人替你破的密码不算你的本事。 学者这条路上,你自己走多远就是多远,谁也替不了你。” “不止学者,其实每条路都是这样。” 他又补充了一句:“猎手方向也一样,到了关键的位阶跃迁节点,得自己扛过去。 家族能给的是跃迁之前的准备和之后的支撑,跃迁本身只能靠自己。” 李察结合自己了解到的知识,明白这番话的分量。 神秘侧的位阶体系,从新入者到从业者,从从业者到小精通,每一步跃迁都有硬性门槛。 门槛不是用资源堆得过去的,至少不完全是。 能不能跨过去,取决于你在那之前的积淀。 杰拉德直视着李察的眼睛: “无论你选择什么方向,家族都会给你必要的支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算补偿?” “算我欠你的。” 他说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最右侧,弯腰翻找着什么。 第45章 石像鬼 他先搬出来了一尊石雕。 大约有成人两个拳头大,灰黑石材,雕工粗犷有力。 造型是一只蹲踞的石像鬼。 翅膀半张着贴在脊背两侧,脑袋前伸,嘴巴大张。 嘴部的造型很特殊,上下獠牙间的缝隙被刻意凿成了中空管道,好像石像鬼正对着什么方向吐息。 底座方方正正,四个侧面各刻着不同符号。 李察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符号的刻法和黑土河流域祭司铭文不同。 笔画更圆润,线条之间有连笔,是西大陆本土的古代铭文体系。 杰拉德把石像鬼搁在写字台上,石头底座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察走近两步,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死的,和书房里其他摆件一样干净……不对。 书房里那些铜雕和银烛台是因为内部没有侵染沉积,所以面板不动。 石像鬼不一样。 他靠近的时候,胸口日之座里那枚温热轻微震颤了一下,内循环告诉他这尊石头里面是有东西的。 但面板没动静。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封印太严实了,以太被锁得滴水不漏,连最微量渗透都没有。 杰拉德站在写字台旁边,看着外孙走近石像鬼后脸上的微妙变化。 “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李察点头。 杰拉德把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指尖搭在石像鬼头顶。 石像鬼底座上的铭文亮起,面板跳了。 【可用点数:0.52】 封印被打开了一条缝,以太沿着那条缝隙向外渗漏。 但老人只拧了半圈,留了另外半圈在那里。 吃不完的蛋糕比一口吞下去的蛋糕值钱,他明显是故意的。 “这个你拿去吧。” 他把手从石像鬼头顶移开。 “里面封存着什么?”李察问。 杰拉德在写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 “老实说,我只知道大致的类别,具体内容说不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李察等着后续解释。 “这尊石像鬼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像鬼的翅膀: “里面封存的,是学者的秘传术式。” “学者这行有个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写成铭文刻进器物里。” 李察走近,把石像鬼翻到底部,仔细看那四组铭文。 每组铭文的长度、符号排列方式和书写密度都不相同。 “四面铭文你自己想办法破解,你既然能在一个月里啃完那些隐写文本,这个也不会花太久。” 李察接过石像鬼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按照您之前所说的,小姨也走学者的路子,这东西她不需要吗?” 杰拉德摆了摆手:“你小姨十年前就看过这东西了,里面那套秘术她用不上。” 他用指节敲了敲石像鬼翅膀: “而且她走的那条线,和这里面刻的东西不是同一个分支。 对她来说就是本别人学科的旧教材,搁在书架上吃灰。” “但对你这种刚起步的人,正好合适。” 老人靠回椅背。 “如果你想在学院体系往上走,西塞罗杯就是他们的筛选平台之一。 拿到名次能进入他们的视野,进入视野后的路怎么走,那边应该会慢慢指引你。” “学院体系的好处是独立、自由、不受太多行政约束。 里面有完整晋升通道和同行评议制度,只要你能力到了,该给你的位置不会少。” “当然,阿什福德家能提供的支持,我也说清楚。” 杰拉德坐直了身子。 “第一,信息和方向上的引导。 帝都里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别去、哪些人可以接触、哪些人得避开……这些东西,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第二,人脉方面的引荐,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阿什福德的名字能帮上忙。” “第三……文森特。” 杰拉德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下来: “学者在外面跑的时候身边需要猎手保驾护航,这是神秘侧的惯例。” “日后你要真在学者方向走出名堂,文森特还有家族里几个年轻一辈的猎手苗子,到时候都可以给你当护卫。” “这也算是之前那件事的补偿了,以后他要真的为你挡刀死了,也算一命抵一命。” 李察在心里把这些承诺逐条整理了一遍。 信息引导、人脉引荐、未来的猎手护卫……诚意确实做足了。 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共同前提——“等你走出来之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得先证明自己值得被投资,投资才会追加上来。 在那之前,路得自己走。 杰拉德直视着李察的眼睛: “石像鬼算我个人给你的补偿。” “即使你日后和阿什福德完全没有往来,这东西也是你的,没人会来收回去。” 杰拉德又从抽屉翻出个扁平的木匣子。 木匣盖上刻着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树与立狮。 “这个也给你。” 他把木匣子推到桌面上,和石像鬼并排放着。 “里面有一些你在帝都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不多,但够你应付眼前。” “等西塞罗杯结束后,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这里常住,阿什福德家的大门对你随时敞开。” 谈话接近尾声,炉火也快要灭了,书房温度在缓慢下降。 “去休息吧。”杰拉德说:“你不是还要准备西塞罗杯的比赛吗?” 李察一手夹着木匣子,一手托着石像鬼:“那我回房间了。” “去吧。” ……………… 李察沿走廊往客房方向走,手里两样东西都份量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木匣子和手里抱着的石像鬼,感觉自己像搬货的苦力。 但一次谈话就能收获这么多,这也算幸福的烦恼了。 拐过弯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帘只掀开了一角,月光把女人那半边侧脸照得惨白。 玛格丽特穿着来时那件旧连衣裙,外面裹了件薄毛衫,双臂交叠在胸前。 站姿和白天在客厅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白天她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得体而疏离,每个动作都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 现在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靠在窗框边上,明显在那里站很久了。 她在等自己的儿子。 第46章 我已经不参与了 “妈,伊芙琳呢?”李察问。 “睡了。”母亲有些无奈: “晚饭吃太多了,她平时在家里哪见过那么多肉菜。 尤其是那盘奶油焗龙虾,她一个人吃了大半。” “回到房间就犯困,我让她早点躺下了。”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回去了,目光落在儿子手里的石像鬼上。 她认识这东西,李察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这一点。 “妈,外祖父跟我说了很多,你有没有什么……”他试探着开口。 玛格丽特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那个世界的事情,我已经不参与了。” 李察注意到母亲用的是“不参与”,却不是“不知道”。 “我大学毕业后就离开了这栋房子,嫁给你爸,从那天起就和这些做了切割。” 李察回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母亲身体不好,在布里斯顿的煤烟里尤其严重。 但她对天气变化准得出奇,连气象站预报都没她准。 她还能在别人还没进门的时候就知道来的是谁。 伊芙琳以为是母亲耳朵灵,李察以前也这么以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耳朵灵。 那就是灵感,被压制、封存、主动放弃了……但底子在那里。 “对了,你小姨伊莎贝拉,西塞罗杯结束后你应该能见到她。” 母亲说到自己妹妹名字的时候,和提到外祖父时完全不同。 提到外祖父,她的声线是绷着的;提到伊莎贝拉,整个人都很放松。 “她走的也是学者路子,比你早了十几年,在那个圈子里有些人脉。” “以后你要碰到什么拿不准的事情,伊莎贝拉是可以信任的。” “我记住了。” 玛格丽特点了下头,没有再说更多,伸手帮他把歪掉的衬衫领子整了整。 “早点睡。” “妈也早点休息,别不舒服还硬撑着。” 母亲愣了一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就最近。” “那就继续保持。” ……………… 李察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门反锁。 先把石像鬼搁在书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将木匣子平放在膝盖上。 掀开匣盖,里面用天鹅绒做了分隔衬里,分成三个格子。 第一格里放着一叠折好的纸币和几枚金币。 纸币面额他逐一翻了翻——五镑、五镑,两张。 金币是两枚索维林,成色极好,边缘锯齿纹清晰锋利。 加上纸币在一起差不多十二镑。 十二镑,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布里斯顿的物价: 够全家几个月房租,能给母亲买好几年的药,或者让伊芙琳的鞋柜里每个季节都不缺合脚的鞋。 他把纸币和金币原样放回去,目光移向第二格。 第二格里是密封的介绍信,火漆上印着阿什福德的家徽。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姓名,只写了一行字:“凭此函至花月街7号。” 花月街,火车上那份报纸的版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灵媒玛丽夫人、油印肖像、以及那两个呢帽男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花月街表面是帝都的灰色地带,灵媒和暗门子混杂。 但墙里面,如果有“墙里面”的话,那大概是另一个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翻到背面,火漆完好无损,封口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第三格是空的,底下垫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几行字: “奇物在帝都的合法流通渠道有限。 花月街7号经营古物鉴定与寄售,掌柜姓唐纳,和阿什福德家有多年往来。 你如果需要采购或寄售相关物品,可以持此函前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量力而行。” 李察把木匣子从床头柜移到枕头底下,压在被褥和床垫之间。 石像鬼留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跟前。 掌心重新贴上石面,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地向上蠕动。 他把石像鬼翻到底部,凑在煤气灯底下仔细辨认第一组铭文。 西大陆古代铭文体系,他在赫顿先生送的《从圣殿到讲坛》里见过基础框架。 但那本书侧重的是宗教仪式用语的源流演变,和这种铭文刻写的加密方式有交叉但不完全重合。 前面几个字符他能辨认,后面就开始出现生僻符号了。 今天不急,先把铭文全部描下来,留到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对。 他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就着灯光开始逐笔描摹底座第一面的铭文。 描了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笔,把石像鬼摆正,又用手掌捂了会儿。 点数还在涨,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丁点。 大概是手掌接触面积更大、贴合得更紧了的缘故。 一边摸着石像鬼,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书房里那场谈话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逐一拆解。 首先是挂饰问题。 杰拉德亲口承认,那枚铜挂饰是他授意文森特交给自己的,目的是测试自己有没有潜在回路。 一件奇物,哪怕是普通品质的测试耗材,那也价值不菲。 外祖父愿意花这个成本,说明在他眼里,测试结果的价值远高于一件奇物。 但这就带出了一个问题。 上次家族聚会,在场的年轻一代不止他一个人。 伊芙琳也去了,大概还有其他旁系的兄弟姐妹。 为什么只测他? 以杰拉德的性格,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那次聚会的真实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叙旧。 李察努力在脑海里翻找着那天的记忆碎片。 聚会上,外祖父坐在主位上,一个一个和晚辈说话。 当时的自己完全没在意,只当是长辈例行关心。 但现在回头想想,外祖父和每个年轻人交谈时间都不长,一两句话就转向下一个。 以他的位阶,探测别人体内有没有潜在回路,大概和看人脸上有没有长痣一样直观。 大部分人的结果应该是干净的,体内没有任何潜在回路痕迹,和铁板一样,以太泼上去一滴都渗不进去。 伊芙琳大概率属于这一类。 如果她有潜在回路,外祖父不可能只给自己一个人送测试用的挂饰。 而自己呢? 李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母亲应该有回路……虽然她刚才没明说,但从外祖父的态度和种种迹象来推断,这几乎是确定的。 母亲的回路有可能通过血脉遗传给后代。 外祖父在那次聚会上扫过自己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捕捉到了异常,但不是十分确定。 所以验证手段就是奇物,唯一失算是自己身体太差。 再往深了想,连自己手里这尊石像鬼和那只木匣子,也都是经过计算的。 不多不少,够他稍微运转一段时间,又不至于让他觉得可以躺平吃老本。 外祖父今晚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给他的每一样东西。 都踩在“足以推你一把,但不会替你走路”的刻度上。 这是一个把资源效率最大化刻进骨头里的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给出的支持才是相对可靠的。 投资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标的股票烂掉。 所以只要自己持续产出价值,杰拉德就会持续追加投入。 这个逻辑,李察看得很透。 第47章 猎手训练 天蒙蒙亮,李察被窗外传来的闷响吵醒了。 那声音很规律,隔几秒一下,似乎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软而厚实的东西。 他披着外套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道缝。 庭院被围墙圈出一片空地,地面铺的压实沙土,边缘竖着几根木桩。 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早课。 最靠近围墙的那个李察认识,文森特,表哥。 青年站在那里,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很满。 他赤脚立在沙地上,身前摆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冰水混合。 帝都已经入秋了,清晨地面上凝着一层露水。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冰水桶里,浸到手肘。 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呼吸频率骤然提升到正常人数倍以上。 过度换气,李察在书里读到过这种训练法。 燃血之道的学徒,需要在极端体温落差中强迫身体将以太压入血管。 冰水让四肢末梢的血管急剧收缩,血液被迫回流到躯干核心区域。 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过度换气,以太会随着涌回心脏血流一起灌入血脉深处。 文森特的面色在十几秒内从正常变成铁灰,嘴唇发紫,额角暴出了青筋。 他把双手从冰水里抽出来,胳膊上的皮肤泛着暗红,像被烫伤了一样。 紧接着是爆发。 他转身对准木桩挥出一拳,拳头砸在木桩包裹的粗麻布上,整根桩子在沙地里晃了三晃。 那声闷响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连出四拳,每一拳都让木桩往后退了半寸。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猛咳了好几声。 有血丝从唇角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体重新走回冰水桶旁边。 下一轮马上又开始了。 另外有几个年轻人也在做类似的训练。 一个在围墙角落里赤膊做蹲起,腰上绑着铁块和沙袋,嘴里衔着一截皮绳,防止咬到舌头用的。 另一个更极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撑的姿势趴在沙地上,后背被同伴用木棍抡圆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实打实的,皮肉绽开了口子,血珠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组爆发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样子,自己都感觉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门训练,书上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确实差了好多。 “许多学徒撑不过头个冬天。”附录C里这句话写得克制又冷静。 但配上眼前画面,每个字都有了血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苍白、骨节分明,这是握笔的手。 打架的时候估摸着还没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点钟吃早饭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换好干净衣服坐在长桌另一头。 如果没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干净的血痕,谁也看不出一小时前他还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早。”文森特冲他举了下茶杯。 “早。” “老爷子说,你今天可能会想出去转转。” 他把一块烤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嘴里: “花月街,对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着面包含混地说: “不过那条街水挺深的,头回去最好有人领着。” 伊芙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只扎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里攥着昨晚那盒瓦伦丁巧克力,显然刚啃了两颗当早饭。 “哥,你今天要出去?” “对,出去办点事。” “带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皱了皱鼻子,但也没再问更多。 “那我和妈去百货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轮豪华马车,确实比路边招手叫的汉瑟姆舒适了不知道多少倍。 减震弹簧把石板路的颠簸消化掉了大半,车厢内铺着羊绒坐垫。 文森特靠在对面座位上,翘着二郎腿。 换了身日常打扮后,他看起来就是帝都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富家青年。 深蓝大衣,浅灰格纹裤,脖子上围了条薄围巾,皮鞋擦得锃亮。 这人训练时一身肌肉鼓起来几乎要把衣服撑裂,但现在穿着寻常服饰却显得很精瘦,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么练?” 文森特摸了摸脑袋,随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练。 “每天都这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桩是基础课,无论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三岁。”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过度换气、木桩击打、肌肉被抽打到皮开肉绽……六年来每个清晨都在重复这一切。 “习惯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么: “头一年最难,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想下床,身上没有一块不疼的。” “后来疼着疼着也就麻了,再后来疼变成了热,热又变成了力气。”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头。 拳面上有层老茧,指关节处皮肤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号。 “要是换我来练,大概撑不过头个月。”李察很坦诚。 “你本来就不该练这个。”文森特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昨天老爷子跟我说了,你大概要走学者路线。” 他把拳头松开,手指弹了弹膝盖上的灰。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能当学者的人,坐在书房里翻翻书就能晋升,多好。” “我训练累了偶尔也看书。”青年嘿嘿笑了一声:“就是看着看着容易睡着。” 马车拐过一个街口,窗外景色开始变化了。 石质联排商铺让位给木构老楼,街道变窄,行人变多。 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马车漆皮的味道,现在变成了炒栗子、廉价香水、旧书和不知道从哪个排水沟飘出来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敲了两下车壁示意停车。 两人下了马车,花月街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条街比李察想象中的要长得多。 两侧铺面密密匝匝排成两列,每家门脸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招揽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挂着串风铃,铜管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橱窗里摆着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头大小用木架子撑着,贵的有西瓜那么大,下面垫了块黑丝绒。 再往里走,铺子种类越来越杂。 卖驱邪护符的,卖护身香囊的,卖塔罗牌的…… 每家门前都点着香烛,烟雾从门缝和窗户里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搅在一起,让整条街都笼在灰蓝烟幕里。 李察一边走一边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里的温热充当着探针。 大部分铺子的以太浓度和街面持平,约等于零。 水晶球店里那些水晶球,干净得和菜市场的萝卜没有区别。 灵视馆里坐着的那个包头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以太流动的痕迹。 骗子,骗子,全是骗子。 整条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铺面在卖的都是故事和氛围。 但也有例外。 第48章 一墙之隔 走到街中段偏后的位置时,李察脚步慢了下来。 右手边一家挂着褪色布帘的小门面,门牌上写着“马尔科姆占星”,门帘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铺面本身毫不起眼,但那个位置的以太浓度比周围高出了一截。 很淡,和溪流底部的暗涌一样,不仔细感知就会被街面上的噪音淹没。 李察往前又走了几步,右侧隔了两家铺面的一个窄巷口,以太浓度又升了一层。 再往前,靠近街尾转角处,一扇紧闭的灰色木门前面种着两盆枯萎的薄荷,那里的以太浓度是整条街最高的。 三个点,分布在花月街中后段,间隔不均匀。 如河床底下三个各自独立的泉眼,在源源不断地向上渗水。 李察把三个位置默默记住,真假之间的分界线就画在这里。 这条街九成是表演,一成是真货,两者共享同一条街面、同一片烟幕、同一群浑然不觉的顾客。 他扫了一眼两侧门牌。 街口那边编号从三十多起,越往里越小,二十八、二十六、二十三……走到街尾也没有看见十号以下的门牌。 花月街的编号从十一开始,前面十个号,包括他要找的七号,根本不存在。 “花月街没有七号。”李察停下脚步。 文森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了笑:“没有吗?” “门牌从十一号起。” “是啊,明面上确实没有。” 表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来,朝街尾转角处那扇灰色木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 灰色木门旁边是一面老砖墙。 砖面被常年雨水和烟尘浸得发黑,缝隙里有几簇枯死的苔藓。 从外面看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旧墙,和花月街上任何一栋老楼的侧面没有两样。 但李察走近的时候,日之座里的温热颤了一下。 以太浓度在砖面前方陡然升高,从溪底暗涌跳到了河口湍流的程度。 “就是这里。”文森特拉开围巾,把脖子露出来。 “走墙的方式因人而异。”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我的办法比较简单粗暴。”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频率从正常值拉升到了过度换气水平。 面色迅速转灰,额角血管鼓起来。 李察看到了和今天晨练一模一样的状态切换,区别在于这次没有冰水桶。 下一秒,青年抬脚迈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上砖墙,李察以为的砖头碎裂或人弹飞的画面都没出现。 文森特肩膀碰到墙面后就陷了进去,像踏进了齐腰深的泥沼。 砖面在他身体周围泛起涟漪,整个人很快就被墙面吞没了,脚跟最后消失,涟漪归于平静。 墙面恢复了原样,该黑的地方还是黑,该长苔藓的地方苔藓照旧。 李察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前,慢慢靠近砖面。 指尖距离墙大约三寸的时候,阻力出现了。 空气变得黏稠,类似于把手伸进冷却到半凝固状态的糖浆里。 同时,一股混乱的感知干扰涌了过来。 方向感首先被扰乱,他知道自己面朝墙壁站着,但大脑收到的信号是“你正在转圈”。 平衡系统开始抗议,胃里的早餐翻了个身。 视野边缘出了雪花点,大脑在处理矛盾信号时产生了乱码。 这是雾墙术,但比他手里那截灰蕊草能施放的雾墙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任何没有以太内循环的普通人碰到这层干扰,第一反应就是头晕恶心,本能退开。 就算硬撑着往前凑,方向感被彻底打乱之后,他根本分不清前后左右,自己就会转着圈走回街面上去。 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突然不舒服,该看医生了。 李察收回手,退了半步。 文森特用燃血爆发硬闯,是用以太灌注去碾压干扰场。 打个比方,在冰雹雨里穿着厚羽绒服往前冲。 冰雹打在身上也疼,但羽绒服够厚就能硬趟过去。 他没有羽绒服。 以太微循环才刚成型,总量和文森特那种准从业者级别的猎手比,差了好几个量级。 硬闯大概率走不到一半就要被干扰场彻底打晕。 那就换个思路,冰雹里穿羽绒服冲是一种走法,在冰雹间找缝隙也是一种走法。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做四重呼吸。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日之座里的温热从紊乱中稳定下来,凝聚成那枚铜扣大小的光点。 他用内循环的节律去对抗干扰场的混乱。 干扰场本质是向目标的感知系统输入乱码,而四重呼吸本质是在自身内部建立一个极其稳定的秩序。 秩序对抗混沌。 只要内部秩序足够坚固,外部输入的乱码就会被自动过滤掉。 他第二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黏稠的空气层,感知干扰再次涌来。 方向感开始偏转,视野边缘又出了雪花……但这次他没被带走。 四重呼吸节律在胸腔里稳稳转着,日之座像一枚锚,把他的意识钉在原地。 干扰信号打过来,被内循环的节律拨开了。 拨不干净,大概能挡住七成,剩下三成还是会让他轻微眩晕。 但七成够了,李察睁开眼睛,迈出了第一步。 砖面在掌心前方变得柔软,手指陷了进去。 触感和刚才看文森特穿墙时想象的完全不同,手像推开一道极厚的棉帘。 棉帘在身体两侧挤压过来,带着潮湿和冰凉,以太触感从外往里渗透。 他的皮肤表面每一寸都在接收信息。 这段路大约只有两步远,但走起来像是过了很久。 棉帘阻力在最后半步突然消失了,李察右脚踏上了硬实的石板地面,左脚跟着跨过来。 空气清冷干燥,耳朵里的嗡嗡声停了。 他睁开眼,花月街还是花月街。 同样的街道宽度,同样的两层老楼,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头顶天空被半透明穹顶遮蔽着,街面两侧的铺面数量少了大半,留下来的每家门面都很安静。 行人也少得多,三三两两走在石板路上。 穿着打扮各异,有长袍的、有西装的、有披斗篷戴兜帽的。 但没人大声说话,也没人驻足张望。 能来到这里的人,都是目标很清晰的。 第49章 拜火神庙立柱 文森特靠在街口一根铁灯柱上等他。 看到李察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点点头,没问对方具体是怎么进来的。 “走吧,七号在这边。” 李察跟上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感知周围。 墙内花月街的以太浓度整体比外面高了一个台阶。 没有某个点特别突出,整条街都浸泡在更浓稠的以太环境里。 建筑也有区别。 外面那些花哨的橱窗和鲜艳的招牌全没了,墙内铺面一律门脸素净。 招牌是嵌在门框上方的小铜牌,字号很小,不凑近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路过几家铺面的时候,李察刻意放慢脚步扫了两眼。 一家铜牌上刻着“R.T.矿物鉴定”,门面没开,窗户里黑洞洞的。 旁边一家写着“格里芬档案代管”,透过毛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 再隔两个门面,一家连铜牌都没有,门口却站着个壮得跟衣柜一样的大个子。 大个子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李察的时候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这里每家铺子做的大概都是和帷幕沾边的买卖。 矿物鉴定可能是给神秘学相关资源估价,档案代管可能是加密文书的保存和转运。 至于那家连招牌都不挂的,以及门口杵着的保镖……这种店里卖什么,想想就知道不会写在牌子上。 文森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框上方铜牌氧化得很厉害,绿锈把字迹盖了大半。 凑近了才看清楚:“唐纳·古物与杂项,7号。” 推门进去,铜铃叮地响了声。 这和克莱门特古物店的铜铃几乎是同一个音,李察有些感觉亲切起来了。 靠门口左侧摆着一排铜烛台和旧相框,和外面世界的古董店没什么两样。 再往里走,物件开始变得不太寻常了。 几只石碗搁在架子中层,旁边码着一摞皮册子,书脊上的字已经褪成了鬼影。 角落里竖着两根拐杖,其中一根雕刻着缠绕的蛇。 摆医神的蛇杖,说明这家店是守规矩的,不是黑店。 柜台后面坐着个矮胖男人。 他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用根细链子挂在脖子上。 头顶光秃秃的和霍兰德先生有得一拼,但脑型不太一样。 霍兰德的地中海是均匀后退型的。 这位是中间区域直接放弃生长,只留了太阳穴两侧各一圈头发,像给光溜溜的山丘围了条毛线围巾。 李察心里暗自吐槽,这边秃头的人真的好多。 霍兰德先生秃,这位唐纳先生也秃。 据说帝国境内水质普遍偏硬,对头皮不太友好。 不过自己父亲作为布里斯顿的工程师,在更硬的水质条件和更恶劣的工作环境下头发依然茂盛。 外祖父一把年纪了,头发也没见怎么稀疏。 秃头基因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这倒是好消息。 唐纳抬起头来,先认出了文森特:“小文森特,你可好久没来了。” “唐纳叔,今天带我表弟来的。”文森特拍了拍李察的肩膀。 唐纳的目光从文森特身上移到李察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目光先在他的衣着上多停了一秒:衬衫加马甲,袖口卷了两折,鞋面有轻微磨损。 打量完毕后,他面上笑意淡淡的,没有特别殷勤也没有特别冷落。 “店长先生,是外祖父介绍我来的。”李察从书包里取出那封火漆信,放在柜台上。 唐纳伸出短粗的手指捏起信封,态度明显热情了些: “杰拉德先生亲笔写的信,少见啊。” 凳子腿太高,他索性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来,到后面看看。” 唐纳领着两人穿过前铺,走向最里面那面墙。 墙上有张旧挂毯,织的不死鸟涅槃,线头已经抽了好几根。 他把挂毯掀起,后室比前铺小得多,目测只有前铺三分之一。 四面墙上同样钉着架子,但架子上的物件数量明显少了,间距也拉得更开,每件东西之间都留出了充足空间。 李察跨进后室那一瞬间,日之座就开始微微震颤。 以太密度在这个房间里高得多,比外面整条街加起来都浓。 但每件物品都有封印。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架子。 左侧第一排:一只绿锈斑驳的铜手镜,镜面磨得看不见人影了,背面刻着卷草纹和动物图腾。 面板纹丝不动。 第二排:两枚银质胸针,款式是帝国早期的军官配饰。 面板没有反应。 第三排:一枚古铜币,比他那枚被吸干的银币小了一圈。 面板涨了,但极慢,和斯芬克斯油灯上了封印的状态差不多。 旁边搁着一只黄铜香炉,炉身不大,掌心大小,炉盖上镂刻着纹样。 面板也在涨,速度和铜币相当,都是透过封印渗出来的极微量。 两件东西都有货,但被封得很严实,想靠捂在手里白嫖怕是不行。 他继续往里走。 后室最里面的角落,一座半人高的石柱残件靠墙立着。 残存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主题似乎是火焰和翅膀交替排列的连续纹带。 他刚走到石柱残件三步远的位置,胸口就烫了起来。 整个内循环被石柱残件的以太场压迫得剧烈起伏。 温热从日之座里乱窜,沿着血管往四肢扩散又猛地收回来。 李察往后退了一步,灼烫感立刻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再退半步,完全消失了。 唐纳瞥了他一眼:“碰到不舒服的东西了?” “那根石柱……” “哦,那个。”唐纳用拇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这是萨珊波斯时期的拜火神庙立柱残件,是我这铺子的镇宅之宝。 上面以太沉积量不小,内部有高密度以太场,灵感比较高的人靠近就会产生排斥反应。” 萨珊波斯也就是第二波斯,从第一波斯被马其顿覆灭,再到安息帝国,后面才是第二波斯。 这算是中古时期的王朝,距今至少有一千五百年了。 一千五百年,李察心里飞快地和自己掌握的数据做了对比。 铜挂饰和降神盘是千年级别的东大陆古物,各提供了一点。 这根石柱的年份比它们还长五百年。 而且是拜火神庙的仪式用器,经年累月的仪式浸润让以太沉积量远超普通同龄古物。 里面封存的东西,保守估计有两点。 第50章 铜币与香炉(感谢躺摆混盟主) 但距离太近会灼伤内循环,他现在根本吸不动。 他试探性地又朝石柱迈了半步。 灼烫感从胸口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急促,日之座里的温热开始发颤。 他停住了。 退回安全距离后,呼吸重新恢复稳定。 量力而行,怪不得外祖父会在纸条上这样写。 退得出来,就还安全;退不出来的时候,大概就彻底“坏事”了。 唐纳看着他的反应,似乎有所预料: “小伙子灵感还挺敏锐的,对你这个年纪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李察收回视线,走向架子另一侧:“铜币和香炉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唐纳把铜币和香炉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回到前铺,把两样东西搁在柜台上的绒布垫上。 “看你第一次来,我先给你说说行情。” 唐纳坐回高脚凳,翘着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帝都奇物市场现在分三档。 侵染年份百年以下,以太残余量微弱的,十镑以内一件。” “百年到千年级别,有明确仪式浸润史的,二十镑起步,上不封顶。” “至于更高年份的嘛……”他往后室角落那根石柱残件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就当没看见吧,这种货几乎不会在正常渠道流通。” “这两件呢?”李察用手指点了点铜币和香炉。 “这枚币本身是古罗马时期的,侵染年份大概不到百年,底子干净,以太残余稳定,六镑。” 唐纳又拿起香炉转了转: “这只是苏菲派的黄铜香炉,做工不差,整体器物也更大,侵染年份同样百年左右,七镑。” “两件一起,十三镑。”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绒布上,双手一摊。 十三镑……但木匣子里一共也就十二镑,难道要他在这里向文森特借钱? “这两件,能讲讲来历吗?”李察试探着开口,讲价话术进入蓄力中。 唐纳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来买奇物的人问来历,无外乎两种情形。 一种是外行,喜欢听故事,越传奇越好,越传奇就越容易掏钱。 之前的文森特就是这种人,他也最喜欢这样的外行人。 另一种是内行,问来历是要判断以太侵染的具体经过。 到底是主动仪式浸润还是被动环境渗透,是单一来源还是多源叠加。 眼前这个少年,从他进后室那一刻反应来看,大概不属于前者。 唐纳把那枚钱币放在柜台的木盒上面,方便让几人看的更清楚: “这是戴克里先时期的银币……” “虽然掺了银,但这是铜币。”李察打断道。 唐纳眼皮跳了一下。 “正面铸的是戴克里先侧像,时间没错。 但材质是银铜合金,含银量大约不到三成,这是四世纪帝国财政崩溃期的特征。 当时官方铸币铜银比例大幅调整,以次充好,最终引发了持续性货币危机。” 他用指甲弹了弹铜币边缘,声音沉闷,没有纯银清脆的回响。 “银锭声音和铜锭声音不同,先生。” 唐纳没有否认,把放大镜往旁边挪了挪。 “行,铜银合金,但年份是真的,仪式浸润也是真的,你买它又不是为了里面那点银子。” “仪式浸润我信。”李察把铜币翻到背面。 正面是月桂冠戴克里先,背面是胜利女神维多利亚,右手举棕榈枝,左手持圆盾。 “但磨损太均匀了。” 李察把铜币放到绒布上,用食指指了指边缘一圈的磨损: “正常流通使用,凹处后磨。 这枚币周身磨损分布却是均质的,连维多利亚女神头顶那块磨损程度都和凹处差不多。” 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正常的流通磨损,是研磨。 有人把这枚铜币放在平面上大量旋转研磨,用来收集铜粉。 大概率是炼金术士的操作,用含银成分的铜粉做药剂媒介,这种研磨方式会对铜面形成均质破坏。” 文森特在旁边看着,暗自为自己表弟渊博的学识感慨。 唐纳表情没太大变化,手却藏到了柜台下。 “就算被炼金术士用过,那以太侵染也是事实。” “是事实,但侵染性质有问题。” 李察感受内循环给出的反馈。 “这枚铜币被反复研磨,以太是沿着研磨方向被强制注入的,不是自然沉积。” 他把铜币放下。 唐纳端详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香炉,你说是苏菲派的。” 李察把香炉盖揭开放到一边,凑近看炉膛内壁。 内壁有细密积碳,经年累月熏染出来渗进铜壁里。 炉底有玫瑰浅浮雕,苏菲传统里玫瑰是神圣之爱的象征,和火祭仪式密切相关。 “这香炉本身没有问题,苏菲圣所的日常用器,以太侵染是最标准的香火自然沉积。” 他把炉盖重新扣上,食指沿着盖沿那圈镂空纹走了一圈。 “但这里,盖沿外侧有一圈异质铜氧化层,和炉身主体包浆不同。 说明盖子后期更换过,用的不是原配材料,铜合金成分比例不一样。” 他把香炉翻到底,底座没有铭文,但有规则的小圆孔。 “底部有三个排气孔,原配的苏菲圣所香炉根本不需要底部排气。 这是后来改造的,大概是为了让香炉能悬挂式使用。” 他把香炉放回绒布上:“两件一起,九镑怎么样?” 唐纳的单片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不怎么样。小老弟,你这砍法也太狠了。” “店长先生,您这铜币和香炉的问题我前面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唐纳张了张嘴。 文森特在旁边帮腔:“唐纳叔,我看那铜币确实磨得厉害。” “你也来凑热闹?”唐纳瞪了他一眼。 “应该的应该的,自家表弟嘛。”文森特笑嘻嘻的,半点不客气。 唐纳把铜币拿起来翻了翻,又把香炉端在眼前用放大镜照了照。 “铜币我认,确实有些磨损问题。 但香炉这个你说的不对,那点改动不影响整体结构完整性。” “十一镑半,少一个子儿我不卖。” 李察皱了皱眉,指出香炉最致命的问题: “这香炉在历史上被转手过,而且是在它作为仪式用器的过程中,经历了持有者变化。 被不同派系的人重复使用,后续以太就会和原始沉积叠加,产生干扰层。” “要清通这层干扰,前期需要额外花工夫,九镑半。” “你今年多大?”唐纳忽然问了一句。 “十六。” “跟谁学的这些?” “书上。” 唐纳叹了口气,往账本上看了两眼。 “十镑,两件一起,我再送你一只装东西的皮囊,梗塞的以太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九镑半。” “十镑整,没得商量了,不要你就自己走吧。” 唐纳把手掌在柜台上一拍:“这个价格我连合理利润都没有,纯粹是看在杰拉德先生的面子,以及……” 他指了指李察。 “以及你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不冤枉我的货。” 李察想了想,把书包打开,数出钞票。 “成,十镑。” 唐纳把钱一张一张点过,塞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脸上表情像生嚼了颗酸柠檬。 他把铜币和香炉用油纸包了两层,装在皮囊里推过来。 “阿什福德家出来的,个个都是人精。” 他嘟囔着,把单片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擦了擦: “上次你那个小姨来也这么磨,一家子就没有好说话的。” 文森特乐得直咧嘴。 唐纳把眼镜重新戴上,矮胖的身体在柜台后面绕了一圈。 他走到门口,把挂毯掀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东西买了,信也收了,两位慢走不送。” “唐纳叔……” “走走走,我还没吃饭呢,被你们俩磨了一早上,赚的钱还不够买条咸鱼的。” 第51章 黑猫 铜铃在身后叮地响了一声,旧货铺大门在两人背后关上了。 文森特走在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唐纳叔脾气一直都这样,别介意。” “不介意,他要一点不心疼,那就该我不高兴了。” 文森特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对了。”他侧过头看了李察一眼:“你买这两件奇物打算怎么用?” “辅助修行。” “嗯,经过奇物过滤的纯净以太确实比从大气里吸收的要好消化得多。” 文森特走了几步,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不过有个事我得提醒你。”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再松开的动作。 “奇物里的纯净以太是好东西,但每个人的身体对以太吸收量是有上限的。 手头有两三件奇物轮换着用就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 一次性灌太多纯净以太进去,内循环消化不了,反而会把自己给撑坏了。” 他用手比了个往外胀的动作:“轻的头疼呕吐,重的内循环紊乱,得躺好久才能恢复。” “我知道了。”李察点头应下。 表面上是虚心接受了表哥的忠告。 但他找奇物的真正目的和修行加速关系不大,他要的是面板上的可用点数。 ……………… 穿过那面墙的时候,反方向比进来时容易了一些。 从内往外走,干扰场强度明显减弱了。 回到花月街主街道上,扑面而来的喧嚣让人有些恍惚。 烟雾、铜铃、叫卖声、香烛的气味……被墙挡在外面的热闹一股脑涌进了感官里。 和墙内那条静得近乎肃穆的石板路相比,外面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文森特等车的时候去对面摊子买了包炒栗子,剥着壳嘎嘣嘎嘣地嚼。 李察站在他旁边,视线却落在了街面斜对角的方向。 花月街17号就在外面主街道上,编号清清楚楚地钉在门框侧面。 铺面看上去和周围那些卖氛围的灵视店没什么两样。 窗帘拉得严实,门面漆成暗红,门板上挂着“灵媒玛丽夫人”的铜牌。 门口台阶上卧着一只黑猫。 猫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绕着爪子搭了一圈,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常。 但就在他目光落到那只猫身上的时候,突然后脖颈一凉。 黑猫睁开了眼睛,瞳孔纯金,没有色彩渐变,和液态黄金一样。 黑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距离那么远,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摊贩。 但李察确定它在看自己。 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了,黑猫合上眼皮,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继续晒太阳。 后脖颈的凉意随即消退了。 李察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怎么了?”文森特把栗子壳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没什么。” 他走快两步,和文森特并肩往已经到街口的马车走去。 那只猫或许是一枚感知探针。 十七号里面的玛丽夫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正通过它的眼睛在监视花月街上来往的一切。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或许不只是从业者级别。 李察坐进马车里,把装着铜币和香炉的皮囊搁在膝盖上。 文森特靠在对面座位上剥最后几颗栗子,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表哥。” “怎么了?” “十七号,你去过吗?” “没去过。”文森特把栗子仁扔进嘴里嚼了嚼: “老爷子说过,那家铺子不归任何一方管。” “不归任何一方?” “官方体系管不着她,学院体系也管不着她,民间行会更不会去管她。” 他把栗子壳在手心里攥成一团,用纸袋装起来。 “帝都有那么几个地方是这样的。” 他扭头看了李察一眼:“你该不会想进去看看吧?” “没有。”李察把皮囊摸了摸,确认里面两件东西没有磕碰:“就随便问问。” 文森特把手里攥着的垃圾纸袋搁到一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你们学者有个毛病。” “什么?” “好奇心太旺盛。”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脸上惯常的松弛弧度完全收起来了。 “我们猎手站在第一线,刀对爪、拳对肉,邪物扑过来的时候能闻到它们嘴里的臭气。听起来很危险,对吧?” 他把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 掌面全是老茧,指根处有几道已经泛白的旧疤痕。 “但我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邪物冲过来,我打不过就跑。 即使跑不了,死法也会很简单,脑袋被拧下来,胸口被捅穿,血流干了倒在地上……疼,但干脆。”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 “学者不一样。” “你们面对的东西……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实体。” 马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颠了一下。 文森特等颠簸过去了才接着说。 “老爷子书房里有本册子,记录了阿什福德家族历代成员的死因。 猎手方向的大部分死于外伤、战斗、任务事故,一句话就能写完。” “学者方向的就只有一两页,我翻过一次。”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 “有一个花了十几年时间破译一份来自深渊之道的手抄本。 破译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管家发现他坐在书桌前面,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 人还活着,心跳呼吸都正常,但里面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脑子被掏空了?” “不是掏空。”文森特摇头:“是被替换了。” “他后来能说话、能吃饭、能认人,但他妻子说,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变了。 眼睛看你的时候,像隔着一层玻璃在打量标本。” “最后怎么处理的?” “册子上没写,那一页下半段被裁掉了,只剩一行批注:‘已妥善处置’。” 和报纸上关于纺织厂事件的结尾如出一辙。 “还有一个更早的。” 文森特的目光移到车窗外面,街景在玻璃上拉成了模糊色带: “工业时代早期,一位阿什福德家的学者在鉴定高品级奇物的时候,试图用灵感去‘阅读’奇物内部封存的信息。” “信息读到了,但那些信息不是死的。” “怎么说?” “帷幕后的某些知识,本身就携带着意志。” 文森特说得很慢,明显在复述别人教给他的原话。 “你以为你在读它,其实它也在读你。 你灵感探进去的时候,就等于把自家大门钥匙递出去了。 不是所有进门的客人,都会在你说‘请回’的时候就礼貌离开。” “那位学者后来呢?” “活了很久,身体健康,学术成果丰硕,在皇家学会里很有声望。” 文森特摸了摸自己下颌的胡须: “但他从那次鉴定之后,每天夜里都要把卧室四面墙壁刷一遍圣水。 四十年一天没断过,他的妻子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它还在看。’”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文森特靠回椅背上,语气稍微松了一些: “猎手最坏的结果是死,学者最坏的结果……不一定是死,甚至还可能连累你身边的人。” 他抬手拍了拍李察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那个‘随便问问’的语气,阿什福德家出的那几个学者大概也是这副嘴脸。 嘴上说着‘随便看看’,脚已经往门槛里迈了半步。” “还好对面那只猫只是别人养的宠物,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危险。 下次再碰到类似的东西,你也要能收得回来。” 马车驶出花月街,拐上了回切尔西路的主干道。 兄弟们,进来说个事…… 当我们赶到前线部队的驻扎地……一座山脚下的军营里时,看到的是一张张毫无生气的面孔,放弃了对生的希望,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生活着,眼瞳里没有一丝的光芒,混沌的似乎可以把人的灵魂全部吸入进去。 尤其随着暑假电影大战的开始,这种形势更加愈演愈烈,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个逐渐扩大的漩涡风暴……洛杉矶某华人茶餐厅。 玉体横陈,可爱异常的耳朵刺激着李维呼吸——更加可怕的是,似乎自己的,又来了。 “你在干什么!”出离的愤怒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李维可能不会去救这个恩将仇报的娘们第二次。 周瑜又陆续拿下琉球屿、七星岩、兰屿、绿岛、龟山岛、花瓶屿、棉花屿、彭佳屿等沿海诸岛,在那里派驻了一个连的兵力驻防兼少许的屯田晒盐。 陈忌点了点头,实际上就算是那个冰系的魔法,还是借助了冰寒的力量,如果依靠陈忌自身的实力,想要困住白虎很难做到。 拂尘击破脑袋,震断长剑,绞人脖颈,这柄看似无力的拂尘,在李莫愁手中施展开来,当真是刚柔并济,威力无穷。 再看某个朝代,有个帝王,因为他的诸多错误政策,神州大地竟无端端死亡数千万人,偏偏这样的人竟然被抬上神坛,被人当成半人半神来崇拜,这一点也明显看出深度奴xìng自虐的民族xìng格。 不仅如此,他体内力量运转也是有损耗,若是他王离有此等力量,整力一击,力量绝不外泄,威力强大几十倍且高度凝聚,一击就要破开乌龟壳,将那雷牙战舰撕成两段。 阿赖耶有没有灵魂天知道,不过为了确认一下,我还是把水晶瓶收了起来,作为备用。 梦竹在那楼里想了一夜,逸林现在是被仇恨的火焰点燃了,更有权力的欲念让他异常兴奋,他只怕是正做着接替司徒萧做这南北十一个省市的统帅,或许可以一举攻破时志邦,与乐霖枫分江而治。 他怒视着她,目光就像寒冬屋檐上垂下来的冰凌,有一股清冽深冷的意味。好一会,他才甩袖离开。 紫金魔狼王在和奥克里曼对峙了片刻后,就主动发起了攻击,而奥克里曼也不含糊,一手拿着长剑,一手举着盾牌,也迎向了紫金魔狼王。 这时候大部队的人都已经动起来了,所有人都在艾玛的指示下,站在指定的位置,就连八个贵族家族的人这时候对艾玛的指挥也没有丝毫的异议。 莫青庭撇了撇嘴,显然玩惯了超跑之流的他是看不上这种太过于死板的轿车的,不过宋端午给他的这个位置也不错,总之当宋端午看到他最终喜忧参半的自己去试车的时候,这才压低声音问柳成真。 “喂,龙卫。把它们炼化。”龙卫是郭三帮自己创造出来,见到她就想到了郭三。“诶,冤家。你吃定我了吗?”秦雨墨自言自语。然后看着龙卫,一枚又一枚的将天炼币中的能量吸收。 十万大山里虽然交通闭塞,几乎与世隔绝,但还是零星错落着许多村镇的,不过其中大多数是某些少数民族的聚集地。 “哼”就没再说话。跪在地上的冯一枫脸色红了红。想站起来却又不敢,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乐恒清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李逸林与司徒萧的关系。可是终究明白。梦竹如果在司徒萧手中。李逸林是不能放手与司徒萧一捕的。 几人无一不大惊,本以为四年时光匆匆,浪费了不少时日。却没想到术行大陆的运转停止了,要不是老人告知,他们真的会以为只沉睡了几天。 后者本来还想得意的讲几句,熟料白天行说动手就动手,诛仙剑阵一罩下来,他浑身都龙鳞都竖起来了。 火焰刀遂未至,可是那炽烈的火浪已经将龙行的脸映的通红。而那赤红的火浪,似乎与龙行的鲜血一个颜色!也许就在下一刻,同一个颜色的鲜血也许就会在火焰中化为虚无!这一刻,龙行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虽然不是一个太过记仇的人,但是当年严靖与他翻脸,还是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的,此时这个顽固的老头低头认错,让他心里舒服了许多。 太子觉得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出了问题,按照计划,吧乡长带到了齐王面前。 真一天帝努力的解释,他是真的不知道白天行的底细,自然不敢随意猜测。 又过了半天,龙行等三人一兽终于在这一片累累白骨中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过,此时所有人都慌了神,见识到了董煌所掌握的力量,他们已经没有信心阻挡这个世界了。 这人仅挣扎了几下,脚一阵乱蹬,便失去知觉,惊动了前面的同伴。 至于这一夜的谈话的内容,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谁也没有听到哪怕半句,就连平时跟在赵显身边寸步不离的赵希昨夜也只是在门口候着,并没有把谈话的内容听在耳里。 第52章 鉴定师 回到客房,李察把门锁好,拉上窗帘。 皮囊里的铜币和香炉被他取出来,并排搁在床头柜的绒面上。 石像鬼蹲踞在书桌角落,张嘴对着房间,表情凶恶得很有艺术感。 这尊石雕已经在他手上待了将近两天。 从外祖父书房拿回来的当晚,他就把石像鬼搂在怀里睡觉。 外祖父拧开的那半圈封印像被撬松的水龙头,以太沿着裂隙持续往外淌。 第一天晚上吸到了大约 0.4,第二天白天断断续续又抱了几回,数字爬到了 0.7左右。 今天出门前又捂了一阵,最后总计获得了 0.82左右。 【可用点数:1.32】 目前渗出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了,能漏出来的以太所剩无几。 他先不急着去碰它,把注意力转向今天新到手的两件东西。 先拿起铜币,指腹贴上去面板就跳了。 他把铜币握在掌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等着。 点数以大约每分钟涨 0.01的速度缓慢爬升。 铜币封印结构比较简单,大概是唐纳自己加的标准商用封,用来确保货架上的奇物不会在存放期间泄漏以太。 商用封强度远不及祭司铭文封印或者赫顿先生那种银底刻铭。 脱离了铺子里的环境增强后,就是把一块冰从冷库里拿到了室温下。 化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化。 他换了只手继续握着,同时开始回忆唐纳报价时的措辞。 铜币六镑,香炉七镑。 唐纳用放大镜看了半天铜币的铸纹和锈色,又把香炉翻来覆去敲了好几遍。 外祖父在书房里评估石像鬼的时候,用的也是目测加触碰,再加上对器物历史背景的经验推断。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加固封印时,判断封印衰减程度靠的是观察银铭模糊度和蜡封降解状况。 三个人,三种不同场景,用的全是间接手段。 没有一个人拿出过任何仪器对着以太场或奇物一扫,就能报出精确数字: “这里以太含量为 X单位。” 附录 C在介绍以太时写得很明确:无色无味,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 仪器测不到,人的感知同样模糊。 除非是像唐纳后室那根拜火神庙立柱那样,以太沉积量大到在器物周围形成独立以太场,走近了就能被压迫到胸口发紧。 铜币在掌心里越来越凉,以太残余正在加速消退。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速度陡然慢了下来,里面快见底了。 【可用点数:1.81】 他故意留了一丁点没有彻底吸干,把铜币放到床头柜上。 奇物脱离封印保护环境后,以太自然衰减是常识。 但如果铜币被他一口气吸到骨头里、干净得跟刚出土的石头一样呢? 那就不正常了。 留一口气在里面,就是给自己留层保护色。 从外面看,铜币还是铜币,奇物还是奇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已经被榨得只剩渣了。 他把这条原则记在脑子里: 以后每件经手的奇物,吸收到九成五以上就停手,绝不吸干。 那百分之五不到的残余折算成点数微乎其微,留着它的意义远大于多吃那一口。 想通这一层,他拿起香炉。 香炉渗出速度虽然起步快,但很快就放缓了。 正如他在柜台前指出的,这只香炉盖子被后期更换过,底部也做了改造。 一个苏菲圣所的完整原装香炉,百年仪式浸润下来,以太应该比铜币多不少。 但这只修过的香炉……他有些不太乐观的预感。 和铜币一样,他在接近见底的时候收了手,没有吸到骨头里。 【可用点数:2.23】 贵的这件香炉,实际以太含量反而更少。 香炉更大、看起来更完整、仪式关联更直接、外观更有年代感。 铜币小、薄、磨损严重、材质还是掺了铜的合金。 所有可观测的外部指标都指向同一结论:香炉应该更好。 但以太不看外表,它看的是侵染的深度和连续性。 李察从床上下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手上,铜币和香炉留下的锈迹和污渍被冲掉大半。 他一边搓着手指缝里的积碳,脑子里却在想着事关自己今后发展的事情。 金手指需要大量消耗奇物,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随着自己对点数需求越来越大,入手奇物的频率和数量只会往上走。 按照文森特在马车上闲聊时提到的: 以太微循环建立之后,修行者通过日常冥想、呼吸法修行,缓慢汲取奇物中渗出的以太来补充自身消耗。 好比一壶老酒,别人每天抿一小口,能喝大半年。 到了自己手上,敞开了灌,几分钟见底。 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他按正常路子走,花钱买奇物吸干,再买新的,成本会高到离谱。 而且就想他之前考虑到的一样,手里积压着大量被吸干的奇物,既容易引人注目,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他越想,对自己未来的规划越清晰。 如果自己成为鉴定师,或者退一步,先从中转代理做起。 帮人估价、转手、代购、代售,那每件经手的奇物都会在自己手上停留一段时间。 停留时间里,面板就在工作。 不需要吸干,只要抽走一部分就够了。 剩余以太仍然存在于奇物中,买家拿到手里该怎么用怎么用,完全不影响交易。 毕竟以太这种东西根本无法准确测量和估值,他抽走一部分也无法被发现,只要不太过分就行了。 这样一来,自己在每笔交易里都能白捡一截点数。 经手量越大,累积点数就越多。 买断是一锤子买卖,做中转是细水长流。 买断花的是自己的钱,中转花的是别人的钱,自己还能收手续费。 中转身份也能让他不断接触各种年代、各种来源、各种侵染类型的奇物。 这正好和【智】大类技能的经验积累形成正向循环。 经手东西越多,知识面越广,鉴定能力越强; 能接到的单子就越高端,经手的奇物品质就越好,面板从中抽取点数就越多。 点数推动技能升级,技能升级提升鉴定能力,鉴定能力带来更多高端订单。 飞轮一旦转起来,就会越转越快。 但这条路有个前提:他得先成为一个被市场认可的中转商或鉴定师。 没有人会把值钱的东西交到一个无名少年手上。 第53章 三缺一 李察关掉水龙头,在毛巾上擦干手。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全部注意力沉入面板。 【可用点数:2.23】 这是他目前手上攒过的最大一笔。 他先试着往【学识】上面推了一下。 面板弹出一行灰色提示,和当初他试图给【呼吸】叠加第二个点时看到的格式一模一样: “此项已启,再次进阶需满足: 等级至Lv.2进度条100%;可用点数1;自身破译一份二重覆写的加密文本。” 下方附着一行更小的字: “可解锁效果预览——学识?博闻: 凡经目之典籍,皆留痕于大脑,检索如翻书页,遗忘率趋近于零。” 李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博闻。 如果说Lv.1和Lv.2带来的是学习加速,从拨号上网到宽带再到光纤,那博闻就是在脑子里装了一座图书馆。 凡经目之典籍,皆留痕于大脑。 检索如翻书页,遗忘率趋近于零。 这意味着他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页纸、每一行暗语,全部会被永久存储在意识深处,随时可以调取。 对于一个走学者路线的人来说,这个特质的价值几乎是无限的。 破译加密文本需要同时在脑中维持原文、对照表、词源网络和上下文语境四条信息流。 目前他靠的是【学识】加成和纸笔辅助,但纸笔有瓶颈。 桌面就那么大,白纸就那么多张。 如果脑子本身就是一座可以即时检索的档案馆,破译效率会指数级飞升。 对于一个想做奇物鉴定的人来说,这个特质的价值更是无限的。 过目不忘意味着他看过的每一件奇物的铭文、封印结构、侵染特征都会永久存储在脑中。 经手一百件奇物之后,他脑子里就装着一百件奇物的完整档案; 经手一千件之后,他就是一座活的奇物数据库。 那时候一眼扫过去,铭文风格、年代特征、封印类型、侵染深度……所有信息自动从记忆库里跳出来排好队,等着他做判断。 这种降维打击,放在任何市场里都是作弊级别的优势。 但进阶条件里有一项卡住了他: “自身破译一份二重覆写的加密文本。” 二重覆写,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术语。 格林伍德三楼书架上那二十六本书,他已经全部翻过了。 其中大部分加密手法是单层替换、藏头诗、或者跳号脚注。 二重覆写则完全不同,他在论坛上见过类似概念。 一些中世纪修道院的抄写员,会把羊皮纸上的原文刮掉,在同一张羊皮纸上重新书写新内容。 但刮除不可能完全干净,原文墨迹会残留在纤维深处。 后世的学者用特殊光源照射,能让被覆盖的原文重新浮现出来。 这种被覆写的羊皮纸叫做“重写本”,拉丁文术语是Palimpsestus。 在神秘学语境里,“二重覆写”大概是类似的东西,但加密层级高了一个台阶。 不仅是物理层面的覆写,还可能涉及以太层面的信息叠加。 两层文本共存于同一载体,互相干扰,互相遮蔽,用常规破译手段只能看到表层。 要剥离出底层原始文本,需要同时具备语言学能力和以太的精密操作。 李察把这条线索收好,重新审视面板上的进阶条件。 Lv.1到Lv.2可以靠经验值自然堆满,面板会自动完成升级,不消耗点数。 但从Lv.2到Lv.3开始,进阶需要额外消耗额外点数,这是一道分水岭。 这还只是Lv.3。 如果面板设计遵循对称性,每隔特定等级就质变一次。 越到后面,单次进阶所需点数可能就不止一个了。 这还没算那没解锁的【灵】大项呢,缺口依然很大。 想到这里,李察收回思绪,不再去想太远的东西。 既然【学识】技能同样需要满足条件,他就准备按照原定计划点亮【吃饭】和【睡觉】 【走路】的经验增长效率,在他日常生活里偏低,点亮后短期内吃不到太多红利。 吃饭解决营养摄入效率,睡觉解决身体修复效率,都能和呼吸技能形成联动闭环。 两者配合呼吸的基底优化效果,三项“体”技能同时运转,身体底子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 而且,【灵】项的解锁条件是:“体之四项皆启,此门方开”。 现在呼吸已经点了,再点吃饭和睡觉,就差走路一项就能解锁“灵”。 等下次攒到点数再补上走路,一举解锁“灵”。 李察做出了决定。 他把意识集中在【吃饭】上,轻轻一推。 “确认?” 按下去后,灰色褪去。 【吃饭Lv.1】进度:0% 他摸了摸肚子,除了感觉到肠胃畅通了一点,暂时没有更明显体感。 消化系统改善不会立竿见影,得等一顿饭之后才能验证。 接着是【睡觉】,意识锁定后推入。 “确认?” 灰色褪去。 【睡觉Lv.1】进度:0% 这一项的变化比吃饭更安静,安静到他一开始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但大约半分钟之后,他注意到自己眼皮在往下坠,让他有一种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入睡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把困意压回去,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可用点数:0.22】 四项“体”技能已经启了三项,就差走路。 等西塞罗杯的奖金到手,去克莱门特老头那里把斯芬克斯油灯买下来。 想个办法破解封印,油灯剩余的以太总量应该足够再攒出一点。 到时候把走路点亮,“灵”就可以开了。 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比一个多月前气色好上太多了。 除了颧骨还是有点突,脸上病容已经完全消退,眼底下的青色也淡了。 【呼吸】+【吃饭】+【睡觉】,三项同时运转之后会是什么效果,他有些期待。 接下来几天,李察把时间全部用在了西塞罗杯的赛前复习上。 阿什福德宅邸给他安排的客房里有张大书桌,采光也好,比布里斯顿卧室里那张窄桌子舒服得多。 每天的安排很规律。 早上起床后吃早餐,吃的是阿什福德家厨房准备的正经膳食:煎蛋、培根、烤面包、黄油、果酱、牛奶,每一样都管够。 第54章 圣奥古斯丁礼拜堂 吃饭技能点亮后的变化,在第一顿饭时就有了体感。 不仅仅吃的更多,同样一盘食物下肚,胃里饱腹感持续时间更长了。 过去吃完两小时就开始发虚,现在到中午都还有余力。 更细微的变化在第三天才显现出来,他注意到自己指甲的生长速度变快了。 指甲长得快说明角蛋白合成效率提高了,蛋白质摄入效率确实在往上走。 食物里的营养原本有一大半被浪费了,现在身体开始把能吃进去的东西都尽量转化成自己的能量。 睡觉技能带来的改善更直观。 第一天晚上,他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以前入睡至少要十到十五分钟,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翻去,身体在被窝里换了七八个姿势才能勉强沉下去。 现在入睡过程丝滑得有些夸张,脑袋碰到枕头,呼吸节律自动切换成慢波模式,意识就被柔软地兜住了。 睡眠深度也提升了,连续三个晚上,他一觉到天亮。 到了第四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脸。 眼睛亮了。 虽然没有精光四射这么夸张,但白眼仁更白了,瞳孔更清晰了。 三项“体”技能联动运转,效果确实在指数级叠加。 呼吸优化供氧,吃饭优化营养摄入,睡觉优化夜间修复。 白天吃进去的东西被高效吸收,晚上睡觉时被高效利用,全程有持续优化的呼吸做底。 破罐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修起来。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西塞罗。 精力充沛得有些奢侈,脑子转得飞快。 面板上的进度条也在稳步推进。 【呼吸Lv.2】进度:46% 【学识Lv.2】进度:26% 【睡觉Lv.1】进度:3% 【吃饭Lv.1】进度:2% 四条线同时在跑,每一条都朝着各自目标匀速推进。 ……………… 西塞罗杯比赛当天,帝都难得放了晴。 阿什福德家派了辆马车送他过去,车夫在礼拜堂西侧的马车场停下。 “少爷,比赛结束后我在圣奥古斯丁广场等您。” “好。”李察拎着书包跳下马车。 他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格林伍德的队伍。 霍兰德站在礼拜堂侧门旁边的石柱下,手里攥着张折起来的纸,大概是节目单或者赛程表。 看到李察走过来,秃头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最近长肉了?” “可能是帝都的伙食好一些。” 霍兰德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完又捏了一下: “不对,你好像真的结实了点,在阿什福德家天天吃什么?” “煎蛋、培根、牛奶……反正管够。” “我就说嘛,吃饱了脑子才能灵光。” 霍兰德先生把手里那张纸抖了抖展开,上面是今天的赛程安排表。 “最近有熬夜复习吗?精神头够用吗?” “够用。” “那就好。”他又把纸折回去,上衣口袋不够深,纸的一角翘在外面。 旁边站着韦斯特先生,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胸前别着格林伍德的校徽。 和上次在小型展示会上那副审视的表情完全不同,今天他冲李察主动点了下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先生。” 韦斯特先生“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回广场上的人群。 一个女教师站在两位先生的旁边。 她一头深色卷发,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 上次小型展示会上她同样在阶梯教室,李察记得那张脸,但当时没有机会认识。 “这位是格兰女士。”霍兰德先生介绍道:“修辞学教研组的。” 格兰女士朝他微微颔首:“上次听了你的试讲,期待今天正式表现。” “谢谢。” “紧张吗?” “还好。” “‘还好’就是有一点紧张。” 格兰女士把眼镜推了推:“适度紧张是好事,说明你把这事当回事。” 李察看向另一侧,两个高年级学生蹲在石柱旁边。 一个抱着书包在翻什么;另一个双手插兜仰头看礼拜堂穹顶。 看到李察来了,翻书那个抬起头来。 “威廉姆斯。” “你们好。” “我叫帕尔默,这位是哈钦森。”他朝旁边一指。 哈钦森把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对李察点了下头: “你就是霍兰德先生说的那个演讲天才?” “不是天才,就是比赛选手。” “我们是来走个过场的。”帕尔默很坦诚地拍了拍手里的课本: “这东西我翻了三遍都没背下来,第一变位动词的完成时到底是i还是isti,我到现在都分不清。” 哈钦森接话:“别给自己找借口了,我压根就没翻。” 帕尔默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韦斯特先生说可以记一次社会实践学分。” “……你为了一个学分跑到帝都来?” “火车票报销。”哈钦森说完又想了想: “顺便还能逛逛帝都,你知道国王十字车站旁边那家馅饼铺吗?我表姐说他们的牛腰子派全帝国最好。” “那他们家有配芥末酱吗?”帕尔默也来了兴致。 “当然有,据说还是他们家自己调的,放了一整根辣根进去。” 韦斯特先生忍不住打断他们的闲聊: “你们两个,到时候上了台别给我念错了……” 帕尔默摆摆手:“放心,我打算念到第三段就假装嗓子疼下来。” 哈钦森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脸?” “学分到手就行了,要什么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李察也笑了。 他本来还担心高年级会不会对一个低年级学生代表学校参赛有什么意见。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这两位有着自己的节奏和安排:一个冲着学分来的,一个冲着馅饼来的。 格林伍德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到场,他们到了。 至于成绩,那是李察的事。 霍兰德先生的目光在扫视广场上的人群。 “伊顿的队伍到了。” 他指了指广场东侧的一群人。 几个衣着笔挺的年轻人从两辆四轮马车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一头金发,身量修长,校服每道折线和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和身旁老师说着什么,偶尔侧过头对同行人笑笑,笑容很松弛。 那种松弛不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它来自一种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会赢的笃定。 你在这种人身上找不到戾气,因为戾气是资源不足者才需要的东西。 第55章 七贤辩论 李察在脑子里对照了一下霍兰德给的名单。 亚历山大·蒙塔古,伊顿公学,夺冠大热门。 蒙塔古家族是王室近臣,在上下议院中都颇有人脉。 “就那个一头金毛的?”帕尔默从后面凑过来小声问。 “嗯。” “看着确实是个帅气的公子哥。”他评价了一句,又补充道: “头发好看,就不知道拉丁文说的怎么样了。” 广场另一侧,一群穿着切尔滕纳姆深绿校服的学生正在集合。 其中一个红发女孩站在队伍侧面,没和别人聊天,两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四周扫视。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有一种高地人才有的骨相。 女孩下颌线硬朗,没有女性传统意义上的柔美,非常有记忆点。 哈罗公学的队伍来得最晚。 他们的马车几乎是踩着报名截止时间到的。 菲利普斯从车门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杯茶,很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才把杯子递给随行仆人。 他穿着哈罗的深蓝校服,金纽扣在阳光下很亮。 走路方式和他端茶方式一样,从容得近乎慵懒。 除了名单上这几位之外,广场上还有好几十名参赛者,从帝国各地的优等学校赶来。 校服颜色深深浅浅,校徽样式各异,口音也五花八门。 有浓重北部口音的,有带殖民地腔调的,有几个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夹杂希腊词。 大部分参赛者都在默默做赛前准备。 有人靠在石柱上翻着速记本,有人闭着眼睛动嘴巴,有人在和老师做最后一轮对练。 至于格林伍德,一所北方工业区的制造业城市中学,在这堆名字里完全排不上号。 没有人朝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李察觉得这样也不错。 比起想象中可能存在的敌意或轻视,被无视是最舒服的处境。 没人盯着就没人打扰,他只需要专心把自己的事做好。 九点整,礼拜堂正门打开了。 人群开始往里面涌,参赛者和观众从两侧入口分流。 李察跟着格林伍德的队伍走进圣奥古斯丁礼拜堂。 踏入大门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穹顶极高,目测至少有十五米。 石灰岩肋拱从四面墙壁上升起,在最高处交汇成星形拱心石。 阳光从两侧的窄长花窗里挤了进来。 哈钦森在身后发出感叹:“这天花板也太高了吧?” 帕尔默仰着脖子看了看:“盖这么高,冬天取暖得烧多少煤啊。” “你能不能有点文化人的审美?” “审美不能当饭吃。” 李察没理他们,仰起头看穹顶内壁。 一幅巨大的壁画覆盖了整个穹顶。 普通参赛者路过的时候,可能只会注意到画面的宏伟和颜料的鲜艳。 这是新古典主义风格,七个穿托加袍的人物围坐在月光下。 人物都手势各异,表情从沉思到争辩再到顿悟。 标题铜牌镶嵌在壁画正下方石壁:《七贤辩论》。 帕尔默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路看路,别光看天。” “好的。”他放慢步伐,但目光还留在穹顶上。 普通人看到的只是颜料和构图,他看到的不一样。 穹顶上那些颜料在以太场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谱。 七位哲人的托加袍在肉眼里是白色和赭色的,在具备以太的视觉里却隐隐泛着微光。 暗金、青铜、蓝银,每个人物色调各不相同。 每个人物手势方向、坐姿朝向、甚至袍角褶皱走势,也都和穹顶的肋拱结构精确对应。 七个人物就是七个锚点,托加袍褶皱是铭文的伪装,自然光是整个构图的激活媒介。 整幅壁画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阵。 画家在几百年前把以太编织进了颜料的笔触里。 他毫无疑问是个真正的大师,既是艺术大师也是封印大师。 壁画作为画是完美的,封印同样也是完美的。 两重身份叠加在同一幅画面上,互不干扰,互相成全。 即使有人看到了颜料里的秘密,也无法在不毁掉壁画的前提下破坏封印。 封印效果也很明确,他一走进礼拜堂,就感觉到胸口日之座里的温热被均匀地压了下去。 整座礼拜堂是帝都最纯净的区域之一,超凡力量在这里都会被压制到极低水平。 这就确保了里面进行的一切活动,包括今天的西塞罗杯,都不会被神秘侧的任何因素干扰。 纯粹的学术竞技,公平的赛场。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参赛者席区走。 格兰女士在旁边小声提醒:“抽签在前台,抽完找位置坐,第一轮九点半开始。” 霍兰德先生已经走到观众席那边去了。 临走前,他转头看着李察,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些什么鼓励的话。 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竖了下大拇指,就把那颗亮闪闪的大脑门转回去了。 韦斯特先生跟在他后面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别慌,正常发挥。” 格兰女士冲李察点了点头,也去了观众席。 帕尔默拍了拍李察的背:“我和老哈去抽签了,虽然抽到什么都一样。” “祝你好运。” “好运留给你吧,我用不着。”这家伙一副彻底摆烂的样子。 “好。”李察排队走到前台,伸手从签筒里摸了根竹签。 他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弹劾维勒斯》第四篇,第二十七至三十五段。”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内容调了出来。 是关于西西里岛神庙被掠夺的那段控诉,难度排在前列的篇目。 这段演讲词需要在愤怒与克制之间找到平衡点。 太怒了会显得失控,太克制了会显得虚伪。 西塞罗当年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对着罗马元老院里一群维勒斯同党和墙头草。 他的愤怒是真的,但他不能让愤怒冲昏自己的节奏。 因为西塞罗要说服的并不是自己的支持者,是旁观者。 他要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觉得:我在替你们生气。 李察把竹签放回台面上,在参赛者席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个陌生面孔,圆脸戴副圆框眼镜,校服上绣着某所布鲁姆市学校的校徽。 对方正低着头快速翻阅一张手卡,嘴唇在无声地动。 翻了几遍之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李察: “你抽到了什么?” “维勒斯第四篇。” 圆脸少年有些同情:“最难的那段?” 第56章《论老年》 “大概是。” “我抽到《论友谊》了,谢天谢地。” 他长出一口气,把手卡收进口袋里:“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布里斯顿格林伍德中学。” “西蒙·海恩斯,布鲁姆爱德华国王学校。” 他伸出手来,握手力气不大但很诚恳:“我也是外地来的,火车坐了两个半小时。” “我坐了三个多小时。” “那你比我惨。”西蒙试探着问:“几等座?” “三等座。” “我也是。”他确认后,似乎一下子就放开了: “我刚才看到蒙塔古那辆马车,光车厢可能都比我家房子值钱。” “很有可能。” “世界太不公平了。”西蒙说完这句话,又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过公平不公平的,上了台大家念的都一样嘛。” 他把手卡重新掏出来:“我先再背两遍,祝你好运。” “你也是。” 李察没有再看速记本,也没有闭眼默诵。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节律。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壁画封印压制了以太场,但四重呼吸的节律本身不依赖以太。 它是节奏,是框架,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让他回到最佳状态的锚。 ……………… 第一轮在九点半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个白发老头,个头很高。 他穿着古典学会的正式礼服,胸口别着金质月桂胸针。 老头站在讲台上宣读了赛制规则:参赛者按签号顺序上台,每人限时五分钟,超时扣分。 评委席设在讲台正对面,一长排桌子后面坐着六个人。 三位是古典学会的教授,两个白发苍苍,一个谢了顶。 这让李察短暂地感到亲切,自己对秃头群体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观察经验。 两位是帝都知名中学的校长,还有一位女士坐在最靠右位置上。 深棕发盘得很整齐,穿着深蓝套裙。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在一排花白头发和秃顶之间显得格外年轻。 评委席前面放着铭牌,她的铭牌上写着: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帝都大学古典学系。 这应该就是外祖父和母亲口中的小姨了。 李察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外祖父说过她会在,也说过她同时在两个体系里任职。 她今天是古典学会评委的身份,公事公办,没什么好多想的。 参赛者按签号顺序上台。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矮个子男生,来自帝都本地的文法学校。 他抽到的是《论义务》中的一段,还算平稳的篇目。 但他上台后大概是被礼拜堂的空间和人数震住了,前两句声音抖得厉害,呼格变位读错了一个。 评委席上那个谢顶的教授皱了皱眉,笔尖在评分表上划了一下。 到了第三句男生才稳住,后面半段发挥尚可,但开头失误已经定了调子。 他下台的时候,经过下个参赛选手都没好意思看对方的脸。 接下来几位水平参差不齐。 有个来自中部地区的女生表现不错,声音清亮,气口自然。 但修辞重音偶尔踩偏,把一个反问句的语气处理成了陈述。 这种错误外行听不出来,评委一定听得出来。 蒙塔古是第七个上台的。 他抽到的篇目是《论老年》中的一段。 相对温和的文本,节奏舒缓,适合展现朗诵功底和语感。 金发少年站在讲台上,没去看任何提示材料。 他站的位置离讲台边缘恰好半臂远,太远显得怯,太近显得挤,大方得体。 少年音色醇厚,根本不像十六七岁的人: “因此,如果你们习惯于赞赏我的智慧,但愿它配得上你们的评价和我所承载的这个名号……” 每一个长元音的尾音都拖得恰到好处,和前后文的情绪起伏严丝合缝。 礼拜堂里很安静,石壁把声音往回送,形成了天然扩音效果。 蒙塔古显然早就熟悉了这种声场环境。 他的音量始终没有过高也没有过低,每句话都适配着礼拜堂的混响。 五分钟演讲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停顿,没有一处节奏失控。 从小被一对一培养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努力能解释的了。 这是环境和天赋共同铸造出来的底蕴,属于出生就站在了罗马元老院。 台下五百多人里,有不少人在蒙塔古结束后交换了眼神。 冠军大概已经定了。 旁边的西蒙低声嘟囔着:“这人也太离谱了吧?” 李察没搭腔,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蒙塔古的几个技术特征。 声场控制极佳,元音共鸣运用纯熟,停顿时机拿捏精准。 这三项都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硬功夫,短期内追不上。 但蒙塔古的演讲有一个细微特征,每处情感起伏都是恰如其分的。 他在台上表演着被打磨了上千遍的节目。 完美,但人味淡了点。 凯瑟琳·布莱克伍德是第十二个。 红发女孩走上讲台的方式和蒙塔古完全不同。 没有稍作停留环顾四方那种从容,她一上去就站定了。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脚跟并拢。 像个随时准备冲锋的步兵。 她抽到的是《反喀提林》第一篇中那段著名的开场白。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前三排的人坐直了。 “喀提林啊,你到底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语速比蒙塔古快了至少两成,但咬字极清。 每个辅音都被牙齿和舌尖干脆利落地切断,没有任何黏连和含混。 元老院里的西塞罗在质问阴谋家,她把这种质问的锋芒还原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 “你那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要放纵到何种地步?” 她的拉丁语发音带着一点点高地口音,放在精确度上这是减分项。 但放在这段质问词的情感强度上,这种粗粝反而让声音多了真实的怒意。 女孩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已经完全攥成拳头。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很快掌声如潮。 评委席上,谢顶教授的笔写得比听蒙塔古时快了不少。 坐在最右侧的伊莎贝拉把笔杆靠在下唇上,有些感到无聊。 第57章《弹劾维勒斯》 菲利普斯抽到的是《论友谊》中段。 他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茶走上讲台。 到了讲台前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东西,于是从容地弯腰把茶杯放在讲台底部的横档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发出了几声轻笑。 他的表演中规中矩。 发音准确,节奏稳定,修辞处理得当。 就和他手里的茶一样,不烫嘴也不凉透,喝完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他讲完之后把茶杯重新拿了起来,走下台的时候还喝了一口。 另一边,帕尔默果然没有撑到第三段。 他在第二段结尾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很真诚地朝评委席鞠了个躬: “Doleo, sed memoriam non habeo.” (抱歉,但我记不住了。) 台下人都忍不住笑了,包括蒙塔古,他笑得很克制,但肩膀抖了两下。 帕尔默走下台的时候表情坦然得很,和哈钦森对了个眼神。 哈钦森比他稍微强一点,磕磕巴巴地念完了全段。 但重音基本全踩错了,相当于把一首曲子的拍子全打反了。 下台后他拍了拍帕尔默的肩:“比赛结束后去吃馅饼?” “去。” 轮到李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十三号,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学。” 主持人念出学校名字的时候,台下几乎没什么反应。 格林伍德在学术圈知名度约等于零,前面两人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察从参赛者席区走到讲台前。 脚步不快不慢,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留在了座位上。 讲台是一块石质演讲台,表面磨得很光滑,边缘有浅浮雕的月桂纹。 台下有五百多双眼睛,评委席上六支笔同时准备好了。 穹顶上的七贤也安静地俯视着所有人。 他站定吸了一口气。 圣奥古斯丁的穹顶把以太场压得干干净净,他体内微循环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但呼吸技能在工作,声带振动时的气流支撑稳固而均匀。 他开口了:“那些早已失去了一切的西西里人,又能怎么做呢?” 第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前三排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蒙塔古的声音是醇厚的铜管乐器,凯瑟琳的声音是锋利的拉弦,而李察的声音是另一种东西。 它沉,但不暗;稳,但不板。 【呼吸】技能给了他一副极其精确的发声仪器。 每个元音共鸣位置被自然安放在最合适的腔体里,开元音在口腔前部展开,闭元音在鼻腔顶部收束。 不用刻意控制,身体结构被优化后会本能反应。 西塞罗在《弹劾维勒斯》里做了一件极高明的事,他没直接骂维勒斯是强盗。 他一条一条列举那些被掠走的神像和祭器,用详尽的细节描述它们曾经在神庙里被多少代人朝拜、装点、维护。 描述完就马上话锋一转:现在它们在哪里?在贪官的私人别墅里。 愤怒被压在细节底下,每一个被念出来的器物名称都是一根刺。 “赫拉克利俄的那尊戴安娜神像,最美也最神圣的那一尊,所有人因其久远的年代和崇高的威严而敬奉……” pulcherrimum“最美的”,李察在念这个词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学识】让他对每个拉丁词的词源、语境、修辞意图的理解远超死记硬背的水平。 西塞罗用最高级修饰一座神像的时候,他是在告诉元老院: 你们曾经最珍视的东西,被一个人偷走了。 而李察在念这些器物名称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一些画面,促使他找到了最真实的情感着力点。 “……这些东西,各位法官,它们是从最神圣的地方被夺走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礼拜堂的石壁开始共振。 胸腔成了共鸣箱,五百多人的呼吸声消失了。 接下来那段话,西塞罗列举了被掠走的每一尊神像、每一件祭器、每一幅壁画。 节奏放慢了,每个音节之间的留白被拉长,留白比词语本身更重。 “在任何人的屋舍中都不剩什么了,甚至在城镇中也不剩,在公共场所中什么都不剩,甚至在神殿中也不剩,在盟友那里不剩,在宾客那里也不剩,总之在任何地方都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是整段话的高潮,一连串的nihil(什么都没有)。 西塞罗最惯常使用排比句,这次他用排比把空无一物的惨状铺陈开来,每重复一次nihil就多加一层绝望。 六个nihil,六次递进。 到了最后一个nihil,他是从牙缝里把这几个词挤出来的。 压得越低,愤怒越重。 整段话结束后,礼拜堂里只剩他的呼吸声在穹顶间来回流淌。 台下观众席第三排,霍兰德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拍子和李察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带了二十年的学生,头一回让他觉得自己花费的时间这么值。 旁边的格兰女士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大概是起了一层薄雾。 韦斯特先生双臂交叉在胸前,身体在椅子里纹丝没动。 但他额上汗珠掉下来也没顾上擦,显然听的全神贯注。 评委席上,笔尖在各自纸面上快速移动。 谢顶教授写了半页纸。 旁边那位白发老教授写得更快,笔停下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评分标准,大概是在确认某个分项是不是该给满分。 最右侧那位深蓝套裙的女士,手里的笔却停着。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没在评分表上写任何东西。 她看了眼参赛人员的信息介绍,挑了挑眉。 参赛者席区,蒙塔古把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从容、松弛、脊椎挺直。 但他在李察演讲过程中,有过一次轻微的身体重心前移。 大概是在六个nihil递进的那一段。 凯瑟琳坐在更远的位置,红发垂在肩侧,目光没有离开讲台。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认可,但不服气。 李察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穹顶里的回音还在慢慢消散。 掌声骤响,久久不息。 西蒙在他坐回来的时候凑了过来:“我现在觉得坐在你旁边压力好大。” “你发挥也不错。” “我还没上去呢。” “提前鼓励一下。” “……谢了,但我现在更紧张了。” 第58章 文明的边界 第一轮成绩在午间休息时公布了。 公告栏贴在礼拜堂侧廊的石墙上,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李察没往人堆里凑,是霍兰德先生挤进去看完了把名次报回来的。 秃头中年人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子都歪了。 “第四。” 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不甘。 “前三是蒙塔古、凯瑟琳、菲利普斯。” 在李察预料内,和那些从小一对一精英教育打出来的底子比,差距确实存在。 发音标准度、节奏处理的经验、整体台风的成熟度……每一项都差了几分。 “但是。”霍兰德先生忽然笑了:“修辞理解力这项,你拿了全场最高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六个评委,四个给了满分,两个给了九分。” “全场唯一一个修辞理解力碾压所有人的。” 他把纸在李察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蒙塔古那项是八点五平均,凯瑟琳八点三,你是九点七。” 格兰女士从旁边走过来: “这代表评委认为你对西塞罗的理解深度,超过了其他参赛者。” “确实。”霍兰德先生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他不是单纯背下来了,是彻底理解了。” 格兰女士看着李察:“下午的自由演讲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想。” “想好了就行。”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六个nihil递进处理得非常好。 我带了十几年学生,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场合下把排比的呼吸节奏做到那个程度。” 韦斯特先生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第四名,第二轮还有机会。” 简短、务实,他永远只说需要说的话,一个字不多。 帕尔默和哈钦森在远处靠着墙啃三明治。 帕尔默的成绩大概在倒数行列,他只念了两段就下来了,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沮丧。 “哈钦森,你排第几?” “倒数第九。” “那我倒数第几?” “倒数第三。” “还有两个比我差的?”帕尔默精神一振:“是哪两个?” “一个上台忘了开口,另一个把维勒斯念成了维吉尔。” “嚯,混子这么多啊,我至少还念了两段呢,赢了赢了。” 李察把霍兰德先生给他带的三明治和牛奶凑合吃完,就走到侧廊找了条石凳坐下。 面包和火腿片下肚后,胃里消化效率明显高了一截。 脑子维持着清醒,没有午饭后惯有的昏沉。 他把第一轮分项成绩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全场最高的修辞理解力,这个分数说明评委们认可了他对演讲词的理解深度。 他在台上不仅仅在背诵,也是在转述西塞罗的话。 每一段控诉的情感着力点都踩在了准确位置上。 第一轮拼的是功底,他差在硬实力。 第二轮拼的是临场应变和表达深度,这两样恰好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 下午两点,第二轮开始。 主持人站到讲台上宣布题目的时候,李察和其他参赛者一起拿到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第二轮主题:‘文明的边界在哪里?’” 主持人念完题目,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马上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参赛者们分散开来准备,有的趴在石凳上奋笔疾书,有的靠着墙闭眼整理思路。 蒙塔古坐在一根石柱下面,右腿搭在左腿上,铅笔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 他的姿态和第一轮上台前一模一样,松弛、从容,仿佛写的是一封家书。 边写边偶尔抬头看一眼穹顶的壁画,笔尖都没停过。 这种泰然的背后是什么,李察很清楚。 “文明的边界”对于蒙塔古来说大概不是什么新鲜题目。 凯瑟琳蹲在角落里,红发垂到纸面上,她写得很快,偶尔划掉一行重写。 她的力气很大,铅笔几乎把纸划破了,写上去的字又快又狠。 高地人的脾气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菲利普斯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在纸上画着提纲 他永远能搞到茶,这也是一种天赋。 李察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写了个开头。 写完第一句话,他停了下来。 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对。 他写的开头是标准的政治学切入:“自古以来,文明与野蛮的区分便是权力话语的产物。” 这个开头没毛病,逻辑上站得住,但它和前面参赛者的思路大概率会撞车。 殖民主义、文化冲突、法律体系……这些是大家都会想到的角度,太过于老生常谈了。 蒙塔古会用最漂亮的话把这个角度讲到极致,凯瑟琳会用最尖锐的方式将其怼到最痛的位置。 和他们拼同一个赛道,他没有胜算。 要赢,就得换一条赛道。 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旁边的西蒙看到他揉纸,有些吃惊:“你不写了?” “脑子里写。” “你可真行。”西蒙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李察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赫顿先生第一堂课上说过的那些话开始在脑子里自动回放。 “仪器不会撒谎,但仪器的测量范围是有限的。” 房间、墙壁、水管。 他在破译附录C的时候读到的那段话:如果把可见世界比作房屋,那帷幕后的世界就是墙壁里的管线。 两段记忆碰在一起,一个框架在脑子里成型了。 他不用写稿,这段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准确说,从他第一次在赫顿先生的课上听到这些开始,这段话就在他脑子里慢慢地长了出来。 十五分钟准备时间结束后,参赛者按第一轮排名倒序上台。 排名靠后的先讲,靠前的后讲。 但也不全按照倒序,排名相近的偶尔会打乱,李察就很“幸运”的抽到了最后一个。 前面十几个人的发挥参差不齐。 有人选了殖民主义的角度,有人从法律体系切入,有人谈了文化冲突,有人甚至聊到了铁路和电报对文明传播的影响。 水平有高有低,但多数人的思路都在政治学范畴里打转。 帕尔默上台后说了句“文明的边界就是我背拉丁文的极限”。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席上的教授们也没绷住。 然后帕尔默正正经经地讲了两分钟关于工业化对传统社区冲击的内容,措辞朴实但观点有几分意思。 虽然他拉丁文烂得令人发指,但在阿尔比恩语表达方面其实不差。 下台时还冲评委席鞠了个躬:“Gratias vobis ago.”(感谢各位。) 发音终于对了一次。 第59章 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西蒙的演讲中规中矩,从教育普及的角度切入,引了几段教育史的数据。 他的强项是条理清晰,弱项是缺少记忆点。 听完之后你会说“讲得不错”,但几分钟后就会忘了他说了什么。 菲利普斯的演讲从新大陆殖民地的治理困境切入。 他的祖父在殖民事务部当高官,他对那些行政细节信手拈来。 殖民地的行政条例编号、总督任命程序、自治区的法律适用范围……专业知识扎实,逻辑链条清晰。 但他把演讲做成了政策分析报告,从头到尾没有让台下人心跳加速过一次。 评委们在记录,笔速不快不慢。 凯瑟琳的角度更尖锐。 她上台的时候手里攥着稿纸,但她把稿纸展开看了一眼之后,直接把它翻过来扣在讲台上了。 她讲的是盖尔高地的“清洗”。 两百年前,帝国政府和盖尔低地地主联手驱逐高地原住民,烧掉他们的村庄,抢走他们的牧场。 “他们管这叫‘进步’。” 红发女孩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每个辅音都带着高地人特有的棱角。 “他们管把我祖先从山上赶下来叫‘引入文明’。” 她的语速比第一轮更快,但没有急躁。 每句话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气口,让愤怒有呼吸的空间。 “可是我的祖先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土地。 在他们被‘文明化’之前,他们活了几千年。” “几千年,够不够文明?” 她把这个问题扔到了五百多人面前,没有给答案,并以此为起点追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一个文明以“文明”的名义去消灭另一个文明的时候,它自身还算是文明的吗? 评委席上有几位教授交换了目光。 一个来自盖尔旧贵族家庭的女孩,在学术殿堂里控诉帝国对她故乡做过的事。 这需要胆量,也需要分寸。 她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没有变成单纯的泄愤,她用控诉搭建了一个大家都必须面对的追问。 掌声响起的时候,比第一轮更热烈。 但李察注意到,有几个评委没有鼓掌,只是在认真地写着什么。 学术和政治的边界,在评分表上是模糊的。 蒙塔古在她之后上台。 金发少年站在讲台中央,十五分钟准备出来的讲稿被整齐地夹在左手里。 他只看了一眼开头,就把稿纸搁在了讲台上。 他讲的是帝国扩张与文明传播的辩证关系。 措辞漂亮,结构严密。 他承认扩张带来了暴力,也指出暴力废墟上确实长出了学校、医院和法庭。 他没有回避阴暗面,但总能在阴暗面旁边找到一条通向光明结论的路径。 这是一条铺满锦缎的台阶,且每一步都踩得既正确又漂亮。 最后,他引用了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的名句: “Tu regere imperio populos, Romane, memento— parcere subiectis et debellare superbos!” (罗马人啊,你要记住,以权柄治理万民,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引文选得恰到好处,维吉尔在罗马文学中的地位,让这个结尾同时具备了学术重量和情感冲击力。 用李察上辈子的话来说,就是逼格一下子拉起来了。 评委席上有好几个人在频繁记录,笔速明显比听其他人时快。 蒙塔古讲完的时候,掌声也比前面所有人都热烈。 在帝都,在这座被学院体系视为象征性建筑的礼拜堂里,在台下坐着的教授和社会名流面前…… “帝国扩张有代价但总体有益”这个结论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受欢迎的。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李察。 前面的蒙塔古太优秀了,他的压力也是最大的。 “第二十三号,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学。” 他从参赛者席区站起来,走向讲台,手里什么都没有。 准备时间里写的那张纸,早就被他揉成团塞进口袋了。 走上讲台的时候,他经过了正在回座位的蒙塔古。 两人在过道上擦肩。 蒙塔古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李察也回了个点头。 站在讲台前,穹顶上的七贤俯视着他。 壁画里那七个哲人在月光下讨论“帷幕”的本质,普通人看到的却是七位贤者在辩论哲学问题。 五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霍兰德先生在观众席前排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秃头在午后光线下泛着微光。 韦斯特先生在他旁边,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格兰女士坐在更靠后的位置,镜片微微发亮。 帕尔默和哈钦森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纸包。 大概是他们出去买的馅饼,趁着间隙准备吃。 评委席上六支笔全部就位。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坐在最右侧,袖口压着评分表。 她的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态随意。 李察开口了:“当你站在房间里,你会说房间是你的世界。” 声音在穹顶石壁之间展开,清晰平稳,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 “墙壁是边界,门窗是出口,屋顶是天空。” “你在房间里吃饭、睡觉、读书、思考,你以为你了解了一切。” 台下那些刚刚听完蒙塔古长篇大论的人,正在把思路从帝国叙事中收回来。 他用三句短话把所有人拉进了一间房间里。 “但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墙壁里有水管在响,你会怎么做?” 台下的空气微微凝滞了。 前面的参赛者都在谈殖民、法律、文化冲突……宏大叙事,精英视角,从高处往下看。 他的开头是一间房间,一面墙壁,一根水管。 每个人都住在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过墙壁里不明来源的声响。 “大多数人会说:那是水管,和我无关。” 他的目光从评委席扫过观众区,又扫回来。 “他们的文明,就是这间房间里的一切。 墙壁以内,是已知的世界。墙壁以外?不存在。” “他们能听到水管的声响,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嘎吱一下,咕噜一声,但他们选择不去追究。” “因为追究意味着承认一件事。” 他的声音稍稍压低半度。 “墙壁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它一直在运转,在你出生之前就在运转,在你入睡之后还在运转。 你的房间,你的生活,你的一切日常,都建立在那些你看不见的管线上。” “而你对它一无所知。” 石壁把尾音送了回来,在穹顶下转了一圈才消散。 评委席上,谢顶教授的笔停了。 第60章 我们并非只为自身而生 “但总有人不一样。” 他的语调开始往上走了。 “总有人会把耳朵贴在墙上,他们无法忍受不知道的状态。” “他们听到声响,于是想知道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他们凿开墙壁,看到了管线。” 他停了一下,让“管线”这个意象在五百多人的脑子里着陆。 “他们沿着管线往深处走,发现管线连着更大的管网,管网连着水塔,水塔下面是地下河。” “地下河通向哪里?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还在走。” 他的手从讲台边缘抬起来,朝下方听众席轻轻一指。 食指指向地面,像在指脚下的石板,又像在指石板下面更深的地方。 观众席上有人视线跟着手指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西塞罗曾经说过一句话。” “Non nobis solum nati sumus.(我们并非只为自己而生。)” “他说的不是政治义务,更不是公民责任。” “他说的是……有些东西比你的房间更大,比你的一生更长。” “你可以选择留在房间里,关上门窗,把水管的声音当成幻觉。 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是这样过的,安全、温暖、无知无觉。” “你也可以选择把耳朵贴在墙上。” “选择凿开墙壁,走进管线后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或许比房间更冷,更暗,更危险。 管线上会有破裂的地方,地下河里会有你没见过的东西。” “但至少,你在追问。” “追问本身就是文明。” 他最后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呼吸空间。 “而文明的边界……” 他停下来了,整座礼拜堂在等他的下一个词。 “在你停止追问的那一刻。” 这句话从讲台上落下来后,礼拜堂里的人久久失语。 角落里帕尔默正在咬馅饼。 他咬到一半就停住了,嘴巴半张着,一块牛腰子悬在半空中。 掌声从前排开始,往后面扩散。 手掌击打手掌的声音在石壁间叠加,形成了滚雷般的效果。 帕尔默终于把嘴里的馅饼咽下去了,用油腻的手鼓了两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又继续鼓。 哈钦森把手里纸包放在腿上,很认真地鼓了很久。 评委席上,白发老教授把笔放下来鼓了掌。 谢顶教授没有鼓掌,但他在评分表上写满了全部空白栏。 两位校长也在记录,其中一位写完之后回头对另一位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点了下头。 李察在讲台上微微欠身,走下去了。 走回座位的路上,他经过了蒙塔古。 金发少年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Bene dixisti.(你说得好。)” 在这种场合用拉丁文打招呼,等于两个剑士在赛后相互碰了下剑尖。 “Gratias tibi.(谢谢。)”李察回了一句。 凯瑟琳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红发垂在肩上。 她没有看过来,但李察经过时她开口了。 “水管。”红发女孩嘴角带着弧度:“我的祖先们管那叫精灵。” 李察回了一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叫法。” 凯瑟琳的笑容大了一点。 西蒙在他坐回来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着:“我刚才一直想找你演讲里的逻辑漏洞。” “找到了吗?” “没有。”他推了推圆框眼镜:“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水管。” 评委席最右侧,伊莎贝拉·阿什福德低下头去看评分表。 她手里的笔终于动了,在“修辞理解力”和“表达深度”两栏上各写了一个数字。 本来出于亲戚间的避嫌原则,她只准备打一个均分。 但李察讲的太好了,让她没忍住给了两个满分。 房间、墙壁、水管、管线、地下河。 这个少年在五百多名观众面前,用一段不到四分钟的公开演讲,描述出了帷幕的模糊图景。 没有一个专业术语,没有一个会引发怀疑的词。 普通人听到的是一篇关于知识边界与人类好奇心的精彩议论。 懂行者听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找到这样对帷幕后真正感兴趣的人,本身就是他们选拔的目的所在。 伊莎贝拉把笔帽拧上,靠回椅背。 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该说到什么程度。 ……………… 最终排名在下午四点公布。 这次不用挤公告栏了,由主持人在讲台上宣读。 白发老头清了清嗓子,五百多人都安静下来了。 “咳咳……本届西塞罗杯,最终排名如下。” “第一名:亚历山大·蒙塔古,伊顿公学。” 台下掌声很热烈,但没有人意外。 蒙塔古在自己位置上站起来,微微欠身致意。 综合两轮的总分碾压,无可争议的冠军。 “第二名……” 主持人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比宣布第一名时长,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他预料之外。 “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学。”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这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学校名字。 但很快掌声响了起来,比宣布第一名时更持久。 第一轮排名第四的选手,靠第二轮自由演讲直接跳到了第二。 掌声带着热情,这是对逆袭者的本能好感。 李察站起来,朝评委席方向欠了欠身,坐回去了。 观众席那边传来的掌声里,有一双手拍得格外用力。 霍兰德先生站起来又坐下,秃头在人群里上下起伏。 旁边的韦斯特先生也在鼓掌,力度稍小一些,但嘴角同样有笑意。 格兰女士又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第三名:凯瑟琳·布莱克伍德,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 红发女孩站起来很干脆地点了下头,坐回去了。 坐下后她侧过头对李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李察读出了唇语:Next time.(下次。) 颁奖在宣读后立刻进行,获奖者依次走上讲台。 蒙塔古先上去,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信封和证书,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各鞠了一躬。 姿态无可挑剔,连鞠躬角度都是恰到好处的三十度。 李察在他之后上台。 主持人是个白发老头,把信封递到他手上的时候有些迟疑。 “格林伍德中学……在北方?” “在布里斯顿,先生。” “哦,布里斯顿。” 老头点了下头,大概是刚才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搜了个空:“很好,年轻人。” 信封里装着三十镑的银行汇票和一张印着古典学会徽章的推荐函。 三十镑,他在台上掂了掂那只信封的重量。 够母亲精打细算大半年,给伊芙琳买几十双不挤脚的小皮鞋,以及把克莱门特老头那盏斯芬克斯油灯买回来还剩大半的钱。 还有推荐名单,帝都有钱人家请家教认的就是这张名单。 推荐名单是持续产生收入的渠道,它的长期价值比三十镑本身大得多。 他把信封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第61章 小姨伊莎贝拉 颁奖结束后,霍兰德先生从观众席那边快步走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半个大厅,一把搭上了自己学生的肩膀。 “威廉姆斯。” “先生。” 秃头中年人似乎想说什么漂亮话,又觉得太矫情,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给我们整个格林伍德长脸了。” “谢谢先生。” “别谢我,谢你自己。” 他的手在李察肩上用力拍了一下。 “回去之后好好学,别骄傲。” “知道了。” 韦斯特先生走过来,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 李察和他握了一下。 格兰女士在旁边擤了擤鼻子。 她大概是从第二轮结束就开始酝酿情绪了,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格兰女士,你还好吗?”霍兰德先生有些担心。 “我很好。”她把纸巾塞进口袋里,抬起头来。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又红又亮:“我只是觉得威廉姆斯讲的很好,就这样。” 帕尔默和哈钦森从观众席角落里走过来,手上还拎着吃完的馅饼纸包。 帕尔默把纸包揉成团扔进了旁边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威廉姆斯,说实话。”他歪着头看李察: “你之前在学校里是不是一直在藏拙?”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就这么能讲了?” “烧了一场,想通了很多事。”李察搬出了他对所有人都通用的那套解释。 “好家伙,以后每年流感季我也去烧一烧,说不定也能开窍。” 哈钦森拍了拍帕尔默的后脑勺:“你的脑子烧坏了也开不了窍。” “不试怎么知道?” “因为你倒数第三。” “有两个比我还差的!”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门口走。 帕尔默走了两步又回头,难得正经了一回:“威廉姆斯,一起回去吗?牛腰子派请你吃一个。” “不用了,我有车来接。” “阔了啊。”帕尔默吹了声口哨:“好吧,那祝你以后继续这么阔。” 接下来的时间里,获得名次的选手还会被邀请参加学术茶会。 茶会在附属的会客厅,天花板比主厅低了不少,但装潢更讲究。 三张长桌沿着南墙排开,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满了茶具和点心。 瓷杯瓷碟码得整整齐齐,每只杯子旁边配一把镀银小勺。 点心是帝都风格的三层塔架。 底层是手指三明治,中层是司康配奶油和果酱,顶层摆着几排精致的小蛋糕。 妹妹看到这种点心塔架大概会两眼放光,李察替她感到了一瞬间的遗憾。 参赛者和评委混杂在一起,拿着杯子走来走去,交换名片和客气话。 这种茶会在学术圈子里大概和工厂区下午茶一样稀松平常,区别只在于茶叶品质和聊天内容的专业度。 李察从长桌上拿了杯红茶,往靠窗角落走。 他不擅长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拿着杯子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找机会脱身……整套流程对他来说其实比破译暗语还累。 暗语至少有规律可循,社交场上的客套话没有。 他刚在角落里站定,准备把茶喝完就走。 “你就是姐姐的儿子。”声音从左侧传过来。 李察转头,伊莎贝拉端着一只白瓷杯站在几步外。 她换下了评委席上的深蓝套裙,现在穿的是一件针织长裙。 脖子上挂着条银质细链,末端坠着什么,被衣领遮住了。 这小姨五官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完全是另一回事。 母亲即使在身体状况尚可的日子里也透着柔弱,走路时会按住胸口,说话时声音轻得要侧耳才能听清。 伊莎贝拉的面部轮廓虽然同样秀美,但眼睛看人总带着些审视。 她好像随时在等你说出什么失当的话,然后帮你纠正。 “……小姨。” “在这里叫我阿什福德女士就行。”她纠正了称呼,语气不算冷。 在学术场合里,亲属称谓很容易让周围人浮想联翩。 李察点头。 伊莎贝拉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第二轮的演讲很有意思。” 她端着杯子,茶面上的热气在她眉眼间散开。 “墙壁里的水管……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比喻的?” “书上看的,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思考。” “是吗。” 伊莎贝拉把杯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帕拉塞尔苏斯在《论事物的本性》第三卷里,用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类比。”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一直停在李察脸上。 “他说的是‘屋宇之骨中流淌的汞’,你的版本换成了水管,更适合当代听众的认知框架,改编得很聪明。” 李察把杯子从嘴边放下来: “帕拉塞尔苏斯这个名字我知道,现代炼金术的先驱,但原著我没读过。” 侵染这个术语就是帕拉塞尔苏斯命名的,外祖父在书房里也提过。 但原著的文本他确实没有机会接触。 “父亲在比赛前给我说了你的事情,现在看来,你确实有干这一行的天赋。” 伊莎贝拉说的很肯定: “你在十五分钟里构建出来的那段演讲,逻辑结构、措辞选择、隐喻层次……超出了你的年龄和教育背景应有的水平。” 她把茶杯从矮桌上端起来又放下: “你应该知道自己第二轮的得分构成,修辞理解力和表达深度两项,你拿到了大部分评委的满分。 蒙塔古只在技术上超过你,那个差距一到两年的专项训练可以弥补。” “但你在第二轮里展现出来的东西……” 她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矮桌桌面。 “蒙塔古和凯瑟琳都很优秀,一个底蕴深厚,一个锋芒毕露。 但他们的演讲,都在‘文明’这个词的常规语义范围内运作。” “你跳出来了,把讨论维度拉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用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日常意象做容器,装进去了远超日常的内容。”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读得足够多,要么想得足够深,要么两者兼有。” 她说完,从脚边放着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第62章 辩论周与发言人 名片是厚卡纸的,边角没有烫金没有花哨纹饰,只有最简洁的排版。 正面印着一行字: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副教授,帝都大学古典学系。 下面是系办公室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名片被搁在矮桌上,推到李察面前。 “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你已经进了。” “进了名单意味着几件事,帝都有钱人家请家教会从名单上挑人。 一小时课时费能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钱,你的老师应该和你说过了。” “另外,名单里的人有资格旁听古典学会下属的学术讲座,也可以申请使用帝都大学图书馆的部分馆藏。” “帝都大学图书馆的馆藏……”李察对这个最感兴趣。 帝都大学图书馆比格林伍德那栋三层小红砖楼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里面会不会也有一排没有分类标签的书架? 伊莎贝拉大概读懂了他的表情。 她没直接回应那个未被说出口的问题,从另一个角度切了进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西塞罗杯拿了名次,你大概以为这已经是个不小的场面了。” 李察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实话告诉你,西塞罗杯在我们这行的评价体系里,只算是初选的开胃菜。” “古典学会每年秋季办这么一场,挑几十个有拉丁文底子的中学生比一比,筛出来的是原矿。 原矿能不能炼成东西,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有个端茶杯的教授走到了窗边另一侧,和旁边一个参赛者的父亲聊了起来。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脖子上的银链。 李察明显感觉到一层极薄的东西从伊莎贝拉身上蔓延出来,从他们两人所在的角落垂下来,把三步外的世界隔成了另一个房间。 茶会的嗡嗡人声还在,但隔了一堵棉花墙。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教授的嘴在动,声音却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反过来,他和伊莎贝拉之间的任何对话,大概也传不出这层幕布。 伊莎贝拉面不改色,似乎只是挠了下脖子。 她开始说正事了: “高等学府各自有自己的学术演讲传统,几十所学府会定期联合举办一场规模大得多的‘辩论周’,为期整整七天。” 她用手指在矮桌上画了个圈,比划着那些学府围成的环形格局。 “西塞罗杯的参赛者是中学生,评委是古典学会的成员。 辩论周的参赛者是各学府最拔尖的本科生和研究生,评委席上坐的是终身教授、学科领袖,偶尔还会有政务系统那边的人列席旁听。” 她笑了笑: “你可以把西塞罗杯想象成村子里的打麦场比赛,辩论周就是郡城的竞技场。场地大了,规则密了,观众眼睛也毒了。” 李察把这些信息归类存档。 他之前从霍兰德先生那边对西塞罗杯的了解仅限于奖金数额和推荐名单,对它在整个学术评价体系中的位置没有概念。 现在有了,入门级筛选,仅此而已。 “如果以后走学术路线的话……”他试探性地问了半句。 伊莎贝拉点了下头,大概是满意他能自己接到这条线上来。 “学者这条路,往上走有几道明确关卡。” 她的目光变得认真了: “第一道关卡是入学,进一所正经的高等学府,拿到最基本的学术身份。 推荐名单和西塞罗杯的成绩能帮你敲开这扇门,但仅此而已,到底能不能考入还得看你自己。” “第二道关卡是在学府内部站稳脚跟,辩论周不仅仅是比赛,它同时也是一场展示。 你在台上说什么、怎么说、面对刁钻提问时如何应对……台下看的人比你想象的多,看的角度也比你以为的深。” 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银质细链的链节。 “在各大演讲赛上表现足够出色的人,会被注意到。” “被谁注意到?” 伊莎贝拉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已经放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这才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学院体系对‘演讲’这件事如此看重? 拉丁文修辞、即兴辩论、限时构建论证……这些能力在日常学术研究中的用处其实想当有限。 一个学者关起门来做研究,安安静静翻文献、写论文就够了,用不着站在几百几千人面前慷慨陈词。”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礼拜堂主厅的方向。 透过侧厅敞开的门扉,能看到主厅里那些高高的石柱和彩绘玻璃窗。 “但学者不可能永远关在书斋里。” “到了某个阶段,你需要代表你的学科、你的学府、甚至你背后更大的体系,对外面的世界说话。” 她强调了“对外面的世界说话”这几个单词。 “那个时候,你就不再只是一个研究者了。 你是一个发言人,替一个庞大的知识传统向外界传递信息的人。” 李察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发言人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碰到了另一组信息。 在自己读到的位阶序列中,从业者之上的每一次跃迁都需要完成仪式。 仪式的本质是“向帷幕宣告”。 宣告,宣誓,发言。 如果学者路线的位阶跃迁条件与“宣告”有关,那么演讲能力就不再只是学术场上的竞争筹码了。 它可能直接关系到在帷幕后那个更大的体系里能走多远。 伊莎贝拉没有挑明这层关联,也许她在等他自己想到,也许她故意只说到这里为止。 “成为发言人之后呢?”李察问。 伊莎贝拉点点头。 “好处很多,具体是什么好处,现在说太早了。 你还没迈过第一道门槛,知道太多反而是负担。”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在我们这个领域里,位阶跃迁的每一步都需要修行者宣告自己。 宣告形式各有不同,猎手用血与刃来宣告,隐秘者用阵与画来宣告。” 她的食指在矮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学者用什么来宣告,你觉得呢?” 用言语,用知识凝聚成、经过千锤百炼、能够承载重量的言语。 这个答案浮上来的时候,李察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典学会从中学阶段就开始筛选演讲人才。 西塞罗杯是漫长链条的第一环。 从筛选原矿到打磨精炼,最终锻造出能够站在帷幕之上、代替整个传统向更深处“发声”的人。 第63章 试吃员 伊莎贝拉站直身体,手提包带子在外套肩部压出浅痕。 她的手指在银链上再次轻轻叩了一下。 角落里那层看不见的幕布被风吹散,人声重新涌进来。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片区域刚才被隔绝了。 伊莎贝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递给李察。 是一只锡质小扁瓶,掌心大小,瓶盖拧得很紧,瓶身上刻着极简的雏菊图。 “这是什么?” “药,给姐姐的。”她用指甲敲了敲瓶身。 “这个比之前寄的那些药效果要好一些,每晚睡前吃一粒,不要多用。” 之前寄的药……原来如此,他说父亲怎么会定期就去一趟邮局。 “你母亲的呼吸问题不全是身体原因。” 伊莎贝拉把扁瓶推到他手里。 “她放弃修行,体内残存回路没有被彻底关闭,以太在回路里空转了十几年,慢性损伤了肺部。 北方工业区的煤烟只是加重因素,根子在里面。” “所以单纯治肺是治不好的……” “对。”伊莎贝拉干脆地承认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做的只有缓解。” “这一瓶大概能用三个月,用完了写信给我,我再想办法寄到你们家。” 李察把锡瓶收好,贴身放在内袋里。 “谢谢小姨。” “嗯。”这次她没有再纠正李察的称呼: “你母亲的旧毛病,可以让她来帝都住一段时间。 帝都环境比布里斯顿好,医疗条件也好。” 帝都的空气确实比布里斯顿好,最为关键的是,帝都以太浓度远高于任何工业城市。 “我明白了。”李察说。 伊莎贝拉将包背好,准备离开: “辩论周每隔一年就会举办,帝都一些大学的古典学系有保送名额。” “如果你有兴趣,以后可以来试试。当然,前提是你得先考进大学。”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李察把名片收进书包内侧夹层里,和那张推荐函放在一起。 茶已经喝到只剩半杯了,凉了。 他一口灌完,杯子搁在矮桌上。 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评委们三三两两聚在长桌附近,端着杯子交谈。 参赛者里的一些人围在蒙塔古旁边,金发少年被一圈人簇拥着。 他应对得很从容,偶尔笑两声,低头听对方说话。 凯瑟琳站在离人群最远的窗户旁边,红发别在耳后,手里捏着一只空杯子。 她的目光穿过会客厅的人头,正好和李察对上了。 李察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点心长桌,顺手拿了块司康。 “威廉姆斯,你在演讲里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她的目光很直。 “你问的是哪一部分?” “追问本身就是文明,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信。” 凯瑟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信的版本不太一样。” “在我看来,追问的人分两种。 一种追问完了会回到房间里,把墙壁补好当什么都没发生,另一种追问完了会搬到墙壁的另一边去住。” “你是哪一种?” 李察咬了一口手里的司康,咀嚼了两下吞了。 “还没想好。” 这个回答不算诚实。 自己早就搬过去了,从第一次在床头柜上碰到铜挂饰的那一刻起。 但在帝都、在圣奥古斯丁礼拜堂里、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面前说出这种话,不是明智的做法。 凯瑟琳也没追问。 她把窗台上的空杯子拿起来,往长桌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扔了句话过来。 “我叫凯瑟琳,朋友都叫我凯特。” “我叫李察。” “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主持人念了两遍。” 红发女孩向他挥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李察站在窗边把剩下半块司康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茶会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推荐名单拿到了,奖金到手了,伊莎贝拉的名片也收了。 该拿的全部拿了,该见的人也见完了。 他推开侧门走出去,秋天傍晚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社交场上的客套一起吹散。 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已经停在广场老位置上了。 车夫在驭位上靠着车顶柱子,帽子歪到一边,大概在打盹。 李察走近的时候他就醒了,帽子扶正,从驭位上欠了欠身。 “少爷,回宅邸?” “回吧。” 马车驶入帝都的晚高峰车流。 李察靠在车座上,看着手里的名片:皮特里大楼 314室。 格林伍德的图书馆已经快要看到头了,二十六本书的天花板他摸得清清楚楚。 帝都这边的门刚刚露出一条缝,小姨今天透露的信息让那条缝后面的景深一下子拉长了。 他把线索在脑子里串连,一条清晰的路径浮出水面: 西塞罗杯→高等学府→辩论周→发言人→位阶跃迁中的某个关键环节。 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基础上,每一步筹码都比上一步大。 马车拐进切尔西路,碎石车道上的颠簸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阿什福德宅邸的灯已经亮了。 二楼有个小脑袋在窗户后面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马车还没停稳,车夫还在收缰绳,宅邸侧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伊芙琳穿着家居拖鞋站在门口台阶上,辫子散了一半耷拉在肩膀上,手里攥着那盒巧克力。 “回来了!” “嗯。” “第几名?” 李察从书包里掏出那只信封,在妹妹面前晃了晃:“第二。” 女孩的嘴巴张成O型,巧克力盒子差点从手指间滑掉。 “第二名?!全帝国的第二名?!” “全帝国大概有点夸张,但确实是参赛者里的第二名。” “这……”伊芙琳接过信封。 她翻开看了一眼,汇票上的“三十镑”映在她的灰眸子里。 伊芙琳把信封合上,端端正正地递还给他。 “哥,你真的变了好多。” 过去两个月里,她用同样的眼神看过他很多次。 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困惑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也许是接受,也许是信任,也许只是单纯觉得累了,追问一个永远不会给出真实答案的人太消耗精力。 “手套那笔钱你留着吧。”李察拍了拍信封:“两先令那副羊毛手套,我一个人买了。” “啊?不用吧……” “还有这次的比赛奖金,回布里斯顿之后我再给你添双合脚的鞋。” 伊芙琳没说谢谢也没拒绝。 她把那盒巧克力塞到哥哥手上,里面只剩下一块了。 “喏,庆祝一下。” 李察站在台阶上,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咬下去后,有点不对。 芯子里的榛果走了味,有一股闷了太久的油哈味。 他嚼了两下,没吐。 “伊芙琳。” 走在前面的女孩身体微微僵住。 “这盒巧克力,是不是第二天就被你吃得差不多了?” 伊芙琳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很丰富。 她张嘴想否认,眼神已经认罪了: “……第二天下午就剩两块了,最后一块我忍了好久没舍得吃。” 李察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巧克力: “瓦伦丁的巧克力开封后,最佳赏味期大概三到五天,你这个已经放了快一周了。”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过来想把他手里那半块夺走。 “那就别吃了,味道肯定不对了……” 李察把手往后一收,躲开了她的手,把剩下半块整个塞进嘴里。 “哥!” 但他已经咽下去了。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和刚开封时那种入口即化的丝滑口感相比已经完全是两种食物了。 “挺好的。” “都说了别吃了……”女孩低着头,两只脚在拖鞋里蹭来蹭去。 “你要觉得过意不去……”李察抬手揉了一把她头顶的乱毛: “以后等你开了那家烘焙工坊,免费给我吃就行。” 伊芙琳把他的手从脑袋上拍掉,瞪了他一眼。 瞪了会儿没绷住,自己先笑了。 “你给我记着,等我以后真开了工坊,做的第一批巧克力就拿你当试吃员。” “成交。” “不许反悔。” “不反悔。” 第64章 严禁外借 离开帝都前一天,李察比全家人都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餐厅里只有管家在摆盘。 “李察少爷,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和昨天一样就行,谢谢。” 管家欠了欠身退回厨房方向,动作里那股恰到好处的殷勤已经维持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多也没有少。 等到早餐杯端出来,李察快速把煎蛋和烤面包解决掉,喝完茶就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把书包背上,穿过走廊从侧门出去。 清晨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送牛奶的小车轱辘声和钟楼传来的整点报时。 六下钟声落完,他已经走到了街角的公共汽车站。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双层公共汽车从东面驶过来。 他上了二层,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公共汽车穿过帝都市区,从西往东,再折向东北。 窗外景致在不断切换:联排商铺、教堂、公园、桥梁,以及越来越宽阔的草地和越来越稀疏的建筑。 发动机每到上坡路段就开始吃力地嘶吼,浓重汽油味从车底翻涌上来。 李察捂住口鼻,第一次感觉格林伍德的校巴都算高配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公共汽车在终点站停了下来。 司机拉了下手刹,刹车片和钢圈摩擦发出尖叫,李察跳下车。 脚踩在学府区的路面上,第一感觉是安静。 帝都市区那种由汽车引擎声、叫卖声、工厂汽笛声混合而成的底噪消失了。 李察沿着主街往里走,帝都大学的正门在主街中段。 门楣上刻着校训,拉丁文,字迹被雨水冲刷了几百年,笔画都发圆了。 他路过时瞅了一眼: “Tempus fugit, scientia m.” (时光飞逝,知识长存。) 到了大学门口,李察从口袋里取出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证明。 “我想使用图书馆。” 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把证明还给他,从抽屉里拿出临时通行证。 “图书馆在钟楼广场东侧,从这里进去沿主路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就能看到。” 他在通行证上写了日期和有效时间,递过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馆内禁止饮食,三楼以上区域需要额外申请。” “谢谢。” 李察接过通行证走进校门。 走了大约二十步,日之座里那枚温热忽然跳了一下。 李察没有停下脚步,但呼吸节律自动切换到了四重呼吸的框架里。 感知范围拉开之后,信息开始涌进来。 他从拱门走到钟楼广场的这段路,大约六百步,感知到了至少十七个不同位置的以太节点。 密度远远超过花月街。 花月街的以太场是一条暗河,在商铺和酒馆的地板底下流淌,偶尔从裂缝里冒出水花。 帝都大学的以太场更接近于地下水系,整座镇子就泡在里面,每栋建筑的地基都扎在以太层里。 难怪门房对他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在这样一个充满以太节点的镇子里,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恐怕是常态。 大家心照不宣,你不问我从哪来,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互相保持距离。 广场东侧就是图书馆。 建筑比他想象中的要朴素,三层石楼,正面是一排高窗。 入口处柜台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用铁笔在索引卡片上写字。 李察把通行证出示给她。 老太太确认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 “这是馆藏索引,按学科分类。 一楼和二楼开放阅览,书籍不可带出馆外,可在馆内抄录。” “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问我。” “谢谢。” 李察接过索引册找了张靠窗空桌坐下来,把索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分类极细,从文学到考古学再到自然哲学。 每个大类下面分出十几个小类,小类下面还有子目录。 他的目标很明确——封印理论。 索引里当然不会有一个类别叫“封印理论”,正如格林伍德图书馆不会有一排书架贴着“神秘学”的标签。 但格林伍德的经验教他了一件事:知识藏在框架的缝隙里。 他在索引册上沿着三条线索同时搜索。 第一条线索是铭文学。 封印的核心是铭文,铭文语法决定了封印的功能和结构。 格林伍德三楼的书给了他基础框架,但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系统的铭文语法体系,尤其是针对解除和重构封印的部分。 第二条线索是炼金术文献。 封印使用的媒介:银、铜、蜡、圣水,都是炼金术范畴里的基础材料。 理解材料的神秘学属性,才能理解封印为什么用这种材料而不用那种。 进而才能推导出,改变材料或者去除材料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三条线索是仪式学。 设置封印本身就是一种小型仪式,解除封印同样需要遵循仪式逻辑。 他在格林伍德的书架上始终没有找到解封印的方法,原因之一就是入门材料只教防灾不教纵火。 但帝都大学图书馆的馆藏深度和广度完全是另一层级。 消防手册不会教纵火,可工程学教材里必然包含爆破拆除的原理。 在足够高的学术层面上,“建造”和“拆除”是同一套知识的正反两面。 李察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索引编号,起身去书架上找书。 一楼的开放馆藏以通用学术文献为主,翻了几本之后他确认,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二楼。 上到二楼回廊,光线比一楼暗了一截。 书架排列更密,架子之间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没一本一本地翻,没那个时间。 先从书脊上的标题和出版年份做快速筛选,把明显偏离目标的都排除掉。 剩下大约四十本可能有价值的。 四十本书,一天时间别说全部读完了,就是逐本翻开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快速筛查每本书的目录页、前言、附录和脚注。 判断哪些书里藏着东西,哪些是纯粹的学术文献。 他在格林伍德练出来的那套筛选流程,现在可以在更大规模的馆藏上高效运转。 第一轮筛选就花了大约一个小时。 在图书馆里现场破译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没有工具书,没有足够时间静坐推演,周围偶尔还有其他读者从书架间的过道走过。 李察做了个务实的决定:不解,只录。 翻开笔记本,他把疑似隐写的段落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抄录下来。 抄录工作极其枯燥。 有些段落字符排列密度高得令人发指,铅字印刷的笔画挤在一起,凑近了才勉强辨认。 他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字迹越写越小,每一页利用率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其中有一本书最让他心痒,它的扉页上印着行小字: “本书仅供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内部教学参考使用,严禁外借。” 第65章 下去容易,上来难 手抄效率终归有限。 好在三项“体”技能同时启动后带来的身体素质改善,在这几天里已经开始显现了。 睡眠深度提升让大脑白天的运转状态上了一个台阶,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记忆力。 【学识】本身提供的记忆强化,加上身体底子改善带来的大脑供血优化,两者叠加后效果很显著。 抄不完的部分就用脑子记,笔记本写点关键词,等回去布里斯顿再慢慢复原和整理。 写到手腕发酸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往西偏移了不少。 大概是下午一点多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走到窗边放松了下眼睛。 窗外有两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下棋,走一步要想很久。 棋盘旁边搁着两杯茶,茶面上的热气早就消散了,但两个老头谁也没伸手去端。 从窗边转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楼大厅的阅读区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近南窗的位置上,身前摆着一只瓷杯和一碟饼干。 馆内标牌明明写着“禁止饮食”。 管理员老太太从柜台后面看了那人一眼,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李察辨认出了那个人的侧脸。 菲利普斯,哈罗公学的那位,西塞罗杯第四名。 也是永远能搞到茶的那位。 他此时整个人往软皮沙发里一靠,右手端着茶杯,左手翻着书,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相比之下,李察在二楼趴了一上午,袖口沾着铅笔灰,头发大概也乱了。 如果有人在门口看到他们俩,大概会认为一个是来做学问的苦行僧,一个是来度假的绅士。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李察回到二楼继续工作。 又抄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 起身去书架上换书的时候,他在楼梯转角碰到了正往上走的菲利普斯。 李察侧身让了让路。 菲利普斯在楼梯上停了一步,认出了他。 “威廉姆斯?” 语气里有些意外,但不多,好像在哪里碰到谁都不算太奇怪。 “菲利普斯。”李察点了下头。 “你也来这里看书?” “嗯。” 菲利普斯扫了一眼他手里那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又看了看他袖口上的铅笔灰渍。 “你……从早上就在这里了?” “七点多。” 菲利普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怀表。 “现在三点半了。” “嗯。” 他嘴角轻扬,像一只猫看着另一只猫在雨里刨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吃午饭了吗?” “忘了。” 这回菲利普斯的笑意明显了一些。 “一楼有热水,柜台老太太那里能借到杯子。饼干是我自己带的,你要不嫌弃的话……” “谢了,不用。” “那好吧。” 菲利普斯端着茶杯继续上楼,步子很慢,脚步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大概不是来找什么隐写段落或者加密铭文的,李察从他的状态就能判断。 一个在图书馆里带着茶和饼干、慢悠悠翻书的人,和一个从天亮趴到天黑、满手铅笔灰的人,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李察确实有些好奇菲利普斯在看什么。 ………………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李察把关键段落抄完,合上笔记本。 手腕实在太酸了,再写下去笔迹会变形,影响日后辨认。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好几声,在安静的二楼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远处一排书架的尽头,菲利普斯正靠在窗台上。 茶杯搁在窗台上,书摊开在膝盖上,姿势和一小时前几乎没变过。 李察走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书上的内容。 拉丁文,诗体排列,每行左端参差不齐,这是六音步的节律断行方式。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蒙塔古在西塞罗杯引用的那部古罗马史诗。 菲利普斯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你认得?” “维吉尔写的,当然读过。”李察说。 “嗯。”菲利普斯用拇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 “蒙塔古在台上念的那段,其实是最表面的一层。” 他把书翻回前面几十页,指了指某一段: “整部《埃涅阿斯纪》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那在哪里?”李察问。 菲利普斯把书页翻到第六卷:“你读过第六卷吗?” “我读过全本。” “那你应该记得,埃涅阿斯在冥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安喀塞斯。” “嗯,安喀塞斯在冥界的福地等着他。” “对。”菲利普斯把茶杯从窗台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面没什么热气,大概已经放凉很久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埃涅阿斯下冥界之前,女祭司西比尔跟他说了一句话。” 菲利普斯没有去翻那一页,直接背了出来: “下冥界是容易的,冥府之门昼夜敞开。” 他的拉丁文发音比西塞罗杯时略微松弛些,更接近日常说话的节奏。 李察挑了挑眉,接了后面半句: “但若要重返人间,这才是真正的艰难,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下去容易,上来难。”菲利普斯点点头,把书合起来搁在膝盖上: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整部史诗最核心的一句话。” 窗外草坪上,两个老头的棋还没下完。 “蒙塔古引用的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是安喀塞斯在冥界对埃涅阿斯描述罗马未来使命时说的。” “帝国、征伐、荣耀,非常宏大的叙事。” 他停了停。 “但在那之前,埃涅阿斯要下到冥界去。 在更早之前,他失去了特洛伊,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他爱的人。” “他经历了所有那些之后,才有资格听到父亲在冥界里对他说出那番关于未来的话。” 菲利普斯用拇指摩挲着书脊,好像在摸一件用旧了但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大部分人读《埃涅阿斯纪》,记住的都是后面那些辉煌的预言。” “但让埃涅阿斯成为埃涅阿斯的,不是那些预言。” 李察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菲利普斯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和他在西塞罗杯上演讲时完全不同。 比赛时的菲利普斯是一杯温度恰好的茶,不烫嘴不凉透,喝完了不留印象。 现在的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了,不再计较水温和口感,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第66章 原矿 “你喜欢埃涅阿斯这个人?”李察问。 菲利普斯想了想。 “用喜欢来形容这位罗马人的先祖,有些太轻了。” 他把书翻到后面的某一页。 “第十二卷结尾,埃涅阿斯杀了图尔努斯。” “图尔努斯已经倒在地上了,求饶了,伸出手来请求宽恕。 埃涅阿斯犹豫了一下……维吉尔写得很清楚,他犹豫了。” “但最后他还是一剑刺下去了。” 菲利普斯把书合上了。 “这是整部史诗最后一个场景,维吉尔让它停在了这里。”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建城的荣光,更也没有去''宽恕降服者''。 最后一个画面是英雄被愤怒吞没,把剑刺进了跪地求饶者的胸膛。” 他用很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一个不太平静的判断: “维吉尔大概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人。” 菲利普斯把书往腋下一夹,从窗台上拿起茶杯,把茶喝完了。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抄东西。” “而且看你出汗的程度和袖口上的灰,你大概从开馆就待到现在了。” “差不多。”李察随口答道。 菲利普斯瞥了他一眼。 “你啊,就像书里的埃涅阿斯,在暴风雨里划船,朝着目的地拼命前进。” 他自嘲的笑笑: “我就更像狄多了,坐在城里喝茶看风景,等着看谁会从海上漂过来。” 一个出身优渥、前途光明的贵族少年,把自己比作一个因为爱错人而走向毁灭的女王。 如果是纯粹的玩笑,他不会用那种语气。 如果是认真的自我剖析,他不会笑着说出来。 “菲利普斯,你说下去容易,上来难。” 李察把手从裤兜里收回来:“但你漏掉了一个问题。” 菲利普斯挑了挑眉:“什么?” “如果你不下去,你能上来吗?” 窗外那两个下棋的老头恰好在此时落了一子。 “西比尔说冥府之门昼夜敞开。”李察说:“但她没说过不下去就能留在原地。” 不下去,不意味着安全。 它只意味着你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交给了时间,交给了命运,交给了那些你看不见但始终在运转的管线。 “上不来的人有两种。” “一种是没做准备就往深处冲的,他们被吞掉了,怨不得谁。” “但其实更多的是第二种。” “哪种?” “在洞口边上来回踱步,想进又不想进的人。” 李察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笔记本。 “等你终于下定决心要走开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同样没路了。” “往前是深渊,往后是断崖,站着那一小块地还在继续裂开。” “到那个时候,你连选择的资格都没了。” 菲利普斯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转身走下楼梯。 “威廉姆斯。” “嗯?” “你要真打算下去那里的话,祝你好运。” 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飘上来,带着回音,听起来比实际距离远得多。 李察站在二楼回廊里,看着菲利普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从今天的短暂交谈来看,这家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至少比那个蒙塔古有意思得多。 他在回廊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收获在脑子里做了一遍总结。 笔记本写满了三分之二,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前往后铺了好几十页。 脑子里还装着一些记忆存档,靠页码和关键词锚点随时可以调取。 信息都以加密状态存储在笔记本和大脑里,等着他回到布里斯顿之后一点一点地撬开。 线索已经足够多了,只是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他从二楼走下来,在出口处把通行证交还。 老太太收好通行证,连头都没抬:“小伙子,以后还会再来吗?” “当然。” “嗯……那祝你学业顺利。” “谢谢。” 走出图书馆大门,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里面装的全是未经破译的原始材料。 对他来说就是从矿山里运出来了一车原矿石,值不值钱要等回去冶炼了才知道。 但矿脉的位置已经标在地图上了。 下次再来,他会带着更趁手的工具。 回程的公共汽车上人比早上多了不少。 李察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搂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四重呼吸自动运转,身体进入半修行半休息的状态。 脑子里把今天获取的信息做归档整理。 回到布里斯顿之后,第一件事是用西塞罗杯的奖金,去克莱门特古物店把斯芬克斯油灯买下来。 第二件事是用今天学到的拆解方法,尝试打开油灯的封印。 第三件事是把油灯里封存的残余以太吸收完毕,攒出足够点数把【走路】点亮,解锁【灵】。 至于【灵】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他至今还猜不到。 但从逻辑来推断,【灵】项被锁在“体之四项皆启”后面,重要性不言而喻。 汽车经过帝都行政区界碑的时候,窗外榆树已经被煤气路灯染成了橘色。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街景,又合上了。 笔记本在怀里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 当天晚上回到阿什福德宅邸,管家在门口迎他。 “李察少爷,晚餐已经备好了,您的家人在餐厅等着。” “谢谢。” 李察脱了外套递给管家,沿走廊往餐厅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文森特从沙发上跳起来: “嘿,你今天又跑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整天!” “图书馆。” “图书馆?” 文森特此时的表情,和被告知生日礼物是习题集的小孩差不多: “你来帝都……就去图书馆?”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馆藏很好。” “大学图书馆的馆藏再好能有烤肉馆好? 格罗夫纳街上新开了一家,羊排撒了迷迭香和海盐,烤完之后外焦里嫩……” 文森特开始用手比划羊排的大小,越比越夸张。 “下次吧。”李察拍了拍表哥的肩膀:“下次来帝都你得请客,让我吃个够。”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你得赶紧考上帝都的大学,要不然等你下次来,那家烤肉馆说不定都倒闭了。” “……倒闭的可能性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文森特被噎了一下,悻悻然走开了。 第67章 二等座 餐厅里,一家人已经等很久了。 伊芙琳看到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哥,你怎么一大早就出门了,又不带我。” “帝都大学不让闲人进。” “我不是闲人,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在大学外面等一整天?” 小姑娘想了想这个画面,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嘟囔了一句就把头埋回汤碗里了。 母亲看了李察一眼,没有多问他去图书馆干什么。 她把鸡腿肉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多吃点,你今天应该很用功吧。” “嗯。” 父亲在对面默默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在阿什福德家这几天,罗杰斯存在感一直很低。 他不插手岳父和儿子之间的事,也不刻意和阿什福德家的人套近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但每次儿子回来的时候,他都会不经意地看一眼客厅座钟上的时间。 这是在告诉他,咱们一家差不多该回去了。 ……………… 第二天上午出发去火车站前,李察在客厅里和外祖父做了告别。 杰拉德坐在老位置上等着他。 “下次打算什么时候回帝都?” “看情况。”李察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您应该能够在暑期看到我。” 杰拉德点了点头,对于外孙选择这么快回布里斯顿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你那间房我一直留着,想来的时候随时来。” “谢谢外祖父。” 李察提着行李箱走出阿什福德宅邸大门,秋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这次帝都之行给他的东西很多。 石像鬼、比赛奖金、花月街、古典学会推荐名单、图书馆里抄录的知识、伊莎贝拉透露的信息……每一样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酵。 一家四口站在帝都中央车站的售票厅里。 “四张二等座,去布里斯顿。”李察把钱递进窗口。 母亲伸手要拦,他已经把票接过来了。 “这钱你留着以后……” “买了,退不了。” 玛格丽特看着儿子把车票分好递到每个人手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父亲接过自己那张的时候捏了捏票面。 二等座,单程票价比三等贵了将近一倍,四个人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本来想买一等座的。”李察解着外套扣子,语气很随便。 伊芙琳第一个跳出来:“一等座?你疯了吧,一等座一个人就要一镑多!” 母亲站到了妹妹那一边: “二等座已经很好了,一等座的钱省下来你可以买好几本书。” 父亲在旁边帮腔: “你那三十镑是比赛挣的,以后做学问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现在大手大脚以后喝西北风。” 三个人从三个角度把他按了回去,口径出奇地一致。 李察注意到一件事:话里话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他把这笔钱拿出来补贴家用。 父亲没说,母亲没说,伊芙琳更没说。 三十镑,够全家很长时间的生活开支了。 但他们三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这是你的钱,你拿去做正事。 李察把车票收好,拎起行李箱往月台方向走。 二等车厢比三等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座椅是包了布面的弹簧座,虽然布面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比三等那种光板硬木椅舒服太多。 车厢里没有鸡笼、蛇皮袋和挤成一团的旅客,空气里也没有牲畜和廉价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两排座位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折叠小桌,桌面上有个小铁环用来放茶杯。 车窗更大,玻璃也更干净,窗框上还配了拉帘。 伊芙琳进来的时候眼睛就滴溜溜转动着。 她先摸了摸座椅布面,又试了试弹簧的回弹力度,最后把手搭在折叠小桌上推了推。 “比来的时候好太多了。”她心满意足地靠进椅背里。 母亲坐在妹妹对面,帮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 父亲在李察对面位置坐下来,照例掏出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报纸。 火车缓缓启动,月台上的铸铁柱子一根一根向后退去。 帝都的天际线在窗框里慢慢缩小,教堂尖顶、钟楼、烟囱群依次沉入地平线下面。 伊芙琳趴在窗户上看了会儿风景,看到丘陵和牧场开始重复出现之后就失去了兴趣。 来的时候这一路已经看过一遍了,每个弯道后面是什么她都能猜到。 又是一片草地,又是一群羊,又是到站不停的小站台和蹲在长椅边上的狗。 她把身体从窗户上缩回来,转头想和旁边的哥哥说话。 嘴刚张开,对面的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伊芙琳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李察的脑袋微微歪向窗户那一侧,额角抵在车窗玻璃上。 眼睛闭着,呼吸很深很慢,他睡着了。 额头抵在玻璃上的姿势其实并不舒服,每次火车颠一下,脑袋就会跟着磕一下窗框。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磕了也不醒。 伊芙琳盯着哥哥看了好一会儿。 在帝都的这几天,李察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白天不是在准备西塞罗杯就是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晚上还要在房间里学习到半夜。 昨天又跑去帝都大学泡了一整天图书馆。 今天终于上了火车,坐上相对松软的椅子。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恰好是那种催眠频率,他就撑不住了。 “他这几天很累吧。”伊芙琳把声音压到很低。 母亲点了点头:“让他睡。” 伊芙琳双手搁在膝盖上,忽然发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不能说话,不能动静太大,窗外风景又看腻了。 女孩只能靠着椅背,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咔嗒声,一下一下,规律又绵密。 玛格丽特看着孩子们在自己面前并排睡着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车窗外面,丘陵轮廓越来越低,远处开始出现烟囱群的剪影。 再经过这段工厂区,布里斯顿就近在眼前了。 第68章 风云人物 回到布里斯顿第一个晚上,李察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帝都大学图书馆带回来的笔记本摊在桌面左侧,石像鬼摆在右边角落里充当镇纸。 窗帘拉严了,台灯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楼下客厅里父亲在翻报纸,伊芙琳在和母亲嘀咕什么,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笔记本里的原始材料,在火车上就被他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翻到自己睡着。 回到房间,他先把这次强行装进脑子的东西好好整理在本子里。 再怎么坚韧的长时记忆,终归不如记录在本子上的可靠。 忙到了凌晨一点多,伊芙琳房间的灯早就灭了,他才把铅笔搁下来揉揉眼睛准备睡觉。 ……………… 周四早上回到格林伍德的时候,李察以为走错了学校。 他刚跨进教学楼大门,走廊里迎面过来的两个男生同时停了下来。 “威廉姆斯!”其中一个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堆着笑。 李察不认识他们,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往教室方向走了不到二十步,又被截住了。 这次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抱着课本从侧门出来,和他差点撞个满怀。 “对不起……啊,你就是威廉姆斯?西塞罗杯那个?” “对。” “好厉害!” 女生说完就跑了,留下一股肥皂水的味道在空气中晃了晃。 李察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自己教室走。 他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亲身经历时的感受比预想的要嘈杂得多。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掌声从后排开始,迅速扩散到了整间教室。 沃伦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用两只手掌拍出了全场最响的声音。 梅森跟着起哄,把拳头举过头顶。 休缩在角落里,但也在使劲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李察把书包放到桌上,朝大家点了下头算是致意。 就在掌声还没完全停下来的时候,教室前门又开了。 校长本人走了进来。 校长弗莱彻博士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先生,头发从中间往两侧分,打了一层薄薄的发蜡。 他平时很少亲自来教室,每个学期也就开学典礼上露一次面。 教室里的声音在他出现后迅速收了个干净。 弗莱彻在讲台前面站定了,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察身上。 “我今天来宣布一件事。”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展开来,用那种在礼堂里念演讲稿的声调读了起来: “今年帝都西塞罗杯拉丁文演讲赛,本校李察·威廉姆斯同学,获得全帝国第二名。” 教室里再次爆发出掌声。 这一次比刚才响得多,因为校长也在鼓掌。 “这是格林伍德历史上取得过的最好成绩之一。”校长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上一次有学生在全帝国级别赛事中拿到前三名,还是二十年前的事。” 他又讲了两分钟鼓励性质的话,无非是“刻苦学习”、“为校争光”、“榜样力量”之类的套路。 说完之后他朝李察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教室。 掌声停了以后,那些以前连他全名都叫不出来的同学,目光都有些微妙起来。 说不上来是尊敬还是好奇,大概两者都有。 李察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今天该上的章节,波澜不惊地等着上课铃响。 到了午饭时间,李察端着托盘走向沃伦那桌的时候,沿途至少有四个人和他打了招呼,其中三个他叫不出名字。 沃伦已经坐好了,面前的盘子比平时阔绰: 两份牛排,一碗奶油浓汤,一大杯鲜牛奶,外加一碟烤布丁。 “今天加餐?”李察在旁边坐下来。 “给你的。”沃伦把第二份牛排推过去:“庆祝一下。” “你家开食堂的?” “我爸说了。”沃伦嚼了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 “原话是‘那个威廉姆斯的社交圈你要深入,费用全报,有机会请到家里做客也行’。” 他把面包咽下去,拿叉子指了指那块牛排: “这块肉严格来说是我爸请你吃的,我只是跑腿的。” “替我谢谢克罗利先生。” 李察确实饿了,昨天从帝都回来路上就啃了几片干面包,早上也没吃什么。 他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吃饭】技能的优化让肉汁在口腔里的感受比以前鲜明了几分。 咀嚼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面板。 进度条涨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大概和食物品质有关。 高蛋白、高营养密度的食物,每一口给身体带来的有效输入更多,面板就记更多的账。 沃伦赞助的牛排已经不仅仅是“帮他省午饭钱”了,它在直接推动技能的增长。 梅森在斜对面啃着鸡腿,嘴上油光闪闪: “你那个演讲到底讲了什么?把帝都那帮公子哥都比下去了。” “没比下去,我是第二名,第一名是蒙塔古家族的。” “蒙塔古家族?那还说什么呢……第二名也很牛了好吧,格林伍德什么时候出过全帝国第二?” “校长不是说过了吗?二十年前。” “那不就是说你是二十年一遇的天才?” “不是天才,题出得巧,刚好碰到我准备过的内容。” 这话半真半假。 即兴环节的辩题确实碰巧落在了他啃过无数遍的领域里,但能拿第二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午休的时候,李察借了学校行政楼的电话,拨了沃伦给他的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六下,接了。 “克莱门特古物。”老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干巴巴的。 “克莱门特先生,我是李察?威廉姆斯,上次看过一盏斯芬克斯油灯的那个学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哦……是你啊。”老头有点印象:“那盏灯还在,暂时没人要。” “两镑,对吧?” “两镑,我说了最多给你留两个月,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这周末有时间我就来取。” “行,记得带现金。” 电话挂了。 ……………… 晚上,一家人吃完饭。 父亲在客厅翻报纸,伊芙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母亲今天心情还不错,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的时候还哼了两句什么调子。 “我上去了。” “功课做完了?”伊芙琳头也没抬。 “差不多了。” “又要锁门?” “额,对。” “行吧……早点休息。”妹妹叹了口气。 第69章 论帷幕中的攀升 关门,拉窗帘,开窗缝。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标记过的那一段,把对照表和词源手册摊在旁边。 石像鬼蹲在桌角,充当镇纸。 剩下几本候选书里采集到的材料不急,可以慢慢来。 就光这第一份,给他的信息量已经大到需要专门花时间消化了。 一开始,嵌入式加密的破译流程比之前都要复杂。 首先,他需要把密文单词从正文里一个一个挑出来。 这一步就要求他对正文的拉丁文语法结构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只有完全理解正文句子的语法逻辑,才能判断哪个词是正文的,哪个词是混入的密文。 然后,把挑出来的密文单词按照页码顺序排列,重新组成完整句子。 这些句子本身又经过了一次替换加密。 等于在正常暗语破译之上,多加了一道“从干草堆里挑针”的工序。 李察在心里叹了口气。 设计这套加密的人,大概是想确保只有拉丁文水平达到一定高度、同时又掌握暗语破译技术的人才能读到内容。 两项能力缺一不可。 他埋下头,右手执笔,左手食指贴着笔记本上的字符一个一个往下划。 【学识】的加持让词根拆解几乎是即时的,对拉丁文句法结构的分析速度也远超正常水平。 大约半小时后,第一页密文单词被全部挑选出来,排列在白纸上。 他把这些词按顺序连读了一遍,心跳开始加速。 替换加密解开之后,第一行完整的句子浮出水面: 文献标题页只有一行拉丁文: “De Ascensu Velati(论帷幕中的攀升)” 李察开始心跳加速,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了。 开篇就切入了核心: “凡踏入帷幕边缘之人,迟早都将面对同一个问题:如何往上走。” “位阶的本质,是修行者与帷幕之间关系的深化。 位阶越高,帷幕对你的感知越清晰,你能从中汲取的力量越大。 代价是对称的,你在帷幕后方投下的影子也越浓、越长。 帷幕深处那些拥有注视能力的存在,会越来越容易辨认出你的轮廓。” “一根灭掉的蜡烛在黑暗中不会被任何眼睛注意到; 一根点燃的蜡烛在黑暗中很安全,因为火苗太小,远处的眼睛分辨不出; 一支火炬就不同了,它的光足以让很远的眼睛看见; 而太阳,太阳不需要被眼睛找到,因为眼睛睁开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阳光。” 这段话让李察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位阶攀升不是单向度变强,它是一笔双向交易。 你向帷幕索取力量,帷幕回以注视。 力量越大,注视越深。 文献接下来用了大量篇幅,阐述从新入者到从业者的晋升流程。 措辞详尽,几乎是手把手在教: “自新入者跨入从业者,需完成署名(Subscriptio)。” 署名的前置条件被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第一,以太微循环必须稳定运转至少一年。 “一年是最低标准,低于此期限的微循环在署名时有极高概率崩解。 崩解后果因人而异,轻者回路断裂需从头修复,重者终生无法再建循环。 文献中有记载的最短稳定期为两百天。 但那位修行者在署名后三年内反复经历回路震荡,直到第四年才真正稳定下来,切勿心急。” 李察在心里算了算。 他的以太微循环在地下室之行后成型,距今也就不到两个月,自己还得等大半年,差不多能赶上暑期的升学季。 第二,选定一条职业方向。 “学者、猎手、隐秘,三条路径在署名时必须明确选择其一。 署名会将你的选择烙入奇物表面,从此帷幕后的世界以此为标识认定你的身份,选定后不可更改。” 这一条对他来说没有悬念,学者。 第三,完成一次“实证”。 “实证(Probatio)是署名仪式的前置考核。 修行者需要在无外力辅助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一项与自己所选方向相关的实际任务。 学者方向的实证通常是:独立破译一份此前未被还原的加密文本。 猎手方向的实证通常是:独立驱除一个低等级帷幕后实体。 隐秘方向的实证通常是:独立设置或修复一个有效封印。” “实证没有统一评判标准,也没有统一考试机构。 你的引路人(Ductor)会根据你的实际水平判断时机,并在认为合适的时候给你安排实证任务。” 引路人,赫顿先生的面孔在脑海里浮了上来。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给书架指路、提供对照表、带去封印实地观摩、赠送银币和灰蕊草。 如果神秘侧的传承体系里有“引路人”这个角色,赫顿先生八成就是自己的引路人。 虽然老先生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这层关系。 “署名本身并不复杂,事实上,它简单得几乎让人觉得不够庄重。” “修行者选定一件奇物作为载体,将自身烙印刻入器物表面。 这个过程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所属物上签了个名字,因为它本质上就是签名。” “没有烛光,不需要祝祷词,不需要见证者在场,你甚至可以在吃早餐的时候完成它。” “署名不是仪式,也不构成任何仪式意义上的宣告。 它只是你和一件物品之间建立了联系,如同你的名字被写在了一本书的扉页上,证明这本书属于你,也证明你属于这条路。” “帷幕后的世界因此知晓了你的存在,但仅此而已。 它知道的只是''有一支蜡烛被点燃了'',蜡烛火苗太小,远处的眼睛分辨不出,也不会在意。” 李察把这段话认真研读。 署名只是起点,是你在帷幕后世界的户口登记。 登记本身没有风险,没有代价,甚至不需要在特定场合。 真正的仪式在后面。 文献紧接着用了一整段来强调奇物选择的重要性: “选择奇物时,最不推荐的做法是在尚未建立任何联系的情况下,仓促选定一件奇物署名。 这种做法虽然不会导致灾难性后果,但会让日后每一步攀升都比别人多走一段弯路。” “请注意,不要盲目追求奇物内的以太含量! 盲目选择以太含量过高的奇物,可能造成比以太内循环崩解更恐怖的后果!” 这一段提醒语气很严肃。 李察摸了摸下巴,想到自己在花月街七号所见到的那根拜火神庙立柱,觉得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如果你连拿在手上都感到困难,又怎么和这样的奇物完成契合和署名。 文献在署名部分的最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写了几句话。 “完成署名后,恭喜你,你正式成为一名从业者了。” “你可以临时截留环境中的以太,不再完全依赖呼吸法修行时的被动微量积累,短时间内可支配的以太大幅提升。 你可以施展真正的术式。 新入者阶段的小把戏,本质上只是用极少量以太点燃外部媒介的技巧,算不得术式。” “你可以接受佣金,为雇主解决神秘学领域的实际问题; 你可以使用行业内的信用体系购买物资; 你可以进入大多数神秘侧场所,而不再被客气地‘请’出去。” “一句话:你有了合法身份,有了谋生手段,有了可以参与的圈子。” 写到这里,文献的笔调忽然变了。 “以下这段话,是作者的个人建议,而非学术结论。 你可以不同意,但请你至少读完。” 第70章 过来人的忠告 “从业者是整条攀升之路上最舒适的阶段。” “你拥有远超普通人的能力,能够施展术式、感知以太、驱逐下级邪物。 这些能力,足以让你在表世界里获得足够体面的社会地位。 无论是作为学者在学校里教书,作为猎手在官方体系里任职,还是作为隐秘者在民间自己接活。” “你可以过上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富裕、更安全、更有影响力的生活。” “与此同时,你在帷幕后方投下的光还很浅。 深处那些东西注意不到你,自然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绝大部分人都可以安安心心地活到老,死在自己床上。” “如果你问我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入者有什么建议,我的建议是:到了从业者就停下来。 在那个位置上好好经营你的人生,照顾好你的家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 “我见过太多从业者因为不满足于现状,急切地想要更进一步,最终把自己送进了那些等待已久的嘴里。” “帷幕后的世界不缺探索者,它缺的是活着回来的探索者。” “从业者阶段能活下来的概率,远远高于从业者以上任何一个位阶。” “因为在这个阶段,不需要你做任何仪式。” 李察注意到对方再次提到了仪式。 前文说了那么多关于署名的内容,但署名只是在奇物上签名,不是仪式。 从新入者到从业者,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环节需要你向帷幕之后“宣告”什么。 你只需要等微循环稳定了,选好方向,通过实证,在选定的奇物上签个名。 帷幕知道你存在了,但它不会因此把门朝你推开一寸。 你站在门外面,门缝里漏出的光刚好够你做事,但门本身纹丝不动。 而从业者之上呢? 他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准备继续挑选下一段密文单词。 铅笔尖刚落到纸面上,后脑勺就钝痛了一下。 他停手等了几秒,痛感没有加剧,但也没消退。 李察抬头看了眼窗帘缝隙外面的天色。 漆黑一片,连路灯的光都看不太真切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散开的白纸,已经写满了四张,密密麻麻全是对照分析和翻译。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小时。 再看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之间被铅笔磨出了浅浅红印子。 他把铅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四重呼吸启动。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温热从日之座漫出来,顺着脊柱往上走,经过颈椎到达后脑勺的时候,和那团钝痛撞了个正着。 两种感觉短暂纠缠在一起。 几个呼吸周期之后,钝痛被温热裹住了,变得不那么尖锐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像一小块含在口腔里的冰渣,在温度上升之后缩小了体积,但还硬邦邦地杵在那里,提醒你它的存在。 赫顿先生的话浮上来: “神秘学知识如果被不具备基础的人阅读到,会产生很大负担。轻的头痛并出现幻觉,重的……” 他睁开眼睛,低头审视桌面上的翻译稿。 四张白纸,从位阶本质,到署名全流程,到从业者的质变简述和作者的个人忠告。 信息密度不算特别高,毕竟有一半篇幅是解释性的白话文,不是纯粹的术语堆砌。 但他依然感受到了重量。 这种重量不是比喻。 他翻译出来的那些字,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读完之后那些字开始在脑子里沉淀,沉淀到一定厚度,大脑就开始发出载重预警。 明天还要上课。 周五的课排得很满,上午有赫顿先生的历史课和霍兰德先生的拉丁文课,下午还有一节地理考试。 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撑着继续解码,效率只会越来越低,错误率越来越高。 而且明天早上要是顶着一脸菜色走出卧室,家里人一定会追问到底。 李察把翻译稿按顺序叠好,和笔记本一起锁进抽屉。 台灯拧灭了,房间暗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大概是对面屋顶上的月色。 脑子里还在转。 从业者,是整条攀升之路上最舒适的阶段。 作者的那段劝告写得恳切又坦率,属于过来人掏心窝子的话了。 他想起在西塞罗杯之后和菲利普斯在图书馆里的那段对话。 下去容易,上来难。 但如果不下去,还能留在原地吗? 两个说法,在逻辑上并不矛盾。 留在从业者确实是明智的选择,前提是你的处境允许你留下来。 如果有一天环境变了,帷幕后面的东西开始主动找上门来了呢? 李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呼吸在夜里恢复了日常的平缓节律。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晚上继续,后半段应该能在一个晚上搞定。 ……………… 周五早上,李察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感受后脑勺。 钝痛消失了,干干净净的,连痕迹都没有留。 一夜睡眠加上呼吸法的被动修复,把昨晚积累的知识负荷消化了。 他翻身下床,穿衣洗脸,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 厨房里煎蛋滋滋声和红茶气味混在一起,往楼梯口飘。 今天伊芙琳起得更早,围裙已经系好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早。”她头也没回,把煎蛋铲到碟子上。 “早。” 李察在餐桌旁坐下来。 伊芙琳把碟子搁在哥哥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了他两眼。 “你眼圈有点黑。” “嗯。” “昨晚睡太晚了?” “看书看到比较晚。” “什么书?” “拉丁文的。” 女孩直起身子,嘴角往下一撇。 这话现在已经变成了兄妹间的专属暗号。 无论李察在干什么,锁门、关窗帘、出一身汗、半夜不睡觉……最终解释永远是拉丁文。 伊芙琳把围裙甩到椅背上,气鼓鼓地坐到对面:“……面包别光蘸蛋黄,蛋白也吃。” “哦。” 第71章 暑期研修 周五有赫顿先生的课。 老先生照常上课,照常在讲台上摩挲着烟斗,照常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拐弯处留下半句诱导性的话。 今天讲的是新大陆早期殖民地的物资调配制度,纯正的行政史范畴,和帷幕后面的东西没有半点交集。 铃声响了,学生们收拾书包准备往外涌。 “威廉姆斯,留一下。” 熟悉的话语,这次教室里最后几个人自觉加快脚步走了。 赫顿先生等走廊上的声音散干净了,才把教案夹合上搁在讲台角落。 “名单进了?” “进了。” “那就好。” 老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推窗户。 窗闩锈住了,他使了两下劲才推开,外面的冷风夹着煤灰味灌进来。 “推荐名单上的人,有机会接触到帝都高等学府联合办的暑期研修项目。” 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格。 “那个项目的含金量,你到时候自己去了就知道了。” 李察把这个消息提上日程。 暑期研修项目,高等学府联合主办。 古典学会是帷幕后学术体系的外围组织,那高等学府联合办的项目大概率通往更深处。 赫顿先生照旧没有多说,把窗户卡在半开的位置: “西塞罗杯的奖金到了没有?” “还需要去银行取。” “嗯。”老先生点点头:“你自己有规划就行。” 李察笑了笑。 钱到了当然不会乱花,每一个铜板都已经有了去处。 他这么想着,同时问了一个自己已经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先生,您认识深渊之道的修行者吗?” 赫顿先生转笔的动作停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顺便……防患于未然。”李察说。 “深渊之道的修行者不容易辨认。”赫顿先生皱了皱眉。 “他们不会散发以太波动,因为他们的以太不是储存在体内的,是在他们和帷幕之间的通道里持续流动的。 你在他们身上感知不到以太,就像你在河床上感知不到已经流走的水。” “那怎么辨认?” “靠间接证据。”赫顿先生说。 “深渊之道的修行者有一些行为模式上的共性,不绝对,但出现频率很高。” “第一,他们对个人空间的控制欲极强。 住所、办公场所、随身物品,都会被整理得极其有序。” “原因是深渊之道的修行者长期在帷幕边缘活动,帷幕后方以太场是混沌、无序、充满噪音的。 为了在那种环境中保持自我,他们需要在现实世界中建立一个高度有序的''锚点'',他们的生活空间就是他们的锚。” “第二,他们对声音和节奏异常敏感。 深渊之道的修行者在帷幕后方''听''以太的流动,长期训练下来,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听觉感知也会被强化到可怕的程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特别清醒。” 赫顿先生的话让李察有些意外。 “深渊之道的修行者不是疯子,也不是被帷幕后方的黑暗吞噬了心智的可怜人。 恰恰相反,他们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清楚地知道帷幕后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以及沉入深处的风险。” “这种清醒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显得格外……冷静,他们说话做事很少有情绪波动,或者做出冲动的举动。” 老先生叹了口气:“但也正是这种清醒,让他们比谁都危险。” “一个不知道悬崖有多深的人站在悬崖边上,你可以指望他的恐惧让他后退。” “一个清楚地知道悬崖有多深、知道摔下去会怎样的人,他不会后退。” “问题在于,悬崖并不固定。” “所以,深渊之道的修行者不一定是敌人。”老先生最后总结。 “至少,不全是。” 告别老先生,李察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课桌中间放着个牛皮纸包。 纸包用细麻绳系着,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绳头被剪得整整齐齐。 纸面上没有写字,干净得连一滴墨点都没有。 他把麻绳解开,掀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个长方形锡盒,盒盖上贴着一小张手写的圆形标签,写着“Congratulations(恭喜)”。 打开锡盒,里面码着三排点心。 第一排是六块柠檬司康,个头比上次她带来学校的要小一圈,表面刷了蛋液,烤得金黄匀称。 第二排是八块黄油曲奇,切成了不同形状:星星、月牙、橡树叶、一个他辨认了一会儿才确定是猫头鹰的轮廓。 最底下一排是四块水果挞,里面放着草莓和蓝莓。 锡盒里还垫着一层油纸,油纸底下压着几片薄荷叶,用来防串味。 李察端着锡盒,感觉自己都有些舍不得拿来吃。 这个东西花的时间,比烤一炉普通司康多出好几倍。 光是那些曲奇模具的形状就不是现成买来的,大概率是格蕾自己用锡片剪的,因为市面上不存在猫头鹰形状的曲奇模具。 他把锡盒合上,放进书包侧袋里。 格蕾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和送东西的做派完全一致。 点心放桌上,人就消失了,既不等你打开看,也不等你说谢谢。 李察背上书包往外走,在走廊拐角差点和休撞到一起。 少年蹲在墙根底下,刘海又塌了下来。 他看到李察出来,猛地站直了身子,右手往大腿上使劲拍了一巴掌。 “我就说你行的!” 拍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虽然我一直觉得你不太行。” 他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 “但话说回来,全帝国第二,听起来跟做梦似的。” “谢了。” “谢什么谢,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休往台阶上坐下来,膝盖上的绷带换了新的: “你练演讲的时候我连听众都当得不太合格,坐下面光顾着打瞌睡和画鸡腿了。” “你打瞌睡时候的点头帮我校准了节奏。”李察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锡盒:“你要吗?” “这谁做的?” “格蕾做的。” 休看了他一眼没伸手,只是感慨着: “你说你除了学习好、体育好、有钱朋友请你吃饭之外,现在连女同学都经常给你做点心了。” “给我留条活路行吗。” “猫头鹰这块给你?” “猫头鹰……哦这个,这是猫头鹰啊。” 休端详了一阵:“我还以为是只胖鸽子。” “算了,人家女孩子给你的心意,我拿了不合适。” 第72章 传统 放学后,李察在校车站上排队。 今天他没去图书馆自习,也没去旧货市场绕路。 今晚有正事,得保存体力。 伊芙琳从人群里挤到他身边,发梢别了一朵不知道哪里摘来的小黄花。 “难得你今天坐车。” “嗯。” “不去图书馆了?” “今天不去。”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一直从西边落下去,这不稀奇。” 伊芙琳哼了一声,不和他斗嘴了。 车来了,两人挤上去,一前一后坐好。 李察靠着窗户,看着车窗外布里斯顿的街景往后退。 工厂的烟囱在吐烟,煤灰在空气里飘着。 回到家里,兄妹俩各自回房间换下校服。 换好衣服后他等了一会儿,把格蕾的点心盒从书包里拿出来,走到妹妹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伊芙琳的脸从后面探出来。 “干嘛?” “请你吃下午茶。”他把锡盒递进去。 这些点心的保质期都不算长,尤其是水果挞,当天不吃就得坏了。 伊芙琳接过来打开盖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布局。 “谁做的?” “同学。” “哪个同学?” “一个会烘焙的同学。” 伊芙琳把柠檬司康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烤色。 “这个模具是自己做的。”她又把曲奇举到灯光底下: “边缘弧度不均匀,工厂冲压不会这样子。” 李察没想到她眼力这么毒。 “水果挞的奶冻打底用了吉利丁片,比起玉米粉勾芡,成本高了不少。” 伊芙琳把挞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面粉是好面粉,黄油也不是便宜货。” 她合上盖子:“这个会烘焙的同学,是不是女的?” “……你这判断依据是什么?” “模具是猫头鹰形状的,男生应该不会剪这种东西。” 伊芙琳把锡盒放在自己书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 “手艺很好,而且做的时候很用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带一点揶揄。 “如果这个人要去考帝都那些烘焙学校,八成能上。” “你怎么不说你也能上?” “我上什么?我连吉利丁片都没用过,我们家买不起那个。” 伊芙琳从盒子里挑了一块水果挞,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之后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犹豫着开口:“哥。” “嗯?” “你那个同学,你们……” “我们只是同学。” “我还没问完呢。” “你想问什么我都知道,答案是一样的。”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同学,你说什么都是同学。” ………………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窗帘拉严,台灯拧亮。 李察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到昨晚停下的位置。 白纸上最后一行字迹还清晰可辨:“因为在这个阶段,不需要你做任何仪式。” 文献的下一段就给出了从业者之上的答案。 “从小精通开始,一切就开始产生变化了。” “小精通是整条攀升之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坎。” “如果说署名是你在奇物名牌上写了个名字,那么小精通仪式就是你第一次敲开帷幕的门,对门后面的东西说:''我来了。''” “这是第一次真正的仪式,也是第一次你需要支付代价的时刻。” “仪式过后,你得到的和你失去的,都将是不可逆转的。” 文献接下来阐述从从业者到小精通的粗略晋升流程: “从业者阶段是漫长的积累期,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甚至更久。 在这段时间里,修行者需要在自己选定的方向上持续深耕,直到触及一个被称为''门径''(Limen)的临界点。” “门径不是具体数值,它是一个状态。 你在某一天会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掌握的知识、技艺和以太储备已经被一面无形的墙堵住了。” “你明明知道方法,却做不到更好; 你能看见答案的轮廓,却抓不住; 你的以太还算多,但不够活。” “这面墙就是门径,它不会主动出现,同样不会自动消失,你只有在准备好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 而感觉到它的那一刻,你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停在墙的这一边,还是撞过去。” “选择停下来的人,会在从业者的位置上度过余生。 这不丢人,也是大多数从业者的归宿,最为明智的选择。” “选择撞过去的人,需要完成小精通仪式。” 文献把小精通仪式称为“第一次宣誓”(Prima Juratio),刻意和署名做了区分。 署名是签名,宣誓是立约。 两者的本质差别在于:署名不惊动帷幕,宣誓惊动帷幕。 “小精通仪式的核心步骤只有一个:修行者将奇物置于帷幕渗透最强烈的场所,以自身以太为介质,通过奇物向帷幕后方发出宣言。” “宣言内容因人而异,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我已经准备好承受更深的注视了。''” “帷幕会回应。” “回应方式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没有两个人的小精通仪式经历是完全相同的。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在帷幕回应你的那一刻,你体内的以太结构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这个改变是不可逆的。” 轻飘飘的一段话,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修行都浓缩了,具体流程也全部简略化。 李察很清楚对方为什么会这样写。 作者认为读到这份入门教材的人,距离小精通还远得不着边。 从他的主观意愿来看,似乎也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人就止步于从业者阶段。 但文献还是给了一句晋升小精通后的描述: “小精通者的以太不再只是工具,它开始成为身体的延伸。 从业者调用以太,如工匠拿起锤子;小精通者运使以太,如人挥动手臂。 二者之间的差距,是熟练和本能之间的差距。” 再往上,小精通到大精通的部分,不再讲技术细节,它开始讲传统。 “自‘小精通’位阶继续而上,修行者不再是孤立个体。” “每一个试图从小精通迈向大精通的人,都必须接入一套比自身更宏大的体系。 修行者称之为‘传统’(Traditio)。” 第73章 当心! “传统是帷幕的面向。 帷幕本身是浑然一体的,但人的认知有限,无法同时理解帷幕后的全部。 传统就是前人找到的角度,从特定方向去观察、理解、利用帷幕后的世界。” 文献列出了五大传统。 李察一条一条地读过去,用铅笔在笔记本上逐条翻译。 太阳传统,Solaris。 与秩序、光明、治愈相关联的传统,可追溯到各大古文明对于太阳的天生崇拜。 文献里提到,太阳传统的修行者可以用以太替代器官功能。 用以太循环维持血液流动,或者供氧。 炉火传统,Ignis。 与锻造、转化、炼金相关联的传统。 炉火传统的修行者不把以太视为纯粹力量,他们把以太视为原材料。 文献特别指出,制作和改造是炉火传统最核心的学问。 “封印用的银底刻铭、驱邪用的圣水、占卜用的水晶球……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们需要有人制作。” 深渊传统,Abyssi。 写到这一条的时候,文字风格再次发生了变化。 前两条传统用的是中性学术语气,到深渊传统,作者笔调沉了下去。 “帷幕深处有知识,有真相,有无数在人类文明尚未诞生时就已经存在的事物。 深渊传统的修行者试图触及那些,用人的思维去理解非人的逻辑。” “这是最危险的传统,也是最诱人的传统。” “深渊传统入门门槛极低,任何人都可以向深处望。 但从深处回来的门槛极高,你望向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望向你。” 猎月传统,Lunae Venatricis。 猎魔人的正统传承,与猎杀、净化、驱逐直接相关。 文献措辞简洁利落,和猎月传统本身的气质一脉相承——少废话,上手干。 “猎月传统不关心帷幕后面是什么样的,也不关心以太本质是什么。 它只关心一件事:帷幕后的东西跑到这边来了,怎么把它送回去,或者彻底消灭。 手段越直接越好,效率越高越好。” 外祖父杰拉德在谈话中提到,阿什福德家族三代人走的都是猎手路子。 结合猎月传统的描述,阿什福德一家大概率归属于此。 织网传统,Textrix。 与封印、占卜、命运相关联的传统。 “织网传统的修行者把帷幕后的世界理解为一张网。 封印是切断丝线,占卜是追踪丝线,编织命运是重新排列丝线。” “织网者不站在台前,他们在幕后操纵一切。” “当你意识到自己被网住的时候,丝线已经收紧了。” 李察把五大传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五个圆环排列在帷幕的示意图周围。 每个传统对应帷幕的一个面向,五大面向拼在一起仍然不是帷幕的全部。 他在图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理解: “人的认知有限,传统是有限认知对无限帷幕的近似切面。” 文献最后一段讲的是大精通的晋升条件。 “晋升大精通需要修行者选择一个传统,并完成该传统的‘第二署名’仪式,这次就不再是在奇物上面签个名字这么简单了。” “第二署名的形式因传统而异,本文不做展开。 需要强调的是,第二署名意味着你正式接入了一套传承体系。 你的署名会被记录在该传统的核心上,从此你的行为和声誉与整个传统绑定。” “你代表的不再只是你自己。” 质变效果只有一句话,但分量极重: “大精通者开始能够影响周围的以太场。 从业者操控自身体内的以太,小精通者将以太化为身体延伸,大精通者的以太向外辐射,改变环境本身。” 李察的铅笔停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改变环境本身。 他回忆起杰拉德露的那一手,以太场碾压,并只针对他一人释放,旁边的人毫无感知。 以太向外辐射,改变环境,如果再放大十倍、百倍呢? 文献里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大精通者不再畏惧普通人组成的军队。” 李察把铅笔搁在笔记本脊背上,继续往下读。 记忆中,这段内容的最后几行字换了一种墨色,比正文浅了些,应该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写上去的。 “以上所列五大传统,为目前人数最众、传承最完整、组织最成体系者。” “但帷幕的面向远不止五个。” “正如一面镜子可以从无数角度去照,帷幕后的世界也在被无数种认知方式所切割。” “五大传统之外,尚有诸多较小的传承脉络散布于世间各处。 有些古老到源流已不可考,有些年轻到创立者仍然在世。” 补写段落的叙述口吻发生了变化,作者在落笔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话写完: “读至此处的你,或许已经开始在脑中描绘自己攀升的路径了。” “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五大传统也好,其他传承也罢,位阶体系在大精通这一层画了同一条线。” “线以下的修行者,无论多么强大,依然可以被常人理解。” “他们的力量是放大了的人力,他们的感知是延伸了的人感; 他们的生命虽然被以太拉长了一些,但衰老和死亡依然是确定的终点。” “线以上的存在……我在这里刻意用了''存在''而非''修行者'',已经开始偏离人的范畴。” 李察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回想起在格林伍德三楼书架上翻到的那本植物志里,破译出来的位阶序列。 达人、大师、隐席。 三个位阶挂在大精通之上,当时文中的描述越往上越吝啬。 达人只有几个词,大师半句话,隐席连定义都没给。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 文献上的措辞极度审慎,每个单词都被掂量过分量才放上去的。 “大精通者的以太已经与肉身深度融合,但融合的尺度仍在可控范围内。 他们依然需要进食、睡眠,依然会因为一把匕首捅进心脏而死亡……虽然普通匕首根本捅不进去。” “越过大精通那条线之后,事情会开始变化,以太不再是修行者拥有的工具或延伸。” “其本身会开始成为以太的一部分。” “二者之间的边界在消融,肉体的意义在递减。” “到了这个阶段,‘活着’这个词的含义会和普通人理解的完全不同。” 文献在这里没有做更多展开,只用了一段收束全篇的话。 “任何力量都标着价码。” “你获得的每一份馈赠,帷幕都会从你身上取走等价的东西。” “在低位阶时,这笔账几乎感觉不到。 蜡烛燃烧消耗的蜡微乎其微,火苗带来的光远远大于代价。” “但蜡烛终归只有那么长。” “你烧得越旺,剩下的蜡就越短。” “有些修行者在攀升到足够高度后选择停下来。 一部分是因为他们攀不动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们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脚下已经没有多少蜡了。” “而另一些人没有停。” “他们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比人更强大,比人更持久,但那终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至于那个别的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Cave!(当心!)” 第74章 修剪枝杈 李察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把笔记本合上。 目光扫过翻译稿最后几行,才注意到自己漏了一截。 他从帝都大学图书馆抄录原始材料的时候,是按照书页顺序逐段搬运的。 当时时间紧迫,有些段落挤在装订缝附近,字符被页脊压住了一部分。 他只能把书脊掰开到最大角度,凑近了辨认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往笔记本上誊。 最后这一截就是从装订缝最深处抠出来的。 抄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遗漏字符,在笔记本里用括号标注了三处存疑位置。 现在翻回去看,存疑的三处里有两处可以通过上下文还原。 还有一处缺了个词尾变格,但不影响整体语义。 他把这截暗语单独抄在一张新的白纸上,重新走了一遍破译流程。 还原出来的第一行字,让他坐正了身体。 “还有一件事,我在正文中没有提及,因为它属于各大传统内部讳莫如深的知识。” 这段暗语的加密手法和前面截然不同。 前面段落用的都是标准的单层替换加词序倒置,规规矩矩的入门级别加密。 这一截加密层级陡然拔高了一个台阶。 写这段话的人,显然不想让所有能读懂正文的读者都能读到这里。 正文门槛是暗语基础加一本对照表,最后这截的门槛在正文之上又加了一层。 筛选之中再做筛选。 李察重新低头,铅笔尖抵在白纸上,逐词还原。 “第二署名不只是接入传承体系。” “当你将自己的署名刻入某个传统的核心,你就和那个传统的创立者之间建立了一条通道。” “通道是双向的。” 他抄录原始材料的时候,曾经在这个位置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因为原文里有一处明显涂改痕迹。 这段文字比前后行文都要潦草,字符间距忽宽忽窄,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之后一口气赶出来的: “创立一个传统,等同于在帷幕后的世界里栽下了一棵树。” “每一个接入这棵树的修行者都是它的枝杈。” “枝杈越多,树越茁壮,根系扎得越深,从帷幕后方汲取的养分越多。” “树干持有者享用全部枝杈输送的养分,也拥有修剪任何一根枝杈的权力。” “大多数时候,持有者不会动用这种权力。 枝杈自由生长对整棵树最有利,频繁修剪反而伤根。” “但权力本身的存在,不会因为不被行使就消失。” “它悬在每一根枝杈的头顶上。” 李察把铅笔搁下来,活动了一下写得发酸的手指,又拿起来继续还原。 “你或许会说,我选一个可信赖的传统就好了。 太阳传统源远流长,猎月传统堂堂正正,炉火传统规矩严明,怎么会有人滥用这种权力?” “这种想法很合理,但也很天真,因为你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传统的创立者死去或蜕变,核心持有权会更迭。” “你签署第二署名时信赖的那个人,和百年后坐在核心位置上的那个人,不一定会是同一个。” “即便是同一个人,百年时间也足够改变很多想法了。” “而你的署名一旦刻上去,就无法被擦除。” 灯芯在轻微摇晃,把笔记本上的字迹投出鬼爪般的阴影。 楼下楼上都已经完全安静了,父母和伊芙琳都睡熟了。 他搁下铅笔,准备合上笔记本。 铅笔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石像鬼的底座停住了。 他没去捡笔,脑子太重了。 虽然说能解开暗语加密的人,通常就具备了承受内容的基础。 但承受得了和承受得轻松是两回事。 今晚他一口气消化了《论帷幕中的攀升》的剩余内容。 五大传统的分类框架、小精通和大精通位阶晋升的具体条件、两次仪式的基本流程、大精通以上的存在本质,还有那最关键的告诫…… 太阳穴跳得越来越快,后脑勺在发胀,有什么东西在从内侧往外顶。 视野边缘出现了极轻微的模糊,光线弯折变形。 李察立刻放下笔记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又做了三个呼吸法完整周期,直到呼吸彻底回到修行时的稳态节律。 胀感没有完全消失,但被压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和翻译稿。 今天到此为止了,不能再碰更多材料了。 从帝都大学图书馆带回来的原始素材,还有好几份没有动。 那些加密文本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记本后半部分里,等着被一点一点撬开。 但撬锁也得看自己手腕还能不能使得上劲。 他把笔记本合上,翻译稿折好锁进抽屉里,石像鬼摆回桌角。 台灯拧灭了。 李察把外套脱掉挂在椅背上,躺到床上,没有立刻闭眼。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道亮带在微微颤动,大概是窗外有风吹到了路灯罩子。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短时间内要全部消化完根本不可能,他选择先从最和自己切身相关的部分开始梳理。 首先是晋升从业者。 条件明确了:微循环稳定运转至少一年,选定职业方向和奇物,完成一次实证。 三项条件里,第一项是硬性时间门槛,急不来,还差大半年。 第二项对他来说没有悬念。 第三项的实证任务,如果自己走学者路线,就是独立破译一份此前未被还原的加密文本。 破译加密文本他已经做过不少了。 但那些都有对照表辅助,而且原文都被别人还原过、只是他本人第一次做而已。 “此前未被还原”这个限定条件卡得很紧。 它要求的是原创性突破,你得啃一块没人啃过的硬骨头。 帝都大学图书馆里这些文献,加密层级都不算高,显然是被无数人还原过的入门教材,当实证交上去肯定不够格。 真正的实证对象,只能到时候问问赫顿先生,或者从更偏门的渠道获取未知文本。 但有前辈可以问,还是尽量不要自己贸然去收集文本。 在这个世界里乱看书,搞不好真的会看死人的。 其次是五大传统的选择。 太阳传统和黄金之道同源,他修行的入门呼吸法就出自这个体系。 如果走太阳传统的学者路线,呼吸法修行和学术研究之间天然就有接口,不存在兼容性问题。 文献里提到,第二署名要到大精通阶段才需要做选择。 距离大精通隔着从业者、小精通两个完整位阶,每个位阶之间都有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积累期。 至于书中作者反复劝告的止步于从业者阶段,他倒是从来没考虑过。 李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不打算现在就做决定。 距离突破大精通所需的第二署名还隔着好几个位阶,现在焦虑这件事既浪费精力又毫无意义。 但那段文字里有一句话,他准备刻进脑子最深处的地方,往后每一次做选择之前都翻出来看一眼: “你的署名一旦刻上去,就不再能被擦除。” 不可逆的选择,在信息不充分的时候做出来就是赌博。 他要等到信息足够充分、选项足够清晰、自身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再动笔。 在那之前,做一棵自由生长的树苗就好。 最后是大精通以上的内容: “线以上的,已经开始偏离人的范畴,其本身开始成为以太的一部分。”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重量就增加一点。 蜡烛的比喻很直白。 燃得越旺,蜡越短。 到了某个阶段,蜡烧完了,火还在,那团火就不再是蜡烛上的火苗了,它变成了别的什么。 自己将来到底要走到多远? 这个问题现在问太早了,早到问出来都嫌奢侈。 他在新入者里都算不上老资历的,微循环成型才一个多月,连奇物署名的资格都没有。 面板上那些技能等级也还在起步阶段。 距离从业者至少一年,距离小精通数年,距离大精通十几年甚至更久。 在那之后的东西,不是现在该想的。 文献结尾那个拉丁词浮上来——Cave,当心。 当心什么? 当心力量本身带来的蚀变; 当心攀升途中代价的累积; 当心自己在某一天往下看的时候,发现脚下的蜡已经不够用了。 也当心那些在帷幕深处注视的眼睛。 蜡烛越亮,看见蜡烛的眼睛越多。 他现在的火苗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好事。 小意味着安全,小意味着还有大量蜡可以烧。 只要确保每一分蜡都被用在正确的地方,火苗稳定长大而不是猛然暴涨,那些远处的眼睛就暂时不会注意到他。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天花板上那道亮带晃了晃就不动了。 布里斯顿的夜,安静得只剩偶尔发出的风声呜鸣。 李察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只能交给时间。 第75章 见者有份 周六一早,李察出了门。 当时外祖父给的那十二镑,买了古董加上一家四口回布里斯顿的二等座车票,已经花的没剩下什么钱了。 他今天要去布里斯顿中央邮政储蓄所,取出西塞罗杯的奖金。 李察对银行业务的了解,大约和他对高等数学的了解差不多,知道存在,但细节全是模糊的。 原来的李察从来没有拥有超过五先令的钱,家里财务全由父亲打理。 他对取钱的全部认知,就是拿着存折和凭证去柜台说个数字。 至于生活在现代的那个自己……上高中时候就已经普及移动支付了,银行业务只存在于小时候的模糊记忆里。 三十镑是笔巨款,他在裤兜里摸了摸撬棍的冰凉铁面,把外套扣子系紧了,大步往储蓄所方向走去。 储蓄所在布里斯顿中央大街靠东位置,灰石墙面的老建筑,门楣上嵌着皇家邮政的铜徽。 铜徽被酸雨腐蚀得发绿,边缘浮雕已经模糊了,只有中间那枚皇冠还能辨认出轮廓。 推门进去,柜台前排着几个人。 等了大约半小时轮到他,他把存折和学校开具的身份证明递过去。 “取三十镑。” 柜员是个老女人,戴着副夹鼻眼镜。 她接过存折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老女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叠纸币,一张一张数过,又数了一遍。 三十镑被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口折了两折,她把信封推过来。 “自己数一下。” 李察在柜台前把钱又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出了储蓄所大门,他往南拐上了中央大街。 回家最快的路其实是从储蓄所后面那条赫尔福德巷穿过去,走货运场外围的廊桥,再经格拉夫顿街北口。 那条路人少、路短,比走大街能省十来分钟。 但李察没走那条路。 三十镑现金贴在胸口,他不打算去任何人少的地方。 中央大街是布里斯顿最繁忙的主干道,周六上午行人密集,两侧店铺大半都开着门。 卖煤球的推车占了半边人行道,馅饼摊前排着五六个人,远处巡警的铜扣制服在人流里时隐时现。 这条路虽然绕了一大圈,但从头到尾都在人群中,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他把外套前襟拢紧了些,确保信封不会因为走路而滑出口袋边缘。 内侧口袋的纽扣特意多系了一颗,这个习惯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罗杰斯每次领工资回家,都会把薪水封装好放在衣服最里层,外面扣得严严实实。 走在人流中间的感觉让他放松了一些。 周围全是采购日用品的主妇们,推着手推车的小贩,以及三两成群闲逛的半大孩子。 人来人往的大街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排了个序。 先回家把钱收好,吃完午饭再出门去克莱门特古物,买下那盏斯芬克斯油灯。 油灯两镑,剩下二十八镑里还要留出来给母亲看病、给家里补贴伙食、留一部分作为日常开支,剩下才是自己的。 他正盘算着,前方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棕色钱包从斜前方行人的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 钱包落在人行道石板上,发出轻微闷响。 掉钱包的人穿着件灰呢大衣,步子走得很快,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掉了东西。 李察的脚步停住了。 钱包就摊在路面中间,棕色皮面磨得发亮,翻开的一角露出几张纸币的边缘。 “嘿,兄弟!” 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一个人几乎和他同时注意到了地上的钱包。 来人中等身材,敞着件工装夹克,脸上堆着笑。 “你也看见了?那人钱包掉了!” 夹克男手快,已经一把将钱包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翻开钱包看了一眼,有些惊叹:“好家伙……这里面有不少钱啊。” 男人把钱包朝李察的方向晃了晃:“那人走远了,咱俩见者有份?” 李察看着男人的笑脸,没有动。 有几个细节不对。 第一,钱包从口袋里滑出来的角度不对。 外套侧袋的开口朝上,正常走路时钱包会越坐越深,不会自己蹦出来。 除非你用手从里面把它推出来。 而且钱包不是手帕,它有重量,从口袋里滑落的时候衣服重心会变化,正常人会下意识摸一下口袋。 可掉钱包的人走得太快了。 第二,这个夹克男的位置太巧了。 他站在李察的右手侧,恰好是李察视野余光能够覆盖的边缘。 不早不晚,在钱包落地的同时就出声了,似乎他一直在等这个钱包落地。 第三,捡到陌生人钱包的普通路人,正常反应应该是追上去还给失主,或者大声喊“先生,你钱包掉了”。 现在却第一时间翻开钱包数钱,拉着旁边的人提议见者有份。 三个异常叠加在一起,答案就浮出来了。 上辈子八九十年代,这种街头骗术很常见。 套路简明扼要:两个人配合作案,甲在目标面前故意“掉”一个钱包,乙适时出现,拉着目标一起捡到钱包。 乙提议要和目标分赃,但分赃需要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操作。 等目标被带进巷子或者偏僻角落,甲就会折返回来。 要么假装失主找回来了要报警以进行威胁勒索,要么两人直接翻脸来抢劫。 前面那个“掉”钱包的灰呢大衣,就是甲。 眼前这个热情得过分的夹克男,就是乙。 他们在中央大街上盯人,专门等从储蓄所出来、口袋明显鼓着的人经过。 下一步就是把他往巷子里引。 李察把手收了回来,面色不变。 “和我没关系。”他说,侧身绕过夹克男继续往前走。 夹克男愣了一下,但反应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 “兄弟,你等等嘛!这可是白捡的钱,你不要?” 李察没理他,继续走。 “嗨,你这人怎么……” 夹克男的手搭上了李察的右臂。 与此同时,前面那个灰呢大衣已经折了回来,从正面挡住了李察去路。 灰呢大衣比夹克男高半个头,瘦得厉害,颧骨往外撑着一层薄皮。 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的瞳孔放得很大,嘴角挂着口水。 这居然还是个瘾君子。 大概是用了鸦片酊,或者类似的廉价合成镇痛剂。 “小兄弟。”药物的味道从他嘴里飘出来: “刚才那个是我的钱包,既然这位兄弟帮忙捡了,大家一起分分也公平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搭上李察左边的肩膀。 前后两人一夹,就要把李察往旁边巷口带。 夹克男腰带上鼓着个包,大概别了折刀或者类似的东西。 李察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带刀。 如果他喊了,对方狗急跳墙当街捅他一下那就亏大了。 他把左手悄悄伸进了外套侧袋。 撬棍来不及抽出来,也不能在大街上抡撬棍。 但灰蕊草可以,雾墙术没有视觉效果,不发光不冒烟。 拇指用力搓动,灰蕊草在指间被碾碎。 纤维碎裂时发出轻微咔嚓声,草屑在掌心散开。 一口绵长的气流吹过掌心碎屑。 以太激活了灰蕊草纤维,将其无声炸开。 第76章 卫生督查组 另一个瘾君子,见到李察轻而易举就放倒了自己的同伙。 他明显有些开始慌乱起来了,抽出一把折叠刀,张牙舞爪的挥舞起来。 徒手和持械间隔着一堵高墙。 李察几乎是本能地把手伸进了外套侧袋,拇指用力搓动。 纤维碎裂时发出轻微咔嚓声,草屑在掌心散开。 一口绵长的气流吹过掌心碎屑。 以太从掌心涌出去。 在封闭空间里,雾墙术的干扰场像往杯子里倒水,杯壁就是边界,水满了也翻不出去。 在开阔地带释放雾墙术,却是往桌面上泼水。 水会很快摊开,越摊越薄,但覆盖面积远超杯子。 干扰场从他掌心往外扩散,速度很快。 持刀者第一时间就两眼一翻,在原地打起了摆子。 李察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几下将其放倒在地。 以太继续往外扩散,覆盖了周围大约六七米的范围。 这个范围内的普通人,全部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馅饼摊前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个趔趄,撞翻了摊位上的铁锅。 滚烫的油汁溅了出来,男人本能往后退,踩到了身后一个妇人的脚。 妇人尖叫起来,她身边两个正在追跑的小孩同时失去了平衡。 一个摔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另一个撞上了路灯柱子,额头磕出了红印。 一个戴礼帽的绅士刚从旁边烟草店里走出来。 他右脚才迈过门槛,就像踩在了冰面上一样,整个人侧滑了出去。 礼帽飞出去三步远,手里烟斗甩到了路面上。 以李察为圆心,大约六七米的半径内的人几乎同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眩晕反应。 站着的站不稳,走着的走不动,好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瘫在路面上。 有人在干呕,有人在抱头,有人四肢乱蹬。 雾墙术在被赫顿先生教授的时候,曾经提到过: “短时感知混乱伴随轻度记忆模糊,可用于事后销迹。” 现在这句话从记忆里被翻了上来。 足够了,他想。 让这些人离开这条街之后,关于刚才那些画面,变成一段模糊的“好像有人打架”就够了。 但更远处的行人却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受到干扰场影响,只是从正常视角看到这极其诡异的画面。 没有爆炸,没有枪声,没有任何可见的外力作用。 就那么一小片地方,和周围正常走动的人群形成了荒诞而清晰的分界线。 界线以内,人仰马翻,哀嚎遍地; 界线以外,行人目瞪口呆,有的已经开始后退了。 “出什么事了?” “天哪……有人倒了!好多人倒了!” “瘟疫!是不是瘟疫?!” 最后那个词一出口,恐慌像油锅里溅进了水珠。 二十年前的霍乱夺走了北区几千条人命,那场灾难的阴影至今刻在城市的集体记忆里。 瘟疫这个词在大街上被喊出来,效果等于在剧场里大喊“着火了”。 人群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开。 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蹲在路边不敢动,有人冲进旁边店铺里把门关上。 馅饼摊主扔下翻倒的铁锅就跑了。 远处传来了巡警的哨子声,尖锐而急促。 李察站在风暴中心,周围人正在以他为圆心向外奔逃。 他快速做出了判断。 放倒敌人,以及顺手抹掉自己出手画面的目标已经达成。 距离他最近、看见全过程的那些人,他们被雾墙术撞出来的混乱已经盖过了刚才那短短十秒钟的记忆。 这是好的部分。 不好的部分是,恐慌扩散范围有些太大了,巡警要到了。 继续留在原地等巡警,他要解释的东西就从“为什么打人”变成了“为什么这条街上一片人都晕了”。 只是前者他还能理直气壮。 自己是正当防卫,两人是骗子,一个还掏了刀,馅饼摊主能作证,那推着手推车的妇人也能作证。 后者的话,他没任何办法。 走。 李察转身,混进了人群外围那些正在四散的行人中间,低头跟着大流。 中央大街上的人本来就多,恐慌一起,街面上跑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一个少年混在里面,没有任何特别。 他和身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保持差不多的步速,跟着她拐进了下一个路口。 巡警的哨子声被一栋楼隔在了身后。 李察又走了两条街,绕进格拉夫顿街北口,保持着正常快步走的姿态回到家中。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午饭快好了,去洗洗手。” “好。” 李察在水槽前把手洗了好几遍,水很凉,冲掉了指缝里灰蕊草残留的碎屑。 伊芙琳在餐桌旁边摆碗碟:“你今天出门早。” “去银行办了点事。” “哦。” 午饭是土豆浓汤和面包,母亲多加了一个鸡蛋给他。 李察把食物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味道完全没尝出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上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骗子不是大问题。 他下了狠手,估摸着至少能打个轻度脑震荡。 两人醒过来之后,自己都不一定搞得清发生了什么。 真正问题是那些无辜的路人,以及整条中央大街上目击者的证词。 如果有人追查下去,调查方向迟早会偏离常规。 而偏离常规的调查,就会触碰到帷幕后面那个世界。 那种调查,不会由普通巡警来做。 他赶紧吃完,帮母亲把碗碟端回厨房。 “我还得出去办点事,可能晚一点回来。” “别太晚,天黑前回来。” “好。” 推门出去,矿渣巷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翻蚂蚁窝。 李察朝格拉夫顿街方向走了不到三十步。 一辆黑色厢式汽车从巷口尽头驶来。 这车过来的时间卡得很准,应该是早就等着他出来了。 车身侧面用白漆刷着:【布里斯顿市政卫生督察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疫病防控·环境消杀·公共卫生巡查】 李察的脚步停了。 他想到可能会有官方体系的人过来,但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中央大街的事情结束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 他从中央大街绕了好几条街才回家,一路上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名字、住址。 一路一路推回去……在两小时之内找到他家门口,需要的就不只是普通巡警系统了。 汽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从后车门走下来的男人,让李察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自己的微循环感应到了对方的以太。 不算特别强大,但比他自己稳固得多,运转年份也久得多。 这人头发灰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颧骨往外撑着一层薄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球嵌在里面,有种骷髅活了过来的视觉感受。 体型极其精瘦,窄肩,长臂,腕骨突出。 这样的身形特征,李察不陌生。 外祖父杰拉德是这种体型,表哥文森特也是。 燃血之道的猎手,长年累月地消耗着自身营养储备。 在非爆发状态下,他们会维持最低耗模式,外在表现就是每个人看上去都特别干瘦。 这人是从业者,还是低位阶里战力最高的猎手! 第77章 让我打个电话 督察组长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 那双嵌在骷髅般面孔里的眼睛,瞳孔很小,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李察·威廉姆斯?” “你是……” “布里斯顿分驻办的督察组长,你可以叫我温特沃斯。”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中央大街馅饼摊附近发生了一起异常公共事件。” 温特沃斯把双手插进制服口袋里: “一小片区域内的行人同时失去平衡能力,持续时间大约三到五分钟。” “北区巡警署的巡警最先到场,初步判定为群体性癔症发作,已经移交了卫生部门。” “卫生部门就是我们。” 李察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握紧了裤兜里的撬棍。 “普通巡警看到的是‘群体性癔症’。” 温特沃斯继续说着,语气不疾不徐:“但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现场残留的以太扰动痕迹还没完全消散,扩散模式是典型的无屏障释放,衰减半径大约六到七米,和雾墙术特质完全吻合。” “只不过用得实在太糙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但忍住没笑出来。 “你那两个混混我们也看过现场了,都是惯犯。 巡警把他们抓走的时候,在场目击者还有几个能拼出''两个混混前后夹击一个受害者''的说法。” “所以正当防卫的部分,总署不追究,你不用担心。”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向李察展示了一枚铜色小牌子,上面刻着齿轮与荆棘交叉的纹章。 这是帝国公共卫生巡查总署的内部徽记。 “但按照条例。”温特沃斯把铜牌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在公共场合使用超凡手段,致使帷幕信息产生泄露风险的。 无论当事人动机如何,一律由辖区分驻办先行收押,再移交上级机关裁定。” “或者……”他话锋一转: “你在我们这边挂个名,交点罚款。 今天的事就不进巡警系统、也不进总署案卷,等于分驻办内部消化了。” “那你们要的是什么?”李察问。 “分驻办偶尔会有些活儿。”温特沃斯说: “等你将来成为从业者了,每年给分驻办帮点小忙,这就是我们要的。“ 李察心里大致明白了。 官方态度就是要么关押要么收编,没有第三种选择。 但他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 李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能不能让我先打个电话?” 温特沃斯有些意外:“你要打给谁?” “我的外祖父,杰拉德·阿什福德。”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化了:“哦?你还是杰拉德先生的亲戚?” “对。” “原来是阿什福德家族出身,怪不得下手这么狠。” 温特沃斯笑了一声,那张骷髅般的脸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猎手家族出身,自己走学者的路,我记得你们家好像已经有一位是这么干的了吧?” “你去打吧。”温特沃斯点了下头:“巷口那边正好有公共电话亭。” ……………… 巷子里那两个翻蚂蚁窝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 大概是被那辆刷着“卫生督察组”的厢式汽车吓跑的。 在布里斯顿,任何带有官方标识的车辆停在你家门口,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公共电话亭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上玻璃裂了一条缝,用胶布粘着。 李察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投币口,拿起听筒,转盘咔咔转了七圈。 嘟……嘟……嘟……三声长响之后,电话被接了。 “哪位?”管家的声音不紧不慢。 “李察·威廉姆斯,我找外祖父。” “少爷请稍候。” 过了大约半分钟。 “李察。”老人的声音接了过来:“这么快就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李察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杰拉德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察有些紧张,莫非这次捅的篓子真的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大额取款储蓄所可以安排专人派送的?” “……什么?” “你拿着身份凭证和存折去柜台申请,填一张派送表格,出五先令派送费。 第二天就会有押运员带着现金上门,当面清点签收。” 李察攥着听筒的手僵了一下。 “你也不想想,银行每天进出那么多钱,总不能让每个客户自己揣着大额钞票走街串巷吧。 派送服务在柜台有告示贴在墙上的,你没看见?” 他确实没看见。 进了储蓄所之后他就在排队,排到了就递存折说取钱,取完了拿着信封就走了。 墙上贴了什么告示,他压根没注意。 “我没注意。” “嗯,没注意。”杰拉德重复了一遍,似乎也不觉得多意外。 “你这个年龄段,第一次拿这么多现金,紧张是正常的。”他说: “不过你下次记得就行了,配送费该出就出。” “我记住了。” “倒是那两个混混的事情,你做得还算不错。”杰拉德说。 李察有些意外。 他做好了被外祖父数落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几句辩解的话。 但电话那头的老人居然会予以肯定。 “徒手放倒两个成年男人,还懂得顺手清理围观者记忆。 唯一问题就是后面你释放的雾墙术失控,造成了公共混乱。” “维护帷幕的隐蔽性,是新入者公共准则的第一条。” 李察皱了皱眉,赫顿先生只说了神秘学知识让普通人看到会造成精神污染。 但却从来没说过,神秘侧手段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展示。 杰拉德也没纠缠: “教你的人,大概率是把雾墙术当作密闭空间小术式来教的,这是它原本的用法。” “那现在……”李察试探着问道。 老人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督察组长还在外面等着?” “把电话拿给他,我来和他说。” 李察推开电话亭的门,朝站在几步外的温特沃斯做了个手势。 温特沃斯走过来,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李察听不到电话里的内容,只能看到温特沃斯的脸。 那张骷髅般的脸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种表情……认真听,不插嘴。 大约说了两分钟,温特沃斯把听筒递回来。 “你外公要跟你再说几句。” 李察重新贴上听筒。 “李察。” “在。” “这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杰拉德的语气回复平和: “出了事知道来打我电话,这个判断给我们两边都省了不少功夫。” 第78章 持枪许可 杰拉德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了缓: “你今天的问题根子其实不在雾墙术上面。” “那两个街面上的混混,如果你亮出一个官方身份和一把配枪,他们十有八九自己就滚蛋了。 对待有明显攻击意图者,督察可以自行击毙。 街溜子去招惹带枪的督察,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老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罚款我已经让管家去给你交了,另外,我会让温特沃斯帮你弄点东西,包括身份、配枪许可,以及相关训练。” “这些也算是给你补课,你欠的课太多了。” 电话挂了。 李察把听筒放回叉簧上。 手心的汗已经凉了,被秋天的风一吹,冰刺刺的。 温特沃斯靠在厢式汽车的引擎盖上,两条瘦得像竹竿的腿交叉着。 等李察从电话亭里出来,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杰拉德先生的话,都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嗯。”温特沃斯把烟灰弹了弹:“那我就不重复了。” “今天中央大街的事情,分驻办这边已经全部接管。” “北区巡警署那边的案卷会在三天内归档封卷,定性为‘不明原因的群体性短暂癫痫’,可能与附近工厂排放的废气有关。”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随意,显然处理过很多类似案件: “受影响的市民有几个去了诊所,都没什么大碍。 头晕恶心的症状在半小时内就消退了,医生给开了些安神药,把人打发回家了。” “馅饼摊主的铁锅翻了,溅了点热油,烫伤了一个人的手背,但不严重。” “两个小孩擦破了皮,那个撞灯柱的额头起了个包。” 李察点点头,没有人受到严重伤害,这是所有信息里最让他如释重负的一条。 温特沃斯抽完了半根烟,从制服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个牛皮纸封套。 封套上印着齿轮与荆棘交叉的纹章。 “这里有一份见习督察的委任文书,具体信息你自己填。” 李察接过封套,用拇指划开火漆。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纸,信息栏里姓名、出生年份、住址需要自己填。 委任性质一栏里写着:见习督察(非常勤)。 委任机关一栏里印着:帝国公共卫生巡查总署·布里斯顿分驻办。 最下面盖着总署的行政章,墨迹很新。 “这是……” “表面上,你是我们卫生督察组的见习成员。”温特沃斯把烟灰弹了弹: “实际上,这份文书有两个用途。” 他竖起一根枯枝般的食指: “第一,你今天这件事在分驻办会有存档。 不走警务系统,不走处罚流程,按照内部方案来处理。”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新来的见习生犯了点事,内部批评教育,下不为例。” 温特沃斯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见习督察的身份附带一项权限,你能合法持有和使用火器。” 李察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 “总署的编制人员,包括见习和非常勤在内,都持有内政部签发的乙类武装许可。 你可以合法购买、携带和使用经注册登记的轻型枪械。” “同时,各地分驻办的训练靶场也向编制内人员开放。” 温特沃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说句老实话,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猎手,在小精通以下也很依赖枪械。” “燃血之道能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和速度,但打出去的拳头、挥出去的棍子,终究受制于肌肉骨骼的物理上限。”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枪是可控的,要打哪里就打哪里,打腿就是打腿,打手就是打手。 不会出现你瞄着肩膀,结果打碎了太阳穴的情况。” 温特沃斯难得多说了两句: “你今天的问题,说到底就是缺一种足够精确、可控、又不会暴露超凡身份的制敌手段。” “枪械恰好补上这个缺口。” “而且对于你这种走学者路线的人来说,枪械的意义比猎手更大。” 李察把文书折好,放回封套里,收进了内侧口袋。 “温特沃斯先生,你们的靶场在哪里?” “就在分驻办地下。”温特沃斯说: “北区货运场后面那栋楼,门口挂着市政环境监测站的牌子。 你拿着见习督察的文书来就行,守门的认章不认人。” “靶场使用、弹药消耗、枪械购置,这些费用怎么算?” “见习督察是非常勤编制,没有薪俸,不享受物资配给。 场地使用费和日常训练弹药,杰拉德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走公务补贴。” “但如果你要买枪和子弹带走就得按市价来。 普通0.38口径手枪弹大约一先令有二十四发,军用的0.455贵一些。” “至于枪本身,你练枪的时候可以借一把练习用枪。 韦伯利制式左轮,旧了点但能用。 要自己买的话,建议你先攒攒钱,一把成色过得去的韦伯利大概在两到三镑之间。” “靶场全天开放,我们自己的人只有工作日在用。 周末的时候,验尸官老比格有时候会过来。 那家伙是个热心肠,看见新面孔大概会和你唠叨两句。” 李察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就查到我家这边来的?” “中央大街那点动静,已经够分驻办的人闻到味儿了。” 温特沃斯摸了摸烟盒: “具体怎么定位到你家门口的,我们这行每个分驻办都配着隐秘方向的人,干的就是这活儿。 等你以后跟他们打过交道,自然就懂了。” 他把车门拉开,侧身进去。 “好了,靶场周末开放,来了最好,不来拉倒。” 车门关上了。 厢式汽车低哼一声,慢慢驶离了矿渣巷。 李察把外套前襟拢紧,重新朝格拉夫顿街方向走去。 一直悬在心里的事被外祖父处理完了,至少在程序上不会再有后续麻烦。 见习督察的文书贴在胸口口袋里,持枪许可是实打实的安全保障。 下次再碰到类似局面,他就不需要冒着风险去和人近身格斗,或者伸手去摸灰蕊草了。 第79章 铜灯到手 李察加快脚步往前走,斯芬克斯油灯不能再拖了。 从家到克莱门特古物那条巷子,步行不到半小时。 他沿着格拉夫顿街往南走,经过上次和伊芙琳一起看手套的那家百货分店。 橱窗里的陈列换了,秋冬款的围巾和帽子取代了手套的位置。 拐进巷子,克莱门特古物的木牌在阴天里颜色更暗了,漆面又剥了一小块。 铜铃叮的一声,李察推门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 四面墙上的架子摆满旧物件,天花板上那盏煤气灯发黄光。 阿尔伯特·克莱门特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柄旧刀上油。 “来了?”老头连头都没抬。 “来了。” “灯在那边,位置没动过。” 李察走到靠窗那面墙的架子前。 斯芬克斯油灯蹲踞在原来位置上,一层新落的灰把翅膀上的铜锈盖住了大半。 他把油灯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还是那么实在。 “两镑。”老头把刀搁在柜台上,向他伸出手。 李察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一镑纸币,在柜台上摊平了推过去。 克莱门特拿起纸币,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 上次来的时候,这小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囊中羞涩的穷学生。 如今衣服还是那件外套,但整个人精气神和上回完全不一样了。 克莱门特把纸币折好,没急着放进抽屉:“小伙子,你这一个多月哪凑来的两镑?” “比赛奖金。” “什么比赛?” “西塞罗杯。” 老头的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 他慢慢把头转过来,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盯着李察看。 “西塞罗杯?帝都那个?” “对。” “你拿了第几?” “第二。” 老头把纸币放进抽屉,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是格林伍德的学生?” “是。” “格林伍德的学生,拿了西塞罗杯的第二名?” “是。” 克莱门特打量李察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头绕过柜台走到门边,伸手把门上的木牌从“营业中”翻到了“外出”。 “坐。” 李察搬过折叠凳坐下。 克莱门特回到柜台后面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克莱门特先生,您有什么事?” 老头把茶杯放下: “我在斯图亚特拍卖行干了三十年,拍卖行鉴定流程表面是一套,但实际上是两套。” “第二套流程只在特定货品上启动。 当一件送拍品在常规鉴定中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时,鉴定部会把它转入第二套流程。” “帝都总部养着两个编制内的顾问,每年给拍卖行做特殊鉴定。 但分部没有这个预算,分部碰到可疑货品,要么送回总部排队等顾问有空,要么就由分部主管自己想办法。” 克莱门特摘下铜框眼镜,用柜台上的油布擦了擦镜片。 “帝都那些大买家,出手之前都要做风险评估。 功能明确的奇物他们抢着要,价格翻十倍二十倍都有人接盘。 但功能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宝贝,也可能是麻烦,大多数人宁可放着不碰。” “转交鉴定也麻烦,转交给谁?排队排多久?”克莱门特摊了摊手: “学者方向的专家比灵视顾问还稀缺,帝都大学的铭文学教授一共就那么几位。 每年鉴定排期从年头排到年尾,一件待鉴定物品等上六到八个月是常态。” “委托人等不了那么久,拍卖行也不愿意让货品长期积压在库房里占地方。 等过了拍卖窗口期,这批鉴定结果模糊的物件就会被退回委托人,或者以底价出清走二手市场、古物店、跳蚤摊。” 他用食指朝李察点了点: “你面前这盏灯,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拍卖行会把流拍品打包出清,走内部渠道分发给各地的关联古物商。 我退休前和斯图亚特几个老同事还保持着联系,他们每年会给我发一批清单,都是那边出清的尾货。 价格压得很低,按照原始估价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来算。” “这盏灯到我手里成本是两镑五先令,我两镑卖给你,其实还亏了五先令和运费。” 李察看着他:“亏本卖?” “亏得不多。”克莱门特靠回椅背上: “流拍品在我店里占着架子位置,不如早点出手。 布里斯顿又不是帝都,这种东西在本地没有市场。 偶尔进来的客人看看造型觉得有意思,一问价格要好几镑,扭头就走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讲故事。” “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收到带‘第二类’标注的流拍品清单,可以先打电话通知你。 你来看过实物后,觉得有价值就买,觉得没价值就放着,我不勉强。” 李察有些意动,这样就等于自己又多了一条获取奇物的渠道。 但想了想,他还是问道:“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克莱门特拿起那柄旧刀,继续用油布擦刀身: “我有两个孙子,大的十四,小的十一。” 他把刀翻了个面,擦另一侧。 “两个小家伙都是普通人,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碰那个世界。 税务署也好,铁路局也好,银行柜台也好……在表世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把刀用油纸裹起来,动作很慢。 “但表世界的日子也不好过。 布里斯顿的工厂今年裁了三轮人,税务署编制一年比一年难考,文法学校出来的学生满大街都是。 两个孙子要在城市里立住脚,光靠成绩和文凭够呛,还得靠关系。” 他把裹好的刀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我在拍卖行干了几十年,攒下的关系全在古物圈子里,那些关系帮不了我的后辈。” “你不一样,西塞罗杯前三名的获奖者,一般混的都不会太差。 学院也好、教会也好、拍卖行也好、甚至官方体系。 只要你在帝都站稳脚跟了,手里攥着的关系和资源,不是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比的。” 他把两只手叠在柜台上,看着李察。 “我帮你搭这座桥,你走过去了,以后我想找个好学校推荐信也好,托人问个差事也好。 厚着脸皮来找你说一声,你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勉强。” “就这么简单。” 他从柜台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这辈子在拍卖行学到最有用的一条经验:值得下注的不是物件,是人。 物件价值有天花板,人的价值没有。” 第80章 新渠道 李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厚卡纸,排版简洁,和小姨伊莎贝拉那张风格相似。 正面印着:阿尔伯特·克莱门特,独立古物鉴定师。 下方是店铺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印了铜壶的简笔画,和门口木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名片翻了翻:“克莱门特先生,按照礼节我应该回赠您一张。” “但我还没有名片。” 克莱门特愣了一下,有些觉得好笑: “名片这种东西,等你有资格印的那天再给我也不迟。” “那您可能得等好几年。” “老头子我等得起。”老头把油布叠了两折,搁在柜台角落里: “我在这条巷子里坐了好几年,连门口那块木牌都没换过,你看那漆皮剥的。” “我注意到了。”李察点头。 “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想说,那块牌子再不补漆,路过的人连字都认不出来了。” “认不出来正好。”老头哼了一声:“省得那些不懂行的人闯进来问我收不收旧床架子。” “上次有人拿了个生锈的煤铲来,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古物,让我估价。 我看了半天,告诉他这就是一把煤铲。 他还不信,非说铲柄上的花纹是古代铭文。” “是铭文吗?” “是铸模留下的飞边没打磨干净。”老头被气笑了。 李察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从刚才的郑重其事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回到了他第一次走进这间铺子时候的调子。 一老一少,隔着柜台打量对方,谁也不把谁太当回事。 李察拎好油灯,把名片收进了内侧口袋。 “克莱门特先生,等我以后有了自己名片,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老头应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 从古物店大门出来,因为刚才和老头一阵插科打诨,李察觉得心情舒缓了不少。 油灯裹了两层油纸,沉甸甸地压在包底,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重心偏了一点。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消化刚才的对话。 克莱门特这条渠道一旦打通,他获取奇物的效率会比满大街碰运气提升几个量级。 说起来,从外祖父书房里的讲解,再到《论帷幕中的攀升》里零星散落的提示,再结合刚才克莱门特的暗示,他对奇物也算有了基本了解。 这盏斯芬克斯油灯之所以流拍,表面原因是功能不明、鉴定周期过长、委托人等不起。 但底层原因是它身上的封印没有人敢贸然打开。 他在脑子里把已知的奇物用途重新归类。 第一类,蓄存以太,辅助修炼。 第二类,署名载体,署名虽然不是仪式,但它是一切后续仪式的基础。 第三类,就是施法素材了。 灵媒的水晶球、占卜师的塔罗牌、炼金术士的坩埚和蒸馏器……工具升格为媒介,媒介升格为奇物。 奇物在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深的侵染之后,甚至可能发展出半自主功能。 赫顿先生当时给自己的那枚银币能够被面板吸收点数,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第四类,封印器具。 李察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降神盘。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蜡烛为什么会灭? 他当时给出的科学解释暂时骗过了沃伦和其他同学,但骗不了自己。 以太沉积在木纤维深处,像河水在河床上一层层淤积泥沙,总会带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面板似乎都转化成了可用点数,没有任何副作用和残留。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件奇物有触发式陷阱呢? 以后还是得慎重一些,不能看到什么都伸出手去乱摸,感知方面的能力得提上日程了。 边想着,他已经走到格拉夫顿街上那家百货分店。 李察在橱窗前停了一下。 上次和伊芙琳来看手套的时候,妹妹瞅了半天橱窗,最后只舍得看不舍得买。 他记得她穿着的那件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在冷风里冻得发红。 还有那双挤脚的小皮鞋,帝都那一趟走下来,鞋跟内侧已经磨出白痕了。 推门进去,铜铃响了。 店里暖和,壁炉烧着煤,空气里有织物和樟脑球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穿围裙的女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先生要买什么?” “青春期女孩的鞋子和外套。” “具体是多大年纪呢?” “十五岁。” “身量呢?脚多大?” 李察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妹妹的身形,又回忆了一下她穿自己袜子时的松紧度。 “大概到我耳朵这里,脚……比我小一号。” 店员从鞋架上取下几双摆到柜台上。 布里斯顿不是帝都,百货分店货品选择有限,但基本款式齐全。 李察的目光在几双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太花哨的不行,伊芙琳每天上学加做家务,鞋底薄了三个月就得换。 太朴素的也不行,那丫头嘴上说不在意穿什么,实际上每次路过橱窗都要多看两眼。 最后他选了双深栗色系带短靴,鞋面是牛皮的,鞋底比一般女鞋厚了大约两分,内侧缝了层薄羊毛。 “这双多少?” “三先令六便士。” 贵了一点,但品质摆在那里,至少能穿好几个冬天。 李察把鞋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走线,针脚均匀,粘合处没有溢胶。 “行,要了。” 外套花的时间更长一些。 女孩的秋冬外套款式分好几档,最贵的毛皮大衣要好几镑,最便宜的棉布夹层只要三先令出头。 他在中间档的货架上来回翻了五六件。 “这件怎么样?”店员把一件灰蓝色的粗花呢短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在柜台上展开。 大衣是收腰剪裁的,前襟有四颗黑色牛角扣,衣领可以竖起来挡风。 内衬棉绒,肩线走得很正,袖口留了足够放量,哪怕再长一年个头也能穿得下。 “这一件五先令。” “四先令行不行?”他习惯性开始还价。 “先生,这件进价都要三先令以上了……四先令六便士,和鞋子一起凑个整吧。” 李察算了算,鞋子加外套一共八先令。 要是换了以前,他一定会和这个店员扯上半天。 先挑毛病,再比同类货品,最后用“我去隔壁看看”做杀手锏。 但百货分店的定价体系和街边小铺子不一样。 价签是印好贴上去的,店员权限有限,砍来砍去费半天口舌最多再让一两个便士。 而且今天上午出了那档子事,他也没那个心情再去为了两个铜板反复拉锯。 “行吧,给我包起来。” 第81章 焕然一新 店员把鞋子装进硬纸盒,和外套一起叠好装了个纸袋。 李察一手拎着纸包,一手背着装了油灯的书包。 从百货分店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细雨了。 布里斯顿的秋雨又细又密,水帘从屋檐连成一片,把整条街淋得湿漉漉的。 他把纸包夹在外套里面护着,低头快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把头发打湿了,衬衣后背透了一块。 推门进去,厨房里传来煎锅的滋啦声。 伊芙琳围着围裙站在炉子前面,正在煎薯饼,锅铲翻得很利索。 “回来了?身上怎么湿成这样?”她侧过头来,锅铲还悬在半空。 “下雨了。” “你不带伞的吗?” “出门的时候没下。” 伊芙琳撇撇嘴,把煎好的薯饼铲进盘子里。 李察把书包放到门边矮凳上。 油灯太沉,不能随便搁,他弯腰把书包靠稳了才直起身。 “你手上拎的什么?”妹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大号纸袋上。 “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给你的。” 伊芙琳把锅铲随手搁进锅里,围裙也没解就快步走了过来。 李察把纸包搁在餐桌上,把绳子解开。 纸袋翻开,灰蓝色的粗花呢露了出来。 伊芙琳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马上碰。 “这是……” “给你买的外套。”李察把纸盒也翻过来:“还有之前说好的鞋子。” 他打开纸盒盖,深栗色短靴整整齐齐地摆在薄纸里。 伊芙琳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 女孩看了外套和鞋子一眼,又转向哥哥:“用的比赛奖金?” “六先令而已。”他眨了眨眼,故意少报了两先令。 “六先令也是钱!”伊芙琳声音拔高,锅里油还在滋滋响。 她绕到炉子前面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双手叉腰。 “给我买衣服干什么?你衬衫领子磨毛了都没换过。” “我倒无所谓。”李察随口道。 伊芙琳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东西。 外套剪裁她一眼就能看出好坏,肩线正,袖口宽度合适,面料手感厚实扎实。 鞋子更不用说了,鞋底厚度和内衬羊毛,一看就是能穿好几个冬天的结实货。 这家伙肯定少报了价格,这外套和鞋子加一起绝对不是六先令能买到的货色。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号的?”她没去戳破。 “你穿我袜子的时候刚好大一号,按那个推的。” 伊芙琳把短靴从盒子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把右脚伸进短靴里。 脚趾没有被挤到鞋尖,脚弓位置贴合得恰到好处,鞋口在脚踝上方,不松不紧。 她踩了两步,鞋底在厨房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刚好。” “那就好。” 伊芙琳把另一只鞋也换上,在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把外套从桌上拿起来抖了抖,顺着领口往身上套,走到门厅穿衣镜前。 镜子里,灰蓝色粗花呢衬得褐色头发很亮。 收腰剪裁让身形看起来利落干净,竖起的衣领刚好挡住脖子后面最怕冷的位置。 伊芙琳对着镜子左转了一圈,又右转了一圈。 “哥,好看吗?”她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自己照镜子看。” “我在看啊!我问你觉得好看不好看。” “当然好看,我买的能不好看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 李察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在镜子前面比来比去。 穿着新外套和新短靴的伊芙琳,和时尚画报上那些女孩没什么区别。 蓝灰衣料衬着嫩白皮肤和褐发灰眸,美得冒泡。 李察看着妹妹那张笑脸,心里残留的那点阴霾彻底散干净了。 “衣领可以翻下来。”他喝了口茶:“天不太冷的时候,翻下来好看一些。” 伊芙琳把衣领翻了翻,然后又竖回去。 翻下来,竖回去,翻下来,竖回去。 “别翻了,再翻领子都要翻烂了。” 伊芙琳终于停手了,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 慢慢把四颗牛角扣解开,把外套脱下来叠好。 “哥。” “嗯?” “谢谢你。” “但你以后花钱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李察笑了一声,把茶杯搁回厨房。 伊芙琳抱着叠好的外套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回过头来。 “哥。” “又怎么了?” “你的衬衫真的该换了,我明天帮你准备一下。” “不用。” “必须换,你现在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了。 西塞罗杯第二名,以后还要去当家教,穿得破破烂烂成什么样子。” 李察本能想说“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但脑子转了下就把这句过于伤人的话咽回去了。 而且妹妹的逻辑链也是通的。 他马上要靠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接家教活,在那些有钱人家面前,穿着体面是基本要求。 “……那你帮我看看。” 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外套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板上咚咚响了一阵,传来衣柜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大概是在给新外套找个好位置挂着。 李察在厨房里把剩下薯饼热了热,就着茶吃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女孩穿着新鞋子下楼来了。 “嗒嗒嗒”的声音从楼梯一路踩到厨房门口。 “你怎么又穿上了?” “试试穿着做家务合不合适。” “穿着新鞋洗碗?” “鞋子就是用来穿的,放在盒子里又不会自己变合脚。” 说着她已经把围裙系回腰上,走到水池边开始刷锅。 新短靴的鞋底在湿漉漉的厨房地砖上踩出节奏均匀的嗒嗒声。 李察看着妹妹系围裙穿新靴洗碗的模样,觉得这八先令花得很值。 过了一会儿,父亲下班回来了,一身煤灰味。 母亲也睡醒了,脸色比上午好了些,但说话声音还是哑哑的。 伊芙琳在桌上摆饭的时候穿着新短靴,母亲第一个注意到了。 “伊芙琳,你脚上那双是新买的?” “嗯。” “哪来的钱?” 伊芙琳用勺子指了指对面埋头喝汤的李察。 母亲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父亲倒是放下了报纸。 “还有件外套。”伊芙琳在旁边补充。 “总共多少钱?” “六先令。” 父亲在心里算了下感觉不对,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默认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把一碟腌黄瓜推到李察面前:“你自己呢?衬衫要不要换一件?” “明天伊芙琳帮我看。” 伊芙琳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倒是全都商量好了。”母亲轻轻咳了两声,但眼里却带着笑。 第82章 家教 等收完碗碟上了楼,李察关上房门。 把书包里的油灯小心地取出来,放在书桌上。 油纸拆开后,斯芬克斯的铜面在台灯底下泛着暗绿。 翅膀上那层偏黑的铜锈比他记忆里更重了,大概是在店里又多搁了一个多月的缘故。 他翻到底座,圆套三角的封印符号还在。 三角三边延伸出的短线弯曲方向,和他在帝都大学图书馆里记录下来的样本高度一致。 黑土河中游祭司铭文的标准安全阀结构。 油灯里的东西被封印压着,只能找到办法把封印解开。 但今天不急。 连续几个晚上的高强度破译工作,让大脑超负荷运转。 《论帷幕中的攀升》那份文献的信息密度太大了,消化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 他需要缓一缓。 ……………… 周日早上,李察难得睡到了太阳晒屁股。 楼下传来伊芙琳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煎锅和碗碟的响动。 呼吸靠每天的修行推进,学识靠阅读和破译,吃饭和睡觉刚点亮,经验积累还处于爬坡阶段。 三项“体”技能同时运转后,身体状态确实在肉眼可见地改善。 伊芙琳抱怨他最近食量大得离谱,昨天下午那份薯饼其实就是妹妹专门给他做的加餐。 李察赖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把今天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脑需要休息,暗语破译的活得先停一下。 空下来的时间,正好可以去办另一件要紧的事。 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小姨伊莎贝拉在帝都就提过了。 进了名单的人有资格被帝都的有钱人家聘为家教,一小时课时费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钱。 霍兰德先生更早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帝都家教市场再好,他人在布里斯顿,总不能每周坐火车去帝都上课。 好在推荐名单的覆盖范围包括全国,布里斯顿虽然是北方工业城市,有钱人家也不是没有。 沃伦他爹就是北区煤矿联合会的副理事长,格蕾家也是开工厂的。 这些人家的孩子在格林伍德上学,是因为格林伍德已经算是布里斯顿最好的学校了,再往上就得去帝都的寄宿公学。 但不是所有富人家庭都送孩子去帝都,有些人更喜欢把孩子留在身边,请家教上门补课。 李察穿好衣服下楼。 伊芙琳把一盘煎蛋和烤面包推到他面前:“今天去干什么?” “找工作。” “什么工作?” “家教。” 伊芙琳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教什么?” “拉丁文,古典学,看对方需要什么。” 伊芙琳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那件衬衫不行。” “怎么不行?” “领子磨毛了,而且颜色洗得发灰。 你穿着去有钱人家里,人家还以为你是来应聘当杂工的。” “我就去谈谈,又不是去参加舞会。” “第一印象很重要。”伊芙琳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就往楼上跑。 两分钟后她拿了件衬衫下来,白底细蓝条纹的,领口挺括,袖口还带一圈暗纹。 “这是爸的,没怎么穿过。” “爸的我穿大了。” “我改过了,量着你那件旧的比着改的,肩线收了半寸,袖口也缩了。” 李察接过衬衫展开看了看。 针脚细密均匀,腰侧打了两道暗褶,把宽大版型收得服帖。 这丫头根本就不是昨天才开始准备的。 “……行,谢了。” “还有领带。”妹妹又摸出条深灰领带。 李察把衬衫和领带拿上楼换上,对着衣柜镜子整理了一下。 衬衫合身,领带规矩,加上呼吸法修行带来的气色改善,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 下楼的时候伊芙琳等在楼梯口,上下看了一眼:“马马虎虎。” “夸人会死吗?” “赶紧走吧。”妹妹有些嫌弃的摆摆手。 ……………… 古典学会在各城市都设有联络点。 布里斯顿的联络点在市中心一座老楼的三层,门牌上挂着“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的铜牌。 李察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想的要小。 两张办公桌,一排档案柜,一台老式打字机,窗台上摆着盆半死不活的蕨类植物。 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夹在鼻梁上的夹鼻眼镜快要掉下来了。 “你好,我是李察?威廉姆斯,古典学会推荐名单的登记人员。”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从鼻梁上扶了扶眼镜:“名单编号?” 李察报了一串数字。 男人翻开桌上的登记簿,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划。 “威廉姆斯……威廉姆斯……有了。” 他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勾:“西塞罗杯第二名,格林伍德中学,对吧?” “对。” “目前北区登记在册的家教需求……”他翻了几页:“有三份。” 他把登记簿转过来让李察看。 三份需求分别来自三个家庭。 第一份是一位退役军官家庭,需要给十二岁的儿子补拉丁文和埃勾斯文,住在布里斯顿西郊。 备注栏写着:偏好有军校背景的教师。 第二份是一位纺织厂主的家庭,需要给十四岁的女儿准备入学考试,科目包括拉丁文、历史和地理。 备注栏是空的。 第三份引起了李察的注意。 委托人姓名:艾德蒙?道恩夫人。 学生:汤姆?道恩,十二岁。 科目需求:拉丁文,古典学。 备注栏写了两行字: “此前更换过三位家教,学生配合度较低,烦请有耐心者应聘。” 李察看着“更换过三位家教”这几个单词。 三位家教都被赶走了,说明家长对教学质量要求很高,或者孩子本身很难搞,又或者两样都占。 但他在意的是另外的东西。 备注里的地址海菲尔德路,那是北区最贵的一条街了。 煤矿主、船运商、银行合伙人,海菲尔德路上住的都是这种人。 “道恩家的那份,课时费是多少?” 办事员翻了翻备注:“每小时两先令。” 两先令一小时。 霍兰德先生说的“一小时课时费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钱”,这话真不假。 普通工人日薪也就这个数,这一小时家教费顶得上矿井里挖一整天煤。 如果每周末两天各上一小时课,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六先令,折合一镑半多一点。 比他预估的一镑要多一半。 “这份我可以试试。” “好。”办事员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 “我给道恩家去一封信,把你的资料附上去。 如果对方同意面谈,我们会通知你时间和地点。”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把你个人信息填一下,包括在校成绩证明和西塞罗杯获奖函。”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霍兰德先生和学校开具的推荐信,连同古典学会发的获奖证明一起放在桌上。 第83章 靶场与验尸官 办事员扫了一眼获奖证明上的学会公章和签名: “你居然不是在帝都上学,格林伍德出来的学生?” “是。” “格林伍德是第一次有学生拿西塞罗杯名次吧?” “应该是。” 办事员用圆珠笔在信封上写地址,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不容易”之类的。 写完封好,他把信搁在待寄邮件的托盘里。 “道恩家那位是通过他们大女儿来委托的,大女儿叫……” 他又翻了下记录:“夏洛特?道恩,今年二十三岁,在帝都读完大学回来的。” “听说是她在操持家教这件事,母亲只管签字付钱。 道恩先生常年在外跑船运,不太着家。” 李察明白了。 大女儿是实际决策者,母亲是名义上的甲方,父亲基本缺席。 学生本人十二岁,换了三个家教,配合度低。 他在脑子里给这户人家画了幅人物画像,轮廓已经出来了。 ……………… 家教工作的申请手续办完,从办事处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到烟囱后面去。 李察看了看表,距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 他站在办事处楼下的石阶上想了想,决定去靶场看看。 督察组长昨天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靶场全天开放,周末没人用,拿着文书来就行。 既然有了合法使用火器的资格,越早熟悉越好。 他沿着格拉夫顿街往北走,穿过中央大街。 路过之前那个馅饼摊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 一如往常,倒霉群众的呕吐物和馅饼摊主撒出的油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连被那个夹克男一脚踩飞的地上石子都补好了。 怪不得叫卫生督查,做事确实干净利落。 他穿过中央大街旁的货运场外围围墙,在东北角找到了督察组长说的那栋楼。 三层砖楼,外墙涂着发黄的灰浆,窗户不多,每扇窗户都装了铁栅。 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布里斯顿市政环境监测站·北区分站”。 铜牌下面还钉了一块更小的锡牌,用小号字刻着: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如需办理环境投诉请至市政大厅三号窗口”。 谁会跑到货运场后面来投诉环境问题? 这块牌子的唯一功能,大概就是把好奇的路人往别处打发。 李察推开大门,值班桌后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 值班员低头看着画报,封面上一个球员正头球冲顶。 “见习督察李察·威廉姆斯,来使用靶场。”他把委任文书递过去。 值班员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文书上的行政章和编号,又抬头看了看李察。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大概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年轻”。 “靶场在地下一层,楼梯在右手边尽头。 弹药室在靶场入口左侧,用量自己登记。” 值班员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桌面上: “练习枪在弹药室铁柜里,韦伯利左轮,枪号已经登记过了。 用完归还,不许带出楼。” 值班员说完这些,就把头埋回了画报里。 整个接待过程,比储蓄所高效了十倍不止。 李察拿起钥匙,往右手边走廊走去。 弹药室在靶场入口左侧,铁门半敞着。 走进去后,四面墙上码着各种规格的弹药盒。 铁柜在角落里,他用值班员给的钥匙打开,发现里面果然躺着两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李察取了一把看起来比较新的,掂了掂。 韦伯利左轮相对于他现在这个青春期少年的手来说,有点显大了。 虽然沉,但不至于压手,手里拿着枪,踏实感便油然而生。 在登记簿上写下信息后,他拎着东西走进靶场。 靶场不大,大约二十五码长,四个射击位用铁板隔开,尽头是厚厚的砂土挡弹墙。 挡弹墙前面立着铁架子,上面夹着人形靶纸。 纸面上被戳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有些集中在头胸位置,有些散得满天花。 李察把枪和弹药搁在射击位隔板上,正准备自己摸索着装弹,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老男人出现在靶场门口。 他腆着个大肚子,鬓角头发灰了大半但还算茂密,手里提着的工具包叮当作响。 “哟,你就是头儿说的那个见习?” “是。” “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 “多大了?” “十六。” 男人的圆脸上挤出一个很夸张的表情。 “十六?十六岁就来这儿摸枪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搁: “头儿他们工作日练完枪就跑了,周末这地方冷清得跟停尸房一样。 啊,我就在停尸房上班的,所以这个比喻还挺准确。” 男人自我介绍道: “威廉·比格罗,布里斯顿北区公共卫生验尸官,大家都叫我老比格。” 李察回忆起督察组长昨天说的话,靶场有个老比格比较热心,这人应该就是了。 “你是验尸官?”他故意问了一句。 “嗯,布里斯顿北区唯一的官方验尸官。” 老比格把手往外套口袋里插了插,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 “猪肉芥末的,你要不要?” “不用,我吃了午饭。” 老比格也不介意被拒绝,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你要练射击,我们当然不可能让初学者自己摸枪,错误持枪姿势可是会把手指头崩断的。 头儿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叫我有空带你练练。” 他嚼了两口把三明治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你先别急着装弹。” 说着,便从工具箱里亮出了自己的枪。 枪比李察手里那把小了一号,枪身短一截,握把也窄了些。 是一把韦伯利-普莱斯·RIC型左轮。 比标准军用韦伯利小一号,设计年代更早,如今已经停产了。 “这枪是我师门传下来的。” 老比格把弹巢打开,从腰间工具包旁边的小皮袋里逐一取出子弹装填。 “师门里规矩多,其中有一条是出师后,老师会送你一件家伙,可以是刀、可以是锤子、也可以是枪。 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把它当成自己手臂的延伸。” 第84章 附魔弹 装弹完毕,老比格走到射击位上,肚子几乎贴上了隔板边缘。 但从腰部以上,整个人突然凝了。 肩膀沉下来,脊背拉直了,持枪时候和他松垮的外表完全不搭。 他没瞄太久。 砰!砰!砰! 三发,间隔均匀,声浪在水泥墙间反复弹跳。 硝烟从枪口冒出来,在灯光下拉成三团很快散开的白雾。 “你可以靠近看看。”老比格把枪放到一边,枪口朝内,以免不必要的误会。 李察走到靶纸前面查看。 三个弹孔紧紧聚在一起,落在人形靶纸胸口正中偏左。 “看见了吧?”老比格在后面喊着: “关键不是你打得多准,是你能不能在每一发之间维持同样节奏。” “练枪和练别的东西一样。 一开始慢慢来,每一发都认真瞄、认真扣、认真感受后坐力怎么在手腕上走。 等你打过五百发以后,手感自然就上来了,到时候再练速射和移动射击都来得及。” 他把枪插回腰间皮套里,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不过你的呼吸法底子比我当年好得多,我估计你三百发就差不多了。” 李察没有接“呼吸法”这个话茬。 但老比格能感知到他的呼吸法底子,说明对方也是神秘侧的人,至少在以太感知方面有一定水平。 接下来四十分钟里,老比格手把手教他基础射击要领。 站姿,握枪,瞄准,扣扳机节奏。 “扣扳机不是拽,是推。 手指贴着扳机面,用第一指节往后送,整条手臂除了食指以外全部保持不动。” 李察打了第一发。 弹着点偏了,落在靶纸右肩位置。 “低了,抬半寸。呼气到一半的时候扣,别吸着气扣。” 第二发靠近胸口了,但还是偏右。 “右手握太紧了,手指在枪身上留出余量,让枪在手里有呼吸的空间。” 第三发在胸口,但偏上了一些,堪堪卡在锁骨位置。 “好多了。”老比格搓了搓手: “你的问题在于太想控制,每一发都在用脑子修正弹道。 修正本身没毛病,但你修正的时间窗口太长了。 从扣扳机到击发之间你的手指会有犹豫,犹豫更容易偏差。” 二十四发打完后,李察右手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靶纸上着弹点散布在胸口和腹部,最远一发飞到左臂上,最近的勉强聚在胸腔范围内。 对于第一次摸枪的人来说,这个成绩不算差。 但和老比格那三发紧紧靠在一起的弹孔比起来,差距很明显。 老比格让他放下枪,自己放松手臂。 他从帆布袋子里又摸出个小铁盒。 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子弹,和普通铅弹明显不同。 “这是附魔弹。”老比格捏起一枚,让李察拿去仔细观察。 弹头表面有极其细密的蚀刻符号。 每个符号只有芝麻粒大小,排列在弹头锥面上构成完整的微型铭文环。 “银质弹壳,铅银合金弹头,弹头表面刻着最基础的驱魔铭文。” 老比格一边展示一边解释,语气从刚才的嘻嘻哈哈切换到了认真模式。 “食尸鬼这类最底层邪物,普通弹丸能打穿它们的物理躯壳,却没办法伤及以太层面的核心。 你把一只食尸鬼的身体打成筛子,它会暂时倒下,但只要核心没有被破坏,过几个小时它就能重新聚合。” “附魔弹的铭文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弹头命中目标后,铭文在以太层面释放驱魔效果,相当于在打穿肉体的同时,给核心也来了一下。” 他把弹头凑到灯光更亮的地方,让李察看清楚铭文环的排列方式。 “弹头那么小的面积上蚀刻铭文,对精度要求极高。 需要专门微型錾刻工具和放大镜辅助,一个熟练的錾刻师傅一天也就能做一百枚。” “对于中级和以上的邪物呢?”李察问。 老比格摇了摇头:“一发不够,十发也未必够,但总比拿普通铅弹去挠痒痒强。” 他很宝贝的把铁盒盖子合上: “附魔弹价格很贵,一枚最普通的驱魔弹也顶十枚普通子弹。 这玩意儿是消耗品,打出去就没了。 我这盒里一共十二发,平时不舍得用,只有碰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往弹巢里塞。” 李察注意到工具箱除了那只铜壶之外,还有一些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这是个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全套家当的人。 老比格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今天先到这儿吧。” 他从弹药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的射击基本功还差得远,但多打几百发就上来了。 别急着买自己的枪,先把练习用枪的手感吃透。” 他收拢了工具包,把锡杯挂回扣环上,整个人往楼梯口方向晃荡过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附魔弹的事你记着就行,别到外面乱说。 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没有公开流通,来路和去路都不该被太多人知道。” “明白。” “嗯。”老比格满意地点点头: “下周有空还来,我周末一般都会在这里待半天。 来了直接下地下室就行,不用提前打招呼。” “好,下周见。” “下周见,小老弟。” 李察把练习用枪退弹清膛,擦拭干净放回铁柜。 登记簿上签了归还,拎着书包上楼。 经过一楼门厅,值班员已经换了一本画报。 这次是赛马专刊,封面上一匹栗色马正跨越障碍栏,四蹄腾空。 推开大门,李察沿着围墙边的窄道往格拉夫顿街方向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附魔弹的事情。 缩微化的铭文应用,大概是隐秘方向和炉火传统相关的领域。 这个老比格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上藏着不少见识。 不过今天聊到附魔弹就打住了,老比格没继续往深了说,李察也没追问。 两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犯不着第一次见面就掏心掏肺。 该知道的以后自然会知道,不该急的急也没用。 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加快脚步往家走。 今晚十更!(另有月票番外) 啰七八嗦的上架感言也不说了,只说大家最关心的加更。 今晚(5.1)零点,十章一起发。 能够首订支持一下就尽量支持下吧,求别再养书了,成绩太差作者真的会饿死的…… 第一天这十章不算进加更里面,另有月票番外一章。 大家想看记得留一张票,到月票番外那一章才能解锁。 (直接投月票解锁不了月票番外哦!) 解锁番外的参考图如下: 加更的话,大家只要多投月票,我就尽量多更。 上架后每天基础三章(总字数8000-12000)。 每1000张月票就加一章,月票双倍期间也算。 可能不如那些随随便便就日更两三万字的触手怪。 但这本书因为作者在人设和故事线上花了不少心思,所以写起来还挺慢的,能维持住日万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如果总月票突破两万,每500张月票就加一章。 作者我也是拼老命了,只求多来点月票。 打赏的话,盟主加两章,白银盟加二十章。 欠下来的加更,尽量在一到两个月内补齐。 不用担心写不完,码字码到吐血也给大家补上。 求多多投月票,我会拼命爆更的。 好了,码字去了。 今晚喝了两罐红牛,作者要奋战到天亮! 最后推一下今年的都市天王,圣代哥的书。 第85章 灵界信使 回到矿渣巷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李察用钥匙开门进屋,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父亲在灯下翻报纸,母亲坐在炉火旁织毛线,伊芙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回来啦?”伊芙琳头都没抬。 “嗯。” “你今天跑了一整天。”伊芙琳的笔尖停了一下:“工作找到了?” “投了简历,等回信。” 母亲把毛线放下:“晚饭吃了没?” “没顾上。” “灶上还热着土豆和肉汤,你自己盛。” 李察从厨房盛了一碗,端到楼上自己房间里吃。 帝都大学图书馆抄回来的原始素材还有一大半没有动,那些加密文本安静地躺在笔记本后半部分,等着他一点一点撬开。 十一点不到,他就吹熄了台灯,钻进被窝。 睡眠技能在床垫和被子的微温里慢慢起作用。 脑袋碰到枕头不到四个呼吸周期,意识就被柔软地兜了下去。 第二天是周一。 李察按部就班地去上课。 赫顿先生的历史课讲新大陆殖民地的物资调配,霍兰德先生的拉丁文课进入西塞罗书信集的精读阶段。 放学后,他来到格林伍德的图书馆三楼。 赫顿先生最近给他开了一项额外特权。 三楼一间小储藏室里,可供他存放破译过程中需要反复翻阅的书籍和笔记。 储藏室门口挂着一块“教员材料·学生勿入”的铜牌,钥匙只有赫顿先生和他自己持有。 房间不大,约莫四步见方,靠墙摆着一张窄长的木桌,木桌上方钉着两层简易书架。 这是他在格林伍德最为私密的工作空间。 帝都大学图书馆抄回来的笔记本和翻译稿,他出于安全考量,没敢把全部内容都搬回家。 家里有伊芙琳,偶尔会进他房间里。 一旦哪一页未加密的翻译稿被无意瞥见,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所以一部分加密原稿和工具书,他就放在了这间储藏室里。 李察进屋后把门锁上,准备从书架上取下昨天看了一半的工具书。 伸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桌面正中央,他每天进门后习惯放笔记本的位置,多了一只蛾子。 灰白色,翅膀上有环形花纹。 这灰蛾子的体型比他平时见过的家蛾要大上一倍了,几乎有半个巴掌大小 李察很慢地把书包从桌面边缘挪开,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任何一只活着的蛾子在室内都会本能去逐光,绝不会保持这样僵硬的一动不动。 而且,储藏室的门一直锁着。 通风口用细密铁栅封死的,按理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虫子能钻进来。 这蛾子在他后退的时候,开始自行解体,并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枚陶质小币,和一张折叠成三折的信笺。 信笺上面印着月桂环绕的猫头鹰,这是古典学会的标志。 蛾消散的方式,让李察想起了自己在手上读到过的类似描述。 “灵界信使”,隐秘方向的投送术式。 把物品从一处定点显化到另一处定点,施术成本很高,对施术者要求也很苛刻。 这个投递术式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需要对收件者有太多了解,给一个指向,信使会自行完成你提出的要求。 想到这里,李察用书架上一根长尺把信笺轻轻挑开。 信笺展开后,露出了手写的正文。 内容不长。 “致威廉姆斯先生台鉴: 阁下在本届西塞罗杯中的表现,已引起本会研修委员会的关注。 经委员会审议,现诚邀阁下参加本会下属‘神谱沙龙’学术交流活动。 该活动系本会面向具有突出潜力之学人所设的非公开研讨机制,每月举行一次。 参与者以匿名方式就古典学、铭文学及相关领域的前沿议题进行自由交流与资源互通。 随函附赠入会凭证一枚。 请于就寝前,将凭证置于枕畔,届时自有引导。 凭证上所刻徽记为阁下在圆桌中的临时代号,正式代号将于首次出席时确认。 临时代号的分配依据为本会对阁下学术方向的初步评估,如有偏差,届时将自行更正。 本活动纯属自愿,如阁下无意参加,将凭证弃置即可,不会有任何后续联络。” 信笺底部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联络地址。 但信笺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拉丁文: “Scientia donum est; qui accipit, liber m.” (知识是馈赠;接受者,仍是自由之身。) 李察把信笺用尺子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那枚陶质小币,泥黄偏赭红,比平时用的铜便士略小一圈。 正面正中央压印着一条蛇缠绕在短杖上,蛇身从杖底盘旋而上,蛇头在杖顶微微昂起。 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 李察盯着这个图案,有些疑惑。 阿斯克勒庇俄斯,阿波罗之子,因能起死回生被宙斯用雷霆击杀,死后被升格为神。 他的单蛇杖是治愈的象征,也是医神庙的标志。 信笺上说得很清楚:“临时代号的分配依据,为本会对阁下学术方向的初步评估”。 但他身上唯一能够和医神沾边的东西,只有自己修习的入门呼吸法。 黄金之道,源自医神庙。 对方检测到了他的呼吸法来源,于是给他分配了这个象征性符号。 逻辑上说得通,但也仅此而已。 自己不会治病,没有任何专业性的医学知识,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医神庙相关的任何组织或人员。 这说明对方对自己的了解大概很有限。 这就是最大疑点了,真是古典学会里面的圈子,邀请自己不用这么麻烦,了解也不会这么少。 而且如果是古典学会的下属机构,小姨伊莎贝拉不可能一个字都不提。 猫头鹰徽记可以仿刻,公文纸可以定制,行文风格可以模仿。 如果对方目的是钓鱼,那用古典学会的壳来包装确实是不错的策略。 西塞罗杯的获奖者,天然就会对古典学会产生信任感。 最可能的情况是,对方借用了古典学会的部分信誉背书,面向有潜力的人进行定向招募。 想到这里,他没急着去摸那个信物。 先看面板有没有反应。 第86章 穷人与富人(求首订!) 【可用点数】栏在面板右上角,数字纹丝不动。 李察反复用尺子翻动几遍,把右手悬在陶币上方,离它不到半寸,等了整整一分钟。 数字依然没有变化。 即使被封印的再死,总会有一些遗漏,能够让面板吸取到微量点数。 可这枚陶币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件被人为制作出来且年代很近的工艺品。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袁否微微摇头,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墨夜每踏出一步所经历的场景就会发生改变,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些场景都极为血腥可怖,惨烈悲壮。 在琪露诺与魔理沙攻击的掩护下,博丽灵梦再没有去等待时机而是展开了全速突进,她的身影距离着莲华越来越近,莲华的弯刀此刻正刺入藤原妹红的心脏,但被对方抓着手臂无法脱身离开。 “嘶……”岳重被晓美焰给掐醒过来,看了看给自己招惹祸端的手后连忙把晓美焰给放开。 一行人到了楼下站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加长的林肯就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上了车子贝海说了一下学校名称。林肯就带着几人飞奔而去。 “是吗?你要给我剑谱?我可是记得你之前怎么都不肯承认剑谱在你手上,怎么,现在又突然说你有剑谱了?”陈铭笑着在左宫的脖颈上划出一道道血线,这些伤痕都不深,只是伤及表皮,并不会让左宫流血过多而死。 孙策胯下的青骢马感受到战场的肃杀之气,开始变得暴躁不安,一边摆着头,一边不断的用前蹄刨地。 “她又不会喜欢你,你怎么老是偏袒她。”莲华心里吃味的想着。 “你们想去哪儿?回邮轮吗?”11有些无奈却还是耐心问道,这反应倒是符合刚毕业的年轻人的反应。 少年归邵已经对秦府有了不少认知,当下已不敢放肆,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他倒是想让洛川公主嫁给摄政王,那样宋依依就自由了,只是帝王心术知道这绝不可以,他傻了才会让摄政王跟金国联合起来。 昨天晚上在酒吧一个很漂亮的mm过来直接问我要号码,我受宠若惊,立刻给了她,然后就看她回到她朋友那儿,把我电话号码给了她一个男性朋友,那哥们还朝我挥手。 很多时候魔法师会找一个或者几个的追随者,因为魔法师的富有以及魔法的各种神奇效果,很多武士都十分愿意成为魔法师的追随者。 “用莫晚琳的助理来对付莫晚琳设给我的陷阱,这就是你说的进攻型应对?”顾恋坐上印容玉等在餐厅外停车场的车。 宋依依看了他一眼,这人别的地方不说,政务上做事倒不是那种死不认错的类型,干脆利落,怪不得能得到不少人心。 而且,这次的事情还牵扯到萧清城,宣王那边肯定是要叫来安慰的。 宋依依走出门,见外面街道上还有点点灯火,是许多百姓居住的地方。 完颜蓓雅见风樟先生不想道明,便也不追问。听见要请圣上赐婚,一向豪爽的她也是脸上微微泛红。 不是欧阳枫不想继续问,但那中年男子是不会再回答了,若是动武事情恐怕会闹大,这不是赵福昕想要看到的。 杨再兴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大山,树木茂密,里面若是隐藏了弓箭手的话他们冒然闯谷会损失很大,这次他恢复了谨慎。 第87章 神谱沙龙 回到家里,吃完晚饭并做完日常修行和学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李察躺到床上前,从校服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枚用油纸包着的陶币。 他把油纸剥开,让陶币裸露出来。 正面的单蛇杖压印清晰,蛇身从杖底盘旋而上,蛇头在杖顶微微昂起。 “置于枕畔。”信笺上的指令,他照做了。 睡眠技能在 他双手掐诀,将这里发生的一丝汇聚成音线,迅速的以一道灵光打了出去。 边走边吃节省时间,等到家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楼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孙侯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但是有一点他不明白,舒令当初为什么放自己一家离开,又为什么会做后来那些事情。 “你……”唐施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为自己可悲还是该说他幼稚。 两道光芒不断碰撞,互不相让,姬卿月隐约略占上风,但饕夜虫也非常执着,仿佛与她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疯狂地攻击她,根本没有罢手的意思。 见状,张宇尘这边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一来是追不上,二来是凯南和梦魇的技能都处于冷却状态。 石闵为了给赵国的黎庶休养生息,推行曹魏时期的计亩而税、计户而征的赋税法令,同时推行三十税一,还废止了算赋和口钱,表面上大大地便宜了农民,其实这只是表面数据。 许仙儿眼神也有些慌乱,她怎么就把这话说出来了,再次看他表情已经只剩下淡然了。 在众人的眼中,神秘的巫族,不插手修仙界各派的事宜,却为修仙门派出人出力测试灵根弟子,这样的巫族,的确值得门派的最高掌门人亲自到场。 一路上,对她交代了关于门中弟子地位的划分,可以通过服饰颜色辨别。 秋元从石头后走出来,这时铁骨土人一眼就看见了他,有些激动地跑了过来,对秋元挥舞着手臂慌慌张张地,想让秋元告诉沙奈朵,不要再和恰雷姆战斗。 于是彭向明不情不愿地磨着洋工,却到底还是把主卧的大床又铺上了。 就连陈松蒲这样的老大夫见了都是神情凝重,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过了好几分钟,正当她感觉冷,下意识地抱肩的时候,助理却又跑出来,把她刚才脱在楼下的风衣拿出来,给她披在了身上。 但陈景阳刷恶评也刷不出什么花儿来,毕竟人不是他杀的,而凶手早已归西,他顶多攻击他知情不报、为虎作伥。 燕王谢恩坐下,看着随侍在一侧的寒酥,低眉顺眼,颔首垂立。恭顺的模样,之前的高傲全无。 她连忙提起全身元气力量,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被封禁,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不玩什么计谋,不靠花里胡哨的技能取胜,而是纯粹的力量比拼? 陈凌也眉毛一扬,十分不屑:“我今儿个还就要扰你了。”说着一只手就扒拉她牛仔裤的皮带。 正瞧着,下方传来一阵古琴曲。仔细听了,是一曲带着欢喜的花昼,那本是应该用青铜编钟演奏的,如今用了琴,反倒是演绎出另外一种音色意境。 天域森林,作为灵兽大量栖息之地,本来应该会有很多猎杀灵兽的修炼者团队光顾的,然而青冰荷等人一路来到森林边缘,却没见到任何其他修炼者,这不免让青冰荷有些奇怪,感觉自己来错地方了。 第88章 凡人何敢以神相称? 就在李察头脑风暴的时候,赫卡忒动了。 她从主座上抬起左手,手心朝着两人所站的方向,并拢的指尖向下一勾。 李察身上那层赭白色的幕布开始被揭下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完全卷起后,他同样见到了神名投射。 区别在于,这次是自己的。 信使与商业之神,辩士与学者的守护者,灵魂 调集青山卷宗,看来楚南背后的势力,数千载后,终于也要下一次狠手了。这件事,我们先继续观望,若众生楼需要我们当先锋,你便随便抽调几个黑湖中的老家伙,让他们应付应付。 有新闻说,在拍摄某一部剧中,她基本上都是抠图,或者替身上演。 眼看着陈爱数的拳头就要打到柒虚,张宇强大喝一声止住了陈爱数。 情怀楼的利润,仅能持平支出,甚至在人工方面还是负数,若不是因为商盟的丹药生意来平账,这条产业还处在亏损境地。 “翔云哥哥,你没事吧。”柳凝诗优雅的落于地上,听得佟博叫喊,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电梯要从二十一楼下来,等了片刻,电梯停在他面前,他迈开大步走进去,直达十五楼。 “哼!”吴德厚在见到自周围那无尽魔煞气息里面所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魔煞鬼妖,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畏惧,慌乱的神色。 青山和云梦大泽的修行者在平台边沿驻足片刻,随后走向真武岛驻地旁边。 或许是跟他习惯有关,要么不要,要就全都要,别跟人分享,还不如不要。 “既然如此……”张悠咬咬牙,努力勾动起已经被死死压住的手指头,却只感受到一阵无力,根本动弹不得丝毫。 能够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不但练习法宝内部的奥秘,还能进行自己的修炼,可以说,熔炼废宝对他来说,是一种最为理想不过的修炼方式。 头一撞,头皮去削了一层,当下把蓝采和给吓到了,却是知道了这千眼金光的厉害,再也不敢乱闯,只是那千眼金光,却似金色光牢一般,往里压缩,只待把蓝采和给活活的杀死。 “你不是在和阿清说告别的话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好奇问道。 兽骑背上的骑兵嗖的放箭,尽数穿透守卫咽喉,直钉入墙,奔进门的几个血腥妖族战士见都死了,匆匆折身又走。 无论如何,一下损失了比蒙帝国超过大半的战歌祭司,这种损失,这种责任根本就没人承担得起。 赵政策总结过,一坐上椅子,就马上把双腿交叠起来的人,是不喜欢输给对方且具有对抗意识的表现。如果和顾客谈生意时双脚这样交叠,会被对方视为骄傲的人,有损对方对自己的印象。 原来这许家世代相传,若是有后人出于人族圣父玄木道长亲传门下,便可迎取先祖遗物。 可惜战场的形势并不以罗伯特的意志为转移,比蒙军团在付出了两万多名战士的损失后,成功地全部退进了丛林。 虽然牡丹宾馆是省城最好的宾馆,可也不是每间房子里都装有电话,每层楼也就那么几个房子里和服务台有电话。 但在平川一地,却流传开一句话。“在北撒军的地方,当官不如经商,经商不如种地,种地不如参军。”地方权贵原以为奏效的罢官武器渐渐暗然失色,但上门劝说的人越来越多,让席撒不堪其扰。 第89章 灰烬带、沉默修道院 穆晴雪看着自己男人大发神威的样子,早就崇拜的不得了了,这就是安全感。 “动!”太上老君手印一动,空中无数道老君神咒如同飞刀般向通天教主打去。 高剑飞脑筋转得慢,喝道:“把烟雨留下。”铁拳已打了出去,他不知卢甲子的计谋,只知道烟雨不能走。 “哼,吹不走你是吗,本太子再给你加点儿料,千思妹妹,你来帮我扇着。”红孩儿将芭蕉扇递给了孙千思,然后双手闪现光芒,右手托着一颗红色的珠子,左手托着的是一套精致的短刀,足足有三十六把。 斯特拉克男爵,也是一位九头蛇的首领,他的右手是一个机械义肢‘撒旦之爪’。 郑重自是狂喜不已,马上跪拜下去,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告辞而出。 玄都一剑刺出,大鹏连忙闪身后退,大鹏也在苦想,那生肖神甲简直无懈可击,一点漏洞都没有,到底该如何破呢? “没事,没事,看错了,”杨星再拿手电筒照过去,发现什么也没有,他揉了揉眼睛,估计眼花的缘故。 即使是墨林军团的士兵,冲到了城上,面对一圈又一圈的狼人,也只能为后来的战友争取一点宝贵的时间,即使是巨大的巨魔,爬到了城上,面对四周的利刃,也只能奋战最后几下。 “好,论法力,我已经超脱天地,论智慧,三界也绝对没有人能高过我,由我来统治三界,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药师道。 她蹲下身子,孩子立马扑过来,她赶忙按住孩子的双肩,不敢用力,怕伤了他,只是轻轻将他推开。 他跟大祭司一起在木木部落生活了这么多年,大祭司何时对他说话这么客气过,为了要肠衣,竟然将以前的傲娇跟高冷都抛弃了。 韩玉战力本在两人之上,但是,这胖瘦二人死前的反扑也十分凶悍,一时间竟然与韩玉持平。 甘颜面色发白,忽然觉得有些后怕,要是她没去青鸣居,说不准就会碰上那个刺客。 上车检票的时候,她觉得人还挺多的,硬座车厢里站着的人都有不少,说明最近进城的人流量很大。 裘家人也觉得被拦在门外,又被这么多给围观很是丢面子,当即也就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 许多人的脸上都戴上了各式各样的面具,走在拥挤的街面上,擦肩而过时都能轻轻碰撞手臂。 没有长牙,粉红的舌头软软的,舔得木木阿兰跟木木朵直咯咯咯的笑。 只能如何,唐老爷没有再说下去,但清溪也已然明白了,只能等死了,还能如何? 顾秋乔暗暗自责,家里发生一些变故,她竟然把摄魂镜给忘记了。 穿好衣物,藏在紫凌天发丝中的两条真龙,又跳了出来,缠在了紫凌天身上。 龙王城里,外围,大地不复存在,紫凌天法相就如一尊盖世雷魔,嘴里冒烟,眼睛猩红,目视黑龙族里所有人。 终于到了去学校报道的日子,在大伯的嘱咐下,李阳带着李晓婷,开着价值一千多万的豪车就直奔中影大学。 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奢求能够打败夏军,只能是尽可能的杀伤这些夏军,只有打乱了夏军的兵力布置,自己才有可能率军逃出去,虽然摄图自己也知道这个希望太渺茫。 这种事情自然得到林瑾的肯定答复,当初王泽离开的时候已经给林瑾交代过这些事情,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灵纹是各种能量流转的通道,样子很象是草木的根须,主干上分出无数支干,支干上再分出无数细纹。 就算是到时候,人们发现了,自己又没有说过什么,或者是不卖,只是他们买不起罢了,谁还能找自己的麻烦? 场中,一阵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堂堂一位昊天主星的霸主,就这样陨落了,人们都替他感到憋屈。 “真的,不过,我们可能要很久才能再见面,你舍得我吗?”紫凌天笑道。 弄明白阿青能放电的原理之后,陈帆对阿青拥有‘异能’的能力好奇顿时下降了许多,如果说他非要有什么地方出众的话,那就是他拥有类似绝缘体一样的身体,还有堪比蛮牛一样的力气。 覃荷知道了是四通阀串气,然后建议更换四通阀。修理后空调运行正常。 碰上胆大扔了油壶的,恐怕又会落个心不诚,对祖先大不敬的罪名。 离霄察觉到她的怪异之处后,总觉得两人刚刚拉近的距离中似乎又多了一层隔膜。 恐怕弄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他们。毕竟李国强可占理,他们不占理。 而且听说,北俱芦洲上古妖族这边,在孙悟空的帮助下,也开辟了农场。 第二个,则是神秘的西昆仑,悟空能够突破大罗金仙,便是得到了西昆仑神秘大能的帮助。 幽冥犬王没有理会青牛妖王,而是抬起头看向山顶的姜元,口吐人言。 说起来陈易也是怀念,三个月前,刚到蒙德的时候,要不是恰好遇到安柏酱将他送到猫尾酒馆来,估计人早就没了。 阿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接下来的话确实有点不讲道义了。 对于每种空调,有可能有多种故障,她把每种故障的现象对应的原因列举出来,然后发给其他员工,也发给了客户。 第90章 展示学识 交易环节暂时告一段落。 只有阿瑞斯和狄俄尼索斯之间达成了一笔“人情交易”。 狄俄尼索斯提供了劳伦的线索,阿瑞斯欠他一次火力支援。 其余实物交易都没匹配成功,但信息已经在流动了。 赫卡忒开口了。 “交易环节结束,进入第二环节,情报共享。” “规矩和之前一样,每人 “呼呼呼……”一股寒入骨髓的阴风吹进了墓室,将血腥味儿捎到了每一个角落。 黄慧听到历长江的“安慰”,好像宽心了许多,慢悠悠伸出了头,身子也靠近了历长江。 见少年没动,千忬笑了笑,从怀里内侧摸出一大袋方便面,一袋5包装的那种,之前她在超市囤的。 “那也没啥,公认的天下第一也不带特殊能力!”高战立刻在旁边拆台。 而人,是他么的申屠雷树!张清和徐鸣二话没说,一人一刀背,直接把柜台里面的申屠雷树打趴下了。 他之所以执着于西南扩张,将大明的触手伸向正处于混乱状态的缅甸地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印度洋。 正在通过水晶球观察战况的蛤蟆大仙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继续看到岩宿大蛤蟆的惨况。 米兰的声音平静而稳定,跟我在精神病院看到她的时候完全不同。 一道青烟腾起,波风水门出现在行署门口,第一眼就看到被团团围住的阿修罗。 胡蔚没有因为他对自己发脾气而生气,也不敢哭,只是咬了咬嘴唇。 王玲玲呆呆的点了点头,她一开始想不明白的时候的确也是这样。 孙齐天的拳掌,齐齐向着煌千秋身上招呼。煌千秋的龙爪,也不断的在孙齐天的身上,划出一道道的口子。 刘祥虽然也破了世界纪录,但100米世界纪录保持者和110米栏世界纪录保持者该选哪个? 并非他不重视寒月,实在是过往的经历,范离习惯性觉得项宁需要哄,寒月却是不用哄的。 金暨也知道,这件事情性质太恶劣了,看到的人也这么多,根本压不下去。 也不知道是怎么查的,她就知道,原来那个陌生男人是个房产中介。 见到她们这么诚心的道歉,那我见犹怜的样子,也不忍心说什么的。 这是培育生命之树的副产品,博恩自己也没多少存货,主要材料就是生命之树的汁液。 等到她一抬头,猛地一看屋子里的情况时,眼睛顿时瞪大,一下子就被吓到了。 视野恢复后,博恩发现大头地精已经跑向远处跑去,眼中蓝光泛起,随即做出一个投掷标枪的动作。 以至于范德萨出击,迫使犹豫的阿德巴约不得不强行射门,结果就被扑出去了。 “今天似乎不仅仅是家族大会,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会过来?”余哲看到牌子不止十九个,便问老头最亲近的人。 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的感觉,真的让王灵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在九零年,王朝酒店这种装饰服务可以说已经算得上是安西市最高档的酒店。 青玥身子一弯,抓住木轻烟刚落地的脚腕,稍稍用力,木轻烟又被甩了出去。 馆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按照老头的风格,此事恐怕无法善了,他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人。 就在卡拉比斯起身时,奥比休斯的喉咙混着血沫子,像喷泉般喷出一股股黑色的液体,身子像织布机般来回抽动着,米特拉家族调制的毒药是极其迅猛的。“父亲!”斯特拉托妮丝反应过来后,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第91章 欢迎下次再来 “如果有人能拿到全国封印体系的完整台账,他就能画出一张‘倒计时地图’。” “哪些地方会最先失守,一目了然。” 赫卡忒始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双面面具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再说话,她才开口。 “赫尔墨斯,你的问题非常好。” “下次聚会,欢 “有。”穿着朋克风衣服的酒保停止了把玩自己手中的刀,冷冷地说。 在学院,除非是约斗,否则是严禁动武的,更别说这是在行政楼里面,行政楼不仅有学生会的办公室,更有学院的其他高层的办公室,如果周正真的和人动起手来,哪怕袁梦想保他,也非常麻烦。 剑灵需要的进化,并以此提升血龙剑的品阶。剑灵进化的主要靠吞噬灵气,如果有极品丹药,剑灵也非常喜欢,特别是灵丹。 蓦然转头,望了一眼那位闻言后只是轻轻漠然点头的灵药谷长老,紧接着,三人皱眉回望,那极显阴郁与疑惑的目光,便是紧紧的看向那位魁梧身材的黑袍崔姓老者。 老总冯明杰一边给李豪介绍,一边领着他在公司内晃了一圈。李豪的到访,使得公司内的普通员工,纷纷停下手中工作的朝他望来。这两天公司内部一直传闻,有新老板会来公司视察。搞的许多员工都没什么心思工作。 黄沙遍地的地宫之中,尘封了无数岁月的破败遗迹里,顷刻之间,便是掀起一阵滔天般血雨泼洒,腥风阵阵,残肢断臂,血流如河。 就在林涵有些惊异于场面的瞬息变化之际,在他的心底,却又是蓦地响起了那道灰衣体灵的尖锐声音,而在那些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的声音,从心底传音响起的一霎,林涵的眼神陡然凝聚,心潮亦不禁是猛地动荡了起来。 两人听到这个声音,僵硬的转过头去,看着宋琪,急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脸的恭敬,也不敢多说话。 虽然每道宫廷菜,精致得只有一口,但那些道厨艺精湛的美味,却让人会联想起做皇帝的滋味。 复前行,再度深入十数丈,空气之中能量波动,当他转过一个弯道之时,前面竟传来了点点水流声。 不敢往深处细想的知白,左手迅速的朝王南北的膝盖上拍去,想要以此抵挡住王南北的进攻。 “没什么!”蓝雀舞冷淡的回应。“只是很可惜,这么强大的袋狼一族,世世代代都是猛虎族的首领之人,却没有想到。 雷伊修着修着,一股热水直接从喷头里喷了出来。雷伊觉得水有点烫,然后就发现布莱克一直没关热水的开关。但是,管道应该是修好了。 骑在南宫寒身上的江城策闻声回望,惊见张梦惜正异常痛苦地单手捂着的肩膀,哀声相求自己不要责难她的表哥。 眯了一嘴,自嘲的笑了笑,何清凡也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任何东西,如果你没有那个经历,就千万不要去说所谓道听途说的经验之谈,那些都是屁话。只有自己经历的东西才是真的,只有自己辛苦得来的经验才是永远的。 她眺目望去,透过一根高大的松树,她看到一个竹屋的屋檐,那便是王七郎所在的竹屋,也不知此时此刻,他与冉闵在说些什么? 何清凡一脚踢出,从下往上,将白洁的脚给顶在了空中,而且高度还在不断上升,看样子是想要将白洁顶成一张直弓。 第92章 你身后没有大树 白天上完课,李察回到家就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铅笔在他指尖转了半圈,落到一页空白处。 横着划了两道线,把页面分成三栏。 最左一栏,写“可分享”。 中间一栏,写“中间层”。 最右一栏,写“绝密”。 “可分享”这一栏是最没价值,自己拿出去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一栏。 “其实,也不是很穷,我可以给道友一个宝贝,用这个宝贝来消除这一次咱们的因果。”龟妖及时改口。 姬凌生笑了笑,连商正都说他不正经,那看来是真不正经了。在姬凌生和商正说话的时候,人们已经纷纷开始报价,显然商二钧那颗定心丸起了作用。 毕竟他们都不是太过了解陆逊,他们并没有轻视吴军的意思,但却不认为陆逊有着足够的本事破去他们的一路大军。 自己是天下得天独厚的一份,神厨房的肉,空间的菜,他们得有才行。 秦阳神色自然的走了过去,至于何天枫等三人已经自觉的拖后了脚步,和秦阳拉开了距离,避免了当电灯泡。 他们又怎么会还劝说刘琦,更不用说只是毁掉一座没有百姓存在的城池。 一年半后,修炼室堆积的灵石废尘都铺了满地,落落都睡到了炼丹室的炼丹炉中,嫌修炼室太脏了。 他们跟在秦阳的身边,看着呲牙咧嘴的秦阳,他们的脸色又忍不住变得有着两分奇异。 轩辕二代剑器之中,完全找不到剑灵的丝毫气息,就好像剑灵彻底的从剑器之中消失了。 元神的手指对着李末眉心一点,一道地图就出现在她脑海之中,元神的身体也淡的彻底消散了。 看着周围一片雪白,洞内完全被冰雪所覆盖着,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洞里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冰雪,可是一点儿也不冷,甚至还有一点儿温暖洋洋的感觉。 熟悉的天旋地转,熟悉的“啪“的一声闷响,当燕破岳终于回过神来,他又被艾千雪用一记漂亮的过肩摔,像个麻袋似的甩到了地上。 后来,她又发现,就连吴蓓蓓的帖子也一并不见了,就赶紧给吴蓓蓓打了个电话,知道吴蓓蓓的情况和自己一样的时候,她们简直气的不打一处儿来。因为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大正常了。 第二天,当钟离无忧告诉她,莫言要见她时,云炽也想不到会如此的顺利。当她在钟离无忧的带领下,来到天机门问心峰见到了莫言时,眼前的这个一身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却并非印象中那种负义之人的模样。 那束光出现了以后,我就感觉到了,我的意识似乎清晰了不少。不过,我还是没能够睁开眼睛,醒过来。 想要找到一个无论从财富还是颜值都和萧琰刚好匹配的,恐怕真的很难。 闻言,君无疾不但没放开她,反而顶撞下来,勾唇在她耳边挑逗。 钟离无忧觉得自己的心似被撕裂成一片片,然后被人扔到地上。不,她不是想扔的,而是压根就没打算接过,任由它如贱泥一样被碾落在地。泪水蓄在眼眶,痛与不甘,恨与哀伤,一时塞满了他的心腔,令他无法呼吸。 “我也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的。我在心里深深的期待着。”白慕雅说道。 “你是说我们猜测在坎瑞托的那个吗?”弗恩突然想起在梅利公主号上话题。 第93章 实证安排 赫顿先生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从身后书架的第二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质很薄,折痕压得很深,展开后大约有两张信纸大小。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对应词汇,字迹比上次给的那张对照表更细,排列更紧密。 “拿去。”他把纸推过来。 李察打开扫了一眼,这张对照表覆盖的符号体系和上次 “好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们回去吧。”蒋臣一挥手将众人直接挪移到了苏家大院之中。 “云姑娘请说。”乌岩亭抬了抬手,与云沫说话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他不在意的笑笑,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点波澜,如揉碎了星光般点点闪烁,却看着我眼眸一阵刺痛,立刻便红了起来。 攀上跳下时,上体稍前倾,两臂下垂,两腿同时着地并屈膝缓冲,两臂扶撑地面,随之两脚用力蹬地迅速跑进,这就是我看到的从没接触过五米绳梯的动作要领了。 想必,这件事情魔一样清楚,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是保卫黎民还是争夺江山? “没错,难道姬芙你现在还愿意与我一起吃吗?”凌辰的眼里都是蔑视。 “这不是意识,而是灵性。”蒋臣见语嫣还是不明白自己的话,于是解释道。 “相思,你要做什么?”水媚惊的大叫,挥手一甩雪白色的衣袖,去缠绕相思的宝剑。相思手腕翻飞,将水媚的衣袖瞬间斩碎。 最终在父那个变态的手中,绑住雪儿长出血‘肉’的链锁,在冥焰中消融。 攀至顶端时,一手由下,另一手由上抱住顶端横杠,随即一腿屈膝上抬跨过顶杠,上体迅速翻过顶杠,跨杠腿的同侧臂下移,手抓梯杠并推杠跳下。 踩着猫步,从人声中走向静谧,转到了出口旁的货运电梯附近,蓝牙耳机里传来声音。 “这得花多少钱呐?”我看到有不少材料都是得从多玛进的,在艾欧泽亚这边可没有地方找。 于是大家在考虑了一阵子后,虽然对不能当国王有些遗憾,但还是便同意了高坂桐哪提议。毕竟现在距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干脆继续玩一会好了。 刀剑也好,拳脚也罢,除了肉身力量外仍然是以灵力为源,术法尤其如此。 “额……好像是这样吧。那我们明天去找羽生君。”听着御坂美琴有理有据的解释,佐天泪子也没多想,赞同的点了点头。 “好吧,纳兰大人,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再推说就不懂事儿了,那行,我们就麻烦纳兰大人了。”说完,可掬的一拱手。 如果没有“漫威大法”的相助,克里斯还能不能是那个男神克里斯呢?或许可以,但大概率是做不到的。 有问题,对方如果要做的话,完全可以做的更完美,甚至于选择让自己都难以察觉。 “妖精再等一下吧,羽生君不是对这车不熟嘛。”一旁的青山七海耐着性子帮羽生劝了一下山田妖精。 这早就是一种潮流,出国的留学生,没出去多久,就要把辫子剪了,连清政府都管不了,最后甚至都懒得管。 展云歌醒来时,看到身旁没人,但是知道他回来睡的,起来洗漱完,正吃早饭,爷爷就让人叫她过去一趟。 帝王一怒震天地,一刹那,整个大殿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显得突兀极了。 第94章 月桂枝 而进入帝都大学预科班的通道,就是暑期研修项目。 每年夏天,各大帝都学府会面向全国招收一批优秀学生,进行为期数周的集中考核。 通过的人直接编入预科班,不通过的人回到原籍继续念书,来年再战。 这是除了从小就在帝都上学的本地生之外,外地学生挤进顶尖学府的唯一正规渠道。 李察在脑 以前他修为低,所以看不出这面镜子的特殊之处,如今他已是八劫,连仙器都接触过,所以才能看出这面镜子的不凡之处来。 金光依然是的,将罗辰的整个身体牢牢笼罩,只是,却是的除了能够感觉到一丝的气息变化外,就再也是的,没有着什么别的发现。 不二心中虽隐隐有所猜测,但等到李云憬真真切切讲出来,他心头也不免往下一沉。 绕开了Dark的“尸体”后,就往她们的空耀日包间去了,罗伊多只是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就紧跟其后。 杀人犯在没有成为杀人犯之前,还只是个无辜的人,可能过去的他还只是个孩子。 再说了,礼貌一些总会没有什么问题,对于陈浩宇来说,现在弯腰总比以后下跪要强上很多,毕竟谁也不会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白晨可以说,是傲鸿、傲宇的亲妹妹,他们俩不论是谁,都是不希望她受到什么伤害,况且如今父皇被掳,他们两兄弟就更加是的,对于这个三妹倍为的呵护。 这也让逗鱼的那些鱼友们大呼可惜,甚至还有的想来江南大学,只为目睹系花温婉清的容貌。 于是他在迫不及待追出来,想要和安良继续探讨一下国产电影未来的方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照例他来到了厂房,师父给自己加了大量,然后他顺便提了一嘴付家盛。 可是他不得不给,开玩笑,连杜哥都服软了,给人家叫哥了,他老李还有什么能耐在这儿叫嚣呢? “不不不,大人您别误会,我只是无心之言。”这巡逻兵赶忙说道。 其他修士也纷纷点头,选仙大会可是玄青大陆的大事,前百修仙势力联盟早就提出,若是谁干扰了选仙大会,那就是与整个玄青大陆为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心中想着,陈豹手中发力,想要以力压制林枫,毕竟他就是一个走力量路子的武者,可是,更加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厚刀竟然不能再前进丝毫,仿佛厚刀就是放在枪尖一般,稳稳的动也不动。 “玛德,今天就先拿你开刀!上次你打了老子两拳,老子可是都记得呢!”说着,我走过去一刀刺进了金行尸的胸口。 “这刀并不是因为我而发生改变的,而是因为我身后这把剑”说着张天就抽出了他身后的剑。 经过了这么久的几点,林庸的体能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重新将两个鬼丹盒背在支架上,既然需要汝城,那先就得认清楚路去向东海城的路。林庸将黑羽士装甲内侧的零碎物品全部拿出来。 肌肉在燃烧,骨骼在燃烧,血液在燃烧,甚至连信天下腹中的气旋都开始布满了火苗。 江宁市的领导可不是傻子,微笑从容的握手,自我介绍,却是已经把这个神秘的青衣男子记在了心里。 至于那只青蛙,则是被一名三星级卡修用一道闪电劈成了灰烬,那铁甲蜥蜴之前似乎就已经破卡很多次了,在这凌厉的攻击之下吴康卡仪中的卡牌直接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