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弃探花郎》
1. 第 1 章
“丫头,我晓得你妹妹身子不好,可你也晓得......”那干瘦的老妈妈拧着眉,叮嘱道:“万不要耽误了,今日老太太要早用膳。”
这两日老太太因长孙回府欢喜得紧,用膳的时辰比往日早上几刻钟。苦了她们厨房这边每日都要采买新鲜食材,时辰总是赶着赶着。
施筠心下了然,打起精气神,道了句谢。
青荷的病来得比以往凶,前两日夜里青荷疼得直唤“阿姐”。
她与青荷相依为命三年,如今见她受苦心里又岂能好受。
连日来,她悉心照料青荷始终不见好转,昨日青荷已迷糊得认不清人,浑身烫得如烙铁。
老妈妈心知施筠为妹妹着急,只可惜这节骨眼,谁也耽误不起。
她叹了一声,又朝施筠那方望去,惊觉这小妮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也难怪柳妈妈那边如珠似宝地盯着,生怕别人凑过去。
那头,施筠转过身提起裙角,在人潮中快步穿行。
因昨夜落过雨,街面湿滑,蓄起不少小水坑。
青石砖铺成的长街古色古香,与她从前看过的古镇遗迹相差甚远。
沿街两侧,茶楼食肆鳞次栉比,布衣摊贩游走叫卖,热闹非凡。
穿来此地已有三年,施筠仍旧不熟,侯府规矩森严,不许女使随意出府,况且她和青荷又是签的死契。
青荷尚年幼,自小身子骨又弱。
为给青荷看病,在侯府的这三年,施筠一文钱都不曾攒下。
往日里施筠都是让外院的赖妈妈带药,可赖妈妈不识字,回回传话都讲不清。
施筠怕误了事,耽误青荷的病,唯有她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仁济堂内,药香沉郁。
施筠将青荷这几日的病症细细说了,又提起赖妈妈之前抓的那几副药——什么方子、几时煎的、服下后青荷如何烧得更厉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小娘子,先前赖妈妈已同我说过青荷姑娘的病......”鬓发苍白的大夫脸色变了又变,眉头紧皱,叹道:“想来青荷姑娘自幼体虚,根基太薄。老夫开个方子,你拿回去,煎了灌下去......余下的听天由命罢。”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施筠心口。
施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先流下来了。
她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在门槛上。
出了仁济堂,天色已然大变。
方才来时虽是阴天,尚有光亮,此刻却浓云如墨,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罩住了整条街。
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地上的泥尘,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腥气。
施筠站在台阶上,被风刮得眯了眯眼。
她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回赶,还不等她回过神,就见缘来客栈前围了一圈人,左右皆无路可去。
凑近打听才知缘来客栈里死了人,官府查案,封了朱雀街。
施筠紧攥着药,挑眉朝前望去。
官府衙役腰悬佩刀,对靠近缘来客栈的人厉声呵斥。
她若不从此过怕是不能赶上回侯府的时辰。
恰此时,有车轱辘碾过石街的声音。
周遭人头攒动,纷纷让开一条路,见这阵仗,施筠亦退到一旁。
华贵的马车慢腾腾地驶过缘来客栈,官府衙役恭敬地让行,且向马车内的人告罪。
不必想也知车内人来头不小,至少是能让官府毕恭毕敬的人物。
马车缓缓从施筠身前驶过,一阵香风袭来,车帷一角被风带起。
施筠屏息凝神,眸光复杂地盯着马车。
她实在怕冲撞贵人,可青荷那头病得严重......
思及此,施筠心下一狠,拦在马车前,婉转陈词,“惊扰贵人车驾,实非本意。奈何家妹病重需用药,街道被封,求贵人开恩,能否遣人带我过去。”
驾车的少年人不言语,略有些惊疑,不动声色地往车帷内瞥了一眼。
他家郎君的车驾竟也有人敢拦。
施筠手心冷汗直冒,不敢抬眼。
雨后长风吹过朱雀街,车帷是不是被撩起,透过缝隙,车内人眸光平静地看向施筠。
良久,里头传出清越温和的声音。
“鹤木,带她过去。”
少年人名唤鹤木,得令后利索地跳下马车,向施筠道:“娘子请吧。”
“贵人心善,多谢。”
施筠感激万分,心头蓦然松了口气。
鹤木领着施筠穿过街道,经过马车时,施筠鬼使神差地朝里看了眼,车帷只略漏了些缝隙,除却一身青衫,再瞧不见旁的。
只她在向里看,车内人也不自觉地朝外看去。
施筠快步掠过,留下一阵清浅的兰香。
鹤木将人领过后便回去复命,马车内清越地声音再次响起,“不着急回侯府,先去国公府。”
闻言,鹤木调转方向,往朱雀街东侧去。
施筠赶在管事妈妈之前回到偏门,老妈妈夸她懂事知趣,又见她眼眶泛红,便知她哭过。
“青荷这小姑娘向来多病,这几年啊,你为着她的病,把你自个儿都要搭进去咯!不说别的,你且为自个想想,趁着年轻在府上寻个知根知底的,别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耽搁了。”老妈妈这话实打实打的为施筠想。
可施筠自来没有什么嫁人的心思,且如今卧病在床的是她相依相伴的亲妹妹。
在这里她已再没有至亲至爱......
想到此处,施筠悲从心起,淡声回道:“阿荷是我妹妹,为她做再多我都心甘情愿。我的终身大事,也不劳妈妈费心。”
言罢,施筠转身回东苑。
老妈妈被施筠这一呛,一时无话,心下讽道,不过是得了夫人那边的心思,倒翘得比天高。
施筠着急忙慌地往东苑赶,快步穿过回廊。
过月洞门时,一道黑影挡在身前。她猝然停下,抬眼见来人是柳妈妈的儿子便往后退了两步。
唐志生难掩眸光中的失落,又暗怪施筠不识趣,他来这东苑一遭,得了个好消息。
先前他对施筠百般献殷勤,皆被施筠拒了去。
而今她妹妹病重,正是美人伤心求安慰的时刻。
唐志生听旁人说青荷的情况,怕是不久于世。他对施筠的事儿门清,青荷一死,任施筠再清高,也要为妹妹下葬。
可施筠哪来的银钱。
思及此,唐志生敛去心头不快,倒对眼前人升起几分怜意。
只见施筠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实在是个妙人。
“青芜,听说青荷病了,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在这儿等你,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唐志生再三忍耐,才立在原地不动,只那一双轻浮的眼盯着施筠。
施筠明白唐志生的心思,只是她志不在此,也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侯府看人脸色过日子。
眼下青荷重病不愈,她疲于周旋,思忖后觉着有个人帮衬着,也好过四处寻人帮忙。
高门侯府内多的是拜高踩低,没有银子,只能巴巴望着。
柳妈妈是侯夫人崔氏的陪房,因此府里对她二人颇有几分敬重。
“志生哥,阿荷病得厉害,这两日能否让人替我照看兰花。”施筠低眉垂目,声音极轻。
他缠着施筠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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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从未听她有什么请求。
施筠这一开口,他仿佛觉得自个儿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
“本该如此,你这两日歇着,我寻人给你顶上,你还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也会来看你。”他见施筠态度软和,心痒难耐地上前一步。
施筠被唬得连连后退,忙福身而去。
她一走,唐志生贪恋一阵香风,使劲嗅风中的残香。
施筠快步回到下人房,甫一推开门,苦涩的药汁味引得胃里一阵翻腾。
青荷脸色苍白,一直咳个不停,额上布巾已被汗水浸湿。
施筠换好布巾后,正欲去煎药,却被一只发烫的手紧紧攥住。
“阿姐,阿姐...对不起,阿姐...”
青荷双眸紧闭,不停地哭。
施筠轻拍她的手,看着她辗转难受的模样,也止不住地流泪。
青荷才九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小姑娘。
她像青荷那样大的时候,是在父母的宠爱下度过的。
父亲出警回家会给她带蛋糕,母亲下了手术台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可是青荷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
而她真正的姐姐好似也不在了。
三年前,施筠穿到青芜身上,身边只有青荷拉着她的手。告诉她,阿姐,婶婶不要我们了。
忆起往事,施筠泪如雨下,呜咽道:“阿荷,你没有对不起阿姐。阿荷等你好了,阿姐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
话落,青荷倏然安静,只是她身上还烫得厉害。
见青荷平静下来,施筠替她掖好被角,随后去西边的廊下煎药。
柴火劈里啪啦地燃,在一声轻响后,天边一道惊雷闪过,雨如跳珠滚滚落下。
申时三刻,施筠轻轻叫醒青荷,喂她吃药,青荷迷迷糊糊地吃下。
她不敢离青荷太远,只在窗边守着青荷,听她梦呓。
一直到亥时,青荷都未在出声,施筠心头不安,颤颤抬手探了探青荷的鼻息。
“阿荷,别离开阿姐。”
微弱的呼吸在她指腹间流转,只这一瞬,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松快。
施筠想,或许青荷吉人自有天相,这一遭也能熬过去。
抱着这点希望,施筠握紧青荷的手,听她呢喃,“阿姐...别...”
施筠听不清她的话,外面的雨势太重,而青荷的声音又太小。
不知几时,施筠伏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至一道惊雷,似要将天地劈开,白光阵阵,如同白昼。
窗棂被劲风刮开,冷风灌进房内,惹人生寒。
施筠骤然惊醒,被房内凌乱的景象唬了一跳,风夹着雨往里吹。急忙起身关窗后,又急急回身去看青荷,只见她双眸轻闭,额间巾布干燥。
好似一切都在好转。
“阿荷,一定会好的。”
施筠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懈,轻手轻脚地回到榻边,收起巾布,复又探了青荷额头。
温凉的。
施筠不知是不是占了雨丝的缘故,青荷的体温降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惊......
倏然间,脑海中腾起一个念头。
恰巧,一道白光闪过,照亮屋内青荷纸白的脸,毫无生气。
她缓缓将手移至青荷的鼻尖,眼睫颤动不止,整个人已是神魂游离。
待施筠确认心中所想,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干,猝然倒地,下意识地去握住青荷冰冷的手。
施筠泪水决堤,只一个劲地摩挲着青荷的手,好似这样还能让她有温度。
青荷不在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2. 第 2 章
雨夜凄冷,直至天明,雨势渐小。
施筠双眼通红,仿佛被抽了三魂六魄,痴痴地瘫坐在地上,只是她仍旧拉着青荷的手不肯松。
她不知道青荷的手是什么变凉的,若是她没睡过去,是否就能救回青荷......
辰时刚过,房外便守着一个影子,任由他来回踱步,施筠也不理睬。
直至午时,外头那人耐不住性,推门而入。
“青芜!你——”
唐志生一推门便见施筠瘫坐在地,双眸含泪,憔悴不已。
他黑沉的眸子一转,看向榻上面白如纸的青荷,便明白过来。见施筠脆弱无依,一双眼盈盈含泪,哭得活似个泪人。
当真是我见犹怜。
“青芜,你莫哭了,我今辰来寻你便是想同你说,带青荷出去看大夫...”唐志生蹲下身,抬手轻抚施筠的肩。
状似安慰,可唐志生想的却是对美人落泪,实在可怜。
施筠眼神空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心只念着刚过世的青荷。
“令妹已逝。”唐志生哀叹一声,又抑不住心头那点欢喜,他又道,“我娘听夫人说,年岁小的姑娘要用上等棺木,才好往生,来世不受苦。”
昨日他还盼着青荷早些过世,好叫他嘘寒问暖,伸以援手。
闻言,施筠眸光幽幽转动,未置一语。
“那等棺木不过我娘月钱,青芜,你倘若嫁给我,我替你出了这钱,我再求夫人把你的死契改成活契,你可答应?”唐志生拿眼直觑施筠,只等着她回应。
他这一手好算盘,任那个女使看了不心动。
他娘可是侯夫人的陪房,嫁给他不愁吃穿,又有了良籍。
这等美事,错过了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了。
施筠眉眼低垂,空洞无情的目光看向搭在肩上的手。
良久,施筠侧身躲开。
早几个月前,唐志生就在向她献殷勤,施筠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可惜她志不在此,对他送来的物件尽数退还。
从前因青荷在,她无去处,这才逼不得已留下来。
如今,青荷走了,她孑然一身,往后她定有办法离开。可她能用什么给青荷下葬,莫说上等的棺木,就连普通的棺木她都拿不出钱。
末了,施筠淡声道:“容我想想可好。”
见施筠有松口的意思,唐志生也不再追问,只觉此事志在必得。
他浑身畅快,登时起身。
“青芜,青荷还需快些下葬,老太太和夫人那边可不爱听这些事。”语罢,唐志生扬长而去。
唐志生见施筠肯松口,兴冲冲地将此事告诉柳妈妈。
柳妈妈欢喜得紧,东苑那边,她最爱的就是施筠,生得清绝出尘,说话做事又稳重踏实。只可惜有个妹妹拖着,如今妹妹死了,倒也是个称心如意的儿媳。
柳妈妈叮嘱道:“待她松了口,我就跟夫人说去。你也莫叫她拿捏了,你能瞧上她,是她的福分。”
“莫去做些低三下四的事。”柳氏对这个好色的儿子颇为了解。
唐志生颔首称事。
东苑林妈妈听说青荷过世,急忙命人将其抬到柴房,捂着口鼻吩咐道,“青荷病了那么久,难免晦气,你尽早准备,近来郎君在东苑,别叫郎君知道了晦气。”
住在侯府东苑的郎君,谢长溪。
年少得志,十七岁便进士及第,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
如今外放归来,阖府上下皆忙得脚不沾地。
施筠回说:“妈妈放心,我会妥当处置的。”
“尽快。”林妈妈嫌恶地看了一眼,扭身时又道,“你明日还得去书房打理兰花,你晓得的,这儿除了你谁都看顾不了。”
施筠颔首,转身进了柴房。
夜里,施筠仍旧握着青荷的手,却已哭不出来,好像泪已流干。
翌日寅时,一轮残月高挂。
施筠彻夜未眠,等着打理兰花后回来再陪一陪青荷。
昨日夜半微雨,因而往东苑去时,裙边沾了不少泥渍。东苑花房离耳房不远,一刻钟便到了。
施筠见兰花开得正盛,叶片高低错落,香气清幽。
东苑书房的窗棂正对着花架,施筠向来只管侍弄外边的兰花,至于厅堂、书房内的兰花如何摆放就不是她的事。
这些兰花生得好,年前她其实已看过,只需每日浇水松土即刻。
日升月沉,晨曦乍现。
和煦灿然的金光倾落在兰叶上,不知被何触动,施筠没忍住流泪,泪珠滚落在兰花上。
她如今失去至亲,无处安身。
就连为青荷下葬的银两都凑不出。
施筠心念一转,眼下最好的路,便是先答应唐志生,先为青荷下葬,再脱了奴籍。
总归是有办法的,只是她不太喜欢这法子罢了。
想到此处,施筠抬袖擦去眼角余泪,将所有兰花都打理一番,这才在辰时离去。
书房窗前立住一道青影,方才一推窗,谢长溪便瞧见有道熟悉的身影。
待到日出,他才看清那人。
谢长溪看见她的泪珠滴到了兰花上。
那日,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她也哭过。
为何而哭,又有何可哭。
谢长溪如此想着,人却已来到花架前,站在方才施筠落泪的位置。
他想,站在此地也并未有什么,让他觉得有何可悲伤。
“郎君,昨日夜里缘来客栈那边——”
“去问问府上可是死了个小姑娘。”
谢长溪拈起一支兰花,清幽的兰香,沁人心脾,好像还有泪水的味道。
鹤木剑眉深蹙,仿佛听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他想,就算府上真死了个小姑娘,和郎君又有何干系呢。再者说,那缘来客栈的案子都还未查清。
谢长溪折了兰花回书房。
不多时,鹤木回来禀道:“郎君,府上确实有个小姑娘过世,是花房的女使。”
这一打听叫鹤木摸不着头脑,且说他家郎君回府不久,又极少过问东苑的事,向来都是由夫人一手安排。
郎君是怎么知道死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
“花房的人?”谢长溪把玩指尖着兰花。
他想起三年前书房窗前的兰花,东苑花房原是由他亲手打理。他虽用心看顾兰花,可总养得不好,瞧上去总病恹恹的。
良久,谢长溪缓声道:“让花房的人来东苑领赏。”
鹤木腹诽,要赏花房的人何必要领来东苑。
施筠在柴房守着青荷,从早至晚,一刻不肯离开。
午时过后,唐志生也来了柴房 ,就在门外候着。
戌时刚过,日沉月升。
唐志生等得心烦意乱,眼看着青荷尸体传出异味,施筠竟还不肯答应。
那酸腐的味道在柴房弥散,唐志生一脸嫌恶地走进柴房,劝道:“青芜,只你一句话,我即可将人把棺材送来,早早的下葬了,也好让妹妹上路,何苦呢。”
施筠余光瞥向他,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塞进青荷口中。
唐志生见施筠惑然,便道:“有了这‘噙口钱’,妹妹路上就有了盘缠,过了奈何桥,也不怕那渡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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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为难她。咱们这点心意,就盼着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一生富足,再不受这几年的苦。”
闻言,施筠泪又止不住地落。
她不知道古人死时有多少规矩,亦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青荷的来世活得更顺遂。
“我答应你,但请为阿荷置一口好棺,选一处干净的地。”
施筠淡声开口,她的目光恍惚,仿佛被抽干了精魄。
唐志生喜上眉梢,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他连道两声“好”。
见施筠答应,唐志生旋即起身,“你且等着,今夜我便请人入殓。”
语罢,他扬长而去,把这消息告知柳妈妈,柳妈妈心里埋怨施筠要求颇多,一个下人何须这么多体面,随意找个地儿葬了便是。
柳妈妈道:“等她把妹妹葬了,我再跟夫人说你的事,也不急着这两日。”
唐志生面上沉稳,心下却恨不能拥着卿卿入眠。
想到这几月的周旋,他决计今夜先试探一番,左不过已经是他的人,又何须再顾及些什么。
亥时,东苑书房。
花房的女使婆子在书房前垂首肃立,听说是有赏,个个眉梢都带着喜气。
“郎君,人都在这儿了。”
鹤木扫了一眼廊外的人。
闻声,谢长溪抬眼看去,温和沉静的目光扫过众人,他没寻见真正要见的人。
说来奇怪,她分明是花房的人,为何此时不在。
“花房的兰花养得极好。”谢长溪淡声道。
领头的婆子笑吟吟地回话,“是奴婢们分内的事。”
“平日是谁在看顾兰花?”谢长溪问,“那人可来了?”
此话一出,老婆子惊得汗毛倒竖,她先前应了柳氏的话,轻简施筠的活,一来是她妹妹死了,二来柳氏予了钱要她看着施筠。
东苑这赏赐来得突然,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她嫌麻烦,也就没去知会施筠。
“那兰花平日是青芜照看,昨日夜里她妹妹死了,怕郎君沾了晦气,故不肯来。”
老婆子战战兢兢地上前回话,不知怎得总觉周遭气氛压抑了下来,她先前的喜色被惶恐替代。
谢长溪凝眉,手上失了分寸,一时不察,竟折了兰花。
问了缘由,谢长溪无心在同这些丫头婆子周旋,便叫鹤木带着去账房领赏。
月上枝头,满地银辉。
见房外景色宜人,他缓缓起身出了东苑。
柴房外,唐志生请人入殓。
这会施筠已不再哭,只红着眼看着那棺木。
唐志生叫人将棺材抬到外院偏房放着,明日一早抬走。
施筠一路跟着,唐志生陪在她身边。
“青芜,你莫心忧,我定会处理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拉过施筠的臂弯。
施筠微怔,眸光轻颤。
看着唐志生轻浮又暧昧的举动,施筠下意识地作呕,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举动惹恼了唐志生,先前施筠不答应他,他自是不敢有所动作。
只是如今施筠已允了嫁给他,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唐志生伸手将人拽了回来,横眉道:“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老子给你出钱出力,装什么清高。”
月夜下他的脸逐渐扭曲,目光如狼似虎。
施筠挣不开他的手,咬牙冷静下来,“志生哥,我虽是奴籍,可也是要脸面的人。没有婚书,岂能乱来。”
唐志生揉搓她细白的手心,低声道:“哼,你且让我香一个,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
说罢,他整个人倾身凑了上来。
3. 第 3 章
长月高照,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周遭的沙沙声闹得心痒烦躁,眼看唐志生就要亲上来。
她急中生智,蹲下身,又惶惶不安地哭起来。
唐志生扑了个空,心里极为不畅快。
见施筠蹲下,他不禁皱起眉,提着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揪起来。
“以为这样就能叫我离开?”唐志生恨恨地看着她布满泥污的脸,恨恨道,“老子对你百般讨好,你妹子死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你还嫌弃我?”
他越说越气,怒从心起,一想到施筠如此不开窍,手上使劲捏着她的肩胛骨,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连给妹妹的下葬钱都出不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嗯?”
话落,他抬手捏着施筠的下巴。
施筠紧咬下牙,一言不发。
从前他以为唐志生还有几分人性,只是缠着他,并未有过越矩的行为。
而今看来,是她看错了人。
可唐志生说得不错,她没有钱给妹妹下葬,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哪里又有什么清高骨气可言。
思及此,施筠心如死灰,也不再反抗。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看上你这张脸,趁我还对你有心思,多讨好讨好我,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过,不比你在花房呆着有前途?”
他拍了拍施筠沾满泥渍的脸,目光落在她挣扎得绯红的脖颈。
施筠眸光平静,脑子发懵,什么也想不到。
她今日能躲过一遭,往后也躲不过。
“换个地方吧,东苑来人了就不好看了。”
施筠声音平静,身体好像已不由她使唤,只是讷讷地盯着一处虚无。
唐志生拽着施筠往偏僻的假山去,只刚踏出一步,身后似有什么飞了过来,直直的打在他的后颈。
疼得他直叫唤,他回头大喊一声。
“那个不长眼的!”
唐志生骂声未落,一回头,便见来人身姿挺拔,眉眼温和。
那人一身竹青色直裰,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声粗话从未入耳。
恰是东苑的郎君——谢长溪。
唐志生惊愣不已,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下,“郎君。”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而今又如此的卑躬屈膝。
施筠心底发笑,旋即跟着跪伏在地,唤了一声,“郎君。”
月光清冷,春夜寒气重,隐隐有雾。
谢长溪借着月光打量施筠。
她的脖颈光洁,发丝湿润,身姿清瘦,脊骨弯曲的弧度很深,这样的姿态,却不叫人觉得卑弱。
“你是柳妈妈的儿子?”谢长溪声音温和,犹如春风拂过。
唐志生点头称是,他瞥了一眼施筠,“郎君,青芜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方才嬉闹一番,扰了郎君的清净,还请郎君责罚。”
他不知谢长溪听到了多少,可他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正巧被撞上了。
再说,施筠本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想来也会为他说几句话。
谢长溪目光仍旧落在施筠身上,他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这片刻,施筠心头闪过无数念头。
入府三年,她从未见过谢长溪,但也听别的女使说,谢长溪为人温润有礼,待人宽厚。
既有此机会,为何不替自己搏一搏。
施筠抿唇,长舒一口气,泣道:“郎君,并非如此。”
闻言,唐志生直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施筠。
谢长溪眸光冷厉,一道眼风朝他扫过去,唬得唐志生腹背生寒,又低头不敢再看施筠。
施筠没瞧见这眉眼官司,只快速的在心里盘算如何托词。
须臾,施筠戚戚然,道:“郎君,奴与妹妹阿荷相依为命,阿荷过世奴因无钱下葬,只得请人帮忙,岂料他以此要挟奴,要奴嫁给他,还许诺为奴脱去奴籍。”
唐志生气得横眉,即刻驳道:“郎君,她胡说!是她亲口允诺我嫁给我,我才答应帮她给妹妹下葬!”
他平日里见施筠温温柔柔,谨言慎行。
谁曾想竟是个两面三刀之辈,上了好大的一个当!
“郎君,奴如今孤身一人,求郎君开恩,莫要让奴再受威胁。”
施筠骤然抬眸,正巧撞上谢长溪审视的目光。
月光皎洁,万籁俱静,长风吹过时,谢长溪似从她眼中窥见一簇幽兰的火光,只可惜一闪而过。
“既如此,我断了你们的官司。”谢长溪沉声道,“唐志生你既说你除了钱帮她给妹妹下葬,这钱出了,你去账房支一笔银子便了了。”
“可是郎君!她答应了要嫁给我!这是她亲口许诺的!”唐志生心有不满,脱口而出。
施筠垂眸不语。
谢长溪眉心轻蹙,冷声问道,“可有婚书字据?”
唐志生摇头,只得打碎牙齿含血吞下去。
待唐志生愤懑离去,谢长溪淡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施筠,“你撒了谎。”
施筠心下慌乱,却也明白谢长溪方才已经救了她。
“郎君明鉴,奴确实答应了要嫁给他,可那是无奈之举,并非真心。”施筠如实说来,无奈道,“阿荷死了,奴无钱下葬,只有委身于人,可妹妹还没下葬,就要对奴动手动脚。”
“望郎君可怜奴,莫让奴再回去。”施筠恳求道。
谢长溪略一颔首,又问她,“东苑的兰花皆是你照料的?”
施筠点头。
“你照料得用心,本该有赏。”谢长溪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妹妹的后事,便交由我罢。”
闻言,施筠叩首谢恩。
“你也不必再回花房,”谢长溪看着她,“往后就在东苑当差罢。”
施筠再叩首,声音哽咽:“谢郎君。”
——
谢长溪将青荷的后世交由鹤木操办,这两日施筠跟着书房的女使在书房内学着摆放笔墨纸砚,得闲就去照看兰花。
施筠料想唐志生不敢来东苑闹事,现如今她算是彻底得罪了柳氏那边。
是夜,鹤木匆匆来禀:“郎君,荆州那边来信了。”
谢长溪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信笺,展开看了片刻,眉心微蹙。
鹤木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问道:“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长溪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只淡淡道:“明日你便知道了。”
翌日清晨,宫中的旨意便到了侯府。
接旨这事自然落不到她头上,施筠得了闲,于窗前为兰花浇水。
今日是青荷的头七,她对青荷总觉亏欠。是她占了青芜的身体,夺走了青荷真正的姐姐。
暮色四合,红霞满天。
施筠等着日落月升,只是还没等到,便见有一人来寻她。
此人,她见过。
那日在朱雀街,就是他领着她穿过缘来客栈。
鹤木再见到施筠,亦有几分惊诧。
他敛起情绪,拱手道:“郎君姑娘请跟我走一趟。”
施筠满目疑惑,听他口中的郎君,是谢长溪......
原来那天的贵人,是他。
鹤木带着施筠上了马车,马车干净宽敞,恰好容下两人。
她说明来意,“郎君说,今日是青荷姑娘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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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青芜姑娘还是拜一拜的好。”
听完这话,施筠低垂着眼,喉头微微发紧。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似有感激,意外,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涩。像是长久以来独自扛着的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接过去了一半。
施筠深吸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低声道:“替我...替奴婢谢郎君恩典。”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祭拜完青荷,天色暗了下来,赶回侯府时,一轮弯月高高挂起。
方才她在青荷的墓前没忍住哭了一场,那墓地背山面水,松柏遮风,是块福地。
她在心里记下他的恩情。
施筠一路跟着鹤木,行至东苑后,鹤木道:“姑娘还是亲自向郎君道谢罢,郎君有话同你说。”
话落,鹤木退至一旁,只留施筠一人在书房前。
月色寂寥,银辉笼罩着她,那眉间的愁绪总散不去。
谢长溪放下书卷,眉心轻蹙。
他不是为她解决了诸多烦恼,还有何可愁,还有何要求的。
施筠思绪万千,她敛眉垂首,止不住喉间的颤抖,“多谢郎君,郎君是奴的恩人。”
谢长溪心下咀嚼着“恩人”二字。
良久,他问:“你还有什么所求。”
施筠轻声回道:“郎君,奴想脱籍,倘若可以,奴愿为郎君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谢长溪眉梢微挑,看向施筠的目光暗藏讥诮。
他何须一个女子为她赴险。
“不日我将调任荆州,你随我一道,归来后我自会替你筹谋。”谢长溪淡声道。
月光入室,烛光明灭。
施筠悄然抬眸,只见他鬓若刀裁,目如点漆,一举一动皆风雅。
她想,当世君子,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温文尔雅,骨子里却透着慈悲。
“谢郎君恩典。”
谢长溪眸光幽深,看向明月。
月光倾落在施筠身上,颇有意境,他淡声开口:“往后你便唤你映月。”
施筠垂眸,她倒不是觉得这名取得不好,只是她不喜这种如物件一般的感觉。
今日她可以是青芜,明日便可以是映月。
唯独不是施筠。
施筠心里如此想,却觉得明白自己没什么话语权,只回道:“谢郎君赐名。”
阿荷已经不在了,她往后也应该多为自己筹谋。
——
去往荆州的日子已定下来,三月底,她便要随谢长溪离开侯府。只是她没等到她离开侯府,东苑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日一早,施筠在东苑书房前捧着兰花进屋,却听身后一阵吵嚷。
“你个祸门的的扫把星啊!害得我儿瘸了双腿,被人拔了舌头!想我儿风华正茂,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柳氏又哭又闹,引得东苑的女使都围了过来。
女使没拦住蛮横的柳氏,只能一路跟着进了东苑。
柳氏双眼一眯,就瞧见施筠,快步扑了上去,“你答应嫁给我儿,那你便是我柳家的人,跟我走!”
她扯着施筠,眼中凶光毕露,恨不能一口吞了人。
施筠挣开柳氏的手,把兰花护在怀里,“柳妈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由得你说!既你不肯认,就同我一道去见夫人!”说罢,柳氏咬牙切齿。
使了蛮劲,把施筠往外拽。
东苑的女使哪见过这阵仗,可巧撞上谢长溪外出。
且那柳氏又是夫人身边的人,谁敢去拦。
众人巴巴望着施筠被拽走,无一人敢上前,只默默地收拾兰花。
4. 第 4 章
春光和煦,入目便是庭院花草葳蕤。
此等闲适的光景,被柳妈妈的咒骂声搅得稀碎。她扯着施筠,边走边骂,沿路的女使闻声朝她们看去。
女使打量好奇的目光似针落在施筠身上。
有好事的女使见过唐志生常往花房去,女使围在一起三言两语间就给施筠定了罪,目光转而变得鄙夷、不屑。
柳妈妈一路咒骂到了正房跟前,见着崔氏在房中品茶,忽地换了副嘴脸。
她眨起松弛褶皱的眼,挤出眼泪,扬声朝里大喊。
“夫人!夫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柳妈妈一叠声,里头崔氏蹙起眉寻人出来问情况。
施筠紧抿下唇,不知所措地站在正房前。
她穿到侯府以来,谨言慎行,不敢冒尖出头,只专注花房的事。
哪曾见过这一遭。
崔氏请她二人进屋,施筠面露难色,脚下似灌了铅,走得心惊胆战。
柳妈妈一见崔氏,便跪下哭诉。
“夫人,前两日我儿同我说青芜答应嫁给他,而今我儿飞来横祸,她却不干了。”柳妈妈抽抽嗒嗒,越说越哀伤,“他如今被打断了双腿,割了舌头,到官府报官尚未有回信。”
柳妈妈老泪纵横,“他这副样子,以后如何娶妻,瞧她这忘恩负义的,夫人这样的人,怎敢重用,来日想必也是要出卖主家的。”
“夫人您也是有儿子的,可怜我这么多年就这个儿子啊!”
崔氏端坐上方,被柳妈妈嚷得头疼。偏这柳妈妈是打小就跟着她,心里确有几分不忍。
思及此,崔氏眉心微蹙,视线滑向施筠。
只见她穿着洗得浆白的衣衫,跪得颇为挺直,低眉垂目,细瞧过去,倒生得有几分姿色。
施筠被上方的视线审得浑身不适,她正欲开口辩驳,却听崔氏冷冷开口。
“既有此事,我便给你做主,你且把她回去。稍后让库房取两匹锦缎、一套头面。”崔氏轻舒口气,捧起兔毫盏,呷了口茶。
话落,施筠猝然抬眸,急得脸色煞白,“夫人——”
“夫人都已发话,还说些什么。还不谢恩了下去,扰了夫人的清净。”
她话未尽,崔氏身旁魏妈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妈妈,二人眼神交接一番。
魏妈妈顿了顿,余光瞥见崔氏淡然,便趁着这威风,扬声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年纪轻,不要事事指着夫人做主!”
语罢,她看了眼施筠,便退至崔氏身旁。
崔氏本就不愿理睬这事,只是瞧着柳妈妈可怜。柳妈妈既有所求,应了就是,也不枉几十年来主仆情深。
得了崔氏的话,柳妈妈一甩手擦了泪,站起身又要去扯施筠的手。
施筠想,柳妈妈如此嚣张不过是因崔氏撑腰,而她身后无人做主。
思忖片刻,施筠决心赌一把。
“夫人,郎君已将奴留在东苑伺候,奴生死都是郎君的人,若要奴嫁,还请问郎君一句。”
闻言,崔氏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抬起眼皮,看向施筠。
“好。”崔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既如此,你便去门口跪着,跪到雪臣回来。”
柳妈妈听这话似有转圜的余地,她儿子亦是个废人,若连施筠都拿不住,日后还有谁肯嫁给他儿子。
想到此处,柳妈妈悲从心起,抬手又要落泪,却见魏妈妈一个眼风使来,只好忍下。
施筠咬牙领命。
暂且跪着也好过跟着柳妈妈回去,只是这一跪不知要跪到何时。
自清晨跪到未时三刻,施筠跪得膝盖骨生疼,心里只盼着谢长溪能早些回来。
一弯冷月爬上檐角,清辉洒在侯府的黑瓦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正房内好似有了动静,女使脚下生风,打帘进屋。
“夫人,郎君来了。”
崔氏端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已凉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帘上。
施筠见女使刚进屋,便又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晚风吹来丝丝兰香。
兰花。
似想到什么,施筠蓦然抬眸,携兰香的人已从她身前掠过。
是谢长溪来了。
谢长溪步履生风,余光扫了施筠一眼。
进了正房,谢长溪立于帘外,躬身朝里道,“母亲。”
崔氏淡淡应声了声,吩咐人上座。
女使搬来绣墩,谢长溪向崔氏微微欠身,这才撩袍坐下。
崔氏侧目瞥他一眼,冷声道,“你到来得快。”
谢长溪抿唇,眸光沉静,“母亲说笑了,我此来是为向母亲拿人。”
崔氏道:“人在外头,你要想带回去便带回去。”
谢长溪抿唇,摇头,“母亲,外头本就是我的人,我要拿的人柳氏。”
崔氏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凝眸看向谢长溪。
“雪臣,此言何意?”崔氏哼声道,“那柳氏你也知道,是我身边的老人了。”
崔氏这话说得明白,外头是他的人,只管带走。但柳氏是她的人,岂容他说拿就拿。
就是为着做母亲的面子,也不能叫谢长溪随意带走她的人。
谢长溪听了此话,忽地调转话头,道:“母亲,过几日我便要调任江陵府。”
崔氏眉头蹙得更深,道:“你同我说这些是何意。”
调任江陵府这话,崔氏心里明白是为何,却不愿点破。
三年前,太后崩逝,新帝继位,旧党被新党清扫。
因老太太是太后的闺中好友,谢长溪又由中书侍郎一手提拔,自然而然被划为旧党。
老侯爷去得早,崔氏一人撑着整个侯府,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当初她看出旧党大势已去,赶在太后去世前,把谢凝玉嫁给了如今的国公爷的小儿子。
只是,那韩钟林生性风流,日日不着家,引得谢凝玉被婆母磋磨,不过两年便去了。
当年谢长溪刚中探花便被官家外放,如今只刚回京,又要再调。
想来是有人不愿他留在汴京,何况谢长溪的态度不明,谁也不敢重用他。
思及此,崔氏想到早逝的女儿,愁上眉梢,眸光低垂。
谢长溪冷了声音,淡声道:“母亲知道儿子说的是什么,连妹妹都舍得,母亲还是将人交由我处置,也好正了侯府的风气。”
“罢了。”崔氏声音低沉,长舒一口气。
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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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婆子同谢长溪争这半宿,倒也无甚必要。何况她身边也不差个柳妈妈,先前体面也给了,只可怜她那儿子...
崔氏退了一步,便将心底压着的事问了出来,“雪臣,你年岁不小了,旁人你这个年纪,儿女都有了。你可有打算?相中谁家的姑娘,我也好替你说去。”
“你若没打算,姝儿倒想来见一见你这个表兄。多年未见,彼此莫忘了。”崔氏缓缓抬眸,打量谢长溪的神情。
房内灯烛摇曳,忽地一声灯花爆开。
谢长溪起身,朝崔氏行了一礼,“母亲从前替妹妹做了主,而今也要替儿子做主吗。”
听谢长溪提及谢凝玉,崔氏再难开口。当年谢凝玉死后,谢长溪再未向家中来过一封信,那两年她们母子俩竟一句话都不曾说。
崔氏听出来了,谢长溪今日这遭,是在向她发难,别再想插手他的事。
可做母亲的为儿女盘算婚事,又哪里做错了呢。国公府高门显贵,亦不曾委屈女儿下嫁。
高门贵女的婚事,门当户对。
崔氏不觉何处不妥,心下只叹息女儿命薄,守不到云开见月明。
月上枝头,星子稀疏。
施筠不知谢长溪是何时出来的,她跪得迷糊,膝盖骨像火烧。
一阵清浅的兰香从风中飘来。
“姑娘不必跪了,郎君叫你回东苑去。”鹤木让随行的女使扶起施筠。
甫一用力,膝盖仿佛被撕扯,整个人使不上力,两个女使齐齐使劲才将人搀了起来。
施筠忍着疼,强撑着身子,向她二人道了声谢。
鹤木道:“娘子应该向郎君道谢才是。”
他家郎君一回府没见着兰花,旋即找人问了情形,才知她被柳家的带走了。
施筠颔首,回道:“是该多谢郎君,帮了奴太多。”
“娘子也不必担忧柳家的日后会来,郎君从夫人那边带走了柳家的。”鹤木安抚道。
施筠旋即问道,“郎君打算如何处置?”
鹤木顿了顿,先前应郎君的吩咐,他已找人打断唐志生的腿,且拔了他的舌头说不出话。
这回是谢长溪亲自拿的人,只说要打发柳家的去庄子上,但他瞧着倒没有这么简单。
“打发到庄子上,也省得祸害别家。”鹤木将施筠送回东苑后便去书房复命。
施筠扶着墙回屋,步履艰难地推开门。
膝盖骨上的灼烧感疼得她难以弯曲,只能静静地坐在桌旁。
只刚进屋不久,门外便跟来一个身影。
“娘子,郎君命我送了药来,这些日子娘子便修养着,待伤好了再回去。”说罢,鹤木俯身将药放到门口。
施筠眸光轻颤,心下熨帖。
在规矩森严,拜高踩低的侯府内,施筠第一回觉得人心是热的。
只可惜,阿荷不在了。
倘若能早些遇到谢长溪,兴许阿荷就不会因这场病去了。
施筠颤颤巍巍地起身,忍着蚀骨灼心地痛去拿那药。
看着那一包药,没由来地哭了出来。
除了阿荷死时她哭了几回,别的日子受了再多的委屈她都是不肯哭的。
这样的日子太苦了,好在就快要熬出头了。
5. 第 5 章
谢长溪调任在即,遂往老太太那边去得勤,偶有两回碰上崔氏,也只是问候两句,旁的不再说。
老太太知晓母子二人离心,便叫崔氏这几日不必请安。
老太太催过几回亲事,皆被谢长溪挡了回去,道是仕途未成,不必着急娶妻。
这话一出,老太太也不好再催。
颍川侯府将来到底是要靠谢长溪立起来,老太太只好作罢。
这几日施筠的膝盖已大好,只余些青痕。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初五。
江陵府地处长江中游,襟江带湖,水网密布。
城南有望江楼,可览大江东去;城北有章台寺,古棘丛篁环绕。
街巷纵横,杜公巷、大寨巷、青杨巷等老巷僻静幽深,巷内宅院古朴,青砖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
初到江陵,施筠瞧着周遭与汴京不太相同的人文风景,倒有些好奇,四下张望着。
江陵的宅邸的是四进的宅院,府上只有极少数的女使婆子,从汴京跟来的女使只有她一人。
在这事上施筠心下有几分疑惑,心底的茫然与庆幸交织在一处。
谢长溪将宅邸的一应事宜交由施筠打理,
可她往日只负责侍弄花草,那里学过打理管家的事,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安排府上的女使婆子。
好在她的月钱也变多了。
是夜,书房。
谢长溪今日回得晚,正于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施筠低眉垂首,立在一旁研磨。
这几日相处,施筠对谢长溪的作息,喜好,都有所了解。
与她当初心中所想的几乎不差,古代君子好似就是这般克己复礼,不贪睡、不谈吃,每日忙于公务。
“郎君可要歇息?”施筠见谢长溪停了笔,便关切地问了句。
谢长溪搁笔的手一顿,他极少听施筠主动说些什么。
他眸光一转,看向施筠。
月光流淌,暖烛飘摇,映出施筠素净的眉眼,不施粉黛,却清绝出尘。
当真能映出几分月色。
谢长溪瞧她眼帘低垂,温声问:“可是倦了?”
施筠微怔,她从前熬过的也兴许不比谢长溪少。
她倒是不困,只是有些饿。既要熬夜,哪能不吃东西,何况谢长溪是处理公务,岂不是更废神。
“没有。”施筠轻声回道。
谢长溪起身至窗边,望见月已中天。良久,方道:“明日你去牙行再挑两个女使带在身边。”
施筠颔首。
“沐浴更衣。”谢长溪回身看向施筠。
闻言,施筠缓步上前,她想起初到江陵宅邸那日,谢长溪也唤她更衣。
只是她手笨,解了好一会。末了,是谢长溪不耐地让她退下。
好在这两日她有心研究了一番。
施筠小心贴近谢长溪,谢长溪身量高大,她只及他胸前。
她抬手至他身后绕了一圈,身子微微往前倾。
月光清幽,清风入室。
谢长溪身上的沉水香萦绕在施筠鼻尖,施筠动作轻快地褪去他的衣裳,只是她总觉头顶上悬着什么,好像是若有似无的视线。
前几日谢长溪并未要她近身服侍,今日倒是头一遭。
施筠眸光微滞,心下惊疑,只片刻心念一转,想到吃亏的不是她。
这一看颠覆了施筠对谢长溪的认知,从前她只以为谢长溪是个文臣,却不想他脱衣后肩背宽阔,线条如刀削斧凿。
小臂青筋隐现,腕骨粗壮,指节修长有力。腰身精瘦,腹肋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施筠不过余光多停留了片刻,谢长溪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烛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温和沉静。
他目光盯向施筠,不置一语。
施筠自然不敢回避,索性正眼瞧过去。从前她只在明星小说里看到过这副身材,如今就在眼前,看都看了,不如看个够。
翌日清晨,谢长溪起早练武,施筠则按他的吩咐去江陵的牙行挑女使。
随她一道的是厨房秦妈妈,秦妈妈是江陵本处人,她带着施筠熟悉江陵的风俗人情。
秦妈妈抬手撩起帘子,挑眉望出去,“映月姑娘,牙行人多杂乱,牙婆伶牙俐齿,差的也能说出十分好,我且替你挑两个回来。”
秦妈妈知道施筠打汴京来,恐她被蒙骗,故而想替她做了这事。
“不必了妈妈,我还是想亲自挑。”施筠抿唇轻笑,一双水盈盈的双眸看着秦妈妈。
她这一笑,叫秦妈妈心里莫名的喜欢,暗想汴京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生得俏。
秦妈妈领着施筠进牙行,刚下马车,眼尖的牙婆迎了上来,笑得滑腻世故。
“娘子是来挑人的,我们这儿今天刚来两个年纪轻的小姑娘,带回去教养一番用着放心。”牙婆扭着水桶腰,谄媚地上前,一心急伸手想要伸手去牵施筠。
秦妈妈见此,抬手拍开牙婆的手。
“莫挨我家娘子。”秦妈妈横她一眼。
江陵的牙婆不比其他地方的牙婆,这些人胆子大,什么拉皮条的生意都敢做,心黑得跟灶膛里刮下来的锅底灰似的,洗都洗不白。
牙婆被下了脸,也不恼,只赔笑道:“娘子是金贵的人,随二位随我进来吧。”
她引二人进了一间厢房,里头坐着五个女孩,年龄从十二三到十五不等。
五个女孩,分坐两排,神态截然不同。
靠窗两个,垂着眼皮,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两尊精心摆弄过的瓷人。
虽低着头,却能看见她们唇角微翘,眉目间带着一股刻意练出来的娇怯。
中间那个眼角还挂着泪,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靠墙两个,一个面黄肌瘦,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了命。
另一个圆脸,咬着下唇,腮帮子鼓鼓的,眼里满是不服。
施筠微微蹙眉,心头惆怅,侧头看了秦妈妈一眼。
秦妈妈正眯着眼打量那靠窗的两个,嘴角往下撇了撇,凑到施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子瞧见了么?那两个,走路、坐姿、眼神,都是调教过的。牙婆哪是拿她们当女使?分明是在当...玩意儿养。”
施筠指尖一紧,眉心深蹙。
汴京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美婢”——名义上是女使,却多是长辈塞给儿孙的通房,又或是用来笼络郎君。
这些小姑娘,竟从是牙行就已被调教好。
“这两个我带走了。”施筠指尖从中间含泪的滑向圆脸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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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妈妈微微点头,向施筠投去赞许的目光。
江陵府这边来牙行挑人的贵气娘子,多是为了笼络郎君,如今施筠挑的这个尚未调教好。
日后若闹出事来,怎生了得。
牙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娘子好眼光,这两个手脚麻利,调教几日就能上手的……”
“不必调教。”施筠打断她,“我要的就是没调教过的。”
牙婆讪讪地住了嘴。
这俩姑娘是一道被卖来的,两个硬骨头,如今有人要了她省得调教。
进了她手里的姑娘,再硬的骨头她都能啃下来,不过是要费些日子罢了。
秦妈妈同牙婆交接完,便带着俩小姑娘回府。
马车内,施筠问她二人的名姓,圆脸桃腮的小姑娘,愤愤道:“爹娘将我卖了,还请姐姐重新赐名。”
另一个瘦高的小姑娘望着施筠,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的话要说,最终却只点点头。
施筠看着她二人,瞧着也不是十二三岁,却被至亲抛弃,心里不免难过起来。
取名这事对施筠而言,不算太难。
圆脸桃腮的小姑娘此后有了名,唤兰芳。瘦高内敛的小姑娘则唤为铃香。
兰芳今年刚满十二岁,铃香长她一岁。两人都不肯向牙婆低头,故而受了些苦。
施筠心疼两人,只叫她们先歇着,伺候人的事日后再说。
晚间,施筠捧着一碟芙蓉糕,穿过抄手游廊,往谢长溪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施筠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谢长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些许慵懒。
她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书案前,执笔不知写着什么,身上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片结实的锁骨。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目半明半暗。
“还没用晚膳?”谢长溪抬眼看她,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
芙蓉糕约一寸见方,表面淡粉微红,像三月桃花瓣的颜色。又嵌着星星点点的杏仁碎和金色桂花,雪花似的散落。
“同秦妈妈学的芙蓉糕,郎君常因公事忙至深夜,用点也好过空腹。”施筠将碟子放置书案一角,立于一旁,垂首不语。
谢长溪停笔,随手拈起一块,闻到桂花蜜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米香。
咬了一口,眉头微动。
施筠低眉抬目,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
谢长溪咽下那口糕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问,“今日去牙行,挑到人了?”
“挑了两个,”施筠回道,“一个叫铃香,一个叫兰芳,只是年轻尚小。”
谢长溪念了一遍,略一颔首。
“名字是你取的?”他问。
施筠点头,“可是有哪里不妥?”
“这两个人,以后是跟着你的。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谢长溪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前他只觉施筠惹人怜,重情义。
而今相处才知,她竟还有几分才气,浑然不似别的女使。
他眸光凝滞,忽地想起施筠跪在他面前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她养的兰花。
枝叶挺拔,不轻易摧折。
6. 第 6 章
一连几日,谢长溪都早出晚归,施筠得闲便去厨房跟着秦妈妈学些糕点手艺。
秦妈妈原就是江陵一带叫得名号的厨房妈妈,若想请她进厨房,少不得要几两银子。
午后得闲,施筠来寻秦妈妈,见她在灶前坐着烧火,便笑着凑到秦妈妈跟前。
秦妈妈见她如此,不禁打趣道:“你倒好,管家丫头的气派,日日往我这儿跑。”
施筠生得俏,说话哄人开心,又体贴人,秦妈妈回回见她心里都是实打实的欢喜,只恨不是亲生的女儿。
施筠嗔道,“秦妈妈说笑话打趣我呢,我哪里有那能耐,还不是跟着妈妈才有的学。”
秦妈妈起身,施筠旋即坐下看火,秦妈妈见灶房就她们两人,就恨不得将掏心窝子的话交给施筠。
她皱着眉,沉声道:“这两日郎君早出晚归,你晓得吧。”
施筠近身服侍谢长溪,自然清楚。只是秦妈妈这话说的怪,施筠有些不解。
按理说郎君行踪如何,她其实不大关心,只愿人健康无事就好,毕竟她还欠着谢长溪的恩情。
若说做几碟糕点就算还恩,这怕还不能够。
施筠道:“妈妈这话说的我不明白。”
秦妈妈看眼前这个木头脑袋,上前轻戳她的眉心,“郎君是什么人,外头多少人盯着呢,你可晓得江陵知府府上多少貌美的娘子。”
秦妈妈早些年风头正盛,高门大户争着请她去厨房,江陵大小地方她都走过一遭。
其中最令她深刻的便是江陵知府,赵明礼。赵宅里三步一西施,五步一貂蝉,那真是仙女云集。
甫一进去,还以为上了仙界。
“郎君若是进了知府里去,怕是我们这宅子都不想要了。”秦妈妈恨铁不成钢地道。
施筠越发困惑,疑道:“妈妈,郎君不回来,咱们自个儿过自个儿的哪里不好了。”
“啊哟,我的傻姑娘呀。郎君不着家且不说,倘若有天带了人回来,要顶了你的位置,你如何办?”秦妈妈皱着眉,长叹一声,道,“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竟是个呆头鹅!”
闻言,施筠痴痴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道:“妈妈你操心这档子事作甚,郎君宅心仁厚,就算是带了娘子回来,也不会苛待我们的。”
灶膛里火燃得正旺盛,忽地炸了一声,秦妈妈眉头皱得紧巴巴。
“你日日为郎君做糕点,心里不作他想?”秦妈妈不禁问道。
她见施筠日日来学做糕点,变着花样的调试味道,想来是为讨郎君欢心,可如今这事施筠却一点不在意。
秦妈妈拿不准施筠在打什么主意,只拿一双历经世故的眼盯着施筠。
施筠道:“郎君待我有恩,我不过是报答郎君罢了。”
秦妈妈话里的意思,施筠是从未想过。她穿来这规矩压死人的时代身心俱疲,情爱这等事自然是抛掷脑后。
何况谢长溪高门显赫,又岂会看上她。
世家大族里的姬妾都是玩意,妾通买卖,那样身不由己的日子,施筠绝不肯过。
施筠一番话说得清楚,秦妈妈一双眼看过不少人,自然明白施筠别无他想。
秦妈妈见她没这个心思,心下也松快几分。
施筠调转话头,向秦妈妈请教冰团子如何做,又问芙蓉糕几分甜合适。
一连串话问下来,秦妈妈哭笑不得,“你是恨不得把我这一身的手艺学去。”
施筠边捏边捶秦妈妈的肩,哄得秦妈妈心花怒放。
施筠本没将秦妈妈的话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话却应验了。
初夏夜,晚风清爽。
施筠动作轻盈地捧上糕点,而后像往常一样侍立在侧。
谢长溪长睫低垂,眸光沉凝地看手上卷宗,似是习惯夜半的糕点,极其自然地拈了一块。
“江陵可适应?”谢长溪声音清越,同晚间的风叫人闲适。
施筠缓缓抬眸,瞥见谢长溪手中的卷宗,是一桩强抢民女的案子。
“来这儿半月有余,已对当地风俗习惯有所了解。”施筠回道。
谢长溪沉吟片刻,道:“昨日江陵知府赠了我一个美人,推拒不得,她若进府你好生顾着。”
话落,谢长溪起身沐浴更衣。
他动作极慢,侧目看施筠颔首称是,面色平静。
施筠这般淡然从容,倒叫他心里不大畅快。
虽说江陵宅邸的女使不多,却也无需再进人。
这江陵知府为笼络他,在席间送了个美人,他自然不好驳了知府的面子,只得应下。
他方才话里虽是叫施筠多顾着那美人,也不知施筠能否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夜风袭来,施筠身上清浅的兰香在他周身萦绕。
谢长溪轻舒一口气,罢了,到底是个女使,何须要她那么聪明。
有几分姿色,安分懂事便已足够。
——
翌日清晨,施筠带着铃香和兰芳在宅前等知府那边将人送来。
兰芳耐不住性子,朝施筠道,“姐姐,是什么大人物要这样等着。就说郎君回来,也不见姐姐这样恭恭敬敬地候着。”
铃香亦有些好奇,只是不像兰芳心直口快。
施筠蹙眉,低声道:“是知府大人给郎君送的人。你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
施筠哪里能不知道这人是知府送来的探子,可就是探子也要看是谁的人。
她对谢长溪在官场上的事并不了解,总之都敬着便不会落下话柄。何况谢长溪昨日要她顾着这位美人,是要怎么个顾法呢。
施筠正思量着,就见眼前一俩马车缓缓驶来,车帷被一只瓷白玉手撩开。
五月江陵的金乌高照,一束金光落在美人眉眼间,犹如画中女仙,她眉梢微蹙,眼波流转。
施筠头一次见这等美人,不免愣了一瞬,许久才上前迎她,“可是绿萝姑娘?”
绿萝颔首,一双丹凤眼将施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拢了拢粉青长袖,轻巧地下了马车。
“姑娘如何称呼?”绿萝三两步走至施筠身边。
兰芳被她挤开,狠狠瞪了一眼绿萝。
施筠含笑回,道:“唤我映月就好。”
绿萝眉梢一扬,弯唇笑起来,“好生疏,我初到这儿,亦不了解郎君,往后还是得姐姐多帮衬着我。”
语罢,她亲昵地挽上施筠的臂弯。
施筠不喜生人这般亲昵,却也不好抽回手,只能任由她挽着。
她带绿萝去挑房间,绿萝却缠着施筠,只说想跟姐姐住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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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芳见此,在铃香身边低声讽道,“才见姐姐多久,便这样亲亲热热地缠着,谁知安的什么心。”
铃香悄声劝道:“不管安的什么心,也不能叫姐姐难堪,你且收着点。”
兰芳瘪嘴,索性溜了出去,不看绿萝缠着施筠演什么姐妹情深。
绿萝拉着施筠在房中说了一下午的话,绿萝支手扶额,借着日光打量施筠,又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杏脸桃腮,明眸皓齿。
只是太素净,一身的缃色,浑然不似个少女。
绿萝眼中笑意盈盈,她俏声道:“姐姐可是嫌我烦了?”
施筠垂着眼,一言不发。
打绿萝进来那一刻,是挽着她,又说又笑,怕得罪了这美人,她只能绞劲脑汁地应对。
想到此处,施筠好似发现了什么趣事,原来谢长溪喜欢活泼明媚的美人。
绿萝看她不说话,也不恼,又笑说:“姐姐莫怪,往日里我寻不着人说话,今日见到姐姐心里总有许多话说,姐姐可怜可怜我一个人吧。”
“瞧姐姐生得美,心定然也是善的。”绿萝起身,竟在施筠身前蹲下。
她仰头道,“姐姐,也太不近人情了。唉,妹妹好伤心。”
说着,绿萝作势要擦泪。
施筠哪见过这场面,忙伸手去扶她,绿萝眸光盈盈,眼中水雾氤氲。
美人含泪,好不可怜。
施筠心头那点疲惫被拂去,颇有些无奈,“妹妹同我说这些,我自然是愿意听的,只是还要去厨房,哪里抽得开身。”
“姐姐作何要亲历亲为。”绿萝讶然。
她来之前听知府说,谢长溪府上除了汴京带来的女使再无旁人。
原以为汴京来的,见过世面,多少心高气傲。却不想施筠是个好拿捏的,三言两语便叫她卸下心防。
绿萝眸光微动,褪去眼中的狡黠。
“那我不叨扰姐姐,今夜姐姐便歇着,由我去照顾郎君可好。”绿萝含笑询问。
施筠想,绿萝本是知府送来的人,也不该她管。
绿萝愿意伺候郎君,她恐怕也管不了。
施筠应了她。
晚间施筠将做好的糕点交给绿萝,绿萝闻到清甜的糕点香气,忍住了口腹之欲。
绿萝捧着一碟糕点往书房去,谢长溪正于书房前看卷宗。
长月高照,书房前的美人莲步轻易,在他身边站定。
一双纤纤玉手,捧着瓷碟书案上停留好一阵。
施筠向来守规矩,从不如此。
谢长溪余光看向那碟糕点,再闻到身旁的脂粉香气,心里只觉没趣,也不愿吃那糕点,只静静地看卷宗。
“郎君,听映月姐姐说,郎君每晚都要用糕点的,是今日的不合胃口么?”绿萝声音压得很轻,姿态也不自觉地放低。
谢长溪抿唇,放下卷宗,抬眼去看绿萝,温声道:“映月安排的可还合你心意?”
绿萝颔首道:“姐姐很体贴,安排我住在她旁边,相互照应着。”
谢长溪了然,吩咐绿萝沐浴更衣。
绿萝原以为那事妥了,岂料谢长溪沐浴后径睡下,只是留她守夜。
她哪里受过这委屈,知府那边有的人求着要她,偏生到了这儿要受这气。
7. 第 7 章
翌日一早,绿萝伺候完谢长溪便去寻施筠哭了好一阵。
施筠被她这一哭唬得不轻,忙扶着绿萝关切地问她。
“怎么了?哭什么?”施筠声音轻细温柔,哄得绿萝收了声。
施筠扶着绿萝到亭子里坐下。
绿萝抬袖擦泪,越发委屈道:“昨夜郎君弄疼我了。”
施筠微怔,心道,这等事绿萝也要同她讲么。绿萝比她小两岁,如今才二八年华,瞧着倒还像个孩子。
这种事在这个环境下太过常见,施筠心里明白,却也止不住的难受。
末了,施筠轻抚她单薄的背,安抚道:“难为你了。”
绿萝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一头扎进施筠怀里。
“姐姐,往后我只有你了。”绿萝一面绞着手帕,一面呜咽道,“姐姐也疼一疼我,莫疏远了我。”
施筠点头应下,绿萝哭了好一阵,她忽地起身,抿唇笑了起来。
“姐姐,我会弹琵琶,我弹一曲给你听可好。”绿萝拉起施筠就往房里去,取出心爱的琵琶。
施筠任由绿萝牵着,思绪早已飘到不知何处。
绿萝抱琵琶而出,在亭下弹起来。
施筠立在一旁,见她指法精准利落,音色清澈剔透,张弛有度,足见功底深厚。
今日天光正好,院中枝叶葳蕤,花团锦簇。
绿萝弹的《阳关三叠》,她的技法实在挑无可挑,比她那个年纪厉害得多。
施筠被黄澄澄的日光包裹着,可她的心却冷得发颤。
不多时,眼泪簌簌滚落。
绿萝弹得认真,不曾察觉到施筠在流泪。
曲终,她才抬眼。
“姐姐哭什么?”绿萝凝眉,上前问道。
施筠摇摇头,声音落寞,“想家了。”
“姐姐莫哭,郎君在一日,何愁没有家呢。”语罢,绿萝拉着她坐到亭下。
她将琵琶塞到施筠怀中,亲热地说,“姐姐,绿萝没什么别的本事,独琵琶弹得好,姐姐我教你吧,咱俩就一块解解闷。”
距离她上回弹琵琶好似上辈子的事,其实也不过四年不弹。
可她如今身在此地,从前弹琵琶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施筠抱起琵琶,笑得苦涩,“我从前在家也弹过几回,只是学的不好。”
话落,她轻柔地抚摸琵琶,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令她珍重。
绿萝满心疑惑,连带着看施筠的目光也渐渐带了几分审视。
她们这等风尘女子学琵琶是为讨人欢喜,那施筠学琵琶是为何,当真是好生奇怪的人。
施筠弹起她幼时听到的第一首歌《小星星》,绿萝细细打量施筠,见她指法虽生疏,但却快摸索了门道。
绿萝仔细听那曲子,更是奇怪,是她往日从未听过的,曲调平缓温馨。
一曲毕,施筠将琵琶还给绿萝,决心不再碰琵琶。
施筠正于起身,却见绿萝身后的月洞门前立着一人。
谢长溪立在原地,如松木般静静地看她。
施筠眸光微滞,微微欠身,再抬眼时谢长溪却已转身离去。
绿萝回身时,也不见有人。
一连几日,施筠都没到谢长溪跟前伺候,只叫绿萝跟着。
施筠乐得自在,只是兰芳心有不满,一见着绿萝便没了好脸色。
这日兰芳在厨房见到施筠和面,忍不住抱怨,“姐姐!那绿萝日日在郎君跟前,也不知道要怎样说姐姐,姐姐倒是不急,可是我和铃香是害怕的。”
施筠安抚道:“怕什么,兰芳,有我在一日,你们就有一口饭吃。绿萝侍奉郎君,你我岂不乐得自在。”
兰芳耷拉着眉眼,闷着不说话,转身出去。
秦妈妈见兰芳一个小姑娘都知道担忧,可施筠怎么就是不急呢。
晚间施筠将糕点送去给绿萝,绿萝开门见来人,便先将人带进了屋,旋即又四下张望了一番。
“这是作甚?”施筠茫然问道。
绿萝长叹一声,眼角蓄起泪花,“姐姐有所不知,过两日是我姐姐的忌日,可郎君不许我出去,我实在想为姐姐上柱香。”
施筠眉心轻蹙,不敢有所动作。
绿萝戚戚然,“姐姐,我同你不一样的。我自小跟着姐姐长大,姐姐长到十五岁时被爹娘卖给富商做妾,我十岁则是被爹娘卖给了老鸨。”
忆起往事,绿萝泪眼涟涟,声音哽咽。
施筠搁下糕点,上前扶她。
“姐姐,你可愿帮帮我,我想去城外给姐姐上柱香,哪怕是去庙里祈福也好。”
绿萝眼泪滴在施筠手背,一颗一颗活像砸在她心上。
“我本是不愿意来这儿的,是知府大人将我送了来,姐姐,我只这么个心愿,只求你过些日子的庙会带我出去一遭,只这一回。”绿萝哭得越发可怜,近乎哀求的语气。
绿萝泪眼朦胧地看她,施筠面露难色,好一阵都无法给她答复。
绿萝见施筠不应,只得跪下,“姐姐,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扛着,郎君宠我,也定不会怪罪。”
施筠忙扶起她,拧着眉应下。应下绿萝的请求,施筠心头是忐忑的,可帮不帮她都问心有愧。
绿萝也是个可怜人,都是活在底层的人,施筠情愿帮她一回。
何况她也是因谢长溪才能让阿荷下葬,如今她能为别人做主,自然也是要帮的。
临近庙会的前几日,绿萝常来寻施筠,问她喜欢些什么,拉着她说了好些家常话,还教她南地的口音。
施筠心里那点瞒着谢长溪的心思也就消了下去。
只是庙会的前一日,谢长溪命施筠去书房伺候。
这倒是奇了,自打绿萝来了后,谢长溪已许久不见她。
因答应绿萝要带她出去,施筠见到谢长溪时,不免心虚,捧着糕点的手破天荒的在谢长溪面前抖了一下。
“映月,你觉绿萝为人如何。”
谢长溪目光从她手上游移,放下卷宗,抬眼看她,淡声问。
施筠垂首肃立,敛眉道,“兴许是个可怜人。”
她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汗,心也像是悬着,唯恐漏了馅。
谢长溪但笑不语,良久他拈起糖糕。
末了,又松手放了回去。
“她原是个伶人,游走声色,不值得你交心。”谢长溪淡声说着,旋即起身让施筠伺候沐浴更衣。
施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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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中不服气的,若是有得选,怎会沦落为伶人。谢长溪到底是出身高贵,哪里会懂在底层艰难挣扎的人。
想到此处,施筠觉得谢长溪太过凉薄。
又想起谢长溪替她给妹妹下葬,帮她说话,这于谢长溪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
而这些事,但凡有一桩落在她身上都能压死她。
只这会,施筠看着谢长溪,忽觉自己有些傻。
谢长溪那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可以了结她的困境,可她们之间的恩,是不对等的。
施筠发了会愣,谢长溪忽地走近她,一道冷冽的黑影在她身前将她笼罩。
“在想什么?”谢长溪沉声问她。
不知为何,这声音她从前觉得温雅仁善,如今听着却似冬日的霜雪,冷冽凉薄。
“倒也没想什么,一时失神。”施筠向后退了一步,伺候谢长溪更衣。
谢长溪仍旧沉着声音,道:“这几日你也不必伺候了,唤绿萝来。”
施筠颔首退下。
庙会当日,施筠早早向秦妈妈借了一套老旧的衣裳让绿萝换上。
江陵六月初的庙会极其热闹,秦妈妈带着兰芳和铃香先一步出了府。
绿萝在脸上抹了灰,扮作老妈妈的模样跟着施筠出了宅邸。
日暮时分,二人已到街上。
庙会热闹非凡,长街灯笼高挂,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绿萝挽着施筠的手,看着满街的热闹,绿萝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个小孩。
“绿萝,出城去实在太危险,你就去庙里为你的姐姐祈福吧。”施筠温声道。
绿萝颔首,松开施筠,拢了拢袖口方才道:“劳烦姐姐了。”
施筠同绿萝沿街同行,越往庙里去人越多,瞧着那方人挤人,还不待施筠去牵绿萝的手,就见绿萝先拽着她往前跑。
“姐姐,你没来过江陵,前头可热闹了。”话落,绿萝一面笑一面快步往前跑。
施筠只得快步跟上她,人潮拥挤,渐渐地施筠觉得绿萝离她越来越远。
“绿萝!”
施筠扬声喊道。
忽地,施筠手上悬空,伴随拥挤的人潮。
她踮起脚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绿萝的身影,可周遭的人将她推搡来推搡去。
眼下,她就像是飘摇不定的浮萍。
“姐姐!姐姐——”
绿萝的声音不知从那方传来,施筠找不到具体方位,周遭人太多,她几乎难以走动。
施筠愣在原地好半晌,只得硬着头皮去找绿萝。
在寺庙附近兜兜转转好几圈,都没见到绿萝的人影。
好容易出来逛一回,竟把人弄丢了。
她苦寻不得,只能往回走,正巧在方才的路上碰见站得端正的绿萝。
绿萝立在月色下,身姿纤细,袖口覆至守手背,她静静地看着施筠,眸光盈盈。
施筠见她如此,心中思绪翻涌,方才绿萝究竟是无心还是用心。
绿萝步态略有歪扭,她一步步地走向施筠,走至她身边,方才在她耳边悄声说话。
“姐姐,求你了,再帮一次可好。”绿萝泪水涟涟,言真意切,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8. 第 8 章
施筠带着绿萝回府,进了屋关上门,方才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绿萝紧咬下唇,几次欲言又止。
良久,她撩起衣袖,白嫩的皮肉上新旧伤痕交叠,红涔涔的像是盛放的杜鹃花。
绿萝泣道:“姐姐,我是知府大人送来,他要我时刻盯着谢郎君,可郎君行事端正,哪有什么污点可言。”
她道:“姐姐,我在这里一日就被会知府大人盯着,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绿萝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抖得让人心疼。
施筠听罢,眉头深蹙,忙将她扶起,凑近一看她那皮肉更是像一滩软烂的泥水。
见此,施筠眼底腾起水雾,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活得这样艰难。
“你想如何逃?”施筠问道。
绿萝从袖中取出几张公凭,上头盖着官印,她道:“我有空白公凭,只要出了江陵,我想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只要不在江陵。”
“可你的户籍如何办,逃得了一时,你往后怎么办。”施筠疑道。
大晟朝的户籍制度极为严苛,仅凭一纸公凭,就算出得了江陵,往后又该怎么办。
“不,姐姐,这世上没有银子买不来的东西,只要离开江陵没有人会去查我的户籍,哪怕我伪造一份,怎么都有办法的。”
绿萝解释道。
“总是有办法的...”
她抬眸望着施筠,她已无路可走了。
施筠犹疑不定,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只将她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施筠啊施筠,你连自个都救不了,还想去救别人。
“我帮你——”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人来,一席话叫两人浑身一颤。
“映月姑娘,绿萝可在,郎君命我来请。”鹤木扬声道。
闻言,绿萝将公凭塞进施筠手中,朝她摇摇头,旋即擦干泪,放下衣袖,坦荡地往外走。
那像是要赴死的模样,让人心惊。
施筠将公凭塞进袖中,再回身时,鹤木仍在外头,目光带了点同情的意味。
他朝施筠道:“映月姑娘也请一道吧。”
施筠颔首,跟在她们身后。
书房里,谢长溪支手扶额,骨节分明的手在案上依次敲定,周身的温润气质褪去,转而浮起无形的威压。
听见脚步声,他这才抬眼。
“想来绿萝姑娘心里只有知府大人,为知府大人从我这儿拿走了账本。”谢长溪勾唇,泠然一笑。
“既然不肯留在我这儿,只好将你送还给知府大人了。”语罢,谢长溪沉声下令,“鹤木,将人送还给知府大人。”
话音刚落,绿萝吓得花容失色,眼珠不停地颤动,她咬紧下唇,不向谢长溪求情,反而转头看向施筠。
“姐姐,姐姐——”绿萝声音抖如筛糠,眼含祈求。
谢长溪这一番话,无疑是将绿萝的真面目撕开给她看。
施筠确信先前绿萝是为利用她,可人有得选,岂会铤而走险。
绿萝若是被送回知府,岂不是要送她去死。
思及此,施筠心一软,当即叩首。
“郎君,绿萝年纪尚小,饶她一回罢。何况是奴擅作主张但她出去,若要罚郎君连奴一道罚了吧。”施筠言辞恳切,一字一句地都在为绿萝开脱。
谢长溪冷眼看她这样护着一个不相熟的人。他将话的如此明白,被人利用也甘愿为之求情。
也不知她是太过善良,还是太过愚蠢。
“既如此,那你便去廊下跪着。”谢长溪眸光扫过施筠,又见她脊背弯曲,仍旧不卑弱。
她身上的气韵究竟是从何而来。
谢长溪眉梢轻蹙,语气不耐,对绿萝道:“且回房去。”
两人各自领命,施筠在廊下跪着,书房里灯烛跃动,今夜是兰芳进书房伺候。
兰芳见施筠跪着想问发生何事,可在郎君眼前,她岂敢轻举妄动。
谢长溪只叫她跪着,也没说个时限。
施筠心口闷着一口气,她既怕绿萝回去丧命,也怕这回恐怕惹恼了谢长溪。
子时,墨色夜空中的一轮弯月被乌云藏匿,眼前黑鸦鸦的,空气中弥散着泥土青草的腥气。
不多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虽说是夏日,可到了夜半时分,到底是冷的,何况又下了雨。
施筠垂眸,目光陷进一处虚无,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她什么也想不了。
她就这样木讷地跪到天明。
翌日,晨光乍现,雨后天色清明,碧空如洗。
谢长溪晨起到书房,见施筠依旧规规矩矩地跪着,脊背挺得僵直。
“起来罢,日后不要再犯傻。”谢长溪伸手欲将她扶起。
可施筠没有抬头,在听到谢长溪的话后,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这一病,施筠也不常去谢长溪身边伺候,一应事宜都交给了兰芳。
兰芳高高兴兴地应下,一连几日都在为此事欢喜。兰芳都将活揽了去,铃香便守在施筠身边照顾着。
施筠醒前鹤木抓了药给铃香,铃香煎好药,放在炉子里煨着。
铃香见施筠幽幽转醒,忙把药端了来,一脸担忧。
“姐姐是怎么惹恼了郎君?郎君几时罚过人,何况姐姐你向来最贴心,怎么就犯了傻呢。”
“是啊,怎么就犯了傻呢。”
施筠抿了口苦涩的药,心跟着犯苦。
铃香怕施筠多想,便不再追问,只在一旁静静陪着。
“姐姐在么。”
房门被叩响,门外立着一道清瘦的声音。
这声音施筠很熟悉,听过她哭,听过她笑。
铃香不知发生了何事,已经将门打开,绿萝见施筠病恹恹地靠在床边,心内愧疚。
“铃香,容我同姐姐说几句可好?”绿萝轻声请求。
铃香并未应下,先是转头看了施筠一眼,见施筠点头这才关门离去。
绿萝自知欺骗了施筠,心中有愧,她索性跪在床榻边,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
她握住施筠温凉的手,好半晌才开口。
“姐姐,对不住。我...我只是,我只是无路可走了,姐姐你待我是真心的,我对不住姐姐。”
绿萝声泪俱下,她不求施筠原谅,只求她能听她的真心话。
施筠轻闭双眸,脑中一片空白,绿萝的话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她说了什么,施筠已不在意。
“公凭还你。”
施筠从枕下拿出公凭。
绿萝心知施筠不愿再见她,可她良心难安,纵使施筠不与她搭话,她也日日来见她,像往常那样同她说话。
那夜的事,在绿萝身上好似已经过去,也好似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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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绿萝将药端给施筠,顺道端了一碟芙蓉糕,她抿唇道:“姐姐,这是我做的,你尝尝看好吃么。”
施筠的风寒已大好,那药她只喝了一半。
她仍不愿搭理绿萝,绿萝却拧眉,赌气似地拈起糕点喂进她嘴里。
“可好吃?”
绿萝欢喜问道。
施筠无奈点头,恰逢这时铃香进屋,铃香瞧见糕点,便道:“绿萝姐姐怎么常往厨房去了。”
“秦妈妈前两日还抱怨着厨房小厮躲懒,夜里总寻不见人。”铃香走到施筠身前,左看看右瞧瞧。
“姐姐好多了,秦妈妈笑姐姐呢。说是小厮躲懒呀,姐姐也跟着躲懒。”铃香扬眉道。
“你呀,映月姐姐不去,自然是由我顶着的。”
绿萝眸光微沉,笑了笑,将糕点也塞了块给铃香。
晚间,施筠去了厨房。
甫一进去,只瞧见秦妈妈,秦妈妈正生火,一扭头就看见施筠。
“听铃香说你病了,好得如何了?”秦妈妈把手擦了擦,拉过施筠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只见施筠穿着月白交领短褙子,下身素色百迭裙,一如往常的素淡。
“好多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想妈妈得紧,病一好便来见妈妈了。”施筠抿唇笑道。
“兰芳方才才来过,你今日来得不巧,兰芳说郎君应了知府大人的邀,去城外的青山寺了。”秦妈妈道。
谢长溪初来时,晚间是不用糕点的。后来是施筠学了手艺,每晚都要做些清甜的糕点。
秦妈妈原以为施筠存了做妾的心思,直至绿萝进府才知,施筠只是依着本分做事。
这倒也怪了,寻常女使哪能这般体贴周到。
施筠道:“郎君今夜不回来,那就不做了,偷个懒。”
语罢,施筠同秦妈妈说了会话。
秦妈妈探头看天色,皱眉道:“这小厮近来总不守时,这会了还不回厨房收拾,等逮到这崽子定要数落他一顿。”
“映月,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着罢,好生把身子养着。”秦妈妈语重心长地说。
施筠颔首,转身回后院去。
月色清明,银辉遍地。
府上静谧安宁,鹅卵石小径植着矮木,风一吹就飒飒作响。
施筠难得清闲地走一回,只刚转身绕过月洞门,便见前头有一身影在月色下鬼鬼祟祟地走动。
那影子被拉得瘦长,不多时,那身影转身动了起来。
“绿萝!”
施筠凝眉,冷声呵道。
闻声,绿萝僵愣在原地,直直地看向施筠。
“姐姐,当真是来得不巧。”绿萝短叹一声,旋即走上前,与施筠对视。
绿萝眼中的精明、野心一览无余,其中好似还夹杂了施筠看不懂情绪。
“你在作甚?”
施筠胸口堵着一口气,凝着眉问她,她总觉绿萝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姐姐何必呢,过了今日安抚使就要命丧黄泉,趁这机会我们跑吧,姐姐。”绿萝挑眉看她,满心期待施筠给她一个答复。
施筠从前为她求过情,如今有机会,她也愿意跟施筠离开江陵。
绿萝从袖中扯出一张公凭,见施筠久久不语,心里便有了答案。
“姐姐,好自为之。”
话落,绿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9. 第 9 章
长月高照,疾风乍起,手上的公凭犹如一根丝线,轻轻地撩拨她犹疑的心。
末了,施筠收起公凭,快步绕过回廊,径直往马厩去,旋即吩咐人套车去城外青山寺。
车夫得了令,又见施筠着急,三两下便套好车,一路疾驰奔向城外。
一路上施筠的心跟着马车起伏,心内忐忑不安。
对于谢长溪官场上的事,她一概不了解。可谢长溪为公事熬到深夜,这些都做不得假。
何况谢长溪对她是有恩的,她无法看着谢长溪身陷险境,而她逃之夭夭。
“再快些。”施筠嗓音发颤,看向帘外疾驰而过的食肆茶楼。
闻言,车夫扬鞭吼了一声,马车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眼看着出了城,施筠的心稍静了些。
城外山路坎坷,黑漆漆一片,枝叶摩挲声如同鬼魅低语,一点动静都叫人心乱如麻。
施筠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娘子,前头有人影了。”
车夫扬声朝身后道。
闻声,施筠急忙探出头,借着清幽的月光往前看去,前方确实有身影在晃动。
马车碾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咯吱咯吱的响,而前头似乎也有同样的声音。
“可看得清,是郎君的人么?”施筠问道。
那些人离得太远,月光清明却也看不太清。
车夫上下眼皮一挤,眯着眼看,离得又近了,方才确认道:“是!是郎君的人,我瞧见鹤木了。”
施筠眸光微闪,撩起车帷,朝远处扬声道:“停下,停下——”
这一声响彻寂静的山林,格外清亮,像一块石子掀起无边的涟漪。
鹤木闻声,抬手示意身边人停下。
谢长溪向来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心神晃荡了一瞬。
施筠为何会出现在城外。
少顷,谢长溪掀起车帷,见施筠只身一人快步奔来。
“鹤木,还不快去。”谢长溪眉心紧蹙,沉声吩咐道。
鹤木得令打马上前,只刚踏出一步,周围山林里一阵异动,悉悉索索的响起来。
施筠在离谢长溪数十步开外,扬声大喊。
“郎君,有埋伏——”
话音甫落,周遭片片银光闪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
鹤木还没靠近施筠,便被黑衣人拦住。施筠被眼前人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谢长溪自马车中取出佩剑,割断马车的缰绳,打马冲进人堆里,随从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眼前刀光剑影,兵器相撞发出冰冷的声音,很快血腥气就扑鼻而来。
施筠着急忙慌地向往回跑,可四周都是人,已有黑衣人刀剑对着她,朝她砍了过来。
谢长溪勒紧缰绳,一手持剑掷了过去,旋即夹紧马腹,在靠近施筠时腾出手将她拦腰捞起。
施筠惊慌之下,又忽地腾空,腰腹被勒得生疼。
“郎君!有危险。”施筠讷讷地说话,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你自顾不暇,还要去救别人。映月,你是什么圣人?”谢长溪厉声责问,可施筠在他怀中颤颤发抖。
他收敛几分,沉声道:“你倒是一等一的良善!”
施筠虽是为他报信,可连自身都保不住的人还要去救别人,此举惹得他又气又怜。
谢长溪凝眉,思索一番,又觉不该同施筠置气,本也是一片好心。
思及此,他不禁为施筠日后着想,倘若她离了侯府的庇佑,恐怕只会被人骗了去。
这世道于她是不利的。
施筠脑袋发懵,浑然不觉被人抱在怀中。
谢长溪下马,将施筠放下,见她整个人抖如筛糠,目光散乱。
他眉心拧的更紧,蹲下身,眸光温和地看着她。
“莫怕,这儿没人。”谢长溪温声安抚。
良久,施筠眸光凝起,呼吸逐渐平稳。
月如钩,满地银霜。
林间风声渐重,落叶被搅得纷乱。
施筠缓缓抬眸,见谢长溪就在眼前,她这才确信,谢长溪和她都还活着。
她也算救了谢长溪一命,如此他和她之间的恩情一笔勾销。
“郎君,无事便好。”话落,施筠正欲起身,却见谢长溪身后一道利箭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施筠一把推开谢长溪,长箭刺进她的左肩,疼得她咬牙呼痛。
随后,她听见鹤木等人赶来,后来的事施筠已记不太清。
“郎君,赵明礼的人都解决了,真账本已拿到手。”
鹤木刀上还沾着温热的血,他见谢长溪抱着中箭的施筠,急忙垂下眼。
“回府。”
谢长溪一路抱着施筠回府,待大夫抓了药,铃香煎上后,谢长溪才回书房。
谢长溪翻看账本上的往来,赵明礼本是新党的人,其中往来最密的是国公爷韩成。
其余的皆是新党的人,旧党无一人在册。
韩成本就疑心他的立场,如今账本在手,只看他如何做。
新旧两党的算盘打的太响,只等着看他如何处理江陵的事。
“把这账本送个国公爷,就当作是我出任荆湖北路体量安抚使还他的礼。”谢长溪将账本掷在案上。
江陵刺杀他的这批人,不必想也知是赵明礼的手笔。账本的事一旦查出来,韩成摘得干净,可赵明礼难辞其咎。
谢长溪本不愿赶尽杀绝,只可惜赵明礼的手伸的太长,触了他的霉头。
“人捉回来了?”谢长溪冷声问道。
鹤木躬身回禀,“在柴房关着,郎君要如何处置?”
“挑了手脚筋,发卖到矿场。”谢长溪道。
鹤木领命退下。
——
铃香和兰芳守着施筠,待施筠醒来已是天明。
兰芳见施筠醒了,便起身去回禀郎君。
铃香端来汤药,忧道:“姐姐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出事。”
施筠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一下,血珠渗了出来。
“郎君无事便好。”施筠唇色发白,一口一口地抿铃香喂来的汤药。
“姐姐,你总要为着自己着想呀,总这样叫我心也跟着疼。”
铃香说着便有了泪意,却只是别过头,缓了片刻。
施筠有些倦了,一时间也找不到话宽慰铃香。
铃香有些话说得不错,她总该为自己着想,不能救了别人把自己搭上去。
暮色四合,残阳斜照。
施筠正于房中看书,忽听门外急促地脚步声,再一抬眼兰芳就到了跟前。
一匹蜀红锦,朱红为底,上面用金线织出的缠枝宝相花纹,花心还缀着一粒粒米珠大小的珊瑚珠,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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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底下还有两匹天水碧和月色罗。
“姐姐,这是郎君赏的。”兰芳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只巴巴望着,眼底藏不住的羡慕。
施筠只看了眼,淡声道:“收起来罢。”
她昨日算是救了谢长溪一命,他有赏赐也不奇怪,只是这些料子是不是太名贵了些。
月上枝头,轻薄的月光透过窗纸撒了进来,施筠在床头看话本。
施筠捧着话本,总觉周身腻得慌,好似被什么裹了起来。
不多时,施筠淡淡抬眸,余光瞥见谢长溪立在门前。
施筠目光惑然,心道他是何时来的,为何没人来说一声。
谢长溪见她看见,索性进了屋。
“伤如何了?”谢长溪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筠道:“还有些疼。”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道说与我听。”谢长溪眸光低垂。
施筠看那目光像一潭深水,似要将她吞没。
施筠定了定神,道:“郎君,奴别无所求。郎君应之前答应奴的,将奴放良便好。”
闻言,谢长溪眉心轻拧,他见施筠身形清瘦,本也生得有几分姿色,偏她性情善良温和。
她这般,如何能离开他。
起初是着了唐志生的道,而后又被绿萝骗。若恢复自由身,只怕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思及此,谢长溪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并未答话。
谢长溪这一犹豫,倒叫施筠不安,只是这不安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服侍谢长溪,周到体贴,纵使她这下属干的太好舍不得,可她亦为谢长溪培养了两个得力助手。
谢长溪没有理由不放她。
因受伤的缘故,施筠这几日在房中休息,铃香则守在她身边,兰芳揽过伺候谢长溪的活。
趁着闲暇的时光,她将谢长溪的起居、口味偏好等一应事宜都记录在册。
铃香看那事无巨细的手札,讶然道:“姐姐当真心细。”
施筠笑道:“往后是要由你和兰芳照顾郎君的。”
铃香捧着手札,略有疑惑,“姐姐,郎君为人温和,伺候郎君有什么不好的,为何要离开呢?”
“姐姐你知道么,我叔叔婶婶为了避开朝廷的税躲到了山里去。官府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跑到了山里去。”
铃香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落深深叹了声。
她是过怕了那样的日子,如今有一口饭,安定的生活,是她以前求都求不来的。
施筠明白铃香的顾虑,只淡声说:“这不一样的铃香,跟着郎君确实可以顺遂一辈子,可我们哪有直起腰板说话的日子,生死不过别人的一念之间。”
外头的流离失所和侯府里的胆战心惊,到底是不同的。
外头尚有自己为自己做主,侯府里若不得主子青睐,只能任由旁人做主。
铃香似懂非懂,但她瞧得出郎君对施筠是极好的,于是好奇地问,“姐姐,倘若郎君舍不得你呢?”
施筠微怔,铃香问的这话,恰是她最不愿想的。
可她实在想不出谢长溪有何舍不得的,左右不过是个侍女,天底下总有甘愿在她身边侍奉的。
“不会的,郎君是个好人。”施筠淡淡一笑。
听施筠如此,铃香也不好再问,便在施筠身边静静陪着她。
10. 第 10 章
江陵府的案子落定,谢长溪分送两封密信,一封到了韩成手中,一封则是呈给天子。
案子虽了,谢长溪却未闲着。他在江陵又多留了两个月,借着提刑官的职权,把积攒多年的旧案逐一梳理。
那些被赵明礼压着不办的案子,他一桩一桩地翻出来重审。
这所有案子一查,就查到了年底,年底官家下诏命年后他回京述职。
施筠自打箭伤好了后也没再闲着,同往常一样伺候谢长溪。
不过兰芳主动揽了不少活,施筠只在夜里谢长溪沐浴更衣。
这几个月来,施筠不大愿意近身伺候,她总觉谢长溪看她的目光越发缱绻,只一想到这里就叫施筠后背生寒。
眼看着就要回汴京了,谢长溪也该兑现承诺,给她良籍。
这紧要关头,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施筠只当自己错看了那些目光。
冬月里施筠添了新衣裳,是谢长溪赏下来的,铃香和兰芳都有。
小年夜,家家户户点起长明灯。
白雪纷纷,檐下挂着红灯笼。
施筠裹着一件石青色斗篷,下着一条素色百迭裙,仰头看松柏上的新雪。
虽是冬日,但天空尚清明,亦有些日光,薄薄的照下来。
铃香和兰芳在一旁踩雪,这是她们过的第一个年。
“姐姐也来堆一个雪人。”铃香上前牵起施筠的手。
施筠抬眸轻笑,掸了掸她身上的新雪,她两人玩着雪,弄得衣袖都湿了。
兰芳蹲在地上画圈,见施筠过来头垂得更低。施筠见她不说话,便上前问兰芳,“怎么了,这么欢喜的日子,哭丧着脸作甚?”
“我只是不明白,姐姐为何会被那绿萝骗了,分明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姐姐还为了她违逆郎君的令。”兰芳鼓着腮帮子,闷声说着。
她早就同施筠说过那个绿萝不是什么好人,可施筠依旧要帮着她。
施筠眉心轻蹙,被兰芳这番话噎得不知所措。
绿萝的事,却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开口为绿萝求情,又怎会又后面那出。
兰芳咬唇道:“郎君待我们这么好,姐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万一郎君真有什么好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姐姐你。”
郎君是她的恩人,予她衣食住行。且郎君说话温柔,行事颇有风度。
她若是姐姐,断不会为了个外人背叛郎君。
铃香知道兰芳说得不无道理,可这话太过分了些,怎么就能因此恨上姐姐。
若不是施筠当初在牙行将她二人带走,她们还不知要流落到何地。
“姐姐,兰芳尚小,不要同她计较。”铃香先宽慰施筠,后轻斥兰芳,“兰芳,你怎么能这么同姐姐说话!姐姐向来心善,一时被骗也是有的。”
三人僵持间,月洞门前晃过一个身影,打眼一瞧见是秦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鱼糕藕汤过来。
秦妈妈敏锐的觉察到一丝怪异,她笑道:“来,喝点暖暖身子。趁着郎君还没回来,我们先把年过了,新岁不带旧事了,和气生财。”
兰芳闻到香味什么也顾不上,她别扭地抬手盛了一碗给施筠,而后又给铃香添了一碗。
施筠只刚尝了口鱼汤,便听秦妈妈道,“先前厨房偷懒的小厮被郎君抓了去。”
“是怎么了?”铃香一骨碌咽下,疑道。
秦妈妈扬了扬眉,卖了个关子,好半晌才开口,“那里是躲懒呢,是收了绿萝的银子给知府卖命呢。”
这事施筠早就知道,秦妈妈讲出来,施筠也不觉惊讶,只是铃香和兰芳吓了一跳。
兰芳瘪嘴,道:“我早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那日我看着鹤木将绿萝送了出去,手脚动弹不得,那张脸扭曲的认不出模样。”秦妈妈眉头高高蹙起,复又唏嘘一声。
想到当初绿萝进府时,多明媚的一个姑娘,落得个手脚尽废的下场。
施筠手上一顿,转头看向秦妈妈,“妈妈你说她怎么了?”
秦妈妈眼珠子一转,凭她多年的阅历来看定是那回事,她笃定道:“应当是被挑了手脚筋,动也动不得。”
闻言,施筠看那碗里浮起的油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可以想象到绿萝当时是多么的痛苦,绿萝痛苦嘶喊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响。
施筠起身跑到角落里吐了起来,她觉得方才吃的不是藕汤,而是人肉,渗着血的人肉汤。
冬日刺骨的寒意攥紧袖口衣领,这会施筠忽地想起了唐志生。
被人打断了腿,割了舌头,连带着一家人都被打发到了庄子上。
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还有谁。
只有谢长溪。
唐志生逼她嫁给他,柳妈妈为难她,绿萝骗了她。
他们固然都对不起她,可也不该落得身残的下场,太残忍了。
人命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由自己做主。
施筠心口一阵恶寒,好像皮肉被剥开,风雪灌进脊骨,冷得她作呕。
她又惊又怕,细数这些时日她的所作所为,她从未对不起谢长溪,只想求他遵守诺言。
角落里,施筠缓了好一阵才渐渐定心,她从未对不起过谢长溪,她不必怕。
霞光渐起,夕阳照在薄雪上,映出点点碎光。
因小年的缘故,谢长溪提前回府,施筠在院前候着。
谢长溪命鹤木将平安符赐了下去,施筠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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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只觉沉甸甸的,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鹤木倒是头一回见谢长溪赏赐下人这些小玩意,往日里有赏也不过是些金银珠宝。
晚间,施筠系上平安符,在书房里研磨,谢长溪侧目看施筠,只见她低眉垂目,无嗔无喜,好似个瓷人。
他心念一动,搁笔。
“你可会写字?”谢长溪面带微笑问道。
施筠微怔,恭敬回道:“会一些。”
谢长溪缓缓起身,将笔递给施筠,眉间透出几分笑意,温和清润。
施筠看那悬在案前的笔,只将眸光垂得更低,避开与谢长溪对视。
她小心接过笔,立在案前。
“郎君要我写些什么?”施筠握着笔,低声问道。
谢长溪于她身后,看着她,温声道:“会什么便写什么。”
他曾命鹤木查过施筠的身世,父母已逝,被堂婶卖到侯府。
施筠背对着谢长溪,可那灼人的目光好似从未消散。此刻提笔,她心里烦忧,脑中忽地浮起一首诗。
末了,施筠落笔,在宣纸上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
还不待她写完,身后的压迫感越发的紧,清浅的沉水香环绕着她。
握笔的手,被人握住。
施筠心脏猛跳,眸光大颤,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一颤让墨滴在纸上。
谢长溪对她真的存了别样的心思。
谢长溪垂眸,见她写下的字,字迹清秀却不纤弱。
字如其人,有几分骨气。
“字如其人。”谢长溪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柔而不弱,韧而不刚。不错。”
施筠搁笔,挣开谢长溪的手,立在一旁福身,“多谢郎君夸赞,上不得台面的。”
见施筠如惊弓之鸟一般,谢长溪失了兴致,便放她离开。
施筠得令,如蒙大赦。
谢长溪只当施筠是个木头脑袋,尚未领会他的意思,他尚未娶妻,倒也不急这事。
左右施筠只能跟着他。
施筠回房从枕头底下摸出空白公凭,她看了好一会,终究是放了回去。
谢长溪到底是帮过她,纵有那样的心思,她若不愿,想必也不会强求。
等翻了年,回了汴京,她再提及放良一事。
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谢长溪年少得志,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
想来也不会在她身上花什么心思,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思及此,施筠稍稍安了心,如今只等着回汴京。
这夜,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父母在等她回家,还有阿荷拉着她的手,说要跟姐姐一起活下去。
11.第 11 章
年关已过,施筠跟着谢长溪回了颍川侯府,只是这回还带了铃香和兰芳。
回了东苑谢长溪将东苑交由她打理,可在回府前,崔氏已派了管事的女使来东苑。
这一来施筠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施筠不是没想过划江而治,可崔氏的人不肯。
那头事事都做了主,哪还有她说话的地,再说这毕竟是侯府,不比在江陵自在。
晚间,施筠从厨房做了糕点出来,只刚走出两步,便见画秋趾高气昂地看着她,连带说话的声音也尖了起来。
她生得俏,一双柳叶吊梢眉,脸若银盘,打眼过去便是富贵相。
“映月,你打哪里来的,能照顾得好郎君么?”画秋哼声道,“郎君打小便没有用消夜的习惯,想来是你擅作主张,将这些不好的习性带了来。”
施筠捧着手里的糕点,只觉今夜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画秋仍在数落她,一张樱桃似的唇瓣,一开一合。
画秋见施筠像块木头桩子愣着,心里堵着气,复又尖声道:“不知郎君看重你那里了,哪有管家的气派!”
语罢,画秋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施筠手上的碟子。
“你也莫楞着了,东苑也用不着你,歇着去吧。”画秋看她不争不抢,实在不好再发难,便扭着细腰,捧着糕点回了东苑。
画秋既愿意替她干这些事,施筠乐得自在。
只要谢长溪没有别的吩咐,她宁愿画秋把所有的活都揽了去,有什么好争的呢。
替人干活,还要比谁干的活更多吗。
在江陵过完年回汴京已是三月初,汴京冬雪早已消融,只初春还泛着点冷意。
施筠回了耳房,心里想着放良的事,始终不安宁。说来也怪,甫一回侯府,她极少见谢长溪,且有画秋时常拦着她。
如今,近身伺候的活也都被画秋揽了。
越是如此,施筠越是心慌。
好歹给人一个准信。
翌日,施筠闲来无事,便去花房照料兰花,谁知画秋跟了来,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映月,你倒是会躲懒,你做的糕点郎君可是一口未动。我劝你少花些心思在这上面,莫去做见不得人的事。”画秋挑着眉打量施筠。
画秋从前在崔氏身边侍奉,没见过施筠。若是侯府里头的人,画秋多少摆点谱,可偏偏施筠是郎君亲自带回来的。
画秋黑瞳一转,想到她是夫人派来管事的,到底比施筠野路子来的有体面。
施筠见画秋眼角眉梢挂着笑,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便转身侍弄兰花。
良久,画秋缓缓上前,一只手横空出现在施筠眼前,旋即向后一挥,而后惊呼一声。
景盆落地,砰的一声,松软的泥土迸在裙摆上。
施筠眸光微滞,一面心疼兰花遭了难,一面又觉画秋太刻薄。
“啊呀!映月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这一声仿佛是从肺腑里震出来的,花房附近的女使闻声纷纷赶来,瞧见里头就站着画秋和施筠。
画秋故作关心地牵过施筠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映月姑娘可伤那里了?”
施筠无动于衷地看着画秋,她从前小瞧了侯府里的弯弯绕绕。
画秋变脸栽赃的手段,恐怕是一等一的。
这花房就她二人,画秋先发制人,她就是长了十张嘴也难说请。
“你瞧你,不知道郎君最喜兰花了么,还这般不小心。”画秋挑衅一笑,转身遣散对门外的女使婆子。
施筠俯身捧起兰花,冷冷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为何要处处针对。”
画秋勾唇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没听过?东苑何须两个管事的,映月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是夫人派来的,自是有夫人护着,你呢?”
“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以为郎君会护着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语罢,画秋哼道,“你打碎了兰花,今夜也莫用饭了,好生思量思量。”
施筠不语,只将兰花用新的景盆栽了进去。
因画秋的话,施筠被画秋的人拦着不许用饭,施筠无奈,只转身回屋。
回侯府的日子越久,施筠心里越不安,她将攒了近一年的月钱取出来数了数,共计十五两,还有先前谢长溪赏的料子,若是拿出去当了也是一笔进项。
“姐姐,我这去拿了点心来。”
房门外,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施筠起身开门,见是铃香,便将她牵了进来。
铃香拿出油纸包的糕点,满脸担忧地盯着施筠。
铃香低声道:“兰芳本也要来见姐姐,只是她心里积着一口气,怪姐姐不肯和画秋争。”
施筠心里苦笑,轻声说,“争什么?我本就待不了几日了。铃香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
铃香惑然,问:“怎么了姐姐。”
施筠取出上好的料子,“我想把这些都当了,去岁郎君允诺过我,说回了汴京便将我放良,我寻思着这些东西日后我也用不上,倒不如换成银子心里踏实。”
铃香接过,心头不舍,愣愣地望着施筠。
“姐姐是非去不可么,外头哪里好了。”铃香不解,“罢了,姐姐既想好了,我便照姐姐说的做。”
一连几日,施筠都未见到谢长溪,莫不是忘了要将她放良。
再这样等下去,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这天夜里,趁着画秋回了正房,施筠借着上茶的由头,进了书房。
书房灯烛摇曳,谢长溪回京后任尚书省右司郎中,兼权知开封府,书案上放着一摞摞卷宗,他倚在案边看卷宗。
施筠小心地将茶奉上。
谢长溪目光顺着盏茶逐渐上移,只见施筠素净淡然的眉眼,原先因卷宗枯燥的烦闷情绪蓦然退却。
他没细算几日未见,现如今再见倒有几分新意。
崔氏派了画秋打理东苑,是何用意。
谢长溪心里清楚,连带着画秋处处针对施筠他也清楚。
起先,谢长溪本不愿画秋打理东苑的事,一来他习惯施筠侍奉左右,二来是画秋的心思重,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岂能安心。
可他对施筠的态度却有些好奇,不知施筠会如何应付。
他清楚施筠性子软,过于善良。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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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在画秋的施压下,会找他讨个公道又或是诉苦。
可施筠一样也没有,只默默忍受,她既愿意忍让,他便让她忍个够。
“何事。”谢长溪放下卷宗,身子后仰,抬眼看她。
施筠身着月白色缠枝长褙子,素色罗裙,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她不动时,眉眼总低垂着,像那寺庙里的观音。
“郎君奴是为先前的一桩事来,”施筠眉心轻蹙,婉转陈词,声音格外轻,“去岁郎君说要替奴筹谋,如今江陵事毕,想问郎君何时了结此事。”
谢长溪眸光忽沉,胸口蓦地郁气,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沉冷起来,他道:“你就为此事来?”
施筠颔首,眸光坚毅。
“难为你将这事日日放在心上,可还有别的事?”闻言,谢长溪不再看施筠,方才还觉得舒心的眉眼,现下瞧着直叫人心烦。
他从她的身上,又看到了那打不散,斩不断的傲气。
施筠抿唇,低声道:“郎君公务繁忙,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这于郎君兴许是桩小事,可于奴却是人生大事自是不能忘的。”
“再大的事,也能有你眼前的事大?目光放的太长远反倒是杞人忧天。”谢长溪语气沉凝。
施筠不知谢长溪在说何事,只顺着他的话,“郎君说的是。那奴眼前便想郎君给我个准期,何日能让奴离开。”
谢长溪熬得起,可她不敢再在侯府多待一日,唯恐在无形中又得罪了什么人。
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施筠说得一番话倒是越来越刺耳,翻来覆去都是这么个意思。
她怎么就是这么犟,就看不出他不爱听这些话?
谢长溪如是想,施筠却一点不知,她抬眼去看谢长溪的脸色,什么也瞧不出,平静温和得跟平日没有分别。
要说真有些差别,兴许是眉梢压得低了一毫米。
谢长溪随口道:“此事不急,待我娶妻后,自会放你。”
卷宗上的字他一个没看进去,复又想起施筠始终不肯提画秋的事,想来也没将他当作主子依赖,不免怒从心起。
“可还有事?”谢长溪问。
施筠摇头。
“罢了,想来你也没将我当成主子,由得旁人欺负。”谢长溪掷开卷宗,冷声道,“你日后也不必再进书房。”
施筠眉心跳了跳,实在拿不准谢长溪因何动了怒。
自她服侍谢长溪以来,何曾见过他语气冰冷,连带着那张温雅的脸都沉了起来。
初春的晚风裹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往后背钻,施筠身心俱寒,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离开书房。
见施筠的身影翩翩走远,谢长溪这才回过神。他素来养气功夫好,喜怒不形于色,课方才愣是没忍住动了气。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施筠,她怎么就非要放良离开。
但看江陵那遭事便知她是个没脾气的,心善却不识人,就她这样的女子出了府,只有被人拨了皮,拆吃入腹。
他如今这般待她,她却铁了心的要放良。
思及此,谢长溪无心再看卷宗,他抬手捧起茶盏,可惜茶已凉了。
他略一仰头,闷了冷茶。
12.第 12 章
初春时节,汴京小雨纷纷,城外桃红柳绿,苑中花木生发。
回侯府的前些日子,施筠忙着打理江陵带回的旧物,画秋又将她盯得紧。
这一来,施筠没空出府,待三月一过,四月初八是阿荷的忌日,她是要出府去拜的。
现下谢长溪不肯让她近身伺候,施筠清闲不少,只是画秋的人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就将她盯着。
想起阿荷,施筠难免惆怅。
她回了从前和青荷待过的屋子,里头的陈设未变,角落蛛网盘结,这儿似乎已被遗忘。
施筠坐了一夜,心里思绪万千,她唯一的盼头就是谢长溪赶紧娶妻。
三月底,侯府表姑娘来侯府暂住。
这位表姑娘是崔氏的表侄女,唤崔姝。清河崔氏本是名门望族,可这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到崔姝父亲这一代已是穷途末路,崔父入仕多年,仍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
崔姝一入侯府,明眼人都瞧得出是何用意。
谢长溪的婚事朝廷多少双眼睛盯着,崔氏如今要选崔姝做儿媳,倒也无可厚非。
谢长溪若是娶了名门贵女,也要看这贵女背靠着谁的势力。
如今他有意避开党争,在娶妻一事上自然要斟酌万分。
且说崔姝进府后,崔氏是疼得如珠似宝,每日都要拉着崔姝说家常话。
崔姝怎会不知姑母的用意,只好面上应承着,心里是不太情愿的。
这日,崔氏带着崔姝往东苑去,东苑本是侯府最清净的地,崔氏一来便搅了这清净,女使婆子不敢松懈。
崔姝同崔氏在竹亭里坐着,崔氏捧着一盏茶,柔声道:“姝儿,你不常来侯府,莫要跟我生疏了。你表兄平日里也念着你,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罢了。”
崔姝生得清秀灵动,柳眉下的双眸带出浅淡的笑意。
崔姝叹道:“姑母这是说的什么话,姝儿不过是怕姑母嫌我小家子气。”
闻言,崔氏蹙眉,她不爱听崔姝说这话。
清河崔氏好歹是名门望族,崔姝好歹出身崔氏,何来小家子气一说。如今崔氏确不如前朝那般风光,可也没到自轻自贱的地步。
崔姝哪知崔氏的心思,见崔氏拧着眉,崔姝也不知那句话说错了。
“姝儿,这话日后不要再说。”崔氏沉声道,放下茶盏,召来画秋,“雪臣何时回来?”
画秋回道:“郎君今日听闻表姑娘要来寻他,便说戌时就可回来。”
崔姝听罢,莞尔轻笑。
只是那笑好似挂在脸上,瞧不出什么欢喜。
画秋回完话,便退了下去,她心念一动转头去寻了施筠。
“映月,表姑娘就在竹亭那边,这可是你我未来的主母,你不想去瞧瞧?”画秋挑眉看她。
施筠正于窗前打理兰花,灿灿金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
画秋暗忖,凭着有点颜色便指望着能得郎君的心,妄想乌鸦变凤凰。
思及此,画秋心底有了主意,她要实打实的给她点颜色瞧瞧。
施筠被画秋扰得头疼,画秋声音本就尖细,这会又在她跟前喋喋不休。
“你在这儿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妨躲在郎君跟前露面。我志不在此,也不必日日都将我盯着。”施筠不耐道。
画秋无非是怕谢长溪看上她,可她原本也没这个心思,不如将话挑明。
闻言,画秋暗啐施筠假清高,这府上谁不想得郎君的青眼。
谢长溪生得温雅俊朗,年少得志,这样的郎君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戌时刚过,画秋仍不肯走。
画秋道:“眼瞧着郎君就要回来了,竹亭那边要人呢,你莫在这里弄花了,厨房里泡的花茶去端给表姑娘。”
语罢,画秋往竹亭那头去,施筠应她话去厨房捧来花茶。
施筠奉上茶,崔氏余光一扫,只觉那奉茶的女使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
恰此时,谢长溪踏着暮色归来。
他上前先向崔氏躬身请安,而后看向崔姝,温柔一笑。
“表兄。”崔姝起身娇羞颔首。
这是崔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探花郎表兄,确如汴京传闻的那般,生得丰神俊朗,身上带着官场上历炼出的威压。
崔姝只略看了一眼,便接过花茶,抿了一口。
施筠退至一旁,同画秋站在一块。
画秋唇边掩不住的笑意,她这得意的模样,叫施筠心神不宁,只觉她又有什么阴招在路上。
正想着,那头崔姝惊叫起来,复又挠起后颈。
不多时,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斑,又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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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疼,崔姝急得泪水翻涌。
“姑母,姑母——”
崔姝痛呼道。
崔氏震怒,板着一张脸,呵道:“好大的胆子,我且问你在花茶里放了什么?”
施筠悚然一惊,上前回话,“夫人,奴只是去厨房取了花茶,并未放什么。”
谢长溪命人将崔姝送到府上厢房,临行前,崔姝忍着疼,道:“姑母,也莫怪她,我打小就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过错。”
谢长溪看向施筠,她跪在地上,身上那股傲气藏在她的眉眼间。
“表妹,这不是小事。侯府下人用心不专,查清楚的好,带表姑娘回下去歇着。”
崔姝本想再为施筠求情,可她脸上痒得很。何况这是侯府,哪有她说话的地儿,难不成当真要来摆一摆主母的架子。
她可不想。
春日霞光如锦缎铺陈,只可惜转瞬即逝,月已冒尖。
施筠跪在亭前,崔氏和谢长溪端坐上方,二人的目光犹如凌迟的铡刀,好似要把她身上的皮肉剐下来。
方才奉茶时,魏妈妈已将施筠认了出来。
当初因这个小丫头,柳妈妈可是被挤兑走了,好生可怜。
原以为只是打发到庄子上,谁知她上回出府去,瞧见柳妈妈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行乞,看得人心里五味陈杂。
想那柳妈妈原也是体面人,被这丫头害得不轻。
魏妈妈凑到崔氏身边,耳语几句。
听罢,崔氏眉宇间的怒气更甚。
“画秋,你来说,是怎么一回事。”崔氏看向一旁稳如泰山的画秋。
画秋得意上前,道:“我命映月去取花茶,实在不晓得她做了什么手脚。前些日子,映月还不甚失手打碎了兰花,花房的人都瞧见了,想来是对我心有怨气。”
崔氏看向谢长溪,沉声道:“雪臣,是你的人,你且说说要如何处置,无规矩可不成方圆。”
施筠用余光去看谢长溪,只见他面容沉静,眸光淡然,也不知他会如何处置。
自打回侯府,施筠没过过一天快活日子。
前有虎,后有狼。
谢长溪如何就是不肯放她呢。
施筠暗自想着,谢长溪如何处置她,已不甚重要。
左不过再忍忍,忍到放良那日。
13.第 13 章
“映月,你可有话要说?”谢长溪问道。
施筠摇头,叩首道:“夫人,郎君,此事确实是奴的错。”
“雪臣,你也瞧见了,你苑里都是些什么人?”崔氏恼道,忆起方才崔姝起的红疹,便又软了态度,道“姝儿这一病,便叫她在府上多待一段时日,你也多去瞧瞧她,别生分了。”
谢长溪直盯着施筠,前些日子被冷茶浇下去的怒意,竟又翻涌起来。
是了,是了。
施筠从未将他当作明事理的主子,但凡是个人便能欺辱她。
想到此处,谢长溪骤然起身,朝崔氏道:“自然。”
“既是你犯了错,便到廊下跪上三个时辰。”
语罢,谢长溪转身回东苑。
崔氏愕然,犯了这事,谢长溪竟只是叫施筠罚跪。
待施筠走后,画秋向崔氏委屈道:“夫人不晓得,映月在东苑那可是清闲得紧,郎君原是不吃消夜,可映月每日都为郎君做,是拿准了郎君心软呢。”
崔氏蹙眉道:“雪臣可不是那等心软的性子。那丫头颇有些手段,先前我是想将她发卖了去,是雪臣拦了下来。”
魏妈妈忆起柳妈妈的境况,婉言道:“夫人,我瞧着她心里是不服气的,趁早撵出去的好。”
崔氏抬手扶额,她倒是有这个心,可碍着谢长溪的面子,哪里由得她做主。如今谢长溪愿顺着她与崔姝接触,便已是给她这个做母亲的面子。
满京城的世家贵女,崔氏若有心自然能寻得家世好、样貌好的姑娘。
崔氏挑中崔姝做儿媳,是她和谢长溪权衡利弊的结果。
家世好的贵女多与国公爷来往,谢长溪并不想与新党关系太近,只能向下挑。
挑来挑去,好似也只有崔姝最为合适。
这一来,她满意,谢长溪也默许,两全其美。
崔氏好不容易同谢长溪心意一致,她如今也不愿意去触他的霉头。
谢长溪若愿意留着施筠,那便留着。左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叫个小姑娘掀翻了天?
施筠跪在东苑前,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回罚跪。
总之,万般不由她。
不知跪了多久,铃香趁着夜里人少,赶忙将汤饼塞到施筠手里。
“姐姐,你又再犯糊涂了。我都听说了,我是不肯信姐姐做了那等事,可你为何不同郎君解释?”
铃香满眼担忧,心口堵着气,却又不忍心同施筠说。
她是担心施筠的,从江陵到侯府,铃香一路跟过来,明白施筠总在忍着什么,可到底为何,她却不明白。
施筠轻拍铃香的肩,“让你担心了。”
“姐姐莫说这些,我情愿姐姐活得痛快些,我心里也好受。”铃香含着泪,别过眼不去看施筠。
施筠哪里不想痛快地活下去,可在侯府没有她痛快的地儿。
只能忍着,忍到谢长溪给她放良书。
她今日见谢长溪为崔姝着急,想来这婚事也很快会定下来。
她只需再等等,再等等。
——
崔姝要在侯府小住,老太太那头得了消息,同崔氏通过气后便设了一场家宴。
侯府本有三房,可惜另外两房外放做官,极少回汴京。
老太太膝下冷清,身边就指着长房承欢。可谢长溪仕途正好,公务繁忙,别说陪老太太说话,连在府里用饭的日子都少得可怜。
这回崔氏做主让崔姝来府上小住,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长溪少年得志,外放三年归来,已二十有一。
而后紧接着外放荆州,这一来,他今岁二十二,旁的世家公子这年纪孩子都有了。
老太太心里着急,可有什么法子,她的这个长孙跟母亲不合,又是个极聪慧的,事事都有自个儿做主。
况且这侯府的门楣往后还要靠他撑起。
如今见谢长溪肯与崔姝相看,心里欢喜得紧,备了不少礼预备送给孙媳妇。
那崔姝,老太太往日是见过的。
模样、性情虽比不上王公贵族,但人识趣知礼,也堪配谢长溪。
思及此,老太太略有些惋惜,依着谢长溪如今的功绩才华,娶个世家贵女才好相配。
崔氏一族往日里有些风光,到如今于谢长溪的仕途并无助益。
可好歹是有了着落,也罢了。
老太太心里一番思量,拉起崔姝的手,语气慈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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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不必拘束,就当是自个儿的家。”
崔姝神色淡淡地颔首。
这会谢长溪尚未下值,老太太的荣善堂,尚且有些冷清。
崔氏嗔怪道:“你往后跟着雪臣叫祖母就好,你这孩子,总放不开,叫外人看了去岂不丢了脸。”
崔姝没得心烦,只是面上不显。
崔氏虽是她的表姑,可终究隔了房,且多年未见,哪里有什么姑侄情深。
这些长辈三言两语就将她的终身大事定下,由不得她说一句不愿意。
自个家里想攀侯府,姑母也情愿她做儿媳。
长辈们倒是你情我愿,却不问问她。
崔姝抹开面,应承道:“姑母教训的是。”
崔氏同老太太拉着崔氏问了好些话,日暮时分,画秋进屋内禀道:“郎君回来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好啊,好啊,快让他进来。”
崔姝难得躲开盘问,便捧起建窑兔毫盏,抿了一口茶。
她从前在家里没用这样的杯盏,心里五味陈杂。
侯府处处都比崔宅好,走不到尽头的曲折回廊,吃不尽的好茶,穿不完的美衣华服。
哪里都好,哪里都不好。
崔姝兀自叹了一口气。
崔氏与老太太一道往门口看去。
谢长溪已换上常服,一身月白直裰,远看素净,近看才见云纹隐隐。腰间束一条银丝带,垂着一枚墨玉佩,愈显身姿清隽、眉目如画。
他后头跟着施筠身着豆绿褙子,领口露出一截淡青抹胸。褙子是细棉布,浆洗得挺括,袖口还绣了几笔浅色兰草。
老太太目光停在施筠身上,侯府的女使哪里就落魄到了这个地步,何况还是她孙儿身边的人。
她尚且清明的眸子,将施筠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雪臣,近前来我瞧瞧。”老太太含笑道。
谢长溪上前请崔氏和老太太的安,老太太安排谢长溪坐在崔姝身边。
见崔姝在身侧,谢长溪温声问:“表妹可都大好了?”
崔姝微笑颔首。
他二人一问一答,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到了老太太眼里却是越发的郎才女貌。
14.第 14 章
席间,施筠和画秋一左一右地站在谢长溪身后布菜。
谢长溪尚未动筷,便听老太太发话。
“雪臣,你年岁不小了。”老太太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谢长溪,语气慈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姝儿同你,自幼也算认得。如今她来府里小住,我这个做祖母的,少不得替你们打算。”
崔氏闻言,立时接上话,笑道:“可不是。老太太疼你,才替你想得周全。姝儿这孩子知根知底,又温柔贤淑,配你是再合适不过的。”她说着,看了崔姝一眼。
崔姝坐在下首,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垂着眼,筷尖抵在碗沿上,半天没夹起一粒米。
“祖母说的是。”谢长溪开口,声音平稳,“孙儿确实年岁不小,该成家了,婚事但凭祖母和母亲做主。”
他抬眸看向老太太,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老太太面露喜色,旋即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听罢,施筠握着银筷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是一块她刚布过去的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着糯米,淋了蜂蜜,晶莹剔透。
谢长溪的婚事定下了,离她放良的日子近了。
施筠一时失神,老太太瞧出她的异样,不禁皱眉。
“雪臣,你身边这丫头瞧着倒是机灵。我身边尽是一帮婆子,未免沉闷,不如把这丫头给了祖母,也好解解闷儿。”老太太看向施筠,目光慈蔼温和。
施筠回过神来,侧目看向谢长溪。
好不容易熬到谢长溪婚事落定,谢长溪若将她给老太太,岂不是前功尽弃。
思及此,施筠敛眉垂眸,用藏在桌下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长溪眸光微动,弯唇笑道:“祖母说笑了,她是个蠢笨的。祖母若是想要机灵些的,孙儿便将画秋给祖母。”
闻言,画秋的手一僵。
崔氏亦变了脸色,眉间沾了些许怒意。
崔姝无心关注谢家人的眉眼官司,她只为这婚事发愣。
老太太见谢长溪开口,亦不好再讨要施筠,只好收下画秋。
左右是把他的婚事定下,老太太本意是想将施筠放在身边,以免谢长溪在婚前失了分寸。
倘若谢长溪真心喜爱那丫头,日后还他便是。只是老太太没想到,谢长溪竟是护得这么紧。
老太太为这场家宴费了神,只吃了几口,就叫人撤了下去。
崔氏丢了画秋,心里也不大畅快,早早地回正屋去。崔姝亦是在想这桩婚事,心不在焉。
月上中天,侯府小径清幽,晚风拂面,犹为料峭。
廊下灯笼已熄了大半,只余三五盏疏疏朗朗地亮着,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砖上,如碎了一地的霜。
施筠跟在谢长溪身后,自出了荣善堂,谢长溪眼角眉梢都染了一丝笑意,想来心情不错。
趁这时机,施筠决心再提放良的事。
“郎君。”
施筠朱唇轻启,声音轻细。
眼见就要到东苑,谢长溪面带微笑,温声道:“回东苑说。”
施筠颔首,离东苑越近,仿佛就离放良越近。
在侯府前后四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只要离开侯府,她可以靠自己,为自己做主,不必事事忍让。
万般事,只凭自己说了算。
回了东苑,施筠先去沏了茶,而后捧着一盏茶去寻谢长溪。
施筠将茶放在案前,谢长溪抿了一口,静静地看她。
谢长溪坐于案前,眸光缱绻,仍旧带着笑意,他问施筠,“你方才想说何事?”
施筠立在谢长溪身前,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跪在他身前。
“郎君的婚事已定,奴心里为郎君高兴,”施筠放软声音,顿了顿,“郎君奴是为放良的事担忧,还请郎君早日允了奴的事,奴日夜不安,唯恐郎君忘了此事。”
闻言,谢长溪将杯盏重重搁在案前,眉眼沉凝。
“映月,可是我纵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此事。”谢长溪沉声道,“我原以为你今日是有别的话同我说。”
施筠眉心深蹙,不解其意。
“郎君是想听奴说什么?”施筠眸光轻颤,疑道。
谢长溪太反常,施筠拿不准他究竟是何意思。
事到如今,他的婚事也定了,还拖着她不肯放?
施筠直愣愣地看着谢长溪。
谢长溪垂眼看她,语气稍缓,“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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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近来受了不少委屈,你若心里有怨,便同我直说,你是我的人,也不由旁人欺负,你可知道?”
这些天他将施筠的委屈看在眼里,只是她不肯说一个字,都闷在心里。
如今他的婚事已定,想来是她心里觉得委屈,才又说起这通气话。
谢长溪眉眼舒展开来,看向施筠的目光温柔起来。
见她跪在地上,不免有些心疼。
她身上还穿着从前的旧衣,未免太磕碜。
施筠没听明白谢长溪话里的意思,他想听她说什么,她的委屈,还是她一心想要放良。
她不想要谢长溪为她撑腰,只想离开侯府,如是而已。
可谢长溪为何总要推拒,婚事也已定下,难不成真要纳她为妾。
不可能的,她如今还是贱籍,良贱不通婚,何况崔氏不喜她,又怎会让谢长溪纳她。
施筠被谢长溪的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手心不知何时腻出了一层汗。
她心下忐忑不已,找不到落定的地方。
为何会变成这样,施筠不敢再深想。
“郎君,奴不明白。”施筠抬眸与谢长溪对视,声音沉了几分,“郎君从前应奴的话,难道不作数了吗,奴心里没有丝毫委屈。”
话落,屋外刮起一阵疾风,吹得施筠后背发寒。
谢长溪看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明亮、倔强。
她为奴为婢,从不褪去眼底执拗的骨气。
一个奴婢要什么骨气,她若非要如此。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得住几时
月光清凌凌的落在施筠身上,映得她身形纤弱,好似秋日里的兰花,摇摇欲坠,生机不再。
谢长溪心知施筠出身卑微,因此生出几分耐心,他不疾不徐地道,“你既不明白,我便说与你听,我原以为你是受了委屈同我置气,你心中既没有怨言,那倒也罢了。”
施筠看着他,见他起身走至她身前,眉间笑意尤甚。
“郎君,奴只求郎君守诺。”
施筠微微仰头,言辞恳切。
谢长溪恍若未闻,立在她身前,面带微笑,“月娘,往日我便说过要为你筹谋,如今待表妹过门我便纳你为妾。”
话落,他伸手温柔地将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