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女配的自我修养(快穿)》
3. 旧日青梅03
沈朔的大军离天兴不过一日的路程。郑珣本来以为再怎么样,过上三五天,再不济一个周,这倒霉日子肯定结束了。
然而并没有。
十天过去了,外面毫无动静。
二十天、一个月……
天气越来越冷了,雪花打着旋飘落,郑珣在屋里烧着炭烤手。
以她和萧清维在这里的人质待遇,一开始当然是没有炭的,取暖全靠发抖,要不然那天郑珣也不至于坐在院子里吃饼子——好歹院子里还有太阳,没风的时候会晒得暖和点——但二人最近待遇慢慢好了起来。
郑珣却没法为此开心。
她蹙着眉看向一旁的萧清维,后者掩着唇低低地咳了几声,见郑珣往这边倾身,立刻躲得远了点,“瑶娘离我远一些,莫要过了病气。”
萧清维生病了。
那位护驾天子的大宦官终于想起来,要是皇帝死了,他这护扈陛下东迁的“忠良”名头可就保不住了,这才对两位身份高贵的人质提高了待遇。
但对于经历过暖气空调的现代人来说,这点炭火效用也就是聊胜于无了。
好在郑珣在这个小世界已经待得够久,早就习惯冬冷夏热的煎熬,这会儿看着萧清维生着病还要往没有火盆的地方躲,不由凑过去拽他。
拉了一下还没拉住。
郑珣:“……”
“要过病气早过了!”
萧清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躲避动作一僵。
郑珣却没多想,见他不动了,忙伸手往他额头上放,“我试试还烧不烧。”
她先前手太凉了,试不出来萧清维有没有发热,但这会儿烤了半天的火,反倒是又烫了。她觉得像是退了烧,又不放心,不由凑过去用自己额头贴着去试。
冷不防被凑得极近,萧清维呼吸一滞。
另一个人的气息侵入的鼻腔,距离近得仿佛他一眨眼,眼睫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肌肤。萧清维眼皮颤了颤,低低垂下、落到那软糯的唇.瓣上,稍稍走神。
这几日院子里有人时时送热水来,饮水足了,她的嘴唇终于不像是前几日干裂到起皮,恢复了以前的莹润色泽。
但是颜色还是有些浅淡了。
是气血不好吗?
萧清维想着,就见那近在咫尺的嘴唇抿了抿,柔软的唇.瓣被压下后又弹起,有一瞬浮现出宛若盛开海.棠般靡.艳的色泽,萧清维呼吸陡然重了。
郑珣努力判断了半天,艰难地将萧清维的情况鉴定为“已经退烧了”。这里没有体温计,她只能用这么粗糙的方法判断。
结果刚一退回来,就看见萧清维整张脸都红了。
郑珣:??!
肯定还是烧啊!
这种粗糙原始的量体温方式果然不靠谱。
“我去让他们叫医官来!”
萧清维还出着神,一直等郑珣起身往外走了,才险险才反应过来,抬手拽住了人。
郑珣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拽,整个人都栽到了萧清维怀里。
萧清维这下子更是连脖子都红了,但是他却没有放手。青天白日,在待客的堂屋里般亲昵当然不雅,但这里又不会有“客”来。
想着,他干脆借着这动作,手臂轻轻环过柔软的腰肢,将人揽在怀里。
感受着怀中人的存在,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二人成婚也有数年,但瑶娘其实不大同他亲近。
都是好脾气的人,不曾吵过嘴也不曾红过脸,或许在外人眼中担得上一句相敬如宾,但其实这么些年下来,关系都是淡淡的。待住进那间天底下最大的屋子里,连宫殿都不毗邻,更是疏远了。
倒是这几日夜间,身侧的人循着热源贴过来。手臂环到腰上,腿也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缠,萧清维竟然被唤起些年少时也罕有的悸动。
这让他想起了大婚的那夜。
烛火摇曳,红绸喜人。
那时候在位的还是他的父皇,他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皇子,对那座吃人的皇城虽有所感,却并无那般深切的认知。新婚大喜,他怀着又激动又期许的欣喜。
但却扇退去,那绘着妆容的明艳容颜映入眼中,萧清维心情突然冷了下去。
少女面上是带着笑的,但萧清维就是知道。
——她不想要嫁给我。
是啊,萧氏皇族就是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泥潭,没有人愿意踏进来。
陷入故旧的回忆之中,萧清维手臂不自觉收紧,一直到惹得郑珣痛呼出声,他这才回了神。连忙松了手臂的力道,一边轻轻揉着郑珣的腰,一边解释:“我已无大碍,不必去找医官。”
郑珣:“……”
单看对方刚才那力气,确实不像是一个高烧的人。
郑珣答应着想起身,但萧清维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无视了怀中轻微推拒的动作,手臂稳稳地揽着,几乎将人禁锢在怀中。
郑珣:?
她现在怀疑萧清维是烧糊涂了。
郑珣还想着,就听见上首条理清晰的话:“瑶娘不要出去。这几日城中不安稳,外头恐有变故,莫要再在此时横生枝节。”
郑珣顿时忘了推他,仰着头往上看,“你怎么知道?”
两人被关在这院子里,虽然待遇一般,但守卫绝对是顶级的,恨不得上面飞过只鸟都要射下来,免得是信鸽。防卫严密至此,郑珣怀疑,就算外面沈朔打进来他们都不知道。
萧清维脸上又浮现了淡淡的薄红。
“听。”
“什么?”
“听外面的声音。”萧清维偏着头躲开郑珣的视线,手臂却将人往怀里揽了揽,病重声音有点哑,依旧温润,“前些日子巡逻尚显散漫,这几日却队列齐整成行、编排也比先前密了。”
“也或许只是值守调整?”
“或许吧。但人不可能一直提着心,便是上峰命令,时间久了下面也会有懈怠,但这几日的巡逻却只严不松,禁军多半在与人对峙。”禁军在天兴节度使府中,能对峙的也只有天兴府兵,于是做出下面的推测便不难了,“……安张二人恐已生嫌隙。”
郑珣:“……?”
过于离谱,郑珣忍不住找系统确认了一遍。
系统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安温册和张凤岐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是如实地将两人这几日的见面次数和时长一一列出,给出了个“见面次数锐减、但每次时长减半”的结果,并据此做出了“二人关系降温”的合理推测。
郑珣忍不住挣扎着仰头往萧清维脸上看。
这哥们真的没开挂吗?还是什么当皇帝的天赋技能?
萧清维似乎僵了一下,但这次面上没露出什么来。
他偏过头去低低地咳了几声后,又接着温声嘱托,“这几日晚间,莫要睡得太沉。有什么随身之物都要带好,免得匆忙之下遗落此处。”
有前面那神乎其技的推测取信,郑珣当然选择遵从萧清维的建议。
事实证明这也是正确的。
也没过去多久,堪堪第三天的夜里,郑珣就被萧清维推醒。
萧清维表情紧绷,但语气却如平常无二的温和,“瑶娘,咱们得起了。”
郑珣半夜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什么?”
萧清维弯了下眼,但那点细碎的笑意很快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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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取代,他将搭在一旁的外袍递给郑珣,“穿上衣裳吧。待会儿路上莫要着凉。”
见郑珣还有些梦意,他干脆自己动手,帮人将衣袖套上,本来是匆忙之下仓促之举,但是见郑珣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配合,他不由怔了一下。
看见终于回过神来,神色略显尴尬的郑珣,萧清维反而笑了起来,“不妨事。”
他这么说着,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本来急促的动作也放得柔缓,细细地将衣襟整理服帖后,半俯下.身去系她腰间系带。
郑珣终于咳了一声打断:“我自己来。”
*
郑珣很快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院外火光冲天,齐整的脚步声步步逼近,紧闭的朱漆大门被撞开,身着甲胄的卫兵手持兵器闯进来,火把映亮了院中的石阶,让开的通路上走出来一个人,和常规印象中的宦官不同,这人面目方正、一身甲胄,看不出半点阴柔之气。
来人本欲直奔内室而去,瞧见已至堂屋的帝后二人还愣了一下,但也反应很快地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张凤岐勾结反贼意欲犯上,天兴城内如今亦非安稳之所,还请陛下皇后随臣南移圣驾。”
他这话说得很恭敬,但是话音落下,周遭卫士却横刀出鞘。
锋刃在火光下闪着诡谲的光,郑珣眼尖地瞥见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在这沉沉逼来的压迫之下,萧清维神色却未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那轻缓的语气,“敢问安将军,这是要往南逃到哪里去呢?”
他声线太温和了,一时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句诚心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
但安温册身旁的亲卫却不顾忌那么多,立刻就有一全甲壮汉持刀上前,想要强行挟持帝后。
安温册一直等到那刀逼到近前,才一抬手,阻了亲兵的动作,但他这次却没再跪地请命,而是站起身来,“蜀地素来安稳富裕,又有天险阻隔,臣护送陛下至彼处,再徐徐图谋、复祖宗基业。”
萧清维似乎笑了声,但周遭的火把哔啵外面的脚步声也吵,安温册没听清楚。
他也并不太在意,只是皱了皱眉,便接着,“张凤岐已经与逆贼勾连,陛下再待在此地恐怕不安全,还请陛下随臣南行,臣必一路舍命扈从。”
萧清维伸着手臂轻轻揽了下郑珣,又握住她的手,从台阶上往下走。
旁边守卫的甲兵下意识地挡了一下,但打量着无兵无甲的皇帝,又瞧瞧旁边纤弱女子的皇后,迟疑了片刻,终是让开了位置。
萧清维这么一步一步,握着郑珣的手,走完了正堂到院子之间那没有几级的低矮台阶。
下了台阶,他脚步仍旧没有停,就那么步履平缓地路过了安温册,笑着,“朕当然信安将军。”
安温册怔了一下,萧清维却已经经过了他,往院子外的方向走去。
有卫兵向安温册请命,他这才回神,抬手让人赶紧跟上。自己却是在原地站定了片刻,眯眼看向那甲兵映衬下显得身形羸弱的青年。
先帝无子,继位者是从诸位弟弟中选的。好在武宗皇帝的后嗣众多,可供选择的余地很大,但若是从中择一不知事的幼童未免太过明目张胆。当时大宦官裘淳也是多方思量后,才敲定了这位素来有柔善之名的潞王,对外的名义是,武宗皇帝曾赞此子“早有宿慧、能识人心”。
搪塞天下悠悠众口的堂皇之言罢了,安温册本来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但是如今看来,也不尽是虚言。
顿了片刻,他倏地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笑了一声,跟着往外走去。
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皇帝聪明些对他只有好处。
4.旧日青梅04
并汾军中。
赵成卓手肘撑着侧边的凭靠,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放直、在主帅大帐里坐得四仰八叉。
他抬手甩了甩手里的信纸,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大笑出声,“这天兴张凤岐悍武之名在外,行事素来狠戾,某倒是未曾想,倒也有如此柔滑手腕。”
沈朔带军围住天兴城,这才一个月有余,城内就递来了求和信。几番掰扯商量后,内外达成一致,张凤岐以安温册首级和圣驾换沈朔退兵。
沈朔瞥了眼这些时日松散下来,行为越发放.浪的赵成卓,没说什么,只是道:“他本就无甚志向,迎奉皇帝对他没有好处。安温册挟帝来此多时,二人恐积怨已深。”
对于张凤岐而言,他好端端地在天兴城当他的土皇帝,突然老家被人占了,京城的宦官被带了个真皇帝过来,杀杀不得、供供不起来,安温册还带来了一大批禁军和他抢夺天兴城府,他不恼才怪了。
这会儿并汾军来,他巴不得借这个由头,赶紧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丢出去。
那边赵成卓笑了半天,却直身跪坐,肃整了神色,“张凤岐想献,安温册却未必同意。此獠向来狡诈,他能从和李翊之争嗅到时机有变,又能当机立断劫持天子向东,不可谓不果决,如今张凤岐已萌退意,他人在城中岂会无所察觉?既然已经挟持天子一遭,再挟持第二次便不难了,若真的让他挟持天子难逃,遁入巴蜀之地,再抓可就难如下海捉鳖,恳请主公——”
赵成卓还没说完,主帐帘子被掀开,一位身着银甲小将抱着兜鍪阔步往里。
人还没完全走进来,敞亮的声音已经在帐中响起,“回禀将军,属下已让人守住天兴城四面城门,外围各路要道、山口岔路,所有能走人、能骑马的小路,全都布了岗哨……天罗地网布下,就是只兔子跑出来,我也能给它射死!”
他显然对自己这差事做得极为满意,开始还规规矩矩地作低头禀报状,但没说上两句,人就忍不住昂起头来。剑眉浓黑入鬓,瞳仁漆黑明亮,说话间微扬的眼尾神采奕奕,瞧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被人这么猝不及防地抢了话头,赵成卓却没什么不快,而是就手端着旁边的酒盏饮了一口,老神在在地坐了回去。
虽神色气质迥异,但少年与上首之人五官眉眼颇有相似之处。
人家自家兄弟的事,他一个外人插什么话。
果然,那小将不等人应,又紧接着开口,“二兄,我……”
上首人淡淡地将手中折牒一放,“叫主将。”
“将军!”沈周伯半点儿停顿都没有,流畅地改了称呼,“末将请命。城外旷野四通八达,还需领一队骑兵在外巡弋,末将愿领此任,率黑云骑沿城垣外围巡逻,如有异动,立刻赶往支援。”
“你留在营中。”
沈周伯表情一急,差点儿一句“二兄!”喊出口,到底险险把话吞了回去。
沈朔看他,“可有异议?”
沈周伯敛下那轻浮的神色,沉稳地行了个军礼,“末将遵命。”
赵成卓在旁看得默默点了下头。
性子虽有跳脱但不误事,看似少年轻狂却不冒进。沈朔把这族弟当继承人,倒算不错。
赵成卓这还在心底点评着呢,就见上首沈朔已经站起身来,“你领骑兵待命,让孟引彰守住大营。我亲自去巡。”
赵成卓:??!
他差点儿把手里的酒洒了。
但阻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边沈周伯已然行了军礼,“是。”
赵成卓:“……”
他老老实实地把话咽回去,跟着沈周伯一块儿恭送主将。
这倒也不是什么非得拦着的大事,但就是没那个必要。谁家主将亲自去干这些杂活啊?但沈朔今日一早就着了甲,显然早就有这种打算,估计拦也拦不住。
自从安温册挟持天子的消息传出,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又来了。
赵成卓拧了半天的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狐疑地看向对面沈周伯。
沈周伯先前领他二兄的吩咐显然半点没偷懒,大冬天地忙出了一身汗,进来的时候头上还冒着白气,刚才帐内主将在的时候不好放肆,这会儿沈朔一走他就忍不住了,别着手腕动作别扭地去扯着披膊上的束带,想给自己透透气。但因为铠甲限制了活动范围,这动作有点艰难,他毛手毛脚地搞了半天,反而把结打得越发死了,急得表情都狰狞了。
赵成卓没眼看地别开了脸。
这小子有点什么都写脸上,应当不知情。
注意到旁边看过来的视线,沈周伯放弃了和披膊上的束带作斗争。
他脸上的表情一敛,又是一副英姿勃勃的少年将军模样,“掌书记有事?”
赵成卓沉吟了一下,还真的开口问了,“当年沈氏论罪,可有女眷被没入掖庭?”
这可是当面问候家中母亲姊妹是否为奴为婢。
上来就问这种话,可太冒犯了。
也正是因为冒犯太过,沈周伯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才露出恼色,“你!”
赵成卓倒是立刻抬手打断,深揖一礼作赔罪状,“某不知当年旧事,只是如今主公率军救驾,不日便奉迎天子回帝都,如若仍对京中情况一无所知,谈何为主公筹谋?”
就算这样也不能骂人啊?
赵成卓解释是解释了,但沈周伯仍谈不上消气,他语气硬梆梆地回:“不曾。”
这可就奇了。
赵成卓蹙眉深思,仍是不解。
他还是觉得沈朔这次反应非同寻常,他太着急了,简直就像是赶着救什么人似的。虽然用的是勤王之名,但他这么急的不可能是天子,赵成卓不断做假设又推翻,想来想去能联系到也只有随行的宫人了。当年沈家论罪,这里面说不准有沈氏女眷。
那边沈周伯接着:“我大伯祖父当年遭人构陷,有小人诬告他拥立信王意欲谋反,但朝中诸公接连上疏,为我大伯祖父陈情鸣冤,便是武宗皇帝也不是以谋反定的罪。故而沈家只获流刑。”
这语调冷得都快下刀子了,赵成卓总算后知后觉自己招人嫌了。
他素来没什么心理包袱,也不在乎眼前是个刚加弱冠的小儿,手叉于前、揖礼再三,“某素来放.浪,此遭言行无忌,冒犯沈都尉了。”
沈周伯呵呵一笑,心道是“你嘴臭也不是一两天”。
要不是二兄庇护,这人便是任着军中掌书记,也得被人套了麻袋揍上几回。
但他终是牵了牵嘴角,神情冷淡地:“与掌书记无关。”
和这人有什么关系呢?若是大伯祖父当真谋反,那便株连九族阖家问罪,若是没有,那就该昭雪鸣冤。可都偏偏不是!罪名模棱两可、证言含糊不清,难不成他们沈家就合该抄家流放,还得反过来感恩戴德朝廷放过家中女眷吗?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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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珣最开始上马车,还以为她和萧清维又要辗转一次,换个地方被关起来。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安温册这哪里是赶路啊,这分明是逃命!
一开始她就觉出马车婢来时颠簸了些,也没多想,只当是离帝都远了,路没有京师附近平坦,故而车马难行,但是情况很快就变得不对劲。
依旧是萧清维先听到的声音。
他轻轻拉了拉郑珣的手,低声:“有马。”
正赶路呢,周围到处都是马。
郑珣知道萧清维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废话,不由问:“什么马?”
不用萧清维回答,郑珣很快也听见了。
地面震动,马匹嘶鸣,甲片碰撞,闷雷一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这可不是马,而是大股骑兵!
郑珣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前几天确定安张决裂的事,这会儿下意识地,“张凤岐这么有钱?!”
这骑兵可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张凤岐要是有这财力物力,他会龟缩在天兴城?
萧清维摇了摇头,“追兵不是从城内的方向来的。”
郑珣很快反应过来那可能是谁。
她从一个月前得知,但之后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沈朔。
还准备怎么给萧清维解释呢,对方已经自行做出了推测,“重甲骑兵耗费巨靡,天下藩镇中能养得起的也不多,单以马匹牧场观之,太原并汾、幽燕河北、朔方陇右,无出这三家。但朔方偏远,恐无力供养甲兵,河北之兵欲至天兴城,路途遥远,又多有借道,多半是不愿来的,只能是晋地的骑兵。”
晋地,并汾。
真是沈朔!
想到这一点,郑珣发现自己有点心烦意乱。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事到临头,心底还是难安。一别经年,她也不知道再见面对方会是怎样的反应。当年年少无知,那个智障系统的傻.逼指南,郑珣差不多走了全套,以正常的角度看,两人现在妥妥的仇人了,也不知道沈朔会怎么报复。
心思浮动间,手突然被握住了。
郑珣垂眸看过去,就见萧清维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虽然这些日子实在狼狈,但萧清维前半辈子也是过得养尊处优,手上除了淡淡一层笔茧并无其他粗糙的印记,手指修.长白皙、肌肤细腻比之郑珣也不遑多让。只是他毕竟是男子,骨骼要明显得多,手背也比郑珣宽阔上不少,此刻,他用那略宽阔的手一点点包裹住郑珣的五指。
温度略高,郑珣觉得他或许还发着热。
却听他声音温和、语调平稳地,“瑶娘不必担心。不管是何人的兵,既然到了这里,都是为了‘救驾’而来,不会有事。”
被威逼、被胁迫、不得不移驾,萧清维这一路上都非常镇定。
郑珣自己是因为是执行者,对于小世界内的生死不放在心上,但是萧清维这般心性实在难得,他身上有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能耐,这会儿和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温润杏眼对上,郑珣居然奇迹地情绪平静了不少。
还真是出息了。
明明是个执行者,居然被真的命悬一线的小世界本土人安慰了。
郑珣在心底低低叹了一声,突然凑过去抱住了他。
在萧清维微微愕然的表情中,她低声,“我会保护你的。”
就算没有小世界的任务,为了萧清维这个人,她也会护着他的。
5.旧日青梅05
郑珣也没能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履行了承诺。
后面喊杀声渐渐逼近,间或有兵刃交击的锐鸣,从郑珣听到马蹄声到这时也不过半刻,两方交战动静已经逼到了近前。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就在旁边响起,时不时的夹杂几声噗哧的入肉闷响,两人所在的车架的轮子不知被什么卡了一下,整个车厢向着右侧翻倒。
即便被萧清维护着,郑珣这一下也摔得头晕眼花。
而车厢门随着倒下而敞开,外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弩.箭的声音比刚才稀疏,刀兵的声音却更响,显然是近身肉搏占了上风。
萧清维给郑珣当了回肉垫,这会儿反倒揽着她的肩膀往另一侧压,想把郑珣护在身下。
摔得半开的车门处传来刀剑劈砍的声音,郑珣反应奇快地推开了萧清维,被一把拽了出去当了人质。
萧清维:“瑶娘!”
郑珣已经被扯出了车厢外,而拽她竟然安温册。
这位大宦官看起来像是刚从马背上滚下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血迹,锃亮的铠甲上都是尘土,半点看不见半个时辰前的气焰。
他也没想到抓出来的居然是郑珣,不由愣了下,忙想要扔下郑珣去换人,却没能来得及。
“诛贼首者,赏钱百贯!绢二十匹!!”
不知道谁这么喊了一句,士兵顿时蜂拥而至,连旁边倾倒的车厢上都跳上了人。
安温册也顾不得什么皇帝皇后了,把刀往郑珣脖子上一横,厉声喝道:“皇后在我手上!敢伤皇室者,罪在不赦,你们谁敢过来!!”
他都喊破音了,声音终于显出些宦官的尖利来,作为第一受害人的郑珣顿觉阵阵眩晕。
郑珣头晕眼花的还在想:这要是皇帝可能还有点说服力,皇后就没那么大威胁性了。
不过这一嗓子对于普通士卒的震慑力还是足的,一时没有人敢真的上前,刚才上头的气氛骤然降了温,郑珣周围出现了一个一圈的真空地带,战场陷入了短暂停战的对峙,而郑珣就站在对峙的最中心。
地上横着尸骨,四下都是血迹,而方才那卡住马车轮子的,也正是一具横在路中的尸首。郑珣正觉反胃,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尸体变成明显的假人人偶,士卒刀刃上的血渍斑驳也变成了不明马赛克,画面一下子从生死相搏变成了拍戏片场,顿时滑稽起来。
郑珣:“……”
这智障系统也就是在宿主保护这方面做得还行了。
郑珣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但情绪倒是跟着缓过来了,有心情观察周围情况。
对方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动,原本团团包围的士卒在短暂的骚乱之后,让出一条通路,一队骑兵往前面走来。
哒哒哒的马蹄声踏过来,郑珣耳朵里这声音其实不算齐整,但声音很重,比之平常的马蹄声更重,是重骑兵。
她身后的安温册很明显地紧张起来,呼吸声变得比刚才粗重不少。
少顷,那队骑兵出现在眼前。
骑兵压迫本就足,莫说人马着甲的重骑。马匹上披着漆黑的甲片,马匹上的人同样一身玄色鳞甲,远远看过去宛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挟着雷霆之势压过来。
安温册的手微微颤抖,架在郑珣脖子上的刃锋也跟着偏转,郑珣被逼得不得不仰头。
领头的那个人毫无预兆地撞入眼中,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剑眉入鬓,但那双眼睛漆黑内敛,褪.去的少年肆意,不见外显锋芒,静水深流又如厚重山岳。
郑珣:“……”
比闹掰了前男友出人头地了更糟糕的是什么?是对方春风得意的时候,正好遇到非常狼狈的自己。
血腥画面被屏蔽,恐惧褪.去,郑珣现在主要是尴尬。
要不是脖子上还架着刀,她高低在脚底下抠出个凤来殿。
说起刀来,安温册大概紧张过了头,不止发抖,掌心有点冒汗,握刀柄的手打滑,他不由紧了紧,在郑珣脖子上剌出一道血痕。
倒也不疼,就是有点凉。
沈朔突然开口:“安温册。”
郑珣能感觉到,自己被狠狠往后拽了一下。安温册气息打着颤,但说出来的声音却显得平稳,“沈节度,安某技不如人,兵败至此,也无甚可说的。如今所求,唯活命尔。还请沈节度为某准备——”
他话未说完,沈朔已经动了。
骑下战马陡然扬蹄,身侧低垂着的槊尖扬起,两人之间原本有段距离,但这点步兵看起来很远的距离,对马上的长兵却只在方圆之中。不过须臾,那冰凉的槊锋递至近前,安温册想要拽着郑珣来挡都没来得及。
即便挡了也没有用处,槊脊借马冲力直直戳了过来,安温册连人带甲的被钉在了地上。
就是他刚才拉住郑珣挡了,也就多了一个人被串糖葫芦。
郑珣也被那连带着的冲力往一边甩去,她模糊地看见马上伸过来一只戴着护甲的手,但是在那之前,她已经被身后冲来的人往后一拽,死死地揽入了怀中。
长袖扬起,来人这个时候还不忘体贴地挡住扑面而来的烟尘血气,这段时日已经极熟悉的气息环绕而来,但听到的声音却不再是熟悉的平稳,“瑶娘!!”
郑珣觉得萧清维这一声里都带上了泣音。
她从刚才背心发凉的冷意中抽出点心神,反手拍了拍萧清维的脊背,安慰,“我没事我没事。”
其实还是有点事的。
刚才那一下子别说安温册了,就是前头的郑珣都没反应过来,冰冷槊锋突然逼到了眼前,森凉的血腥气萦绕,她心脏现在还没缓过劲。
沈朔真是冲着杀了她来的!
也不对,他根本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她这个人质,就算真的一块儿捅死都是个添头。
“没看一眼人质”的沈朔缓缓地收回了落空的手,在马上复又直起身子,垂眸看向那边相拥的帝后二人。
沈朔想起了那个梦的最后。
那日的押司说了什么呢?
[今日潞王大婚,要不是押送你们这些囚坯晦气,我高低得去讨个赏钱。]
他目光瞥向那瘦弱单薄的青年。
这就是你选的人吗?
但他连在这里护住你都做不到。
淡薄的杀意自心间浮现,那边的人似有所感地抬了一下头。
沈朔只浅淡地敛了一下眼皮,那丝戾气便隐没无踪。毕竟这八年间,他学会的最多的便是一个词便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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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了。
身侧的手重又握住了槊柄,军中兵器多样式凶悍,其中又以长槊为最,这项兵刃本就是为了破甲而作,八面开刃、刃身前窄后微扩又有血槽,沉肩坠肘微拧腰背往后一撤,那深深没入躯体的槊锋便被抽了出来。
鲜血霎时飞溅,那边本来欲要放下袖子的萧清维下意识抬起,犹自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衣袖,腥锈气扩散开来,察觉到郑珣想要起身,萧清维忙又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因为那边翻身下马的将军已然削下了尸首的脑袋,拎着贼军首级大步上前。
尚未凝固的血液在黄褐色的土地上滴答出一道蜿蜒的痕迹,铠上甲片哗啦作响,萧清维不期然的和对方对上了一瞬的眼神,宛若冰封的彻骨寒意下是炽烈燃烧的火焰。
萧清维并不能清楚地分辨那火焰到底是什么,但是不妨碍他心生了然,他小心地护住怀中的人站起来,低低地唤了一句,“瑶娘……”这个人不是来救驾的。
他和安温册一样、和张凤岐一样,和远在京中的李翊一样。
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这个人的杀意更不掩饰。
萧清维目光在对方握在刀柄的手上轻轻掠过,这将军方才枭首的动作凌厉,以至于满地鲜血淋漓,这双手却是干干净净的。
而这片刻打量的光景,对方已至身前。
甲胄铿锵,他屈膝触地,“臣并汾节度使沈元初,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侧边交叠着的手似乎紧了一瞬,萧清维安抚地轻轻摩挲。
他半护着人往后带了带,自己则是上前一步,遮挡住了郑珣视线。
他没有看侧边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也似乎并不在意周围横死的禁军尸首。
只是对着眼前这位还未收敛杀意的将军,露出个温和无害全不像是个帝王表情,语气诚挚而感激,“卿领兵赴难,解围护驾,朕此番身陷祸乱,全仰赖卿挺身相救。沈节度救宗庙社稷,挽家国危亡,是大景之功臣!今日诸位之恩,朕铭记于心!”
后半段话扬起了声调,是对后方的将士们说的。
于是原本只是跟随主将跪下来的士卒们纷纷叩首应和。但齐声应和的震撼场景没有出现,毕竟没提前排练过,一时之间答什么的都有,百来人的声音汇到了一处,现场闹哄哄得宛若菜市场。
萧清维似乎也不介意,笑着应和着所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而旁边被萧清维往后按了半天的郑珣终于有机会,趁着这个时间瞥向沈朔。
她本想悄悄看一眼就移开,但没想到恰巧与对方对上了视线,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郑珣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她仓促地挪开了目光,但心脏还是狂跳不止。
沈朔看过来的眼神,简直比他刚才看安温册的还凉。
对视前后不过一秒的时间,郑珣已经把正交叠着的萧清维的手掐出了指甲印,后者似乎怔然了一下,暂时停了一瞬对士卒的回应,无声地将手握得更加紧了点。
但郑珣只觉得身上更冷了。
她好像把仇恨拉得过于成功了,沈朔看萧清维的目光都没有看她这么凉。
……那个智障系统的傻逼指南该不会是真的吧?
6.旧日青梅06
大军回营,早有通传前一步回来禀报。
不过和以往每一次不同,这一次军中迎的是天子圣驾,赵成卓一早就让人准备起来。一则不能怠慢圣驾,再者也不能让人小觑了并汾军。
于是待到天子回营时,军中文武分列于前,步兵持枪驻守,黑云铁骑兵在外游弋警戒。将士们披坚执锐,寒光熠熠、军容整肃。因昨日是夜战,如今回营正好赶上天光大明之时,能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
赵成卓对自己干的活很满意,和奉命看守大营的孟引彰一起,分列左右最前,神情安逸。
然后他就差点把自己手里的牙笏给摔了。
真真瞧见鬼了!
莫不是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睛出毛病了?!
赵成卓都顾不得当下场合,抬手使劲揉了好几遍眼,眼睛都花了,但鬼影还是没散。
他拿着笏板抵了抵旁边人的铠甲,“你瞧见了什么?”
被他戳的是孟引彰。
这位老将军面相憨实,声音也很沉厚,虽不解赵成卓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沉稳地回答,“将军救驾凯旋,恭迎圣驾回营。”
赵成卓:“……”
是恭迎圣驾,但是没说沈朔亲自给人牵着马啊。
因为主将亲自执缰,所有的骑兵都跟着下马步行,乌压压一片人群之中,只帝后二人端坐于马上。
并汾军是为“救驾”而来,这份大义不管在哪都足足够压人了。
未免日后在朝中被人指摘,赵成卓是提醒过沈朔,迎接帝王銮驾的时候,就是演也要演得恭敬些。但是他那会儿最多想的是,沈朔别把人随便打发回来,起码安排一辆车架,但是万万没想到,沈朔会亲自牵马执缰。
赵成卓满脑子打结,脑筋都快转不动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真的是演的吗?
他们沈家可是有遗传的!当年沈令公名满天下,那可当真是为了景朝呕心沥血,然这番忠贞之心却没什么好下场,终究是被人陷害,遭武宗皇帝下狱,沈公朝中亲朋门生众多,他却硬是压着没起波澜,自己从容赴死。
沈朔这一路紧赶慢赶,该不会真的来给这个大景朝当忠臣的吧?!
就在赵成卓这疯狂头脑风暴,为了自己上司的未来的职业规划操碎了心的时候,后方的沈周伯却没有他那么多想法。
景朝负他们沈家良多,大伯祖父愿意为朝廷肝脑涂地,但可不意味着沈家每一个人都如此。
起码二兄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沈周伯只是为沈朔做到这地步讶然。
但那“皇帝”又凭什么?
沈周伯有点不忿又有点不满,但是等手搭着凉棚往上看,逆着光看清了马上的人后,他顿时明白了原委。
这么直剌剌地看了一会儿,沈周伯忍不住笑了。
都这么多年了,他二兄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
并不知道远处的人那么多想法,郑珣觉得屁.股下的马鞍简直是针垫,她是一路刺挠回来的。
前男友亲自给她牵马,郑珣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凉了。原本郑珣尝试过拒绝,沈朔是救驾来的,为帝王执缰还能说是演给天下人看的,再加上一个皇后属实没有必要,然而郑珣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清维抱上了马。
是的,是萧清维把她抱上去。
郑珣:“……”
虽然知道对方肯定是出于善意体贴,但她还是觉得被狠狠地背刺了。
就这么一路活人微死地回到了沈朔的大本营,总有种眼睁睁地看自己往虎窟里面走的感觉。随着队伍的行进,营帐外拒马被挪开,一行人进入营地中心,并汾军中将领文佐皆在此地等候,得见圣驾纷纷恭敬行礼。
几个时辰之前,尚且为刀兵相挟,狼狈奔逃,而堪堪几个时辰之后,又被另一支军队恭敬迎入大营。
郑珣便是算半个旁观者,身在其中,也觉得世事荒谬。
但萧清维似乎并未觉如何,以帝王该有的话术嘉许着并汾军的救驾之功。
以如今朝廷与藩镇间的格局,这些内容听起来颇有些滑稽,但是萧清维好像有种能耐,不管怎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都如春风化雨般打动人心。
要是换个出生的时机,他会是个好皇帝也说不定。
郑珣走了会儿神,这短暂又简单的迎驾便落了尾声。
帝后二人被迎接到了安歇的营帐处。
郑珣不习惯被人扶着,更别说用骑奴了,因着这个习惯,她下马从来都很快。马甫一停.下,她便急着往下翻身,却不料因穿的不是打马球时的窄裤,一下子没留心裙摆被绊了下。若是平常,被绊也便罢了,偏偏今日这马上着甲,她下意识调整去抓马鬃的手竟然没抓住,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事小事,问题不大!
她核心猛地发力绷紧,整个往前一蹿,卸掉了后仰的力道,同时屈膝躬身,抓空了的那只手干脆地放弃了借力,使劲一撕裙摆,确保没有勾连后,主动从马镫上跳了下来。
虽说落地往后连连踉跄了几步,但是被人托了一把腰之后,还是稳稳地站定。
稳住身形后,郑珣忍不住仰着头冲上面的萧清维笑了起来,神情间无不得意。
——就这骑马技术,是她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
萧清维可没那么轻松的心情。
他被这一遭变故吓出了一身冷汗,见郑珣真正落地后才松了口气,但目光稍稍往后,他表情复又凝滞。
郑珣本来还不解,但很快就意识到问题。
扶着她的人……是谁?
坚硬的手甲硌在腰后,铁片冰凉的寒气几乎要透过厚重棉衣透进来,郑珣死死克制住回头的动作,却听到背后一声短促的轻笑。
郑珣印象里的沈朔其实很爱笑,但是这会儿的笑声让她天灵盖都凉飕飕的。
“皇后殿下,”低沉的像是铁甲相磨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慢条斯理地,“当心些。”
郑珣:“……”
被警告了吧!绝对被警告了!!
沈朔这是让她最好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
*
郑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营帐,她心不在焉幽魂似的干东干西,一直到被人握住了手。
郑珣勉强回神:“怎么了?”
不由萧清维说,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杯子里的水早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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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还执着铜壶不撒手,多出来的水溢了一托盘,再倒一会儿就要洒出来了。
郑珣连忙把壶放回炭炉上,准备找抹布去擦,却被轻轻拉住手腕,到一旁的垫子上坐了。
萧清维:“我来吧,小心烫。”
他不光处理了郑珣留下的狼藉,还另倒热水倒铜盆里,兑着凉水试半天水温,然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条帕子,浸了水之后又拧了下,搭在了铜盆边上,连盆一起端到郑珣旁边的桌案上。
他居然随身带手帕!
要知道两人刚才可是在逃命啊。
郑珣默默感慨了一下对方的精致程度,伸手接过想要去擦把脸,却不料被避开了。
她不解地看向萧清维,却被后者扶着下巴轻轻抬起了头,温热的湿润擦过脖颈上的血痂,动作轻柔地带走周遭的污痕。
郑珣这才想起来脖子上还有道伤口。
萧清维的动作太轻了,有点痒,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郑珣不自在地想要偏头,却没有能转得动。萧清维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实际上也确实没有,但是他手卡住的位置很巧,非得大动作才能挣脱。郑珣想挣一下又觉得不至于,就这么僵硬地任由萧清维清理伤口。
等到萧清维终于把帕子放下的时候,郑珣甚至浅浅地出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总之就很紧张。
正准备往后退,却被轻轻捧住了脸。
带着热度的指腹顺着侧脸摩挲着往下,小心地避过伤口,在颈侧的肌肤上停留,“疼吗?”
“不疼不疼。”
郑珣连连摇头,忍不住往后仰了仰。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脸一定很红,被碰触的地方发烫。但这不对,两个人是很纯洁的革命战友情……虽然睡过。
毕竟成婚了,没睡过才不正常。
但是郑珣在这个小世界呆了这么久,早就明白过来,这会儿的成婚结的是两姓之好,跟自由恋爱没关系,生孩子更是政.治.任务,是有指标的,起码对于帝都的官宦人家是如此,对皇室更是了,连睡的过程都是一板一眼遵循礼节。
往事不堪回首。
好在那尴尬到让郑珣恨不得抠地的房.事.过程在两人入宫后就结束了,皇帝住紫宸宫,皇后住凤来殿,说是邻居都隔了好几条街。
萧清维也不会主动过来,郑珣乐得轻松。
对郑珣来说是了却一桩烦心事的好消息,但深究原因却非常残酷。萧清维在避免有孩子,更不能有的是中宫太子。他本就是因为好控制才被宦官推上位的,但是成年人再怎么好控制又怎么能好过幼童呢?有了孩子之后,他基本可以宣告死亡倒计时了。
郑珣走着神想着这些,却听萧清维突然问:“瑶娘和沈节度相熟?”
郑珣思绪一滞,霍地抬头。
萧清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因她这么大的反应意外,困惑地,“瑶娘?”
“……不、不太熟识。”郑珣挪开了目光,努力让语气轻描淡写,但仍旧干巴巴的,“只是,或许、可能……有那么、些许旧怨。”
“旧‘怨’?”
“是、是啊。”
可能比“怨”还超过亿点点。
7.旧日青梅07
郑珣那句“不太熟识”虽然有一部分是搪塞遮掩,但也有很大程度是认真的。
阔别多年,如今的沈朔早就气质大变到了她都不敢认的地步,但除此之外,即便在当年,郑珣也觉得自己或许没有想的那么了解对方。
沈家出事之前,沈朔其实来找过她。
当时沈家的事情才刚刚传出些风声来,沈朔也不知道觉出什么来,主动来找她,“近来家里有事,我估计有一阵子都不好出来。待到这次的事情过了,我再带你去打马球。”
那时的沈朔还不知道,但是郑珣已经从系统得知,皇帝案头上已经连续好几天摆了弹劾沈相的折子,今日早朝刑部尚书更是直言参告“沈相暗结朋党拥立亲王,欲谋不轨”,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皇帝没有大事化小地将事情压下去,而是拉了小班子去复议。
说是复议,但这小班子里面没有以往倚重心腹的沈丞相,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如若郑珣没有猜错,她能见到沈朔也没有几面了。
见郑珣不说话,沈朔还以为她为上次的事情生气,立刻矮下身子凑过来,笑嘻嘻地,“阿珣莫要生气了,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好不好。”
郑珣被他塞过来一个憨态可掬的陶偶,是个跪姿的彩绘人物泥塑,泥捏的人偶衣着考究头顶高帽,双手叉礼于前,但手臂却一高一低,身子也是斜扭着,硬生生把端庄行礼的姿态做得贼头贼脑的,丑萌的五官亦是逼真,连偷偷往上瞄的眼神都活灵活现。
要不是今日的情形实在严峻,郑珣少不了被逗笑。
至于沈朔说的“上次的事”,郑珣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她那时候在为和沈朔分手做准备,经常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发脾气,总的来说是个非常难搞的女朋友。
这次也不例外。
这个赔礼的陶偶在郑珣桌案上待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她挥袖一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在屋内回荡,郑珣深吸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最刻薄的语气,“谁要你这破陶偶?你祖父不是判度支么,掌天下财政,结果你就拿这些破烂玩意打发我?我当沈家门庭多高贵呢,结果跟了你这么久,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爹官职也没动上一动,一直在个破国子监呆着,半点油水都不见。”
沈朔像是被说蒙了,他表情甚至有点茫然,“阿珣?”
“莫这么叫我,我过够苦日子了!沈二郎君高门大户,不知道过日子的难处,我爹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破书,家里的事都一概不管,有点俸禄都拿来买书了,家里吃口米都得算计,到了冬日炭火更不必说了,女儿都没有他那书金贵!”
郑珣一开始还是表演,说到后来真有点悲从中来。
来小世界之前,郑珣以为自己最大的困难是任务,但是万万没想到,是适应这个时代艰苦的生存条件。国子司业,从四品,郑父这个官职在帝都里算不上什么,但大小也是个官,家里还到不了揭不开锅的程度,郑珣也没想着大鱼大肉,但有时候连米饭大饼都吃不上就很过分了!郑父本人也是个神人,人生嗜好看书买书,到手的俸禄一个把不住就全就干净了,全家靠着她娘艰难支撑,郑司业恨不得天天睡在那堆木简案牍里——是的,他还有收藏木简的爱好。
郑珣她娘熬了十来年,实在受不了这有夫君跟没有差不多的生活,一纸和离书离开了这个家,但临走把郑珣留下了。这倒不是她娘多狠心,反而是为了郑珣考虑,官宦出身总比平民好嫁人,郑父对家里不靠谱归不靠谱,但因为专业能力实在过硬,平日结交行走的也都是一等一的高门,郑珣能认识沈朔都是靠着郑父的关系。
就在郑珣渐渐真情实感的时候,手突然被握住了。
少年面带笑意地看过来,他似乎半点没在意刚才郑珣话里的嫌贫爱富,眼神明亮得如灿灿朝阳,盛不下半点阴霾。
郑珣被他笑得话语一断,连原本准备说的话都忘了。
少年抓着她的指.尖摇了摇,“是我不好,好阿珣,我下次给你带别的礼物,莫要生气啦。”
用的还是嬉闹讨饶的语气,当真是半点没将那话放在心上。
似乎是担心单单说这话证明不足,他又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半天。
大少爷出门多半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掏了半天也没拿出什么来,他干脆解下腰间的白玉塞到了郑珣手心,“这个送你,阿珣你消消气。”
玉石的触感温润,和少年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茧子的手指一起挤进了她的掌心,郑珣清楚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会不忍心。
不忍心会怎么样呢?
小世界的奇点是穿书局耗费大量能量才锁定的改变契机,不忍心只会让一切都毁掉。
一幕幕的失败案例在眼前闪过,郑珣闭了闭眼,将手心的玉像是刚才的陶偶一样砸了出去。
玉石的碎裂声要更加沉闷一些。
郑珣没有再看向少年,而是转身对着旁边妆奁上支起来的铜镜,她手指轻轻捋着侧边长发,控制着脸上的表情,讥诮,“谁要你的玉!沈相自身难保,沈二郎君还是顾一顾自己家吧,这帝都之中高门大户一朝没落的还少吗?刘小郎君前日送我一支金步摇……”
话没说完,被抓着手腕按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哪个刘?!”
话说得这么刻薄,郑珣有预料到沈朔会生气,但她本来以为沈朔气得会是前半句,没想到这天外飞来一问,让郑珣准备好的台词都卡了壳,她表情滞了下。
沈朔像是才反应过来,抓着郑珣的手松了力道,“对不住,阿珣。我就是一时激动。”
松开手的时候似乎还舍不得,恋恋不舍地在腕上摩挲了两下。
郑珣是真的要被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脑子里就不能有点正经事!
“刑部尚书兼京兆尹刘公家的小儿子刘季谟!”
郑珣咬牙切齿,想要抬脚去踹他,却被别住了膝盖,整个人都被压到了桌案上。
沈朔声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像是掩盖什么似的刻意拔高声调:“那人不是个好东西!阿珣你别被他骗了。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有个京兆尹的爹横行乡里,还未议亲事府上就有了好几个丫头,里面还有抢来的良家,据说是被强逼着签了奴籍。跟他那个尚书爹似的,惯会颠倒黑白,用些下作手腕。”
那你倒是小心他那个尚书爹啊!
郑珣那天最后还是成功把沈朔气走了,不是吵个架的那么简单,沈朔走的时候表情真的挺阴沉的。
但连郑珣都没想到,情况发展得会那么快。
当天的下午,宫中就下了旨意,由左中尉大宦官裘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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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领北衙门禁军,京兆府刘规协同。原本戍卫皇城士卒包围了沈府,府中的老少被悉数拿下。
而与此同时,郑珣还从系统那里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京兆尹家的小儿子刘季谟摔断了腿。三条腿全断了。沈朔干的。
郑珣至今仍然不知道,沈朔到底怎么扛着全城禁军的搜捕,做完了这件事还没被发现的。
……
好久都没有想起过去这些事了,郑珣轻微地走了会儿神,一直到被“哐当”一声巨响惊醒。
铜盆重重砸到了地上,郑珣抬眼就看到那边萧清维摇摇晃晃快要摔倒的样子,她顿时顾不得追忆往昔了,连忙冲过去扶住了人,却被萧清维的体温烫得心底一跳。
她刚才感觉到萧清维手指烫根本不是错觉!
这人本来病就没好,今日又大起大落的,不烧起来才怪。
“你等着,我去叫医官!”
郑珣把人扶到了帐内的矮榻上,把帕子拧了盖在额上,抬脚想要往外走,却不料被抓住了手,她走得太急,差点把人从榻上带下来。
只得急急忙忙回过身去重把人安置好,又伸手拉萧清维的手。
却不料萧清维握过来的手收得死紧,像是滚烫的铁钳箍在手腕上,郑珣掰了半天竟然没有掰开。
*
主帐大营外。
赵成卓因着迎驾时的那一幕受到冲击不小,很费了番功夫,才成功说服了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公能屈能伸至此,是大大的好事。
然后就听沈朔一边往营帐内走,一边吩咐,“拿些伤药去,再带个医工去看看。”
他没说去哪,也没指名吩咐对象。
但那边沈周伯已经叉手行礼,利落地应了声,“是。”
赵成卓:“……”
他心都凉了半截,看看刚刚亲送圣驾回来的主将,又看看那边大步流星往伤兵营走的沈周伯,心道:你们沈家人都是怎么回事?!
说到沈家人,有一位人物便不得不提了。
赵成卓尝试旁敲侧击,“说起来,当年沈相之名名满天下,主公也是名门之后。”
沈朔淡淡地“嗯”了一声,却不想多聊此事。
他对这位祖父的感情很复杂。是这位祖父将沈家推上云巅,也同样是这位祖父一手将沈家拖入了泥潭。
他瞥了赵成卓一眼,扯开话题,“京中来信了吗?”
“还未曾。”
“让人给李翊修书一封,就说‘大军刚刚作战结束,士卒疲惫,需得原地休整些时日。再者往京城路途遥远,并汾军带着圣驾不好连夜赶路急行,不知何日能至,还请李相多担待些’。”
咦?
赵成卓正提笔欲记的动作一顿,眼神重又灵活起来。
听这“拿着天子要挟宰相”的熟练度,也不像是真的给大景朝尽忠效力啊?
*
另一边,郑珣费了些功夫,终于掰开了萧清维死死钳过来的手,额上都见了虚汗,等她匆匆撩开帘帐时,却正和过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一时之间两边都愣住了。
看着这熟悉的少年模样,郑珣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当年的沈朔。
却见那边少年怔了片刻,灿灿一笑,声音清亮地,“小二嫂。”
“……十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