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阴鸷督公榻上宠》
1. 第 1 章
细雨夜,暴尸坑。
苏蔻身着不甚合身小厮布衣,跪伏在地,伸手艰难翻动一旁趴伏在地的高大尸体。
尸体翻滚在地,发出闷响,他猛地凑近,目光钉在尸体脸上。
不,不是,不是督公大人。
苏蔻直起身。天边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周遭青白交叠的残肢曝尸。
他忍不住想,或许大人并没死?即便死了也不该躺在这里。
视线一角,矜贵的黑金官帽突兀地斜插在死人堆中,如一柄折断的孤剑。
苏蔻动作一滞,心脏猛地悬起,踉跄着奔至近前,扑倒在地。
湿凉雨水在脸上蜿蜒,他抬手狠狠抹了抹脸,看清了脏污不堪的官帽下苍白而熟悉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胃中一阵翻涌,少年偏头干呕,牵动腹中伤口,竟呕出了几口血。
苏蔻胡乱擦净唇边血迹,伸手拉扯,不料那头竟然没什么阻力,他猛地向后栽倒,官帽摔在脸畔,另有重物砸在胸口处,整个胸腔都被砸得震颤不止。
蒙蒙细雨打在脸上,少年仰躺在地,目光自黑沉的天幕一寸寸移至胸口上方。
男人阖着眼,敛去了一贯冷厉的神色,面色青白,乌发散乱。
苏蔻鼻尖一酸,大着胆子伸手抹去鬓角的污泥,指尖再向下,猛地一顿。
竟是空的。
脖子下是空的。
居然只有一颗头颅。
怎么会只有一颗头颅?身体,身体在哪儿?
苏蔻慌忙坐起身,疯了似得去扒周遭或硬或软或陈或新的尸体,一无所获。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破空声,未及转头,胸口一痛……
霏霏春雨落,润物细无声。
不远处等待的几只鹫鸟扑棱棱飞起,扑向刚刚倒下的新鲜尸体。
“去禀告主子,督公府余孽,已尽数除尽。”
又是几支冷箭,围在尸体旁的鹫鸟纷纷倒地。
天边一道惊雷。
人间恰逢惊蛰。
……
“狗奴才,动作小心些,这可是御赐之物。”
周遭响起嘈杂人声,苏蔻猛地吐出一口气,惊惶不定地睁眼,只望见一片潮水般的黑暗。
这是哪儿?他发觉自己似乎被困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地方,又黑又热,头痛欲裂,四肢更是麻软异常,提不起一分力气。
更诡异的是,隐秘之处竟空虚得厉害,发痒,翕动,渴望着有什么东西能将其填满。
这是什么情况?他不是在替督公大人收尸时被暗箭射死了吗?
苏蔻咬牙,强忍体内的热潮,身体怎么变得如此淫.荡?
难不成是死后被哪个色.鬼惦记上屁.股了?!
这可不行!
他洁身自好苦守贞操二十余载,就连昔日被狗皇帝灌了暖情药装在箱中送给督公大人,也靠意志生生挺了下来。
如今就算变成艳鬼,也绝不会屈服!
等等……
灌下暖情药装在箱中?
苏蔻咬着舌尖,勉强维持清醒,抬手抚摸周遭,触手是上好的木材,有棱有角。他微微动了动,便觉得周遭晃了起来,确实像是被装在箱中。
不仅如此,似乎还正被人抬着。
“王,王管家,箱子里的动了。”抬箱子的健仆一脸惊恐。
“废话,里头装得是活人,当然会动,还不快快搬去大人的卧房。”熟悉的声音答道。
这场景,这台词,不正是光景七年冬,他被陛下赐给督公府时发生的事吗?
所以,自己这是……
苏蔻想到了在灵异话本中读到的故事——重生?!这样的好事也能落到自己头上?
苍天有眼啊!
苏蔻实在没忍住,抵着箱壁,低笑出声。
“王管家,好像,有,有鬼,你听,贴,贴在我耳旁笑。”
“废,废什么话,我可没听见,动作快些。”王管家有些破音。
苏蔻前世与王管家本就相熟,他也无意吓唬老人,刚想开口解释,谁料,一开口,便泄出一阵上不得台面的呻.吟,苏蔻赶忙捂住嘴。
外边一片寂静,苏蔻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箱子。
箱底猛地一震,落了地,苏蔻还要再开口,便听王管家低声道:“走走走,我们快跑。这屋才死了两个人,不干净。”
”那大人?“
”唉呀,恶鬼哪斗得过大人!啰嗦什么,快跑!“
“……”不是?王管家,您上辈子不是说自己曾手撕豺狼脚踢邪祟,为督公大人两肋插刀扫平一切,还自封督公府第一神武吗?
“等~等~”苏蔻开口喊。箱内空间狭窄,好歹帮他把箱门打开。
回应他的只有“咣当”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似乎还隐隐听见有人摔了个跟头。
“……”
王管家你这个胆小鬼。
苏蔻不甘地挠了挠面前的木板。
箱子是完全锁住的,要想打开,只能等督公大人来了。
想到大人,不由又想到前世场景,苏蔻有些鼻酸,没敢再细想。
幸好如今重生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大人如前世一般惨死。
但如何拯救督公大人……少年无意识地夹了夹腿,呼出一口热气……
大人……大人什么时候才来?
大人知道浑身流水地被关在箱子里有多难受吗……
苏蔻不敢责怪督公大人,只好忍耐,舌尖已经被他咬破了,便改为咬着指尖,将羞耻的声音尽数吞下。
恍惚间,听见房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不疾不缓的步伐渐渐走近,停在箱外。
清凉的龙脑香气逸至鼻尖,苏蔻脑中清明一瞬,又很快被暖情药的药效逼得绞紧了双腿,难耐地伸手摩挲箱壁。
指尖抵着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响,头顶一亮。
苏蔻还未来得及反应,两颊猛地被一只大掌钳住,他近乎被卡着下颌提起,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满含煞气的黑眸,不由打了个寒噤,眼中蓄着的一团泪滚了下来,“大人……”
脸颊边粗糙的抚弄重而缓慢,自上而下打量的目光火舌般舔过全身。
桃颜粉面的美人身着红纱,香汗淋漓,吐气如兰。
偏偏唯一的观赏者毫无怜惜之意。
谢铎隔着手套把玩美人的下颌,漆目沉沉,薄唇微挑,“算得上倾国倾城。”
他冷笑一声,似是丢下某个不讨喜的物件,松开手指,“皇帝倒是花了心思。”他转过身,随手摘下鹿皮指套,扔进炭盆中,没再多看箱中美人一眼,冷淡吩咐身后的下属,“看着他。若死了,随意找块地方埋了。”
谢铎抬脚欲走,衣角忽然一重,“大人!”
苏蔻跌回箱中,身下湿得一塌糊涂,脑子烧得一片混乱,唯有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不能就这样放督公大人走了。前世,督公大人走后,自己虽捡回一条命,但住在偏院,足足被冷落了两年。
“大人既然夸我倾国倾城,为何不宠幸我?”
语落,室内落针可闻。
求着一个阉人的宠幸,何其荒唐。
督公大人锐如刀锋的目光落在身上,苏蔻吓得抖了抖,但无论怎么想,以如今的处境来看,勾.引大人确实是能够最快拉近关系的方法。
虽说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但先让他侍上再说吧。况且督公大人不能人道,无论如何勾.引也不会真的被日。如此看来,他利用色相勾.引督公大人,和那些门人清客利用才华依附明主,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么一想,苏蔻放了心,大着胆子将脸颊贴在了督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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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邦邦的大腿上,蹭了蹭。
谁能想到前一刻只剩一颗头的人,这一刻又能活生生立在自己面前呢?
苏蔻心中一阵狂喜,连带着对督公大人的惧意也少了几分,抱着男人硬如铁板的大腿又蹭了两下,脱口而出:“大人,您好硬呀。”
“呵——”谢铎闻言,冷笑一声,一张俊脸在昏暗烛火下鬼气森森,“让我宠幸你?”
目光如蛇信般,潜进美人半透不透的纱衣之中,肆意滑蹭,"还说我硬?"
“夸你一句倾国倾城,你便真以为连我这阉人也会因你而情动?”这最后一问,尾音带上了刻意挤出的尖细腔调,杀意也毫不掩饰。
苏蔻身上还在发热,脑子仍就不大清醒,却本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周身的鸡皮疙瘩立时都冒了出来。
督公大人虽不会日人,但是会杀人,可怕得很。
他赶忙开口求饶,磕磕巴巴,“是我情动,我忍不住……大人您样貌英俊,身材极好,岩岩若孤松独立,傀俄若玉山呃——”
苏蔻忽然被督公大人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放开手。
他眼瞧着男人收敛了满身的杀意,抬手解了披风,而后一撩衣袍,落坐于不远处的黄花梨木交椅上,凤眸微挑,难辨喜怒,居高临下,“既然如此钦慕本督,那便让本督看看你的本事。”
苏蔻被他瞧得膝盖一软,“啪嗒”一声从箱子里翻出来,扑倒在地,下摆的红纱蒙到了头上,也无暇去管,软手软脚地爬到男人腿边。
苏蔻低头,即便下定决心,真要勾.引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可这都是为了救大人,即便今日在大人膝上摇臀晃腰,想来和那些建言献策的谋士也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主子好而已。
苏蔻想通了,胆子也大了些,隔着红纱,目光落在督公大人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的宽大手掌上,贴近了,用唇碰了碰,见督公大人不动不躲,一副任他施为的模样,更受鼓舞,微微张开唇……
他身上本就燥热难耐,督公大人才从外边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像这般贴近,苏蔻是极舒服的。
室内响起暧昧的水声,督公微垂着眼,无动于衷,跪在他身前的美人却已然腰肢乱颤,呼吸凌乱。
谢铎扣紧了陷在柔软湿润中的两指,面上不见丝毫沉溺之色,抬手掀开美人头上的红纱,漫不经心地抽出手指,拍了拍苏蔻的脸颊,介于训诫与抚摸之间的力道,将指间的唾液一点点涂在少年脸上。
视线在美人濡湿不堪的长睫上停留了片刻,谢铎残忍一笑,按了按睫根处藏着的小痣,少年便无力承受般重重抖了抖,整个人跌进谢铎掌中。
“够骚。”
“可惜——”指尖下滑,他猛地掐住美人细瘦的脖颈,一字一顿,俊美的五官有了轻微的扭曲,才叫人窥得他的怒气,“本督毫无兴趣。”
“呃——”颈间的大掌越收越紧,苏蔻大张着唇,眼泪和涎水糊了满脸,又一点点濡湿督公大人微微发白的指节。
分明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一股畅快的暖流却突然流经全身。
下一瞬,淡淡的腥气冲散了近在咫尺的龙脑香气。
颈间力道一松,苏蔻失了支撑,伏倒在地,咳得眼冒金星。
他低下头,早已濡湿的薄纱没能兜住任何,尽数落在督公大人深紫官服一角。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督公大人不会误会他有什么奇怪癖好吧?
不对,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苏蔻因药性而涨红的脸白了一瞬,一把抱住督公大人的大腿,悄悄拿手去抹,却不想越抹越匀,越抹面积越大……
谢铎长眉紧皱,五指几乎要将交椅的扶手捏碎,咬牙道:“滚出去!”
“是。”谢铎身后,旁听全程的下属垂头顺目,转身退下。
2. 第 2 章
下颌一痛,苏蔻被迫仰着头,对上男人爬满血丝的眼,跃动的火烛映在其中,似是流淌的血迹。
这副模样,如索命厉鬼一般,苏蔻吓得直抖,是真的怕了。
男人却忽然勾了勾唇角,眼中红光更甚,轻动脚尖。
皂靴的尖端抵上了苏蔻最脆弱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碾压,男人开口,如鬼魅般蛊惑:“要不要本督把你也阉了?”冰凉的吐息落在耳畔,捏着下颌的手掌顺势滑至脖颈处,虚虚地圈住。
苏蔻抖得厉害,很痛,很怕,却也很爽。
几息之间,便又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原本有些苍白的面色重新变得涨红,他怕再弄脏了督公大人,更怕大人气急了,真把自己掐死,不由挣扎起来,伸手去掰颈间的手掌。
滑腻的触感覆上手背,谢铎眼皮跳了跳,猛地抽开手,薄唇紧抿,冷眼看着百媚千娇的美人伏在地上颤抖。
美人身上轻薄的红纱早在方才那番纠缠中变得凌乱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玉脂般柔润的内里毫不设防地坦露出来。
无人说话,谢铎嫌恶的目光落在微湿的手背上。
回府时王管家的话在脑中转了转。
“大人,再一再二不可再三,杀了这个,陛下还会送其他人来,反倒是大人徒增杀孽,又是何苦呢?”
谢铎冷笑,一个二个前赴后继地来送死,他又为何要放过他们?
“大人。”苏蔻终于忍□□内的热潮,见督公大人不说话,只冷脸盯着自己,赶紧规规矩矩地跪好。
他心知自己犯了督公大人的忌讳,大人再英明神武,到底是个阉人,听说当年还是被迫成了阉人,最忌讳的便是这种事,而如今自己竟在他面前……
都怪暖情药,都怪狗皇帝。
“狗皇帝?”督公大人将这三个字在齿边滚了一遍,望向苏蔻的目光更冷了些。
“!”苏蔻慌忙捂住嘴,自己竟然说出来了?!居然敢骂皇帝,这可是大不敬!不会把自己拖出去砍头吧?
“过来。”谢铎忽然勾了勾唇角,竟微微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苏蔻跪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微微打了个寒噤,整个人却猛地被提起,安顿在督公大人的膝上。
少年不自在地动了动臀,两人离得这样近,督公大人不知为何,收了些冷嘲的神色,有了些上辈子待他时温和的样子。
苏蔻摸不透他的心思,想起前世,便有些眼热,一脑袋拱进了督公大人怀里。
上辈子光景十一年一别,再见便是两年后,彼时已经阴阳两隔。
两年间丝丝缕缕的想念,在江南日日等待召回的号令却每每落空,接到死讯时的茫然……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苏蔻自暴自弃地抹在督公大人的官服上,只是大人身上怎么好像有血腥气?受伤了吗?
不清楚,再闻闻。
苏蔻耸着鼻子,还没闻明白,便被男人提着后脖颈拉了出来。
督公大人面沉如水,视线触及少年满脸的眼泪,微微顿了一瞬,复又冷笑,“伺候本督让你觉得委屈了?”
苏蔻哭得止不住,头摇得像拨浪鼓,胡乱道:“大人,我难受。”
“呵呵。”督公大人又在冷笑,笑得苏蔻腰都软了。
高高在上的督公大人微抬尊手,点了点少年身后翻倒的箱子,“皇帝不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苏蔻顺着他的话转头,一眼便看见翻倒在地的箱中,墨玉雕成的角先生,形状可怖,筋脉虬结,上面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在烛火下滑腻腻地泛着光。
除了那角先生外,还堆了些皮鞭、绳索、珠串钉环之类的东西。
不不不,皇帝送来的这些道具都浸了毒药,用这些是真的会死的。
督公大人不会不知道。
苏蔻扭过头,目光执拗,“我不要。”
原来督公大人方才装出那点温柔神色也不过是为了骗他去送死。苏蔻谈不上伤心,毕竟自己是皇帝送来的人,大人有所戒备甚至想要除去,也实在正常。
却不免有些恼怒,一动气,药效便更为凶狠,近乎吞没理智。
苏蔻仰头,看着督公大人薄唇微启,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目光向下,又望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方才被他含过的两根手指正一点一点敲在扶手上。
他情不自禁地夹了夹腿,咽了口口水,然后不知怎地,再有意识时,自己已经扑到大人身上,双手扯散了大人的腰带,嘴巴也正正亲在大人刚要怒喝的唇上。
苏蔻一不小心,还伸了舌头。
男人呼吸重了一瞬。
下一秒,他被猛地推开。
苏蔻摔在地上,屁.股疼,腰也疼,脑子却总算清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变成小鹌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了。
“这般不知廉耻。”男人似乎是气极了,近乎咬牙切齿,“勾栏里学的淫.贱手段,全都使本督身上了是吧?”
苏蔻不敢回应,默默应是,他还记得的手段确实都使大人身上了。
但大人为什么等亲上了才推开他?大人力气那么大,不可能阻止不了自己。
是大人纵着他走上了这条谋士不像谋士,男宠不像男宠的路上去。
“自甘下贱!本督看你一眼,都嫌脏。如此摇尾乞怜,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大人,我其实也不是很想亲你的。苏蔻有些委屈,更多的却是羞耻,上辈子加这辈子,这是督公大人对自己说过的最重的话了。他被训得头晕眼花,眼一闭,没动静了。
“……”
谢铎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可人已经晕了,他也无意多言,嗤笑一声,抬脚正欲离开。目光落在身上濡湿不堪的官服上,嫌恶地扯下。
真是疯了,被这么个小玩意摆了一道。
唇间还有淡淡的甜味,那是暖情药的味道,竟妄想以这种方式对自己下药,简直是嫌命长。
偏偏碍于苏蔻的身份,谢铎还不能亲手杀了他,只能等他自己把自己玩死。
“真是淫.荡不堪。”男人的目光落在少年裸露在外的细白长腿上,连带着腿根处的一点挺翘弧度也一道露了出来。
就连晕倒也偏偏选了这么个姿势,层层叠叠的纱衣堆在腰间,成了摆设,毫无遮蔽作用。
成何体统,谢铎冷着脸,将手中官服丢在美人身上,遮住了那一片碍眼的白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环一声轻响。
苏蔻悄悄从大大的官服下探出脑袋,松了口气,果然装晕是对的。刚刚那种情况,若是不晕,恐怕真得被盛怒之下的督公大人拉去砍头。
他默默抱紧衣服,督公大人人真好,还知道拿件衣服给他盖盖。
不过如今虽是不用死了,可体内热意翻涌,苏蔻咬着舌尖,强逼着自己清醒,效果却微乎其微,他抱着督公大人的外袍,大口嗅闻清凉的龙脑香气,不觉清醒,反倒觉得更热了。
他默默坐起身,目光不自觉地,便定在箱中的角先生上。
这狗皇帝,惯会使些阴私手段。
苏蔻磨了磨牙,努力回忆前世光景帝将自己送来督公府前的场景……
他是罪臣之子,其父苏文复曾任从四品翰林院待讲学士。
顺德十九年,先帝驾崩,光景帝登基后不久,苏文复便因稽缓旨意、泄露禁中语等多项罪令被罚抄家,子孙贬为奴籍。而苏文复本人,在抄家前一日,便已得到消息,畏罪自裁。
苏蔻幼年丧母,与父亲关系也算不上亲厚,但彼时他才十一岁,乍然失父,又被贬为奴籍,一时也无法承受,终日惶惶,好在父亲同年岑御史从中斡旋,设法将他从教坊司赎回家。
他在岑御史家中做了几年书童,本以为会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却不料,半年前,岑御史病逝,苏蔻几经辗转,又回了教坊司,跟着鸨母学些勾人的手段。
学了半年,终于出师,即便苏蔻再不愿,也该开张接客了。
开张当晚,苏蔻就被一顶小轿一路接进了金銮殿。
龙椅之上,光景帝神情隐于冕旒之后,“你就是苏文复之子,苏蔻?”
苏蔻低头应是,心道八年前,他爹在此殿侍君,难不成,八年后,儿子也要在这侍君?
不过是张开腿的那种侍法……
苏蔻头垂得更深,他不似那些青云之士风骨铮铮,却也不愿落到这般局面。
“抬起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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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看看。”
皇帝金口一开,自有殷勤的小太监抬起少年的下巴供皇帝审鉴。
“倒是绝色。”,皇帝下了结论,复又喃喃自语道:“性子也静,我记得,止安正是喜欢这种。”
止安是谁,苏蔻跪在殿下,一脸迷茫。
“你父亲的案子,朕近日重看,似有疑窦,当年或许有失察之处。”
苏蔻垂头跪着,指尖攥紧了,七年,七年了,才说失察?他爹都已经死透了。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觉察到少年的不满,“只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谢督公如今权势太盛,朕需要一双眼睛……”
“朕会想办法将你送去督公府,谢督公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何异动,你一一记下,密报于朕。”
谢督公何等残暴,手段狠辣,生性多疑,竟让自己去监视他?恐怕连身都近不了吧?
“此事若成,朕便销了你的奴籍。不止如此,朕还会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重审你父亲的案子,为他平冤昭雪,恢复名誉。”
“苏家的门楣,由你亲手扶起来。”
苏蔻谢恩,三拜九叩。
……
“狗皇帝。”苏蔻又骂了一声。
画饼画得这么好,结果连塞在箱中的道具都是有毒的,也不提前和人说,若是扛不住药性,又不得谢督公纾解,自己用了道具,可不就会中毒而亡。
也对,狗皇帝压根不在乎送来督公府的人是死是活,又或者说,不得督公宠爱,意志又不坚定者,本就该死了,才能确保不泄露与皇帝的“交易”。
苏蔻抱着谢铎的官服,浑身乏力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想,上辈子,到了最后,还是督公大人替他们家平了反,为他脱了奴籍。
不过自己好像真的把督公大人惹生气了,大人不会就将自己丢在这不管不问了吧?
惆怅间,他忽然便听见屋外响起王管家的大嗓门。
“大人,哎呦,您这……”守在门外的王管家,见督公大人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立刻便双眼放光地迎上去,语气掩不住的高兴,“您这衣服……这是怎么啦?”
“……”谢铎抿唇,未答话,看了眼候在门外的下属。
好歹旁听了半程,应该能说出个大概。
下属会意,笃定开口:“大人宠幸了陛下送来的美人。”
“?”谢铎眼中才褪下的血丝重新漫了上来。
“真的?!”王管家一直就觉得自家大人虽然被阉了,但肯定是依旧神枪不倒。
至于哪来的枪,别管,办法总比困难多。
王管家甚是欣慰,转头却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怎么这么快?”
谢铎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王管家年纪大了,也是府里老人了,从祖父那辈起就在府里侍奉,自小看着他长大。虽说近年行事愈发不靠谱,但他一般也给王管家留份薄面,轻易不会训斥惩处。
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是个例外,谢铎掀了掀眼皮,凉凉开口:“王,富,贵,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身上皮肉有些松?”
王管家缩了缩脖子,“老奴也是关心大人。”
“罚俸半月。”谢铎凉凉开口,又转向口出狂言的下属,“卫铮,你也想死?”
“不敢。”下属跪下请罪,一板一眼:“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谢铎被气笑了,“自去领三十军棍。”
“是。”下属走得很干脆,成了今夜督公府里唯一一个屁.股受伤的人。
王管家讪笑了两声,知道自己是因为年纪大才保住了屁.股,却还是不死心,问:“大人,那美人怎么办?”
“自生自灭。”谢铎甩袖便走。
王管家跟在后边哎哎呦呦地追了几步,看他真是气急了,不肯搭理自己,又问:“那大人今晚歇在哪?”
“难不成宿在书房?”
这是个问题,如今美人在卧房里,大人却一个劲往书房走,哪有一府之主把卧房拱手相让的道理?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家大人惧内呢。
谢铎原本被苏蔻气昏了头,如今也想到这层,猛地顿住脚。
3. 第 3 章
房门“嘎吱”一声轻响。
苏蔻赶忙躺回原处,他方才在房内,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全,猜到此刻进来的应该是王管家,便也不觉得紧张,安安稳稳地躺地上装晕。
“哎呦呦,这屋乱得……”王管家的嘴和步子一样碎,一进屋,嗅到不寻常的气味,耸着鼻子闻了闻,险些老泪纵横,“大人终于愿意……”
他低声念叨着什么往屋里走,苏蔻听得不是太清楚,只依稀听得一句:“从前我都是白操心了,还求菩萨保佑,把我的送给大人。”
“……“您愿意给,大人愿意要吗?
苏寇抿唇闭眼,艰难地控制着面部表情维持平静。
耳听着那脚步声绕过屏风,渐渐近了。
谁料,下一瞬,老人家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嚷嚷着“非礼勿视”,趿拉着腿就跑远了。
“……”
苏蔻这才发觉方才自己躺下时,身上盖的官服只堪堪盖到腰迹,上半身虽穿了衣服,但那纱衣有多透他也是知道的,不由微微红了脸,心说王管家你跑归跑,好歹帮我把衣服盖上。
好在王管家跑了两步,记起自己进屋的目的,不过几息,又念着“怎么一动不动,不会是死了吧?”跑了回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探到了苏寇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王管家伸手,帮苏寇把身上盖着的衣服往上捞了捞,细细地打量。
王管家是个粗人,只觉得少年生得极美,巴掌大的小脸,安安静静躺着,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味道。就是脸红得不正常,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他虽然行事跳脱,却也是府里的老人了,通晓人事,一眼便看出这美人是被灌了药送来的。再一看,便又瞧见苏寇腮边和脖颈下明显的红痕,心里不由打了个突突。
这屋里没旁人,这伤肯定是他们家大人弄的。
王管家心里不是滋味,大人从未近过美色,没想到,初尝欢爱,竟不知从哪学来了折磨房里人的恶癖。
这要是谢老将军泉下有知,岂不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可若不是经历当年那些事,大人又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苏寇闭着眼,不知道管家蹲在自己身旁做什么,竖着耳朵听动静,竟听见王管家在边上哭哭啼啼地磕起头来。
他哭得真情实意,苏寇不明原因,静静听着,竟也有些感伤。
不由想起上辈子,大人死讯送至江南那日。
那日是光景十三年,正月初九。
江南一带素有初九斋天,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五谷丰登的习俗。
自光景十一年春,他和王管家被大人派来打理江南田庄地产之后,已过了近两年。他们早已熟悉此处的民俗,一大早便收拾齐整,备上香烛贡品,准备去近旁的报忠寺参加斋天仪式。
前一夜下了雪,下人才将府门打开,便跌进一个近乎冻尸的男人。那男人面生得很,王管家却似乎认识,让下人将他拖进房里灌了一口热汤。
男人恢复意识,开口第一句便是:“十日前,帝崩于寝宫。督公大人以身殉主。小人快马加鞭,特来报信。”
“不,不可能——”
十日前,那正是除夕,宅子里热热腾腾地过年,他回房后,在一片爆竹声中,就着桌边的残烛,给大人写了问安信。
各式各样的吉祥话写满整张信纸,直至烛火熄灭,他才堪堪停笔……
“大人遗言:江南乃钟灵毓秀之地。”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袱,“苏公子勿要返京,不妨收下这些银两地契,隐姓埋名,在此定居。”
耳畔王管家的哭声与那日耳旁的哭声近乎重合,当日王管家哭到晕厥,醒来后便一句话也说不出,病倒在床。
苏蔻启程返京,为督公大人敛尸时,王管家也仅是躺在病床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连起身都做不到。
如今王管家还能在耳边哭得如此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真好。
苏蔻一个没忍住,忘了自己还在装晕,笑了一声。
王管家哭声一滞,惊恐地望了望四周,“谁?!”
这屋就两人,身旁的人还在昏迷,就算醒来也不可能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神弄鬼!”王管家和空气互骂,胡乱抹了抹眼泪,拔腿便往外跑。
这屋有鬼,绝对有鬼。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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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家一路跑到书房,猛扑到谢铎脚边,抱着一条腿就发抖,“房里有鬼,房里有鬼啊。”
谢铎闻言,停了手中的笔,掀了掀眼皮,指尖无意识轻捻一下,半炷香前,少年颈间有力的跃动似乎还贴在指尖,“死了?”
“肯定是死了才会变成鬼。”王管家战战兢兢,不明白自家大人干嘛问这多余的话。
“死了便埋了吧。”谢铎微微阖了眼,“订个好点的棺材,和他父亲埋在一处。”
“他父亲?”管家满脑袋问号,“大人,您知道那鬼的父亲是谁?”
“嗯。”谢铎微垂着眼皮,身后才领完三十军棍的下属木着脸答道:“苏公子的父亲正是从前的四品翰林院待讲学士苏文复,昔年大人遇难,苏学士恰巧在场,曾经替大人求过情。”
“那……”管家一时忘了闹鬼的事,“这样的话,苏公子算是恩人之子。”
谢铎闻言,嗤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什么,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下笔,“算是。亏得皇帝将他找来了。”
他默了默,又道:“那小东西年纪尚小,未娶妻生子,也没机会入仕,陪葬品可以放些聘礼官服之类的。如此,他在地下见了父亲,也不至于太窘迫。”
“……”管家挠了挠头。
“怎么了?”
“苏公子没死啊。”王管家不明白这两人咋就默认苏蔻死了,“我来时,他还活着,只是晕了。”
谢铎面色一滞,悬空的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大人。既然苏公子是恩人之子,我们理应找太医救治他。”王管家皱起眉,难得正经,“宫中这些腌臜药的药性最是猛,苏公子原本瞧着身体就不算好,若是不找太医,靠他自己硬抗,恐怕很难抗过去。”
谢铎未答,笔走龙蛇,批复完一封禀帖,搁下笔,才道:“那便去寻太医吧。”他微微垂着眼,“皇帝送来的人,总要活着,才好发挥作用。”
“那闹鬼的事?”王管家实在很在意那个鬼。
“什么鬼敢在我府上闹事?”谢铎凤眸微挑,“要你请太医就快遣人去请。”
“是。”管家跑着去了。
4. 第 4 章
室内一片寂静,只余近旁炭盆燃烧的“噼啪”声响。
苏蔻裹紧了身上盖的官服,他身子本就不大好,如今被灌了药,又来回折腾了一番,半点力气都没有了,眼皮发沉,蜷在炭盆边阖上了眼。
苏蔻体内药性未解,心中又装着事,睡也睡不踏实,迷迷糊糊梦到前世与督公大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依然是一口木箱,抬进督公府。
箱门开启时,他便见到了教坊司鸨母口中最不好伺候的那类客人,无情,冷血,阴晴不定。
督公大人脸沉得可怕,捏着他的下颌,似是打量物件,而后便随手将他丢弃。
苏蔻巴不得他如此待自己,即便体内燥热难耐,他也不肯被一介阉人玩弄。
那晚,他生抗药性,最后还是昏了过去,至于为何没使用箱中早已备好的道具自行纾解,苏蔻也说不清,或许,可能,是被那阉人嫌恶嘲弄的神色给刺激到了。
苏蔻醒来时,已经被安置在督公府最不起眼的一处偏院中。他身体底子不好,经此一遭,病得很重,本以为扛不过去,却没想到督公府的管家竟为他找了大夫。
床上躺了两个来月,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苏蔻便跟在王管家身边做些杂活。
后来,宫里又陆陆续续送过几次美人,无一例外,当夜便死了。
有一回,苏蔻意外撞见几位家丁抬着美人尸体,夜风吹起裹尸草席的一角,那曾经鲜妍漂亮的美人,如今却口鼻流血,面色青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他吓得连退了几步,撞进一片清凉的龙脑香气中,下颌骤然被钳住,他被迫向后仰起头,视线颠倒,直直对上一双倒悬的暗色眼眸。
“贼头贼脑地在做什么?”
苏蔻不答,督公大人冷笑一声,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尸体前,“猜猜他是怎么死的?”
“……被您,杀死的。”
“呵呵”男人手掌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胳膊捏碎,自一旁随从抬着的箱中随意取了个玉质的小棒递给苏蔻。
男人微微俯身,寒凉的龙脑香气几乎将苏蔻淹没,他听见督公大人语气轻蔑,用气音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初到督公府的那晚,流的水将本督榻前的厚毯都浸湿了两层。此物赠你,省得夜间发.骚,污了床榻。”
苏蔻气极了,却只能忍气吞声收下,等走远了,才愤愤地将小棒扔在地上。
他常喂的那条小黄狗在草丛中卧着,见他扔了东西,还以为他在陪自己玩,颠颠地叼回来,往苏蔻手里送。
“小黄,这东西多脏啊。”苏蔻又羞又恼,赶紧从狗嘴里夺下东西,打算找块地将这东西埋了,却忽然听得身后黄狗一声哀嚎,不过几瞬,便呕血而亡。
苏蔻愣在原地,遍体生寒。
怪不得往常埋尸时都会将箱中东西带去一道埋下,他从前以为是督公府容不下这些奇淫巧具,原来……原来是这些东西浸了毒。
这些器具都是宫中的东西,放在箱中随美人一道送来,督公府的人是不会动的,下毒应当是宫里那位的授意。可督公大人方才将这东西给了他,还,还说了那样的话……
苏蔻垂眼,目光落在已经惨死的小黄身上,心有戚戚,伸手去抱小狗,却发现如何伸手也碰不到……
“小黄……”
谢铎皱眉,抬脚拦住少年正要往炭盆中伸的手,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一旁的王管家身上,“人怎么还在我房里?”
“这……”王管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老奴方才刚进门,便撞了鬼,一时害怕,慌乱之下,便,便忘了。”
“呵。”谢铎脚背微勾,少年的手掌便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到一旁的地上。他顺势将炭盆踢远了些,“鬼有何可怕?如今这世道,人心才是最丑恶可怖的。”
“是,是老奴老糊涂了,大人教训得是。”王管家讪讪笑着,垂下头,目光瞥到一缕白色,立刻又尖叫起来,“大人,这这这……”
他左手捂着眼,右手指向躺在地上的人,转过脸,看见谢铎身后的下属,右手便转了方向,牢牢地扒在卫铮脸上,“啪”地一声响。
“……”
谢铎低头,便见那躺在地上的美人不知梦到了什么,秀气的长眉微微蹙起,手脚也不安地挣动,动作间,露出了一小截白玉似得腿根,隐在深紫官服下,瞧得并不很分明。
谢铎眉心一跳,转开眼,忽然想到他方才念的名字——小黄。
跟个狗名似的,也不知是他的哪一位恩客,梦中竟还能梦见,一梦见便迫不及待地张开腿。
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竟还敢赖在他房里做春.梦,果然不知廉耻,谢铎抬眼,压着怒气,“快点把人抬出去。”又道,“卫铮,你派人查查,他刚才念的小黄是谁。”
“是。”卫铮领命离开。
王管家却动也不动,一脸的意味深长。
瞧瞧他们家大人,嘴上嫌弃,私下里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调查情敌了。
“愣着做什么?”
“大人。”王管家一脸扭捏,“苏公子还晕着呢,老奴可不敢抱他。”
“为何不敢?”谢铎额上青筋直跳,已经预感到王管家要给他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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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下一瞬,王管家道:“苏公子生得如此漂亮,又衣冠不整……贱内善妒,老奴可不敢造次,惹媳妇不高兴。”
“……”
“大人,老奴这也是和谢老将军学的,您也知道,老将军生前待老夫人是极好的。”王管家举完谢铎祖父母的例子,还不忘将谢铎的父母也拿出来说道说道:“便是老爷夫人在世时,老爷对夫人也是百依百顺,半点不肯惹夫人生气。”
王管家挺起胸脯,骄傲总结,“惧内,是咱们谢府的传统。”
谢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着太阳穴,“你今年多大岁数?”
“老奴今年五十又八岁。”
“他多大?”
“十八。”
“你孙子今年多大?”
“正值弱冠。”
谢铎闻言冷笑,已然失了耐性,“他比你孙子年纪还小,你抱孙子,夫人也会吃醋?”
“这,这……”王管家灵机一动,“小孙可不会光着屁.股让我抱。”
“说够了吗?”几乎是贴着齿缝滚出的责问。
王管家吓得赶忙收起玩笑的态度,跪在地上。
“你不愿抱,就去让外面的小厮进来抱。”谢铎冷嗤一声,“管家之位,你若是不愿当,我也——”
“大人……”一道极轻的呼唤忽然响起,谢铎顿了顿,微微垂眼,望见少年似是醒了,又似仍在梦中,一双水眸半眯半睐,落在虚空中,又叫了一声,极可怜的,几乎没什么音量,“督公大人。”
“……”竟然叫得是他。
谢铎蹲下身,下意识便想伸手捏少年的下颌,视线落在脸颊两侧明显的指印上,转为用指尖点了点美人睫根处半隐半藏的小痣,语气冷冰冰的,“若是醒了,就自己出去。”
苏蔻偏头躲了躲,嗓子眼里咕噜出几声不满的嘟哝,艰难抬手,捉住那片熟悉的龙脑香气,枕在脸颊下,长睫倦倦垂下,重又陷入梦中。
“……”
谢铎无视少年蹙起的眉头,还是将手从少年颊下抽了出来。
王管家小心地抬头,看了看督公大人的脸色,“大人,估计太医快到了,老奴这就去找人来把苏公子带出去。”
谢铎没出声,捻了捻指尖。
王管家垂头跪着,几息之后,他听见自家大人开口:“起来吧,去找一件他能穿的衣服来。”
“唉,是。”王管家喜笑颜开,转身退下。
谢铎立在原处,目光沉沉,忽然抬脚,勾了勾美人身上盖着的官服,将那一点碍眼的春色严严实实地藏住了。
5. 第 5 章
床榻前,暗色纱幔垂下,轻柔晃动。
苏蔻陷在梦境中,恍惚间,似乎有人拉扯他身上的衣裳。那人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薄茧的指节间或蹭过腰际,毫不留情地将他无力的挣扎一一镇压。
“不要……”冷气拂过胸膛,带起一阵本能地颤栗。
少年蹙眉,长睫颤了颤,强撑着睁开眼。
入目是暗色的帐顶,余光中有人影浮动。
“醒得倒是时候。”
冰凉的声调炸在耳边,苏蔻一抖,本能地蜷起身体往后缩,谁料男人一扬手,周身骤然涌现被布料刮擦而过的酥麻触感,“呃——”少年咬住舌尖,身子缩得更紧,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披在自己身上的纱衣一瞬之间就到了督公大人掌中。
谢铎听见动静,没作声,只微微抬了抬眼,随手将扒下的纱衣丢至榻下,布料落地,沉闷地一声响。
点点烛光透过浮动的纱幔照进来,苏蔻微微蜷起身体,小心地吞了口口水。
这对吗?眼一闭一睁,他就光溜溜地躺到督公大人的榻上了?可这也太快了吧?
男人微烫的手掌还把在腰间,极具威胁性,苏蔻本能地想逃,扑腾着无力的手脚挣扎,不知碰到了哪里,督公大人闷哼一声,握着纤腰的手掌用了力,铁箍似得,带着玉扳指的大拇指蹭过腰脊,咯得苏蔻腰眼发酸,直往男人怀里倒。
“乱动什么?信不信本督将你的脊骨敲断,让你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
“!”
苏蔻瞬间乖了,吓得没了动作。
可下一瞬,转念一想,还有“下半辈子”,那便是不打算杀他。
人生除死无大事。
苏蔻微微纠结了一瞬,故技重施,依旧打算走以色待人的老路,轻车熟路地攥住近在眼前的腰带,往督公大人怀中蹭了蹭。
诸葛孔明遇见刘备都能解带写诚,大人脱自己一件衣裳也……也没什么吧?这顶多算是解衣写诚。
苏蔻将脸埋在督公大人冷硬的怀抱中,动了动鼻子,又嗅见了一点血腥气。
未等他闻个明白,男人突然毫不客气地抽出被他压着的手掌,玉扳指划过侧腰,挨了一鞭似得刺痛。
苏蔻抖了一下,被谢铎压进床铺中,吓得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体内消下不久的热潮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整个身子隐隐发起热。
可下一瞬,耳边落下一声冷嗤,他预想的事情并未发生。
暗色纱幔微动,一套干净的亵衣兜头丢进来,督公大人站在纱幔之外,言简意赅:“穿上。”
原来不是要同他做那种事,苏蔻松了口气,一脸感动地抱着衣服。他就说嘛,督公大人完全是朗月清风的正人君子,才不会突然□□上身!他跟着大人,屁.股是绝对安全的。
苏蔻身上没什么力气,穿衣穿得极慢,和亵衣的两条带子纠缠许久,才勉强系上,便听见外边有人走进来,“大人,太医已经到了。”
原来是王管家。
“是将太医请进来还是……”
“请过来。”
“大人。”苏蔻从纱幔中探出脑袋,对上谢铎居高临下的一眼,不由往里缩了缩。
他还是很在意督公大人身上的血腥气,换了衣服还能闻见,那便不是不小心沾上的,如今又请了太医过来……
他重新探出头,轻声细气地,“您受伤了?”
谢铎未答,转开眼,对正欲退下的王管家道:“端盆水进来。”
“是。”王管家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没听清苏蔻的话,大人的吩咐却听清楚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的美人,心中了然,没再多话,退下了。
“大人。”暴尸坑中,督公大人面色青白,毫无生机的样子似乎还历历在目,苏蔻攥着纱幔,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一颗心似乎也被一只无形大掌攥着似得,淅淅沥沥地往下淋汁水。
理智上,他知道如今大人并未伤重,可情感上就是觉得慌乱,他张了张口,忍着泪意,近乎含了质问的意味,“您为何不回答我?”
少年的声音很小,可落在这寂静的室中,竟又显得很大了。
谢铎依旧没回答,仅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脸。
外间的小厮端着温水和帕子进了屋,搁在床边的矮几上。
“出来。”
“……”
苏蔻有些委屈,但大人的话不得不听,挣扎着起身,扒开纱幔。
因着药性未解,他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几乎是往床下爬。
余光见到男人皱起眉,苏蔻心中有些着急,脚下一软,眼看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身后一把圈椅忽然被踢过来,竟稳稳地接住了他。还顺着惯性,带着他往前滑了一小截,正正停在放着水盆的矮几前。
“把脸洗干净。”
“哦。”原来要他洗脸,苏蔻想到自己先前在地上滚来滚去,肯定很脏,不由有些脸红,拿帕子沾了水擦脸,白帕子擦了两道,便成了灰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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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真的很脏。
这么脏,大人竟还允许自己躺在他床上……
苏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原因,总不可能是大人真被他色.诱到了?
可能吗?苏蔻觉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可督公大人什么都不说,还将心思藏得这么深,他一点都猜不出来。
今生如此,前世也是如此。
前世,光景十一年初,督公大人突然将他和王管家送去江南。起初,苏蔻还以为是遭了大人的厌弃,伤心了好久,后来才发觉不对。
民间草寇横行,朝中党争日炽,百官攻讦不休,陛下态度暧昧不明,一夕之间,督公府几乎成为众矢之的。即便苏蔻远在江南,也隐隐听到风声。
督公大人将他送去江南,似乎并不是因为厌弃他,恰恰相反,是为了护着他。
苏蔻恨自己无用,竟成了大人的拖累,却什么也无法做,只能不厌其烦地往京城寄内容雷同的问安信。
督公大人的回复总是简短,永远只有一句,“本督甚好。”
甚好,甚好,好到只剩一颗头颅吗?
“啪嗒”,帕子落入水中。
谢铎闻声,见少年垂头坐着,双肩细细抖动,衣襟和衣袖皆是湿的。
不过是洗个脸,竟又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他没了耐性,站起身,走到苏蔻身后,单手将人提起来,丢在床铺上,刚要起身,目光扫过少年明显哭红的眼,动作一滞。
无端地,他想到了先前少年梦中的呓语。
那句“小黄”。
“哭成这样。”谢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随手扯过一旁的枕巾,擦少年湿漉漉的脸,声音很冷,“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死了奸夫。”
苏蔻被他擦得喘不过气,呜呜直叫,想不明白督公大人为什么突然自己咒自己。
“不许出声。”谢铎单手按住少年的口鼻,将他颊边濡湿的长发捋到耳后,目光在少年脸上停驻太久,竟似乎稍稍沾了丝暖意,语调也近乎温柔,“不如本督给你一笔钱,让你和那奸夫远走高飞?”
离开?那可不行,苏蔻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他哪来的奸夫,明明只有一个结草衔环怀恩思报的督公大人。
“呵呵。”督公大人眸色渐深,手上力道不自觉加大,“连心心念念的奸夫都不要了?”
男人背着光,面容隐在黑暗中,从牙根中滚出一句,“你就这么喜欢被一介阉人亵玩?上赶着往本督眼前凑?”
6. 第 6 章
“这边请,刘太医。”王管家领着太医进了门,不忘狐假虎威,装出一副狠厉的模样,“这美人可是咱家大人千娇万宠的人,若是治不好,小心你的脑——”
话音未落,两人踏过屏风,正看见面如阎罗的督公大人立在床边,将那位所谓的备受娇宠的美人往死里捂,大有一副将人活活捂死的架势。
“哎哟哟,大人啊——”王管家赶紧上前,“这是做什么?”他左右看了看,见苏蔻脸上一片湿润,谢铎手中还拿着枕巾,赶忙打圆场道:“擦脸可不是这样擦的。”
王管家赶紧把自家大人拉开,又转身拧了水盆里的帕子,帮着苏蔻擦净了手脸,系起了床边的纱幔,对太医道:“刘太医,请。”
太医对着谢铎行了礼,后者面沉如水,允他起身。
苏蔻心中惊讶,没料到这太医竟是给自己请的,对比前世,虽说督公大人的脾气更加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但实打实的待遇却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看来以色待人是对的,就要以色待督公大人。
“启禀大人。“刘太医把完脉,“公子脉象虚浮,内火旺盛,有阴虚阳亢之象。臣观其面红如妆,手足却冰冷异常,内热外寒,恐怕是误食助兴之药。”
谢铎喝了盏茶,冷静了许多,闻言,目光在床上人快要散开的亵衣带子上转了转,“应当是吃了暖情药。”他微微抬眼,昏黄烛光柔和了面部轮廓,眉眼中的戾气好似也散了几分,“怎么治?”
刘太医打开随身带的药箱,掏出针袋,“公子本就先天不足,如今外邪引动虚火,凶险非常,需用针灸泻毒,再以汤药调理。”
说罢,他打开针袋,根根银针寒光闪闪,看得苏蔻头皮发麻。
等等等等,刘太医,您好像说得有些严重了。他上辈子没扎针,不也好好活了那么多年?
可现下哪还有他说话的份,他近乎绝望地看见督公大人点了头,“现在就扎。”
“……”这针不扎在您身上,您答应得倒真是干脆。
刘太医让人煮了药汤,又给针消了毒,“还请公子先宽衣。”
苏蔻将脸埋进枕间,开始装死。
谢铎不动,王管家也没动,刘太医举着针,左右望了望,满脸堂皇,“我吗?我来脱吗?”
王管家摆摆手,“苏公子是大人的人,我脱也不合适。”
谢铎抿着唇,下颌绷紧了,语调沉沉,“苏蔻。”
苏蔻耳朵动了动,没想到督公大人竟然这么早就记住自己名字了,脸埋在枕头中,闷声答:“大人方才不是不许我出声吗?”
谢铎被他呛得一愣,手上茶盏放在桌上,几不可闻的一声颤响。
苏蔻背着耳朵,并没天真到准备装死到底,只打算做完心里建设便起身脱衣裳。
谁料忽地一片阴影落在头上,紧接着,肋间一松,一只大掌探到腹间,“现在知道怕了?”男人贴在他耳边用气音问,“有胆子招惹本督,却怕针灸?”
谢铎笑了一声,气流扑到苏蔻颈间,少年不由缩了缩脖子,又听男人道:“抬手。”
苏蔻乖乖抬手,身上衣料刹那间便消失了。
督公大人虽不耽情.色,扒人衣裳的动作却格外熟练。
谢铎将亵衣丢给王管家,“本督如今连府上的人都使唤不动了?”
“老奴不敢。”王管家捧着亵衣,战战兢兢。
谢铎冷嗤一声,竟也没发作,只道:“没有下次。”
“是。”王管家应声,没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按着太医的要求,拿药汤帮苏蔻擦了背。
苏蔻趴在床上,看着太医举着银针走近了,便吓得闭上眼,双手攥着被褥,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没事的,没事的,苏蔻安慰自己,这针灸只是看起来吓人,真正扎进去肯定不怎么——
“啊——”苏蔻将惨叫声咽回肚子中,死死咬着唇,单薄的身体抖如筛糠。
怎么这么痛啊?!
“针灸需要刺激穴位,会格外痛一些。”刘太医解释道,手上动作未停,一根根银针扎下去,少年虽未再发出太多声音,但每扎一针,便重重抖一下,周身的皮肉都像是煮熟了似得,红得吓人。
王管家看得心焦,似乎瞧见少年唇边有了血色,刚要提醒,一旁稳稳坐着的督公大人忽然抬手,止住了刘太医的动作,几步走到床前。
苏蔻近乎痛到昏厥,被捏着下颌时,还在死死咬着唇,可那只手使了巧劲,他终于还是扛不住,张开口,“哇”地一声吐出口中血水,淅淅沥沥地污了督公大人的袖口,后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目睹一切的王管家和太医瞬间噤声。
督公大人喜净,这是人人皆知的。
室内静下来,只余少年混乱的鼻息和轻微的粘腻水声。
王管家悄悄抬头,便看见自家大人竟丝毫未管脏污的袖口,而是伸指在那美人口中翻搅,似乎在检查有没有咬到舌头。
他还记得,一炷香前,谢铎也是冷着脸将在地上滚过几圈的人拎到了床上。
谢老将军在上,若是这位苏公子也能像其父一般清风亮节、谦恭仁厚该有多好……
王管家想得出神,不料谢铎忽然转头,与他对上了眼,他刚要低头,便听自家大人道:“去拿块干净帕子来。”
“是。”王管家匆匆拿了块帕子进来,谢铎接过,叠了两叠,目光转了一圈,望见地上的红纱衣,“把腰带取来。”
王管家递过腰带,便见自家大人撬开少年双唇,露出的红舌上有明显的齿印,果然是咬到舌头了。
谢铎将叠好的帕子塞到苏蔻口中,又以腰带压着帕子和舌头,绑起来在脑后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这样一来,别说是咬舌头,少年连阖上双唇都做不到。
他刚要起身,动作一滞,才发觉常服的下摆不知何时又被攥住了,谢铎微微皱了皱眉,扯出下摆,看了眼脏污的袖口,表情更加不好,却终究没有发怒,只对太医道:“继续。”
没法再咬舌头,少年的痛呼便也无法掩饰。
屋内动静吓人,外头守着的家仆们只以为督公大人动了私刑。待里头的呜咽声停了,王管家出来,他们拥上去,还以为又是要收尸,却听王管家吩咐道:“快去把东院收拾出来。”
“东院?”
“收拾好些。”王管家挑了几个伶俐的小厮,“多添些炭盆,一应用具,都捡好的安排……”
一切交代完,王管家匆匆进了屋。
屋内,刘太医写了一道方子,“公子虚不受补。此方有清心固本之效,需以活水煎服,每日三次,饭后服用。”
谢铎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王管家。王管家见其中有犀角、花旗参等名贵药物,便问:“大人,老奴记得去岁番邦使者来朝时,曾送了一盒犀角,现下还收在库房中。还有花旗参——”
谢铎开口,打断他的话,“直接用。”
“是。”王管家应声,便要送太医离开。
谢铎走到床前,解了少年脑后的腰带。
苏蔻数度痛到昏迷,又痛到醒来,只觉得天下最残酷的酷刑,也不过如此,声音虚弱至极,“太医走了吗?”
他本以为谢铎不会回答,没料到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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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竟低声嗯了一下。
“大人身上的伤……”少年喘了口气,眼睛快阖上了,“怎么没让太医看看。”
没有回答,一只大掌沉沉盖了下来,苏蔻再难睁开眼睛,陷入昏沉深眠之中。
已经走到门边的刘太医脚步微顿,往后瞧了一眼,越过屏风,隐隐约约地,他瞧见那位向来行事残暴的大人静静立在床畔,眼眸微垂,竟隐约偷着几分怜惜。
待他跨过屋门,似乎还听见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收回眼,不仅英雄难过美人关,阉人也难过美人关啊,到底是陛下棋高一着。
刘太医提着药箱,一路回了太医院,归档脉案,直忙到戌时,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小太监悄悄进来,“陛下有请。”
刘时瑾毫不惊讶,跟着小太监,避开耳目,一路入了宫。
“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养心殿内,皇帝褪了朝服,内里是一身明黄的亵衣,外边披了件外袍,见了刘太医,面上急躁一闪而逝,“如何?”
刘太医开口将督公府所见所闻一一细说了,又道:“陛下英明,督公大人虽未碰那美人,却似乎十分喜欢。”
陛下沉吟一声,似乎十分满意,“他喜欢便好。”又问:“美人身体如何?”怕就怕是个身体弱的,事还未办,便先死了。
“陛下放心。苏公子虽有些先天不足,但只要仔细调理,不会误事。”
“如此便好。”皇帝抬了抬手,让小太监带着刘太医下去了。
光景帝站起身,身后贴身伺候的万公公猜到他是要就寝了,便上前替他解了外袍。
“你说,止安是真的喜欢吗?”年轻的皇帝微皱着眉,似是真心烦忧。
“陛下挑的,谢督公哪能不喜欢呢。”万公公将外袍挂起来,倒了盏茶递给皇帝,“奴才还记得,顺德十三年,冬猎那会儿吧,陛下捡了枚狼牙,送给谢督公,谢督公爱惜得很,特地找匠人钻了孔挂在脖子上逢人便说呢。”
“只是枚狼牙都如此喜欢,更何况是陛下千挑万选的美人呢。”
忆起往事,光景帝笑了下,“朕也记得。那年冬天太冷,林子里什么也没有,我纵马跑了一天,什么也没猎到,只捡了枚狼牙。”
“原以为回去少不了父皇一顿骂,不想半途遇到止安,他拿他猎的那头白狼来同我换。说来也巧,我捡的那枚狼牙正是那只白狼的。”
“其他皇子们基本都没猎到东西,就我带着一只白狼回去,父皇很高兴,次年春,就破例让我进内阁听政。”
光景帝喝了口茶,面上有怀念之色,“我记得那时候,止安日日带着那狼牙链招摇过市,逢人便说那是我猎的,说得所有人都信了。”
万公公笑着接话,“谢小将军一向是重情重义的,奴才听说,白狼一事,他连谢老将军都瞒着,气得谢老将军整个年关都在念叨谢家后继无人。”
“后继无人?”光景帝脸上的笑消失了,放下茶盏,“现在倒确实是后继无人了。”
“陛下……”万公公忙拍了拍自己的嘴,“是老奴说错话了。”
“你说……”话语悠长似是一声叹息,“他怪我吗?”
万公公默了默,知道皇帝并不是真心在问一个答案,只是硬着头皮宽慰道:“怎么会怪呢?这些年,种种赏赐流水一般送进督公府,如今连美人都亲自选了送去,谢督公怎么会怪呢?”
光景帝未答,久久坐着。
“陛下,天气寒凉,还是快些就寝吧。”
“也罢。“光景帝起身,“让人继续盯着督公府那边的动静。”
7. 第 7 章
督公府书房。
谢铎一袭绀紫云锦长袍,赤金墨线绣制的蟒纹自胸前缠绕双肩,过背盘踞,伴着华服下胸膛的不平起伏,那绣蟒利爪森然,似要破衣而出,“王、富、贵!”
每一个字都是从齿根中滚出,面色森冷的督公大人一扬手,满桌薄如烟霞的旖旎纱衣便尽数被扫落在地,金线绣制的并蒂莲于昏暗烛火中葳蕤铺展,情浓缠绵。
咧嘴笑着的王管家见势不对,扑通就跪,“大人,陛下送来的皆是这样的衣物。”王管家嗓音微颤,“如今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老奴也是怕美人穿着这些冻坏了身子……实在拿不定主意,才来问问您。”
谢铎阴沉目光扫过满地的靡.丽织物,墨色眉山沉沉压住眼睫,“本督昨夜是如何说的?”
“大,大人说——”王管家头紧贴在地上,年纪大了,本就健忘,哪还记得谢铎指的是哪一句,不太确定地开口,“大人让老奴照料好苏公子?”
谢铎一声冷嗤。他身后一向沉默的下属看不下去了,提醒道:“督公大人的原话是:看住他,别死了,也别让人到处乱跑。”
那这不就是让他仔细照料苏公子的意思吗?王管家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啊,况且……
况且近十个时辰过去了,别说乱跑了,苏公子根本醒都没醒。
“书房乃机要重地,可疑之人,或是杂乱之物,都不应出现。”卫铮一脸正气,意有所指地望向地上的纱衣。
谢铎抬手按了按眉心,无意在这种小事上废话,“安排府中绣娘给他做几身合适的衣裳。”
“此类伤风败俗之物,本督不想再见到。”
“是老奴思虑不周。”王管家将满地纱衣捡起,微微迟疑了一瞬,终于道出了此番行为的真实目的:“大人,苏公子一直未醒,老奴实在担心他,想请大人去看看。”
“大人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何用?”卫铮不解。
“……”王管家瞪了他一眼,不懂就闭嘴,和你们没讨过媳妇的人说不明白。
谢铎未出声,狭长眸子垂下,叫人瞧不出他的心思。王管家继续道:“昨夜刘太医走后不久,苏公子便高烧不退,似是陷入梦魇,呓语不断。”
谢铎抬眼,问卫铮,“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卫铮凛然道:“启禀大人,豫州的事,果然藏着猫腻。”
谢铎微微抬了抬眉梢,王管家在一旁急得搓手,谁问你公事了?谁问了?!
他打小看着自家大人长大的,还能不知道大人问的是什么吗?
小黄啊!昨夜苏公子呓语的那句小黄究竟是谁?是哪个奸夫!胆敢觊觎督公的人!
然而卫铮对王管家所思所想分毫不知,谈起公事滔滔不绝,“今夏,黄河在开封府兰阳县决堤,淹了三个县,豫州巡抚张靖国连上三道急折求援,户部拨了十万两白银赈灾。”
“十万两白银,虽不算多,却也该够用了。但怪就怪在银子刚拨下去,张巡抚又上了折子,说灾情重大,请求续拨二十万两。”
“陛下朱笔亲批‘自筹为主,勿恃朝廷’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光景帝这两年信上了道教,六月时动了在京畿兴建道观的心思,国库空虚,钱不够,差了五十万两,找谢铎磨了很久,要他筹钱,谢铎各处筹了十五万两,远远未达标准。偏偏张巡抚三道奏折要走了十万两,还不够,又上折子要钱,气得皇帝一分钱都不愿给。
“本督记得前月巡察御史返京时还说:豫西秋粮无恙,民心甚安。”谢铎眉头压下来,“这奏折写得倒好看,可随后地方上报的秋粮入库记录却是大有问题。”他面上浮出冷笑,问:“查到了什么?”
“京城私米价格涨了三成,治痢疾、防疫病的药材也有人在暗中收购。”
此话一出,就连一心想着“小黄”的王管家也听出不对劲了。
民以食为天。粮价异常,民生必然已伤;药材紧俏,往往紧随大灾之后。两者叠加,地方上恐怕已是灾疫交加,绝不可能是御史所说的“秋粮无恙,民心甚安”。
谢铎将茶盏重重扣在桌上,目光晦暗不明,“张靖国这些年仗着娶了李首辅的掌上明珠,为非作歹,平步青云,朝上叫得最欢,如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本督倒要看看李首辅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你派几个人,沿着漕运线查下去。查账,查粮,也要查人。”
“是。”卫铮领命,便要出去,谢铎沉声道:“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卫铮恭敬问道,面上一片赤诚。
王管家见他这不开窍的模样,就替大人着急。
谢铎手按着茶盖,指尖在盏壁上摩挲了两圈,微微偏了偏头,面孔笼在阴影中,“那小黄……”
卫铮了然,“启禀大人,属下连夜找人排查了苏公子在教坊司时的交往人员,并无黄姓之人。“
“他的恩客……”
“苏公子送来督公府前,还未开始接客。”
谢铎闻言,眉头反倒皱得更深,漆眸垂下,虚虚笼了一点光。
以苏蔻的容色,在教坊司半年,一次都未接过客,实在古怪。更何况,昨夜那小东西如此熟练,胆子也大,没接过客,也能这般手段了得?
“此事说来也奇怪。”卫铮一本正经,“陛下前两次送来的美人,都是风月场里打过滚的。苏公子太过干净,倒像是……”
“像是陛下特地为本督准备的。”谢铎接过话,嗤笑一声,“罢了。你先去查豫州的事。”
下属领命离开,王管家见督公大人沉坐着不出声,赶紧道:“今日苏公子梦中呓语时,老奴在旁听着,可是一直在念大人的名讳呢。”
“呵呵。”谢铎笑了两声,王管家急忙道:“老奴说得是真话,不信大人自己去看看,说不定如今还在念呢。”
“他念与不念,与本督何干?”虽是这般说着,谢铎却起身,此地无银三百两,“本督倒要去瞧瞧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你这般为他说话。”
*
夜幕暗沉,细雨无边。
四面火光张牙舞爪地逼近,靴底踩进粘稠烂泥,苏蔻拉着身旁人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更深的黑暗中跑。
“公子你先走吧,我去引开他们。”
“闭嘴!”
“公子,公子……公子!”
耳边呼唤渐急,苏蔻猛地睁开眼,花纹繁复的床帐铺天盖地压下来,心脏一下下拍击胸膛,他大张着唇喘气,眼前忽然凑近一张年画娃娃似得白面小脸。
“竹生?”
“公子怎么知道奴才的名字?”竹生拿帕子擦苏蔻额上的细汗,一双圆眼睛透着好奇,“公子方才梦见什么了?奴才看公子似乎很害怕。”
苏蔻还未完全从前世梦境中走出,直愣愣地盯着竹生的白团脸,“梦,梦见……”
梦见前世,他带着竹生,还有数十位精壮护卫,自江南赶到京中为大人敛尸。途中突遇追杀,眼见脱身不得,竹生与他换了衣服,独自引开了追兵。
“公子,你怎么了?”竹生见苏蔻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忽然被另一只柔软的手掌握住了。
苏蔻的力道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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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生随时可以挣开,可他却根本不想挣开,反倒贴近了些,盯着虽在病中仍难掩清丽的人来来回回地瞧。越瞧越是忍不住感叹公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竟能长成这般好颜色?
“公子不必再怕噩梦了,如今在督公府,有督公大人和王管家在,根本——”
身子突然被揽住,竹生小小地“呀”了一声,脸微微红了。公子怎么会突然抱自己呢?他想不明白,却伸手了托住苏蔻虚弱的身体。
嘿嘿,公子生得这么漂亮,性子还如此好相处,怪不得不近美色的督公大人会破例将他留下。
苏蔻眼中有些湿润,想起前世,追兵渐近,竹生毫不犹豫同他换了衣服,昔日白面团似得圆脸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稚气,透着决绝,“公子保重。”
火光映亮了他单薄的背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漫到苏蔻脚下,却又倏忽消失。
“公子做得噩梦很可怕吗?”竹生大着胆子,伸手拍了拍苏蔻的脊背,闻到了美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脸更红了。
苏蔻平静下来,张了张嘴,神情微赧。
竹生原本就比他小几岁,自己前世还多活了这么些年,在大人面前哭哭啼啼便也罢了,怎么在孩子面前也能情绪失控。
苏蔻有些尴尬,拉开两人的距离,拍了拍竹生的背,“我没事,只是一见到你就心生亲近。”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绣着暗纹的皂靴踏过门槛,绀紫袍角在空中微微一荡,堪堪停在门前。
谢铎冷眼扫过床边慌忙分开的两人,冰冷的目光在竹生红彤彤的圆脸上顿了片刻,对上苏蔻黑润的眸子,嗤笑一声:“你倒是好手段。”
还说什么梦中喊他的名字,分明是一醒来便四处勾人,连年纪轻轻的小厮都不放过。
“大人。”苏蔻眼前一亮,他做了一天一夜的乱梦,梦中除了逃亡追杀,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督公大人。
才醒来,便看见活生生的督公大人,哪还顾得上谢铎阴阳怪气的态度,迎着谢铎黑沉沉的目光,自顾自弯了弯唇角。果然还是活蹦乱跳的大人瞧着让人舒心啊。
“……”谢铎微微错开眼,眉心皱得更深,望向竹生,“你,过来。”
竹生战战兢兢地走近了,他平常不在谢铎近前伺候,知道主子严厉,却没见过他摆出这样的脸色。他转了转不甚灵活的脑袋,难道……难道大人吃醋了?!
竹生越想越有道理,公子是大人的,当然只能大人抱,自己方才抱了公子,大人生气也很正常。
“方才怎么回事?”不等谢铎开口,王管家先给竹生使眼色,“是不是公子初醒,身上乏力,你伸手扶了下?”
“是。”竹生赶忙点头,又在王管家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开口道:“公子该喝药了,奴才去厨房煎药。”
督公大人闻言,却不说话,也不点头,面色晦暗不明,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性,竹生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吓得直抖。
苏蔻怕督公大人真要惩戒竹生,赶忙道:“大人,你不要为难竹生,他只是扶了我一下。”
“本督为难他?”谢铎抬了抬眼,盯着少年嗤笑,“本督管教府里下人,你还心疼上了?”
“我没有……”苏蔻伏在床边,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望向谢铎时需仰着头,便是这小小的动作,他做来都觉得累,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截柳枝似的后颈,声音轻轻柔柔的,“阿蔻只会心疼大人。”
“……”站在门口的王管家眼见着自家大人身形一晃,不由咋舌,苏公子真是手段了得啊!督公大人哪见过这场面呢!
8. 第 8 章
谢铎并未如王管家料想得那般被勾得神魂颠倒,反倒是眼底沉郁,风雨欲来。
“心疼我?”面如阎罗的督公大人抬脚走近了。
苏蔻心知又说错了话,悄悄吞了口口水,抬眼便见谢铎身后,王管家拉着竹生出了屋,还贴心地帮两人把门关上了。
“……”王管家你不仗义。
下颌忽然被捏住,视线偏转,苏蔻被迫对上督公大人漆黑阴沉的双眼。
“你心疼我什么?不如心疼心疼你自己。”谢铎冷嗤,指尖蹭过少年方才翘起的眼尾,“沦落为阉人的玩物,很高兴?”
男人指尖带着薄茧,蹭过眼睫,连着一片都是麻的,苏蔻抖了一下,却没有挣扎,柔顺地将下颌送到督公大人的指间,“气多伤身,大人不要再生气了。”
少年声音轻柔,绵软无力的手掌也搭了上来,莹润的黑眸静静地映着面前人的身影。
“你从前便是这样勾引男人的?”男人紧皱的眉头未松开,尾指顺着苏蔻颈间的红痕暧昧划动,“方才也是这样勾引竹生?”
苏蔻被他抚弄得有些受不住,不安地动了动喉结,颊边染了些绯色,“我只对大人这样过。”
少年尚在病中,柔软的黑发笼着白净的耳颈,眉眼带着病气,双颊微红,颈间满是施虐后的红痕,瞧着格外可怜,却也色.情。
谢铎漆黑的眸子动了动,映进一点火红的光,盛怒之下,似乎还藏着旁的东西,“你那些恩客呢?”
“那个……小黄。”
苏蔻微微愣了下,“什么小黄?从前……倒是养过一只叫小黄的狗。”
苏蔻的脸彻底红了,虽然大人问得问题很古怪,但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倒像是吃醋似的。他微微垂了眼,手指不安地在谢铎手腕处划动,结结巴巴地为自己正名:“我,我还是完璧之身呢。”
谢铎微微抬手,将少年的脸颊抬得更高,强迫他望向自己,残忍一笑,“怎么?这副忸怩作态,倒像是急着被本督破身?”
“可惜——”似曾相识的一幕,督公大人刚要甩开手,便被早已料到的少年抱住手臂,未尽之言便也卡在口中。
“可惜什么?”苏蔻将脸埋在督公大人的袖子中,闻着大人身上冷淡的龙脑香气,给滚烫的脸颊降温,“大人不要妄自菲薄,如今破身,也不是,必须,必须……”
苏蔻说不下去了,督公大人太单纯了,连器具都不会使用吗?不过他又不是真的想和大人做什么,不过是想讨巧卖乖早日取得大人信任罢了,好像也没必要教大人这个吧?
苏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也没那么害羞了,重新抬起头,不知何时,督公大人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了,“大人一直问我如何勾.引别人……”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尾音拉长,像带了钩子,不知死活地撩拨,谢铎眉梢微动,却听面前人继续道:“是不是因为大人觉得自己被我勾引到——唔”
督公大人似是被气昏了脑袋,竟伸指捉住了他的舌,望向少年的眼神似是被激怒的野兽,下一瞬就要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苏蔻同他对上眼,本能地停下挣扎,讨好地含着唇间的手指,不敢动了。
僵持之际,房门忽然被叩了两声,王管家的声音在外响起,“大人,李首辅突然到访。”
谢铎眸中微动,如梦初醒,猛地抽回手,少年跌在床上,小小地哼唧了一声,似是有些怕了,缩进被子里。
指间一片湿凉,阴沉的眸子扫过床上鼓起的大包,谢铎掏出帕子擦净,抬脚往外走。
苏蔻缩在被子里,捂着狂跳的心脏,大人怎么能这样呢!昨日中了药,便也算了,今日两人都清醒着呢,怎么能将手指伸进他嘴里……
但他也真够丢脸的,大人一个眼神过来,竟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
少年悄悄探出头,听见督公大人在门口冷声问道:“药呢?还没端上来?”
“正要端上来呢。”王管家满头问号,不明白两人间发生啥了,怎么大人瞧着比进屋时还生气了。
他目送着大人离开,赶忙迈着小碎步进了门,瞧见苏蔻从被窝里露出个头,比他那个整日惹事招猫逗狗的小孙不知可爱多少倍,心中不由泛起无限柔情,“公子,现下身子可还有不适?”
苏蔻才受了惊吓,此刻见了满脸慈爱的王管家便觉得亲近,摇了摇头,“只是身上有些没力气。”
话音未落,腹中便“叽噜噜”叫起来。苏蔻慌忙捂住肚子,脸微微红了。
“饿了是好事。”王管家笑眯了眼,“整整一天都未进食,也该饿了。”
他扬声唤了个小厮,让把灶里温着的药粥端了上来。
苏蔻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厮,有些不大放心,问道:“竹生呢?”
王管家微微愣了愣,他猜到苏蔻是个好的,却没想到能重情重义到这种地步,连初次见面的小厮都会关心。不由笑开了,“竹生守了你一天一夜,现在你醒了,我便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那便好。”苏蔻放了心。
王管家接过小厮递来的粥,“昨夜太医来看过了,说公子阴虚阳亢,因此老奴今日特地让小厨房炖了这清补润燥、平肝潜阳的天门冬玉竹鸽肉粥,快尝尝。”
苏蔻肚子虽叫了,原本却是没什么胃口的,但见到熬得软烂的茶色浓粥,嗅到梗米与鸽肉蒸熟的自然甜香,不由也开了胃口,接过粥碗。
“公子,要不老奴来喂?”王管家见少年手有些抖,猜想他身上应该没什么力气。
“我自己来。”苏蔻仔细尝了一口,柔和蜜甜,粥汤顺滑,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天门冬独特的清苦底味,“甜而不腻,很好吃。”
“合公子胃口就好。”王管家见苏蔻细嚼慢咽,吃相十分端庄,想到他的身世,心中不由一阵唏嘘。
大人嘴上不说,但到底还是承了苏父的一份恩情,心里也是想好好待苏公子的。
只是苏公子身份太过特殊,而大人也不知为何,总是在苏公子面前生气。
“吃饱了?”见苏蔻才吃了半碗粥就要放碗了,王管家忍不住还是有些担心,但病中人胃口总是差些,若是吃撑着了更加不好。
放了碗,王管家也没走,陪着苏蔻闲话家常,细细地问苏蔻幼时的事。
苏蔻自然是一一答了。上辈子,他被谢铎冷落时,是王管家颇为照顾他,后来去江南,也是他和王管家一道。比起督公大人,他和王管家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亲近。
像这样琐碎地说些闲事,倒让他终于有了一些重活一世的实感。
“老奴拉着公子唠了这么久?公子是不是累了?”王管家关心道,“也该喝药了。”说着,他又起身,唤小厮端药上来。
不同于粥,这药可就真是难以下咽,又苦又难喝。
苏蔻自小身体便不好,喝药是常有的事。却总也喝不惯,捏着鼻子,痛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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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一碗,贴心的王管家已经备好了一碟梅花糕。
苏蔻咬了一口甜滋滋的糕点,看着王管家慈爱的老脸,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糕点是大人今日上朝陛下赏的。”
苏蔻咀嚼的动作一顿,陛下赏的?不会投毒了吧?
现在应该还不至于给督公大人投毒,但说不定里面下了什么能操控人的蛊虫之类的……如果世间真有这种东西,苏蔻毫不怀疑,那狗皇帝肯定会给督公大人吃的。
可惜,世间没有。
吃了一口糕点,口中的苦味也没了,苏蔻放下糕点,喝了口茶。
“不合胃口吗?”王管家奇怪地问道:“这宫里御厨做的梅花糕,滋味甚好,大人也喜欢。”
“大人喜欢?”上辈子,苏蔻也勉强在督公大人身边待了一年左右,但两人几乎没一同用过餐,他便也完全不知道督公大人的口味。
但这辈子可不一样了,他得讨得大人欢心,便要知道得越多越好,“大人喜欢吃甜的?”
王管家脸上的笑却淡了淡,他方才和苏蔻交谈许久,对少年印象很好,打心底里觉得他和苏学士一样是清正端直之人,不由便叹了口气,说了实话,“从前是喜欢的,那时大人口味淡,爱吃甜的,鲜的。”
“不过大人如今嗜咸苦,厌甜酸。”
人的口味不会轻易改变,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苏蔻细思,王管家话锋一转,“如今苏公子来了,说不定大人会重新变得嗜甜呢。”老人擦了擦眼睛,“咱们这督公府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位小君。”
苏蔻一口茶险些吐出来,强撑着咽下,便听王管家继续道:“苏公子你是唯一一个和我们家大人有过夫夫之实的人。”
啊?我吗?
苏蔻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同大人这样那样,算是有夫夫之实吗?
“王管家,您误会了。”
“别害羞。”王管家拍拍苏蔻的手,满脸的“我是过来人,我都懂。”
“真没有……”苏蔻弱弱地解释,显得毫无可信度。
王管家看到少年颈间的手印,操碎了心,“但我真没想到大人竟然还有打房里人的癖好。”
“这,这不是。”苏蔻耳根红了,他觉得颈间这手印也不怪督公大人,毕竟是他玷污了高高在上的督公大人在先,也不知道大人那件官服洗净后还穿不穿,不会就此扔了吧?
“你真是个好孩子。”王管家拉着苏蔻的手,感动得要哭了,“大人这样待你,你还替他说话。”
“苏公子放心!日后若有其他人敢爬大人的床,老奴肯定帮你拦着!”
“……”苏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怪的,除了他,还有谁会胆大包天地勾引督公大人,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
皇帝!
皇帝会送美人来啊!
上辈子,苏蔻来督公府后,皇帝还动不动就往府里送美人呢,虽说大多基本都死在当夜,但似乎也有那么两三个是活下来了的,活下来之后的事,苏蔻便不知道了。
可那些人名义上是美人,实则就是细作,专门来寻大人的短柄错处,或许那些人也与大人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苏蔻脑中立刻拉响了警报,握住王管家的手,郑重道:“王管家,我对大人一片真心,您一定要帮我。”
“你放心。”王管家相当仗义,“只要老夫还活着,大人的床便只能你来爬!”
9. 第 9 章
王管家斗志昂扬地走了,徒留苏蔻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一会儿想到若是督公大人真有了看中的美人,到时被自己和王管家搅黄了该怎么办,一会儿又觉得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显然还是保命最要紧。
更何况,色字头上一把刀,督公大人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还是先断情绝爱个几年比较稳妥。
床头的残烛已燃烧至底部,“嘶”地一声灭了,已是亥时。
苏蔻白日昏睡了一天,此刻毫无睡意,在榻上连翻了几个身,冷不防嗅见一缕极浅淡的龙脑香气,舌根便忽然像是被什么粗糙坚硬的东西抵住似的,下意思蜷起舌尖,一阵难言的口干舌燥……
苏蔻将脸深深地埋入被褥中,大人冷着脸将两根手指探入他口中的模样犹在眼前,与前世沉稳冷淡的模样相去甚远。
难道……大人真看上他了?
不不不,不可能,大人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苏蔻拍了拍涨红的脸,把奇奇怪怪的想法拍出去。
肯定只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他表现得太过风流。
昨夜种种,实在不堪回首,苏蔻有些别扭地翻了个身,将滚烫的脸探出被窝透气,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父亲在世时,偶尔会在家中宴请友人,酒后论及朝堂之事,曾经提到过谢小将军。
那时,谢铎尚且不是如今凶狠残暴的督公大人,却也被父亲这一派的清流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每提起,大加批判,义愤填膺。
苏蔻捂脸,无声尖叫。督公大人行事谨慎,来见他之前,必然已经将他的身份都查清了。所以对大人来说,昨夜便是昔日政敌之子长大后突然缠着他使尽勾栏手段?!
那句含着嘲弄的“阉人的玩物”又回荡在耳边……少年羞耻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可大人,根本也没玩他啊!
苏蔻重新把手脚摊开,默默抚慰胸腔中砰砰直跳的部位,从前那些谋士啊臣子啊,动不动就和主上解衣推食抵足而眠如鱼得水,自己和大人这才哪到哪?!
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是大人太保守了,反应那么大,搞得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有了父亲这层“政敌”的关系在,督公大人会不会更加戒备他呢?
苏蔻忧心忡忡,连翻了几个身,实在想不出头绪,竟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公子怎么只吃这么点,是不合胃口吗?”苏蔻才刚放下勺子,竹生就皱着细细的眉头凑了上来。
“味道很好。”早膳是王管家特意吩咐的鸡茸小米粥,炖得很用心,金黄细腻,香气扑鼻,但苏蔻实在没什么胃口。
许是昨夜临睡前想到父亲,竟梦见十一岁那年,苏府被抄,他被收押入狱,梦中的牢房和记忆中一般阴森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少年缩在角落里,冷不丁听见耳畔一道破空声,一抬头,督公大人竟挥着粗如儿臂,六尺多长的鞭子,看那样子竟像是要来抽他!
苏蔻一下子便被吓醒了,出了一身的冷汗,当下便发起低烧,直到现在,烧还没退,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山楂茯苓糕,公子不尝尝吗?”
苏蔻摇了摇头,他不大喜欢酸食。
七年前,他在诏狱中被关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只能吃狱卒每日送来的含着泥沙的残羹馊食。
出狱后,便不喜欢酸味的食物。
“公子脸色瞧着还没有昨晚好。”竹生皱着张小脸,担心极了,还要再说什么,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便尴尬地闭上嘴,挠了挠头。
见着他的窘态,苏蔻心情反倒松快了不少,笑了一声,“你还没用早膳吗?”
“早上起晚了,还没来得及吃,便赶来守着公子了。”竹生乌溜溜的眼睛来回转,既要盯着笑起来格外好看的公子看,又要偷空再瞧一眼桌上香喷喷的粥和点心。
“盘里的都没动过,你想吃便吃吧。”
“真的吗?”
苏蔻微一点头,竹生便已经从善如流地坐下,盛了满满的一碗粥,一边喝粥一边吃点心,食欲极好,吃相干净,看得人心里也舒坦。
苏蔻静静瞧了一会儿,倚在床头问他:“昨晚大人好像有些生气,他罚你了吗?”看竹生这乐呵的劲头,应该也是没罚过的,但苏蔻不太放心,也有些病中无聊,没话找话的意思。
“没有。”竹生老实摇头,“大人只是瞧着严肃了些,其实待我们这些下人很宽厚,先前偶尔不小心打碎碟子花瓶什么的,也从未追究过。”
“像昨日那般凶——”下人背后是不能说主子坏话的,竹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赶忙捂住嘴,补救道:“其实大人很好的,奴才这条命还是大人救的。”
“大人救的?”苏蔻抬了抬眉头,前世竹生还从未和他说过这件事呢。
“那是十年前,奴才四岁的时候。”竹生见苏蔻感兴趣,便凑近了些,想要绘声绘色讲给他听,奈何文化有限,只能干巴巴地叙述:“那年冬天,奴才和府里其他孩子一起在湖边玩耍,一时失足落了水。没想到大人刚好路过。大人千金之躯,竟然亲自下湖把奴才捞了出来。”
苏蔻算了算,十年前,他才八岁,大人十八,仍是谢小将军的时候。
“公子您应该也知道,冬季落水是十分凶险的,奴才被大人捞上来后,受了凉,爹娘没钱抓药,大人还让王管家悄悄塞了药钱。”
苏蔻听得出神,忍不住想那时的大人是什么样子的,听起来相当的平易近人,甚至可以称上一句宅心仁厚。
前世,王管家也总爱在他面前提督公大人。
在王管家口中,督公大人十岁便能在校场百步穿杨,十六岁一身银甲打马御街,惹得诸多闺秀抛掷绣帕,待到十八岁,临危受命北击鞑靼……
这一桩桩一件件,彼时初入府的苏蔻听下来,和印象中阴沉恐怖的督公大人完全是两个人。
即便如今督公大人对他有恩,他知道大人其实是个好人,却也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口中皎皎如明月的那个人。
督公大人真的会亲自下湖捞一个下人吗?顶多用他的长鞭把人从湖里卷上来吧。
想象着那场景,苏蔻又忆起梦中挥着六尺长鞭的冷面阎罗,不知为何,竟没那么害怕了。
说不定,大人挥舞长鞭,也是要把他从牢里卷出来呢?
回过神,竹生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他攥拳起誓,一脸认真,“自那以后,奴才下定决心,一定要报答大人的恩情。”
苏蔻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半掩着唇,一双含情眼水光潋滟。
竹生一瞧,便忍不住脸红,“公子在取笑奴才吗?”
“不是。”苏蔻摇头,“我是觉得你的志向很好。”
他也是这样的志向。
竹生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问:“公子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啊——”这回轮到苏蔻脸红了,颈间的红痕昨夜抹了药,今早已经消下去一些,可落在他白皙的肤上,仍就明显。
“这个……”他也不能说是督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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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吧,毕竟那也不算打。房里的事,跟个孩子哪能说得清楚,苏蔻咳了两声,转而道:“你不是说今早太医会来吗?”
“是,也该到了。奴才去看看。”竹生心思单纯,话题一转,便出门去找太医了。
苏蔻目送着他出门,摸了摸颈间,指尖触上,微微的疼,不免想到那时的场景,便连疼都顾不上了,只觉得羞。
忍不住又想,大人到底是怎么处置那件官服的……
一般谋士好像都不会弄脏主子的衣服。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好。
“吱呀”
房门一声轻响,打断了床上人的想入非非。
王管家领着刘太医进来了。
苏蔻对刘太医还有印象,见到他便觉得浑身刺痛,待看到他手中提着的药箱更是忍不住后背冒冷汗,生怕他待会诊脉诊出什么不对,又要掏出银针扎他。
刘太医把着脉,“公子虚热已敛,但气阴大伤,神魂未安。现下脉象细弱,低热乏力……”
苏蔻听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生怕他再来一句“针灸”。
庸医啊,庸医,谁让你一遇到病就针灸的!
不料刘太医话锋一转,“此乃邪退正虚之象,只需好生调养,固本培元即可。切忌思虑过重。”
神医!
苏蔻才松了口气,便见刘太医起笔连写了两个药方递给王管家,“这两个方子有安神清余之效,与之前的药方分开煎煮,饭后温服。”
王管家拿着药方去门口喊小厮抓药,刘太医收拾药箱。
苏蔻沉浸在自己一天要喝九大碗苦药的悲伤中,精神恍惚之际,耳旁冷不丁响起一句,“公子好好调养身体,勿要辜负陛下厚望。”
“?”苏蔻默默转头,认认真真盯着刘太医看。
大人,快看,这里有个细作,我们把他抓起来。
刘太医凑近了些,几近耳语,“公子这边若有什么消息,可在复诊时交予我,由我传出去。”
不是,你当细作别拉上我啊,苏蔻打了个抖,知不知道背叛大人是什么下场?!
目送着太医离开,苏蔻一脸郁闷,皇帝到底凭什么觉得他会乖乖做细作?只凭一句“光复门楣”吗?
他并不蠢。
七年前父亲的案子,对于苏家来说灭顶之灾,可对于日理万机的光景帝,实在是无足轻重。
既然是如此无足轻重的旧案,为何会无端翻看?
除非这桩旧案,在当年判下时,便已心知肚明:此乃冤案一桩。
苏蔻并不知晓光景帝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被蒙骗?默许?抑或是主导?但总之抄家的旨意是他下的,狗皇帝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
上辈子督公大人虽帮他家翻了案,却对实情讳莫如深,紧接着便将他送去了江南。
如今重活一世,除了要守在大人身边,助大人寻一条生路,苏蔻也还是有一点私心,想着若是有机会,最好能查出当年真相,还父亲清名,不负养育之恩。
可该如何查呢?总不能真的替皇帝做事来换取当年真相吧?那不就是背叛督公大人吗?
苏蔻咬着指尖,任何一个见识过督公大人审问手段的人,都不可能敢生出背叛他的念头。
可皇帝的人也是不能轻易糊弄的。不然若是觉得他是一步废棋,转而除掉他怎么办?
除掉他之后肯定还会派新的细作过来,届时督公大人也会陷入险境。
苏蔻想来想去,果然只有做双面间谍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10. 第 10 章
做好双面间谍的关键,显然就是要讨督公大人的欢心!
苏蔻下了决心,立志在这条谋士不像谋士男宠不像男宠的道上一路疾驰,大干一场。却没料到,一连数日,别说讨得大人欢心,连面都未见过一次。
“公子身体已经大好,先前的药可以停了。”面生的太医收起脉枕,捻着山羊胡,“不过公子天生体弱,老夫拟一个平日里保养的方子给你,每日吃一次,好生调养,有益无害。”
这几回复诊时,刘太医一次都没来过。
见不着刘太医,苏蔻既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安。
他无意与皇帝那边牵扯过多,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论是保全大人的性命,还是查明父亲的案子,都需要他以身入局。
山羊胡太医收起药箱,王管家送他出府。
苏蔻起身走到窗边,手才搭上窗棂,忽然听得窗外有细碎的议论声。
他没作声,凑过去,想着若是能有幸听得大人行踪,等会也能找个风水宝地堵人。
却不想,这一听,叫他又羞又气。
“里面那位来府上足有半月了,大人居然连见都不见一面。”一位奴仆压着嗓子道:“便是你我,从前偶尔也能在府中远远见上一回大人,可公子天天想着去拦大人,这半月来却愣是一次都未碰见。不会是大人尝过一次滋味,便厌弃了,故意不见吧?”
“可不就是。我还是主动来这院子的,原以为是件好差事,没想到……”接话的男人声音愈低,带着揶揄:“你可不知道,他初来那一日,大人房中的厚毯还是我收拾的,足足湿了两层,啧啧,你说,大人不是……又怎会——”
男人的声音愈发模糊不清,最后一句却清清楚楚传入苏蔻耳中,“难道正是因为公子太过孟浪,才会招致大人厌恶?”
“……”少年咬着唇,这两人在胡说些什么?!他哪里孟浪了?!转念又记起那日大人确实气得不轻,直骂他不知廉耻,便有些蔫,难道大人喜欢清纯的吗?但他觉得自己挺清纯的呀。
思索间,窗外模糊的对话又进行了几句,先开口的那位奴仆道:“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伺候一个不受宠的病秧子!”
“真晦气!”
“……”苏蔻刚要推窗,一声熟悉的低喝忽然响起,“你们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
竹生端着药过来,远远见到两人在窗下磨洋工,走得近了正听见他们在公子背后说三道四,一下也不能忍,“谁说公子不受宠了?!”他板着小脸,“这药材有多名贵你们知道吗?是大人特地吩咐的要用最好的药。还有公子身上的衣裳,也是府中最好的绣娘,用御赐的蜀锦制的。”
“这都不叫受宠,什么叫受宠?!”竹生年纪小,不懂什么弯的绕的,只知道诸多赏赐流水一般入了小院,公子不可能不受宠,怒不可遏道:“我要告诉王管家,你们背后议论主子,扣下你们这个月的月钱。”
“哎呦,竹生……”那两人先是要哄,见竹生不为所动,便不耐烦起来。
耳听着三人要发生冲突,苏蔻猛地推开窗,平日里总含着笑的面孔没了表情,平白生出了几分距离感,“竹生,药还没端来吗?”
他开口,语调仍是平常,似乎对方才的争执一无所知。
两个仆人松了口气,便见倚在窗边的美人微微侧过脸,白净的肤色蒙上一层柔光,香火拥簇中慈眉善目的菩萨似的。那菩萨轻轻抬了抬纤长的睫,水眸藏在眉骨的阴影下,难辨喜恶,“你们两个——”
苏蔻扫过自以为逃过一劫的奴仆,“既然不愿待在我院里,我会同王管家说,把你们调走。”
两名奴仆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苏蔻阖上窗。
竹生头一回见他冷脸,端着药惴惴地进来,“公子,奴才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没怪你。”苏蔻缓了神色,接过药,扭曲着脸喝尽了,含了颗提前准备的饴糖,想到那两名奴仆的脸色,有些奇怪:“如果我向王管家告状,那两名奴仆会如何?”
不就是调个职位吗?顶多再罚些月钱,至于怕成那样。
“背后说主子坏话本就要挨罚,若只是管家处置,那还好些。”竹生在苏蔻示意下,也拿了块饴糖含嘴里,眯着眼睛道:“但王管家对公子的事情一向很看重,说不定会闹到大人面前,若是大人处置……”
竹生打了个哆嗦,“那两人不是府里的家生奴才,大人待从前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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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奴才,还会讲些情面,但对这些外来的下人。”竹生顿了顿,努力挑了个好点的词,“很是严厉。”
“不过公子也不必心软,他们今日做出这事,原本就是不对的。”
"是嘛。"苏蔻将饴糖抵在齿间细细地磨,若有所思。并没有心软,只是觉得大人日理万机,才不会操心他这里的小事呢。
更何况,大人或许真是厌弃他了也说不定。他现在装得如前世那般清高烈性,吸引大人注意力,还来得及吗?
苏蔻还在思索,忽然听见竹生在旁边“哇”了一声,一迭声道:“公子,下雪了。”
苏蔻抬起头,便见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飘起鹅毛大雪,天地一片茫茫,远处一个略显狼狈的背影小跑着走近了。
王管家跺着脚进了屋,抖了抖身上的雪,“公子,雪下得这么大,你大病初愈,不如今日就不去督公府别院了吧?”
苏蔻赶忙摇头。他要去。
督公府别院就是原先的谢府,谢铎任督公后,皇帝钦赐了如今的督公府,而相较之下面积更小的谢府便做了别院。从前谢铎的一应生活用品,还有谢家的祠堂,仍在别院里,没迁过来。
临近腊月,府内上下早早地做起过年的准备,王管家前几日便说要去别院收拾旧物除晦纳吉,苏蔻听了,便也想跟着去看看。
“罢了。”难得苏蔻有件求他的事,王管家也不想拂了他的意,“总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多出去走走也好。”
王管家把新制的夹袄给苏蔻套上,其后是府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赶工出的夹棉曳撒,末了又翻出一件灰鼠毛的大氅,手炉也没忘记。
苏蔻被迫裹成一个球,在雪地里一步一滚地走,“王管家,等会不是还要坐马车?非得穿这么厚吗?”他现在感觉抬腿都费劲。
“就是坐轿子才要穿这么厚呢。”王管家扶着少年上了马车,“车内不比房里,一跑起来总会有些漏风,人坐久了不活动,定然会冷。”
“好吧。”苏蔻浑身暖烘烘地坐下了,王管家放下帘子,“公子若是又病了,大人肯定又要担心了。”
“……”苏蔻抱紧了手炉,连面都见不到,他病死了,大人也不知道。
11. 第 11 章
两处府邸离得不算近,雪天路难行,马车走得也不快,慢悠悠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别院。
王管家此次过来主要是看看别院打扫得如何,苏蔻的目的则是想进大人从前的卧房和书房中看看。
他虽然重活一世,掌握的信息却实在少得可怜,还需要更多地了解大人,然后找准时机,像鬼一样缠上大人,等报完恩了再还大人清静。
“哎呦,公子。”王管家一苏蔻说明来意,便露出一脸心疼的表情。
自家大人不愿见苏公子,他也不敢多劝。没想到苏公子见不到大人,相思成疾,竟然都要开始睹物思人了。
王管家相当感性,泪洒当场,擦湿了一条手帕,苏蔻虽然不解,但也艰难地扒开层层衣物,把自己的手帕掏出来递给他。
“去吧。别院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你随便看。”王管家也没客气,拿着苏蔻的帕子擦完眼泪擤鼻涕,觉得他家大人是妥妥的负心汉,竟然让如此美貌可人的小郎君夜夜独守空房,“要是看中一样两样,想要的,咱们也可以悄悄带走。”
苏蔻赶紧摇头,他只是看看,若真是拿走一样两样大人曾经的贴身之物,那像什么样子?!
“别害羞。”王管家语不惊人死不休,语气暧昧:“大人从前卧房的衣箱里还有几件旧日的衣物,公子想要吗?”
苏蔻头摇得像拨浪鼓。
雪还未停,太阳却出来了,苏蔻由竹生领着一步一滚地逃走了。
竹生自幼在这府里长大的,轻车熟路地领他走过小花园,一面走一面介绍,“这个池子就是奴才幼时落水的池子。”苏蔻抬眼望了望,深黛色的湖水,湖面还结了一层薄冰,瞧着便冷得出奇。
两人一路到了书房,苏蔻进了屋,东摸摸,西看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书房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却没什么人气,总有一种特地布置出来给人看的感觉,是因为空置太久的缘故吗?
苏蔻抬手去拉书案下的抽屉,抽屉卡顿了一瞬,一个纸团忽然落在地上。
“咦,这是卡在抽屉里的吗?”竹生蹲下去将纸捡起来,展开,抚平褶皱的手指一顿,“这是……”
梅子树下,少年抬手摘取青梅,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少女毫不避讳地自他的袖下仰脸,抬手指着另一处枝头更大的青梅。
仅是看着,苏蔻似乎都能听见少女娇俏的声音。
“要摘大的。”
好一对青梅竹马。
“这是明玥小姐。”竹生认出了画中的人,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团脸,“从前她常来府里找大人玩,一撞见奴才,就像揪面团那般揉奴才的脸。”
“明玥小姐?”苏蔻细细地看这副画。
他没见过谢铎绘画,因而也无法判断这幅画是否是督公大人的墨宝,但画中两人他都见过。
“明玥小姐是靖北侯陆家的小姐,靖北侯常年驻边,将夫人和独女留在京中。”竹生适时介绍,“谢家和陆家沾点姻亲,从前老将军在时,对靖北侯母女多有照顾,明玥小姐应该算是大人的表妹,不过可惜——”竹生猛地住了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圆了。
“可惜什么?”苏蔻故意激他,“不会是可惜大人没能和她结成姻亲吧?”
世家大族间,表兄表妹联姻,也是常事。
“怎么会!”竹生不禁逗,一逗就急了,“大人只有公子一个人。更何况,何况,明玥小姐早已嫁给当时仍是太子的皇上,成了昭妃。”
“昭妃……”苏蔻看着画中羞涩脸红的少年,那是年轻了数岁的皇帝的脸,默念道:“原来她是昭妃。”
“公子说什么?”
“不,没什么。”
竹生鼓着圆圆的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可惜昭妃娘娘的命实在是不好,皇上初登基,她还未来得及享福,便因小产死了。”
昭妃去世时,他年纪还小,这些事都是这些年从谢府老仆那听到的。
“死了?”苏蔻转过眼,那前世大人死后,于追杀途中救了他的人又是谁?
“是死了。”竹生不明白为何公子看起来不太相信,“每年祭日,大人和王管家都会祭拜她。”
“是吗?”苏蔻心不在焉地答话。前世他自江南出发,为大人收尸,途中突然遭遇追杀,他带来的人尽数被杀,只余他一个,险些被抓住时,突然又冒出一伙人救了他。
那伙人将他带到这画中的女子面前。女子的模样要比画中苍老憔悴许多,却也显得更加沉稳可靠,见了苏蔻,便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似是早有准备一般,“这是你家大人的绝笔信。”
苏蔻翻开,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一反往日大人言简意赅的书信风格,洋洋洒洒,五百四十七字。
“吾之死,乃时势,鸟尽弓藏,从古皆然。
勿查证,勿复仇,勿收尸。
……
阿蔻,王管家年事已高,照顾好他,也照看好你自己。
安稳度日,勿复回头。”
回府的马车晃晃悠悠,苏蔻头抵在车壁上,苦思冥想。
昭妃明明活着,为何大家都以为她死了?竹生说大人和王管家每逢清明中元,还会为她焚化纸钱。可既然大人前世能将绝笔信交给昭妃,应该是知道她尚存于世的,所以做出这些祭祀之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为何要这样做呢?前世匆匆一面,苏蔻对昭妃几乎没有了解。
唯有一点,他读完大人的绝笔信,告知昭妃,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为大人收尸时,女人叹了口气,神情藏在蓬乱的发髻后,愧疚却从开口的声音中透了出来,“他一定又要怪我了。但有个人一心一意为他好,我又怎么忍心去拦?”
昭妃对大人有愧,且她身后有陆家依仗,如果能联系上她,或许大人便能多一分生机。
可昭妃到底是皇帝的妃子,她会不帮皇帝转而帮大人吗?昭妃、皇帝,还有督公大人,三人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苏蔻从袖口翻出了那幅画,仔仔细细地看。
这样的一幅画,竟会出现在督公府别院的书房中,看来坊间那些说当今陛下与谢督公乃总角之交,感情甚笃的传闻也绝非空穴来风。
不过既然从前感情这么好,且光景帝登基时,大人还有从龙之功。
为何如今会猜忌至此呢?昭妃又为何要诈死?
难道是二男争一女?不会吧?苏蔻下意识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马车缓缓停下,少年刚把画叠好塞进袖中,王管家便来掀帘子了,“公子,是不是累了?回屋歇着吧。”
苏蔻确实有些累,雪已经停了,他看了眼天色,日头有些偏西,大概是申时。
再等一个时辰,大人也该回来了。这时候回房,过一会儿再急匆匆出来堵大人,便显得很刻意。想到这,苏蔻又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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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在窗外讲小话的两个仆人,他自以为自己强行制造偶遇的行为很隐蔽,没想到府中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还不累。想去湖心亭赏赏雪。”
督公府中亦有一方池塘,游廊如带环水而筑,池中心一座玲珑亭榭,名湖心亭。
王管家哪里不懂他的心思,眼里立刻又含了两汪泪,打算今夜等大人睡了,就在他窗外偷偷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说不定大人醒来后就转了性,也找苏公子对一对呢。
光是唱戏也还是不够,王管家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王管家,院中有两个仆人同我说想调到别处去。”竹生报了名字,苏蔻继续道:“这点小事,不要惊动大人了。您直接将他们安置去其他院子吧,我这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照顾。”
闻言,王管家回过神,“这两个仆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蔻摇头,将两人调走,眼不见心不烦,他不欲再深究别的。
雪已经停了,风却大了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苏蔻在湖心亭中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目光落在一旁棉花似的积雪上,又瞥见倚着亭柱,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的竹生,不由起了坏心思,伸手攥了一把雪,揉成一个小团。
下一秒,雪团精准地砸在了竹生红扑扑的小脸上,他睁开眼,还有些迷茫,又挨了一下,才清醒过来。
“公子?”竹生甩了甩脸上的雪沫子,没想到他们家温柔善良天仙一般的公子竟然会偷袭他,待反应过来苏蔻是同他闹着玩,便跟着也团了一个雪球。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渐渐从湖心亭跑入了花园,笑闹声惊起远处枝头的灰喜鹊。
苏蔻浑身都跑得热气腾腾,也有些乏了,却不敢贸然停下,别看竹生平时瞧着乖,到底是孩子,玩起来好胜心格外强。
他大病初愈,根本打不过竹生,身上被砸得都是雪沫子。
苏蔻瞅准机会,藏到一块假山后,先是脱了披风,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石头上,而后又歇了会,歇够了往外探头看,什么都没瞧清,便被迎头砸了一个雪球,紧随之后的便是竹生一长串得意的笑声。
苏蔻到底也要脸,一下子便被激起胜负欲,撅着屁.股在假山后滚雪球,滚了半天,终于滚出一个足有人头大小的雪球。
苏蔻小心地将雪球抱起来,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弧度,毫不犹豫地转身,抬手,砸!
雪球在极近处碎裂,“噗”地一声脆响,千百片雪沫炸开,化作白色细霰,迅速落下,露出其后深紫官袍上的浑圆兽目,赤金线盘出斗牛纹眼眶的厚棱,眼尾斜挑,威镇四方,仿佛下一瞬便会眨动。
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压倒了周遭的一切气息,沉沉扑面而来。
苏蔻仰头,对上男人寒如深潭的漆眸。
他日思夜想的督公大人如今正站在他眼前,长睫和鬓发上还有他砸上去的雪沫,却没显出半分弱势,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薄唇紧抿,滚烫的鼻息打在苏蔻头顶,似是蛰伏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暴起,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苏蔻下意识便后退了一步,目光下落,发觉男人的袍角和手套皆是一片暗红,他身后,白茫茫的雪地上一串泥泞脚印,蜿蜒至近处,玄色皂靴旁,数个血点顺着血迹斑斑的下摆滴落在地。
12. 第 12 章
“大人!”苏蔻见着这么多的血,立时便慌了,上前两步,手将要搭上男人的臂膀时又被谢铎嗜血的目光给吓住了,堪堪停在半空中,“您又受伤了吗?”
雪又开始落,风似乎也刮得急了些。
少年的声音颤而小,尾音几乎要被埋进漫天风雪中。
谢铎垂下眼睛,长眸映进一点雪地的冷光,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从少年通红的鼻尖,下滑至半咬着的湿润红唇,血一般的艳色。喉结无声滚了滚,身体深处泛起隐热,与几刻钟前,热血喷在身上的感觉别无二致。
他缓缓地掀了掀眼皮,望向少年的眼睛。
水盈盈的一双眼。
每当长睫不安地眨动时,便会露出睫根处藏着的小痣。
分明是害怕的,可那眼睛的主人偏要紧紧地盯着他,眼巴巴地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抬手,隔着被血浸湿的手套按上了那颗不安分的小痣。
苏蔻眼皮一凉,打了个哆嗦,顺从地半闭着一只眼,又问:“大人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血?”
“与你无关。”沉默寡言的督公大人终于开了尊口,答了却和没答没什么两样。
谢铎收回手。苏蔻仍仰着脸,白净的面上沾了血污,顺着眼角缓缓往下淌,一滴血泪似得,他随手抹去了,一寸不让地盯着男人,似乎一定要他给出真实的回答。
谢铎自然没有错过少年的执拗,他的目光定在少年颊上的血痕上,喉间泛起痒意,挤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一这样笑,苏蔻便腿软得厉害,几乎想遁地逃走,但好不容易见着一回人,哪有打退堂鼓的道理,便又开口问:“大人为何不肯告诉我?”
少年垂下头,露出一截泛红的耳颈,“阿蔻是大人的人,心里只想着大人。”苏蔻闭着眼,整个人都羞耻得发抖,却还在努力回忆从前教坊司嬷嬷的教导。
嬷嬷们说,卖乖表忠心不能光嘴上说,还得有些实际行动,譬如拉起恩客的手环在腰上,又譬如说将脸贴在恩客的颈间蹭蹭,或者一头扑进恩客怀里也是行的。
苏蔻悄悄抬起眼,又和督公大人胸膛上威风凛凛的斗牛绣纹对上了眼,不敢扑,再往上看,是督公大人冷白的一截脖颈,他也不敢蹭,那就只剩下……
少年猛地攥住谢铎垂在身侧的手掌,快速抬头看了督公大人一眼,见他似乎没有把自己一掌推开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将一截细瘦的腰肢送进了谢铎的掌心。
谢铎微挑了挑眉,冰凉的手掌搭上了苏蔻温热的身体,把着他的腰像是攥住一截细弱的柳枝,微微用力便能折断。
“大人明知阿蔻真心,却一直避而不见,如今好不容易撞见了,也不肯同阿蔻说话,难道……”苏蔻咬了咬牙,先前那两个仆人的交谈又在耳边回荡,可“厌弃”二字到了嘴边,又换成了另一个词,“是害羞了吗?”
闻言,谢铎闭了闭眼,怒极反笑。
掌下身体的颤抖与僵硬是如此明显。
皇帝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才会让他三番四次不知死活地主动撩拨自己?
“本督害羞?”又冷又沉的声音让苏蔻打了个哆嗦,下一瞬,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忽然收紧,他脚下踉跄,一头撞进一片冰凉的胸膛,平素清凉的龙脑香气被浓郁的血腥味覆盖,乍一闻来,几乎令人作呕。
苏蔻拧着身子要往后退,却又忽然听见男人用气声问:“你心里果真有我?”
耳畔私语,倒像是一对爱侣。
苏蔻没来由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开口,“当,当然。”明明是真话,他反倒有些开不了口了,只会低着头,讨好地攥着男人冰凉的手掌往自己热烫的脸颊上贴。
督公大人在他头顶笑了一声,似乎是信了他的话,手掌顺着少年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底下轻轻地挠,不紧不慢地道:“本督身边素来无人,凭此残缺之身,这辈子也不会娶妻。”
苏蔻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初来府上那晚,红妆艳裹,倒像是嫁与我似的。”督公大人哼笑一声,挠着少年下巴的手指一顿,捏着苏蔻的下颌迫使其仰起脸。
他微微垂下了眼,目光中没有苏蔻以为的柔软,只有一片寒凉的冷意,男人残忍地笑了笑,问:“你觉得呢?”
“我……”苏蔻咽了口口水,很明显地“咕咚”一声响,谢铎听见了,挑了挑眉,少年便仅仅因为这个,在扑面而来的冰冷杀意中又红了脸,只嗫嚅道:“大人觉得如何,便是如何。”
意思是两人的关系全凭谢铎来定义。
谢铎笑了声,身上的冷意收敛了些,却又问起另一个问题:“卫铮说我宠幸了你,王管家也深以为然,你觉得呢?”
“……”不应该是他向大人讨名分吗?如今怎么反过来了?
“你不答,看来是默认了我宠幸过你。”
“……”大人啊,您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才叫宠幸?
苏蔻脸更红了,但转念想到如果督公大人真以为宠幸了自己,说不定要对自己负责,便赶忙点头,欲语还休,“大人,您对我做的事,您自己不是都知道吗?”
那语气,仿佛谢铎是个睡完就跑的负心汉。
“……”谢铎脸上的冷笑垮了下来,额上青筋直跳。
他没有喝酒,没有中药,记性也很好。
他分明记得,那天晚上,是苏蔻不知廉耻地爬上了他的膝,一直缠着他,还非要将甜腻的嘴唇往他的唇边送,到了最后,竟还……弄脏了他的衣服!
“大人觉得我嫁与您,那便是嫁与您了。”苏蔻顺杆往上爬,却也不忘了谦虚,“不过阿蔻身份低微,恐怕只能算是大人的半个妻子。”
真正的妻子之位还得留给督公大人真正心爱的人才行,苏蔻占了一半,想了想,还是心虚,“或是妾室?”
谢铎头更疼了,这个不怕死的小东西已经开始给自己安排身份了。不过,倒算不上聪明,一钓就上钩。
“你既算是本督的半个妻子,那该替本督尽些孝道。”
不知是不是苏蔻的错觉,他总觉得督公大人阴沉沉的眼神在自己的肚子上扫了一下,不由捂住了肚子,督公大人该不会是要他生吧?
毕竟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会吧不会吧?督公大人不会不知道男子无论如何不能生子的吧?更何况就他一个人,怎么生啊?
不对,苏蔻甩甩头,他是要做大人的谋士的,虽说眼下先假做了男宠,但不管怎么说,谋士是不能给主公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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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跟王管家去了别院。”
苏蔻仰头,督公大人怎么知道的。
“想必也看见那处的祠堂了。”督公大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图穷匕见,“你既说算是本督的半个妻子,便去守祠堂吧。”
什么叫打入冷宫,这就叫打入冷宫。
所以方才兜那么一大圈子又是问真心,又是谈宠幸,根本就是设好圈套等他往里跳,目的都是为了让他去守祠堂?!
两人同住在一个府上,他见督公大人一面都如此困难,若是搬去别院,那还得了,那可真就是此生不复相见了,说不定再见之时,督公大人又只剩一颗脑袋了。
“我不去!”苏蔻抿着唇,又急又气,眼里立时便含了一汪泪,“我不要守祠堂,我要留在大人身边,伺候您。”
但督公大人既然发了话,显然不会由着他说要与不要。
见谢铎面色骤冷,不为所动,苏蔻咬牙,说出了他最不愿说的话,“陛下把我送来,便是为了伺候督公大人的,不是吗?“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苏蔻知道这话不利于他讨大人的欢心,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还是先赖在大人身边比较要紧。
谢铎垂眼,看着苏蔻梗着脖子一寸不让,心中便腾地烧起一股无名火。
他何曾被皇帝的口谕困住过,既然已经寻了个“半妻守祠堂”的由头,便可不管苏蔻再啰嗦些什么,直接将他丢去祠堂便可。
可见了少年这副样子,他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了。
恩人之子又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来。好言相劝他不理,恶语相逼他不退。
看来非要等他将其活剥生吞了,知道痛了才会怕。
“你说得对。”谢铎的指尖狠狠揉过少年含泪的睫根,按在那枚执拗的小痣上,“本督自然不该拂了陛下的美意。”
“该好好享用才是。”督公大人转身,玄色披风在空中一荡,带起一阵血腥气,语调中毫无狎昵之色,只有冷淡的命令:“跟上来。”
没了高大身体的遮挡,四面的风立刻便吹了过来,苏蔻打了个抖,牙齿打战,眼睛被揉得通红,却还是乖乖捡起地上先前叠好的披风追了上去。
路过竹生时,见他跪在雪地里,苏蔻如今自身难保,也不敢求情,便将披风递给他,不管是披着还是垫着,总归要好些。
竹生眼泪汪汪的,小声问:“公子,大人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苏蔻心里害怕,但还是摇了摇头,“大人是好人,不会把我啊——”
见谢铎走近了,竹生赶忙俯身,头低低贴在雪地上,只敢看着督公大人染血的墨靴。
“去找王管家领罚。”
竹生猛地松了口气,他头回见到如此阴沉的大人,比上次还要吓人,他还以为大人要杀了自己呢?此刻听闻只是找王管家领罚,立刻颤声答:“是。”
“大人,唔——”公子可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响。
等人走远了,竹生才悄悄抬起头,竟看见督公大人将公子抗在肩上,公子似是害羞,一手捂脸,一手捂着屁.股,实在是可怜得很。
大人待公子实在有些过分,竹生赶忙站起身,要赶紧找王管家替公子求情才行。
13. 第 13 章
督公大人似是气狠了,扛着苏蔻健步如飞。
一路上,众多侍女小厮都看见了他们,苏蔻实在是没脸见人,两只手都拿来捂脸了。
哪有这样的,青天白日,怎么能这样做?
偏偏苏蔻此时又不敢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又被打屁.股。
方才那一下,督公大人没怎么收力,后腰以下到现在还泛着微微的麻痒。
竹生肯定也能猜出他被大人打了屁.股,以后他怎么见竹生啊?
苏蔻一路胡思乱想,等终于被丢到地上时,他慌忙爬起身,跪好,却发现督公大人竟将他扛到内书房来了。
他吞了口唾沫,内书房的地下有一处地牢,上辈子他曾被督公大人带进地牢围观刑讯,大人审讯的手段过于残忍,他当场便被吓晕了过去。
方才大人不是说的要“好好享用”吗?如今把他带到内书房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太生气了要对他动私刑吗?
苏蔻跪在地上,抖得跟风中弱草似的,心里七上八下地猜待会督公大人要对他动什么刑,却听见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脱。”
“啊?”直接在这里动刑吗?不去地牢吗?
苏蔻愣愣抬头,见男人端坐在书案后,不紧不慢地解了手套,修长的指节洇了血污,点在桌案上,凤眸微挑,直直望过来,“不脱?”
苏蔻猛地红了脸,这才反应过来,大人不是要对他动刑,而是确实要“享用”他。
“我脱。”苏蔻小声地答了。
没关系的。指节搭在腰带上,苏蔻安慰自己,诸葛亮解带写诚的时候,解的就是腰带。
腰带落了地,一声轻响,书案后的男人没有表示,少年只能继续接曳撒的系带。
正史中还记载过有臣子在危难时刻接下外衣给主上穿呢,自己在大人面前脱个外衣也没什么。
接着是夹袄,连着两件夹袄,绒衣,然后是外裤,绒裤……等脱到只剩一身亵衣亵裤的时候,苏蔻脚边已经零零落落撒了一地的衣服了。
他一直抖个不停,不只是因为心中情绪起伏,还是因为冷。
苏蔻抬头看了眼督公大人,指尖搭在亵衣的系带上,停了动作。
“继续。”谢铎没看他,却似是料到了他的犹豫,垂眼解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咣当”一声放在桌上,苏蔻身子跟着颤了颤。
没事,苏蔻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孙权还曾在酒宴上让大将周泰解开亵衣,逐一让周泰介绍他身上的伤痕是哪场战役中留下的,最后还抚着周泰的伤痕流泪呢。
所以,主子让属下脱干净衣服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苏蔻闭了闭眼,一狠心,将最后的衣料也除尽了。
他虽身世坎坷,从前还下过大狱,但一直没吃过什么苦,从小到大,都有人庇佑,周身上下,白玉似的,干干净净,一条伤痕也没有。
显然,督公大人是不可能让他介绍伤痕的由来,而后摸着他的伤痕哭了。
苏蔻垂下头,两只手绞在一块,有些没办法自欺欺人了,眼下这情况,绝对不是主公和谋士之间该有的。
“手。”
“……”苏蔻眼皮抖了抖,慢吞吞地松开了交叠的手,将最后一块遮蔽的地方也暴露在谢铎眼前。
窗外天光尽散,屋内暗了下来,谢铎仅点了苏蔻近前的一支烛火。
灯下看美人,万色皆空艳。
少年身上泛起淡淡的绯色,昏暗烛火映衬下,似是上好的胭脂玉,暖融融地惹人心醉。
谢铎往后靠了靠,手指一下下点在桌案上。
“转过去。”
苏蔻便在这规律的声响中转过身,他分明垂着眼,没有望向督公大人,但不知怎得,总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正望向哪里,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像是兽类带着倒刺的舌头,此刻正一点点顺着他的腿肚子往上刮。
苏蔻腿软得厉害,踉跄了几步,终于绷不住了,软软地开口:“大人。”
“转过来。”
少年转过身,不知何时落了泪,鼻尖都哭红了,长睫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那枚小痣埋在一片无声的潮湿里,委屈得不像样。
谢铎点在桌案上的指尖一顿,心中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疼,只微微有些麻,他掀了掀眼皮,问:“你在教坊司没学过吗?”
苏蔻学过一些,但他没答话,只无声掉眼泪。
谢铎静了片刻,他见多了眼泪和求饶,便是今日,屠尽薛氏阖族一百单七口时,见到的眼泪和求饶便数不胜数,他手中的剑未有一瞬的迟疑。
可此刻,却仿佛不是那么回事了。在长达半盏茶的沉默中,督公大人捏碎了手中的玉扳指,正欲开口,对面一直垂头站着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苏蔻抬起头,泪止住了,眼还是湿漉漉的,含羞带怯的一眼,他抬手,细瘦伶仃的指尖搭在淡粉处,在督公大人阴沉的注视下,生涩地动作……
轻拢慢捻抹复挑……
毫无动静?
苏蔻委屈都顾不上了,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可越紧张,越不行。
别这样啊,小兄弟,振作点。
快站起来给督公大人问个好。
书案后,督公大人冷眼旁观,嗤笑道:“这就是你在教坊司学了半年的成果?”
“……”
谢铎似是厌烦了,“穿上衣服,滚出去。”
“……我不出去。”苏蔻一屁.股坐在衣服堆里耍赖,“我出去了,大人是不是就要派人送我去别院守祠堂了?”
谢铎未答,苏蔻猜得不错,他确实是这样的心思。
谢铎倒了盏凉茶,用茶水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怒气。
眼前人似乎总有这样的本事,一会儿让人想可怜他,一会儿又让人想撕碎他。
“不愿意出去?”
少年仍不知天高地厚地点头。
“好。”谢铎拉开书桌下的抽屉,数个大小不一的盒子排列其中。
昨夜他离开书房前,这些盒子还不在抽屉中,此刻见到,却不觉得惊奇,府中暗卫早已将一切都告知于他,他知道这是谁放的,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他存着惩罚少年的心思,取了最大的盒子,掷到苏蔻面前。
“这是……”
苏蔻打开盒子,眼睛微微瞪大了,看了看盒子里逼真至极的东西,又仰头看了眼面色森寒的督公大人,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抿上了唇。
大人书房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大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让他做这种事?是要以此来惩戒他吗?
苏蔻两只手将东西捧出来,又看了眼谢铎,见他微垂着眼,又倒了盏茶,似乎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毫不关心似的,眼里便又兜了一包泪,泪水滴在他手里的东西上,泛着油润的光,却显得没那么可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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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蔻默默地把眼泪都抹上去,感觉不够,还硬挤了几滴,将那东西抹得湿漉漉的。
都做到这一步了,万万没有退缩的道理,苏蔻深呼吸一口气,他仔细想了想,现下的情况对自己反而是好事。
督公大人现下虽在气头上,但大人极有担当,和他弄了这么一出,如果他没受伤,大人会对他的贞操负责,如果受伤了,大人会对他的身体负责。
反正只要做了,就不会再担心被送去别院守祠堂了。
这是好事啊,大好事!想到这,苏蔻险些捧着手里的东西“吧唧”亲一口,但见到那恐怖的尺寸,还是有些迟疑。
罢了,罢了,不过是屁.股痛一下。
苏蔻一咬牙,跪趴在衣服堆里,一手撑着地,一手艰难地握着那东西往后送。
微凉的玉质触感令他一阵瑟缩,更糟糕的是,即便垂下眼睛,他也能感觉到督公大人正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身后,苏蔻整个身子都涨红了,忍不住更用了些力,想要快些吞下去。
可才刚挤进一点点,一道白色残影忽然从眼前划过,紧接着手腕一痛,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少年跌落在地,手里的东西也滚了出去。
还未等苏蔻弄明白眼前的状况,王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就是推门的声音,耳听着脚步声快要越过屏风。
苏蔻猛地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要往桌下躲,刚钻进桌下,一仰头对上督公大人深不见底的眼睛,“大人……”身子猛地一轻,他忽然便坐到了谢铎的腿上。
玄色披风铺天盖地压下来,督公大人低声骂他:“笨。”
怎么能骂谋士笨呢?!
苏蔻将热烫的脸颊贴在督公大人胸前繁复的绣纹上,又觉得自己居然要往书桌下躲,确实是有点笨。
那书桌四面镂空,躲在下面跟直接站在屋子中间也没什么区别。
转瞬他便又想到,他人是躲进来了,可那些衣服,还有那东西……
“大人。”他小声地叫,刚要探出头,一只温热的大掌便落在他冰凉的后腰上,吓得他险些咬住了舌头。
“大人!”王管家闯了进来,见到满屋狼藉,不由大惊失色,“苏公子呢?”
谢铎不答。手指顺着掌下细滑的肌肤往下探,只摸到了点微弱的湿意,没有血液的黏腻之感,并没有受伤。
怀中的身体抖得厉害,谢铎顺着往上,摸到了少年的脸,将指间的湿润在他脸上一点点抹净了,这才掀起眼皮,望向王管家,“你这是在质问我?”
“奴才怎么敢?”
冬日披风本就宽大厚重,谢铎所在之处,隐在黑暗中,苏蔻猫儿似得一小团被他圈在怀里,王管家老眼昏花,一时也没看出来。
可越是见不到苏蔻,他就越着急。尤其是这一地的衣服都脱在这,苏蔻人又能去哪儿了呢?
“大人,苏公子大病初愈,实在禁不起折腾。”王管家跪得很深,头贴在地上。
谢铎不出声,披风里的手指在苏蔻的脸颊和脖颈间滑动,他似乎是得了趣,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却苦了苏蔻。
苏蔻不安地动了动,督公大人衣冠整整,可他,他却是不着片缕呢。
若是被王管家发现了该如何是好?以王管家的性子,是要一辈子打趣他的……
苏蔻脑中乱得厉害,偏偏不知为何,方才还了无生机的小兄弟竟突然雄赳赳气昂昂了?!
14. 第 14 章
王管家还在喋喋不休地苦劝督公大人不要伤了苏公子,苏蔻却分不出半点心思去听他说了什么,全副身心都用来压抑自己那不正常的欲.望。
偏偏之前还嫌弃他淫.荡的督公大人此刻竟仿佛半点不嫌弃了,坚实的腿部肌肉抵着他的臀腿,手臂如铁箍般搂着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粗糙的指尖蹭过喉结,苏蔻终于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
正巧王管家说累了在中场休息,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苏蔻吓得僵住了身子,贴在男人怀中装鹌鹑,室内静得出奇,唯有耳畔沉稳的心跳声愈发清晰。
谢铎面色不变,抽出手,怀中人晃了晃身子,似是怕掉下来,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背。
王管家微微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便反应过来了,这哪是竹生说的什么严刑拷打,分明是夫夫两的小情趣。
害,竹生这孩子,仗着年纪小天天瞎说。
王管家喜笑颜开地打算退下了,给夫夫两预留成双对的空间。
谁料一转头,看见滚落在地的粗壮玉.势,再一错眼,地上竟还有点点血迹,才放下的心重又提了起来,“哎呦,大人。”王管家大叫道:“这欢.爱之事,您从前没做过,是不是没经验?”
他今日从别院回来后,见苏蔻都开始睹物思人了,便悄悄在大人书房里塞了成套的玉.势,心想等大人回来,看到这东西,说不准就突然淫性大发,召见苏蔻了。
可他千算万算,忘了他家大人不会用。
这东西,得从小到大,循序渐进地用,图的就是一个帐中之趣。
哪有人一上来就塞最大的,那不就成酷刑了吗?!
“奴才给您放了那么多,您为什么偏偏挑了个最大的?”
“您要是不懂,召奴才来问问也好啊。”
“不是最大的便是最好的,这也得讲究技巧。”
王管家啰嗦起来没完没了,“要不要奴才给您找些春.宫图来?”
“闭嘴。”谢铎靠坐在圈椅内,姿态懒散,却叫人望之生畏。
王管家一下子便闭了嘴。
督公大人面孔隐在暗处,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地上泛着油光的玉.势上,沉声道:“你这个管家之位倒是当得极称职。”
“是老奴自作主张。”王管家听出他话中的冷意,慌忙跪下,后背沁出了一层热汗,“苏公子日思夜盼着详见您,老奴便想帮上一把。”
谢铎面色愈发冷,却未发作,只是抬手将书案上的砚台扔到王管家面前,“砸了。”
“嗯?”王管家先是不解抬头,而后反应过来,连声道“是”。
室内响起一阵重物敲击声,苏蔻担心王管家受罚,便微微挪了挪姿势,想透过披风的间隙往外看看。动作间,不知撞到了何处,紧贴着他的宽厚胸膛忽然一颤,一道带着痛意的闷哼逸了出来。
“大人?”苏蔻听出他声音不对,也顾不得羞了,便要从披风里探出头,被谢铎一掌按了回去,“唔——”
“大人,您受伤了?”王管家也停了动作,忧心忡忡地上前。
“收拾好,滚出去。”谢铎皱眉,怀里的小东西很不安分。
他也是糊涂了,不该被少年那时慌乱的样子给蒙骗,一时心软竟将人拉进怀里藏着。
“唉,好。”王管家见他似是真受伤了,心中担忧得很,再不敢忤逆,收拾完满地的碎玉片和碎瓷片,“大人,奴才派人去请太医?”
“不必,我已派人去请过了。”
木门“嘎吱”一声响,苏蔻立刻从披风中钻了出来,几乎是趴在谢铎的胸口,过于亲近的距离,但他自己未意识到,迭声问:“您伤在何处?是不是被我碰疼了?”
少年一张脸在披风里闷得红扑扑的,离得近了,脸颊上细细的绒毛也能瞧得清,枝头鲜甜的熟桃似得。
谢铎碾了碾牙,未出声。
苏蔻蹙着细眉,一张口,和先前气死人不偿命的执拗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贴心极了,“我不该惹您生气,缠着您陪我胡闹。”
谢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等到面前人脸越来越红,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时,才抵着少年光裸的胸膛,将其推远了些,“穿上衣服,出去。”
经方才这么一闹,小兄弟也偃旗息鼓了。
苏蔻扭扭捏捏地从谢铎怀里退出来,周遭温度骤降,竟想再钻回谢铎的披风。
但显然是不行的。
少年背对着谢铎,小心地套上亵衣,幸好他藏在衣物夹层里的画没让大人发觉。
被砸过的右手腕痛得厉害,有些使不上力,苏蔻穿得极慢,督公大人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心里慌乱,扣子也扣不上,带子也系不好,穿得更慢。
好不容易套上层层厚衣服,苏蔻转过身,惴惴地问:“我不能留下照顾大人吗?”
谢铎的目光在少年手腕处转了转,道:“用不上你。”
“哦。”苏蔻攥着衣裳下摆,他今天是脱也脱了,哭也哭了,摸也摸了,喘也喘了,要是督公大人不肯对他负责,岂不就是亏大发了,“可我想照顾您。”
大约是光线昏暗的缘故,督公大人周身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似乎也被黑暗吞没了,神色漫漶不明。
苏蔻听见他轻声许下承诺,“不送你去守祠堂了。”又道:“出去吧。”
“哦。”苏蔻垂头答了,达成目的,本该高兴的,但一想到督公大人方才那声带着痛意的闷哼,他又觉得心里闷闷的。
“大人,何勤来了。”卫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要谈公事了。
受伤了也不晓得先看太医,竟还跟没事人一样扛着他从花园走到书房,如今还要见下属。
苏蔻心中埋怨,却只能识趣退下。
出门时正见到卫铮领着一人进来。那人着常服,身材瘦高,面孔细长,肤色寡白,目不斜视,路过苏蔻时,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进了屋,跪下行礼。
“起来吧。”谢铎坐直了身体。
卫铮将书房内的烛火都点了起来,道:“大人,先前豫州水患一事,属下派人沿着漕运线一路查了下去,大有问题。
“户部拨的确实是十万两足银,十万两到了开封,只余九万二千两,途中报了八千两的损耗。”
“赈灾银到了开封府,按理该由开封府知府来操办赈济,不想张巡抚竟横插一杠,九万两千两的赈灾银起码有三万两进了张靖国的口袋。”
“余下的六万两既要修建堤坝,又要赈济灾民。再加上底下人的层层贪腐,最终堤坝只勉强堵住口子,给灾民发些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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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霉面了事。”
“张靖国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瞒下此事,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入秋后黄河秋汛,竟然又冲开两处,另淹了两个县。加上夏汛淹的三县,五县颗粒无收。饥荒之势,已非一府能掩。”
“入秋后便有了灾情,为何到如今才初见端倪?地方上的官员无一人上折?”谢铎微压了眉头,望向何勤。
何勤微垂眸,恭顺答道:“入秋后,张巡抚曾数次违规从其他府县调了粮食去开封府。属下查阅了文书房的奏折名录。九月起,南阳府、怀庆府知府曾数次上折奏报此事,都被内阁压下了。”
凡是各处呈上来的折子,由通政司收集后,先送去司礼监下属的文书房登记在册,再由司礼监分门别类,送去内阁票拟。
何勤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有权调阅文书房档案。他从前承过谢铎的恩情,这些年来,一直是谢铎在司礼监中安插的暗桩。
卫铮平日冷静,遇上这种事仍是少年血气,心有不忿,“原本只是开封府一府有灾情,被张靖国这么一弄,临近的府县的百姓也吃不饱肚子。”
只要调动,便有损耗、有贪墨,尤其是这种私下的调动,不明不白的,无人监管,贪得更多,最终越调灾情越大。
“巡察御史周左邻十月初五时曾上了折子弹劾张靖国,不过,奏折进了内阁,便是石沉大海。”何勤面上没什么表情,“十日后,周御史又上了折子,这一次,却是说豫州秋粮无恙,民心甚安。”
“周御史不像是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之人。”谢铎身上有伤,此刻终于也显出乏态,撑着额道:“继续查下去,看看他是被什么绊住了。本督与李首辅关系素来不睦,此事由周御史挑起来更好。”又道:“何勤,你整理下近年来内阁压下的折子。”
若只抓着张靖国贪墨,瞒报豫州灾情一事,李明仁那老狐狸定会弃车保帅,需得将这把火烧得旺些,一路烧到内阁,烧到李首辅身上才行。
“是。”何勤微微颔首,又道:“大人,今日司礼监收到通天府的急奏,从豫州方向涌来了少量流民,堵在城外。通天府知府已将流民驱逐,但怕此事越滚越大,特上折奏请陛下。不过,这折子,今日又被内阁压下了。”
谢铎冷笑,压得了一时还压得了一世吗?区区内阁倒还真是只手遮天了。
“本督知道了,你先去吧。”
何勤依言退下,卫铮上前道:“大人身上的伤要紧吗?”
“无碍,皮外伤罢了。”
“大人既已经知道刘太医是陛下的人,为何今日还偏偏要请刘太医?”卫铮欲言又止。
谢铎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长命锁摆在桌上,“刘太医正室无所出,瞒着夫人偷养外室,得了个延续香火的儿子,视若命根。”
长命锁在他怀中沾了血污,带了不详的意味,“正巧最近本督也打算养个小东西,特地将刘太医请来,讨教一二。”
谢铎不知想到什么,沉沉笑了一声,又抬眼望向窗外。
松枝负雪,垂然欲折。
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
“周御史的事尽快去查,所有上过折子的知府都私下联络一番。七日内,联名弹劾的折子要递到陛下面前。”
“是。”卫铮应声退下,前去安排。
15. 第 15 章
门外,王管家敲门,说太医到了。
进来的正是刘太医,王管家跟在后边,再往后,还有个小尾巴。
少年似乎是生怕被赶出去,躲在王管家身后,偏偏一双乌亮的眸子直往他身上瞟,想不发现都难。
谢铎错开眼,没看他,待余光中的人微微松了口气,以为蒙混过关时,督公大人唇边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道:“刘太医留下,其他人出去。”
以为自己成功混进来的苏蔻:“……”
看个太医有必要这么神秘吗?!
督公大人不让他在屋里等,苏蔻就守在屋外。
王管家在苏蔻面前走来走去,不住地道:“不知道大人到底伤在哪?这刘太医上回给你扎针扎那么痛,想必医术也就一般。”
“……”那还请他来府里干嘛!方才苏蔻见到刘太医,吓了一大跳。
王管家还在焦躁地转圈,苏蔻被他晃得眼晕,开口道:“也到晚膳时间了,等会大人看完太医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也是。”天都黑了,早该用晚膳了,王管家一拍脑袋,扭着小碎步去传晚膳。
他走了,便只余苏蔻一人在门口充当门神。苏蔻百无聊赖地守了一会儿,扒在门缝处,刚想偷听里面谈话的声音,余光见到卫铮回来了,赶忙立正站好。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苏蔻与督公大人的这位下属都没什么接触,他笼了笼袖子,打算装做无事发生,将沉默进行到底。
不想,耳畔突然有人问:“你为何日日在大人回府之路上堵着大人?”
卫铮面无表情,说话时头也没扭,望向正前方的虚空,“难道你仰慕大人?”
“啊?”苏蔻没料到卫铮竟然会找自己搭话,搭话便算了,还是问这个?
“呃,这个……”苏蔻磕磕巴巴地给不出个答案。
卫铮语气冷淡,说出的话却是一片忠心, “我自幼跟着大人,十分仰慕他。”
哦,原来可以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苏蔻赶紧道:“我也仰慕大人。”
“你还是不要仰慕了。”卫铮义正言辞,“你身份特殊,大人不喜欢见到你。”
“……”你胡说,方才在书房里,大人才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呢,哪里有不喜欢的样子?!
苏蔻心中忿忿,却也明白督公大人方才的行为,不过是生气了刻意羞.辱他的举动,不免有些蔫巴。
卫铮受够了不走正门翻墙回府的日子,冷声道:“大人既然留你一命,安分度日即可,莫再日日守在府门口,妄图以美色接近大人。”
他说出这话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毕竟若苏蔻真的不老实,直接杀了都算轻的,督公大人折磨人的手段可是阎王难及。
谁料,话音刚落,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面色苍白的刘太医走了出来,抬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对苏蔻道:“督公大人叫你等半盏茶后,再进去。”
“?”卫铮把问号顶脸上,苏蔻来精神了,哪还等得住半盏茶,略站了会儿便趁卫铮不注意,欢天喜地地进了屋。
这还是头一次大人主动叫他,苏蔻脚步轻快,绕过屏风,“大人叫我有何——”
男人赤着上半身,背对着他,正伸长手臂打开多宝阁的柜门。自幼习武的身材紧实有力,肩膀宽阔,腰腹收窄,动作间肌肉线条利落分明,但眼下却不是欣赏这完美身材的时候。
垂绥乌发之下,层层叠叠的伤痕似是树木盘根错节的根系,密不透风地缠住了整具身躯。
苏蔻猛地咬住唇,舌尖泛起血腥。
听见身后的动静,谢铎猛地扯过亵衣披上,转过身,苍白面颊泛起怒色,乌眉沉沉,“谁准你现在进来的?!”
“……”苏蔻垂下脸,不答话。
谢铎胸膛起伏不定,阴沉地盯着堂下的少年还欲发作,苏蔻却忽然上前,伸手扯他亵衣的带子。
“放肆!”谢铎掌如利爪,攥着少年的手腕,轻易止住了他的动作,抬手便将苏蔻掀翻在地,“你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真以为本督不会惩戒你?!”
他俯下身,捏着少年细瘦的下颌将人提起,碾着齿根,面如恶鬼,“苏蔻,你是活腻——”
后半句卡在喉中,被他托在掌中的少年紧咬着唇,双目赤红,含着盈盈的泪,强忍着没落下来,“谁做的?”他问。
“什么?”
“谁打的你?”苏蔻眼里的泪顺着脸颊留下来,一路落到谢铎虎口处,烫得惊人。
苏蔻被强烈的怨恨激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那么多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绝不是简单的受伤,而是被人积年累月严刑拷打。
可谁敢打谢小将军?!谁又敢打督公大人?!
任何一个人被这般虐待,苏蔻都会心痛,当这人变成了督公大人,痛就变成了恨。
“胡闹什么?”谢铎眉头微松,嗤笑了一声,将虎口处的湿意蹭到少年脸颊上,手掌按上赤红的眼,开口的语气近乎温和,“本督不知你是哪来的胆子。”
掌心被湿润的长睫蹭了蹭,谢铎收回手,坐回交椅上。
他伤在腰间,缠了绷带,除了神色有些苍白,与平日无异,“站起来。”
苏蔻依言慢慢站起来,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抖。
谢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父亲去世时,有这么伤心吗?”
苏蔻脑中空白了一瞬,顺着他的话回忆。
父亲去世时,苏府阖府被抄,他也下了狱。对自身的担忧,对前路的恐惧,对阖府上下所有人命运的不忿,种种复杂情感汇集起来,轻易便盖过了失去父亲的悲痛。
“大人怀疑我故意装出这副样子?”苏蔻抬起眼,不敢置信地望向谢铎。
少年眼中的受伤是如此明显,谢铎不语,微微错开眼,过了片刻,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苏蔻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谢铎抬手,牵起了他的手掌。
少年任他牵着,但悄悄别着劲,不肯靠他太近,也不愿说话。
谢铎掀起眼皮静静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掀开苏蔻的袖子,果然见右手腕肿得厉害。
先是被茶盅砸,刚刚又被他拧了一下,不肿才怪。
他站起身,从半开着柜门的多宝阁中取出一个瓷盒,扯过苏蔻的手腕,翻过来。
目光落在手腕内侧一大一小两个紧挨着的小痣上,谢铎动作顿了一瞬。
他早知道苏蔻多痣,方才在他身上好几处也见到了痣,却没料到……
指尖无意识蹭过一大一小紧挨着的痣,被他牵着的人瑟缩了一下,谢铎抬眼看他,见少年仍怄着气,不肯开口,轻笑了一声,打开瓷盒,沾了药膏在红肿的地方揉。
原本揉药就要狠下心将药揉进肌理之中,谢铎更是不会手下留情。
起初苏蔻还能忍住,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要往回缩,偏偏手腕被督公大人牢牢把住,躲也躲不得,退也退不得,终于还是期期艾艾地开了口,“……我疼。”
谢铎抬眼看他,少年皱着脸,瞧着可怜得很,“大人,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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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苏蔻预料,谢铎回了声,“好。”而后就真的轻了些。
“这是八宝化瘀膏,一日涂两次。”谢铎收回手,擦净了指间的药膏,将药盒递给苏蔻。
“大人叫我来,就是为了赐药?”苏蔻微微睁大了眼睛,接过药膏。
药盒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的,右手腕揉了药,很快便不再热胀了,一看此药就绝非凡品。苏蔻十分没骨气,心中又雀跃起来。
“嗯。”
苏蔻心里更高兴了。即便大人会怀疑他,但也会关心他呀。
却不料,下一瞬,又听督公大人继续道:“你今日实在放肆,本督要罚你。”
“罚你在院中禁足三日。”
“……”
“好了,下去吧。”谢铎摆手送客,“把王管家叫进来。”
苏蔻蔫头耷脑地出去,门外王管家已经守着,等着开饭了。
“督公大人叫您。”
王管家扭着小碎步进去,不一会儿出来,叫人抬了一桶热水进去,又送进去一套干净的衣物。
做完这些,人便都退下了,屋里一个人也没留。
前世,督公大人似乎也不喜欢他人近身是不希望他人看见身上的伤痕吗?
还是……因为阉人的身份,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比身上伤痕更大的耻辱。
“大人等会沐浴完要进宫一趟,晚膳也在宫里用,咱们先用膳吧。”王管家拉着苏蔻,压低声音问:“你伤到哪儿了?”
“没有。”苏蔻下意识摇头。
“莫要讳疾忌医。”王管家一脸心疼,“我都看见地上的血了。”
“那,那是……”苏蔻回忆了一下,“是腿上不小心被碎瓷片划了一道。”
“不会是大人故意划的吧?”王管家还记着上回苏蔻被掐得满脖子淤痕的事,他虽觉得自家大人不至于真的虐待房里人,但凡事都有个万一。
“不是。”苏蔻连连摇头,王管家看他的眼神便更怜爱了,又道:“早知如此,我就放两根细的,不放那么粗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蔻答完,觉得这话怪怪的,赶忙又道:“其实我没,没放进去……”
“你是个好孩子。”王管家一脸的不信,抬手摸摸苏蔻的脑袋,“下回我肯定拿细的。”
“……”和他说不清,苏蔻放弃挣扎,只是道:“还是别了吧。”
没看见大人今天都那么生气了吗?若不是刚好被其他事打断了,王管家肯定也要挨罚。不过王管家逃过了挨罚,他却没逃过。
想到这,苏蔻便觉得有点郁闷,“大人要罚我禁足三日。”
“大人今日心情不好,恐怕也是有些迁怒于你了。”王管家给苏蔻拿了个手炉,“手这样凉,公子病才刚好,小心又病倒了。”
苏蔻低低咳了一声,想起雪地里,谢铎浑身浴血的模样,问:“大人今日为何心情不好?”
“大人今日奉旨抄了薛振川参将阖府上下一百单七口。”王管家撑了伞,领着苏蔻往院外走,他年纪大了,提起旧事,便刹不住话,“薛参将从前在大人父亲麾下,十年前,大人北击鞑靼时,也曾和薛参将打过照面。”
“老奴记得,当年战胜时,宫中御用的画师还给出列的将领们绘了一副合像,临摹数份。大人的那副,至今还挂在外书房中。”王管家面色罕见地凝重,“想不到时移世易,昔日功臣丢了一座城,被胡虏所俘,朝堂中那些人口诛笔伐,说他通敌叛国,圣上盛怒,下了抄家的谕令。”
风雪未息,两行脚印渐渐走远……
16. 第 16 章
乾清宫内,各色佳肴摆了满桌,锅子嘟嘟冒着热气。
“朕听说,你今日在薛家,竟被一个黄口小儿伤了?”光景帝面露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
“只是个半大孩子,臣一时不察,才会被他从身后捅了一剑。”谢铎微垂眼,拿出沾血的名册,“陛下,薛氏阖府一百单七口,皆已除尽。”
光景帝接过,略翻了翻,册子记得很详细,每人的名字,生卒年月,死亡时间及死状都记在上面。
“你办事,朕放心。”皇帝将名册放在一旁,“朕记得,你当年北伐时,有一仗,还是和薛振川配合的吧?”
谢铎点头,如实叙述:“陛下说的应是吴山之战。臣率三千轻骑追敌,险些遇伏,幸好薛参将经验老道,携一万大军前来支援,最终险胜,俘虏三万鞑靼士兵。”
光景帝闻言,却道:“薛振川一向骁勇善战,国家委以重任,他却投敌叛国,轻易将我大雍国国土送至北狄手中,实在可恨!”
谢铎垂眸,未答。
“你也同那些武将一样,觉得朕冤枉了他?”见谢铎神情冷淡,光景帝微皱着眉,一把攥住了谢铎的小臂,“有人亲眼看见他被俘后,帮着胡虏操练士兵,这还不是投敌叛国吗?”
谢铎抽出手臂,“陛下多想了。”
光景帝缓了神色,追问:“止安,你是站在朕这一边的吧?”
“臣,谨遵陛下谕令。”谢铎跪在地上,身子俯得很低。
“快起来,身上还带着伤呢。”光景帝似是得了什么保证,脸上扬起笑,将谢铎扶起来,“朕这儿有今岁番邦进贡的金疮药,止血散瘀,总共只有四盒,你带两盒回去。”
“谢陛下。”
光景帝一个眼神,边上伺候的万公公便上前为二人布菜,开口道:“谢督公,尝尝这道冬笋拌芥辣,这冬笋可是南方快马运来的,鲜着呢。”
“朕记得你从前很爱吃这道菜。”光景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见谢铎举筷吃了,便问:“如何?味道不输当年吧?”
“很好。”谢铎放下筷子,“不过身上有伤,要忌口,不宜食用过多。”
光景帝讶然,‘忌口’这话从谢铎口里说出来,实在新鲜,他脑子微微转了转,想起数日前刘太医回禀的话,试探问:“朕前些日子赐下的美人,如何?”
光景帝端起酒杯晃了晃,“前两次赐去的美人实在福薄,朕听闻,这次这个,倒是还活着?”
谢铎微微抬了抬眼,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光景帝似乎见到他笑了一下,“美人在怀,温香软玉,臣很喜欢。”又道:“有人牵挂,自是要爱惜身体。”
言下之意,竟还是受美人管着的。
光景帝想起谢家一脉相承的惧内,便跟着笑了,“你喜欢便好。”顿了顿,又问:“此次番邦还进贡了几位美人。朕恐污了皇室血脉,还未受用,不如你带两人回去?”
……
谢铎回府时,夜色已深,他一人单骑走在前面,王管家守在府门,见他回来了,揉着惺忪睡眼,道:“大人回来了?”
“嗯。”谢铎下了马,“我带了人回来,等会便到,你去把西院收拾出来。”
“唉,好。”王管家满腹疑问,但见谢铎似乎不欲多言,便也没再多问,起身安排下去了。
谢铎回了房,看了会文书,直等到亥时,窗子被轻叩两下,身着黑色短打的男子翻窗进来,跪在地上,“大人。”
谢铎侧目,瞥了眼窗外雪地里漏下的几个足迹,开口:“起来吧。”又问:“今日这么晚才睡下?”
暗卫跪在地上,道:“公子今日用完晚膳后便有些咳,被咳疾所扰,睡得晚了些,因而属下此刻才过来。”
“嗯。”谢铎沉吟一声,按了按眉心。
原本定的是每日晚上,暗卫将苏蔻当日自早到晚的一切一一汇报,不过今日苏蔻去了别院,比较特殊,暗卫在谢铎下午回府时便已经汇报了一次。
因而此刻便只需汇报谢铎离府后苏蔻的所作所为,“公子用了晚膳,睡前一直在找竹生,被王管家糊弄过去了。”
“他倒是心善。”谢铎嗤笑了一声,道:“白日惩戒的两名奴仆,让他们去东院门口跪着,看看他明早见了是什么反应。”
“是。”
谢铎想了想,又问:“他在别院拿的那副画呢?”
“在这。”暗卫掏出来,递给谢铎。
谢铎展开看了一眼,许多年前的旧画了,不知为何没被烧掉,他微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要将画凑到烛火边。
火舌将要贴近时又转了念头,收起画,叠好,“先还回去,且看看他想拿着这幅画做什么。”
“是。”暗卫接过,放回怀中。
“回去吧。”谢铎复又看了眼窗外,雪已经将脚印淹没,“近日多雪,你行事小心些,莫要被发现了。”
“是。”
暗卫翻窗走了,谢铎脱了外袍,自己给伤处换了药,正欲睡下时,门忽然又被敲响了,王管家在外边问:“大人,您睡了吗?”
“进来吧。”
王管家进了屋,搓了搓手,“奴才就想问问,大人伤处需不需要换药?”
“不必,我自己换过了。”谢铎已经拆了发髻,披散着头发,少了几分白日的威慑,自称时也没再用“本督”。
“好。”王管家应了一声,又道:“大人,西院那位已经安排妥当了。那位身份尊贵,是否要多派些人过去照料?”
谢铎不置可否,“你看着安排。既已送到督公府上,想必陛下也不在意他的死活。”
又问:“你是怎么惩戒竹生的?”
“照例是扣了半个月的月例,再罚跪一晚。”
“罚得轻了些。”谢铎自顾自念了一句,静了片刻,又道:“罢了,你等会过去让他别跪了。省得那小东西明日看出端倪,又要追在我后头闹,恼人得很,躲也躲不过他。”
王管家知道他口中“那小东西”指的是苏蔻,嘴上便忍不住笑,“苏公子年纪小,还有些孩子心性,他也是想和大人多相处相处。”
“你倒是胳膊肘往外拐。”谢铎一声冷嗤,并无多少责怪的意味。
“大人也愿意偏袒苏公子,老奴看得出来。”王管家不忘了替苏蔻求情,“苏公子先前一直闷在院中养病,如今病刚好一点,大人又罚他禁足,眼看着快到年关了,这还是苏公子来府上的第一年……”
王管家一副不求情成功不停嘴的架势,谢铎听得头疼起来,“罢了,你看着他,别再来给我添堵。”
“你信他是纯良无害之人,我却不能轻下论断。”谢铎抬手按太阳穴,“再敢由着他胡来,我连你一道罚。”
“唉,是。”王管家目的达成,满意闭嘴,关心道:“大人头疾又犯了吗?”
“无碍,睡一觉便好了。”谢铎放下手,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我记得前几日,你不是已经安排府中绣娘为他裁了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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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管家了然,“大人今日是看见苏公子里面穿的还是您从前的旧衣,是吧?”
苏蔻初到府上的时候,府里没合身的衣服,王管家就拿了谢铎少时穿过的旧衣服给他穿。苏蔻自然不知道那是谢铎穿过的衣服,但是王管家会瞎编,擦了擦眼睛,道:“苏公子一直见不到您,所以才穿着那衣服,睹物思人。”
“……”睹物思人?
谢铎又想到那幅画,难道苏蔻取那幅画也是为了睹物思人?他对光景帝如此忠心?
“呃……大人?”王管家见谢铎不说话,疑心自己瞎话编得太离谱,被听出来了。
“你转告他。”督公大人面色沉下来,“若再敢睹物思人,思一次,本督便罚一次。”
“……是。”王管家挠了挠头,这又是怎么了?是什么夫夫小情趣吗?可大人瞧着,倒像是真生气了。
难道大人是禁不住苏公子撩拨,恼怒于自己下午的失态,才会下这样的命令?
王管家越想越有道理。
毕竟下午时阖府上下都瞧见大人扛着苏公子进书房了,确实影响不好。
*
床榻上的人陷在梦魇中,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苏蔻又梦见自己被关在诏狱中,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清。
隔壁的牢门“咣当”一声响,他缩在角落,听见狱卒像是丢尸体那般将什么东西丢在地上,一声闷响,而后是上锁的声音,刺鼻的血腥味从隔壁弥漫至近。
苏蔻摸索着凑近了些,他还记得这个人。
此人在他之前入狱,直到他出狱时,还在此处关着。
最开始,他们都安安静静地被关在各自的牢房中,不知从何日起,狱卒每日都会把隔壁的男人拖出去施以重刑,再像是扔尸体一般把他扔回来。
“你还活着吗?”男人不说话,没有呻吟,呼吸也几近于无。
隔着铁栏杆的间隙,少年探出右手,小心地摸索过那人的脸庞。
这里唯二的活物便是他们两人,即便男人从不理会他的搭话,苏蔻也一点也不希望他死。
指间探到微弱的鼻息,苏蔻刚松了口气,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破空声,他转过头,竟看见督公大人提着长鞭站在牢门外,“你在做什么?”男人低声问。
“大人……我。”苏蔻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磕磕绊绊道:“我,我怕他死了。”
“他也是你的恩客?”
“什么?!不,不是。”
“你低头看看!”
苏蔻低头,竟发现自己不着片缕,小兄弟正羞红着向他抬头问好。
“真是不知羞耻!”怒喝声伴着鞭子一道挥来。
“啊——”苏蔻一声惊叫。
“公子!”竹生凑上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呃……”下.身潮湿的触感让苏蔻整个人僵住了,半晌吐不出一句话,偏偏这时王管家又来了。
“竹生,你先出去。”王管家一脸严肃,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单独和苏蔻说。
王管家走到床前,没让苏蔻起身,“苏公子,大人已经解了你的禁足。不过——”王管家整理了一下措辞,义正言辞道:“大人说了,往后你不许再不知羞耻地勾.引他!”
"?"
“公子生得天仙似的,性子又黏人,日日往大人眼前凑,大人从未近过美色,哪禁得住这般撩拨!”王管家扼腕叹息,“若是一个没控制住,伤了公子,可如何是好!”
17. 第 17 章
苏蔻觉得自己好冤枉,但身下的潮湿和方才的梦境又让他实在是有苦难言。
“苏公子,你也别往心里去。”见苏蔻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王管家怀疑自己把话说重了,赶紧找补道:“大人也是没经过这种事,怕自己一时失态,到时还会伤了你。”
“别说了。”苏蔻转过脸,对着床帐欲哭无泪,“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依老奴来看,公子还是知羞耻懂礼节的。”王管家继续安慰。
“……”一幕幕不知羞耻不懂礼节的画面闪过眼前,苏蔻钻进被子里,心如死灰。
王管家见自己越描越黑,也住了嘴。
等他走了,苏蔻从被子里钻出来,飞快地换了亵裤,正拿着换下的裤子不知所措时,竹生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便将手里的布料胡乱塞进床垫下。
“公子。”竹生端着热水进来伺候苏蔻洗漱。热帕子盖在脸上,苏蔻偏头咳了一声,见竹生一张团脸还是红扑扑的,瞧着气色似乎不错,问:“昨日王管家怎么罚你的?”
“只罚了半个月的月例。”竹生拿梳子替苏蔻绾发。
“怪我。非要拉着你打雪仗。”苏蔻如今身无分文,想补偿竹生也补偿不了,翻遍屋子,只翻出些饴糖糕点之类的给他,便有些泄气。
“若是真按府上规矩罚,可不止罚半个月月例这么轻松。”竹生看得开,“奴才倒觉得跟着公子前途无量呢。昨日大人抱着公子回房,如今府上的下人,都说大人很宠公子。”
“……”竹生,你清醒点,那不是抱,是像抗麻袋那样抗啊。
“不过奴才听说。”竹生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苏蔻耳边道:“昨夜大人从宫里带了人回来。”
“带了人?”苏蔻摆弄着发簪的手指一顿,又带了美人回来?皇上这么心急?有自己一个还不够?
上辈子是何时赐了新美人来的?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苏蔻定了定心,问:“带了什么样的人回来,你见到了吗?”
“没人看见,是坐在轿子里抬进来的,一路抬进了西院。”
西院,算是督公府里最偏远的一处院落,上辈子,苏蔻就是住在西院的。
“不过奴才听昨晚看门的赵叔说,那轿子抬进府时,伴有异香,恐怕是个大美人呢。”
大美人?!
“王管家呢?”
说好的只准他一人爬大人的床呢?
苏蔻早知还有这事,方才说啥也不能放王管家走了。
“府里只有王管家知道那人的身份,但这次王管家嘴严的很,怎么问都不肯说。”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未落,王管家带着早膳去而复返,亲亲热热地招呼苏蔻用膳。
苏蔻心里藏着事,吃得不多,磨磨蹭蹭用完了,照例先问:“大人呢?”
“一早就上朝去了。”王管家摇头皱眉道:“大人昨天才受了伤,又被陛下招进宫里用膳,估计喝了些酒,回来便说头疼,一夜都没睡好。”
闻言,苏蔻跟着皱起眉,问:“大人常常头疼吗?”
“劳心劳神的事情太多,头疼总是免不了的。”王管家叹气,“从前请的太医,看过也说无法根治,只能静心调养。”
苏蔻跟着叹了口气,心道或许能跟着太医学些按摩手法,只是不知道大人肯不肯让他按。
又忍了会儿,苏蔻终于还是问道:“听说昨夜大人从宫里带了人回来?”
“你也听说了?”王管家拍了拍苏蔻的手,冲他挤眉弄眼,“放心,这回不是美人。”话落,他又压低声音,难得正色:“这事你就别打听了,人在西院,平常惹不到你,你也别去掺和。”
可安置在西院的那位究竟是个什么人?苏蔻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王管家张口。
无法,只能日后再找机会自己探看。
王管家有事要忙,没待多久,便要走了,苏蔻送他出去。
雪下了一整夜,院中积了厚厚的一层。
苏蔻一出门,冷气一吹,连咳了几声,王管家不肯让他送,苏蔻想到早上那会儿赶他走的事,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执意要送到院门外。
“就送到这吧。”都走到院门口了,王管家一脸为难,说什么不肯让苏蔻再送了。
苏蔻原先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院门打开,他看见门边跪着的两具冻尸,才猛地顿住脚。
“这……”两具尸体皆跪伏着,瞧不清面容,身下洇出一大滩深色的痕迹,身上尽数被白色的雪覆盖了,“这是怎么回事?”少年话问得急,被冷风一灌,咳得停不下来。
“哎呦。”王管家赶紧给他顺气,“这两个本来就是别人塞进府里的奴才,平日就贼头贼脑,嘴上还不干净。”
“这些原本不该让你看见的。”王管家收回手,“竹生,外边风大,扶公子进屋吧。我派人去请太医来。”
等人进了院子,他望向院外守着的家将,吹胡子瞪眼,“现在可以收拾了吧?”
家将们都是从前在军中跟着谢铎的将士,平日只听谢铎的号令。王管家一早过来,看见尸体,便让他们收拾。他们不听,直到此刻,才有了动作。不一会儿,便将一切料理妥当。
王管家无奈摇头,明白这是谢铎有意让苏蔻看的,也有些摸不清自家大人的心思了。
大人待苏公子,分明是有些怜惜的,怎么还偏要弄出这事来刺激他?好像生怕苏公子亲近他似的。
难不成还在疑心苏公子是细作?
王管家是直性子,却不傻,做事一向粗中有细,他明白谢铎有顾虑,但他这些日子和苏蔻相处下来,却能看出苏蔻就是个心里善良的好孩子,还特别关心大人。
王管家幽幽叹了口气,若是大人愿意和苏公子多相处相处,定然不会再怀疑他了。有个人真心待大人,他也就放心了。
*
“公子近日如何?”
刘太医微阖着眼,收起脉枕,目光落在苏蔻红肿的腕上。
苏蔻拉下衣袖,遮住右腕,“很好。”
刘太医拿起毛笔写方子,忽然开口道:“公子来督公府已有半月,老夫今日一路进来,还听见府中下人议论你如何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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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苏蔻涨红了脸,做出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样,“刘太医言重了,那阉……他不过是拿我当个消遣。”
刘太医笑了笑:“只要能贴身留在身边,公子便先忍耐一二吧。”又问:“公子可有什么话要老夫带给陛下?”
他和皇帝能有什么可说的,苏蔻下意识要摇头,转念想到自己如今是双面细作,若是显得太过没用说不定会被皇帝派人取代,便道:“确有一事。”
刘太医的八字胡抖了一下,“何事?”
苏蔻咬了咬牙,从枕下取出一块帕子,“督公昨日召我进书房,我在书房中见到此画,画中人似乎是皇帝陛下,便偷藏了一张废稿。”
帕子展开,里面包得正是他昨日从别院里带回的画。画中有光景帝,旁人看了要起疑心,但苏蔻赌皇帝看了反而会念旧情。
苏蔻一直觉得光景帝待督公大人的态度很奇怪,既看重又戒备,时常翻脸无情,却又似乎很怕谢铎记恨他。
前世谢铎强行替苏家翻案后,光景帝曾随意寻了个由头,当庭罚了他四十廷杖,之后督公大人称病不朝,光景帝日日大张旗鼓地来督公府探望。
苏蔻曾偶然听过他们的对话,光景帝喋喋不休地说当年旧事,督公大人一直沉默,直到最后说了句“陛下说得是。”光景帝才似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人,听到督公大人私下临摹少时的旧画,应该是会开心的吧?
苏蔻虽这么想着,但背着大人做事,心里终究不太踏实,想到今晨在门外看到的两具冻尸,觉得说不准自己哪天也变成一具尸体。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公子有心了,我定将此画呈给陛下。”
刘太医收下画,虽不明就里,却觉得事有蹊跷,毕竟寻常臣子哪敢私自描摹天子画像。
这事,往好了说,是敬慕皇帝,但若真要往坏处想,说是有不臣之心也不为过。端看皇帝心思如何。
“刘太医。”见他要走,苏蔻装出一副不耐的模样,揉了揉手腕,“督公近日头风复发,心绪不佳,折腾人也没个轻重。我想问问太医会不会什么按摩的手法,我学了,也免得再被他——”
他适时做出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刘太医了然,倾囊相授。
苏蔻兢兢业业学了整整一个时辰,太医走后,他还把竹生叫来试了试手,最终喜提一个肿得更加浮夸的手腕,被过来送午膳的王管家勒令不许再使力。
百无聊赖地度过一下午,用过晚膳后,好不容易挨到谢铎回府的时间,苏蔻同往日一样去堵人,却依旧扑了个空。
雪越下越厚,两人等得久了,竹生开口劝:“公子,外边冷,还是回去吧。”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也没见到大人,苏蔻心里有些乱,慢吞吞站起身,忽然瞧见远处王管家带着一队人风风火火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嘘——”苏蔻猫着腰,抬手把竹生的头按下来,悄声道:“我们跟过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从宫里带回来的,不是美人,还能是什么?
18. 第 18 章
虽说王管家让他别掺和西院的事,但事事不掺和,岂不是又如上辈子一般,成了局外人?
夜色渐浓,苏蔻领着竹生,悄悄跟了上去。
他咳疾未愈,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坠在后边,兜兜转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见那伙人果真进了西院的大门,便转而去了西院后边的侧花园。
那里有一处小山坡,站在山坡上,正能看见西院院中景象。
雪落无声,底下的院中,燃着数个火盆,周遭的侍从沉默着将什么东西丢进火中,空气中飘来草药的香气,混杂着织物燃烧的焦糊气味,画面因太过沉默而显得格外诡异。
苏蔻偏了偏头,没看到王管家,倒是瞧见了先前苦等不到的督公大人。
男人还是一身玄色披风,长身直立,如松如柏,站在火光映不到的阴影处,冷眼看着一切,身边自成一片真空地带。
坡上夜风肆虐,苏蔻缩了缩脖子,笼着怀里的手炉,总觉得,大人此刻应该也很冷。
他忘了自己还在坡上,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险些踏空,吓得咳了几声,惊起枝头几只栖鸟。
院中,谢铎似有所察般转头,遥遥望过来一眼。
片刻后,有一道人影提着个灯笼自低处跃起,辗转腾挪,呼吸之间,已至近前,是卫铮。
“呃,我用过晚膳后随处转转,就到这了。”苏蔻苍白解释。
卫铮没什么表情,将手中灯笼递给竹生,望向苏蔻,公事公办的语气,“更深露重,大人让公子早些回屋歇息。”
“哦,好。”苏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想了想,将怀里的手炉递给他,“可以帮我把这个带给大人吗?”
卫铮盯着递来的手炉,皱起眉,最终还是没拒绝,带上手炉,几步又翻下坡,进了院子,“大人,苏公子让属下将此物带给您。”
话虽这样说,卫铮提着东西,递都没往督公大人的方向递。
可疑之人给的可疑之物,大人肯定会让他丢掉。
然而,下一秒,男人伸手。
指尖陷入一片温热,谢铎微抬了抬眼,望见远处山坡上橘黄色的亮光正一点一点向下。
“公子,小心些。”竹生提着灯笼走在前边。
月色如华,雪地反着莹莹的白光,一路下行,只能看见两人上来时的脚印。可苏蔻却忽然发觉,沿途树木枝条上的积雪都落到了树下。
此处种的多是梅树,不少树下还落了点点红梅。
苏蔻脚步一顿,竹生也站住脚,“公子,怎么了?”
一片寂静,近处什么声响都没有。
“没事。”苏蔻继续走,仔细听周围的声音,在他和竹生的脚步声之外,似乎还有树木枝条晃动的轻微声响。
他偏过头,余光正看见后方一棵树晃了晃,枝头雪落了一地。
“……”苏蔻装做什么都没看见,转过身。
他上午就奇怪大人怎么会偏偏知道那两名奴仆说了闲话,还特意罚了给他看。
原来是派了人跟着他。
不愧是督公大人,做事果然周密谨慎。
那他上午和刘太医说的那些话……这种属于是紧急事项,暗卫应该会立即禀告给大人。
苏蔻盯着前方轻跃的灯笼暖光。
大人既已知道他向宫中传了信息,没来罚他,反倒让卫铮给他送灯笼,这便说明他向刘太医透露的信息,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于大人有益。
这样想着,苏蔻烦乱了一天的心忽而安定了下来。他依据自己的判断传假信息,总担心弄巧成拙,反而害了大人,但如果一切都在大人掌控之中,那便不必担心了。
虽说大人如今还没有彻底信任他,但日久见人心,只要他多做些对大人有用的事,大人定然会将他当做心腹。
怀着这样的念头,苏蔻喜滋滋地回了房,乐颠颠地掀开被子,然后,发现早上藏的亵裤不见了。
“……”
已知,他是皇帝派来的细作,有暗卫在督公大人的授意下整日监视他,且要每日禀报异常之处,而藏东西这一行为确实非常可疑。
所以!可以得出结论……
怀着最后的希望,苏蔻委婉询问竹生有没有看到那条亵裤,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想到那条亵裤可能会被暗卫一本正经地呈到督公大人的案头,督公大人或许还会仔细查看。
苏蔻头皮一阵发麻,险些以头抢地。
不行,偶尔还是得想法子躲开暗卫监视!少年躺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在被窝中无声尖叫。
即便他对督公大人忠心耿耿,也不能事事都被他知道啊!
谋士也是要有隐私的!
*
乾清宫。
光景帝攥着刘太医呈上来的那幅画,指节用力到发白,久久未言。
刘太医低眉顺目跪在地上,想不通一向谨慎的谢督公为何会允许他真的将这副画呈给皇帝。他只是个太医,被裹进这对君臣的博弈间,猜不清两人的心思,日日如履薄冰心惊胆战。
良久,光景帝放下画,“你下去吧。”
刘太医如蒙大赦,起身退下。
“万玉福。”光景帝按了按眉心,在旁伺候的万公公赶忙上前奉上一杯热茶,见到桌上放的画,便问:“皇上,原定今夜要去贤妃那的,还去吗?”
皇帝阖着眼,未答话。
万公公便道:“今冬雪落得勤,想来长门宫的红梅也该开了。这雪夜红梅,也是不可多得的良景,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片刻后,光景帝站起身,“将这画收起来。”
万玉福上前为他披上大氅,另有小太监撑了伞。
“朕记得止安喜红梅,明日去司苑局挑两株送去他府上。”皇帝上了步辇,神色却不显轻松,“给李首辅那也送两株白梅吧,他近日总在朝上找止安的不痛快……臣子和睦相处,朕才能安心。”
“陛下说得是。”万公公在旁一一应下。
一行人到了长门宫外,深红宫门紧闭,几枝红梅蒙了层白雪,自屋檐中探出,光景帝下了步辇,在梅下静立片刻,抬手折下一支,转而问道:“靖北侯走到哪了?”
靖北侯陆重山戍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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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载,年事已高。九月初,光景帝念其功勋,特下诏召还京畿,颐养天年,算算日子,也该入京了。
“七日前过了山海关,估摸着至多再过五日就入京了。”
光景帝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梅枝,忽然又道:“靖北侯府与谢府一向交好,你去找刘时瑾……”声音融在夜色中,万公公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应下了。
刘时瑾得了令,过了几天,终于等到去督公府给苏蔻复诊的机会。
“谢督公近日可有什么异动?”刘太医把完脉,抬眼见到苏蔻院内多了两株红梅。
“没有。”苏蔻摇头,问:“上次送去的画,陛下有说什么吗?”
刘太医摇头,“陛下久久地望着画,但什么都没说。”又道:“靖北侯快返京了,到时定会来督公府上拜访,你届时找个机会陪侍左右。”
靖北侯正是那画中女子,也就是昭妃的父亲。
上辈子靖北侯返京后似乎并未来府上拜访过。
靖北侯在军中有余威,谢铎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势力,二人若走得太近,皇帝必将有所顾忌。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两人关系并不如光景帝料想得那般热络。
苏蔻做出不愿委身于人的样子,“督公还未完全信任我,一切要看他的心意。”
刘太医便又扯了些激励人心的官话,刚说完起身,王管家又到了。
王管家这几日天天往西院跑,来苏蔻院子来得都少了,一进来,便拉着他扯东扯西说了一大通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今日是腊月初三,每月三号,是府中发月例的日子。”
“我也有?”苏蔻讶然,接过锦袋一看,里面竟足足有三十两银子,“这么多?”前世他的月例可只有不到2两银子。
“公子忘了自己的身份了?”王管家朝他挤眉弄眼,“大人都发过话了,说公子算是发妻。”
苏蔻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去,咳了半天,想起是那会儿督公大人故意诓他,想把他送去守祠堂时说的,“大人不过是无心之言……”
“公子莫要妄自菲薄。”王管家拍拍他的手,“每人每月发多少月例都是记录在账册上的,账册也是大人看过的。”
“大人心里有你呢。”
“……”天天找暗卫盯着他,心里能没他嘛。
王管家循循善诱,“公子这几天怎么都不去等大人下值回府了?”
“……”还不是因为那条亵裤。苏蔻脸烧起来,不肯说话。
一是因为亵裤,二是因为意识到有人跟着自己,苏蔻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院里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道是为了西院那位吃醋?”王管家老脸皱起来,一副想说但憋着的表情,老半天,才开口道:“虽然大人日日都过去看两趟,但那里住着的确实不是美人。”
什么???大人日日去???还看两趟???
苏蔻立马来劲了,等王管家一走,便领着竹生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上次过去正好撞见督公大人,啥也没探清楚。这次非得过去看个究竟。到底什么人值得大人日日过去看两趟的!
19. 第 19 章
苏蔻凭着一腔热血上了路,还没走到西院,这一腔热血便被北风吹凉了。
“竹生。”
“嗯?”
“我要去西院,你是不是该拦着我?”大人要是罚下来,他倒是受得住,但是竹生年纪小,不能老是被他连累。
“公子要去便去呗,奴才陪着您。”竹生刚从苏蔻那得了银子,现在看他都自带星星眼。
“……”苏蔻压低声音,在竹生耳边道:“你拦我一下。”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竹生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何要整这出,但他十分配合,立马拽着苏蔻袖子道:“公子,王管家不让我们去,我们还是别去西院了吧?”
“别拦着我。”苏蔻佯装生气,挥开袖子,“我自己一个人去,你回东院。”
“公子真要一个人去?”竹生悄声问。
苏蔻点头,主要竹生在的话,万一大人当着竹生面罚他,他也会觉得很丢脸。
……
打发走竹生,苏蔻便一个人往西院的方向去。
还未走近院门,先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
“?”他幻听了不成?
原先守在院门外的家将正在前门换班,苏蔻瞅准机会,溜进了后门,便瞧见院中的火盆已经撤下去了,有一个大约二三岁左右的孩子,正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哪来的孩子?谁的孩子?王管家的话又从脑中飘过……
“日日都去看两趟~”
难不成是督公大人的种?
毕竟无人知道督公大人是因何被阉,又具体是何时被阉的,说不定……
说不定大人没被阉呢?苏蔻后背一凉,那他先前使劲勾.引大人算什么?
算他胆大吗?
不对不对,瞎想到哪儿去了?督公大人若有孩子,他前世就该知道了。苏蔻把理智拽回来,仔细去看院里的孩子。
那孩子穿了件喜庆的赤色长袍,似乎是身体不太好,没什么力气,哭起来跟幼猫似得,勉强能从一连串哭声中辨出一句“娘亲”。
苏蔻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孩子袖口及衣襟处绣的花纹,脚步不由一顿。
这是……金线绣制的五爪小龙张牙舞爪,苏蔻面色一凛,这孩子是皇子?!
皇子怎么会在督公府?还是如此年幼的皇子,是嫌督公大人政务不够繁忙吗?连奶孩子这种事都丢给大人来干?
苏蔻一面回忆前世有没有这回事,一面又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问道,“你娘亲是谁?”
孩子听见声响,抬起脸,还没成人掌心大的一张小脸,密密麻麻长了数处褐色的皮疹,见了苏蔻,哭得更来劲了,喊了声“娘亲”,便挣扎着要起身。
孩子脸上生得是麻疹,看起来十分可怖,苏蔻惊得在原地顿了片刻,但想想是这么小一个孩子,又觉得可怜,“别哭,我来扶你。”
麻疹会传染,但苏蔻幼时出过疹子,如今倒也不怕被传染,他嘴上哄着,手将要碰到孩子时,后颈忽然一重,整个人被往后一扯,撞上一片坚实的胸膛。
未及回头,熟悉的龙脑香气便先弥漫至鼻尖,苏蔻心中一跳,一仰头,正对上眉目沉沉的督公大人。
谢铎微垂着脸,两人贴得极近,压抑的鼻息打在他的睫上,苏蔻有些睁不开眼,心虚得厉害。
“大人,我——”他话还没说完,便直接被男人提着后颈拎到了院外,推给外头守着的家将道:“带下去。”
“?”苏蔻头一次被督公大人交给其他人处置,心里怕得厉害,拼命反抗。
前几日谢铎扛着他走过半个府的事人人皆知,家将们摸不清谢铎的态度,又不敢真伤了苏蔻,一时竟然拿不住他。
谢铎火了,剜了挣扎的少年一眼,“你是自己跟着他们走,还是被绑下去?”
“……”他发了火,苏蔻就不敢动了,立在原处,脸有些白,这几日做的事从脑中哗啦啦滚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督公大人眼中定然十分可疑,他瞟了谢铎好几眼,期期艾艾地开口:“您不会要他们把我带下去打死吧?”
“打死?”谢铎嗤笑一声,“放心,那样就太便宜你了。”
“……”
苏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摔八瓣,死得不能再死。
他前世见识过督公大人折磨人的手段,打死确实是最便宜的死法。
苏蔻死不瞑目地被拖去谢铎院里的内书房,他对此处有很大的阴影,主要原因是内书房底下就是督公府的私牢。
待看到小厮们抬上几桶沸腾的热水时,苏蔻还以为要往自己身上浇,吓得炸毛,刚要吱哇乱叫,却见小厮们抬手将水倒进了浴桶里。
浴桶里放了草药,苏蔻被摁着,足足泡了半个时辰,皮都发皱了,才被捞上来。
苏蔻浑身都是药香,头发还有些滴水,拿着干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头发,脑袋也被泡得晕乎乎的,却终于想明白督公大人似乎没打算对他动刑?只是担心他染病才这样做?
门“吱呀”一声响,王管家端着一大碗苦味冲天的药进来,“公子这又是何苦呢,干什么非要掺和西院的事。”他一脸无奈地将药递给苏蔻,熏得苏蔻眼都睁不开。
“这药……”这闻着也太苦了吧。
“大人特地吩咐了,多加了两钱的黄连。”
“饴糖……”苏蔻一脸期盼地望向王管家。
王管家转过脸,不忍心看他,“大人说公子甜头吃多了,才会不老实。”
“公子屋里剩的那些饴糖,大人也派人去收走了。”
“往后吃药也不会有饴糖了。”
“……”大人好小气!
苏蔻欲哭无泪,“我只是好奇西院住得到底是谁,让大人这么关心。”
王管家叹了口气,“罢了,我就和你说了吧,你别和旁人说。”
苏蔻赶紧点头,不利于督公大人的事,他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那院里住得是四皇子,得了麻疹,皇上怕他在宫里传染其他人,便让督公大人领回来了。”
闻言,苏蔻忿忿道:“那要是传染了督公大人怎么办?”
“大人幼时得过,倒是不怕。”
“那其他人呢。”
“这事确实是棘手。”王管家皱眉,他这些日子操劳的事太多,脸上皱纹都多了几道,“不过府中选去西院照顾看守的人都是幼时发过麻疹的,每日还会在院中焚烧草药,到现在为止,倒没人染上。”
“所以公子贸然进了西院,大人才那么生气。”
“好吧。”苏蔻冷静了些,在脑中搜索前世有关四皇子的记忆。四皇子在督公府中养病之事如此神秘,前世他自然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但他记得,就是这一年。光景七年,四皇子殇。
死因却不是麻疹,而是溺亡。算算日子,今年也就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四皇子若要出意外,也就是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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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事。
王管家将手里的端着的药往苏蔻面前递了递,“快把药喝了吧。”
“其实我幼时也发过麻疹,所以这药……”
“喝了。”书房的门轰然自外推开,督公大人挟着一阵肆虐的寒风走进。
苏蔻打了个抖,赶忙将脸藏进药碗里。
王管家站起身,“大人。”
“你先出去。”
“……”任凭苏蔻在心中如何挽留,王管家还是走了。苏蔻从药碗中悄悄抬眼,便见男人正坐在书案前,翻开下属呈上来的公文在看。
往常这时间,大人都是在东厂里处理公事的,今日似乎是提前回来了,才会把公文带回来。
室内很安静,只余笔锋掠过纸面的沙沙声。
男人身着蟒袍,发冠高束,微垂着眼批阅公文,这会儿似乎是心情不错,身周骇人的气势也消散了,显出几分平时难得一见的沉静。
苏蔻不觉便多看了几眼。
谢铎未抬眼,抬手沾了墨汁,笔尖不停,“药还未喝完?”
苏蔻方才只是捧着碗装模做样,听见他问,才终于狠下心一口干了,龇牙咧嘴地放下碗,凑到男人身边,拿着墨锭道:“我帮您磨墨。”
谢铎不答,苏蔻便自说自话地磨起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督公大人正在答复的那篇公文上。
公文说得是豫州饥荒之事,先陈述了灾情最严重的开封府如今的情况“饿殍载道,十室九空。”“流民北徙”“民怨沸腾,揭竿而起”,而后列举数个人名,道明已经私下联系达成共识,“明日上朝,协同周御史一道弹劾首辅之流。”
谢铎在底下批复了“明日朝上先不提民变之事,看圣意如何,再定对策。”
最后一笔落下,谢铎将公文放在一旁等待墨迹晾干,眼未抬,问身旁光明正大偷看的人,“看够了吗?”
“……”苏蔻放下墨锭,想了想,道:“王管家今日给我发了月例,足有三十两银子。”
谢铎微挑了挑眉,转脸望向他。
少年才沐浴完,仅穿了月白的中衣,长发湿漉漉搭在脸侧,露出的肌肤都较平时红,是被热水烫熟了,显得有点傻。
“我用了一点点。”苏蔻被他一错不错地瞧着,脸渐渐烧起来,“剩下的都可以还给大人,大人拿去赈灾。”
“……”谢铎很轻地笑了一声,和平日的嗤笑似乎不太一样。他转过身体,膝尖离苏蔻很近,“你那点银子顶什么用?”
“总归能救一人。”特殊时期,一口饭便能救一人。苏蔻下意识往前一步,大腿几乎抵上了谢铎的膝尖,“大人心怀天下,阿蔻只要救一人就满足了。”
“心怀天下?”谢铎搭在书案上的指尖抽动了两下,“什么心怀天下,不过是党派之争罢了。”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红润的唇上,“本督原以为你这张嘴只会说些恼人的话,今日看来……倒是甜嘴蜜舌。”
“我没骗大人。”苏蔻急了,“我真心这么想的。”
“真心?”
“嗯嗯。”苏蔻点头如捣蒜。
“那便先老实交代,今日为何去西院吧。”
“……”若说了真话,大人定要又要气他不老实。苏蔻忸怩了片刻,心理建设了一下,不会勾.引主子的男宠不是好谋士。他眨了眨眼睛,一脸幽怨:“大人明明说过我算是您的妻子。可大人从未主动来过我的院子,却一日去两次西院。”
20. 第 20 章
少年垂下头,长睫含羞带怯地颤,“我怕大人变心,所以才想去西院看看到底住了何人。”
谢铎眼中含着玩味,“怕我变心?”
“……嗯。”苏蔻仍低着头,目光落在男人腰腹处,有些想问他先前的伤势如何了,还未开口,一只手掌忽然探过来。
额间一片温热,苏蔻猛然抬起头,正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漆眸,不由呆了呆,微张着唇,“大人……”
“没发烧,倒开始说起胡话了?”谢铎转而拉过少年的手腕,视线在仍残留着淡淡青紫的腕间停了停,掀了掀眼皮,目光与苏蔻的撞在一处,微顿了顿,才问:“我何时对你动了心?”
“……”男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苏蔻的脸无端地烧了起来,被握着的手腕也烫得惊人,半张着唇,讷讷地说不出话。
他只是随口说说,想把擅闯西院一事蒙混过去,大人不是一向厌烦他说这些吗?怎么还刨根问底了。
良久,谢铎放下手,“……把衣服穿好,出去吧。”
他转过身子,目光重又落回公文上。
苏蔻如蒙大赦,在堂下左一件右一件地穿戴整齐,看了眼案前端坐、不怒自威的督公大人,又有些不太想立刻出去了。
他每日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督公大人都能从暗卫处得知,可他对督公大人却仅有基于前世的一点了解,总也猜不透大人的想法。
如今他在谢铎眼皮子底下做双面细作,难保哪天他的哪句话让大人觉得他有贰心,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给宰了。
怀着对自己小命的担忧,苏蔻重又凑到谢铎面前,一脸郑重地问:“大人相信阿蔻吗?”
谢铎只微微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手中毛笔未停,显然是不打算回答。
“大人相信阿蔻吧。”少年又凑近些,大有谢铎不理他就不罢休的架势,举起一只手做立誓状,“阿蔻真的天天都在想着大人,对大人绝对没有贰心,做任何事前都会先想想这件事对大人好不好……”
他一张嘴巴讲个不停,谢铎连着写错了两个字,心道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前没觉得这小东西这么聒噪,恐怕是跟王管家在一块待长了。
他放下笔,按了按眉心,语含不耐,“闭嘴。”
苏蔻默默闭上嘴,眨巴着大眼睛,无辜,也格外招人欺负。
谢铎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将一条非常眼熟的亵裤拿出来,声音阴沉得能滴水,“做这件事前也想着我?”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书房?!即便是暗卫呈上来的,大人丢了便是,还留下做什么?!
苏蔻面色爆红,顾不得礼数,直接伸手去抢,一时着急,连带着把督公大人的手掌也搂怀里了。
掌间抵上少年暖烘烘的胸膛,谢铎额上青筋跳了跳,有些头疼,“松开。”
“……是。”苏蔻委屈巴巴地放手。
“往后每日和王管家说话,数着句子,一日不超过二十句,知道了吗?”
“知道。”苏蔻垂着头,整个人都蔫了,可怜巴巴的。
倒显得谢铎欺负他似的。
“……过来。”
少年走近,谢铎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头是个青白玉制成的玉佩,雕刻成双翼微张,展翅飞翔的燕子状。
谢铎将玉佩挂在苏蔻腰间,松手时,玉佩坠下,发出细小的“啾啾”声。
这佩名燕鸣佩,玉佩中空,内有极小玉珠,动作时便会发出声音。
比起赏赐,更像是为了便于监视他的行踪。
可苏蔻丝毫不介意这个,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被督公大人监视着才安心。他伸手,极爱惜地摸了摸,盈盈眉眼弯起来,含着融融的光,“谢谢大人。”
“往后每日都要带着。你做了值得信任的事,我才会信你。”谢铎微微错开眼,道:“带上你的亵裤,出去。”
少年便重又红了脸,一把将亵裤藏进怀里,一路“啾啾”着走远。
那声音其实并不大,要仔细听才能发觉,走出五步外,便彻底听不清了。
待终于出了门,苏蔻躲在角落,立马展开怀中布料检查。
……洗干净的?
苏蔻捂住脸,大人未免……也太贤惠了。
苏蔻走后,谢铎独自批了几份公文,卫铮领着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太医进来。
谢铎搁笔,问:“四皇子病情如何?”
胡太医行了礼,道:“原本疹子已经开始消退,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色,但今日不知为何,又发起低烧,咳嗽不止。”
“方才四皇子见了那位公子后,许是想起了贤妃,一直哭闹不止,吵着闹着要娘亲,奶娘哄到现在也未哄好。”
卫铮在旁听着,皱起眉,开口道:“大人,天气严寒,四皇子年纪又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实在是怕……”
“病情反复,也属正常。”胡太医是自己人,谢铎也没避着他,“四皇子乃贤妃所出。贤妃姓沈,其父沈瑞,官居吏部尚书,朝廷重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皇帝忌惮沈家势大,本不愿此子降生,然木已成舟……”
“四皇子这一病,陛下心里怕是正合了意。把他交由本督带回府中照料,已是全凭天断。活不活,他都不沾手。”
“但四皇子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即便陛下不追究,沈尚书也是万不肯放过大人的。”谢铎将四皇子带回来时,卫铮便已明白其中关窍,眼见着四皇子一日日病愈了,原本松了口气,没料到如今竟又反复,不免有些着急。
“不肯放过本督的人还少吗?”谢铎面色未变,“本督坐的这个位置,原本便要替陛下料理这些脏事。”
“那不如私下和沈家通个气,让他们派几个信得过的太医或是亲信来,日后若是出了事,他们心里也该明白,此事怪不得大人。”
谢铎闻言便笑了,“若真这么做,一顶‘拉拢皇子’的帽子便扣下来了。你借沈瑞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是属下想当然了。”卫铮垂下头。这些年,大人习惯了做脏活,背骂名,可他还未习惯不替大人叫屈。
胡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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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宽慰:“如今还未到危急关头,如大人所言,小儿生病,病程反复,实乃正常。只是四皇子哭闹不止,不利于修养,确实有些棘手。”
语落,王管家正巧端着泡好的三清茶进来,招呼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香得很,快尝尝。”
卫铮和胡太医还有事要办,匆匆告辞。
谢铎喝了口茶,盯着王管家,有些出神。不论是自己,还是卫铮,都是跟王管家相处了二十余载,怎么都没变得聒噪,偏偏那小东西才来府上不到二十天,就变得那般话多。
难道是原本就多话?
王管家见谢铎一直盯着自己,挠了挠头,笑出满脸褶子,忽然问:“大人,今年冬狩还是按惯例准备吧?”
冬狩,是在皇家苑囿举行的冬日狩猎活动,皇帝,成年皇子、勋贵、重臣以及京营精锐皆要参加,意在向天借粮,祈求来年丰收。日期由钦天监测算,今年的日期定在腊月二十,为期三日。
谢铎点头,年前事多,一件连着一件,“按惯例来就行。”又道:“把苏蔻的行李也打点出来。”
不及高兴,王管家转念一想,赶忙劝道:“苏公子身体弱,冬狩人多眼杂,何必带着他去受罪。”官员间易妓而嬉的事并不罕见,自家大人此前从未掺和进那种事,往后应当也不会。但苏公子生得太水灵,就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
“正是人多,才要带他去,他自己定然也愿意。”
“大人还在忌惮苏公子吗?”室内没有旁人,王管家直言直语:“老奴看人一向很准,苏公子为人正直,不会背叛大人。”
“大人分明对公子也有些好感,何苦做恶人呢?”
茶盏撞在案上,清脆地一声响,谢铎嗤笑,“本督是权宦,是奸佞,他若真是正人君子,合该与我不共戴天,自然谈不上背——”
“大人!”王管家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声响,几乎要哭出来,“您说这个又是做什么?”
谢铎抿着唇,望向房门处。
苏蔻自门后走出来,眼睛紧紧落在谢铎身上,又走近了几步,才听见他腰间玉佩的鸣响。
“大人,我的手炉还在您这儿。”
谢铎深深望了他一眼,吩咐王管家道:“去将手炉找来给他。”
王管家擦着眼睛,应声退下。
室内仅余两人,苏蔻也不说话,只站在堂下眼巴巴得盯着督公大人瞧。他去而复返,原本是有话要说的,但满脑子都被方才在门外意外听见的话填满了。
督公大人今日未穿官服,身上是一件银白色的飞鱼服,发冠高高束起,眉眼中的戾气也散了几分,身姿修长,高挑飒爽,哪里像权宦?
书案旁带回的公文堆叠成山,首辅的人贪墨贻误灾情,大人还要跟着操心费力,哪里是奸佞?
“正人君子都是德才兼备,饱读诗书之人。”少年忽然开口,“阿蔻没读过几年书,不算是正人君子。”
“……”谢铎没出声,端着茶盏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浮现。
“大人觉得呢?”少年仰起脸,一派赤诚。
21. 第 21 章
谢铎放下茶盏,抬手按着眉心,声音很沉,“偷闯偷听的本事倒是不小。”
若是旁人,这会便该跪下请罪了。可苏蔻盯着督公大人看了又看,总觉得他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真的在责备自己,便卖乖道:“大人消消气,阿蔻新学了一套松泛头部经络的按摩手法,给您按按,解解乏,可好?”
“不好。”视线扫过少年手腕,谢铎声音很轻,却不容忤逆,“老实呆着。”
苏蔻闭上嘴,见督公大人重又翻开一篇公文,似乎不打算再搭理他了,心中便有些着急。他专程过来找大人,是有事要说的。
室内极静,纸张翻动声之后,响起另一种声响。
“啾啾”“啾啾”……
叠在翻页的声音后边,要他发觉,又怕招惹得太明显。
简直是花样百出。
“……说话。”
“大人。”苏蔻达成目的,放下燕鸣佩,没忍住,脸上带着笑,“我方才回院子时,听说四皇子哭闹不止。”
“我从前在岑御史家借住时,御史家的小孙子很喜欢我。”
小孩子同小动物是一样的,天然喜爱亲切漂亮的事物。苏蔻性情温和,样貌鲜丽,会招孩子喜欢也并不稀奇。
“大人可以让我——”
“用不上你。”谢铎开口,打断了少年未尽的问询。
“为何不可?”苏蔻脸上的笑垮下来,“我幼时发过麻疹,大人不必担心我会染病。”
前世四皇子溺毙而亡,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死亡是绝对无法逆转的节点,苏蔻是唯一知道四皇子命运的人,他想守在那孩子身边,试试看能不能改变四皇子的结局,也想进一步确认,改变大人命运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这么关心他?”谢铎心中烦躁,“他对着你叫一句娘亲。你就真把自己当做他的娘亲了?”
“……”苏蔻呆了呆,满腔的劝说之词被这句话冲了个粉碎,“大人为何会这样想?”
简直荒唐。
“我,我是男子啊。”
男子是不能怀孕的,大人究竟知不知道?!
“男子又如何?”督公大人冷笑一声,目光停留在少年纤细的腰身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方才你不还吵着闹着说是本督的妻子吗?”
“既能做妻子,为何不能做娘亲?”
“……”被盯着的小腹处隐隐烧起来,真像是怀了种似的,苏蔻抬手捂住了,见谢铎微勾了唇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人分明是故意这样说来让他因羞而退的。
“……我只是想帮帮大人。”少年半垂着眼,连眼皮都是羞红的,睫根处的小痣随着长睫一起轻轻地颤。
谢铎目光定在那枚痣上,下意识碾了碾指尖。
四皇子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光景帝心中不会怪罪,明面上却还要做足悲父的架势,凡是伺候过四皇子的人,都是要领罚的。
木门“吱呀”一声响,王管家带着手炉回来了。
苏蔻拿到手炉,似乎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脚却生了根似得停在原地,黑润的眸子执拗地盯着谢铎,不肯走。
谢铎也没开口赶他,只是重又拿起毛笔,沾了砚台中的墨汁,似乎忘了方才那场有关四皇子的争论,淡淡开口道:“无功不受禄,既然领了月例,往后本督在书房时,你便过来伺候。”
“!”苏蔻没料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刚要点头应下,又想起四皇子,便道:“可阿蔻领的又不是书童的月例。”
所以快派给他更多的任务吧。
谢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薄唇微挑,“那你领的是什么身份的月例?想在本督榻上当值不成?”
“……”少年白净的面颊猛地涨红了。
王管家兴奋地搓起手。
哦呦,榻上当值啊,自家大人终于开窍了,王管家不伤心了,决定偷偷准备些好东西。
王管家表情扭曲,面颊抽动,一看就是又擅自脑补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谢铎和苏蔻两人都无语了。
“大人。”见督公大人皱起眉,似是又要把他们赶走了,苏蔻赶忙开口:“四皇子那用不上我照顾,我闲时过去找他玩玩,可以吗?”
王管家虽然不明白苏蔻为何提起这个,却立马帮腔道:“四皇子年纪太小,自从来到府上后,一直不适应,日日哭闹,苏公子能过去陪他玩玩,也是好的。”
“只是偶尔陪着玩玩,也算不上照顾,届时万一有个什么,圣上也怪罪不下来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铎也有些好奇苏蔻为何如此执着于四皇子了。西院看守森严,苏蔻这小身板,也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便点了头,“去西院玩可以,回来要喝药。”
“……”那么苦的药吗?苏蔻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苦涩起来,“好。”
“下去吧。”督公大人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情绪,“今日不用你伺候。”
督公大人点了头,苏蔻日日光明正大去西院。
四皇子第一次见他时便对他有好感,不过两日,便已经非常黏他了。
“苦,不喝!”
四皇子原本坐在小凳上由奶娘喂药,见到苏蔻,便伸出手,兴奋地叫起来,“酥口!”
四皇子年纪小,说话还不利索。苏蔻教了他两日,今日总算不冲着他喊娘亲了,哪怕发音不太标准,他依旧非常满意,笑着应了一声,握住小孩的小胖手,“殿下昨晚有没有乖乖睡觉?”
“乖,殿下乖。”四皇子攥着苏蔻的一根手指摇来摇去,还要把脸往苏蔻脸上贴,“娘亲,酥口!”
“是苏蔻,不是娘亲。”苏蔻往后躲了躲,没让他真贴上自己。
倒不是嫌弃孩子脸上疹子没褪干净,而是他在此处的一举一动都在督公大人监视之下,昨日不过被四皇子拉着贴了几次,晚上去书房伺候的时候,端上来的汤药直接苦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偏偏督公大人盯着,他只能老老实实喝得一滴不剩。
“我来吧。”他抬手接过奶娘手里的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孩子嘴边,“啊——”
“啊——”四皇子嘻嘻地笑,又学着他的样子,信赖地张开嘴,下一秒,便被喂进一大口不太美味的汤药。
小孩一张脸皱起来,“呸呸,苦。”
“不苦不苦。”苏蔻伸手捏住小孩要往外吐药的嘴,嘴上哄道:“殿下,我们快点喝完药,就能吃糖啦。”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饴糖,递到四皇子唇边给他舔了一口,“你尝尝,糖是甜的。”
“甜。”四皇子就着他的手嗦糖,口水流了一手,苏蔻也没嫌弃他,一口药一口糖地哄着喂完了。
收拾干净,四皇子闹着要出去玩。他这两日身子大好了,烧退了下去,也不咳了,太医的意思,也是可以每日在外边玩会儿。奶娘帮着加了衣服,将小家伙裹得圆滚滚的。
督公府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竹生提议去湖心亭赏赏景,四皇子听见了,便也跟着学舌,一个劲地喊“湖心亭”“湖心亭”
苏蔻半蹲下身,与四皇子平视,“殿下知道什么是湖心亭吗?”
四皇子也有两岁多了,宫中也有湖心亭,他是知道的,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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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用力点头,一边又想把脸往苏蔻的脸上贴。
苏蔻扶住他,开始吓小孩,“那殿下知不知道,每条湖里都有鬼婆婆?”
“鬼婆婆?”四皇子歪了歪头,不明白眼前这个跟他娘亲一样漂亮的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鬼婆婆最喜欢吃小孩。”苏蔻张开双手,五指成爪,装出鬼抓人的样子,“殿下要是去了湖边,被鬼婆婆抓住了,她就先吃掉你的肥手。”
冰凉的手掌猛地搭上来,依次抓过手脚,“再吃肥脚。”
“最后一口吞掉小胖脸。”
四皇子“啊”、“啊”地叫起来。
苏蔻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挠他的痒痒,“还去不去湖心亭了?”
“说不定……”少年故作玄虚地顿了顿,压低声音,“鬼婆婆就藏在亭子下面,等你过去了,再把你吃~掉~”
“不要吃,不要吃。”四皇子被吓到了,小牛似得往苏蔻怀里撞,两人都倒在地上,孩子哭得惊天动地。
“好了,殿下,别哭了。”苏蔻把人惹哭了,赶紧抱进怀里哄,“只要不去湖心亭,就不会被吃了。”
小家伙可怜巴巴地吸溜鼻涕,“不去,殿下不去。”
“对,不去就不会被吃。”苏蔻掏出帕子给他擦鼻涕。
四皇子前世是溺水而亡,此前他已经嘱咐过西院里贴身伺候的人不要带四皇子去水边,现在小家伙自己也害怕,他再盯紧些,应该不会再发生前世的悲剧了。
“娘亲。”四皇子还在抽抽嗒嗒的。
“叫苏蔻。”苏蔻纠正他。
“酥口!”四皇子叫声响亮,他真的很爱贴贴,眼泪没擦干净,又顶着湿哒哒的脸去贴苏蔻的脸。
小家伙哭得可怜,苏蔻也就任他贴了,大不了又是一顿苦药,不想眼一抬,竟看见督公大人站在不远处。
男人一身玄色披风,立于冰天雪地之间,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多久,一向阴沉的眉眼显出几分柔和,目光落在苏蔻身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
“大人。”苏蔻心虚地站起身,“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大人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多少?
四皇子也认识他,却不喜欢这个凶巴巴的大人,躲在苏蔻大腿后边不肯出来。
“府上有客。”谢铎走近了,见少年颊边有水渍,微动了动手指。
粗糙的触感自眼下刮过,苏蔻没忍住,抖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四皇子靠着的缘故,腿也有些软,微晃了晃才站住身子。
“你陪我一同待客。”督公大人语气淡淡的,叫人听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苏蔻猛地仰起头。一同待客?
有什么客人需要他去接待的?他又要以什么身份去呢?
“把他送回屋里去。”谢铎垂眼,目光扫过贼头贼脑的小胖墩,小孩脸上正在退疹,红红黑黑的一片,有些地方还在起屑,并不可爱。督公大人收回目光,眼中有明显的嫌弃,对苏蔻道:“你今日要喝两碗药。”
“……”
苏蔻牵着四皇子回屋,另一个瘦高个的小厮便接了过去,嘴上讲着新鲜的故事吸去了孩子的注意力,苏蔻趁机撒了手。
走出屋门,督公大人仍立在原处。茫茫天地中墨色的一点,茕茕孑立,侧脸轮廓被雪光衬得很薄,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苏蔻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迫切,步履飞快,腰间玉佩啁啾作响。
“跑慢些。”谢铎转头看他,眸中情绪很淡,却足以柔化过分锐利的眉眼,“不是要做堂堂督公府的小君,怎得还这般不端庄?”
22. 第 22 章
堂堂督公府的小君……
苏蔻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撞进督公大人怀里。
后者竟也没躲,稳稳接着他,语调很沉,“本督只听说过一孕傻三年.原来带孩子带上三天,竟也会变傻。”
苏蔻面色爆红,忙从男人怀中退出来。谢铎微勾了勾唇,看着他手忙脚乱,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背影高大宽阔,步调沉稳。
栖在树梢的灰喜鹊清凌凌地叫,苏寇追上去,腰间燕鸣佩鸣响不停。
“大人,今日来的是什么客人?”
谢铎放慢了脚步,“靖北侯。”
督公府正厅。
苏寇侍在谢铎身侧,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老将。
靖北侯身上仍穿着甲胄,面色黑红,风尘仆仆,似乎是才回到京城,未及梳洗,便立刻来了督公府。
前几日刘太医才让他监视大人和靖北侯的交往,今日靖北侯便急匆匆来府上拜访,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苏蔻心里犯嘀咕,室内气氛也十分古怪。
谢陆两家是世交,隔了多年未见,竟一句寒暄也没有。
谢铎敛眸端坐,靖北侯则豪放地端起茶水,牛饮而尽,手一掷,空盏“咣当”一声落在桌上。
屋内没有旁人伺候,苏寇察言观色,上前添茶。
靖北侯暗含打量的目光顺势落在他身上。
少年面容端方秀丽,气质也清隽干净,满上茶后没有多余的动作,规规矩矩立在主人身旁,只是看上一眼,便有如沐春风之感,并不如传闻那般淫.浪不堪。
可老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皱起浓眉,重重哼了一声,突然发难:“本侯一路走来,听到无数坊间传闻,说你与一男子终日厮混,行那不堪之事!"
"?"终日厮混?行不轨之事?
这些难道说的是如白纸般清白的他和如高山般不容侵犯的督公大人吗?
“老夫念及你幼时心性纯良,起初听闻,只当是流言污蔑,不肯信!”靖北侯怒目圆睁,瞪着谢铎,后者却不为所动,青白指尖捏着盏盖,拂去茶沫,眉眼隐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中。
靖北侯似是被谢铎散漫的态度给激怒了,蒲扇般的大掌将桌子拍得沉沉作响,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你沦为阉人,苟活于世,已是辱没谢氏门楣。如今竟还不安分,做出这等事来,是要让列祖列宗在地下都抬不起头么?”
“侯爷怎能这样说大人?!”
未及谢铎开口,苏蔻先没忍住反驳:“死是最轻松的一条路。侯爷可曾想过,当年大人若是以死明志,谢府上上下下都要给他陪葬。不仅是谢府的人,昔日交好的同僚也会被波及。”
苏蔻重活一世,处心积虑汲汲经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护住他家大人这条命的。结果这老头一进门,就指责他家大人不该苟活。
苏蔻眼都气红了,方才那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一下子就变成了龙卷风,哪还有半分恭顺温良的样子,近乎咄咄逼人,“大人活下来,已是救了这些人的命。更别提,大人这些年夙兴夜寐,为国操劳,若论政绩,朝堂上几人能比得过他?!”
语落,满室寂静,靖北侯瞪着眼睛,胸膛如困兽般上下起伏,看看苏蔻,又看看谢铎,来回看了几遍,抬手指着谢铎,指尖颤抖,“你,你——”
靖北侯简直要气得倒仰,他一路奔波回到京城,连衣服都没换就赶来陪谢铎演戏,怎么如今他倒仿佛真成了恶人?!
“谢铎!你也不知道管管?!”
靖北侯气极了,他是踏过尸山血海的老将,寻常人都禁不住他的威压。
苏蔻不由退了一步,身后忽然响起男人低低的笑声。
“侯爷见谅,本督管不了。”
“侯爷有所不知。”熟悉的龙脑香气凑近了,腰间一紧,声音近在耳畔,“这位的身份,可大有来历。”
“阿蔻。”
这还是大人这一世初次喊他阿蔻。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到靖北侯几乎要跳起来大骂伤风败俗的程度,苏蔻心跳隆隆,却已无暇顾及这位可怜的保守老将的感受,微侧了头,浑身的注意力都落在被热气扑着的左耳上,“告诉侯爷,你是什么身份?”
苏蔻脑子晕乎乎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皇帝送的美人?是花样百出的男宠?自封的谋士?
“……大人。”
“说。”
把在腰间的手掌微微用力,苏蔻无端想起方才那句“堂堂督公府的小君”,难道大人是希望他如此介绍自己吗?可那只是两人独处时的玩笑,怎么好在靖北侯面前提起。
不管怎么说,靖北侯也是大人的长辈。
少年张了张唇,脆生生道:“阿蔻没什么特别的身份,只是大人的人。”他垂着眼,墨黑的痣印在绯色的肤上,谢铎捻了捻指尖,听见他柔柔弱弱地开口:“阿蔻听不得旁人那般说大人,一时冲动顶撞了侯爷。”
是该认错的,凭借他的身份又是哪来的胆子去顶撞王公贵族?难道以为自己说了几句好话,谢铎就要冒着与靖北侯交恶的风险来维护他?
这是极简单的道理,苏蔻不会不懂,可下一瞬,少年话锋一转,“可阿蔻觉得自己没做错,侯爷不该那样说大人。”
竟是要不管不顾地维护谢铎到底。
谢铎环在少年腰间的手臂一紧,精薄眼皮下青色血管无序跳动,连带着扑在少年颈间的鼻息也粗重了几分。
苏蔻缩了缩脖子,忽然听见身后男人沉声开口,“侯爷若是看不惯本督做派,往后便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不相干便是。”
这便是逐客令了。
“正有此意!”靖北侯戏做得足,砸了杯子,拂袖而去。
谢铎抬手挡住了飞溅而来的碎瓷片,一甩衣袖,松开环着苏蔻的手臂,神情隐在昏暗处,一言不发地理官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大人。”苏蔻转过身,仰着脸瞧他,“阿蔻是不是做错了?”听说从前靖北侯待大人极好,如今竟因为他而闹掰了。
“你没做错。”谢铎垂下眼看他,抿着唇,似在忍耐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今日做得不错,去找王管家领赏。”
“哦,好。”
大人说没做错,那便是没做错,苏蔻心中立刻雀跃起来,却见男人又系上披风,似乎是要出门,问:“大人这就要走了吗?不在府中用午膳?什么时间回来?”
“不在府中用晚膳,晚上回来的时间还不定。”督公大人微皱着眉,又道:“觉得府里待着闷的话,可以跟着王管家出去逛逛。”
“谢谢大人。”
少年的开心摆在明面上,眼眸弯弯的,长睫卷翘,春天里的花蕊似得,谢铎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顿了片刻,才道:“未时太医要来府上给四皇子复诊,你一块过去看看。”
“好。”苏蔻只以为是要他过去安抚四皇子。
谢铎看出了他的想法,难得解释,“刘太医也来,帮你调养身体。”
苏蔻面上笑意一顿,忽然就有点回过味来了。
他原本就奇怪为何靖北侯突然来访,但方才怒气上头,光顾着帮大人说话了。
如今一想,靖北侯上来就将大人劈头盖脸骂一顿,老糊涂了不成?专程来拉仇恨的?分明是演给他看的吧。
大人一直盯着他,自然知晓刘太医给他派的任务。
今日做的这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主动和靖北侯划清界限,好叫多疑的光景帝安心。
方才那一大通直抵痛处的怒斥,也只是两人提前对好的台词。
想明白这一切,苏蔻原本该是高兴的。毕竟督公大人与靖北侯的关系并没有闹僵,他还在大人面前展示了自己的忠心,完全是完美结局。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发闷。
一切都只是做戏,他方才的那些维护,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回想起来,似乎有些可笑。
眼见着少年脸上的喜悦潮水般褪去了。
谢铎脚步一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过来。”
苏蔻走近了,男人抬手摘下他发间溅上的一小片碎瓷,收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尾指蹭过睫根,细微地疼。
“朝中大人们给的。”
手上忽然被放了个木质小匣。
打开,里头垫了层绢布,绢布上是两枚金黄透亮的琥珀糖。
“给我的?”
苏蔻拈了一颗,含在口中,甜丝丝的……
“现在朝中大人们流行送糖吗?”那些酸儒牙都掉得差不多了,还吃糖呢?
谢铎微垂着眼看他被糖抵着鼓起的左腮,低声“嗯”了一声。
“大人又不爱吃糖,怎么会专程收下呢?”
“……”
“专程收下带回来给我的吗?”少年眯着眼,笑得狡黠。
谢铎喉结动了动,下意识退了半步,“往后和本督说话,每日也不可超过二十句。”
“?”盯着督公大人步履飞快的背影,苏蔻满脑袋问号,这里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吗?
*
东厂狱。
掌刑千户手持长鞭,见了谢铎,匆忙行礼。
谢铎略一点头,问:“审得如何?”
“禀督主,张靖国咬死不知贪墨之事,直骂督主独断专权,要去御前参督主一本。还说——”千户头伏得更深,低声道:“还说宁赴刑部,不受阉党之辱。”
“好一个宁赴刑部,不受阉党之辱!”,谢铎冷笑一声,翻开张靖国的供状,目光自一行行嚣张怒斥中扫过,“张靖国不愧是没脑子的典范,还以为进了刑部,他的好岳丈便能将他保下来?”
张靖国的岳丈,便是当朝首辅李明仁。朝中吏、礼、刑三部,清流居多,附首辅为党。
“恐怕如今,李明仁比本督更想让他死。”
两日前,周御史当朝跪劾。一劾张巡抚贪墨赈灾银,二劾内阁压折不报,三劾自身隐豫州灾情不奏。
阁臣一党起初还喊冤叫屈,不料周作邻早有准备,当殿抛出各项实证,另有豫州众知府联名上表,张巡抚贪墨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光景帝震怒,命谢铎捉拿张靖国归案,彻查此事,凡是参与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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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律严惩。
首辅门下见势不对,纷纷转口,痛斥张靖国欺君误国,也不忘了批判周御史瞒报之事。
光景帝念其戴罪立功,并未严惩,只将其贬官三级,外放平州。
不料周作邻跪地谢恩后,并未起身,而是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高举过头顶,振声道:“陛下,此乃内阁压下之请赈折子,共计二十七道。内阁欺君至此,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一语落,满堂寂然。
内阁乃六部之首,皇帝要借内阁治国,也要靠内阁担责分谤。动一两个阁臣问题不大,但若要动内阁之制,却是伤筋动骨,实非易事。
光景帝在一片沉默中望向谢铎,后者与他对上目光,片刻后,站出来,道:“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赈灾,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光景帝松了口气,命内侍将周御史手中的册子收下留中,又令谢铎全力负责赈灾之事。
内阁那帮人自觉此次失了圣心,这两日战战兢兢,一群人乌泱泱跪在左顺门请罪,事情全堆到谢铎这,忙得不可开交。
“张靖国既说本督专权独断,还说要去御前参本督,本督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谢铎在条案前坐下,写了一道折子,先是提及自己头风复发,力有不逮,需告假几日,后又道明不敢越权,要户部、刑部、都察院、锦衣卫等协助赈灾一事。
光景帝多疑,有意加剧谢铎在朝中孤臣的局面,一向是不肯给谢铎派人的。
但如今灾情紧急,再加上……少年义正言辞怒斥靖北侯的模样无端闪过眼前,谢铎苦笑了一下,将写好的折子放在一旁晾干,招来一内侍,“将此折并张靖国的供状一道呈给陛下。”
不出所料,光景帝的回复来得很快。来传口谕的是万公公,准谢铎告假一日,让户部拨了十万两白银,并列了一串人员名单供他调用,至于张靖国,陛下口谕,仍关在东厂狱,留着条命即可。
万公公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他虽是光景帝身旁近侍,但也算看着谢铎长大,眼中关心不是作假,“督公这一病,陛下担心不已,命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补品去督公府。”
谢铎半撑着头,石墙两侧青白长明灯映在他微凹的颊上,显出几分阴沉的病态。
“陛下原想亲自来的,但左顺门前跪了那么些人……”万公公点到即止。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谢铎低低笑了一声,“本督自然懂得陛下苦心。”说罢,又命掌刑千户将新研发的刑具全都在张靖国身上试试。
“陛下已经松了口,督公何苦如此。”万公公叹道。
谢铎一身绛紫官服,近乎与幽暗地牢融为一体,“张靖国对上蒙骗圣上,对下鱼肉百姓,万死难辞其咎。若背后有人指使,更需细细审问,方能水落石出。”
……
遣人送走万公公后,谢铎也不再久留,骑马回府。
说是告假一日,却也休息不得。回府路上,谢铎还在同卫铮商议如何将皇帝派给他那些人一个个安置到合适的位置去。户部调粮,都察院监督,锦衣卫随行护粮剿杀贼匪。至于刑部,凡是闹事的流民都丢给他们解决。
人算是安排妥当了,粮却还是远远不够。豫州灾民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人。十万两白银,都用来买粮,不到五万石,分到灾民手中,一人不足十斤,十斤,够吃几天的?仅能缓一时之急罢了。
谢铎吹了一路夜风,想着该从何处要钱要粮,到了督公府门口,头是真的有些痛了。
已近亥时,督公府檐下,一对沥粉贴金的红纱灯笼瞳瞳亮着。
时间太晚,王管家也歇下了,谢铎没再去书房,直接回了卧房,在门外见到里头点着烛火时,还没觉出什么,只当是下人提前点上的。
却不想,绕过屏风,便见到少年伏在床边小榻上,盖了块厚毯,睡得酣熟,手边一本半开的《史记》,显然是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谢铎脚步一顿,望向房梁,影乙一跃而下。
“大人。”两人到了院中,影乙便开始了例行禀报,“今日大人走后,公子与刘太医见面,刘太医问——”
“罢了。”谢铎抬手,按了按眉心,打断了影乙的话,“本督已经知道了。”又问,“他何时来的?”
“晚膳后不久,酉时三刻,宫中来了批赏赐,说您病了。公子放心不下,又不好进书房等,便在卧房内等了。”
竟是等了那么久。
“你先下去吧。”
谢铎重又进了房,立在小榻前。
少年仍在睡,不知梦见了什么,蹙着眉心,长睫蝶翼般颤动,口中喃喃着什么。
谢铎俯下身,少年的呼吸都扑在他的耳根处,带来一阵让人心烦意乱的潮热。
在愈演愈烈的头痛中,他听见一声微弱的“谢铎”。
直呼其名。
“……简直是无法无天。”
谢铎直起身,抬手将睡得又软又热乎的人连着厚毯打横抱起。
才走了两步,怀中身体忽然一僵,“大人。”少年从厚毯中探出头,半靠在他怀里,面颊红润,眼中含着刚睡醒的水气。
23. 第 23 章
烛架上的残烛晃了晃,颤动着将要熄灭,谢铎猛地顿住脚。
苏蔻倚在他怀中,尚未弄清眼前的状况,半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在愈暗的光线仔细分辨男人的脸色,下颌紧绷,双眉间积聚着不平的沟壑,瞧着似乎十分不悦。
“大人。”少年又唤了一遍,下意识抬起手,开口仍带着睡意,黏糊糊的,“今日当差还顺利吗?”
“顺利。”
眉心处一片温热,谢铎微垂了头。
片刻后,手腕微转,他将怀中人放了下来,声音很轻,却一贯地不容拒绝,“醒了便自己走回去。”
“嗯……嗯?”双脚触了地,身上的毯子也被取下,周身一凉,少年学步似得跟在谢铎身后走了两步,忽然站住,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大人怎会抱着我?”苏蔻咬着唇,露出的一截耳颈渐渐红了,“是要亲自将我抱回东院吗?”
“多累呀,大人应该叫醒我的。”苏蔻心中有些说不清的别扭,也顾不上谢铎方才下的逐客令,好不容易等到人,嘴便停不下来:“酉时宫中来了赏赐,还说大人病了。大人哪里不舒服?”
谢铎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他将手中厚毯叠了放回小榻上,退了一步,整个身子陷进一旁的太师椅中,一贯挺直的腰背微塌下去。
苏蔻噤了声,转身去点了根新烛,室内亮堂起来。
回头时便瞧见督公大人手肘抵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抬手撑着额,脸微垂着,肩头的乌发垂落了几根,勾勒出难得一见的疲惫姿态。
苏蔻在原处踌躇了片刻,走到太师椅前,俯下身,歪着头去看督公大人的脸。
谢铎眉间仍皱着,微阖着眼,面色较以往更苍白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层浓厚的阴影。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眼皮一抬,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旋即又将眸中情绪尽数敛去。
“大人是不是头疼?”苏蔻跟着皱起眉,“我帮您按按好不好?”
“不——”谢铎才动了动唇,自说自话的人已经伸手取下了他的发冠,温热指尖揉过隐隐作痛的部位,带来一阵令人叹息的舒适。
指腹与发丝摩擦的声响在耳畔响起,沙沙地,像是蚕食桑叶,又像是初春细雨,柔和得让人生不出拒绝的力气。
清浅药香笼在身侧,眼皮愈来愈重。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唯有白皙腕间一大一小两颗墨痣在眼前轻轻地晃……
“大人,我按得舒服吗?”按了一会儿,督公大人始终不出声,苏蔻心中有些忐忑,“我给竹生,还有王管家都按过,他们都说很舒服。”
“大人,力道要重一些吗?”
“大人,您让我找王管家讨赏,但我还没想好要什么,所以就和王管家约好了先赊着。”
“大人?”
是因他擅作主张帮大人按头,所以大人气得连话都不肯说一句了吗?
大人怎得如此高贵,不能看也不能摸的。
苏蔻手上动作未停,悄悄垂下眼,却见督公大人阖着眼,薄唇紧闭,呼吸匀长,毫无防备,竟是睡着了。
“……”苏蔻垂着眼,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去拿小榻上的厚毯,腰间燕鸣佩随着动作“啾啾”不停,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车熟路地将玉佩解下,含在口中,那声响便消失了。
前世今生,这还是督公大人头一回在他眼前入睡。
若果真怀疑他,戒备他,又怎会在他眼前入睡呢?
苏蔻为谢铎仔细地掖好毯角,剪去烛花,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或许……
大人给他的信任,比大人自己以为的,还要多些。
……
次日。
天气一片晴好,苏蔻先前得了督公大人可以出府的允准,一大早便被王管家拉着去街上采买年货。
撞上灾年,府内一应安排都较往年简便许多,但偌大一个督公府,需要采买的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许多。
苏蔻久未出门,看什么都新鲜,流连忘返,直逛到末时三刻,才和王管家带着大包小包打道回府。
刚回了府,东西还未放下,四皇子又闹着要找他,便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四皇子那,等小家伙玩累了睡着时,太阳都有些西沉了。
站在书房门前,苏蔻一阵心虚。说好了要做大人的书童的,结果在外游混了一整天才来。偏偏督公大人也不催他,倒显得他这个书童做得特别多余,特别失败,少年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来开门的是卫铮,他如今态度和缓许多,朝苏蔻略点了头,示意他进去。
“大人。”苏蔻进了门,乖乖地站在督公大人身旁磨墨,说话轻声细语地,“您今日头还疼吗?”
“不疼了。”
“那便好。”见谢铎公事繁忙,苏蔻也不再出声打扰,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只是站着,站着,便有些站不住了。腿麻,腰也酸。
他虽得了要在书房伺候的令,但这些日子基本没正经伺候过,前几日都是谢铎回府后,他过来,在书房待一会,被谢铎盯着喝完药,就被打发回房了。
像今日待这么久的,还是头一次,再加上上午逛庙会又一直在走路……
苏蔻看了眼案上待批的公文,相当可怕的数量。
“……”
好累,为什么狗皇帝要让督公大人干这么多活,那么多官员凭什么就捡着督公大人一个祸祸。
苏蔻一边在心底骂,一边悄悄换着左右脚。
谢铎忽然停了笔,叩了两下桌案,门外便有小厮进来,问有什么吩咐。
“搬一把小椅过来。”
小厮下去了,很快端着把稍矮的椅子回来,摆在谢铎的太师椅旁边。
“坐着。”谢铎眼未抬,目光仍落在手中公文上。
“谢大人。”
两人离得很近,督公大人身上沉沉的龙脑香气漫了过来,苏蔻有些坐不住,不受控地想起那日,也是在这书房中,他在堂下,在督公大人面前一件件脱去衣裳的事……
少年扯了扯衣裳的下摆,身上痒起来,他挪了挪身子,胳膊伸直又弯曲,又抻了抻腿,怎么坐都坐不自在。
小书童今日不想坐班。
谢铎瞥了眼身旁不老实的人,“本督昨晚瞧见你在读《史记》?”
“只是读来解闷。”
“你年岁小,多读些书是好事。”他放下笔,声音不冷不热,“想过要参加科考吗?”
“大人……阿蔻是奴籍,不得参加科考。”若是能入朝入仕,能帮上大人的地方定然更多,苏蔻垂下头,手指揪住了近旁的一块布料。
说不遗憾是假的,天下读书人,谁不想金榜题名,兼济天下。
但做人不能太贪,眼下,苏蔻只想顾好自己和督公大人、王管家、竹生、再加个四皇子。
好吧,他发觉自己还是挺贪的,这么多人,两只手都有些顾不下了。
下颌忽然被轻轻托起,苏蔻仰头对上督公大人微垂的面孔,暖黄烛光融化了那张脸上一贯有的冷嘲与嗤笑,显出了底下的一点慈悲,又或是戏弄,只在一念之间,叫人瞧不真切,“可想过求本督帮你脱奴籍?”
“想过。”苏蔻实话实说,他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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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督公大人是慈悲的。
闻言,谢铎轻轻笑了一下,温热的指腹刮过苏蔻睫根处的小痣,强迫垂下眼的人重新望向他,才道:“你要好好表现。”
苏蔻点头,忍着羞,没放过卖乖的机会,“大人觉得阿蔻表现得好吗?”
谢铎盯着他瞧了片刻,唇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很好。”
语毕,他抬手在少年手上放了一个小木盒。
打开,又是绸布包着的两颗饴糖,苏蔻有些回过味来了,开口问:“这也是朝中大人们送的?”
“昨日在东厂,掌刑千户送的。”
掌刑千户原来还有这种爱好?
“往后每日都会有吗?”
“也不一定。”
“阿蔻表现好的时候才会有?”苏蔻忍不住笑,大人还当他是两三岁的孩童吗?
谢铎不答,抬手理衣裳的下摆,苏蔻手中的布料跟着滑动,才发现两人贴得太近,衣衫交叠,他手中攥着的竟是督公大人的外袍,赶忙松了手。
“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给四皇子讲鬼故事?”手掌抚平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谢铎岔开话题:“昨日本督去西院时,也听见你在同他说什么鬼婆婆。”
“你先前一直缠着本督说要去照顾他,便是这样照顾的?”
“!”
原来那时大人全都听见了,苏蔻心中懊恼,倒不是怕谢铎多想,仅仅是觉得自己这么大人了,还编故事吓唬孩子实在丢人,赶忙解释道:“连日来都在下雪,湖边湿滑寒冷。怕四皇子若是在湖边受了寒,病情加重,给大人徒添祸端。”
四皇子虽不被光景帝待见,到底是皇嗣,背后还有个沈家。光景帝将那重病缠身的孩子丢来督公府自生自灭,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妙极了。
“你……”谢铎的目光凝在少年因气恼而微微撅起的唇上,顿了片刻,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四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很多。”
“伺候的人确实多,却不全是大人亲信。”
四皇子得了麻疹,王管家挑人时,都是先拣着幼时得过麻疹的安排进屋里伺候。
虽然这些日子苏蔻去西院时,那些人办事算得上尽心尽力,四皇子的身子也确实一日日好起来了。但他总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本督会让底下人更加注意些。”谢铎盯着苏蔻,沉声道。
这小东西如何知道哪些人是他的亲信?光景帝提前同他说过?如此执着于四皇子,也是想借此邀功?
“千万注意不能去湖边。”苏蔻还在提醒,抬眼见督公大人冷了神色,下意识要起身拉开距离,双膝忽然一沉。
“为何不能去湖边?”谢铎微侧过身,单掌按住了少年的膝盖。
“呃——”两人间距离骤然拉近,苏蔻脑中一片空白,前世之事自然不能现在拿出来说,慌乱之下,灵机一动:“我学过一些周易卜卦之术,算出四皇子近日恐有水灾……”
“你还会算命?”少年瞎说的模样太过明显,谢铎面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了下去。
他分明已经掌握了苏蔻每日说什么,做什么,却还是看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
“略会——”膝上的手掌忽然往前滑了滑,苏蔻惊得一抖,赶忙伸手止住,可与那手掌隔了两拳的部位却忽然有点来精神了,“大人……”
少年耳尖透粉,欲盖弥彰地夹着腿。
谢铎冷嗤一声,眼中泛起兴味,长臂一伸,将人囫囵捞进怀中。
苏蔻捂着嘴咽下了喉中的惊呼,抬眼对上督公大人咄咄逼人的漆眸。
男人凑得更近了些,用气声道:“不如算算你自己的命。”
24. 第 24 章
“我,我……”苏蔻小心地挪了挪屁.股,腿间的东西被督公大人的腰带蹭过,正不管不顾地焕发生机,他简直羞愤欲死,不由挣动起来,燕鸣佩坠在空中,啁啾不停,“大人。”
督公大人还是不肯放他,少年可怜巴巴地,“不能算自己的命的。”
算命有用吗?眼下他的小命分明就捏在督公大人手里,算来算去也逃不出督公大人的手掌心。
“是吗?”谢铎两指捏着怀中人单薄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没放过少年脸上显而易见的窘迫,却偏偏没有放手,微挑了眉梢,问:“那本督的命呢?”
苏蔻愣了愣,胸腔中胡乱跳动的心脏猛地静下来,忽然便想起前世。
却不是想到谢铎最终的结局,而是忆起曾经听王管家谈起的事。
光景帝初登大宝时,受百官朝拜,群臣跪呼万岁,陛下临轩而笑,指着身边的谢铎道:“朕若万岁,卿必千岁。”
那是谢小将军流传于世的最后一桩美谈。
光景帝心思莫测,刻薄寡恩,可苏蔻却希望自他口中说出的这句话能够成真。
“大人是平安顺遂的命。”苏蔻抬头,对上微颤的漆眸,声音很轻,却似乎带着某种笃定:“大人千千岁。”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一点点逼近,谢铎先垂下眼睑。
身后忽然响起推门声,紧接着便是王管家的吆喝声。
苏蔻挣扎着要起身,偏偏督公大人不知在想什么,手掌仍铁箍似得按着他。
于是王管家推门进来时,便见到苏公子红着一截耳颈,背着身,小媳妇似得窝在自家大人怀里,而自家大人呢,沉着张俊脸,转头望过来的眼神简直是要吃人。
“……老奴来得不是时候!”王管家表情微妙,懊恼不已,端着药便要退下。
来得真不是时候,竟打断了他家大人行鱼水之欢,多不容易啊,他家大人这么清心寡欲一人,好不容易开回荤,还没吃到嘴就被他抓了个现行,实在是罪过,大罪啊!
“慢着。”谢铎闭了闭眼,松开手,对怀中装鹌鹑的人道:“起来吧,喝药去。”
谁不愿意起来了?苏蔻面红耳赤,但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眼下根本不是能起身的状况啊!
苏蔻不动,谢铎也不说话,气氛越来越古怪,王管家干笑两声,“这药现在喝,温度正适宜入口。”
“把药端来。”谢铎抬手,竟是要王管家把药递给他。
“……”王管家不理解,但照办。
“喝。”药碗递到唇边了,苏蔻睁开眼,企图用苦药麻痹自己,却发现到了该苦的时候,这药竟然又不怎么苦了。
“大人吩咐了,今日没加黄连。”王管家笑嘻嘻的。
“……”好在药终归是药,一碗下去让人瞬间阳痿。
苏蔻垂着脑袋从督公大人身上爬下来,蹲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默默吃糖。
“方才,是在做什么?”王管家挤眉弄眼。
他年纪大了,耳背,自以为悄声,实则屋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青天白日地,还是在书房,还是得注意一些。”
“难道,大人就喜欢在书房做这种事?”王管家对着苏蔻发出灵魂拷问。
苏蔻有口难辨。
“阿蔻在替本督算命。”谢铎适时出声,打断了王管家的遐想。
“算命?”两人都抱成一团了,算得是哪门子命?相依为命吗?
“确实是算命。”苏蔻红着脸,“我说大人有长寿之相,所以大人让我凑近好好看清楚。”他越说越心虚,感觉自己在欺骗老人。
王管家听了,却极为高兴,“老奴早知道大人命里是有福的。”他端着空了的药碗,也不急着走,对谢铎道:“听说法华寺里有位广济住持,解签极为灵验,近日便云游归来了。”
“只是不知道他何时归来?今日老奴和苏公子逛了法华寺前的庙会,进去打听了一圈,连方丈都不知道他的行踪,神出鬼没的,看来确实是个厉害的高僧。”
“日后若有机会,咱们也请他解上一签。”
“这些有何可信的。”谢铎眉梢微抬,“神佛之说,不过用以填补人心不足。”
“举头三尺有神明,大人慎言。”王管家连呸了几声,对着空气说了一连串的“不要怪罪”之类的话。
苏蔻蹭回谢铎身边,也低声道:“大人不要这么想。”
谢铎盯着他颊边被饴糖顶出的凸起,嗤笑,“倒忘了你如今是个小神棍。”
苏蔻遭他打趣,不由皱起脸,方要答话,外间忽然响起敲门声,卫铮领着一个面生的太监进来。
见了谢铎,那太监便恭敬跪下行礼,道是宫中派来探病的,寒暄了几句,似乎还有公事,苏蔻自知自己身份尴尬,正欲随着王管家一道退下,却被谢铎拎住了后衣领。
“要往哪跑?”谢铎将他按在边上的矮椅中,当着传话太监的面道:“方才进书房时,本督便听见你叹气了。”
“我没有……”苏蔻小声辩解,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叹气了,不过那是他以为大人不待见他。
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督公大人语气暧昧:“乖乖在旁伺候。若是不想白日伺候,便留在晚上。”
苏蔻面色爆红,呆滞的目光扫过房内众人,陡然和正悄悄打量自己的太监对上眼,瞬间便冷静了下来。
原来又是故意亲昵做给旁人看的,可方才屋里没人时,干什么要抱他呢?
少年别过脸,倒是和一直在刘太医面前表现出的不堪受辱的模样对上了。
那太监收回目光,赔着笑脸,望向谢铎道:“督公大人,陛下准备在法华寺祭祀,为豫州灾民祈福。”
……
法华寺始建于前朝贞治年间,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寺内供佛舍利,藏经千卷,深得百姓敬奉。自大雍朝建朝起,寺内后山山顶处专设“龙坛”,供皇家祭天祈福。
光景帝虽笃信道教,但于法华寺祭祀乃祖宗旧制,不可随意更易。故此次豫州灾情严重,仍循例于法华寺设坛祈福。
寺院深处,腊梅凌寒而开,冷傲香气同寺院禅香交织,更显肃穆。
光景帝少时膝盖受过伤,每逢雨雪天气骨缝里便阵阵发疼。今日祭祀,跪得多了,下山时已经需由万公公扶着才能行路。
“你是说守拙的病如今已经大好了?”守拙,是四皇子的字,取得就是个藏锋守拙的意思。
“是。”谢铎跟在光景帝后边,目光从他蹒跚的步子上挪开,落在漫天雪色中,漫不经心地答道:“幸赖天家福泽庇佑,总算不负陛下所托。”
又道:“陛下与四皇子骨血分离,想必多有思念。不若臣明日便将四皇子送回宫?”
“也好。”
听闻四皇子病愈的消息,光景帝也高兴不起来。
光景帝沉默不语,谢铎罕见地主动开口:“阿蔻喜爱孩子,照顾四皇子格外尽心。”
听闻此言,光景帝才终于有了些精神,“早知道你喜欢,朕就该早些把他送去你府上。”又道:“朕记得,他是不是还有个远房堂弟还是表弟的,也是流落在外。不如一块寻来送去你府上。”
谢铎垂眼,敛去眸中冷光,开口语气含着无奈,“陛下说笑了,若带了旁人回去,府上便永无宁日了。”
“朕都忘了,你们谢府一贯惧内。”光景帝促狭一笑,还想调笑,却谢铎话锋一转:“陛下,日前户部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如今已经所剩无几。眼下灾情紧急,不知陛下内库——”
谢铎顿了顿,果然见光景帝面露难色。
“若陛下内库空虚,臣倒有个主意。”
“什么?”内库是皇帝的小金库,只要别动内库,一切好说。
“大雍的官员素来急公好义古道热肠,此番豫州有难,必定倾囊相助。只怕捐得多了,陛下还得准臣带着属下挨家上门去取,免得他们抬得辛苦。”
“……”上门去取?其实是明抢吧?
“督公府愿捐两万两,为百官做个表率。”
谢家门风清正,不屑做蝇营狗苟之事,若不是世代为官,根基深厚,再加上数年来,光景帝的赏赐流水般送进督公府,谢铎一下子也掏不出这些钱。
“好,好!”反正此事于光景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不由连连抚掌,又问:“左顺门昨日才终于清净的,不会明日又要跪上人了吧?”
不花内库的钱便可赈灾,固然是好事,但若是臣子们个个都哭上门,实在惹人心烦,传出去也不好听。
下山的台阶陡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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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景帝想着自己的小金库,一分神,脚下一滑。
谢铎目不斜视,踏前半步。
光景帝抵着谢铎的肩背,下滑的趋势适时被止住,站稳身子,面上闪过一丝愠色,阴沉目光扫过身旁的万公公和身后一众侍从,神色冷了下来。
“陛下放心。”谢铎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帝王多变的情绪,又或是,并不在意,他退回光景帝身后,淡淡道:“既是捐钱,必然是心甘情愿的。”
“如此甚好。再通知户部节省各处开支,省下来的钱一并拿去赈灾吧。”
“是。”
一行人下了山,光景帝折腾了一天,也累了,由轿子抬着回宫,谢铎却先没急着回府。
法华寺前的空地,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各类吃食,绸缎布匹,胭脂水粉,应有仅有。
玄色披风盖住了官服,侍从在后边远远跟着,谢铎独自一人,走过喧嚣集市。
今早他从府上出来时,王管家便一直跟在他耳边唠叨,一个劲地说“苏公子近日有些闷闷不乐,大人带点新鲜玩意回来哄哄。”
谢铎充耳不闻。
简直荒唐。
那小东西闷闷不乐和他有什么关系?
谢铎在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前停住脚,摊子前摆了各式糖画,多是孩子喜欢的款式,小狗小兔子之类的,也有讨喜庆的福字。摊主瞧出他身份尊贵,气势摄人,强撑着笑脸开口,“这位大人,喜欢哪一个?”
“可能自己画?”
……
雪后初霁的日光下,谢铎举起闪着微光的糖画,一张脸颊鼓鼓的少年画像。
这几日,少年好像总用这样的表情悄悄盯着他。
苏蔻闷闷不乐的原因,难道真和他有关系?
“阿弥陀佛。”一道清风朗润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谢铎回过神,抬眼便见到一个身着灰色僧服的和尚立在面前。
那和尚瞧着岁数不大,至多不过四十岁,面容端正,眉目疏朗,僧袍上还沾着尘土,身后背着行囊,似是远行归来,开口却像是江湖骗子,“施主瞧着有缘,可要随贫僧进法华寺解上一签?”
谢铎转身便走。
那和尚追上来,笑眯眯的,“施主真的不解签吗?”他盯着谢铎手里的糖画,“施主手上这副糖画画得是身边亲近之人吧?瞧着是有福之像呢。”
"但贫僧瞧着,这面相,似是早夭,又似是长寿,实在古怪。"他抬头看了谢铎一眼,惊道:“这么看来,施主的面相亦是如此。”
旁人被说早夭之相,早该生气,谢铎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却也脚步一顿,面色冷沉。
那和尚仍然不知死活,在旁推销,“贫僧别的不行,解签是最灵的。”
谢铎转头,终于拿正眼打量了他,“你就是广济住持?”
和尚点头,“施主好眼力,不若随贫僧入寺解上一签。”
“带路。”
那和尚领着他进了禅院,也不多废话,落座后便拿出签筒晃了晃。
谢铎随手抽了一根。
木质签子上刻着一行小字:枯木逢霜雪,寒鸦栖未安。忽逢东风至,吹落玉梅簪。
广济接过,看了后,道:“此乃绝境逢生之签。施主当下处境危机四伏,根本已朽,原本是灭绝之象,但忽然不知何处而来的一阵春风,吹落了苦守多年的玉簪,也吹落了生机。”
……
从禅房出来,谢铎仍在思索那签文的内容。
不同于一般的江湖骗子,广济一未让谢铎捐香火钱积德,二未让他破财消灾,只悠悠一句,“施主命劫虽险,但只要顺着春风,放下执念,便可转危为安。”
顺着春风,放下执念……
春风,何处来的春风?
扑面而来阵阵热气,鼻尖也嗅闻到浓烈的灯油气味。
谢铎抬眼,才发现自己不觉走偏了路,竟走到供奉长明灯的大殿中来了。
殿内盏盏金莲密如星海,高低错落的火焰微微颤动着燃烧,自供案一直排列到佛座之下,将佛像的面庞映衬得明灭不定。
谢铎误入此地,站在殿前,本该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千万盏燃烧跳动的长明灯盏之间,他偏偏看见了刻着“谢铎”二字的一盏。
25. 第 25 章
世人供奉长明灯,大多是求长生喜乐,灯不灭,则寿数未尽,向天借命,保一生无忧。
这是千百年来无数供灯者的朴素愿望。
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供一盏灯,便要祂保你一生,太过天真,也太过贪心。
满殿昏沉雾气中,身着素衣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小僧查了供灯名录。这盏灯是五日前供上的,来供灯的是位年轻公子,并未留下姓名。”
五日前,正是苏蔻随王管家出府采买的日子。能绕过影乙的监视,哄过王管家,独自进庙供灯,看来并不算笨,很有些本事。
谢铎盯着灯盏上的字,既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一撇一捺皆写得端正,可以想见供灯之人认认真真写下这两字的场景。
金莲长明灯静静燃烧,橘色火苗映在碗中灯油上,摇晃、跃动。
谢铎眼神落在上面,像是被那细小火舌舔了一下似的,胸口泛着细细密密的痒,他听见自己开口:“是哪位接待的他?”
小沙弥便道:“小僧专管长明灯供奉之事,那日正是小僧接待的。”
“可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啊,自然是记得的。”虽然不明白眼前这地位尊贵的大人为何要揪着件小事刨根问底,小沙弥还是恭敬答道:“供灯的公子气质出尘,行事低调,小僧印象极为深刻。”
谢铎微勾了唇,所谓的行事低调,便是指鬼鬼祟祟地进来吧?
“那位公子一进来,便找到小僧,说要供灯。选好灯后亲自在灯座上刻了字,而后在小僧这存了四年的灯油钱,说四年后若是灵验,再来续钱。”
寻常人取数往往是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极少有人取个四年。
四年后,是光景十三年,这一年,有何特别之处?
那日书房中,少年扯谎说会算命的模样映入脑中,难不成他真算出了点什么,才来此处供灯?
还是说,供灯,祭祀,解签,来到此处……这环环相扣的一步步,不过是幕后人布下的天罗地网,目的只为了让他看重苏蔻?
若是以此事向他邀功,还有刻意讨好的嫌疑,但如今这般……有谁能布下如此大的棋局呢?
谢铎回神,苦笑,若被那小东西知道他方才心中所想,恐怕又该生气了。
“大人!”身后忽然传来急呼。
转过身,便瞧见一名督公府的侍从,站在殿外,气喘吁吁,像是从府中一路赶来的,“大人,大事不好了。西院那位落了水,管家请了太医来治……”
如此寒冬腊月,寻常人落水都可能大病一场,四皇子年岁小,又是大病初愈,实在是凶多吉少。
到底是皇室血脉,谢铎不再耽误,策马回府。
猎猎风声扑在耳畔,前几日苏蔻反复强调不能让四皇子靠近水边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怎么会这么巧?他是事前知道了什么才会刻意提醒?
不及细想,督公府已近在眼前,进了门,谢铎也未下马,直接驱马去了西院。
还未入院,先听见孩子中气十足的哭声,谢铎眼皮一跳,翻身下马,正撞上王管家抱着四皇子出院门,胡太医跟在后面,两张老脸都皱成风中苦菊。
“大马!骑大马!”四皇子先见到了谢铎骑的纯黑骏马,哭声一顿,兴奋地挥舞双臂,待看清马旁立着的人,立刻吓得住了嘴,一头埋进王管家怀里,装鹌鹑。
都说孩子跟谁亲便像谁,装鹌鹑的模样倒是和苏蔻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不是说四皇子落了水?”听这孩子方才哭得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才落了水,“先进屋说。”屋外北风怒号,没病也能吹出病。
“好。”王管家赶紧抱着这位终于停止哭闹的小祖宗进屋,四皇子哼哼唧唧的,伏在管家怀里小声地喊“酥口,娘亲……”
谢铎瞥了他一眼,左右没瞧见苏蔻,心头没来由一跳,“怎么回事?”
“今日大人随陛下去法华寺祭祀,四皇子许是听见下人议论此事,嚷嚷着也要祭祀,哭闹不止。顺材便想出了个点子,要带四皇子去湖边放生鲤鱼祈福。”
“何处来的鲤鱼?”谢铎目光落在屋内空着的小缸上。
“前几日四皇子一直闹着要去湖边捉鱼,老奴和苏公子在集市上买了几条小红鱼回来,给四皇子养着玩。”王管家面露难色,怕谢铎反将此事怪在苏蔻身上。
“把顺材带上来。”
此人并不是从前谢府的仆从,但也在督公府内老实伺候了近六年,一张嘴能说会道,调来西院后,很得四皇子喜欢。谢铎先前便知道他,却并未放在心上。
西院人员众多,戒备森严,苏蔻还总往这跑,影乙便也跟着过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归翻不出什么大浪。
等人带上来的时间,谢铎忍了又忍,开口问:“苏蔻呢?”
往常他一回府就凑过来的人,今日怎么不在?
“河岸湿滑,四皇子放生鲤鱼时,一时脚滑。苏公子恰巧赶到,为了救四皇子,自己落了水,四皇子只湿了一只鞋。”
话音未落,谢铎面色沉下来,声音淬了冰似的,“四皇子只湿了一只鞋,为何太医会在这?”
“大人过来时,太医刚看完四皇子,正准备去东院看苏公子。”
“既是看病,就该以病情轻重为序。”谢铎捏着茶盏,“还不快去,骑本督的马去东院。”
胡太医一把年纪,骑马就是受罪,但见他眉眼沉郁,面含不耐,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拎着医箱,匆匆而去。
室内气氛凝寂,谢铎灌下一杯凉茶。
四皇子趴在王管家怀里,一边偷瞄谢铎,一边小声哼唧,“大坏蛋,坏人……”
杯盏放在桌上,不轻不重地一声响,王管家拍着孩子的脊背,小声劝:“四皇子,安静些吧。”
“酥口,好人。”四皇子并不安静,又趴在王管家胸口学舌,“大人是好人。”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偷瞄瞧着格外凶神恶煞的人,不确定地发出疑问,“好人?”
说话间,几个家将押着一身形瘦高的小厮进来,将人推到地上,“大人,顺材带来了。”
“哇——”四皇子见了顺材,张口哭嚎起来。
窗外天色一片铅灰,室内光线也晦暗不明。
另有小厮点起烛火,督公大人静静坐着,高挺眉骨投下深沉阴影,遮住了长眸中的所有情绪,冷眼看着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小厮,“说吧,怎么回事。”
“大人,奴才冤枉。”顺材伏在地上忍不住地颤抖,在四皇子格外应景的哭声中辩解:“四皇子一早醒来便因祭祀之事哭闹不止,奴才不过是想哄四皇子开心。”
四皇子哭声越来越大,坐在高位的男人不出声,顺材紧攥着拳,声音不由也大了些,“原本,奴才与四皇子在湖边玩得好好的,是苏公子突然瞧见了,惊叫出声,吓着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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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会落水。”
“是吗?”男人声音辨不出喜怒。
顺材悄悄抬头,瞧见督公大人端坐着,指尖搭在案上轻点,似是察觉他的视线,那指尖猛地一顿,他慌忙垂下眼,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试,“自然是真的。奴才在府中待了六年,六年来,一直感谢大人知遇之恩,恪守本分,忠心耿耿。”
“苏公子自打来了府上,一直在府中各处游荡,奴才觉得……”顺材欲言又止。
“说下去。”
顺材受了鼓舞,一鼓作气道:“奴才觉得苏公子说不定是外人派来府中的奸细,大人切勿被他那良善的外表迷惑了。”
“迷惑?”谢铎目光望向窗外,唇角勾起,“你觉得本督被他迷惑了?”
“是。”顺材自觉如今正是表忠心的时候,仰头振声道:“苏蔻所行种种,不过是勾.引大人,以求寻得大人谋逆的证据!”
“谋逆”二字一出,室内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只有不谙世事的四皇子因听见了苏蔻的名字,开始大喊,“酥口,好人!”又伸出肉乎乎的手掌指着一坐一跪的两人道:“坏人唔——”
王管家再顾不得尊卑,伸手捂住了这位小祖宗的嘴。
谢铎一声嗤笑,突然起身,皂靴踩上顺材的手掌,一点点碾下去,慢条斯理地开口:“苏蔻岂是你能随意攀扯的?”
“本督尚不知道自己要谋逆,你竟知道了?”
顺材面色惨白一片,指骨近乎断裂地疼痛,却不敢挣开,慌乱辩解道:“是奴才说错——啊——”下颌处猛烈地一击,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收回脚,谢铎眼都未抬,“带去私牢。”
“是。”家将领了命,将鬼哭狼嚎跪地求饶的小厮拖了下去。
“大人。”王管家抱着吓得不敢出声的四皇子上前,“苏公子一片真心——”
谢铎抬手,唇线绷得很直,“本督自有定夺。”又道:“此次是你的失职。”
“是。”王管家垂下头,“是老奴识人不清,竟将心怀不轨之人安排到四皇子身边。”
谢铎嗯了一声,“此为其一。”
还有其二?
王管家满头问号,见自家大人抬脚往外走,慌忙跟了上去,待出了院门,恍然大悟,“苏公子落了水,四皇子不过只湿了鞋,老奴应该先请太医去看看苏公子的情况。”
“自去领罚。”
“是。”
大人嘴硬心软,这便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思,王管家心中轻松下来,抱着四皇子,吭哧吭哧跟在后边。
谢铎瞥了眼哭得一脸鼻涕泡的小孩,有些嫌弃地移开眼,刚想命王管家将小孩拿开,转念一想,道:“既然他闹着要去见苏蔻,便一起去吧。”
一路无言,到了苏蔻的院子,正撞上胡太医写了方子让小厮去抓药。
“如何?”
“苏公子大病初愈,刚养了几日,底子还虚着,又落了水,寒气入体,这会儿有些咳,晚间可能会发热。”
“不过公子年轻,捂着睡两宿,好好发发汗,吃几剂驱寒的药,便可恢复。”
谢铎皱了眉,“又吃药,自来府中,药就没断过。”
胡太医不置一词,心道前几日苏公子分明病愈了,每日还是一剂苦药喝着,又是谁吩咐的?嘴上却道:“属下开几剂药性缓的补剂,于身体无害。”
谢铎点头,推门而入。
26. 第 26 章
室内。
苏蔻裹在被子中,听见有人来了,拱了拱,伸长脖子听外边的说话声,隔着门,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见督公大人的声音。
大人过来做什么?来看他的?还是因四皇子落水一事特地赶来怀疑他?
先前谢铎刻意在宫中派来的传旨太监面前与他装亲近,原本,任何一个谋士摊上一个如此谨慎的主子,都该是高兴才对。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苏蔻虽然十分理解,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若只是失落,自己消化两天便也算了。偏偏那日从书房回来后,晚上竟梦见在那间书房中,当着传旨太监的面,大人将他拥在怀中作.弄,苏蔻当场便惊醒了,在黑暗中和自己格外精神的小兄弟面面相觑。
自那晚醒来后,他更觉得无法面对大人,这几日见到谢铎,心中都有些别扭。
但别扭着别扭着又有些生气,说到底,他现在这身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都怪大人老是没轻没重地撩拨他。
因此,苏蔻这几天一直老实恪守着一日同大人说话不超二十句的命令,只默默躲在暗处偷看大人,绝不上前搭话。
外间的说话声停了,门忽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苏蔻咳了几声,赶忙缩回被窝。
脚步声停在床畔,接着便没了动静,苏蔻蒙在被中,等了片刻,正纠结是否要掀开被子看看情况,身上忽然一重,幼童的哭声适时响起,“酥口!”
四皇子被谢铎拎起来,丢在床上,对着榻上鼓起的小包,哭得惊天动地,“酥口,这里有坏人,快救我呜呜……”
“殿下!”苏蔻猛地探出脸,伸手去擦小孩脸上的泪水,小声道:“怎么能这样说大人呢?我不是教过你吗?”他凑近了,同四皇子说悄悄话,“大人是好人,不是坏人。”
“是坏人。”四皇子年纪虽小,却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一面拿哭湿的脸颊去贴苏蔻,一面抽噎道:“大坏人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拎着后颈,悬在了半空中。
苏蔻一见,便急了,忙道:“大人……咳咳。”
谢铎面无表情,将小孩丢给王管家,“带下去。”
“唉,是。”王管家算是看出来了,大人把四皇子带过来,才不是发了善心,只不过要引苏公子先开口。
他也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抱着四皇子,哄着往外走,到了门口,把正要入内伺候的竹生也拦下了。
苏蔻止了咳嗽,见屋内一下子没了旁人,督公大人沉着脸,拖了把椅子坐在床前,好似要审他似的,便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拥着被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先前一再强调不让四皇子靠近水边,如今四皇子果真落水了,而他又恰巧在旁边,不论谁来看,他都有很大的疑点。
“平日一见到本督嘴都不停,今日这是做什么?”谢铎微挑了眉梢,面部如薄冰融化的湖面一般,含了点难以忽视的柔软涟漪,“欲擒故纵?”
苏蔻一口气呛在喉口,咳嗽起来。
谢铎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被本督说中了?”
“……”苏蔻一时不知这茶是该接,还是不该接,最终还是接过了,讷讷道:“初次见面时,大人不是说,即便阿蔻倾国倾城,也无法撼动大人的心吗?”
谢铎闻言,笑了一声,盯着少年,道:“你倒是好记性,也不谦虚。”
少年一身素衣,乌发披散着,颈白皙,面红润,安安稳稳坐在被褥中,确实当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
谢铎捻了捻指尖,目光凝在苏蔻垂眼时,睫根处的小痣上,伸手,“胡太医说,你受了凉,可能会有些发热。”
“……”温热的掌心落在额上,苏蔻捧着茶盏,只觉连眼皮都是烫的。
“没烧。”如此说着,督公大人并未立即收回手,指尖自少年睫边小痣上蹭过,“脸很红。”
“有些热。”苏蔻捏紧了手中杯盏。
谢铎视线瞥过屋内摆着的两个炭盆,手掌像是不受控制,顺着少年的话往被褥中探,蹭过冰凉的脊背,又绕到前边贴了贴肚子,温凉的一片,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年绯红的脸上,开口是气音:“撒谎。”
苏蔻将脸藏在茶盏后,被摸过的地方热起来,腿根处还隐隐发酸。
大人真的很狡猾,是要盘问四皇子落水之事吗?所以才先将他的心弄得乱糟糟的?要是晚上又做奇怪的梦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又隐隐觉得可惜,如果大人能不带目的地与他亲密相处,该有多好。方才大人笑起来的样子,不是一贯的冷笑和嗤笑,像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既温柔又英俊。就应该多笑笑的,为何总板着张脸?
苏蔻等着他盘问四皇子落水之事,也不出声,一杯茶水喝得很慢,将要喝尽时,余光瞥见身旁人忽然自怀中掏出一块布包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从怀中掏出来,还是温热的,带着督公大人身上独特的龙脑香气,又混杂了一点甜丝丝的气味,苏蔻将布打开,里面还有一层油纸,掀开油纸,甜味愈浓,见到几块金黄色的碎片。
“这是?”苏蔻几下将碎片拼好,赫然是自己的画像。这技法,同他先前在督公府别院书房内翻到的那幅画的技法是一样的,“是大人亲自画的?”
他抬起头,见督公大人又在沉着脸,面色凝重得堪比窗外的阴天。
少年歪了歪头,“大人?”
“嗯。”
“此次不是朝中其他大人送的吧?”苏蔻嘻嘻笑着,将拼好的图案递给谢铎看,“这不正是我吗?其他大人又没见过我。”
“不过我为什么鼓着脸,好像在生气?”少年显然不知道他这几日在暗处偷瞧谢铎时,都是这样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是大人画的,是不是?”
“是。”谢铎盯着那碎片,全碎了,早知不画人像了。
“碎了更方便吃。”苏蔻猜到了他心绪不佳的原因,拈了一片放进嘴里,漂亮的眼睛随之眯起来,“很甜。”
“还在咳嗽,别吃太多。”谢铎转开眼,唇边忽然被递了一块,“大人也尝尝?”
“不——”他方才张开嘴,糖块便往口中又递了递,甜蜜在舌尖荡漾开来,他看了眼油纸上剩下的图案,口中含着的,是左眼。
谢铎抬起眼,目光凝在少年左眼睫根处的小痣上,喉结微滚,“胆子越发大了。”
苏蔻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冒失,但见督公大人似乎没生气,便笑了一下,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模模糊糊地答:“很甜,想让大人也尝尝。”
谢铎未答话,盯着苏蔻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救了四皇子。”
“大人不问问我那时的场景,便相信我救了四皇子吗?”
“若不是你救的,难不成是你刻意设计让他落水的?”
“当然不是!”苏蔻急道:“我看见四皇子和顺材在湖边放生鲤鱼,顺材的手搭在四皇子背上,似是要将他推下去,我赶紧过去拉住四皇子,但岸边湿滑……”他越说声音越小,又道:“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说不定顺材没打算将四皇子推下去。”
“看错了为何还要说给本督听?”
“……”苏蔻张了张唇,自然是因为他怕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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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错,留着这么个人在府里,徒添祸患。
“阿蔻知道本督的手段吧?”督公大人忽然凑近了,苏蔻忽然想起那日院前的两具冻尸。
“大人……”苏蔻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求情吗?不,他不打算求情,他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良善之人,他只想要和督公大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因此一切的威胁,都要扼杀于摇篮之中。
少年脸上的挣扎太过明显,谢铎垂下眼,忽然便有些心软了,他缓了语气,“放心,本督会将事情查清楚。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是别处派来的奸细。”
好巧,他也是皇上派来的奸细。
苏蔻咬着唇,更不敢出声了。
谢铎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似的,忽然道:“救了四皇子,可以找陛下领赏。”
“我为什么要向皇帝领赏?!”苏蔻赶紧撇清关系,“阿蔻只想要大人的赏赐。”
“是吗?”谢铎拉远了与少年之间的距离,脸上没了笑意,方才两人间缱绻安宁的气氛转瞬散尽,“本督不过是朝廷鹰犬,天子爪牙,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如累卵,生杀予夺,仅在陛下一念之间。”
“你不要陛下的赏赐,却要我的赏赐,是方才在湖水里,把脑子泡坏了吗?”
“……”苏蔻最不愿听见谢铎说这些,每次大人说这些,他都觉得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变得很远,便抿着唇,不肯出声。
室内静下来,仅余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铎皱眉,“为何不说话?”
“超过二十句了。”苏蔻低声道,他数着呢,自己方才刚好说了二十句话。
督公大人罕见地生起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冷静的面色有了一瞬的扭曲,“本督竟不知道,你还如此听话。”
“……”
“平日里也没见到你少和王管家说话。”
“……”
“说话。”
“阿蔻原本就很听话的。”少年眨巴着大眼睛,模样要多乖便有多乖,“和王管家说话时也数着呢,超过二十句了就让竹生从中传话。”
那是让竹生从中传话吗?那是三人一块闲聊。
谢铎额上青筋跳了跳,“回答本督方才的问题。”
“阿蔻想要的赏赐,陛下给不了。”
“你想要何物?”
“想要……”苏蔻抬眼,乌润眸中满满当当印着谢铎的影子,“想要大人常常高兴,多笑一笑。”
“你……花言巧语。”谢铎下意识忽略了心中一瞬的悸动,伸手点着少年的额头,将那双乌眸推远了,将白皙额上点出了一个红印,他猛地站起身,“赏赐由本督来定。”又道:“往后允你每日多同本督说说话。”
督公大人似是有急事,步履飞快。
谢铎走后不久,竹生便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苏蔻喝了一口,“这个药好像不怎么苦?”
“是大人吩咐的。”竹生笑嘻嘻地,“公子落水,大人可心疼了。”
“他,心疼什么……”苏蔻又灌了一大口,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你不要胡说。”
“奴才可没有胡说。”竹生掰着指头,一一细数,“大人一回来便让太医过来给公子看病。他自己在西院看过四皇子的情况,也立即赶了过来。在门前,大人听说太医又要开苦药,还极为不满呢。”
“那是因为大人原本就很好。”
“那倒是。”竹生表示同意,又道:“但大人方才离开时吩咐了,让公子今晚便搬去他房里睡,直至身子养好为止。”
“嗯……嗯???”苏蔻身上一软,险些砸了药碗。
27. 第 27 章
晚间。
室内炭火烧得很旺,苏蔻倚在床头看书,心却不在书上,频频望向门口。
门忽然响了一声,少年立即警觉地坐直了,可紧随其后的拖沓步调却显示出了来者的身份——是王管家,而不是督公大人。
苏蔻松了口气,重新靠了回去。
下一瞬,王管家果然从屏风后探出头,“苏公子,老奴看屋内灯还亮着,便进来同你说说话。”说着,他搬了把小椅放在床边。
“好啊。”苏蔻放下手中的书,问道:“四皇子如何了?”
“四皇子没什么事,下午时被大人吓到了才哭得厉害,奶娘哄了会儿便好了。”又道:“今日大人同陛下一道祭祀时,已经说好了要将四皇子送回宫了。”
“送回去?”苏蔻没料到这么快便要送回去,但那孩子的病确实已经养好了,脸上疹子的疤痕都快褪净了,“何时送回去?”
“就在明日了。”王管家舒了口气,面上的皱纹如风中草茎般拉伸开,“幸好四皇子在府上的日子无灾也无难。”
苏蔻便也跟着舒了口气,上辈子四皇子的死因是溺亡,躲过了今日之事,也该是得救了,那督公大人呢?必定也能免于前世惨死吧!
苏蔻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道:“四皇子明日何时回宫?我原本还想做个陶响球给他玩。”
闻言,王管家便笑了笑,道:“晚些回去也无妨。”又说,“四皇子总黏着公子,这会儿要走了,公子是不是有些舍不得?”
苏蔻便点了点头,四皇子性子活泼,还很黏他,乍然分别,确实有些舍不得。
王管家于是叹了口气:“公子能给大人生一个就好了。”
“……”苏蔻哽了哽,开口道:“王管家,男人是不能生子的。更何况,大人也未对我……”
他终于明白督公大人为何总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一定是因为大人年纪还小的时候,王管家便给他灌输了很多错误观念。
“我开玩笑呢。”王管家笑着拍他的手,眼角皱纹炸开,嬉皮笑脸,“公子怎么还当真了?”
“……”
又听他道:“老奴生了五个孩子,还能不知道男人是不能生子的吗?”这么说完,王管家却又叹了口气,悠悠道:“不知道去求送子观音有没有用。”
“没用。”苏蔻赶紧摇头,斩钉截铁,“求玉皇大帝也没用。”
“好吧。”王管家非常失望,又道:“不过养孩子也麻烦,今世的孩子前世的债,二人白头偕老也很好。”
“什么白头偕老……”
苏蔻有些出神,他原打算等一切料理好,等大人如四皇子一般,逃离既定的死局,到那时,他便会离开。
可离开之后去哪呢?少年垂下头,揪着腿上的被子,他没想过。天大地大,他认识的人,在意的人,都在这小小的督公府。
“公子怎么发起呆了?”王管家伸手在苏蔻眼前晃了晃,“在幻想和大人白头偕老吗?”
“不,怎么可能。”苏蔻面上有些热,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王管家的话去幻想,大人虽比他大十岁,却仍十分年轻,不知真正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大人老了,冷脸时还会吓人吗?会如同现在一样喜怒无常吗?依然会莫名其妙地让他来睡自己的卧房?
他们今晚,要睡在一张榻上吗?
可为何呢?大人为何要如此做?
苏蔻心中想着,嘴上不由便说了出来。
“还能因为什么?”王管家接了话,笑得一脸明媚,苏蔻心中一紧,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言论,却听老人悠悠道:“大人嘴上不说,实际心里疼你呢。”
这怎么和竹生的说法一样。苏蔻想起来了,竹生打小就跟着王管家,两人共用一套脑回路。
“公子自从来了府上,身体便一直不好。”王管家抬眼望了望四周道:“大人住的这屋子,是最暖和的,炭盆也比往日多加了两个。”他拍了拍苏蔻搭在床沿的手掌,“公子且安心住着吧,快些将病养好才是正事。”
说着,他又面露遗憾,“今夜大人是不会来了,他已经吩咐下人将书房的小榻收拾出来了。”
“大人怎么能——”大人将房间让给他,自己去睡书房?
王管家见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安慰道:“苏公子,你别泄气。大人房里就你一个,现在定然是顾及公子尚在病中,才去睡书房的。等公子病好了,不宠幸你还宠幸谁呢?”
“……”苏蔻听着他左一个“房里人”,右一个“宠幸”,羞得头都要抬不起来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没泄气。我还在病中,别把病气带给大人了。”
“这倒是不必担心,大人身子一向很好。”王管家说着,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苏蔻,“这是五百两银子的会票,凭此票可在各地钱庄取用钱财。”
“这是……”苏蔻接过,“怎会突然给我这么多钱?”
“自然是救了四皇子的赏赐。”王管家见苏蔻似是想要推拒,开口道:“公子收着吧,留点钱傍身总是好的,何况也是大人的一片心意。”
“公子若是真不肯收,反倒让老奴难办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道理,苏蔻也不好再推脱,“那我便收下了,谢谢王管家。”
“谢我做什么?”王管家笑得一脸慈祥,“公子不如亲口谢谢大人。”
“时间也不早了,老奴便不打扰公子歇息了。公子早些睡,多睡觉是最能养身体的。”
“好。”苏蔻将会票收起来。
王管家起身,将室内的烛火熄了,拖着步子出了门。
苏蔻在一片昏暗中躺下。
即便已经换了床被褥,周遭清淡的龙脑香气依旧明显,躺在其中,像是被督公大人团团围住,连呼吸都被侵占,无处可逃,无法逃离。
内书房。
影乙跪在地上,“属下失职,那日公子同管家去集市。属下跟丢了片刻,因时间并不长,便没向大人汇报。”
谢铎想着庙内那盏金色的长明灯,指尖搭在桌案上,眸中虚虚敛着一点光,“恐怕你已经被他发现了。”
“这……”影乙下意识要说不可能,但督公大人说话做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便闭上了嘴,回忆往昔种种,却想不出头绪,只能开口谢罪。
督公大人瞥了他一眼,“连人都跟不住,本督要你作甚?”
影乙还要告罪,被谢铎抬手止住了,不知为何,督公大人并未发怒,只是道:“降为三等侍卫,去苏蔻院里守着。若是再出意外——”
谢铎顿了顿,影乙赶忙接话:“属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主上所托。”
“去吧。”好生生在府里待着,竟也会落水,落水便算了,还要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杂碎反咬一口,谢铎越想越觉得这小东西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影乙是暗卫中身手最好的,派去苏蔻院里,明面上守着他倒也合适。
“再把影丙影戌调回来,明日起,由他们两人暗处跟着苏蔻。”
“是。”
“必要时,他们也可现身。”
“是。”
影乙领命离开。
谢铎独自看了会儿公文,书房中的机关转了转,一道暗门自博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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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后无声旋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石阶的尽头,便是督公府的私牢,正在内书房的下方。
卫铮走出,汇报道:“大人,顺材招了,大人可要亲自下去听听?”
“这才审了多久?招得倒是快。”谢铎嗤笑一声,起身,几步踏入黑暗。
地牢中,四面墙壁上嵌着长明鱼灯,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
顺材被绑在刑架上,垂着头,血水和涎水一道从脏污的脸上流下来,身上俱是鞭痕、烙痕,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片好肉。
见了谢铎,他赶忙喊道,“大人……”声音因难以承受的痛苦而扭曲,“我招,我都招,求大人啊——“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谢铎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的长鞭,“我问,你答,不要有一句废话。”
“是。”顺材咽下了喉间的惨叫。
“谁派你来的?”
“是,是宁王殿下。”
“宁王?”谢铎眸中一暗。
先帝有七子,光景帝争储时,另六子废的废,死的死,留下的仅两位。
一位是凉州怀王,怀王自幼便是草包,能活到现在也仅是因为足够草包,一件正事也不做,压根构不成威胁,光景帝便也未发落他,仅将他丢去最偏远的凉州做他的草包王爷。
另一位则是青州宁王。宁王行事得体,进退有度,当年还曾暗中帮过光景帝,因而免于一死,得了个不好不坏的封地。
昔年谢铎遇难时,宁王曾替他向圣上求情,而后,谢铎成了谢督公,朝中那些人,明里暗里,讥笑怒骂的不计其数,唯宁王待他如初。
不过人心最是莫测,往往笑得最温柔的人捅过来的刀才最痛。
谢铎鬼门关前滚了一圈,谁也不肯轻易信,这些年来,与宁王并未深交。
谢铎忽然便想到了苏蔻,他掀了掀眼皮,“是你将四皇子推下去的?”
“是。”顺材已经被打服了,自然没有不肯招的。
“为何无端攀扯苏蔻?”
“奴才想着,若是大人以为是苏公子的错,奴才便能侥幸逃脱啊——”
“老实交代!”长鞭落在地上,滚出一圈淋漓血迹,很快便又被深色地面吞没不见。
“是,是宁王殿下吩咐的。”顺材打着抖,“苏公子是皇上送来的人,宁王看他碍眼,所以便想着让奴才将此事栽赃给苏公子。”
……
“处理了。”刑架上的人已经没了生息,谢铎转身走出地牢。
卫铮跟在他身后,罕见地开口问道:“大人为何亲自动手?”
不过是个小小奸细,哪需要谢铎亲自动鞭。
谢铎未答,沉沉目光落在卫铮身上,转而道:“人人都想将手伸进督公府。”又问,“你觉得宁王此举目的是为何?”
宁王远在青州,两方接触并不多,卫铮皱着眉,猜测:“挑拨大人与陛下的关系,让陛下不再重用大人?”
“本督倒不觉得他的目的只有这个。”若要挑拨关系,该在陛下那处使力,平白做戏给他看做什么?看来宁王到底是不老实,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他推开窗,望见远处卧房的灯已经熄了,在寒凉夜风中开口:“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是。”卫铮退下,谢铎独自站了一会儿,却并未就寝,而是转身迈入夜色。
从内书房走到卧房的这段路,他日日都要走,不过百步,转眼间便走到了门前。
指尖抵在门扉上,微微用力,门无声敞开,室内温暖的气息如阵阵春风,扑面而来。
绕过屏风,谢铎步子愈轻。
28. 第 28 章
外间寒风阵阵,室内温暖如春。
苏蔻睡得并不踏实,身上阵阵发汗,他闭着眼,从层层被褥中挣脱出来,犹嫌不够,哼唧着伸手,扯乱了前襟。
混沌间,门似乎开了,一阵凉风吹进来。
片刻后,清凉的龙脑香气凑近了。
耳畔穿来衣料摩梭的声响,一只微凉的手掌搭在额上。
温凉的指尖划过眼睑,顺着绯红脸颊往下滑落。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非但没能缓解体内的燥热,反倒让人更加难耐。
“大人……”少年困在梦魇中,眼皮抖得厉害,腰背拱起,脚尖不安分地划过被褥,挣扎着将衣襟扯得更乱,白皙锁骨上墨色的痣格外惹眼,“……热。”
下颌处的手掌忽然抽离,手腕一沉。
苏蔻发觉自己的手好像动不了了,耳畔隐约传来交谈声,胸前扯散的前襟被几下抚平,温凉大掌拂过发间,将醒的意识重又一点点沉下去……
一夜深眠。
苏蔻睁开眼,猛地坐起,掀开被褥,一片干爽,不由大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生无可恋地靠在床头。
“公子醒了?”竹生捧着洗漱的温水进来,见他闷闷不乐,赶忙安慰道:“公子是因独守空房而伤心吗?”
“不……”是因为又做了奇怪的梦,苏蔻咬牙,死死闭上眼。
昨夜他梦见大人变成一条黑蟒,将他死死缠住,而他非但不怕,反倒觉得被缠得很凉快很舒服。
疯了吧?一定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竹生并不知苏蔻此刻羞愤欲死的心情,嘻嘻笑着宽慰:“公子放心吧,大人昨夜来过的。”
“?”
“还在公子榻前坐了小一炷香的时间呢。”
见苏蔻一脸的不相信,竹生继续道:“公子梦中一直说热,踢了被子,解了衣裳,大人替公子穿好了,命奴才撤了一个炭盆,还亲自拿湿帕子帮公子擦额头呢。”
“……”苏蔻愣愣地低下头,果然瞧见腰带系的结格外紧,不是他惯用的那种系法。
苏蔻咬牙,恨不能咬死昨夜的自己,脸上泛起一片红,“大人此刻在何处呢?”
“早早地便上朝了。”
“那又是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了。”少年松了口气,心里却有些空,转念又想到今日是四皇子回宫的日子,便匆匆用完早膳,去了西院,捣腾了半天,做了个陶响球。
四皇子十分喜欢,黏着苏蔻要再做一个。苏蔻便又给他做了一个,小孩捧着新做成的两个陶响球喜笑颜开,直到他发觉自己似乎要回宫了,却不能带着苏蔻,立马哭得惊天动地。
一屋子人赶忙上前哄,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了,苏蔻怕他见到自己还要伤心,便寻了个机会悄悄离开,独自一人去府中僻静处散心。
寒冬腊月,四处皆被白雪覆盖,并没什么好看的,苏蔻估摸着四皇子已经被送走了,便打算回房,忽然却听见远处巡逻的家将在议论昨日四皇子落水之事。
苏蔻脚步一顿,后退一步,躲在墙后,听得一名家将道:“顺材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平日瞧着老实,没想到竟对大人有贰心!”男人猛地啐了一口,“亏我从前在门房值守时,还给他行过方便。”
“你还敢给他行方便?”另一位接话,“我听收尸的兄弟说,顺材从私牢里抬出来时,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这倒霉玩意。”家将声音中带着后怕,“幸好没连累老子。”又道:“你说他为何要推四皇子?谋害皇嗣,若真被宫里面知道了,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谁知道呢?他昨日不还要把此事往苏公子身上推……”
往他身上推?苏蔻才知道竟还有这么回事。这熟悉的背锅感受,倒让苏蔻莫名想起一人——青州宁王。
前世,苏蔻入督公府两年后,缠着王管家要了个整理外书房的差事。
说是整理外书房,实际每日都不干正事,只看些杂书。
偶然一次,他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厮塞了一封信到书房中,打开,竟是一封督公大人写给宁王的谋反信,信中道明光景帝统治昏庸,督公大人已决意要与宁王联手,为民伐罪。
但凡有些脑子的人打眼一看,便能瞧出这封信不是谢铎亲笔,塞信的小厮是铁板钉钉的罪人,恰好在犯罪现场的苏蔻也成了嫌疑人。
苏蔻连夜被人押去督公府私牢,原以为死到临头了,没想到督公大人只是吓了吓他,并未真的将他如何,反倒自那事之后,还常把他带在身边。
也正因此,在之后的时间中,苏蔻还见过宁王数次。
而这位宁王,不知为何,对苏蔻有一种微妙的敌意。
初时,倒还好,顶多每回见面都无视苏蔻,到了后来,竟会暗地设计陷害他。
还好督公大人明辨是非,每回都能还他清白。
最开始苏蔻还以为自己只是太过倒霉,才会总被牵扯进这些麻烦事,直到有一回,督公大人让他和宁王少些接触,苏蔻才回过味来。
苏蔻总觉得,自己前世被大人送去江南,多半也是这个宁王害的。
前世光景帝驾崩,登基的正是宁王。
之后督公大人身死,苏蔻回京收尸,却遭遇追杀。
他先前一直没细想,如今想来那时光景帝已经死了,能拿到督公大人的尸体,又恨他恨到满世界追杀的人,不就只有宁王一个吗?
有嫌疑,很有嫌疑,苏蔻默默将宁王列为光景帝之后,有可能造成督公大人死亡的二号怀疑对象……
苏蔻想得出神,回过神准备离开时,两位家将的话题已经聊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听说,苏公子昨夜宿在大人房里。”
“可真是受宠,大人什么时候往屋里带过人啊。”
“可惜苏公子是个男子。”
“害,苏公子生得漂亮,脾气又好,平日里同咱们说话都温声和气的,这样的人当咱们府上的小君,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可咱们大人不是被阉了吗?如何宠幸苏公子?难不成……”家将压低了声音,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你懂什么!”另一位激动道:“你忘记从前大人北伐时,阵前被一箭射在胸口,气息都没了,后面又活回来的事?”
“那是大人福泽深厚,上天保佑。”
“可不只是这么简单。”接话的家将压低声音,神秘道:“我听王管家说,大人出生时天边红霞阵阵,荷塘中的莲藕一夜长成,王管家说,大人就像那碧藕为骨,起死回生的哪吒一样,可以重塑骨肉。”
“重塑骨肉?”苏蔻同提问的人一样,听得满脑子问号。
而一墙之外,显然这位家将已经深受王管家荼毒,“正是!重塑骨肉!你别以为大人被阉了便不行了,其实他背着咱们,已经新长出来了。”家将语气十分笃定,似乎亲眼看过。
“还有这种事?”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为何苏公子整日病怏怏的,不就是被咱大人日的嘛。”家将语气激昂,莫名崇拜,“你看哪吒都三头六臂,咱大人也能三根六蛋啊!”
“……”苏蔻身子晃了晃,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又觉得该拉着王管家一块撞。
“你瞧瞧,这柔弱女子,洞房后都是面色红润,苏公子身体再差,总归比女子强些吧,结果却虚成那样,一定是因为大人给的太多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大人——”
“你可得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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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事不可让外人知道。”
“……”苏蔻脑子嗡嗡直响,几乎要晕过去,艰难迈动步伐,走到稍远处,扶着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少年直起身,擦净了眼角的湿意,望向青白天空,险些仰头大喊一声:王管家,看看你带出来的好兵!
不知是否是心中无声的怒号起了作用,苏蔻心中正埋怨着,王管家倒找来了。
“苏公子。”王管家扭着小碎步,见了苏蔻,叫道:“这背上在哪靠的,全是灰。”他伸手替少年拂去灰尘。
苏蔻勉强收起埋怨。
老年人嘛,年纪大了,编点故事,找找乐子,很正常。
不是,谁会编这种故事啊?!说什么三根六蛋?!这正常吗?!
王管家真的不怕大人拿鞭子抽他吗?
想到这,苏蔻心中不由又燃起一阵敬意。
王管家并不知他多变的心思,开口道:“四皇子已经送走了,公子也快回屋吧,外边风大,吹出病就不好了。”
苏蔻点头,跟着王管家回了屋,见竹生正在打点行李,顿时警铃大作,问:“这是要做什么?”
不会又要将他送走吧?
为何?昨日不还好好的?难道是因为他昨夜太热扯了前襟,大人嫌他过于放.荡?
“大人吩咐了,今年冬猎,要带上苏公子同去。”
“冬猎?”苏蔻松了口气,冬猎年年有,他倒是知道的,“大人为何突然要带我去?”
“公子不愿吗?”王管家也不赞成谢铎把苏蔻带去,“公子若是不愿意,求求大人,大人定然也不会强迫于你。”
“并非不愿。”冬猎能见到许多人,可以打探到更多信息,是大好事,“我愿意去的。”
正主都愿意了,王管家自然不再劝,只叮嘱让苏蔻到时小心行事,若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被欺负了,直接告诉大人,由大人定夺便是。
苏蔻乖乖点头,想到顺材的事,道:“听说昨日顺材将四皇子落水一事推到了我身上。”
“这又是从哪听说的?”王管家将炭火盆里烤着的红薯扒出来,“放心,大人明察秋毫,自然不会被奸人蒙蔽。”
他这样说,苏蔻便想起昨日督公大人确实未曾怀疑他,甚至还送他糖画,又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他睡,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咬了一口,直甜进心里去,又问:“可顺材为何要那样做呢?”
“大人在朝中树敌多,人人都想置大人于死地。”王管家叹了口气,看着苏蔻道:“苏公子,老奴年纪大了,在谢府伺候多年,托大说上一句,你是个好孩子。行事果敢,又识大体,此次救了四皇子,阖府上下,都该承你一份情。”
王管家乍然正经,苏蔻反倒不适应,“王管家言重了,四皇子落水,不论是府中谁见了,都会救的。”
王管家嘿嘿笑了两声,“总之多亏了公子,府里也能过个好年。”说罢,他忽然朝苏蔻挤了挤眼睛,一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公子看看,这可是好东西。”
话题转换得太快,苏蔻有些没跟上,还想着四皇子落水的事,问道:“这也是因我救了四皇子,大人赏赐的吗?”
王管家微愣了一下,立即答道,“正是!”
“大人为何不亲自给我?”昨夜的会票,今日的好东西,全都是王管家转交的。
苏蔻接过盒子,想到谢铎此前给他饴糖时,也借口说是朝中大人们给的。
难不成,大人是觉得不好意思吗?
苏蔻笑着,打开盒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笑容僵在嘴角。
“嘭”地一声扣上盒子,将凑过来看热闹的竹生吓了一跳。
“这不是大人给的吧?!”
29. 第 29 章
“这怎么不是大人给的呢?”王管家答得斩钉截铁,“正是大人的意思!”
苏蔻一脸木然地盯着他。
王管家见他不信,语重心长地掰着指头,“公子入府也有月余了,才承宠两次。”
“?哪来的两次?”苏蔻刚问完,便后悔了。
果然,王管家胡子一抖,便要开始长篇大论,苏蔻赶忙捂住耳朵,“求您别说了。”
“嘻嘻。”王管家笑得像风中怒放的菊花,“还害羞呢。”
“公子仔细想想,两次是不是有些少?”
竹生虽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却在旁边跟着点头,“公子,两次太少了。”
“你懂什么?”在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面前谈这些,苏蔻简直要恼羞成怒了。
竹生却道:“公子不要小看了奴才,奴才什么都懂。”他压低声音:“公子,先前怕你多想,奴才便没说。”
“其实,昨夜大人过来时,奴才听见他低声说了句:火气太盛,要泄泄火才行。”
王管家立马接话道:“听听,老奴就说这是大人的意思吧,公子还不信。”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苏蔻的肩,“公子好好帮大人泄泄火吧。”
“……”苏蔻觉得他们的理解肯定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僵持间,外面的小厮进来,道督公大人回府了,要喊王管家过去。
“今日回来得这样早?”王管家刚干完坏事,一阵心虚,却不忘了拍拍苏蔻的肩,让他“抓住机会”,而后才拖着步子便往书房去了。苏蔻原想同去,但手里端着的盒子仿佛重如千钧,实在压得他迈不动步子。
到底是不是大人的意思?
那毛茸茸的一小团,是兔毛做的吗?下端的玉瞧着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银夹上莹亮的碧玺,也是极稀有的料子,底下还坠着细细的银链,瞧着便价值不菲。
若没有大人的授意,王管家自己能贸然拿来如此昂贵的东西吗?
王管家能。
谢铎坐在书案前,翻看府中账簿。
他如今做事较年少时谨慎许多,但总得来说,仍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观念。
王管家虽然行事跳脱,但对谢家忠心耿耿,为人正直,贪赃纳贿中饱私囊之事,从未有之。
因此府中账簿,谢铎向来是很少看的。
但即便不经常看,他对府中资产也多少有个数。
今日他带着东厂番子去了数位大人府上“募捐”,回来后又信守诺言从账上拨了两万两出去,可钱一拨出去,他却发现账上剩下的竟所剩无几。
堂堂督公府,快要没钱过年了,这便有些奇怪了。
“府上近来开销为何如此大?”谢铎按着眉心,目光扫过一行行看似不太多,零零总总加起来却很大的数字。
“原本冬季用炭多,大伙吃得也多,加上今冬物价飞涨,开销便更大了。四皇子来府中小住,又是一大笔开销。”王管家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况且,美人窝也是销金窟。”
“嗯?”谢铎一时没听明白。
王管家指着账簿中其中几行,“苏公子的药材、衣物都是挑的最好的,房中烧的也是最贵的红箩炭……”
谢铎眉皱了起来,苏蔻院里的开销哪有四皇子院里的大,他一眼便瞧出王管家是故意这么说,开口打断:“督公府连个人都养不起吗?”
“自然是养的起。”王管家赶忙答道。
谢铎眉心未平,不再多言,继续往下看,“这四百三十两是什么?也没计用途。”
“就是……”王管家含糊其辞,“就是给苏公子新购置了两件饰品,今日才做好的,送去公子房里,公子很是喜欢呢。”
“……”谢铎不欲再纠结此事,合起账簿。
王管家借机道:“眼下大人负责赈灾一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府中确实不宜铺张浪费,奴才马上便着手削减开支。”
谢铎点了头,提点道:“正好趁此机会将这些年各处塞进来的人清一清,多余的仆役从哪来的便送回哪里去。”
“好。”
谢铎顿了顿,又道:“苏蔻还在病中,他那儿一切照旧。本督院中倒可以清减些,太过奢侈反倒显得累赘。”
谢铎不喜享受,平日生活与奢侈不沾边,但到底身份摆在那,平日吃的用的也都是最好的,略降些标准,倒确实可以省一笔。
“也还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先就这么办吧。”
“是。”
交代完正事,谢铎却没让王管家下去,反倒抬眼问道:“你从哪过来的?”
“从大人院中来的。”
“苏蔻待在自己院中?”
王管家摇头,“苏公子今日除了去了西院一趟,便一直待在主院了。”
谢铎便不说话了,整个人气势沉下来。王管家到底是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揣度着他的意思问:“大人要不要请苏公子过来陪着?”
谢铎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回:“他还在病中,本督请他过来做什么?”
“苏公子一直等着大人回府呢,只是怕把病气过给大人。”
“稍后卫铮还要过来汇报政事,他若在这,反倒碍事。”
王管家悠悠道:“苏公子这病还是因为舍命救四皇子。”
“……”
“公子早上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大人在何处。公子心里惦念大人,却总见不着,忧思成疾,于身体也无益。”
“……”
“大人疼疼公子吧。”
“罢了。让他过来吧。”谢铎捻了捻指尖,“正好让本督瞧瞧新买的饰品衬不衬他。”
……
“大人叫我过去?”苏蔻刚要起身,便听传话的小厮接着道:“大人还说要看看管家给公子新添的饰品。”
少年一个踉跄跌回圈椅,满脸不可置信,“大人真这么说?”
小厮点头,他并不知道这饰品指的是什么,左不过是些簪钗腰佩之类的,“大人说要亲自看看饰品衬不衬公子。”
亲自看看?这是何意?苏蔻微张着唇,说不出话,脑中一片空白。
盒子里的那些东西竟真的是大人的授意?
大人要看他戴着那些东西?
这显然于理不合,但如果大人果真要看呢?
他既然已经打算做大人的谋士,那自然要帮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可这种事也要做吗?
苏蔻拼命回忆,也没想起历史上有哪个谋士戴上那些东西去面见主上的,可转念一想,上回在书房大人都已经将他看光了。
看一次看两次也没什么分别吧?
苏蔻脑中天人交战,身体却已经自发地从枕下将藏着的盒子取出来。
“你在外边等会,我换身衣服,随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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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点头,自去门外候着,本以为不过等个片刻,没料到生生等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等到苏蔻出来。
怪的是,小厮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腰间一块浅青玉佩,却没瞧见这位清冷如玉的苏公子身上多出什么旁的东西。
两人往内书房去,不过百步的距离,却走得分外缓慢煎熬。
到了书房门口,小厮见他双腮微红,蹙着细眉,似在忍耐什么,关心道:“公子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苏蔻轻摇了摇头,推门而入。
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苏蔻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与督公大人望过来的冷淡漆眸对上眼,腿不由一软,后退了几步,腰间燕鸣佩清凌凌地响。
少年站在门前,浑身素净,并没瞧着什么显眼的饰品,一双水眸却抵过世间无数琼玉。
谢铎指尖搭在案上,目光落在苏蔻身上便没移开,眸色更深,“愣着做什么?”
“大人。”苏蔻瞧见督公大人身旁摆了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上面还铺了一层厚绒毯,是专为他准备的,便缓步走近,小心坐下。
硬质的玉石抵着致命的柔软,尾端的兔毛若有若无地搔着细嫩的皮肉。少年垂着脸,细白的指尖揪紧了膝头的布料,身子颤抖,如暗中拨动的弦。
熟悉的龙脑香气忽然凑近了,愈来愈低的额头被一只温凉的大掌拖住,而后被强迫着向后仰起,他便抖得更厉害,腰间燕鸣佩跟着微弱地响。
“身子不舒服?”督公大人皱着眉,没有放过少年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手掌顺着曲线和缓的脸颊往下,堪堪停在颈侧,指尖探入领口,一触即分,“身上都是汗,还在发热?”
少年摇头,气息湿热,躲着谢铎的眼睛,“不是发热。”
“撒谎。”
“是因为大人。大人说要看我戴那些饰品。”少年目光闪躲,仅仅因为这件小小的事便羞赧不已。
谢铎莞尔,指尖勾着苏蔻耳畔垂下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你戴在何处?本督怎么没瞧见。”
少年仰头,晃动的乌眸定在谢铎身上,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复又垂下头,泛红的指尖搭上腰带……
燕鸣佩一阵啁啾,很快便没了声音。室内静得可以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声,一道混乱不堪,一道几不可闻。
谢铎被苏蔻突然的动作定在原地,莹亮的碧玺挟着红得将要滴血的颜色闯入眸中,他猛地抬手,扯过四散的衣襟,掩住乍泄春光。
动作间不慎牵扯到碧色之下细细的链条,引得少年惊呼出声。
谢铎脸沉得要滴水,开口近乎咬牙切齿,“这是何物?”
闻言,苏蔻猛地仰起头,乌眸中满是惊愕,“大人不知?!”
王管家!又被王管家坑惨了!
“我怎会知道。”谢铎攥着衣料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定在少年泛红睫根处的小痣上,气得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了,“又是王富贵出的昏招?!”
“你尚在病中,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子,就跟着他胡闹?”
督公大人显然是气极了,手上失了一贯的力道,沉沉抵着,将原本已经失了知觉的地方重新唤醒,丝丝缕缕的麻痒冒了出来。
“嘶……”似有什么东西,要将那娇俏的弧度吮空吃净,苏蔻下意识伸手推他,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薄唇上,声音含着钩子,“大人,我,有些疼……”
30. 第 30 章
谢铎像被烫了似的,猛地松开手,声音中没了方才的怒气,却仍是阴沉的,“取下来。”
面前人的呼吸压抑至极,苏蔻哪还敢废话,抖着手取下,放在随身带来的木盒中,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坦白,坦白身后的东西。
“大人……”
“闭嘴。”督公大人偏过头,颈间青筋鼓动,却不忘往他手中塞了一盒药膏,“自己涂。”
“……是。”指尖沾了粘稠的药膏,点在略有红.肿的地方,乍一触碰,疼得苏蔻险些落泪,下意识给自己呼呼了几下,但反应过来后脸一红,抬眼便对上督公大人含着戏谑的黑眸。
两人对上目光,谢铎敛去眸中情绪,脸依旧沉着,周身压人的气势却和缓下来。他伸手,替苏蔻拢上衣襟,几下便将衣裳的系带系得紧紧的。
“大人……”苏蔻按住他的手,欲言又止。
督公大人这回没让他闭嘴,只微挑了眉,示意他继续,苏蔻却不知如何开口了,他到底还是要脸,在督公大人面前坦白身后放了东西,还要当着他的面取出来,实在做不到。
僵持间,书房门又被叩响了,尚不知大祸临头的王管家端着碗甜汤喜滋滋地进来。
“大人,这是小厨房炖了一个时辰的银耳桂圆汤,软烂适口。”
一抬眼,对上自家主子冷得掉冰渣的脸,王管家脚步一顿,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是闯了祸。
在他的构想中,这件事情的发展应该是:苏公子含羞带怯欲拒还迎,谢铎饿虎扑.食食.髓知味,两人颠.鸾.倒.凤交.颈.缠.绵不知天地为何物,自此不论是自家大人,还是苏公子,都不用再独守空房了。
但眼下的状况显然和他的想象相去甚远,王管家非常懂得审时度势,扑通一声,先跪为敬。
谢铎将苏蔻带来的木盒丢在桌上,凤眸眯起,“本督竟不知道你花重金打造的饰品竟是这些东西!”
“……”王管家被发现了才觉得自己这事干得不大地道,将脑袋贴在地上,不敢吭声。
“哑巴了?!”
“老奴……”王管家小心地抬头,“老奴确实是老糊涂了。原本想着做些用.具增进一下大人和公子之间的感情……”
“大人。”苏蔻方才还在心里气王管家,但见老人这可怜巴巴的样子,立马又心软了,抓着谢铎的衣襟摇了摇,小声道:“王管家也是一片好心,您就饶了他这次吧。”
“喝你的汤。”谢铎手一抬,将少年按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已经含得温热的东西更吃进去一截,蓬松柔软的兔毛似乎也跟着进去了些,苏蔻紧咬着唇,用力揪住大腿,忍下了逸到嘴边的呻.吟,隐.秘之处却泛起了微微的湿意。
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被谢铎看了一眼后,极老实而小心地,伸手去够桌案上的甜汤。
堂下的王管家已经讲到动情处,一把鼻涕一把泪,谢铎额上青筋直跳,不耐开口,打断了他的苦情戏,“擅作主张,僭越妄为,身为督公府管家,却斥巨资定制这种东西,你说本督该如何罚你?”
“老奴罪该万死。”老人的眼泪浸在脸上的沟壑里,擦也擦不干净。
谢铎沉沉盯着他许久,开口:“罚俸半年。”
“是。”王管家蔫了,又问:“定制的东西既然大人不用,要老奴拿去卖了吗?”
“疯了吗?”谢铎声音一抬,“多少双眼睛盯着督公府?定制这种淫.邪之物还不够?还要拿出去卖?更何况——”
更何况那东西都在苏蔻身上用过了,再卖出去像什么样子?
边上坐着的少年忽然抖了抖,谢铎见他姿势别扭,抬手将桌上的甜汤端起,正端在适宜少年伸手舀的位置。
苏蔻犹豫了一瞬,就着男人的手,舀了一勺放进口中。他其实并不想喝,身下那东西,看似只有一小截,却似乎将他整个肚子都填满了。
被打断的话语顺势吞入腹中,连带着怒气也散了些。谢铎转眼,望向这个陪伴自己数年的老管家,终究只是道:“东西锁在我这,你下去吧。”
管家下去了,苏蔻仍在艰难喝汤。他心中想着喝完应该就能走了,也省着督公大人举着手累,因而喝得很认真,速度虽算不上快,却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喝完了一碗。
谢铎将空碗放下,盯着少年拿帕子擦嘴。不知为何,少年脸红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睫根处烫人的小痣,道:“书读得少了,确实要笨些。”
“?”不许骂谋士笨。
“旁人说什么你都信。”
“……”苏蔻心虚地垂下脑袋,便听男人开口道:“你身子不好,今日不必站着伺候,坐着即可。”
什么意思?不放他走?
“无聊的话也可自己看些书。”
“不必谢赏。”
不必谢赏?
如果在平时,这或许真是赏赐。可眼下这境况……肚子胀得厉害,那绒毛也搔得他难受,苏蔻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捧着督公大人拿给他的《资治通鉴》,看不进一个字。
物感越发强烈,腰酸得厉害,少年渐渐坐也坐不住了,索性装做困倦的模样,将书盖在脸上,蜷在圈椅中装睡。
耳畔翻阅公文的声响停了下来,片刻后,脸上的书被拿走了,督公大人如有实质的目光凝在脸上,少年长睫微颤,好险没睁眼。
身上忽然一沉,熟悉的龙脑香气铺天盖地,是大人给他盖了件披风。
苏蔻藏在厚实的披风下,于昏暗中小心地挪了挪屁.股,整个人侧蜷着,好受了些。
可才舒服了不到一会儿,不知是否是先前喝下去的那碗甜汤起了作用,竟隐隐有了尿意,这也是个机会,借着出恭,还能悄悄将体内的东西拿出来。
他刚要从披风下爬出来,却又听得木门一声响。
卫铮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大人。”他应是没看出披风下还藏了一人,直接道:“今日上午共募捐得白银八万七千余两,礼部右侍郎、顺天府府尹等官员都很慌张,再三确认捐了钱后,大人是否还会将他们那些旧事抖出去,属下替大人答了不会。”
谢铎点头,“捏着个把柄反复威胁也没意思,用一次便够了。”
卫铮又道:“方才吏部尚书和吏部右侍郎也暗中送来三万两。”
“他们捐什么?本督又没他们的把柄?”谢铎略想了想,问:“因为四皇子?”
“恐怕是。”卫铮答:“大人照料四皇子很尽心,沈尚书似乎是心存感激。这几日属下逮捕此次豫州灾情涉事官员时,吏部的人私底下也多有协助。”
说着,他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铎,“这是此次逮捕的官员信息。”
谢铎接过,翻了翻,“官员全都抓了,地方上没人干事。”他抬笔,写了几个名字,递给卫铮,“调这几人去。”像此类赈灾之事,是挑战,也是机遇,若在地方上做出好政绩,回京后便可平步青云。
卫铮接过,见纸上有两位吏部的官员,担忧道:“就怕陛下有疑虑。”
光景帝将四皇子送来督公府,原是为了祸水东引,谁料四皇子病好了。若是借此机会,谢铎与吏部尚书交好,朝中平衡被打破,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谢铎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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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目光扫过一旁微微颤动的圈椅,又落回手中的册子上,“现下朝中无人,就这几个清正廉洁还懂得变通的官员,用起来也顺手,就定这几人,陛下也挑不出旁的人来了。”
“你照此名单拟折子,若是刻意避开,反倒显得有猫腻。”
谢铎翻了翻纸张,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一顿,“以虚报人头吃空饷一事勒索卫指挥使,卖官给富绅……这开封府同知倒是好本事,胆子也大。”
同知,正五品官员,知府的副官。
“凭此贰法获得的钱财全数发给了灾民,倒不算贪。”
“不过陈同知将钱发给灾民非是为了赈灾,反倒是让他们拿着钱财去往邻府。”卫铮补充道:“被捕后,陈同知一直念叨着要面见大人,说是要将功赎罪。”
“此人有些本事,倒是可以一见。”谢铎略一思度,“安排在明日下朝后,见上一面。”
“是。”
两人又接着聊了些政事,苏蔻蜷在黑暗中,身子难受,头脑却清醒,借着他们所说的事,忆起前世灾情之后不久,大量流民聚集到京城外围,人多则生变,很快便有人揭竿而起,虽然最终还是被镇压了下去,但官民双方,皆损失惨重。
前世赈灾一事不是由督公大人负责,这一世,若发生同样的事,不知督公大人是否会受牵连。
苏蔻想得出神,不知不觉间披风外已经静了下来,卫铮应当是退下了,督公大人还在批阅公文。
若此时“醒来”和大人说要出恭,无疑坐实了偷听他们谈话一事,可如果不说……尿意倒还好,主要还是肚子被填满了,实在有些难受。
不过他现在整个人被披风盖住了……趁此机会取出来,似乎也未尝不可。
脑子昏沉沉的苏蔻想了个蠢主意,还自以为是好办法。
手指搭在裤.腰上,少年咬牙往下探。
触及那团柔软的绒毛,竟已完全濡湿了,他闭了闭眼,羞得恨不能钻进地里,指尖顿了顿,揪着绒毛往外拽。
偏偏周身被独属于督公大人的龙脑香气包裹着,身体竟丝毫放松不得,半点不肯放。
少年紧咬着唇,生怕泄出一点声音。
羞红的指尖小心地牵着毛球,左右转了转,好不容易松泛了些,才往外一点点拔。
温暖柔润的玉石缓缓滑擦,渐渐向外,将要带离身体,千钧一发之际,头顶披风却猛然被掀开,大片光亮泄进来。
苏蔻一惊,猛地松了手,方才的努力便全然作废。那玉石重新吃了回去,抵着柔软处,一直微微翘着的地方也跟着吐了点水。
“……”望着少年糜红不堪的面色,谢铎眼中闪过不解,视线下落,他捏着披风的指节一顿,冷白的面孔微微涨红了,不知是不是气得,每一个字都是从齿间碾出来的,“你在做什么?”
高高在上洁身自好的督公大人发了话,苏蔻脑中一片空白,“大人,我……”他缩着身体要往披风下藏,“大人,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怎样?”谢铎整个掀开披风,不给他任何躲藏的余地。
“因为,因为……”督公大人的目光又冷又锐利,跟屋檐下挂的冰凌似的,苏蔻垂下头,仅露出一截羞红的后颈,仿佛挨了欺负,声音几不可闻,“放了东西。”
谢铎听见他更小声地开口:“来见大人前,放了东西在里面。”
“肚子很胀……太难受了,所以想取出来。”少年闭上眼,乌秀浓密的睫毛沾了湿意,凝成几簇,脆弱不堪地颤动。
谢铎不语,目光凝在少年满是齿痕的下唇上,喉结微滚。
31. 第 31 章
室内静得出奇,苏蔻紧闭着眼,那件掀起的披风始终没盖回他身上,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火炙般的目光,一寸寸往下,少年身子抖得更厉害,终于还是泄出了一声不堪忍受的呜.咽。
苏蔻可怜地蜷起身体,红而湿润的脸颊藏进臂弯里,濡湿短尾似是受惊兔类般跟着抖动。
雪白绒毛贴着白皙肌肤,毫不突兀,天然长出似的。
谢铎呼吸重了一瞬,掀起披风的手掌往下压低,遮住了过于香.艳的景色,语调暗沉,“取出来。”
“……”苏蔻却没有动作,悄悄睁眼,从臂弯的间隙里偷偷看他,只一眼,便被抓住了。
“不是说难受?”男人眉梢紧压,眼中晦暗不明,方才过分炙热的目光似乎只是苏蔻的想象,“自己取出来。”冷硬的语气,近乎命令。
“是。”苏蔻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空白,依着督公大人的命令,乖乖地伸手向下……
男人冷冰冰的口吻适时在耳畔响起,“别伤了自己。”
苏蔻哪还听得进去,正欲生拉硬拽,一只过分灼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了他的手,带着他轻转慢牵……
“啵~”
身上披风重又严实落下。
苏蔻蜷着身子,腹中饱胀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更甚。
披风之外,传来打开匣子复又关上的声响,应该是大人将那东西收起来了。可……那是已经用过的东西,上面还沾了……就那样收起来吗?
“罚得轻了。”
阴沉低语在极近处响起,少年抖了抖,终于捡回些理智,小心地理齐了衣物,探出半张脸,“大人。”
男人垂眼望来的目光冷得出奇,苏蔻下意识便往披风里藏了藏,过了一会儿,才又鼓起勇气,小声道:“大人,我想去小解。”
“憋着。”谢铎侧过脸,似是再也不想看他一眼,“方才身子里塞着东西偷听都能憋得住,现下却憋不住了?”
“……”苏蔻很急,膝尖贴着的小腹已经微微胀起,但如果真要憋,也能憋得住。
不知是因为偷听的事,还是因为方才的事,督公大人好像很生气。苏蔻不想触他的霉头,便默默缩回披风,在心中再三反思下次绝不可轻信王管家的话,又绞尽脑汁地想今日该如何脱身,总不能一直藏在这披风里。
想着想着,复又想到方才卫铮禀报的灾情。
如今流民数量越来越多,若如上一世一般聚集,并发展成民变,恐怕会牵连到负责赈灾的督公大人。苏蔻原本就想着找个机会提醒,如今既然偷听被抓住,不如干脆正大光明地提醒。
“大人。”苏蔻想着正事,便忘了方才的尴尬,重又探出披风,“阿蔻曾在书中看过有关前朝饥荒的记载。饥寒最易生变,百姓们寻不到生路,便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男人冷冽如刀的视线扫过来,苏蔻声音不免小了些,“大人如今负责赈灾之事,阿蔻怕万一流民聚集造反,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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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大人。”
“民变一事由刑部负责,本督已经多次提醒过,前几日也曾上折同陛下说起。若真有民变,无论如何攀扯不上本督。”
谢铎眉心紧皱,虽在耐心回答苏蔻问题,望向少年的目光却全然失了平日的温度,仿佛回到了重生后初见的那晚,冰冷,不近人情,他勾了勾唇,语含讥诮,“本督竟不知道,陛下竟给督公府送来了一位小谋士。”
苏蔻摸不清他是什么心思,虽然终于从大人口中得到了“谋士”的称呼,却也高兴不起来,红润的脸颊蒙上了一层灰暗,唇张了张,不知该答什么,重又合上。
见状,谢铎微抿了抿唇,移开眼,桌下的手掌攥紧了,胸腔中憋了一口气,却也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下去吧。”
余光中,少年起身,被腰带束紧的小腹鼓起微弱的弧度,似乎正适合手掌覆上。
谢铎手掌攥得更紧,燕鸣佩轻轻地响,愈来愈远,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他才松开紧攥着的手掌,掌心处四道月牙形的红痕,食指指尖竟还沾着一根短小的白色绒毛。
谢铎抿着唇,目光定在那纤弱无比却又存在感极强的白色绒毛上,突然抬手砸了一旁的砚台,墨汁洒落一地,外间小厮听到声音,慌忙入内。
“备水。”
谢铎站起身,拿起一旁圈椅上的披风,属于另一人的气息仍附在上边,经久不散,他开口,近乎咬牙切齿,“本督要沐浴。”
32. 第 32 章
次日。
散朝后,谢铎直奔了东厂,卫铮早已在那候着。
“大人,近日抓的这些瞒报灾情的官员,要如何处置?”
“陛下今日早朝时大发雷霆,说要将这些欺君罪臣全都斩了。”谢铎解了披风,目光在披风上微凝了一瞬,移开视线,道:“不过特事特议,现下朝中人手不够,先交代底下人按流程审理,若有个别官员确实是无辜被牵连的,也可禀告陛下,让其戴罪立功。”
“是。”卫铮应下,又问:“大人昨日说下朝后要亲自审陈同知……”
“将人提上来吧。”
陈同知,全名陈介,二十二岁进士及第,曾任督察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因屡次直言不讳触怒先帝,先后贬至连州、潮州、儋州。
数次贬谪后,陈介终于是转了性,深度研习官场厚黑学,大有成效,三年前升至开封府同知,如今已然成了处事圆滑的老油条,连卖官筹钱,勒索卫指挥使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督公大人。”陈介如今不到四十岁,一头青丝中却已经夹杂了不少白发,被人押上来,跪在堂下,面容虽憔悴,却不见慌乱。
“听说你一直要见本督。”
“下官有要事要禀。”
谢铎微掀了眼皮,并未接话,只默不作声地看着陈介,直等到中年人双膝颤颤,额上冒出冷汗,才开口:“你可知以你所犯罪行,已是死路一条。便是夷你三族,也在法理之中。”
闻言,陈介终于显出了些慌乱的模样,磕头道:“大人明鉴!张巡抚只手遮天,阖州上下,谁敢不瞒?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下官不筹钱,那些灾民就只能等死!”
中年人语气激愤,“下官犯下滔天大罪,是为救生民性命,非是为了个人私欲!”
“救命?”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谢铎漫不经心地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反问:“灾民拿了你的赈灾粮,便要背井离乡,举家北上,途中丧病无数,这又是救的哪门子的命?”
“下官确实是为了救命。”陈介攥着拳,眼中闪过愤恨,与谢铎对视时,那分恨意便又转为恰到好处的冤屈,“若不闹到天子脚下,满城百姓,便只能等死!”中年人说着,便流出一行清泪,他抬起满是补丁的袖口拭泪,好一个一心为民的父母官。
谢铎静静看着,忽而沉沉笑了一声,“说吧,有何事要禀报?”
陈介有才,这些年在官场中,虽同流,却未合污。再看今日表现,这位陈同知倒算得上是进退有度,脑子灵光,值得谢铎保他一命。
“想必督公大人已经调查到,下官曾勒索卫指挥使吃空饷。但其实——”陈介声音愈低,带上了真实的颤抖,“那不是空饷。”他咽了口口水,“张巡抚在远郊有个庄子,里面养了三百私兵。”
谢铎动作一顿,“他竟敢养私兵?”
首辅知道这事吗?
必然是不知的。虽只有三百私兵,但只要养了,便是谋逆之罪。李明仁若是知道,必然早早地与张靖国断绝关系。
“此事十分机密,下官也是意外发现。”陈介道,“大人若不信,仔细审问卫指挥使,必能审出端倪。”
事关重大,谢铎自要派人去查个清楚。
可……“此事为何不向陛下禀明?”谢铎面色沉下来。
陈介仰头,“下官以为,只有大人才能保全下官和家人的性命。只有跟着大人,才能实现下官的报负。”
……
陈介被重新带下去,谢铎交代底下人审理卫指挥使,并联系豫州暗桩,调查是否确有豢养私兵一事。
事情都交代下去,卫铮搬了一大沓公文进来,问:“大人,这会儿回府吗?”
从前谢铎下朝后多是在东厂办公,召人办事更方便些,但这几日都是带着公文回府的,是以才有了这么一问。
“不回府”,谢铎捻了捻指尖,濡湿粘腻的触感似乎重又浮现,督公大人眉心紧皱,“这两日邪火攻心,心浮气躁,先去校场拉几弓,回来再处理公务。”
“是。”卫铮语气难得欢快,他最喜欢的就是与大人同往校场切磋。
两人换上更为轻便的骑射服,刚到校场,才拉上几弓,还未尽兴,忽然有一督公府小厮火急火燎地赶来,道是有要事禀报。
刘太医来了,明面上说是要给苏蔻复诊,背地里……
谢铎回府时,刘时瑾刚从苏蔻院中出来。
谢铎是一府之主,如今扮演的又是个宠爱美人的角色,召见美人的太医关心病情也很合理,便顺理成章地将刘太医请进了自己院中。
“怎会忽然过来?”谢铎放下茶盏,眉眼间戾气明显,“陛下的指示?”
往常都是督公府派人请太医,刘太医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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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此次不请自来,说是复诊,实则不过是光景帝另有吩咐。
“是。”刘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自家独子的命还捏在谢铎手中,他并不敢撒谎,直接道:“陛下从太一道长那得了一味灵药,名为吐真丹。据说任何人服下后,便会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呵。”谢铎冷笑出声,“世间还有如此灵药?”
“这……”刘太医也不信世间竟有这种药,但陛下都信了,他敢不信吗?“据说陛下让人试了药,确实灵验。”他心里直发苦,这一天天地,自己摊上的都是什么事啊。
“你可曾亲眼看过试药过程?”
刘太医摇头。
“那便也不明具体的药效?”
“是。”
“该说陛下蠢还是该夸他天真?”督公大人冰冷的语调在室内响起,谢铎眼中泛起寒凉,“如此灵药,第一个便要用在本督身上。”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刘太医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过了片刻,谢铎问:“陛下是要你将药交给苏蔻?”
“确实如此。”刘太医从袖中颤巍巍掏出一个瓷瓶,呈上去,道:“不过督公放心,下官已经将药掉包了,陛下给的吐真丹在这里。”
小小的瓷瓶不过铜币粗细,内里装着褐色的小丸。谢铎收下,问:“你换给苏蔻的是什么药?”
“暖情药。”刘太医答得不假思索。
谢铎眉心一跳,一记眼刀投向底下跪着的中年人。
“大人,实在是事出紧急。”刘太医赶忙解释,“当时下官身边和吐真丹颜色、大小、气味相似的便只有暖情药。匆忙间便用了这个来代替。”
再说督公大人已是阉人,便是真吃了暖情药应该也无甚大碍。如此看来,这暖情药不是很合适吗?
谢铎漆眉紧锁,“你先回去吧。”
刘太医退下后,他猛地站起身。
昨日书房内的景象犹在眼前,那小东西不吃药时便已经很淫.荡了,若是吃了药……
他下意识便忘了那药应该是苏蔻下给他来吃的,只想到苏蔻初来府上那晚,简直胆大包天,贴上来又亲又蹭,教坊司里学来的淫.技净用在了他一个阉人身上……
少年身子也不好,好不容易这两日终于要停药了,若是再生意外……谢铎脚步不停,直往东院的方向去了。
33. 第 33 章
午间,窗外又在落雪,不甚明亮的天光透过明瓦窗照进来,室内更显昏暗。
苏蔻点了根蜡烛,坐在桌边,捏着纯白的小瓷瓶出神。
瓷瓶不大,内里只有五粒褐色丹药,这便是传说中的“吐真丹”。刘太医要他不知不觉地将此药下给督公大人,以便光景帝亲自试探谢铎忠心与否。
苏蔻晃了晃瓷瓶,在丹药相互碰撞的细微声响中嗤笑,人心最是复杂,怎可能因为一粒小小的丹药便将一切弯弯绕绕剖白于世。光景帝是真蠢还是假蠢?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有效的话,苏蔻捏紧了瓷瓶,他倒也想给督公大人吃上一颗,首先便要问问他昨日在书房中为何突然生气,难道是嫌弃自己过于淫.荡?
昨日之事简直不敢回忆,偏偏又总在不经意间想起,苏蔻捂着脸,无声尖叫,又在心中将王管家谴责了一遍。
谁能想到王管家为老不尊两头骗,害得他在大人面前出丑。
这下好了,昨日大人似乎真的非常非常生气,今日早早地便出府上朝,到现在还没回来。
现在别说下药了,恐怕连见大人一面都难。
可这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毕竟若是下药失败,光景帝恐怕又要给督公府塞人。
若是能想办法弄清此药的药效,再说服督公大人在光景帝面前依葫芦画瓢地假装一番,似乎是个不错的方法。
总归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毒药。弄清药效最快的途径,便是自己吃一颗试试。
苏蔻打开瓷瓶的塞子,凑近嗅了嗅,这“吐真丹”的气味似乎还有点熟悉,但他自幼多病,吃过的药太多太杂,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与哪味药气味相似,正要倒出一颗,身后屋门忽然“咣当”一声巨响,呼呼北风灌了进来。
少年打了个寒噤,转过头,才看清来人,一道黑影便贴着鼻尖飞了过去,砸中了手中的瓷瓶。
瓷瓶“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大人!”
谢铎站在门前,显然是匆匆赶来,披风的毛领上还沾着雪沫,面凝如霜,携着寒气一步步走近。他身后,跟着卫铮,正垂头收起手中弓箭。
苏蔻心有余悸地低头,见一地的碎瓷片中有一粒小小的黑色石子,才略松了口气。
看来督公大人还没有气到要拿弓箭射他。
分神间,绣着暗纹的皂靴已至近前,沉沉龙脑香气笼了过来,
苏蔻方要仰头,下颌处忽然一重。
督公大人捏着他的手指很凉,拇指上戴的玉扳指,又冷又硬,硌着少年的脸颊,激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下巴上的手指用了力,苏蔻盯着督公大人抿紧的唇线,不明所以地张开嘴。
“舌头。”男人垂着眼,长睫根根分明,在眸中投出一片锐利的阴影,“抬起来。”
“……”
少年口中干干净净,谢铎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瓷瓶的碎屑,药丸太小,只瞧见了三颗,其余的不知滚到哪儿去了。他放开脸颊绯红的人,抬脚碾碎将药丸碾碎。
苏蔻盯着谢铎的动作,记起督公大人一直派暗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下匆匆赶来,定然是已经知道了吐真丹一事。
他小心地合上嘴唇,咽了口口水,思索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自己吃药,并没有给大人下药,应该不至于被怀疑吧?
“怎么搬回自己院中了?”督公大人忽然开口。
“呃,因为……”苏蔻没料到他竟不问药,转而问这个。还能因为什么搬回东院?
还不是因为昨日的事,他都被督公大人当场赶出书房了,哪还好意思赖在大人房里。
“病好了,便从大人房里搬出来了。”
谢铎不语,撩开披风坐下,苏蔻才发现他里面穿的是一身干练的骑射服,“大人今日去校场了?”
“嗯。”谢铎盯着苏蔻下巴上的环状红痕看了看,眉心凝起。
“没有打到我。”苏蔻摊开手掌给他看,又看了眼地上的碎片,“但是药洒了。”
“太医来过?”
督公大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苏蔻便陪着他装,点头道:“刘太医来复诊,开了药。”
“开的什么药?”
“呃……就是调养身体的药。”苏蔻说着,又低头在地上看了看,见到桌脚下还有一颗,便弯腰捡起来,“刘太医说此药是宫中秘药,不知是什么效果,大人!”
谢铎松开手,小小药丸化为齑粉从指缝中落下,开口不容忤逆,“乱七八糟的药不许吃。”
“可是——”
“闭嘴。”谢铎语气严厉,“旁人送来的药,不知是什么效果,你便要吃?”他想到推门时见到的场景,便失了耐性,脱口而出:“旁人给的东西,也随意往身体里——”
谢铎抿唇,胸膛急速起伏了片刻,指尖仿佛又泛起湿润粘腻的触感,他用力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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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手指,猛地站起身,正欲抬腿,披风却被拽住了。
“大人可以告病几日吗?”少年垂着头,仅露出一截通红的耳颈。
“为何?”真正的“吐真丹”正在谢铎怀中,如果这丹药真有吐真的效用,他倒想全都灌进眼前人嘴里,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说话?”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漆眸,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似的。
苏蔻原本想着劝督公大人装病躲过光景帝的试探,可抬眼对上谢铎沉沉笼下的目光,脑子一热,“前朝不是有宰相之妻重病,宰相告病六日在妻子榻前照顾的先例吗?”
“嗯。”谢铎点头,目光一错不错,仍贪婪地落在少年脸上,唇边甚至带了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进食前盯着猎物垂死挣扎的野兽,“所以呢?”
“所以,所以……”苏蔻错开眼,开口有些磕巴,硬着头皮道:“大人不是说过我算是半妻,那便,便告病三日吧。”
“你方才不是说病好了吗?”督公大人并未反驳半妻之论。
苏蔻呆了呆,赶忙抬手撑住额头,身子跟着晃了晃,装得像模像样,“方才大人进来,吹了冷气,又感觉有些头晕呢。”
“……”少年撒起慌来也像是真的一样,谢铎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复又捻了捻指尖,“既然病没好,便搬回我院中。”
“本督既然要照料你,也该日夜相伴,同榻而眠才是。”
“……”等等,同榻而眠?!
苏蔻以为督公大人明白他的意图,两人应该都是十分有默契地在演戏才对,没料到大人竟然不按套路出牌,不由涨红了脸,慌乱起来,“这,这好像不太合适。”
“为何不合适?”谢铎步步紧逼,“哪家的夫妻不是同榻而眠?”
“那昨日大人还嫌弃阿蔻淫.荡,把阿蔻赶出书房呢。”苏蔻十分委屈,说话也没过脑,“若是那样的场景,哪家的丈夫不都该是兴奋激动——”少年猛地住了嘴,乌润的黑眸瞪大了,受惊的小鹿似的,“大人,我……”
“我说错话了。”他慌忙去抓谢铎的手掌,却扑了个空。
男人后退了一步,“你说得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晦暗不明,“不必回主院了。”
“大人!”
谢铎抬手,没让少年再抓住自己的披风,侧脸的轮廓绷紧了,“我会告病,你也乖些,好好在院中修养。”
34.第 34 章
乾清宫。
年轻皇帝倚在桌前,就着一盏残烛细看装裱一新的画像。画中少年男女巧笑嫣然,正是此前苏蔻在别院找到,而后交给刘太医的那副。
更深露重,万公公拿了个汤婆子,放在光景帝膝上,开口道:“陛下,夜深了,也该歇息了。”
皇帝低头,见那汤婆子外边布衣上的绣纹粗糙,不由拿起打量,一旁的万公公见状,解释道:“这是贤妃今日送来的,说是先前四皇子在督公府,她整日闲着,便绣了这个。贤妃虽不擅女红,但心是好的。”
闻言,光景帝反倒皱起眉头,问道:“四皇子如何?”
“身体已经大好了,说是这两日还闹着想见陛下。”
“他想见朕?”
光景帝今年二十有六,登基已有七年,膝下已有了三个公主和两个皇子,但不知是否生性凉薄,他对几个孩子鲜有亲近。
万公公是看着光景帝长大的,眼见着当年温和乖巧的孩童成长为如今多疑寡信的帝王,身居高位,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心中不可谓是不揪心,劝道:“到底是血脉相连,四皇子对陛下满心濡慕呢。”
“世人常道父母之爱子,倾尽所有,可孩子对父母的爱,也是与生俱来的。”
光景帝放下画,目光落在虚空中,想到从前去贤妃宫中,偶尔遇到四皇子时,那孩子总要追在他身后喊“爹爹”,他从前嫌烦,此刻回忆,倒生出一分别样的柔软。
不管怎么说,守拙先是他的孩子,再是沈瑞的外孙,他先前竟想着让守拙就此病死,确实是有些过分了。贤妃那边,也得好生安抚。
“今夜便去贤妃宫中吧。”
“好。”万公公张罗着传了步辇,一行人提着灯笼,穿梭在曲折宫巷内,不多时,到了承华殿正门。
“皇上。”贤妃比光景帝年长三岁,却不显年岁,见了光景帝,倩笑着挽上他的手臂,云鬓轻斜,倚在皇帝肩头娇嗔:“皇上来得不巧,臣妾才刚将小乖哄睡着。”
“不过他若见了皇上,定然又吵着要一起玩。皇上忙了一天政事,可没功夫陪他闹呢。”
“朕确实没功夫陪他闹。”光景帝原本是想来看看四皇子,此刻见了娇俏宜人的爱妃,也来了兴致,笑着刮了刮贤妃的鼻子,“不过朕倒是有功夫陪你闹。”
“皇上~”贤妃不轻不重地锤了下皇帝的肩膀。
一君一妃进了屋,一杯茶未喝完,正欲宽衣解带,红绡帐暖,忽然又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那太监垂着眼,对坐在榻上半敞着上半身的光景帝道:“督公府来了消息。”
光景帝坐起身,没有半刻耽搁,披上外衣,到了外室,低声问:“什么消息?”
“督公大人连夜上了告病的折子,说是,不知为何,突然身体不适。”
“有何症状?”
“说是颈上忽然发了红疮,血流不止,喉咙痛痒,难以言说。”
光景帝退了一步,坐进红木圈椅中,问:“除了这个,有何异动?可曾惩罚什么人?府里有人死了吗?”
太监摇头,“并无。”
“好,好。”光景帝连说了两个“好”字,“你下去吧。”
“若再有消息,记得禀报于我。”
“是。”
小太监退下,光景帝却似乎已经失了兴致,在昏暗烛光中久久坐着。
一门之隔,贤妃和身旁的陪嫁宫女对了个眼神,脸上没了刻意装出的温柔小意,唯有一片凉薄。
“娘娘,要不奴婢去劝陛下回来睡?”
“不必。”贤妃下了床,坐在镜前解发髻,“这时候劝回来,又要问我恨不恨他将小乖送去督公府。”
她看着镜中与年轻时好似别无二致又好似千差万别的面容,自言自语道:“我又该如何答呢?恨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若说不恨,他又要怀疑我撒谎。”
“娘娘。”陪嫁宫女拿起木梳,替贤妃梳理满头青丝,“陛下未必会如此想。”
贤妃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道:“我同他做了七年的夫妻,还不了解他吗?当年昭妃如此盛宠,都要被陛下怀疑……”贤妃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已不奢求其他,只想将我的小乖好好养大便好。”
宫女笑着回道:“殿下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最近成天都在玩从督公府带回来的陶响球,今日下午不小心玩坏了一个,吵着闹着要见……”她想了想,“酥口?”
“总之殿下吵着闹着要给那位‘和娘亲一样漂亮’的人写信,让他重新做一个球。”
“这孩子。”贤妃笑了一声,“天天说胡话。不过小乖好不容易交个朋友,就此断了联系也可惜。”女人站起身,在腕间抹了些香油,“看来今夜还是得将陛下劝回来,还需要他同意小乖写信给那位要玩具呢。”
“那位……大概也很需要收到小乖的信吧。”
*
雪落了数日,天气难得放晴,苏蔻坐在窗边,撑着下颌,百无聊赖。
木门一声轻响,竹生端着一碟板栗酥进来,见着屋内情境,立即叫道:“公子病刚好,怎么又坐在风口吹风呢?”
“就是觉得有些闷。”一身素衣的公子转过脸,微垂着眼笑,笑意很浅,睫根处一点墨色,画中走出的仙人似的。
竹生微呆了一瞬,一张团脸皱起来,“公子是心里闷吧?是因为昨日被大人拒之门外而伤心?”
“我没在想这个。”苏蔻干咳了一声,抬手阖上窗,拈了一块板栗酥,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合公子胃口?”竹生和苏蔻相处久了,知道他为人亲和,也拈了一块板栗酥塞嘴里,含糊道:“王管家特意送来的呢。”
“王管家来过?”
这两日,督公大人对外称病,除了卫铮,谁也不见,可怜的王管家不仅被蒙在鼓中,还被关在门外,真以为谢铎生了怪病,急得团团转,根本顾不上旁的事。
“来了一趟便走了。方才陛下过来,送了许多赏赐,还特地让御膳房做了督公大人寻常爱吃的糕点,这板栗酥便是宫中送来的。”
板栗酥味道香浓,甜而不腻,竹生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不愧是御膳房做的,真好吃。”却见自家公子拿出帕子,仔细擦净了指尖,长眉微微蹙起,“陛下方才来过?”
光景帝既然让苏蔻下了药,必然要亲自过来看看,如今隔了一日才来,已经算是来得晚了。
“嗯。”竹生嘴被塞满了,灌了杯茶,往下顺了顺,才道:“陛下带着一群太医来的,但大人不知为何,不肯见太医,连陛下也被拒之门外。”
竹生啧啧称奇道:“陛下竟也不生气,屏退了下人,独自进了屋,出来后似乎十分高兴的样子,要随行的太医去找全天下最好的药来。”
苏蔻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莫非光景帝有受虐倾向?大人平日好声好气供着他,他要怀疑大人是否忠心。如今给他摆脸色,他反倒还高兴上了。
光景帝如此的态度,定然是两人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恐怕还是光景帝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家大人的事。苏蔻脑子转了几转,实在是猜不出,又问:“陛下让太医找的是治什么的药?”
虽说督公大人大概率是装病,但连着两日都见不到人,他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据说是治烂疮的药。”竹生不知内情,忧心忡忡,“公子,大人不会毁容吧?这两日每天从大人房内都能倒出一盆血水出来。那烂疮该生得多大呀?”
苏蔻听着他的描述,心中一动,忽然便忆起前世居江南时,曾听闻京中官员间爆发过一种红疮病。
此病说来古怪,只有重臣大官才会得。据传发病时,常于颈腕关节处生红疮,终日血流不息,患者因疼痛与失血过多而精神恍惚。坊间流传,有好几个大官仅因发病期间说错了话,便被人借机揪住小辫子,最终倒台。
前世苏蔻便觉得这病实在古怪,还以为是谣传,如今看来,那些官员不会都是“吐真丹”的受害者吧?光景帝竟然丧心病狂至此,做他的臣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不过督公大人又是如何得知“吐真丹”的药效的呢?苏蔻犹在沉思,便听身旁的竹生忽然道:“公子不会是嫌弃大人吧?”
“?瞎说什么呢?”
竹生十分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方才王管家还带来了这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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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苏蔻伸手去拿,竹生竟还不松手,“哪来的?”
“说是四皇子写的,由陛下亲自带来的。”竹生眼巴巴地,“公子以后是不是要去四皇子那伺候了?”
他年纪小,性子单纯,脑子却不笨,四皇子有多喜欢自家公子,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家公子若是去四皇子那伺候,要比如今有前途。
起码以后出去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阉人的男宠”。做男宠,已是下等,若是阉人的男宠,那便是下得不能再下了。连孔圣人和宦官同乘都觉得屈辱,后世的文人墨客更是极尽鄙夷。
督公大人手眼通天,他们不敢当面讥讽。但如果是自家菩萨般良善的公子,可就不一定了,上回他们去街上时,他就听见有人悄悄议论了。
虽然公子看起来毫不在乎,但竹生还是很替自家公子不忿的。
可如果公子真去了四皇子处,竹生也实在是舍不得。
“瞎说什么呢?”苏蔻拿过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竹生的脑门,“四皇子的奶娘仆役一大屋,我去还不够添乱的。”他垂眼拆开信封,口中喃喃道:“我这辈子就要赖在这,督公大人赶都赶不走我。”
“那就好。”竹生嘿嘿笑起来,道:“公子说得对。四皇子处伺候的人一大屋,但咱们督公府可只有一位夫人。”
苏蔻正在看信,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将信纸都喷湿了,他赶忙拿帕子擦,擦净后便将信纸拿在空中吹干,吹着吹着便觉出些不对来。
这封信虽然笔迹稚嫩,多处涂改,却并非完全出于四皇子之手,毕竟孩子年纪还小,字都不识几个,显然是有人把着四皇子的手写出来的。
若看内容,也很简单,不过是陶响球玩坏了,要苏蔻再做些新奇玩具送进宫。
可此刻拿在空中,对着光,隐约可看清涂改的字:比,夏,姜,之,笔,下,讲,纸,必,匣,匠,知……
陛下将至。
苏蔻心跳快了起来,此信应当是四皇子的母妃贤妃的授意,贤妃久居深宫,苏蔻和其自然不曾有过接触。但她是四皇子的母亲,皇帝放弃了四皇子,督公府却救活了他。贤妃出于报恩的心理,给府中通风报信,也很合理。
少年对着光,将一个个错字又扫了一遍,确信就是那四个字,问:“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既然这信原本就是陛下带来的,又何必提醒陛下会过来,除非……他要杀个回马枪?
“半个时辰前离开的。”
大人喜净,若是为了装病在颈上抹了血污之类的东西,待光景帝走后定然会立即清洗掉。若要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返回时间正是合适。
见自家公子猛地站起来,竹生一头雾水,“公子要去哪?”
“我要去见大人。”
苏蔻步履匆匆,疾步走到主院,身上出了一层汗,见卧房门窗紧闭,王管家皱着老脸守在门外,卫铮也待在外边,心道果然,上前问道:“大人在沐浴?”
卫铮点头,尽职尽责道:“大人这几日谁都不见。”
苏蔻了然,忽然道:“卫大人,你凑近些,我有话要说。”
卫铮不明所以,他与苏蔻间一向是形同陌路,几乎没说过话,但想到少年连日来老实本分,似乎对大人一片忠心,便还是耐着性子凑近了些。
待离得近了,却见少年忽然笑了一下,一双水眸潋滟生辉,“哎呀,从前还没注意,卫大人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闻言,卫铮后脑阵阵发紧,本能地往后退。
苏蔻却不依不挠,“肩宽腰窄,站如青松,难怪大人总将卫大人带在身边走动。”
卫铮毛骨悚然,惊恐地看了眼一旁已经听呆的王管家,又往后退了数步,近乎崩溃,“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蔻笑得勾人,一双眼睛盈盈盛着满溢春色,步步紧逼,“卫大人猜猜我想做什么?”
卫铮忍无可忍,脚下一蹬,便跳到王管家身后,转头不再搭理苏蔻。
王管家脸上的眼泪还没晾干,满脸难以置信,“苏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大人只是病着,还没到那一步呢,你这怎么就找上续弦了?”
35.第 35 章
苏蔻面上笑容一僵,好险稳住了,巧笑嫣然,语气轻松,“还能做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门边,“当然是——”他猛地一推门,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钻进门内,“砰”地阖上门,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大人!”
“大人,我有事要说——”屏风后水汽氤氲,雪白中衣兜头罩过来,周遭光线暗下来,清冷的龙脑香气裹上了一层湿热,伴着淅沥水声,直往人脑子里钻。
“大人。”苏蔻吞了口口水,浑身都烧了起来,伸出手,却没将脑袋上顶的衣服揭下来,反而将手中的信递出去,稳着声音道:“这是四皇子给我的信。”
隔着衣服,他隐约瞧见高大的人影披上了亵衣,满背狰狞的伤痕覆上了一层雪白。
连衣带都仔细系好后,督公大人才一步步走近,立在他面前,却没接他手中的信,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大人。”苏蔻将信往他眼前送,信纸撞在胸膛上,像是撞进一只莽撞的雀鸟,谢铎垂下眼,捏住了少年的手腕,声音含着隐怒,“谁准你进来的?”
“我自己准自己进来的。”
“出去。”
少年抬手扯去头上顶着的中衣,微红的脸颊露出来,一双黑眸润而亮,仗着年纪小便要耍赖,“我不出去。”他说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贴近了些。
燕鸣佩轻微地响,少年微微撅起唇瓣,眼中有恰到好处的狡黠,“大人还在生阿蔻的气吗?”
谢铎定定立在原处,下颌曲线绷紧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胆子越发大了。”却又没了下文,仅有下压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刮过少年细白的面颊,激起一片绯色。
苏蔻微垂了垂头,耳尖也是红的,“大人有大量,就此原谅阿蔻吧?”
谢铎不语,轮廓清晰的喉结在苏蔻的视线中微微滚动,似乎是因为才沐浴后,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也被温热水汽消融了些。
锁骨之下,隐隐露出几道陈旧伤痕,苏蔻鼻子有些发酸,又道:“大人罚阿蔻吧。”
“是该罚你。”沉默许久的督公大人终于发了话,“无端闯入,此为一。言辞孟浪,此为二。”
谢铎自幼习武,耳力较一般人好上许多,少年方才在门外弄出的那场闹剧,他在室内听了个分明。
“卫铮性格古板,你不可戏弄他。”他似乎对此事极为不悦,漆眉皱起,却又不谈如何罚苏蔻,只抬手抽走了少年手中一直捏着的信,“你贸然闯进来,便是要给本督看这个?”
“大人对着光看,这封信应该是贤妃的意思。陛下还会再过来,大人要早做准备。”
谢铎垂眸望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信上,一行行扫过,“贤妃感念你照顾四皇子的恩情。”
“分明是督公府的恩情。”苏蔻接过谢铎递回的信纸,仔细叠起来塞进怀中,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呢?”
“卫铮。”谢铎扬声。
苏蔻随之望向大门处,手腕却忽然一沉,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拉着,撞进一片坚实的胸膛中。
“唔——”
身后,木门一声轻响,苏蔻停止了挣动,脚步声几不可闻,耳边唯有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卫铮的声音忽然在后方不远处响起,“大人,有何吩咐。”
“准备些朱砂和面糊过来。”
“是。”卫铮领命,才走到门边,外间的王管家忽然开始拍门,“大人,门房处来了消息,说陛下忽然折返,已经入了府门,马上就要过来了。”
“!”苏蔻猛地仰起头,正对上督公大人垂下的眼睛,“没时间了。”
他推着异常平静的男人向后,顺势将人推倒在床上,又倾身去扯床边的帷幔。
暗色帷幔垂下,两道身影交叠。
身形单薄的少年似乎是坐在自家大人腰上,偏偏不知为何,大人倒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似得,任推任坐。
卫铮心中不解,但谢铎没开口,他便依旧立在原地,尴尬地望望顶上的房梁,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皇帝陛下总爱试探自家大人,类似的场面经历得太多,不论是谢铎还是卫铮,都很难再产生紧张的情绪。
苏蔻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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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内情,满心焦急。半俯着身跪坐在谢铎身体两侧,并未意识到两人姿势有何不妥,说话又快又急,“大人得了什么病?”他想到先前竹生说的话,“脖颈处生疮流血是不是?”
少年边说着,边又频频望向帐外,似乎生怕光景帝会随时闯进来。
“嗯。”谢铎微应了一声,胸膛在苏蔻掌下微微起伏,他自下而上地望着少年,满头青丝被散乱压在脑后,凤眸舒缓,没了往常的凌厉,却也不显弱势,伸手去扶少年偏转的脸,正欲开口,却忽然听见“咯”地一声闷响,不详的铁锈味在房内漫延。
“大人。”少年顺着他手掌的力道转过脸,双唇微启,口中一片鲜红。
谢铎目光一凛,“你——”未尽地话语梗在喉中,颈上传来湿黏的触感,少年凑在他颈间,似是幼兽吮乳般讨好地舔.舐,属于另一人的血液杂乱无章地覆上。破损舌尖滚过喉结,似是吃了痛,怀中人身体一颤,缓了片刻,重又要凑上来。
“够了!”谢铎单手捏着少年下颌将人推远,见少年唇边血迹斑斑,口中尽是血色,面色更冷,扯过一旁的中衣递给苏蔻,“含着。”
“大人唔——”口中忽然被塞了东西,撞上舌尖的伤口,眼泪立时便冒了出来。
此刻却也顾不上那点痛意了,苏蔻盯着督公大人血迹斑斑的脖颈,总觉得还能再添点,伸手便要去取口中中衣,却被男人警告的眼神吓得没了动作。
即便床帐内光线昏暗,苏蔻也能瞧出督公大人面色沉得可怕,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似是要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了。他后知后觉地觉得害怕,此刻却不是怕光景帝闯进来,而是怕督公大人。
少年无措地攥着两只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荒唐,小心地挪了挪屁.股,转身便想下床开溜,偏偏此刻门外传来动静,有太监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苏蔻动作一僵,扭头望向男人。
“躲被子里去。”督公大人开口,每一个字都似是从齿根处滚出来的,含着不容忽视的怒意。
苏蔻眼见着他抖落了被褥,立即乖乖钻了进去。
36.第 36 章
床幔之内,督公大人倚着软枕靠坐。
被褥之下,苏蔻趴在他腿间,听见木门响动,有一人的步伐匆匆而入。
熟悉的嗓音在几步之外响起:“止安,太医们开了一副药,朕特意给你送来。”
谢铎轻“嗯”了一声,开口声音粗哑,先是阴阳怪气:“太医们动作倒是快。”又似是终于想起眼前人身份,不情不愿道:“有劳陛下亲自跑一趟。”
光景帝大约也觉得自己这场戏演得有些假,轻咳一声,讪讪道:“朕不忍你受苦,勒令太医们尽快研制出药方。”
谢铎冷笑了一声,“多谢陛下抬爱。”扬声吩咐卫铮:“卫铮,你将药拿去给王管家,让他立刻煎了来,我当着陛下的面喝了,看看是否有效果。”
卫铮却有些迟疑:“大人今日才吃了胡太医开的药,还是该请胡太医过来看看,两个方子药性是否相冲。”
“无碍。”苏蔻藏在被褥中,发觉督公大人讲话的腔调与平时不同,每一句都不加掩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谢铎将帷帐掀开一条缝,“既是陛下赐药,定然是良方。”
隔着一小道缝隙,瞧得并不很分。男人亵衣的系带微松,露出一小片满是伤痕的胸膛,连带着血迹斑斑的脖颈,一道闯入窥探的眼中。
光景帝惊得后退了一步,忽然便忆起七年前。
他亲自将谢铎下了大狱,又在之后的数月,无数次在昭狱牢门外徘徊,自欺欺人地认为谢铎乃将门之子,身世显赫,身手了得,即便下了昭狱,罪名未定,也定然没人敢动他。
直到那一夜,他自重重梦魇中醒来,独自前往昭狱,未及靠近牢门,便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大理寺少卿的那位不成器的儿子,捂着血流不息的耳朵跑出来,撞见他,喉中痛呼戛然而止,面色尽失,惊惶下跪。
事情隔了太久,光景帝已经记不起当时他是何心情,只记得他第一次走近了那间牢房,数张熟悉的脸在看见他时,皆是面色惊惶,一个跪得比一个响亮,头嗑在地上,哭嚎着喊:“陛下饶命。”
唯有谢铎,没有下跪,也没有磕头,他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囚衣,倚墙而坐,隔着磕头的王公贵族,与年轻的皇帝遥遥对望。
破碎囚衣掩不住满身伤痕,蓬乱长发也遮不住那双满含冷嘲的眼睛。
眼前人不再是光景帝记忆中的可靠兄长,反倒像是地狱中爬出的索命厉鬼。
光景帝不由后退了一步,他望见那厉鬼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听清,却有一道声音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错的是陛下。”
错?他是九五至尊,是一国天子,怎么会错?怎么能错?
可若错,又对在何处?
那一晚,光景帝落荒而逃。
三日之后,一道圣旨,谢铎出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督公。昔日谢府奴仆被光景帝召回,安置在督公府中,流水的赏赐,无上的权力,一一投注于这位本该死去的阉人身上。
昔日狱中欺侮谢铎之人,尽数遭贬,数月之内,下落不明。
世人都言督公盛宠,可唯有君臣二人知晓,这所谓的盛宠,不过是光景帝一人的亡羊补牢。
他担心补得太少,又疑心给得太过。
暗色床帐在空中微微晃动,重又阖上,那道足以窥探的缝隙也随之消失。
被褥内尽是皂角的暖香,苏蔻被熏得脑子晕乎乎的,伸手想掀条缝给自己透透气,却反倒摸到了督公大人的手掌。督公大人似乎以为他要捣乱,手腕翻转,按住了他的手掌。
无法,少年只能微微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竖起耳朵听着外头两人的谈话。
光景帝坐在床畔的梨花木圈椅上,不知屋内还有第三人,重又发问:“昔日,你与明玥……”
明玥,是昭妃的名讳。
不久之前,他才从谢铎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他终究是不肯信,问多少遍都不够。
“明玥自幼性子刁蛮,臣时常觉得她烦。”督公大人声调很冷,苏蔻听着便跟着心虚,心道大人不会也时常觉得他烦吧?
“但谢陆两家是世交,靖北侯常驻边塞,臣依祖父训诫,平日对明玥多有照顾。”
光景帝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不知为何,不再继续深问,沉默了片刻,转而道:“你可曾怨过什么人?”
谢铎顿了顿,扣紧了少年不安分的手掌,“臣非圣人,自然有怨。”
“恨首辅昔日诬陷,更恨首辅欺君。”
恨来恨去,恨得只是你被蒙骗。
室内静了许久,光景帝似乎是松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轻松了些,“朕送来的美人呢?你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见他在旁照料?”
他看不见的地方,被点名的苏蔻真觉得自己快被憋死了,脖子也抬得发酸,几番纠结,终于还是卸了力,整个人趴了下去。
孰料位置似乎没找好,被他贴着的身子一瞬便绷紧了。
“……”
苏蔻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本以为那已经是死物,可却又似乎是鲜活的,微微烫着他的脸颊。
重塑骨肉、三什么六什么……冷不丁地,此前家丁说的话便在脑中浮现。
难道……是真的?毕竟他都重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呢?苏蔻又是羞赧又是好奇,下意识便用脸颊蹭了一下,好像只有一……疯了不成?他在干什么?!鼓噪的跳动传来,苏蔻简直想一口咬死自己。
谢铎僵了一瞬,浑身都绷紧了,偏偏还要应付光景帝,只得攥紧了少年的手掌,咬着牙道:“臣病得奇怪,美人本就体弱,若是一道染上病,就不好了。”
“依臣看,陛下也该回避。”
闻言,光景帝心虚地笑了两声,又寒暄了几句,嘱咐谢铎好好休息,顺势便提出告辞。
狗皇帝套完话,一身轻松地走了。苏蔻战战兢兢满面羞红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想想自己方才做的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闭着眼往外爬。
然而督公大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才爬了两步,便被督公大人按着腰扣住了,而后又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翻了个身,“吐出来。”
男人的声线冷得能冻死人,苏蔻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叼着那件中衣,乖乖将衣服吐了,不敢睁眼。
“现在知道怕了?”谢铎被气笑了,他掀开帷帐,下床倒了杯凉茶,递到少年唇边,“漱口。”
苏蔻悄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没想到视线正对男人的胯部,不知是不是错觉,虽然沉睡着,好像还挺大。少年吓得赶忙又闭上眼睛,就着督公大人的手漱了口。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下颌被托起,苏蔻伸出舌尖,面前人的呼吸忽然变重了,捏着下颌的手指也更用力,声音中带上了显而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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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的怒意,“行事如此莽撞,本督真该罚你。”
“……”
督公大人终于放开了他的下颌,周边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苏蔻默默把自己团起来,思索现在跑出去,被督公大人抓回来的话,要不要挨打。
应该是要挨打的。大人的手掌很大,感觉打起来会很痛。
“本督准你把舌头收回去了吗?”,耳边忽然冷不丁炸起一声,吓得苏蔻一激灵。
“……”少年默默地把舌头伸出来,苦涩的粉末忽然洒在了舌尖,“不许舔。”随后的命令成功遏制了苏蔻收回舌头的冲动,他郁闷地感受着舌尖的苦涩和刺痛,生理性的眼泪从紧阖的眼皮中溢出来,一只微热的手掌却在他抬手之前贴上了他的面颊。
督公大人似乎格外钟爱他左眼睫根处的小痣,指尖在左眼处流连许久。
苏蔻心跳得很快,好似无形之中,心脏同那颗痣连在了一起,正被督公大人随意地拨弄,心弦震颤,浑身都变得麻酥酥热乎乎的。
良久,一切触感都消失后,苏蔻小心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督公大人正沉着脸坐在他对面,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和他对上眼神后,便问:“你自己说,本督要如何罚你?”
“……”苏蔻刚要开口,男人又发了话,“舌头。”
可不动舌头怎么说话。
大人都被他气得开始不讲理了。
苏蔻终于还是放弃了逃避,睁开眼,左右望了望,吐着舌头去水盆边拧帕子,又屁颠颠地拿着干净的帕子来到男人身边。
谢铎看着他,面上表情依旧沉着,也不说话,微微仰起脖颈,苏蔻便从善如流地帮他擦自己先前舔上去的血迹。
擦干净了,苏蔻放下帕子,乖乖坐回督公大人对面,大着胆子,在督公大人膝上写,“不,要,罚,我。”
谢铎冷笑,“不罚你?你能长记性吗?”
少年吐着舌尖,点头如捣蒜。
模样实在是可爱。
谢铎目光微动,捻了捻指尖,又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罢了,你出去吧。把王管家叫进来。”
苏蔻只觉死里逃生,赶忙点头,又听男人在背后悠悠道:“今日都不许说话。”
“……”大人完全是在有理取闹。
苏蔻出了门,好半天比划,终于让王管家明白大人准他进屋了。
王管家大喜过望,进屋前,不忘了拉着苏蔻的手再三嘱咐他不要变心,苏蔻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王管家见他确实不像是要变心,又关心道:“公子舌头怎么了?不会是大人咬的吧?”
苏蔻连连摇头,王管家却不肯信,“大人最恨背叛,公子此后即便是开玩笑,也不能再开今日这种玩笑了。大人是真的会生气的。”
“……”苏蔻心说他惹大人生气的事可不止这一件,说出来要吓死你,却也只能吐着舌头点头。
王管家满意了,迈着小碎步进了屋,见满室狼藉,可谢铎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不由松了口气,老泪纵横,“大人,您病了两日,还不准奴才进屋,可吓死老奴了。”
谢铎不语,只盯着虚空面露古怪。
见状,王管家擦净了眼泪,忧心道:“大人,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谢铎抿着唇,不愿提此事,却还是在意,矜持地看了王管家一眼,低声问:“阉人,也会有反应吗?”
37.第 37 章
晴日当空,两名家将凑在花园假山后。
苏蔻提了把铲子,打算挖点红胶土,给四皇子做不倒翁,恰巧路过时,便听见其中一位家将道:“听说了吗?咱们大人要有孩子了!”
“?”苏蔻心中一跳,铲子险些掉落在地,便听另一位家将回道:“果真?咱们府里连个女人都没有。”
“果真!”第一位家将一脸笃定,“王管家亲口说的。”
“王管家说大人的孩子必然和大人一样骁勇善战,不论男女,将来都要去做将军的,打了胜仗就犒赏三军,府里这些人也会跟着有赏赐。”
“可这孩子怀在谁肚子里呢?”第二位家将显然未被大饼冲昏头脑,仍然保留了最基本的求真精神。
“这我倒不知道。”家将一扣扣脑袋,“不过咱们家大人也就睡了苏公子一人,定然怀在苏公子肚子里吧!”
“胡说,我早晨才见到苏公子,身形清瘦,没有半分显怀迹象。”
“这你就不懂了吧?”家将一显然深得王管家真传,“先前都和你说了,咱们大人跟哪吒一样,能起死回生,三根六蛋。若想让苏公子怀孕,定然也很简单。”
“怎么说?”家将二十分困惑。苏蔻亦然。
却听家将一自信道:“咱们家大人造一个肚子出来不就行了,把孩子放在里面,就跟母鸡孵蛋似得照料,也不用像寻常妇人怀孕那般挺着个大肚子,多累啊。”
“大人竟然如此厉害?!”家将二震惊,眼看着就要信了。
苏蔻忍无可忍,从假山后探出脑袋,“我和大人没有孩子。”少年面颊羞红,几欲气死,咬牙切齿:“真的!”
两家将齐声尖叫,连番告罪后匆匆退下,徒留苏蔻一人风中凌乱。
王管家到底为什么痴迷于造谣?苏蔻咬死他的心都有了,愤愤挖了一篮子土都没想明白这位老人家的脑回路,待他抱着土回去,一头撞上急急忙忙前来寻他的竹生,“公子,原来你在这儿啊。”
“何事?”
“公子忘了?”竹生上前接过苏蔻提着的一篮土,“今日要启程去冬猎呢。”
苏蔻还真就忘了,自从几日前他从督公大人卧房里出来,连着几日都过得神思不属,“大人呢?等大人下朝后我们一同出发吗?”
谢铎装病了三日,第四日便又回去上朝了,正值多事之秋,他又要筹款赈灾,以工代赈,听说还有人趁他生病上折子参他办事不力,因而督公大人这几日又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也基本没单独相处过。
也就前天晚上,谢铎回来得稍早了些,苏蔻还没睡,便扭扭捏捏地蹭去主院帮着督公大人按了会儿头。
全程两人也没说上话,最亲密的动作不过是临走时督公大人扳着少年的下巴,命他伸出舌头。
那日血虽流得多,但调养得仔细,到了今日,也算是好全了。
苏蔻想得出神,听见身边竹生道:“辰时便传来消息,说是已经下朝了,估计再一会儿大人便回来了。”
“不过大人骑马,要比咱们坐马车快。王管家原本打算让咱们先出发,不用到半道,大人便能追上来,但还是不太放心。”
“有何不放心的?”
“若只在城中活动,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冬猎场在京郊,近日城外难民越来越多,时有流寇作乱,确实不太安全。”
苏蔻了然,随着竹生一道收拾了东西,至于新挖的红泥,正好留着路上无聊时来捏。
天气多变,临出发时,又刮起大风,料想后两日天气应该不会太好。
一行人上了路,苏蔻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周边还是热闹的街景,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他又往前望,远远看见督公大人披着件玄色披风,骑着黑马走在队伍前头,卫铮另骑了一匹棕马坠在他身后。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督公大人转过头,和苏蔻正对上目光。
苏蔻心中一跳,慌忙松了手,帘子落下,隔绝了那道遥遥望来的目光,规律的马蹄声却渐渐近了,不一会儿,轿子被敲了两下。
明明两人都相处许久了,不论是穿着衣服还是没穿衣服,面都不知见过多少次了,可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车帘,苏蔻心中竟无端忐忑起来,缓了片刻才掀起帘子,仰头对上男人睨来的目光,没有作声。
谢铎单手把着缰绳,收回目光,亦没说话,并肩行了片刻,车队行过闹市,他伸手,把着少年细瘦伶仃的下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苏蔻便下意识张开了唇,伸出舌尖给他看。
谢铎视线凝在那一点鲜红上,先前咬破的伤口已经愈合,连伤痕都瞧不清晰了。
捏着下颌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似是某种夸奖,苏蔻禁不住垂下脸,耳后没来由红了一片。
“舌头好了,话却少了。”谢铎收回手,淡淡道。
“大人。”少年讷讷唤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想要躲回帘子后,眼前黑影一闪,轿身一沉,方才还在马上的督公大人已经掀开轿帘进来了,“平日伶牙俐齿的样子去哪了?”
竹生识趣地为督公大人倒了盏茶,掀开轿帘去了车头,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谢铎斜倚着小几,捏着茶盏把玩,目光落在苏蔻身上,带了点笑,不像是残暴专横的督公大人,倒像是谁家的风流公子。
苏蔻经不得他这样看,面皮烧起来,只觉这副模样的督公大人比暴怒的样子还要难对付。
“本督听王管家说,你将先前本督赏给你的银钱捐去豫州了?”
苏蔻点头,“大人筹钱不易,豫州百姓也十分艰难。”
谢铎不答,喝了口茶,过了片刻,忽然问:“你来府里多久了?”
“有一个月了。”苏蔻转眼看他,不知是否因为伤了舌头,感觉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谢铎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阿蔻,这一个月来,本督待你如何?”
若按往常的性子,苏蔻此刻定然要大夸特夸什么“大人待阿蔻很好”之类的话,但今日不知怎得,实在是羞于说出口,“大人待阿蔻有些严厉。”少年顿了顿,出于求生欲,补充道:“但也很宠阿蔻。”
话一说出口,苏蔻又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低头盯着轿底厚毯的接缝,想钻进地毯缝里。
身旁,男人不明意味地轻笑了一声,悠悠道:“既说承了宠,便该有承宠的样子。”
苏蔻一愣,眼前忽然递来一根玉兰花簪,白玉为瓣,金丝缠叶,花心一点暗红,淡雅而不失精致,低调而不失华贵。
“给我的?”苏蔻抬起头,“大人不是说府中要节俭开销?”
“这是家母生前留下的。”谢铎往他手中递了递,“你装扮太过素净,去了外边,若是有不长眼的欺侮你便不好了。”
“阿蔻是大人的人,才不会有人欺侮我呢。”苏蔻接过簪子,忘了羞赧,只顾着高兴了,抬手便往发髻里插,轿中没有镜子,他左右望了望,不觉便与督公大人对上了眼。
苏蔻望着漆眸中印出的自己的倒影,心中一颤,声音低下去,“合适吗?”
“合适。”谢铎伸手,帮他扶正了。
“合适便好。”少年垂下眼,“我原本担心这是女子的饰物,我带着会不太合适。”
“本督特地挑了较为素净的一支。母亲很喜欢这根簪子,因为这根簪子做成时,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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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边关战胜的捷报恰巧传来。”督公大人声音和缓,扶正了簪子,却并未收回手,顺势理顺了少年鬓边的碎发。
两人何曾如此平静地坐着,谈及这些私事,苏蔻微微抬眼,希望督公大人再多说些,却见男人理了理衣裳下摆,似要出轿,下意识便伸手拉住了他,“天气严寒,大人骑马吹了风,又会头痛,不如在留在轿中吧。”
他转身将先前带进来的一篮红泥拿出来,“我正要给四皇子做不倒翁。”
谢铎盯着那一篮子后红泥,眉心皱起,又抬眼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少年,“本督若要你将这一篮子泥丢下去……”
“我不会把马车弄脏的。”少年举双手保证。
“好吧。”
“大人陪我一起?”苏蔻觉得今日的督公大人特别好说话,忍不住便要顺杆往上爬,揪了一团泥巴就往谢铎手里塞。
“……”指尖猝然陷入一团软烂,谢铎本能地要甩开,垂头对上少年满是笑意的水眸,动作一顿,还是妥协了。
路途漫漫,苏蔻手巧,捏得很尽兴,一连捏了数个憨态可掬的不倒翁,还用器具刻画了眉目的轮廓,只等阴干后上色。谢铎却不太擅长这个,面前只摆出一个崎岖的人形。
“这捏得是谁?”这个小人一边脸大一边脸小,两条胳膊一长一短,大腿格外粗壮,苏蔻左看右看,瞧不出是谁。
谢铎脸有些黑,用签子在小人身上扎了几个洞,“谁也不是。”
苏蔻怕他把小人扎坏了,赶紧拿来放到一边,却见男人伸出沾着泥污的手掌,“手帕。”
“……大人自己不是有帕子吗?”
“手脏了,不好拿。”
苏蔻举着两只同样脏兮兮的爪子看着他,无法,跑去找竹生,拿了帕子来,督公大人却不肯接,“你先前不是到处给人帕子?”
“我哪有?”
“王管家,四皇子。”谢铎一一历数,“到本督这就不行了?”
“……大人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楚。”苏蔻无奈,用竹生的帕子将手擦干净了,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谢铎。
谢铎接过,将指尖泥污尽数擦尽,掀了掀眼皮,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外不比府内,此次冬猎,凡事三思而行,不可过于莽撞。”
苏蔻点头,又听督公大人道:“但也不必忍气吞声受委屈。”
少年抬起头,督公大人语气淡淡,“本督在朝中,还算是有些分量,足够为你撑腰。”
苏蔻一滞,心漏跳了一拍,忘了要移开眼,直勾勾盯着谢铎。此话由旁人说来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大人从不说违心之言……
下一秒,他被谢铎点着额头往后推了推,“不可用这般孟浪的眼神盯着旁人。”
“大人不是旁人。”苏蔻下意识答,反应过来后,立即又道:“我的眼神哪里孟浪了?”
督公大人似乎是懒得搭理他,仅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苏蔻却被那一眼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盯着谢铎方才捏好的泥人看。却忽然发现泥人左眼睫根上被戳了个小洞,还不止,右手腕内侧一大一小两个洞,右侧锁骨、右边大腿内侧、左小腿和右脚踝分别还有一个洞。
“……”等等,这些洞的位置为何这么熟悉?苏蔻默默看了眼自己手腕内侧的两颗墨痣……这些洞点的位置不都是他身上的痣吗?!
苏蔻捂脸,到底是谁孟浪!大人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翻过泥人,却见泥人左侧臀.瓣内侧还有一个洞。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里还有颗痣!
大人才见过几次,怎么全都记住了?
38.第 38 章
路途遥远,一路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倚靠着车壁熟睡的少年悠悠转醒,撑着身子坐直,身上盖着的披风便滚落下来,“大人呢?”苏蔻半拥着披风,问一旁守着的竹生,冷香满怀,脑袋清醒许多,“马车怎么不动了,到了吗?”
“还差一小段呢。”竹生给他倒了盏茶醒神,“前边遇上了宁王的车架,大人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先行。”
苏蔻闻言,掀开车帘,便瞧见不远处,督公大人一身玄衣,身旁立着一位身着暗红锦袍的男人,正是宁王。
宁王面上带着笑,同督公大人凑得很近。隔得太远,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似乎是交谈甚欢。
苏蔻不由皱起眉头,若他猜得不错的话,上回推四皇子下水的小厮便是宁王派来的奸细,现下又装出这副亲近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不安好心。
远处,宁王上了马车,谢铎转身,几步便也进了车内,表情与平日无异,瞧不出喜怒。
他进来时,带来了一阵车外的冷气,苏蔻打了个寒战,将怀里的披风递给他,“外边多冷呀,大人还把披风留下给我盖。”
“不过是出去一会儿。”谢铎接过披风,目光落在一旁半摊开的《资治通鉴》上,语气中便染上一层戏谑,“倒是你,才看了几页书就睡着了。从前也是如此?”
“……只是因为马车颠簸。”苏蔻哪好意思说是因为之前他看书时,督公大人老盯着他瞧,盯得他浑身不自在,索性装睡,没想到这一装,竟真的睡着了。
谢铎取过书,翻看了几眼,“读得倒是认真。”书是从前谢府的旧书,上面有他少时的批注,落到苏蔻手里后,挤挤挨挨的,又添上了些新的批注,他将书合起,递还给少年,“等开了年,你身体好些了,请个先生来府上教你功课,如何?”
“果真?”苏蔻心跳起来。
“自然是真的。”马车内点了盏烛火,谢铎苍白面上印了朦胧暖光,显得格外好亲近,似乎是难得的好心情,竟打趣道:“到时如果再看书睡着,可是要被先生打的。”
“我才不会被先生打呢。”苏蔻凑近了些,左睫睫根处便遭了抚弄,他也不躲,半睁着眼,问:“大人念书时挨先生打过吗?”
才问完,他便觉得这问题实在多余,督公大人定然是从小就聪慧沉稳,不可能被先生打。
谁料面前的男人却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又道:“若是学业懈怠,我不会护着你。先生打人很痛,你要小心些。”
“?大人念书时真被打过?”苏蔻完全不肯相信。
谢铎垂眼,盯着他看了片刻。少年才睡醒,面颊与唇瓣皆是粉的,凑过来时能望见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仲夏时节,枝头早熟的鲜桃。此刻面含困惑,更显得鲜妍可爱。
谢铎碾了碾手指,“那时本督是皇子伴读,皇子是打不得的。”
言下之意,便是替他人挨得打。至于这个他人,苏蔻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光景帝。
苏蔻撅着嘴,“这个先生很坏了。”
“是位好先生。”谢铎伸指在他眉间点了点,将他推远了些,目光中有回忆之色一闪而逝,“愿意来督公府教书的名师,恐怕也只他一位了。”
苏蔻抬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先生打哪里?”
“手心。”谢铎微微挣了挣,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手掌上,开口调笑道:“你若是怕痛,我便让先生打屁.股好了。”
“屁.股上总还有些肉,经得住打。”
“大人!”苏蔻脸一下便涨红了,瞬间便想起那泥人,督公大人怎么这样,看便看了,还偏偏都记着。他有些幽怨地望向督公大人,后者反倒弯唇笑了,笑意爽朗,驱散了身上一贯的阴沉之色。
苏蔻盯得入了神,讷讷不能出声,车架忽然停下,竹生自外边掀开车帘道:“大人,到了。”
“下车吧。”谢铎整了整披风,率先跳下车,又伸手将苏蔻捞下来。
此处不比督公府,闲杂人等众多,见着这场景,个个都忍不住偷偷瞧上几眼。苏蔻脸皮薄,禁不住这些人看,藏在谢铎身后感觉才好些。
他仰头打量冬猎的行宫。虽比不上京中的宫殿,却也是规模宏大,富丽堂皇。
光景帝住主殿,臣子们都住在主殿周遭的侧殿和偏殿。
一行人步行前往住处,途中遇到好几列巡逻的卫队。皆是身批甲胄,神情严肃。
进了侧殿,行李还未规整,忽有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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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报,说是宁王前来拜访。
谢铎是朝中重臣,宁王乃皇室宗亲,又摊上光景帝这么个多疑的皇帝,按理两人是避嫌都来不及。但宁王殿下纡尊降贵地来了,也没有不见之理。
“请他进来。”谢铎似是早已料到了,目光转向苏蔻,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未要求他回避。
苏蔻也乐得如此,他虽厌恶宁王,但能待在督公大人身边,看看宁王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也是他心所愿。
不多时,小厮便将宁王请来。
男人容貌清俊,面上带笑,身份虽尊贵,神情却不显傲慢,摇着个纸扇进门,似是打定主意要演一个无害王爷。
可他眼神中的目的性太强,一进门,打量的目光便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苏蔻差点都能听到他肚里的算盘声了。
再看男人轻摇纸扇强装淡泊,少年不由一阵腹诽。
“本王听说督公已经到了偏殿,特地来看看,讨杯茶喝,督公大人不会不欢迎吧?”宁王摇着扇子,笑得一脸虚伪。
谢铎面无表情,道:“臣这偏殿简陋,恐怠慢了王爷。”
话虽这么说,茶还是要倒的,小厮奉上热茶。
王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青州偏远,可喝不到这上好的明前龙井。”
“……”你一个王爷还喝不上龙井吗?苏蔻悄眼盯着宁王,见他装腔作势,做作不已,更觉厌恶,恨不能用眼神刀了他,腰间却忽然一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燕鸣佩鸣响不息,待回过神,已经跌进一片冷冽的龙脑香气中。
苏蔻稳住身形,微微挣了挣,却被半强制性地按坐在腿上,他到底还要脸,想到那讨厌的宁王就在身后,不由有些急了,轻轻推了推男人的肩,拧着细眉,用气声道:“大人?”
谢铎并不放人,只低头颇有些严厉地睨了他一眼,未言语,环在少年腰间的手掌却不肯懈力,显然是没打算让苏蔻起来。微抬了眼皮,望向宁王道:“内子黏人,王爷见谅。”
是谁要主动抱着的?到底谁黏人?
等等……
内子?!大人是将此前的半妻之辞当真了?
少年僵着身子,停了挣扎,被督公大人扣着肩背揽入怀中,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