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昭昭》 1、第 1 章 大雪封城,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兖州不常下雪,今年不知犯了什么忌讳,大雪绵延不断的下了三四天,还未至年关,呼啸的北风仿佛能够将人生吞活剥。 今年收成极差,是以大雪倾盆于百姓而言算不得什么吉兆。 正逢乱世之秋,兖州却还有一件根深蒂固的病根子在——山匪。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出现的,只是自从上任兖州刺史张淳死后,山匪便愈加泛滥了起来。 外有山匪虎啸山林,内有朝廷苛捐杂税,是以年关未至,便已经人心惶惶,赤地千里。 此刻的兖州军大营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每个营帐之前驻守的哨兵,其余人得了刺史李章之令,纷纷跟着兖州军新上任的主将萧云峥剿匪去了。 同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营帐之中燃了炭火,容昭缩在炭盆前,怀里还抱了个汤婆子。 她双眼紧闭,神色倦倦。白皙的面庞即便被暖意包裹依然不见红润之色。 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容昭将汤婆子搁在一旁,留心起前头的动静。 丹娘踩着小步子钻进了营帐,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白粥递了过去。 容昭却并没有接。 丹娘兀自困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看不见。 “容姑娘,这是我方才煮的粥,现在不是用饭的时候,我便自己在伙房里煮了一点,也不知姑娘嫌不嫌弃。” 容昭听着伸出手,等到丹娘将滚烫的碗贴在她手上,她才稳稳接住:“姑娘用心煮的,我怎会嫌弃。” 丹娘于是一直在她旁边等着,等她慢吞吞的将一碗白粥用的见了底,才接过碗,搁置在旁边的食案上。 “劳烦了。”容昭开口致谢。 丹娘忙摆摆手,想到她看不见,手又缩了回来,嘴上说着:“不麻烦不麻烦,我原本在这也没什么事情做。” 容昭是兖州军主将萧云峥昨日清剿山匪时从匪窝里带回来的,一并带回来的还有十余个良家子,现都安置在其他营帐内。唯独容昭,她有眼疾需要人照顾,于是那位萧将军便特地指了丹娘过来照顾她。 丹娘同样是被救回来的流民。她逃亡过程中,父母都被饿死,只留下她孤零零的自己,于是暂时留在了军营中。如今兖州被山匪闹得鸡犬不宁,再加上济阴、山阳两郡流民泛滥,萧云峥带兵到处平乱,救回来丹娘这样的有不少,现都安置在兖州军大营之中,等到祸乱平息了再给他们寻个好去处。 昨日仓促,她没来得及和容昭多说几句话,只是知晓了名字而已。 丹娘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介绍完,宽慰道:“萧将军既然将我们带了回来就绝不会放任我们于不顾,你且安心住着。” 她说完后,不禁仔细容昭的样貌来,心里暗暗渗出一丝遗憾之意。 昨日只匆匆见了几面,便已经十分惊艳了,此番细细看去,才发现她生的极美,白皙脸庞上面的五官仿佛是绘制上去的一般,皎若秋月。只可惜那一双澄澈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 丹娘收拢起心思,拨了拨面前烧得通红的炭火。 炭火燃烧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容昭突然开口道:“能否劳烦姑娘替我讲讲,萧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丹娘怔了一瞬,认真答道:“萧将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虽没见过他几面,但他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从来不因为我们是流民而苛待。他此番突然远行,还不忘替我们留了些粮食过冬。” 萧云峥是今晨走的,此前都是在附近,夜晚住在营帐中,如今已经带兵去了南边。丹娘以为她还不知道,于是解释道,“萧将军今日早晨便已经带兵去远处清剿山匪了。” 容昭若有所思:“可萧将军不是也才刚刚上任,怎会将清剿山匪这么要紧的事情交给他?按理说这不应当是刺史大人的本职吗?” 丹娘似乎是没想到她还懂这个,愣了一下,旋即嗟叹一声,道:“这些话我也都是听旁人说的,想来告诉你也没什么打紧。萧将军同刺史大人大抵是不怎么对付,这都已经十一月中旬了,还有一个多月便要过年,理应是在官署交接好差事之后,年后再上任的。是李刺史点名要他去处理匪患,且以年前为期,若是处理不好,将军的官衔和脑袋怕是都要不保了。” 李章之所以和他斗法,还是因为兖州的兵权。 刺史作为地方级别最高的官,一州的兵力自然也是由他调配。但是前一段时日,萧云峥还是个八品督军的时候,带兵平了西边蠢蠢欲动的起义军,这事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便封了他一个五品参将,原本参将算是刺史的副将,但皇帝大笔一挥,特意在封赏的旨意后头添了一句‘领兖州兵权’,李章也因此彻头彻尾的变成了一个单车刺史。 所谓单车刺史,便是指只管文,不管武。盛朝共有九州,而没有兵权的刺史李章算是第一个。 手中权力被削,任谁都会想法子折腾这“幕后黑手”。 萧云峥的官衔虽是由皇帝亲自制绶。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个五品地方官,整个兖州城在刺史李章手中,洛阳城天高皇帝远,天子怎么可能管一个五品小员的死活。倘若他无法在年关之前将匪患处理干净,李章杀他虽然狠辣了些,但也无可厚非。 容昭叹了口气,附和道:“萧将军是英勇之人,想必匪患也必定能够顺利解决。” 可兖州匪患根深蒂固,况且李章已经拖了这么多年,山匪早已经逐渐壮大,想要解决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丹娘没注意到她异样的神色,开口问道:“容姑娘在城中可有家人?明日我可以替你去报个平安,免得家人担惊受怕。” 容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从前一直便住在道观之中,并无家人,而这些年困顿不堪,道观也早便支撑不下去了。” 闻言,丹娘才注意到,容昭身上穿着的那件藏青色长裙隐约能看出是道家人的装扮。 容昭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不算道家人,但也跟着师父学了卜算之术,不在道观之后一直以给人算命为生,身上这件衣服是我自己改的,不似寻常戒衣,但也能认出我是个算命先生。” 即便如此,丹娘也敬佩道:“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也好过像我这般……”她说着,不知怎得便忧伤起来,许是想到了这些年颠沛流离的遭遇。 容昭似是察觉到了她情绪,道:“方才姑娘递给我碗时,我能感觉到姑娘指骨纤长,不是愚钝之人,想来也只是差了一些气运罢了。” 丹娘听了这句,原本瘦削的面容也有了些喜色:“道长说的,可是真的?” 容昭伸手:“姑娘若是信我,我可替姑娘摸上一卦。” 丹娘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手递了过去。 片刻,容昭开口道:“姑娘月骨突出,是有金玉满堂之象,然钩骨狭窄,前三十年或有不顺,姑娘若一力向前,或能化解。” 丹娘怔了片刻,想到这些年自己经历的种种,不禁落下两行清泪来:“道长所说,我记下了。” 她活了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容昭朝她和善的笑了笑,摸索着起身,似乎是想要挪到床上去,丹娘见状忙上前扶住她。 “你方才说,这里还有许多萧将军救回来的流民?”容昭开口问道。 “没错,后头那几个营帐就是给她们住的,萧将军只给几个生了病的单独安排营帐,其余人全都住在一起。” 容昭能独自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是因为这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若有所思:“一个兖州军大营哪里住得下那么多人?” “肯定是住不下的。这不,萧将军一大早便让官署送了些毡帐来将就住着,等他把匪患平了再来安排。” “萧将军心肠真是极好。”容昭感叹道。 这话不是奉承,只是兖州如今的境况,聪明的官员早就抽身事外,左右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些刁民,没什么作乱的本事,在各郡之间窜来窜去,如果耽误了官兵就大刀赶走,其余时候也没几个人愿意搭理。 且这件事情既然做了,就决不能停。流民无家可归的根源一天解决不了,他萧云峥就要管上一天,一辈子解决不了,他难不成还管他们一辈子?兖州军有多少空余的军饷足够他们吃的? 丹娘也叹道:“萧将军是菩萨下凡,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究竟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匹夫,现在还未可知。 容昭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忽地叹了口气,语气哀痛:“萧将军此举是义举,可我也只是个普通百姓,纵使想要帮他做些什么,也只能是徒劳罢了。” 生逢乱世,实在是个无法改变的事情。丹娘在心中默默悲伤春秋一番,安慰道:“道长是神仙真人,愿意助众生参透命道就已经是无量功德了。” 容昭好像突然心念一动,道:“我身上便只有这摸骨算命的本事还算有用,既然如今留在这的多为流民,困苦潦倒,我可以替他们算算命道如何,也算是尽我所能了。” 丹娘听完这话,心中顿时生出敬佩之意,道:“道长功德无量。” “还要劳烦姑娘替我转告大家,今日我有些累了,明日清早会在营帐前支起算命摊子。” 大盛向来重视道学,当今皇帝身边有一个雪素真人,皇帝对他极其宠信,在宫中为其修建了一座长生观,只许他和他的弟子进入,也正因如此,盛朝百姓争相效仿,故而所有人对修道之人都十分敬佩。 丹娘听了此话连忙起身,即便容昭看不见还是恭敬的行了个礼:“既如此,我不打扰道长休息了。” 营帐门推开的时候一阵寒风渗了进来,容昭伸手摸索着取下腰间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微涩的味道在她嘴里化开,不过瞬息之间药效便起了作用。 眼前昏暗的一切仿佛被一盏油灯照亮,她伸手揉了揉双眼,才终于看清了面前烧得通红的炭火炉。 伴随着光明而来的是心口的闷痛,一下一下,仿佛里头住了个老和尚正把她的心脏当作木鱼来敲。 她搀着墙壁,将内力调入心口,疼痛才稍稍减了些。 门外仍是大雪纷纷,却寂静无语。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营帐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旋即一个乌黑色的身影带着寒意闪身钻了进来。 “阁主。”来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澈干净,身穿乌黑色的锦袍,袖口处赤色回纹尤其显眼。 容昭淡淡的“嗯”了一声,地上的少年才重新起身,却仍然微微微微弓着身体,轻声道:“萧云峥一行如今仍在大邬山上,再有十日左右便会到达琼碧峰。” 容昭把玩着手上同样印着赤色回纹的锦囊,若有所思道:“他的副将还跟在他身边?” 少年摇了摇头:“何嘉已离开,带着一队人马不知去往何处。” 看来这萧云峥能当上这参将也不是徒有虚名。 兖州山脉众多,匪患非一日之势,想要赶在年关之前清理干净,只靠着一队人马是行不通的。想必他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将他身边副将指派出去处理周边的小山,分头行动。 他刚刚上任不久,不清楚的是,这些山上的小股匪患却有的比那些大股匪患还要难清理。 “你带人留意着,看看他是不是去了少台山。” 少年应下,却并没有立即离开。 容昭看了他一眼,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替我转告花姨,我在此处并无不妥,药不到了关键时刻不会服用。” 他听了这话,却还是不动弹,犹犹豫豫道:“我看见了,阁主刚才就吃了一颗……” 容昭捏了捏额角:“阿钺。”她抬头看了一眼执拗的少年,最终还是泄了气,温声道:“我明日需要用眼睛,必须服用。” 她这随口胡诌的本事还没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方才给丹娘所谓的“金玉满堂之象”也不过是她捡着好听的说。反正如今的算命先生不就是如此,先说些个吉利话,再告诉对方是她气运不济,叫她好生努力,切莫放弃。通常人听了这话都十分受用,偶有不受用的再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结尾,谁都知道算命先生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可偏偏就是这些真真假假的话听了,才不容易被人揪出错处。 明日答应了要给那些流民算命,她需得让旁人以为她当真是个修为高深的道长,这就免不了要多观察其穿着身形,眼睛就是必不可少了。 “阁主的眼睛,还有三日便也恢复了,何苦白白承担这药的苦楚和凶险呢。牵机散每月发作一次,阁主若是月月都吃的话,只怕是连命都没了。” 她身体里有一种名为牵机散的毒,毒性强劲,渗入心脉,每月发作一次,一次持续七日。发作时畏寒,且双目失明,夜夜梦魇。她方才服用的那种红色的药丸可以抑制发作,但是对身体有不小的损害。 不知不觉间,牵机散已经陪着容昭整整十年了。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也深知它可能哪天会夺了自己的命,但她从不后悔,因为这药是她自己吞下去的。 所谓牵机散,既是世间奇毒之首,也是上好的良药,可以提高毫无习武根骨之人的内力。 “三日……”容昭轻轻摇了摇头:“不出我所料的话,何嘉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少台山上返回,我等不了三日。” 她筹谋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出差错。 这话她没说出口,段钺也明白。他自知劝不了她什么,便站在原地蹙眉看着她,一言不发。 “张赫崇叫你跟着我?”容昭问道。 段钺点了点头,又怕她觉得是自己在闹脾气,张口道:“张先生要我跟在阁主身边,保护阁主。” 容昭想到张赫崇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无奈道:“也罢,到时候便说你是我弟弟,还算能遮掩。” 段钺低低的“嗯”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 容昭瞥向他,一本正经道:“阿钺,你可千万不要学张赫崇那个闷葫芦的样子,将来娶不到媳妇的。” 段钺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问道:“娶媳妇做什么?” 容昭张了张口,半晌也没能解释个所以然出来,最后瞥了他一眼道:“果然越来越像那个木头了。”【】 2、第 2 章 少台山上。 新雪上面铺了一层又一层的马蹄印子,沿着山坡,在正一点点的向南边延申,一队人马在一片茫茫的白色当中攒成了小点。 寒风呼啸,刮过皮肤时便是一阵刀割般的痛。 何嘉狠啐了一口,骂道:“李章这个狗东西,咱们都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哪里见到半个山匪了?他就是存心折腾我们!” 李章的公文下的实在是太过仓促,导致原本便军心不振的兖州军猝不及防,过冬的寒衣都是往年剩下来的旧货,如今将士们便都穿着这用旧了的寒衣在大雪里头剿匪,是有苦说不出。 兖州军自打十五年前大败于于阗之后,便一直萎靡着,李章管辖时也不过是三言两语应付,他深知如今的兖州军是个什么样的境况,偏偏要让新官上任的萧云峥用这支毫无纲纪可言的军队去剿困扰兖州数年之久的山匪,不是存心折腾还能是什么? 他旁边的葛全也骂了一句,附和道:“这深冬腊月的,山匪肯定都在匪窝里,哪能真叫我们碰见那不怕冻的,大雪天跑出来闲逛。” 何嘉冻得手脚麻木,连马都不愿意继续向前走了,他朝前方望了一眼,只见到一片迷茫的白色,和望不到尽头的密林。 再这样下去,他们怕是连人带马都要冻死在这了。 想到这,何嘉咬了咬牙,转头吩咐道:“下山!” 少台山下不远便是清丰县。 清丰县位于山阳郡,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何嘉少时曾经来过一趟,那时候还算是繁华。 可待他进了城,才发现这里早已翻天覆地。 街上行人甚少,一路走过来也并未听见商贩叫卖的声音。按道理来讲,临近年关,街边贩卖年货的摊子理应不在少数才对,这样冷清的街道放在整个兖州城都十分少见。 一路上人烟稀少,等他们快将整条长街走到尽头的时候,才终于在路旁瞥见一家酒肆。众人下了马,旋即便钻了进去。 酒肆内部地方不大,桌椅陈旧,应当有些年头了,打扫的还算干净,只可惜不知是否是因为天气太冷,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连店小二也不见踪迹。 原本在柜台后的店家看来人是行伍装扮,立刻谄笑着迎了上来,问道:“小民金保,是这家店的掌柜,各位军爷喝点什么?” “有什么便上什么罢,记得要热酒。”何嘉吩咐道。 他们不是挑剔之人,有一口酒暖暖身子便足够了,旁的没什么要求。 葛全边搓手边嘟囔:“怎么这里也这么冷。”他说着,将炭盆的盖子掀了起来,却只看到了一盆乌黑的炭灰,连半块炭的影子都没见到。 “店家,怎么不燃炭!这屋里冷的像冰窖似的,没比外面好多少。” 那头金保把热好的酒端了上来,讪笑道:“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军爷了,炭昨个烧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何嘉见状冷冷对葛全道:“喝你的酒罢,冷了便下地走走。” 葛全把嘴闭上,拿起滚烫的酒杯喝了一口,眉头瞬间便皱了下来,刚准备发个牢骚,一转头就对上何嘉警告的眼神,这才噤了声,老老实实的抿着酒。 这酒他们从未喝过,入口辛辣,回味也是苦的,几乎没有一丝酒香可言。 葛全老实了一阵子,身体也暖了起来,对着旁边的何嘉道:“这县里也忒穷了些,咱们走了这么久只见到这一家酒肆。” 金保一听这话,干笑着解释道:“军爷有所不知,清丰县早在十年以前就是整个兖州城最穷的县衙了。” 何嘉挑眉看去:“这是为何?” 他长叹一口气:“近两年朝廷改革,每人多收了一份人丁税,百姓负担不起,县令也跑了好几个,就变成如今这个鬼样子了。” 何嘉仍是不解:“旁的县不也都这样?我瞧着你们这里也不算什么穷乡僻壤。” 金保干笑两声,看四下无人,才小声道:“不算什么穷乡僻壤,可是上头却有一座少台山,山上住的可都是会喝血的魔头。” 何嘉眼里只出现了片刻的疑惑,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葛全一副半知半解的样子问了句“为什么”,谁知店家只是摇摇头,去招呼旁的客人去了。 一壶热酒下肚,何嘉心中那股怒气舒缓了不少,他问葛全道:“带钱了没有?” 葛全摸摸空空的腰间,摇了摇头。 何嘉抿了抿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没钱你吃什么酒。” 葛全被打的蒙了,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反驳道:“不是校尉你要来吃酒的么……”话还没说完,何嘉又是一巴掌过去,葛全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金保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连忙上前道:“军爷们来吃酒是我等的福分,哪能要什么酒水钱。”说罢,熟门熟路的拿出一壶新酒,道:“这壶给军爷带回去慢慢喝。” 何嘉正了正神色,道:“我家将军立了规矩,凡在民间用饭吃酒,都是要给钱的。”说罢,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柄匕首拍在桌上,“就用这个抵了,等我过两日取了酒钱再来换。” 这柄匕首虽然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但抵这顿酒钱也绰绰有余了。 金保似乎愣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拾起匕首,垂头思索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军爷,你们是来剿匪的吧?” 何嘉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里倒是常来官兵,但说是要给酒钱的,你们是第一个。”说罢,他苦笑一声,续道,“他们向来都是吃喝一顿,再另外拿着一壶酒便走了,从没提过酒钱的事。” 这话一出,何嘉和葛全心里听了都很不是滋味。 可怜原本丰衣足食的兖州,前有山匪作乱,后有贪官不治,上有天子不仁,下有百姓遭难。若是上一任兖州刺史张淳还在……也绝不至于落得此种境地。 何嘉这样想着,仿佛心中刚刚舒缓的那股火气又“腾”的烧了起来。 金保将匕首递了回去:“若是能将山匪清了,别说这顿酒钱,便是这座酒肆我都心甘情愿地赠与军爷。” 他们只不过是一些寻常百姓,即便山匪横行放肆,但官府不管,他们除了忍耐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清丰县的百姓还算是老实,可倘若时间久了,怨言越积越重,有一个人带头造反,其余人便会像蜂拥似地聚集到一起,从古至今,有多少朝代覆灭于此? 官逼民反啊……何嘉在心里叹道。 他并没有接,而是把匕首重新往金保手里按了按:“不如这样,等我们将山匪清剿干净了,再来找你讨要这柄匕首,到那时这顿酒水就当你请我们,也不算是受之有愧。” 金保怔了半晌,像是被喂了一颗安心丸,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那草民便等着军爷得胜而归。” 从酒肆里出去,葛全一脚踹在雪地里,骂道:“李章这个狗官,人头畜鸣,把兖州当成什么了?底下的百姓苦不堪言,他倒是还有心思和咱们将军打擂台!” 何嘉却异常冷静。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才严肃开口道:“看清丰县的样子,仅靠我们两个和这队人马怕是平不了这么大的匪患。” “为何?不就是一群山匪吗?虽说这些兵不如我们打起义军那个时候,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怎么可能连一群山匪都打不过。” 葛全说的不假,若是正常来看,以兵对匪,匪的确毫无胜算。但是假设山匪的数量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呢? “方才店家说了,官兵常来,怎么可能不知道清丰县的境况?既然知道,却不处理,任由山匪劫掠、骚扰百姓,那便只剩下了两种可能——” 葛全凝神等着他下一句话。 “第一种,山匪的数量太多,官府制不住,不是不想管,是没办法管。第二种,官府和山匪早有勾结,官府袖手旁观是因为山匪使了银子。”何嘉语气一顿,又道,“第二种只怕比第一种还要麻烦。” “私通山匪……这可是抄家的大罪,李章难道是不要命了?”葛全倒吸一口冷气。 “这事未必是李章的手笔。”何嘉的语气越来越冰冷,“他远在兖州城,消息来往多有不便,另外清丰县百姓手里的这些钱财也绝不至于他冒这么大的险。” 他身为一州刺史,想要银子有更稳妥的法子,没必要为了一口馊饭铤而走险。 葛全想明白了这其中关窍,正色道:“既然这样,我们需得禀告了将军才行。贸然行动怕是会打草惊蛇。” 何嘉开始的时候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是他思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想要在年关之前解决,这事就绝不能靠将军。”说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大营中可还有剩下的兵?” “倒是还有几十个哨兵。” 人多一个,便多一分胜算。事到如今,他们只能赌。 兖州军大营距离清丰县不远,来回只有半日的路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回兖州军大营将剩下的哨兵调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事不宜迟,你即刻随我回大营一趟。”【】 3、第 3 章 大雪初停,一抹难得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山脉落在了兖州军大营之中。 陡峭的寒意却并没有消散殆尽。尽管天色放晴,可是门外依旧北风肆虐,照此情形来看,今年兖州城的冬天必会有十足的严寒。 天还未亮,容昭的营帐门口便已聚集了许多人,其中夹杂了几个哨兵的身影。众人知道她还没醒,于是便都安安静静的等着,并不喧嚷。 这些年间,容昭时常梦魇,彻夜难眠更是常态。许是过于疲累,昨夜她竟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醒转之时,段钺正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双目紧闭,看样子是替她守夜,守着守着便睡了过去。 她不愿吵醒他,于是蹑手蹑脚的下床,匆匆裹了一件狐裘,刚走至门口时段钺便睁开了眼睛。 容昭有些无奈:“你且睡着,不必管我。” 段钺“嗯”了一句,却还是跟在她身后一同出去了。 纵使容昭做足了准备,可是看见眼前的人群时还是不由得一惊。 只见人头攒动,乍一看上去已经将小小的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且众人皆屏息凝神,不言不语。整幅画面散发着一种既诡异又安静的氛围。 萧云峥竟带回来了这么多人。 容昭面上波澜不惊,任由着丹娘将她搀扶着,坐到位子上的时候,才听见丹娘在她耳边小声道:“道长,人有些多,我不如先让他们回去些……” 容昭摆摆手,心里五味杂陈:“不必,我算得快。” 丹娘心中的尊敬又涌上几分,识趣地推倒一旁,看着这位“道长”正襟而坐,袖口中取出一副阴阳卦象图来,平铺至案上。 她留心观察了许久,却根本摸不清容昭卜算的规律。她有时叫人掷几枚铜板,将手负在铜板上,即刻便能给出结果。有时叫人拿出贴身之物,她在手中揉搓两遍,便也能算出个大概。还有的如昨日一般,在手掌之上轻按两下,便也能准确无误的算出此人生平。在场之人无不惊奇,丹娘更是在心里惊叹不已。 而这其中的关窍,只有容昭自己清楚。 算命算命,算的并非是命,而是人。 若是来人看样子不甚康健,她便借着摸骨的原因探一探脉象,以此推断出他生了何种疾病,从而自然便能讲出他的大概经历——比如来了个糙汉,手上有刀茧,脉象表明他两臂均有陈年旧伤,便可以推断出此人之前是个屠户。 若是来人看样子没什么疾病,便通过他的穿着、习惯以及贴身物品来判断——比如来了个书生模样的人,贴身之物却是一把梳子,再看此人行状萎靡,不难推断出他从前有个心上人,现在自然是分开了。 若是来人什么看不出来,且也并无贴身之物,那便只好听天由命了,她便掷些铜板做做样子,毕竟这些人还是少数,即使她猜的和真实情况有些出入也无伤大雅。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将一件美好的事物不断放大,倘若说些吉祥话能唤醒他们好好活下去的欲望,这样也算是积了善报罢。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开始叫的她半仙,传着传着,所有人便都称呼她为“容半仙”。她自觉受之有愧,想要阻止的时候,一抬头便对上了许多热切的目光,于是阻止的话也只能咽回了肚子里。 也罢也罢,她做的是行善积德的事,想必三清真人必定会感念她的一番好心。 一直到晌午,纵使呼啸的北风还未停歇,在场的人们却好似感觉不到寒意一般,将容昭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 这些人替她挡了寒风,也同样挡了她留心想留心的动静。 容昭拢了拢外裳,微微侧身,正准备让丹娘将人群散开时,急促的马蹄声忽地从西南方向踏踏传来。 时候到了。 何嘉和葛全两个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兖州军大营,将马拴在营地外的时候,望着眼前这座空旷的大营,心中生出了几丝怪异。 同他们离开时相比,此处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至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两人进去后才发现,原本应该守在各处营帐外的哨兵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葛全懵懂问道:“校尉,难不成是遭了贼了?” 何嘉看着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糊在他的脑门上:“遭什么贼,你见谁家贼敢跑到军营里偷东西,还把哨兵全都偷走了?你当是采花大盗么!” “竟是采花大盗!”葛全显然没有明白何嘉话中的讽刺之意。他倒是确实听说过有一些品味刁钻的采花大盗专拐男子,可是一想到那些个哨兵不修边幅,胡子茬啦的长相,怎么想怎么奇怪,疑惑道,“那这采花大盗品味也忒差了些。” 何嘉心中突然升起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和葛全在这里打嘴仗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他绕过葛全,径自走向了最里处,才终于明白了这怪异的情况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们找了一圈的哨兵,现下不是正围在那里凑热闹么? 只见一群人热切的围成一个小圈,不知道在看什么稀罕东西,其中掺杂着几个哨兵模样的。 “马五!”何嘉大喝一声。 被喊到名字的哨兵浑身一震,循声望去,便看见他家校尉正盯着他,且面色不善。 马五吞了口唾沫,忙不迭地跑了过去。 “何校尉!”他讪讪地笑了两声,“您不是剿匪去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嘉眉头紧皱,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问道:“这是在做甚?” 马五嘿嘿笑了两声,煞有介事的伏在他耳边道:“校尉,您不知道,咱们大营里来了个半仙!” 何嘉一听这话,心头即刻便窜上一股无名火,直烧的人牙痒痒。 合着老子在前头剿匪,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半仙? 马五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信,连忙解释道:“是真的!她在这里算了一上午,便没有一件算不准的事!” 何嘉刚想开口训斥,旁边的葛全不知怎得追了上来,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中间围得那个,便是采花大盗么?” 马五一怔,脱口而出道:“什么采花大盗?里头的人是个半仙。” 葛全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半仙?” “可不是!她真是神了,明明是个瞎子,却连我是个哨兵也知道,我家中有妻女也知道。”马五两眼放光,“她还知道我是个左撇子,不是半仙是什么。”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说的不亦乐乎。何嘉心头火气乱窜,黑着一张脸大步上前拨开层层人群,没见什么半仙,倒是一个看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你是不是拿话诳我?哪有什么半仙,你是来看小娘子的罢!”何嘉对着马五吼道。 眼见他误会,马五连忙解释道:“是半仙,是半仙,这小娘子就是半仙!” 这下不仅葛全怔住,连何嘉也有些微微发懵。 你说眼前这个皮肤雪一样白,发丝煤炭一样黑,五官精致的仿佛官窑里烧出来的小娘子是个半仙?【】 4、第 4 章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许多流民探头望过来。原本还围在容昭四周的哨兵也循声望去,见到何嘉之后立马跪倒了一片。 有些眼尖的流民也认出来了他的身份,纷纷跪了下去,此起彼伏的交谈声霎时间停歇。而被人群遮挡住的容昭一瞬间变得显眼起来。 她青色的外袍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正不急不缓地拢着面前散落的铜板,待收好后,才慢悠悠地起身,刚准备跪下去时,何嘉便已经走近道:“不必跪了,你便是那劳什子半仙?” 容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禀校尉大人,我的确略通一些卜算之术。”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何嘉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方才坐在人群的最里处,两人相隔甚远,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校尉,而非其他人的? 心中疑虑未消,何嘉瞥了容昭一眼,径自坐在她的对面,冷声道:“既然他们将你说的如此玄乎,那你便替本校尉卜上一卦,看看你究竟是真的半仙——还是只是个江湖骗子。” 容昭并不气恼,温声道:“实在是对不住大人,我今日已说过,只给流民算命,大人若是想算,便要按着江湖的规矩来。” 何嘉挑了挑眉:“什么规矩?” “自然是买家和卖家的规矩,大人付了报酬,我才能替您卜算。” 何嘉刚从少台山上回来,酒钱都是用匕首抵的,哪里有钱付给她? 一旁丹娘被容昭的话吓了一跳,看出了何嘉的窘境之后,忙从自己腰间的荷包中取了几文钱递了过去,哆哆嗦嗦道:“草民……草民这里有钱。” 容昭垂眸沉思片刻,却并没有接,那几枚铜钱在丹娘手中,不一会儿便落了一层雪。 半晌,她忽然开口道:“罢了,都是天意,烦请大人将手递于我。” 何嘉不解:“方才说要付了报酬才行,为何如今又不用了?” 容昭道:“大人所做之事,是积德累善的好事,即便不付报酬,三清真人也愿意指点一二。” “你怎知我做的是好事?三清真人又是谁?”何嘉听得云里雾里。 容昭解释道:“三清真人乃是天下修道之人的师祖,我之所以清楚大人做了什么,也是三清真人亲口告知于我。真人借我法术,我才能够替大人卜算。” 她言语玄妙莫测,行为也非常人可以理解,何嘉懒得和她再费口舌,狐疑地将手伸了过去。 只见容昭伸出手指,在他手腕处轻轻按了两下。 脉势较强,脉道较硬,心火旺盛,有肝气郁结之症。看来这是在少台山碰了壁。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手,过了良久,吊足了众人胃口之后,才缓缓开口道:“何校尉是骨鲠之臣,命格奇硬,为一方枭雄之象。然舟骨纤细,命途多为坎坷不平。” 只见她从袖口中拿出三枚铜板,旋即向天上掷去。 周遭的流民不免屏气凝神了起来,毕竟这三枚铜板在容昭手中一整个上午,可谓是算无遗策,俨然神物一般。 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读什么经书。何嘉听不清楚,更听不明白,只能耐心等着,直到她忽地睁开眼,沉静道: “校尉近日,恐有大劫拦路,此劫来势汹汹,我法力低微,无法推算具体是什么劫,但却能算出此劫自西南而来。” 西南……什么西南? 何嘉皱眉思索着,猛地想到,少台山不就是在西南么! 他周身气血一瞬间仿佛凝结。去少台山是临时起意,除了萧云峥和他身边的人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更遑论一直在大营中的容昭。 他下意识的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何嘉压制住心中的惊疑,面色不改道:“你怎么如此肯定?” 容昭只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天机不可窥,我知道自有我的道理,大人不信,当做耳旁风便是。” “天机不可窥”可是所有江湖骗子一起悟出的五字真言,专门对付这些喜欢刨根问底的。 容昭敛去眼底神色,继续做高深莫测状。 何嘉沉吟片刻,问道:“那你以为,如何解决?” 容昭将手中那三枚铜板递了出去,“办法自然在这铜板之上。” 何嘉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才发现这铜板并不似寻常使用,上头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仿佛是什么密文。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看得心烦意乱,却仍然没有悟出什么名堂来。 少台山的匪患火烧眉毛,他没耐心再陪这个所谓的“半仙”打哑谜,将铜板一丢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见女子从容不迫的声音响起: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1)。本就是没有结果的事情,甚至可能搭上性命,大人又何必强求。” 何嘉又是一怔。 见他不动,容昭又道:“逆天而为,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校尉大人理应承顺天意,明哲保身,是为上上之策。” 何嘉不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的“半仙”究竟算出了怎样的一卦,但是这些话却恰恰是他所忧虑的。 清丰县情况复杂,少台山更是深不可测,此去凶险,他是知道的。萧云峥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拨给了他不到百人,这些人应付一伙普通的山匪是绰绰有余了,只可惜放到少台山来看,倘若官匪之间真的相互勾结,那么整个少台山将会是一道有去无回的死门。 何嘉捏紧了双拳,却似乎是病急乱投医一般,艰难问道:“倘若我……非要解决呢?” 可是即便凶险,他也不得不去。清丰县的百姓深受山匪侵害,若是再有一个不作为的县衙从中搅局,那么百姓就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年关迫在眉睫,即便是为了萧云峥的命,他也要拼上一拼。 “那我便再为大人算上一卦。”容昭喟叹一声,脸上却并没有惊讶之色,似乎早便想到他会如此问。她从另一侧的袖口中掏出另外三枚铜钱,不同的是,这三枚铜钱上连半个符号都没有。 “此三枚是我离开道观时师父亲手所赠,其中含义我还未参透,但是校尉急于寻求破局之法,我便斗胆拿出来用一用,三清真人在上,此为救苦救难之局,还望莫要怪罪弟子。” 说罢,她随意一掷,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回到了桌面上,声音清脆。 在场之人皆屏气凝神,等着她将这一卦揭露。 她手掌极其温柔的覆上铜钱,口中念念有词,这次仿佛并不是在吟诵经文,而是铜钱正通过一种诡异的渠道同她交谈。有人侧耳倾听,却并没有听出她口中所念究竟是什么。 “二阳并病,太阳初得病时……”若是有学医之人,大概能听出来她此刻脱口而出的正是大名鼎鼎的《伤寒论》——一篇她从小背到大的医书。 何嘉不识字,自然也听不懂她此刻是在装神弄鬼。 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校尉是有勇有谋之人。”她将铜钱收起来又放回了袖中:“然而眼见未必为实,真亦作假,假亦是真。” 容昭顿了顿,轻叹一口气,续道:“外有猛虎,内有妖祟,两相结合,呈大凶之状。然有因必有解,幸有仙人相助,堪堪化险为夷。” 她这句话说的毫无波澜,却极为笃定,笃定到何嘉甚至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算出了什么? 可……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倘若猛虎是山匪,那么妖祟是谁,仙人又是谁?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何嘉心中虽然已经开始怀疑,可到底还是有八分不信。 他并没有贸然开口否定,只问道:“若是你说的没中怎么办?” “若是我全中了呢?”女子声音沉稳,仿佛势在必得。 何嘉被她的语气一噎,干脆问道:“你想要什么?” 容昭看他一眼,脸上依旧无甚表情,说出来的话却让何嘉又是一惊:“何校尉此番前去必定无法破局,届时,你将我带上,我可助你。” 依旧是那份笃定的语气,依旧是那张风轻云淡的面孔。仿佛剿匪一事在她口中,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好。但若是没中,你便离开兖州军大营。”何嘉冷声道。 这女子说得头头是道,可他也并不是个好糊弄的性格。他向来信人,不信命。他并没有立即拒绝,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带着她去剿匪,而是因为他不信那几枚铜板能算人命道,更不信眼前这个身份可疑的女子口中的话。 行军之人,最讲究的就是脚踏实地。 容昭轻轻一笑,旋即朝他颔首道:“赌约既已成,还望校尉大人能够遵守诺言。” 何嘉冷哼一声:“我向来说话算话。” “那便祝大人此行,得偿所愿。”她抬手作揖,青色的长袖徐徐垂落。 葛全已经将哨兵清点人数,列好了队,何嘉不再同她言语,上了马,一行人卷着风雪往西南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段钺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了一件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丹娘在她身边被吓得心惊肉跳,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终于松了口气:“道长,何校尉是萧将军身边最亲近之人,你若是算错了,怕是真的会被赶出去。” 容昭淡然一笑:“我的卦象不会出错。” 她不会算命,可是却会算人。 人心虽叵测,但只要足够了解,人心就是最好懂的东西,未卜先知也不是没有可能。【】 5、第 5 章 才过晌午,何嘉等人便赶到了清丰县。 他并未直接上山,反而是带着葛全,转头先去了县衙一趟——有句话说的不错,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这清丰县衙真和山匪有勾结,那么先解决了这一茬子事再去剿匪必会事半功倍。 清丰县衙坐落在城内的最南侧,何嘉虽然已经对清丰县的情况有些了解,但是看见破旧的县衙时,还是不免愣了愣。 大门上朱红色的漆已经褪了七七八八,一左一右两只石狮子一个缺胳膊一个少腿,门旁杂草长了半人高,现如今都已呈枯黄色,应当很久无人清扫过,没有一丝一毫庄严之感。 衙门都是朝廷统一修建的,而如今面前这座府邸,倘若上面没有挂匾额,只怕是无人相信此处就是清丰县官员办公的地方。 何嘉叩了叩门,听见门内传来了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有事敲鼓。” “兖州军司军校尉何嘉奉刺史之命剿匪,开门。” 伴随着门闩拔出的声音,一张谄媚的笑脸露了出来:“原来是校尉大人,快快里边请。”说话的人衙役装扮,头上的差帽歪歪斜斜,一副懒散状。 “你家县令大人可在?” 衙役忙道:“赵大人在后堂,小的领您进去。” 何嘉跟在他身后,径直进了县衙的后堂。 彼时,那个姓赵的县令端坐在公案之后,一身粗布麻衣,手上捏了卷《洛阳伽蓝记》,正读得津津有味。 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可是有案子?” “大人,这位是兖州军校尉大人,奉刺史之名过来剿匪的。”衙役开口道。 赵广闻言一怔,忙放下手中的书行礼道:“清丰县县令赵广,拜见司军校尉大人。”说罢,他又满脸堆笑道,“大人要来怎得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下官备个席面替大人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剿完匪我便离开。”说罢,何嘉眼神游离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麻布上。 赵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尴尬的扯了扯领口:“让大人见笑了,官服前些时日坏了,只能穿着这身。” 堂堂一县县令,穿着麻衣办公,还真是前所未闻。 “无妨。赵大人不以物喜,清正廉洁,实在是为官之典范。”何嘉将“清正廉洁”那四个字咬的极重。 究竟是真的清廉,还只是做戏给他看? 对上何嘉探究的目光,赵广神色却并没有异样,只是朝他行礼道:“大人此言,下官万万不敢承担。” 见他言辞恳切,何嘉将心中的怀疑收拢几分。 “我此番来是为了少台山上的匪患,听闻清丰县一直深受其害,于是先过来了解一二。” 赵广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近些年来山匪的确十分猖獗,大人前来剿匪,是清丰县百姓的福分。” 何嘉问道:“既然山匪时常劫掠百姓,为何县里的衙役的不去保护百姓,反而任由其作恶?我方才进来之时,门口的衙役形状懒散,语气不耐,是这山匪太猖獗了,还是官府太无能了呢?” 如果说刚才何嘉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到了这句话,便全然都是诘问之意了。他虽没有明说,但想必赵广听的明白,这话实际上是在指责他玩忽职守。 赵广闻言只是苦笑一声,无奈道:“大人实在是不知,如今县衙门所剩的衙役不过十人,哪里打得过那么多山匪呢。他们懒散无状,的确是他们的罪过,待下官查明之后,必会好好惩治。” 何嘉震惊道:“为何只剩下了十人?朝廷有令,一县衙役不得少于五十人,若是边陲县衙则不得少于三十人,赵大人是这清丰县的父母官,怎么不张贴告示,招些新的衙役顶上?” 赵广脸上出现难堪之色:“不是下官不愿意招,实在是告示张贴出去了,也无人应答……” 何嘉仍是不解:“衙役算是个美差了,为何百姓之中无人应答?” “衙役每月俸禄两贯钱外加十斗米,这些钱粮发下去,还不够一家老小的吃食,更遑论灯烛钱和税钱。如今当值的十个衙役孑然一身,家中并无妻儿老小,交了税,余下的钱全换成粮,也才堪堪活着。如此情形,哪个还愿意来这县衙里做什么衙役?”赵广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如今这个世道,能有口饭吃,有件衣服穿便已经不错了。大人许是以为我身上这件麻衣不够体面,但若是放到了一般人家,这样的衣服也是要补了再补,补不上了便用稻草糊上才能穿出去的。” 他说到动情处,竟别过头去,伸手抹了把泪。 “下官失态,实在是罪过,罪过。”赵广收敛好了脸上的表情,“百姓不愿,我们这些为朝廷办事的总不能逼着他们干吧。” 何嘉被他说动一二,可心中却仍然有疑虑。 他先是安抚了他几句,才继续问道:“那为何不上书郡府求援?山匪作乱乃是大事,清丰县所属山阳郡,郡守若不派兵镇压便是失职。” “此前上笺不下三回,郡守大人倒是回了信,只说山阳郡如今各处都是流民,官兵无暇抽身,叫我们再等等。” 这话倒是实情。如今,济阴、山阳两郡流民泛滥,东奔西走,若是不派官兵管束,流入其他郡中又是一桩污糟事。 “郡府管不了,州府也不至于腾不出兵,县令亦有上笺于刺史之权,赵大人为何不向州府求援?” 赵广听了这话却支支吾吾,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何嘉察觉出了有隐情:“你且放心说,我自会替你守口如瓶。” “下官半年前便将信笺送上去了,却并没有收到刺史大人的回信。为防意外,三月前下官又命人快马加鞭呈上一份,却仍然没有回信……想必是刺史大人太忙碌将此事忘了。” 何嘉的心瞬间凉了三分。 果然又是李章。 他哪是记性不好,他分明就是不想管!何嘉在心里将李章这个王八羔子翻来覆去的骂了千百遍,仍觉得一口闷气堵在心口。 如今兖州是个甩不掉的烂摊子,李章担任刺史,好歹也是三品的官职,他在任这些年不仅毫无作为,倒是给自己打算了个明明白白。剿匪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剿成了朝廷也不会嘉奖,毕竟是他的本职,剿不成也就是百姓过的苦点,朝廷一直以来对兖州不管不问,他也受不到上头的责怪。既如此,还不如装聋作哑,只要痛不到自己的身上那便就都不叫痛。 他在刺史府中锦衣玉食,妻妾成群,便全然不管百姓的死活。 赵广察觉出他情绪不对,解释道:“或者是……州府的兵刺史大人另有他用罢。” 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处。兖州军在萧云峥接手之前一直都在大营中,成日无所事事,十分懈怠,李章就是摆明了要装聋作哑到底了。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李章正三品,赵广正八品,二人之间可不止一级这么简单。李章不拨兵给兖州,赵广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一封奏折递到洛阳城去罢?到时候只怕奏折还没到,命就没了。 何嘉沉思片刻,数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四处漏风的县衙以及满脸憔悴的赵广,最后只道:“赵大人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将这的匪患解决了再走。” 赵广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见到大人便知道,刺史大人是想起我们来了,这才派大人前来剿匪,有您在,这些山匪一定成不了气候。” 何嘉道:“还望大人能够同我说说少台山上的具体情况。” 赵广脸上出现为难之色:“这少台山……我们是轻易不敢上去的,清丰县的百姓也是如此,只知道山上那伙匪徒人数不少,至于其他的……” 何嘉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又道:“既如此,便劳烦赵大人替我们寻一个熟悉山路的人,昨日我们在少台山上走了半个时辰,却并未见到山匪的影子。” 赵广摆摆手,自信道:“不必麻烦别人,下官年轻的时候常去山上,那里的路我熟悉,我来带便可。” 何嘉看了一眼赵广那略有些瘦弱的身躯,犹豫道:“若是在少台山上遇到危险,我等恐会自顾不暇,赵大人是清丰县的父母官,怎能让你身处险境?” 赵广却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是我,也会是其他百姓,我既是清丰县的父母官,遇到此种情形当为百姓之表率,让他们看到州府下令剿匪的决心才是。” 何嘉心中不禁对赵广生出了三分敬意,行礼道: “清丰县有赵大人这样的县令,实在是百姓之福。赵大人尽管放心,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必会保你周全。” 赵广朝他回礼道:“带路事小,只是山林里面耳目遍布,要是带着人马贸然上山只怕是会走漏消息。” 何嘉略一思索,觉得此话有理,问道:“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广道:“我们不如此番轻装简行前去探探山匪的底细,待掌握山匪的动向之后,再一举击破。” 听了此话,何嘉不禁赞赏的看了赵广一眼,赞道:“赵大人胆识过人,区区一县县令实在是委屈了,若是剿匪成功,大人当立头功。” 赵广笑着摆摆手:“都是为了清丰县的百姓。”【】 6、第 6 章 为掩人耳目,赵广、何嘉和葛全三人悄悄地从县衙后门溜出,换成了樵夫装扮,谁也没惊动。 由于连绵不断下了数日的雪,路的痕迹早已辨别不清,赵广却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绕到少台山的南侧,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灌木丛中发现一条极隐秘的小路。 “下官小时候就住在山下,对这座山熟悉的不行,沿着这条路,一定能看到山匪的老巢。”赵广道。 三人踩着新雪,各扛了一把扁担上了山。 少台山十分寂静,甚至连鸟叫声都微乎其微。雪上只有零星的老鼠走过的痕迹,其余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依稀靠着树林的缺口辨别方向。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仍然没有看见半个山匪的影子。 “赵大人,咱们别是走错路了。”葛全搓了搓冻僵的手,咬牙道。 赵广压低声音道:“不会错的,再走个半炷香的时间,咱们就上到山顶了,到时候应该就能看见匪窝了。” 果不其然,待三人拐过一片密林,旋即便在前方看到了丝丝火光。 “就是这了。”何嘉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扁担放下,准备凑近些看个真切。 葛全跟在他身后,两人脚步轻柔,借着树木的掩护不断接近。 怪异的是,偌大的匪窝里空空如也。 “这山匪都去哪了?”葛全疑惑道。 何嘉眉头紧皱:“赵大人,为何只见匪窝不见山匪?” 然而赵广的声音却并没有响起,他回头去看,却发现原本紧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赵广已经不知所踪。 夜幕降临,周遭的事物渐渐模糊了起来,二人意识到不对,正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身侧的树木旋即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响动。 何嘉暗叫一声不好,只可惜他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寒光一闪,一把大刀径直便朝他的面门劈砍过来! 葛全拽住他的脚踝向后扯去,刀刃堪堪沿着鼻尖落下。 没等二人看清楚状况,双手双脚便被人牢牢的捆住。 “让咱们看看,这州里来的军爷是个什么德行?”说罢,一阵哄笑声响起,随后仿佛是有人举起了火把,原本乌黑的四周骤然明亮了起来,此时此刻何嘉才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年纪约有四十上下,脸上疤痕纵横交错,身上裹着一件狐皮裘,周身散发着酒气,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这就是那个校什么尉的?”他轻蔑道,“还以为是个多大的官呢,原来就是个小白脸子。” 何嘉十六岁起跟着萧云峥,也打了五六年的仗,他早些年的时候体弱,在军营里就是时常被人称作“小白脸子”,后来也幸亏是连年打仗将身上这一身臭毛病全都养好了,才当上了这个司军校尉。 听了这话,何嘉脸色如坠冰窟,抬手便要向那人脸上招呼,却被一群人生生的拽了回去,腰腹上还挨了一脚。 “就他这样的,还想剿匪呢?”后头不知是谁说了句,此起彼伏的笑声便又响了起来 纵使他再蠢笨,此时也该明白状况了。 赵广卖了他们。表面上是带他们上山,实际上在寻找山路的时候就已经派人通知了这些匪徒,等到两人接近匪窝的时候再悄然离开。原本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三人是悄悄上的山,并无旁人知晓。届时他返回县衙,只需要说是何嘉自行上山,被匪徒劫去,生死未卜,便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而他们两个怕是早已经成了深山野鬼,再也无法开口揭露赵广的恶行。 真是下的一手好棋。何嘉不禁自嘲,当时赵广提出要主动带路的时候他竟对这人还产生了一丝敬佩,现在看来,其实是早有图谋。 “老大,这两个怎么处置?” 男人斜睨何嘉一眼,不屑道:“他们是官兵,留着怕是会生事。就地杀了,尸体扔去后山喂狼。” 葛全仍在挣扎,高声叫骂着,男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骂道:“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 说罢,他转头回了匪窝里。 “官兵咱们杀了不少,这六品的倒还是第一次……”一人狞笑说道,旋即一把刀便直接向何嘉的脖子砍了过来。 何嘉闭了闭眼,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耳畔的摩擦声划过,等他回过头时,拿刀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左右胸口各插了一支木羽箭。 那些匪徒后知后觉,提着刀便要冲过来,却都被射倒在地。 何嘉不敢耽搁,忙解了葛全的绳子,扯着他便向着东侧跑去,中间有人来拦,却都被这来路不明的箭干净利索的解决了。 二人不知在黑暗中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山匪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停。 绝不能等到天亮。他们找不到下山的路,天亮以后只怕是没法在熟门熟路的山匪手底下逃走。 “随我来。”突然,一个声音自黑暗中响起,何嘉循声看去,却只模糊的看见一个人影,身后背着一把长弓。 这是方才救了他们的人。 此时此刻,何嘉也顾不得此人身份,跟在他的后面,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进来吧,他们找不到这里,等到天亮我送你们二人下山。” 何嘉抬手便要下跪道谢,却被他拦住:“不必谢了,这伙山匪成日作恶多端,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说罢,他从山洞深处抱出来一把干柴,堆在地上点燃了。 何嘉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不由得十分震惊。 此人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五六岁,面容青涩白皙,稚气未脱。可却能在黑夜之中百发百中。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和他说话的神态实在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东西。 “我姓段,单名一个钺字,算是个过路的江湖人。”他将身后背着的长弓放在地上,“你们不是寻常百姓吧?” 何嘉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和盘托出:“我们隶属兖州军麾下,奉命前来剿匪的。” 段钺讶异的看了他们一眼:“既是剿匪,怎么只有你们两个来了?” 何嘉三言两语的将他们遭遇的情形解释了一通,段钺听懂了个大概,拨弄着前面的火堆,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小段兄弟,你经常在这山上吗?”何嘉问道。 段钺想了想,回道:“也不算经常,我行走江湖,哪里都能落脚,不过这半个多月一直在少台山上。” 何嘉对江湖的事情知之甚少,问道:“小兄弟箭术如此出众,敢问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人?” 段钺眼皮不抬道:“无秽阁。” 何嘉闻言突然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虽说他常年打仗,不怎么了解江湖中诸事,但是对于无秽阁这个名字还是十分熟悉的。据传言,它是如今江湖第一大帮派,人数众多,势力范围甚广,虽从不摄朝堂事,但其商号“无秽”更是遍布整个大盛,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还都是次要的,何嘉之所以听到这个名字如此惊讶,还是因为两年以前,他还跟着萧云峥平起义军的时候,无秽阁的人曾经救过他一命。 彼时,他带着一队人马准备前往敌军的后方奇袭,不曾想中了埋伏,是无秽阁的人在生死关头出手救了他们,他们才得以侥幸逃脱。他只记得为首之人不过弱冠之年,只交代了句别将此事说出去,之后便再无踪迹可循。 何嘉心中不禁感叹,想不到自己两次遇险,都是被他们所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何嘉叹道。 段钺不断地向火堆里递着干柴,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何嘉开口问道:“小段兄弟既然已经在这山上住了半个多月,想必对山匪的动向也十分清楚吧?” 段钺手中动作一顿,低声道:“他们向来随性而为,基本每日都要下山,下一次山便带回来许多东西,有时候是粮食,有时候是钱财,也……有的时候是一个女人。” 此话刚落,何嘉突然想到酒肆掌柜说的那句“喝血的魔头”。 这世上哪有什么魔头,有的不过是人心难料。山匪猖獗,百姓的血不就是被他们这群畜生给喝干的么? 但是如今这个情形,他们又还能做什么? 原本指望着赵广能够带他们摸清楚山匪的布防,届时悄悄上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以少胜多也未必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赵广既然和山匪有勾结,那么他们来时走的那条路只怕是行不通了,且这些时日山匪必会生出警觉,再想靠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是找萧云峥的话……来往路途,只怕是要废上个三五天,一是想要赶在年关之前将山匪清剿干净怕是就来不及了,二是他人手也不富裕,调给少台山的话,只怕那边便不够。 怎么看都是一局死棋。 他闭了闭眼,心中郁结,一股无力感正逐渐没过全身,喘不上气来。 突然,何嘉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 “外有猛虎,内有妖祟,两相结合,呈大凶之状。然有因必有解,幸有仙人相助,堪堪化险为夷。”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又细细回想起说话时女子从容不迫的神态,不由得汗毛倒束。 竟然全都让她说对了! 所谓外有猛虎,便是指盘踞在少台山为非作歹的山匪,内有妖祟定是指与山匪相勾结的赵广,而那个仙人…… 他看了段钺一眼,顿时什么都想通了。 何嘉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而此事的巧合却让他不得不怀疑,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半仙之人?又或者那女子知道内情,早就猜到了现在这个结果? 思绪越发凌乱,能够解答这些问题的人只有一个—— 是那女子。 何嘉一拍大腿,对着旁边的葛全道:“明日你我下山,你去将大营里的那个半仙带过来。” 葛全震惊:“半仙?什么半仙?”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来何嘉说的是哪个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是个瞎子,带她来做什么?” 何嘉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心里却隐隐有一种直觉,那个女子能够解决少台山如今的困局。 “你不必知道缘由,明日将人带到便是。我会先去县衙一趟,找赵广问个清楚,你接到了人便立马着人告诉我。”【】 7、第 7 章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雄鸡一声天下白,寅时不到,清丰县的百姓便纷纷醒转,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又是一个大雪天。 何嘉敲响县衙大门的时候,头顶和两肩均落了一层厚厚的新雪。 “给老子开门!” 伴随着木门移动的“嘎吱”声,今日迎接的衙役见到他的脸愣神了片刻,旋即朝后堂嚷去:“校尉大人回来了!”他干笑了两声,又道,“昨夜赵县令说您被山贼虏去了,小的们找了半宿,大人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何嘉没时间在这里和他扯皮,径直进了后堂,看见赵广那张脸的时候,心里顿时像被泼了一桶火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便砸在了赵广的面门上。 赵广“哐当”一声跌在地上,倒是没喊痛也没叫人扶,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旁边几个衙役见此情形都被吓了一跳,心道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打上人了? 赵广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同校尉大人讲。” 等到堂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赵广不急不恼,反而恶人先告状:“校尉大人这是去哪了,叫下官好找。” 何嘉脸色铁青:“我去哪了,你不知道?” 赵广面色不改:“下官怎么会知道。昨个大人匆匆进了县衙,下官已替您安排好了住处,谁知校尉大人不知有什么事情,竟瞒着下官带着部下离开了县衙,等下官反应过来的时候,大人已经失踪多时了。” 何嘉冷笑一声:“你倒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想必是劳累了一夜,不如先去客房休息片刻。” “官匪勾结,可是大罪。赵广,你怕是不想要你全家的性命了。”何嘉瞪了他一眼,厉声道。 赵广脸色微变,语气却仍然平静:“大人别是在外头冻糊涂了,什么官匪勾结?这样的罪名小人是万万承担不起的。” “不承认没关系,”何嘉冷笑一声,“等到抓了少台山上那群恶徒,再来惩治你也不迟。” “校尉大人,凡事别说太满。”赵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想再隐瞒,“有我在,这少台山上的匪,你怕是一个也清不了。” “赵广!”何嘉怒不可遏,“你堂堂一县父母官,和山匪勾结,祸害百姓,作恶多端,本官身为你的上官,且手上有刺史亲印的剿匪文书,现在便可以干扰公务为由将你就地诛杀!” 赵广嗤笑:“要让校尉大人失望了。”说着,他从身后的书案上拿起一张纸,“昨日早晨,刺史大人亲自给下官传令,要下官协同何校尉剿匪,且共摄一职,只怕是大人杀不了我了。” 所谓共摄一职,意思就是赵广现在和他共同协理少台山匪患之事,自然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官职也就平起平坐了,这样一来,何嘉就没办法为难他。 可他们是昨日下午才赶到的清丰县,李章又怎能未卜先知,在早晨的时候提前传了一道这样的令? 何嘉猛然想到,他第一次来少台山的时候曾去清丰县一家酒肆里吃了趟酒,想必就是那个时候,赵广便已经有所察觉。而李章也必定私下要他盯紧自己剿匪的动向,否则这道信笺不会如此及时。 李章这个老狐狸,只怕是早就计算好了,倘若他和葛全两个死在少台山,纵使萧云峥长了八条腿也赶不回来,那么年前的时限就一定无法完成。倘若他们两个没死,有这道信笺在,赵广便可以明目张胆的干扰他剿匪,事情也同样做不成。 “把我们带到少台山上送到匪窝子里去,是李章要你做的吧。”何嘉寒声问道。 话已至此,赵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错。校尉大人,剿匪不成,暂且丢不了命。上头有刺史一座大山压着,原本萧将军愿意老老实实的递了辞呈还了兵权,还有命可活。但他过于固执,不愿意选刺史大人给的退路。何校尉是个明白人,如果愿意帮刺史大人一把,以后参将的位子便由你来坐了。” 何嘉的手紧紧握在腰间的佩剑上,突然想起临去剿匪前,萧云峥对他和谢洪说的话。 “此番剿匪,虽是李章为难之法,但我原本也有托词可以拒绝。然年关将至,百姓只能缩在自家门庭中,更有些人家被山匪所劫,以至妻离子散,风雨飘摇。兖州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年了。如今我手上有兵权,他李章为了排挤我硬生生的下了这道剿匪的令,这很有可能是百姓唯一一次能够避免山匪侵扰的机会。我若置之不理,才是真的成了和他李章同流合污之辈。” 何嘉记得,萧云峥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坚毅,口中字句掷地有声。而他亦是愤慨万分,决心倘若匪患不平,便和萧云峥一同掉脑袋。 记得数年之前,他初到军营的时候,还是个体弱多病的草鸡。他受同营将士排挤,在军中饱受欺凌,甚至起了当逃兵的心思。当时还是个千户侯的萧云峥已经在战场上杀敌四方,可私下里却是个极其心细之人。萧云峥不知怎得发现这件事情,旋即便将他调到身边,此后行军打仗,常伴左右。 也正是因为这一举动,何嘉放弃了当逃兵的想法,吊着一口气上战场,终于将这副破烂身子养的精壮,心中笃定要跟在萧云峥身边,陪他杀敌也好剿匪也罢,总之绝不离开。 而如今,萧云峥立了军令状,剿匪不成,不仅要卸了官帽子,还要拿头去换。难不成要他当个临阵退缩的逃兵,像当年一样么? “这些话也是李章同你讲的?”何嘉咬牙问道。 赵广点头道:“不错,刺史大人已将利弊陈述清楚,是生还是死可全在何校尉的一念之间。” “那清丰县的百姓怎么办?” 赵广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问,立刻答道:“这个您尽管放心。刺史大人说了,倘若你愿意帮他,等事情一结束,他便命人将这的匪患平了。” 何嘉突然笑了一声,赵广摸不透他的意思,皱眉看向他。 “他李章要是想平早就平了。等到没了将军的威胁,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兖州刺史,而这兖州城的百姓、流民依旧会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心中愤慨万分,这话也是几近吼出。 “校尉这是何苦呢,总归兖州这样的情况已经好些年了,百姓想来也已经习惯……” “是你们习惯了吧?”何嘉怒道,“兖州城什么情况?兖州城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全拜他所赐!上任刺史张淳在时,兖州城是大盛最富庶的州,李章这才来了五年便成了这副模样,我能信他,能等他,百姓能么!” 说罢,他恨不得一刀抹了赵广和李章的脖子,拎给兖州百姓请罪才好。 赵广被他这话说的恼怒,一甩袖子:“既如此,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各凭本事罢。”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葛全在门口道:“校尉大人,人带到了。” 何嘉狠狠剜了赵广一眼,摔门而去。 “人呢?” 葛全看他脸色极差,想要开口询问,却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安置在客栈中。” “带我去见她。” 他倒要看看,这个劳什子半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容昭早已换下那一身半道不道的裙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湖蓝色直襟长袍,锦缎似的长发高高束在头顶,脸上也擦了细细的碳粉,若是不仔细探究,只怕是会以为这是谁家英俊的少年郎。 段钺守在门外,远远的瞧见了何、葛两个的影子,禀道:“阁主,他们来了。” “你去吧。”容昭说完,段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客栈内。 何嘉推开门时,看见屋中情形怔了片刻,才认出眼前这个皮肤黝黑,五官俊俏的少年就是容昭。 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滚烫的热茶,细细的品着。 茶香寡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来,可她却仍然喝的很认真,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 “道长所说的话均已应验,我也遵守约定将你接了过来,只是你能帮我什么?” 他虽然遵守了诺言,也并未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个来历不明之人身上。一是二人之前打了赌,二是死马当活马医,总之不过是一个女子,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滔天巨浪来? “赵广是李章的人,想必他已经同你说明了。”容昭突然开口道。 何嘉眉头一跳。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容昭见他不说话,心里大约也猜到了他的疑惑:“校尉大人不必怀疑我的身份,只需要知道我不管目的是什么,但却是来帮你的。” 何嘉冷冷道:“只是道长是否应该解释一二,为何你在大营中还是个眼盲之人,如今又能看的见了?” 方才葛全在路上已经同他讲明,容昭这一趟是自己骑马来的。 眼盲之人骑马,可谓是闻所未闻。 “修道之人,均为三清真人座下弟子,真人赐我们开天眼的法术,才得以窥见天道。”容昭淡淡道。 何嘉冷笑道:“道长的意思是,你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用了三清真人赐给你的法术?” 容昭朝他微微颔首:“开了天眼,便要摒弃人身的双眼,我并非是要诓骗校尉大人。” 何嘉虽不信她这些鬼话,但事到如今,左右不过是一份遮掩,当务之急是要解决了少台山的困境,余下的事情只能日后再慢慢盘究。 “昨日清晨李章便给他传了一份令,要他与我共领一职,惩治少台山上的匪患。”何嘉越说心中越气恼,忍不住骂了句“狗娘养的”才继续道,“我虽官职高他一级,但有这份信笺在,清丰县的事情始终都有一份掣肘,如今连山匪的动向都摸不清楚,谈什么剿匪!” 容昭的表情倒是无甚变化,反而问道:“校尉大人是否已经有法子应对了?” 何嘉并没打算隐瞒:“不错。他有李章的调令又如何,我现在虽然没有办法为难他,但他通匪是事实,反正县衙没几个衙役,不如一并绑了,分开审讯,先斩后奏,等将证据找出来了,李章也救不了他。” “以力破巧,的确是个好法子。”容昭语气一顿,道,“但大人能想到的,李章也能想到。” 何嘉眉头紧皱:“道长什么意思?” “赵广必定拿着调令给大人看过了,上头的官印大人可有注意?” 何嘉被她这话问住了。赵广倒是给他看了一眼,只是他当时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留心官印这一茬子事。 “赵广与山匪勾结已是板上钉钉,倘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这封信笺被人翻出来发现上头盖着刺史的官印,李章可难逃其罪。” 何嘉心中觉得她说的有理,但仍不解道:“倘若不盖官印的话,此封信笺便是无用的,赵广总不至于傻到拿着鸡毛当令牌吧。” “若我猜的不错的话——那张调令上面的官印根本就不是李章的。” 容昭这句话仿佛海面上的一道巨浪,打的何嘉一怔。 “赵广不是个傻子。朝廷有令,凡地方官员临时调令应有主事者官印,或受理此事者官印。”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何嘉在用兵打仗上还知道个大概,只是对于律法却是一窍不通。 容昭见他仍然疑惑,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些:“主事者自然是兖州刺史李章,一应文书都是出自他手。而受理剿匪此事的则是萧将军,他新官上任,又被临时派去剿匪,官印只怕是还捏在李章手里。” 何嘉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了她的意思:“道长的意思是,李章那腌臜货是用将军的官印传的令?这样一来,倘若我决意要将赵广通匪的事情捅出去,这道调令若是被翻出来,将军也会受到连累……” 容昭点点头:“不错,李章这招实在是高明。原本五品参将并无官印在身,只是萧将军受命督管兖州的兵权,身为兖州军主将须持官印管辖兵政之事。此前兖州的兵权一直都在李章手里,他是故意没给萧将军。” 李章这是挖了个天大的坑给萧云峥。 一则有赵广在,他没法顺利剿匪,等拖到年关以后,萧云峥必须得死。二则倘若他决心对抗,查出赵广通匪之事,到时候调令被查出来,萧云峥还是得死。 还有最后一则,即便赵广出了差错,少台山上的匪他顺利清了,可是这道调令在赵广手中便是祸患,将来李章也能借着收拾赵广的名头顺路收拾了萧云峥。 环环相扣,缜密万分。若不是容昭在,想必他早已经调入李章的陷阱之中了。 何嘉怒不可遏,没想到李章为了排挤萧云峥竟然织了这样一张大网。他笃定自己没那个本事发现其中关窍,所以才在少台山做出了如此布置,稍不注意便会万劫不复。 想到这,何嘉不禁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倘若他真的掉入李章的陷阱之中,牵扯了萧云峥,只怕是百死都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了。 只是事到如今,怎么看都已经走上了绝路。他还能做什么? 他抬头看向容昭,见她神色坦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干脆不再扭捏,直接问道:“那依道长所见,我们如今还能做些什么?” 容昭抬眼看向门外:“自然是将这份信笺从赵广手中拿回来。” “怎么拿?总不能去硬抢。” 容昭摇了摇头:“硬抢定然是不能的,但可以悄悄抢。” 还没等何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屋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只见段钺信步走入,将一封信笺递到了容昭手中。【】 8、第 8 章 何嘉有些恍惚,脱口而出道:“小段兄弟……你们认识?” 段钺张了张口,还没等说些什么,容昭便道:“我算是阿钺的姐姐。” 何嘉看了看段钺,又看了看容昭,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他想问的是,既然段钺是无秽阁的人,那她是不是也是无秽阁的人?可是想了又想,倘若容昭真的是无秽阁中人的话,她之前的所作作为倒是也可以理解了。且不管她目的为何,但既然无秽阁前前后后救了他两次,想必也并不想要同他作对。 想到这,何嘉心稍微定了定,但仍是冷冷出声道:“道长身上还真是有许多神秘之处。” 容昭全然没理会何嘉话里的讽刺之意,纤长的手指捏着信笺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放于烛火之上,信笺顷刻间便成了灰烬。 “你怎么烧了!”葛全惊呼出声。 容昭含笑看向何嘉:“上头的确是你家将军的官印,不烧的话,等赵广反应过来找你讨要么。” 何嘉目光沉沉。此人行事诡秘,叫人摸不清头脑,但不像个鲁莽之人。而今突然烧了这道信笺,也必然是有她的打算在。 “为何不留下,作为日后揭举李章的证据?”何嘉问道。 容昭语气淡淡:“李章不是傻子,他既然做了,就绝不会留下隐患。即使你拿着这道调令和他对峙他也不会承认,顶多是找个替死鬼罢了。” 何嘉沉思片刻,又问道:“若是赵广发现之后,让李章追究我的罪责,再去讨要一封呢?” “阿钺身手不错,赵广查不到校尉的头上来。”容昭道,“且李章绝对不会传第二道令。” 见何嘉仍是满脸怀疑,容昭起身道:“大人亲自随我去看看,不就知晓了。” 说罢,她不再啰嗦,直接带着段钺出了客栈。何嘉和葛全紧随其后。四人分别上了马,容昭却偏头对葛全道: “劳烦葛都尉将清丰县的城防换成自己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三日之内,只进不出。” 葛全愣了愣:“现在?” 容昭点头道:“没错,现在。” 这一举措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何嘉,等他点了头,才掉转马头,向着城门口驶去。 清丰县不大,所以客栈距离县衙并不远。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县衙门口的时候,容昭低声对着段钺交代了句什么,随后段钺便不知道去了何处。 看守县衙的已经换了个衙役,样子还算是板正,听说来人是司军校尉,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赵县令说了,校尉大人若是还来胡闹,他只能给上报刺史大人了。” 何嘉刚要发作,却听见身边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何为胡闹?且不说你一个县衙见了六品校尉不下跪行礼,你家县令竟也不知出门迎接,难不成这清丰县令的规矩便是如此?” 衙役愣了半晌,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杵在这做什么?去叫你家大人出门跪迎上官。”容昭冷声道。 见衙役还不动,容昭也没了耐心,直接对着何嘉作揖道:“校尉大人,依小人看这清丰县县令是个胆大包天的,不仅私通山匪,还敢以下犯上,不如直接叫人捉拿了,何必再同他斡旋。” 何嘉愣了愣,明白她的意思是直接捉拿赵广。可倘若他狗急跳墙怎么办?赵广非良善之辈,他在清丰县任职数年,很可能还留有后手。 他犹豫一番,看容昭态度笃定,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先将赵广拿在手里,调令已烧,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想到这,何嘉咬咬牙,厉声道:“来人!县令赵广涉嫌通匪,即刻押入地牢。” 那衙役一听“私通山匪”,瞬时便觉得此事要不好,可还没等他将赵广叫出来,何嘉身边的官兵便闯了进去,只听见里头劈里啪啦一阵响动,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消片刻赵广便被人拎了出来,他身材干瘦,被身彪体壮的官兵一左一右捏着,活脱脱像个小鸡崽子。 赵广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何嘉鼻子痛骂道:“你好大的胆子!我有刺史亲印与你共摄一职,你怎擅自捉拿于我!” 何嘉嗤笑出声:“是么?烦劳赵大人将刺史亲笔所写之信笺拿出来才好,否则你便要多担一个伪冒之罪了。” 他吩咐人将赵广放开,让他回后堂去取所谓的信笺,片刻过后,赵广的脸上仿佛顶了个屎盆子,两条稀疏的眉毛快要拧做一条。他咬牙切齿道: “你拿走的?” “你敢污蔑本官?”何嘉呵斥道。 “不是你还能是谁?”赵广目眦尽裂,“那张信笺我只给你一个看过!我要禀告刺史大人……”他一边说,一边向屋内跑去,官兵原本准备去拦,却被容昭止住。 “让他告,且看看李章会不会多瞧他一眼。”容昭风轻云淡道。 何嘉看了她一眼,犹豫之下,还是按照容昭的意思办了。 不消片刻,赵广便从屋内出来,命人将一封信快马加鞭的送去了州府。 少台山距离州府不远,一来一回只消一个时辰左右。为了防止赵广和山匪通风报信,容昭让何嘉将整个县衙团团围住,蚊子都飞不出去一只。 一个时辰后,前去传信的回来了,赵广忙起身前去查看,却发现他什么都没拿回来。 赵广怒道:“回信呢?” 那人声若蚊呐:“刺史大人并未给小的回信,且说他不知道什么调令的事,将小的赶了回来……” 赵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压根想不明白为什么。 分明……分明那信笺是他亲自叫人送过来的!送信之人给他看了刺史的玉符,他这才深信不疑,为何李章如今又说不知道此事…… 赵广搜肠刮肚,却仍然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解释,只能不断嚷道:“你污蔑构陷!刺史大人必是被你蒙蔽,我要去州府,我要亲见刺史大人!” 何嘉冷笑道:“真以为自己搭上刺史这根线,便能罔顾大盛律法了吗?”说罢,他厉声道,“既如此,来人!将此人以及和他牵扯的县衙一干人等全部收押,听候发落!”话音一落,赵广便被人挟制住,口中塞了一根布条,旋即被押入地牢之中。 顷刻间,原本就萧条的县衙惨叫声此起彼伏,等人被押了个七七八八,何嘉正欲离开之时,却听见容昭在他身侧低声提醒道: “清丰县不可一日无主事。大人左手边那位叫冯骆的县丞并未参与进来。” 何嘉循声看去,的确见到一个模样瘦削,身材有些矮小的男人正惶恐地看向他。 “赵广被收押的这些天,清丰县便要仰仗冯县丞了。”何嘉走近对他行礼道。 冯骆闻言一怔,似乎似乎没想到这话是对他说的,待回过神后忙回礼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等该关的关完了,县衙亦恢复了往日的运作之态时,何嘉才开口问她:“你怎么知道李章一定不会承认这件事?” 容昭平静道:“一般地方下官有事禀告刺史,过城门时便递上文牒,行至州府时要先将来意告知与司马,待司马定夺后再呈给刺史。这和洛阳城的规矩大差不差,只不过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刺史,但按照民间的说法,刺史也算是半个土皇帝了。” 她语气一顿,旋即续道:“是以送信的在见到刺史之前已经见过许多人了,李章若是重新传了一道调令,这件事情必然要经过多人之手,萧将军的官印也不可能再用,否则便是落人话柄。赵广通匪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一天东窗事发,这道信笺被人翻出来,李章一定会受到连累,不如尽早撇清关系。” “你叫葛全换了城门的布防,不许出城,是怕今日事发,赵广和山匪通风报信?”何嘉问。 容昭轻轻笑了笑,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定。 何嘉立时便知道,她心中应该还有其他打算,只是还没到说的时机。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容昭竟对于揣度人心有如此深的造诣。葛全必定没有对她提起信笺之事,她却能提前猜到事情的走向,并让段钺提前将信笺偷了出来。她先后猜对了李章、赵广的心思,并且将二人的退路统统堵死,还不忘隐瞒消息,让少台山上的那群匪徒没法知道清丰县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赵广被羁押的消息不能传到山匪耳中? 何嘉看向容昭,只见她神色如常,便知道这件事情还没到解释的时候。 但他无比肯定的是,至少目前为止,每一个走向仿佛都在她的计算之内,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心中烦闷。 她游走于兖州城之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嘉目光深邃,脑中思绪翻涌,却根本想不明白缘由。 彼时,葛全已经将城门的布防换成了手下的人,告示张贴出去,百姓虽多有怨怼,但是知道他们是来剿匪的,只抱怨几句便罢了。 容昭、何嘉二人处理完县衙的事情赶来时,葛全已经等了好久。 “接下来要怎么做?”葛全问道。 容昭看向距离清丰县不远的少台山方向:“等。” “等什么?”葛全不解。 “三日之后。” 葛全仍是一知半解,正准备再问的时候,何嘉一把将他拉过来:“哪那么多话,三日之后你便知道了。” “这几日辛苦葛都尉,将清丰县百姓每三户分成一牌,牌上须有人数、姓名,且须同户籍相对。每日傍晚挨家挨户核验,若是发现窝藏土匪、隐匿不报者,三家全部收押审问。”容昭声音平淡,语气不急不徐。 听了此话,何嘉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好法子,连连点头:“另外,告诉百姓,若是发现山匪可以到县衙检举,凡是检举者统统赏粟十石。” 山匪之所以如此猖獗,还是因为他们有的同百姓之间关系过密。他们或威胁,或贿赂,隐匿在寻常百姓家中,不仅官兵搜查不到,还能从县里明目张胆的给山上的带补给回去。 将百姓之中恶人揪出来,并且大闭城门,山匪便只能饿着肚子。而三日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在山匪饿的周身无力,却不至于饿死、饿晕。清醒的挨饿远比饿死痛苦百倍。 葛全领了命,带着一队人马去县衙取户籍簿了。 “接下来可需要我派人上山探查山匪的具体位置?”何嘉问道。 容昭摇了摇头:“不必,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要大人去做。”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何嘉。 何嘉接过,发现上面潦草地写了一句话: 勿要下山,一切在掌握之中。 此时何嘉才注意到,原本消失不见的段钺此刻正安然站在容昭的身边,这张纸应该也是他带回来的。 “这是你今早回到县衙之后,有人悄悄地出了城,想要往少台山上送的东西。” “想必是赵广为了安抚山匪,特意叫人送上山的。”何嘉沉声道。 那个时候的赵广还是心有成算,以为万事皆在掌握之中,殊不知容昭用了如此直截了当的一个办法,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容昭微微颔首:“送信的人已经提到地牢里去了。刑狱之事,想必大人应该十分在行。” 何嘉点头称是:“我从前跟随将军打仗时,俘获的敌军都是由我来审。” 容昭正色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与校尉大人了,还望务必要问出赵广的罪证。不仅仅是他,县衙中但凡是赵广的亲信都要审,先将他藏匿的钱财找出,和山匪往来的文书他必然不会留,但是这一封加上送信之人的口供也够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罪证找齐了之后暂时不必处理赵广,先将他身边之人查办干净。” 何嘉看她神色,心中生起一些别样的思绪,但还是点了点头。 经过此前种种,虽然此女子身份成谜,目的未知,但也能看出他是真心帮自己,且是个有本事、有心计的。何嘉向来是个用人不疑的性格,凡事懒得想那么多,只要她口中的话句句在理,那么多听一些便也无妨。 他应下后,不再多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人朝县衙去了。 段钺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等到人走远了才开口道:“阁主,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回了客栈再说。”【】 9、第 9 章 走时窗户未关,客栈内寒气有些重,段钺将炭盆点燃,不消片刻,狭小的空间便温暖了起来。 容昭坐在案前,眸色倦倦,借着略微有些暗沉的天光细细读着手中的文书。 “萧云峥,字长彻,盛元十二年生于兖州城一边陲小县。其父萧瑾,曾在定远大将军沈崇身边担任督尉一职。同年年因病归休。母亲早逝,家中有一长姐名为萧云黎。” 容昭细白的手指顿了顿,眸中有一瞬间的恍然之色,片刻后向下翻了一页。 “少时受父亲影响,决意投军报国。十八岁时由于屡获军功晋为八品千户侯,领兵千人治西北起义军。两年后平叛成功,皇帝下旨封其为五品参将,领兖州兵权。” 短短两页的纸,容昭却足足读了半炷香的时间。 段钺守在她身边,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却依然能看出她眉间的哀伤之色。 “阿钺,帮我砌一盏茶。” 清丰县的茶水用的是最低劣的茶叶,可容昭仿佛浑然不觉一般,轻轻地小口抿着。 茶水上氤氲的雾气腾腾,直到一碗茶见了底,她将杯子搁在案上,才道:“便只有这些?” 段钺点头道:“张先生只给我这些。” 张赫崇不是个粗陋的人,必不可能给她一份记录不全的生平。他既然让段钺送来,便代表着萧云峥所经历的事情便只有这么简单。又或者是,张赫崇知道其余详细的那些她并不关心。 容昭轻笑了一声,心想他还真是了解她。 没错,她真正关心的人,是萧云峥的父亲,萧瑾。 当年,兖州军大败于于阗,全军覆没,是因为里面出了叛徒,萧瑾便是其中之一。 “他还让你同我说什么?” 段钺道:“先生说,萧云峥应当是不知道他父亲所做之事的。” 容昭轻嗤一声:“他难道是怕我非要父债子偿吗。” 段钺很少在容昭的脸上看到过这么强烈的情绪,在他印象里,她一直都是极为平淡的,什么事情都不关心,又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他并不知道让她露出此种神情的往事究竟是什么,但凭他对容昭的了解,却明白这件事情必然是她极其在意。 “先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段钺轻声道。 “我知道。”容昭的手指覆上额角,轻捏两下:“他向来不关心这些。” 张赫崇是个极其寡淡之人,从不疾言厉色,也甚少展露笑意,容昭懒得琢磨他,总之他有本事,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就没有他查不到的。无秽阁作为一个极其庞大的江湖组织,只靠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料理,张赫崇算是她的副手,她离开无秽阁之后,阁中一切事物也都交于他手。 容昭将那两页纸放在案上,眸中神色不定。 虽只有短短几句话,可仍能看出萧云峥年纪轻轻便功劳颇丰,现如今不过弱冠之年便成为了五品参将,统领一州兵权,可谓是天之骄子。 “少年得志啊……”容昭叹道,“只是倘若他知道了自己父亲所做之事,又会作何感想呢?” 这话似是讽刺,但更多的却是感叹。容昭从未见过萧云峥,但他一边收留流民,一边清剿山匪,凭何嘉等人行事作风来看,便知道他绝不是一个鲁莽愚钝之人。他父亲背叛兖州军时他还未出生,所以必然和他没有关系,但倘若事情败露,又必会受到牵连。 “说到底,都是前人造下的冤孽,又偏偏要后辈来偿还……“窗外仍是大雪纷飞,容昭坐的累了,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地推开了一条小缝,“这之中的迂回曲折,又堪与谁说啊。” 少女低哑的嗓音顺着窗缝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阁主,牵机散最忌情绪起伏。”段钺小声提醒道。 自从服下牵机散之后,她便养成了这样一副风轻云淡的性子,这副药在她的身体里流转,控制着她的情绪,让她哭不得,笑不得,明明不过双十的年纪,却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她将手指伸出窗外,眼底沁了浓浓的夜色。 段钺将一件裘袍盖在她的身上。 “阿钺,我不怕冷。”容昭喃喃道,“我一直都不怕冷,更不怕雪天。” 窗外玉蝶漫天,雪色如霜。落在兖州的雪早晚都会停,可是盛元二十年的那场大雪已经下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的风雪全部都落在她的肩上。 容昭忽然觉得累极了。 段钺看出她眼底的疲倦之色,识趣地退到门外,抱着柄剑靠在门边,静静地替她守完了这个漫漫长夜。 这两日中,何嘉最先审了给赵广送信的那个长随。 那长随是个没根骨的,还没等上刑具便什么都招了。 赵广这些年的确和山匪有不少的往来。当年,他上任没几天,山匪便派人给他送了些钱财,赵广起初大概还想做个好官,并没有收,后来他在任上满三个月之后,山匪又下山给他送了东西,这次他倒是没怎么含糊,悉数收下了。这些山匪数年来逼走了无数县令,想必赵广也是权衡利弊过后,明白按照清丰县如今的情况,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委顿在这小小的县衙之中,这才选择和山匪勾结。 山匪贿赂赵广,一是让他对于劫掠百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是要他留意清丰县是否有商队路过。这些年间,但凡是路过清丰县的商队全都遭受了埋伏,最后行商之人也不再从这经过了,没了这样一个财路,山匪只好盘剥百姓,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何嘉虽然早就对这样的结果有心理准备,可是真正查明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扼腕叹息。 倘若官不爱民,那民又该如何呢?归根结底,悬在百姓头上的刀根本就不是天道,而是巍巍皇权。 是当权者的纵容、无视,让百姓每日都活在地狱之中。清丰县的问题解决了,整个大盛还有无数个清丰县,想要根治,只能从源头上对症下药。这源头是洛阳城,是宫里,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何嘉将那个长随的供词带去了容昭的住处,容昭简单翻阅过后,问道:“赵广这些年收受的钱财找到了吗?” 提起这个,何嘉感叹道:“并不曾发现。我带人去了他的住处一趟,他有一个结发妻子和一个年迈的老母,过的十分寒酸,问及那笔钱财的时候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容昭思索片刻,道:“山匪给他的钱财不会是一笔小数目。他要么是用在了自己身上,要么是用在了别人身上。” 经过审问,赵广平日里的穿着和吃食都十分寻常,应该并不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他妻子和母亲都不知这笔钱的去向,肯定也不是用在了她们身上。 “赵广在外面可有妾室?”容昭问道。 何嘉想了想:“这个倒是不知道。”他前前后后将所有和赵广有牵扯的人都审了一遍,没人提起妾室这茬子事。 “劳烦何校尉,再去审审赵广身边的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地方是经常去的。” 听了此言,何嘉连忙又去审了一遍那个长随,发现赵广的确常去城西的一个地方,只不过他一直不让人跟随,所以并不知道具体位置。 何嘉带人在城西走了一遭,多是破败荒芜之景,并没有人居住的痕迹。直至走到最西侧,何嘉发现雪上似乎有脚印,顺着查去,果然在一所宅子里发现了赵广瞒着所有人在外头养的妾室。 那妾室肤白貌美,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何嘉不敢耽搁,当时便将人拿了细细审问,不出容昭所料,赵广所收受的钱财确实全都在这个外室手中。 赵广倒还算是个聪明的,没将钱财放在屋子中,而是用防水布包裹着,全都沉到了井里。 而这妾室是山匪所赠,原本是一个妓子。朝廷有令,官员纳妓乃是大罪,赵广又实在不舍该女子的美色,这才费尽心思将人藏在城西荒芜之地。 有这女子的供词在,赵广的罪责便又能加上一等。 何嘉将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查办了个干干净净,却听了容昭的话,并没有处置赵广。现如今,赵广已经在牢里足足待了一天一夜,他听不到一点外头的消息,心里定是惶惶不安。 办好差事后,何嘉并不耽搁,径直便去了容昭住的客栈,将消息一一说明。 “查出了多少钱财?”容昭问道。 何嘉煞有介事道:“正好一百两白银。这清丰县是个穷的不行的,没成想这群山匪出手还算阔绰,怪不得赵广替他们忠心耿耿的办事。” 一百两白银,说多不多,可能只是洛阳城那些勋贵人家一天的花销,但若是放到清丰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百两可以保一家人三年衣食无忧。 “足够定他的罪了。倒也多亏他没将这些钱全部花完。” 何嘉被这话点醒,突然想到赵广在外头养着的那个小妾的衣食住行都算不错,而家中老母和妻女无论是所住之所亦或者是所穿之衣都无比寒酸,问起钱财之时,赵广的夫人脸上更不见任何心虚之色,只有满脸错愕。 一人品性如何真的很难说,有人做不了一个好官却能做好一个丈夫,有人一生清正廉洁,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却独独有愧于家人。 做人能做到赵广这样衣冠禽兽,卑劣龌龊的,倒还真是不多见。 何嘉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大人以为,这一百两白银怎么处置?”容昭问道。 若是按照大盛律法,官员私宅所查抄的钱财都应该上缴朝廷,可…… “想必朝廷对这区区一百两也无甚稀罕的,不如……”何嘉话说了一半,看向容昭,似乎是在等她拿主意。 容昭继续道:“这些钱财原都是出自百姓之手,不妨便交还给百姓吧。正好年关一过,朝廷征税的人又该到了,一百两足够清丰县的百姓交上三年。” 何嘉郑重点头,抱拳道:“道长此举,是为大义。等事情结束,新的县令一上任,我便将这笔钱财安顿妥帖。” 容昭“嗯”了一声:“另外,赵广在外面的那间宅子的处置……” “赵广家中有妻女老母,日子过的甚苦,不妨将宅子卖了,换的钱财交与他妻子手中,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嘉道。 容昭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目光,口中夸赞道:“校尉大人思虑周全。” 不知怎得,何嘉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心中莫名有些欣喜,可这欣喜只停留了片刻,他便忽地反应过来怪异之处。 分明他和这位容道长才相处了不过五天,怎么听她夸了一句自己便会生出这样的情绪呢? 他自视这一辈子最崇拜的人只有一个,便是他家将军萧云峥。何嘉想着,不经意撇了容昭一眼,心里却在想象倘若她和萧云峥相见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竟……隐隐有些期待?【】 10、第 10 章 县衙地牢内。 空气湿冷,伴随着浓厚的腐烂气味。这里蛇虫鼠蚁遍布,且灰暗异常,只有零星的几只烛火摇曳。墙壁由于潮湿氤氲着层层水汽,正因为此种环境,许多犯人带着伤押进来的时候伤口往往都会出现疡症,从而导致一命呜呼。 清丰县一直治安松懈,再加上县令懈怠,所以地牢中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地上脏东西遍布,无人打扫。 赵广被关押在最里面的那一间。 那间牢房坐落在地牢的最深处,是最暗、最阴冷的一间,里面环境极差,原本是用来关穷凶恶极之人的。 何嘉捏着鼻子推开门时,赵广正瘫倒在稻草堆上,听到动静后原本呆滞的瞳孔一亮,也不管来人是谁,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刺史大人着人来救我了是不是?” 何嘉将他一脚踹开,但却刻意放缓了力道,不至于将他踹出内伤来。 赵广将额前仿佛稻草一般乱蓬蓬的头发拨开,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是何嘉,立即破口大骂道:“何嘉!你这个黑心肝的小人,竟然敢私自缉拿朝廷命官,等我出去后,必然要禀告刺史,治你的罪!” 若非容昭提前交代过要留赵广一命,何嘉此刻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拨皮抽骨,再扔去少台山上喂狼。 何嘉冷笑道:“那你也先得出去了再说。” 说罢,他招呼了两个人上去将赵广捉住,谁知在地牢里冻了整整两日的赵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奋力挣开,一路连滚带爬,越过把守的士兵跑到了地牢的长廊之上。 何嘉大步上前,忍者恶臭将他掼倒在地。 赵广大喊道:“来人啊!有人要杀朝廷命官!” 虽说县衙里里外外都换成了自己人,但赵光这厮嗓门实在是不小,震得何嘉耳朵生疼,干脆从衣服上扯了根布条塞进他的嘴里,这下才终于安静了一些。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的跟我出去。”何嘉警告道。 离开了这极其脏乱的地牢,可是赵广在里头住了两天,身上难免一股浓重的臭味,刚才又在满是泥泞的地牢中滚了一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何嘉一路捏着鼻子将人提了出去,先叫人给随便擦洗了一通,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勉勉强强看出个人样来。 容昭早就在三省堂等着了。 所谓三省堂,是衙门处理机密要案的地方,清丰县衙的已经荒废了许久。 何嘉先将赵广掼在地上,旋即把里里外外所有门窗全部锁好,命葛全在外面守着,所有人一律不得靠近。 此时此刻,屋内就只剩下了容昭、赵广、何嘉和段钺四人。 赵广嘴里的布条被一把扯出,他得了喘息之机,张嘴便吐了何嘉一脸的口水,骂道:“何嘉你个王八羔子,别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了,有李刺史在,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和你家将军!” 何嘉脸色乌黑,手上的关节捏的咔咔响。 容昭瞥了段钺一眼,他立即会意,上前按住赵广的后肩,只片刻他便痛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大人在地牢里面关了这么多天,竟还有力气骂人。”容昭垂目看向他,“看来是铁了心要去死了。” 她今日依旧是男子装扮,寻常人无法看出破绽。 赵广怒目道:“你是谁?” “能救你命的人。”容昭淡淡道。 赵广冷笑一声,对着何嘉嚷道:“这就是你请来的帮手?你们想从我身上打探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段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的他惨叫一声,老老实实的闭了嘴,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容昭。 “李章给你的那份调令是我叫人去偷的。”容昭平静开口道。 赵广闻言开始挣扎了起来。 “可赵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何李章不愿意给你再传一封?” 赵广咬牙不吭声,段钺在他耳边冷冷道:“问你话,你便答,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折腾你,叫你这辈子都说不出来话。” “一定是你们做了手脚。”赵广不情不愿地开口道。 容昭笑道:“是,也不是。你在清丰县当值十年,应该知道调令的规矩。那张纸想必你也仔细端详过,官印上面的纹路,可还记得?” 赵广冷脸看向她:“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是熊纹,对吧?”容昭缓缓道,“熊印是五品武将所用的官印,三品刺史之印应当是雀印才对。” 在大盛,地方官员所用的官印便是其职籍所在州县的名字以及符合其官阶的动物。 赵广只是一个八品,而官印是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持有,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但他一定记得赵广给他调令上面的官印究竟是哪种纹路。 何嘉看着赵广的脸色由白变青,心中暗暗赞叹此种审讯方式。 非逼供,非刑讯,此为诛心。 并不直接将真相告知于犯人,而是循循引导,让其不断遐想,等到最后再揭开时,必然是精心破胆。只要从神思上土崩瓦解,之后再想问什么做什么便都是易如反掌了。 她态度不急不缓,衬得赵广更加慌乱起来。 “如今赵大人已是阶下之囚,我没有理由骗你。”容昭继续道,“兖州的五品武将只有一个人,想必不用我说,赵大人便能猜到。” 如果说方才的话让赵广动摇了三分,那么这句话便会让他动摇七分。 段钺将赵广松开,他立即栽倒在地。 赵广仓皇不定,而容昭的语气却仍然不急不缓:“赵大人便没有怀疑过,为何那封调令是秘密送来,并没过官府的明路?李章应该嘱咐过你不要声张,目的就是利用你,对付上头官印真正的主人。” “你想要做什么?”赵广脸色苍白,问道。 “救你的命啊。”容昭笑道,“李章利用你,你难道不恨他吗?看看你现在的下场是何等凄惨,而他却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刺史大人。” 她的声音轻柔,嘴角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双玲珑剔透的双眼仿佛已经将他看穿。 容昭让段钺将那日截下的信递到他的眼前,道:“替你送信的长随已经招了,口供和这封信皆是罪证。你养在外头那个妾室现在还在地牢里……那地方你待过,什么滋味想必你也清楚。” 赵广情绪几近崩溃,颤声问:“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很简单,两件事情,你做到了,你们就都能活。”容昭依旧平静的看向他,“第一,将李章对你交代的所有事情誊录口供,包括他怎么要你和山匪勾结,怎么威胁你将何嘉葛全两人卖给山匪的。” 赵广艰难道:“和山匪勾结,不是李章要我做的……诱杀他们两个也是我的主意,李章只是交代了我几句。” 容昭静静地看着他:“按照我说的写。” 何嘉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他明白容昭的意思,她是要赵广拉李章下水。此法虽然有些阴险……但却不失为一个上上策。李章教唆赵广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妄想加害于人,而如今事情败露,他却能落个全身而退的下场,实在是叫人嗔目切齿。如果利用赵广借此机会攀咬李章一口,日后他行事也会多了一分掣肘,萧云峥也不至于处处被他挟制。 “第二件事,用你之前传信的方式给少台山的山匪写信,告诉他们来剿匪的人明日便会撤出清丰县,让他们下山取粮。” “我和山匪之间的往来一直都是靠我身边的长随……”赵广声若蚊吟。 容昭道:“那便让他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赵大人可要交代清楚了。” 语毕,何嘉上前便要将赵广带出去,听见他又道:“能不能把阿莲放出来?”赵广声音酸涩,“她身子弱,最是娇气,怕是受不了地牢的苦楚……” 何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莲应当就是那个妾室。 想到这,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在赵广的肚子上:“你家里的糟糠之妻尚且紧衣缩食,现在反倒是关心起你娇生惯养的妾室来了?” 赵广蜷着身子,吃痛叫了一声,嘴上却反驳道:“你若不放她,这两件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做。” 何嘉看他这一副耍赖的嘴脸,正欲发作的时候,容昭道:“校尉大人,便听他的罢,总归错的人是他,而非那女子。” 赵广神色缓和了些,却听见容昭又道:“你将她放在心上,精心照料,可她进了地牢之后立马便将你藏匿在井下的钱财招了出来,你现在又要保她的命,值得么。” 赵广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情,脸上表情一滞,旋即浮现起了悲伤之色。 “你懂什么!这些年里阿莲对我掏心掏肺,若是没有她,我只怕是一刻都活不下去了!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自保……”赵广喃喃道,不知是想要说服自己还是他们。 说起来倒也可笑,他也算是为官十余年,活得竟还没有一个女子通透。 既如此,容昭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让人将赵广押了下去。【】 11、第 11 章 直到赵广被押走后,何嘉才开口问出心中疑虑:“道长关闭城门三日,一直不让我惩处赵广,便是为了今天?” 容昭点头道:“不错。清丰县的城门不能关闭太久,否则城内会出乱子,三日的时间足以让山匪提心吊胆,可他们占据着少台山的地形优势,官兵上去或许有一战之力,但倘若他们四散而逃,不正面迎战的话,还是无可奈何。” 何嘉接道:“所以要让赵广行反间之计,做一出瓮中捉鳖。” 容昭道:“届时山匪腹中饥饿,必会派人下山取粮。清丰县只有一个米麦行,只要带人在周围布好埋伏,便可以一网打尽。” 听了此言,何嘉拍手赞道:“道长这法子甚好。可是要我现在便派人准备?” 容昭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急,还有一事。” 何嘉一怔:“什么?” “明日早晨,大人便知道了。” 何嘉点了点头,并没有细究此事,也没有立即离开。 他眸中犹豫,抬目看了容昭数眼,一口气梗在喉中,兀自纠结了片刻,到底是没有开口。正欲离开时,却听见容昭凉凉的声音响起: “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何嘉看她神色如常,定了定神,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敢问道长……究竟为什么如此帮我?” 她料事如神,深不可测,何嘉虽并非一个七窍玲珑之人,但却也能看出,她的身份必定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道士。 半晌,见她仍未答话,何嘉心中懊恼,担心自己这话有些失礼,忙起身行礼道:“道长帮了我许多,我却仍然怀疑道长的目的和用心,实在是小人所为。” 虽然清丰县一事是她一力促成,可最终受益之人不也是萧云峥和清丰县的百姓么?难道便要因为她有自己的图谋,便要怀疑、试探她? 想到这,何嘉心中愈加惭愧,开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她道: “大人不必自咎,我本就身份成谜,怀有戒心是人之常情。”她语气一顿,续道:“既然大人同我说尽肺腑之言,我也不应该如此遮掩。不知道大人可听说过盛元十二年,兖州军与于阗的那一战?” 何嘉微微一愣。 当然听过,且如雷贯耳。那年他才不到四岁,但此战之凶险,至今想起,仍是触目惊心。 盛元十二年,于阗屡次挑衅,定远大将军沈崇亲率七万兖州军出兵于阗,鏖战三月,最终无一人生还。此次大败之后,于阗气焰渐长,此次战役几乎让大盛朝廷各部官员人人闻之色变。 沈崇死后,其妻难产,只留下一襁褓小儿,盛仁帝怜其孤幼,特封为蜀王。然而在获封不久,他却也不幸葬身于火海之中。这桩惨案放在当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风云变幻,朝堂更迭,年号也早已改为盛和,这件震天动地的大事也就越来越少的人知道了。 何嘉之所以有所耳闻,是因为他父亲曾极其仰慕沈崇,尽管沈崇因为此事担了无数的骂名,他父亲至死也从未说过沈崇半个不字。是以在他心里,这位沈崇沈大将军的名字亦是如雷贯耳。 容昭为何会忽然提起此事? 何嘉狐疑看过去,听见她缓缓续道: “我父亲曾在兖州军中,和定远大将军沈崇一同死在了于阗。” 何嘉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我现在帮你做的这些事情,一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他在天之灵,绝不希望看到兖州变成如今这般。二是……”她神思恍然,缓缓道,“往日之事不可追,但兖州军一事经我多番探查,我怀疑其中有蹊跷,所以才接近大人。” 何嘉怔然:“道长是说……当年和于阗的那一战,其中或许有内情?” 容昭点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要找知情之人。” 可那一战无人生还,现在又去哪里找知情人呢? 何嘉在心中不禁对她生出了几分佩服。她看样子年纪不大,身边还带着一个弟弟,尚能承父遗志,不顾自己女子之身也要替父亲查出个真相来,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在乱世之中的确少有了。 感慨过后,他忽地想到了什么,道:“萧将军的父亲好像曾是沈大将军身边的副将,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容昭惊诧道:“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渊源。既如此,如若有机会,劳烦何校尉替我问些内情。” 何嘉摆摆手:“这倒是没什么,只是老人家如今重病卧床,怕是不好说出口。” 容昭道:“既然不能麻烦老人家,想必萧将军在身边耳濡目染,也能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何嘉略一思忖,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干脆地答应了:“日后我见到将军,一定会替姑娘问上一问。” 容昭施礼道:“拜谢校尉之恩。” 何嘉离开后,段钺才开口问道:“阁主不相信张先生的话,才让何嘉去试探萧云峥?” “张赫崇的确是个妥当的人。”容昭语气不急不徐,“但我更愿意相信自己。”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会背叛她,那就是她自己。既然选择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那么万事就必须抓在她自己的手中,不能出一丝丝的错漏。 萧云峥知道不知道萧瑾所做之事,以及他对于此事的态度,都是她今后行事的依据。 她看向段钺眼中疑惑的神色,温声道:“阿钺,你要记住,凡事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段钺似懂非懂,但仍执拗道:“我信阁主。” 容昭眼中出现片刻的恍然之色,半晌才笑道:“你既信我,我便尽力让你信得值得。” 段钺看向她勉强扯着的嘴角,道:“不管值不值得,我都信阁主。” 少年人澄澈的信任仿佛一弯清水,流入容昭原本浑浊的心里。段钺心思干净,他说信她,那便是真的信她。 她怔怔看向窗外,心中万千思绪,纷纷随着漫天的风雪落在了十二年前的洛阳城。 · 盛元二十年,也是这样的一场大雪。 洛阳城的冬天并不冷,临近年关,宫女纷纷换上了大红色织锦罗裙,腰间均系了彩色博带,走在雪地里好似落下的红梅一般。 今年宫里格外冷清。先帝一月前薨逝,礼部匆匆忙忙的办了继位典礼,恰又赶上了年关,所以另一边又要抓紧筹备年关的祭祖事宜,忙得头脚倒悬。宫里的一应布置较往年的确是单薄了些,但幸好新帝是个极为仁善的,并未在这些事情上为难。 即便如此,礼部一干人等也只敢提着脑袋过日子——毕竟天子的心思,谁又猜的准呢。龙椅可不是个好东西,只要坐上的人不管之前性情多么和善,到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没人相信新帝会是个例外。 大盛一向十日七朝,但由于新帝刚刚登基,朝中一切事情亟待处理,所以在年关之前暂时变成了十日九朝,今日恰好是休沐的日子。 卯时未到,慕容珣便沁着一身的雪色独自一人去了永宁宫。 陈太后见他来着实惊了一跳,忙上前拂落他外袍上的新雪,嗔怪道:“怎么没叫人侍候着,自己便来了?瞧这衣裳都湿了。” 洛阳城的雪向来如此,落得快,化得也快。 慕容珣笑了笑,将身上湿了一片的外袍递给侍女,撒娇般道:“他们在这,我不自在。” 如果不知情的人见到这一幕,恐怕只会以为这是一对普通的慈母孝子,绝不会想到她们是当今大盛的天子和太后。 陈太后无奈道:“瞧你,都是当了皇帝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慕容珣脚步轻缓向内殿走去,悄声问道:“阿昭还没醒?”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向来是个惰懒的,哪日不睡到日上三竿?”陈太后似是抱怨,但是嘴角却带着笑意。 慕容珣拨开帐纱,看见女孩睡得正熟,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睡得微微发红,那双灵动清澈的大眼睛如今正牢牢的闭着,上面秀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此人便是当今大盛的长公主慕容璟,阿昭是她的小名。 他原本想伸手默默女孩的额头,却突然想到自己刚从外头进来,手定是冷的,于是抬起的手只能僵在了半空中。 女孩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手上,仿佛冬日里乍现的一抹阳光一般,温暖和煦。 慕容珣怔了片刻,替她掖好了被角,轻声道:“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嗜睡,母后且让她睡着吧。” 陈太后笑道:“是是是,你一向偏疼这个妹妹,反正她是大盛的长公主,多睡一些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慕容珣却并没有立即接话,反而是将纱帐重新系好,俊秀的面孔上多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悲切。 陈太后只看到他的背影,但母子连心,她还是察觉出了他情绪的异常,问道:“可是朝廷那边出了什么事?” 慕容珣敛去眼底皮飘忽的神色,回头笑道:“朝堂什么事情都没有,一切都好着,母后不必担心。” 龙袍之下的皮肤上面的黄色斑块正灼的他喘不上气来,永宁宫的温暖仿佛只能让他缓解片刻。 陈太后将信将疑:“珣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慕容珣却答非所问:“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入宫多年的直觉告诉陈太后。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以往自己这个儿子虽然也是个极其孝顺的,但却很守规矩,独自一人冒着大雪出门便已经是极其匪夷所思了,如今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你和阿昭好,我便好了。”陈太后看向他,娇美的面容上浮现担忧之色。 慕容珣突然道:“儿臣也一样,只要母后和阿昭能平安喜乐,儿臣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听的陈太后心里愈发古怪起来,忙屏退左右,问道:“你不用拿话堵我,什么事情是你连母后都不能吐诉的?” “母后多心了,原本都是些小事,说出来也是让母后心中烦闷。”慕容珣坦言道,“临近年关,朝中事务较多,还是让母后看出来了,是儿子的罪过。” 听他此言,陈太后也不忍苛责,温声道:“朝政非一日之功,你登基不久,千万别累坏了自己,若是遇见棘手的,不必抹不开面子,尽管去请教何先生。” 女人的声音温柔,慕容珣恍惚间,竟仿佛看到了儿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还是太子,何奉每日要教他读书,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在当时想起来的确是十分骇人,可放到现在,竟徒生了些许亲切之感。 而这翻来覆去十余年,究竟都变了些什么呢? 慕容珣惘然良久,才轻声道:“母后的嘱咐,儿臣都记下了。” 陈太后见他仍然心神紊乱,只以为他是连上了九天的朝,再加上政事繁忙所累才会如此,宽慰道:“你若是没什么事情,便回皇后那里歇歇罢,今日将政事搁一搁,有何先生在,总归朝廷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慕容珣行了礼,眸中有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不舍之色,道:“若是阿昭醒来,还望母后告诉她,儿臣来看过她了,免得让阿昭以为皇兄做了皇帝便不疼她了。” 陈太后失笑道:“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没那么多的心思。” 这场大雪一直持续到夜晚。 月深云厚,玉尘盈盈。未央宫中传来男子悠扬的诵声: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 “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1) 半晌,这声音停了,雪也停了。 当值的宫女端着茶水走了进去,片刻之后,整个洛阳城的人全部醒转。 丧钟整整响了四十五声。 盛元二十年,盛文帝慕容珣自绝于未央宫中,只留下两道诏书。 一封是罪己诏,一封是禅位书。【】 12、第 12 章 只用了半日,何嘉便将容昭要的东西一并整理齐,送至客栈之中。 等容昭全部翻过,何嘉才开口问道:“赵广这封信什么时候送上少台山?” 容昭放下手中的纸,淡淡道:“不急。葛都尉可在百姓之中抓到了可疑之人?”她说着,转头看向葛全。 提起这个,葛全心里便十分佩服:“道长料事如神。西街和东街分别抓了十来个,现如今都押在地牢里,听候审讯。”他语气有难掩的兴奋,“可是要现在审?或者我将他们提到道长面前……” “不必审了,明日清晨,你便告诉他们抓错人了,将人安抚一番,全部放出来。” 听了此话,葛全一愣,诧异道:“好不容易抓的,为何突然又要放了?” “只有你放了人,才有人去少台山上通风报信。”容昭道。 葛全越听越糊涂,刨根问底道:“不是要让赵广的长随上山么?为何此番又……” 何嘉踹了他的屁股一脚,冷冷道:“叫你做你便去做,从前在将军面前也没见你这么多话。” 葛全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正欲离开的时候,听见容昭又道:“他们的名录,样貌以及窝藏的地方你须得记清楚,最后这些人还是要抓回来的。” 语毕,葛全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信誓旦旦道:“道长放心,这几个人我还不至于忘了。” 方才容昭的意思,葛全虽然不懂,可是何嘉却明白了个真切。 所谓瓮中捉鳖,想要促成,还是要满足几个条件才行。如今,清丰县这个“翁”有了,少台山上的“鳖”有了,有赵广的长随上山通风报信,“饵”也有了,便只缺一个契机能够打消“鳖”对“饵”的怀疑。 那伙山匪盘桓少台山数年,个个都是精明货,赵广的信送过去必遭怀疑,只有潜伏在清丰县内的山匪亲眼见到何嘉带兵撤走,少台山上剩下的匪也才会真的相信他们彻底放弃了少台山,从而放心下山取粮。 赵广的信只是个引信,藏在清丰县的那些山匪所见之景才是重中之重。 何嘉想明白之后,最开始还是不免佩服,但转念一想,倘若谋划的人是容昭,他倒是也没那么惊讶了。毕竟自打到了清丰县以来,哪件事情不是出自她手? 所谓半仙,便该如此。 “道长盖世之才,但身为女儿身,无法为官做宰实在是大盛之憾。”他不禁感叹道。 容昭却轻笑道:“朝廷自有朝廷的风浪,我只做我想做的。” 她想做的,远比为官做宰要难得多。 “劳烦何校尉,明日清晨在葛都尉将人放出来的时候让赵广的长随上山。”容昭略一施礼道。 何嘉回礼道:“必不负道长所托。” · 新雪初停,十一月的兖州仍然是冷的不行。 天还微微亮的时候,葛全顶着呼啸的北风将城门口的布防换了下来。何嘉也松了县衙的驻防,许多百姓还在懵懂之时,清丰县又恢复了往日的运作之态。 城门前又聚集了许多百姓。人群中遮掩下,有人抱怨道:“不是说朝廷派来剿匪的么?怎么不但一匪未剿,还把之前抓去的几个都放了回来?” 有人叹道:“原本就是成不了的事。他们进城这几天都做什么了?将城门一关,连山都不上,什么都不管了,难不成指望山匪送上门来给他们抓?” 他声音不小,有许多人循声看过来,脸上皆是麻木之色。 “快小声些,那些军爷还未走。” 语毕,何嘉仿佛听到一般,带着人马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毫无留恋,似乎是真的走了。 有女子跌坐在地上,全然不顾寒冷,哭道:“这日子也不知该怎么过下去,以为盼来个神仙,到最后也只是个草包……” 她身边瘦削的男人将她扯起来,嘴里嘟囔着丢人,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此刻也布满了沮丧。 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远,城门口也传来也许多百姓的抽泣声,但却无人再说半个不字了。他们似乎早就认定自己是乱世之中的浮萍,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个。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赵广依旧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端坐在县衙之中,只是较三日前多了些许疲惫和畏惧之色。 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衙役,均被何嘉换成了自己人。刀剑在后,赵广只能竭力保持冷静。 段钺和几个身着常服的兵士早就埋伏在了清丰县唯一的米麦行周围,掌柜也换成了自己人,擎等着“鳖”上钩。 这些山匪还算是警惕,送信的长随已经回来了半日,却仍然没什么动静。 何嘉心中不免有些急躁,但容昭曾说过,这些山匪今日必然会下山,他便只能耐心等着。 月黑风高,万籁寂静之时,城门口的探子来报,有一伙人鬼鬼祟祟的进了城。 他们共有三十多人,分三批悄悄的走了进来,先是在城中各处观摩了一番,见何嘉的人的确是全都走光了,才转道绕回了米麦行。 此时正是宵禁之时,他们却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嚷道:“老板呢?” 电光火石之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段钺便带人冲了出去。 段钺身手极快,只见剑光凛然,剑意迅速,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拿出武器便已经被他放倒在地。 容昭吩咐过,只留下头领一个活口,其余人统统就地诛杀。 这场厮杀只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借着微弱的烛火,段钺辨别出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少台山上头目身边的一个,便知道他应该是个要紧的角色,一把扯起他的后领,旋即手掌结结实实批下,那人瞬间便栽倒在了地上。 “把他压入地牢。”段钺吩咐道。 而何嘉带人没走远,只在清丰县的周围走了几里,等走出少台山的范畴时便停了下来。百余人均守在不远处,直到一束烟火自清丰县的方向燃起,这队藏匿在黑暗中的於菟才终于行动起来。 马蹄飞快,瞬息之间便抵至城门,正好遇到段钺等人。何嘉不再耽搁,一声令下,百余兖州军径直上了少台山。 这些山匪也算是身强体壮,但平日里也只能对付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哪里打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更何况他们已经断粮了整整三日,想要拿下可谓是轻而易举。 正值深夜,少台山上却灯火通明。 马蹄声传来的时候,山匪还以为等来了粮草,派出几个人出来接应,却不曾想眼前是一队官兵冲杀而来。 他们见状忙跑回屋子里准备示警,却只听“嗖”的几声响动,只踏出半步便栽倒在地。 “小段兄弟好剑法!”何嘉大赞一声,旋即呵道:“诸位!随我一同端了土匪的老巢!” 说罢,只见风雪滚滚,刀光剑影。 一群山匪提刀冲出,还未来得及接近的时候便被段钺射于箭下。 他们舒坦日子过的多了,匪窝搭的也是易攻难守之势,何嘉轻而易举便带人杀了进去,正好见到那日扬言要将他们两个扔去喂狼的疤脸,心中气血翻涌,提着长枪便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疤脸能当上头目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一个翻身堪堪躲过,眼看着情形不好,撇下其他人便向着后山跑。 可惜双脚难敌四足,何嘉纵马去追,他只跑了几步便又被长枪掼倒在地,脸上的嚣张跋扈已然消失,只剩下了绝望和谄媚。 “我有钱!倘若大人今日放我一命,我必定将家产全部奉上,好好做人!”他跪地哀嚎道。 何嘉轻嗤一声,冷冷道:“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没成想竟也是个窝囊废。”说罢,他不再啰嗦,一枪便精准的刺入心脏之中。 少台山上的匪的确不少,如今匪窝里约莫有个一百余人左右,其余下山取粮的已经被段钺带人解决了。 相比之下,官兵的数量还是要较他们少上一些,杀他们不难,只怕他们占据地形优势四散而逃,到时候茫茫大山,再找他们就不是个容易的事了。 少台山地势复杂,但段钺也摸清楚了个大概,和葛全分别带人在匪窝四周围堵,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逃散的山匪擒住。 而何嘉负责清剿匪窝内部,一里一外,互相配合,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将匪患处理干净。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静,以至于清丰县的百姓早晨起来,看见城门口贴的告示时十分不可思议。 告示上写着,少台山山匪已清,要全县百姓立即前往刑场。 等人一窝蜂涌过去的时候,发现刑场正中跪了两个人。 一个他们认识,正是县令赵广。另一个是段钺生擒的山匪,有些百姓也见过。 何嘉站在案台之前,高声道:“诸位乡邻,如今,少台山上的山匪已清,请大家前来是为了做个见证。左边的人想必大家都熟知,正是县令赵广,他身为一县父母官,与山匪勾结,收受钱财,置全县百姓于不顾,按律当斩!”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而赵广神色涣散,此时才意识到,是何嘉耍了他。 将人提到刑场来杀是容昭出的主意。 -“言而有信是君子之交用的,赵广是小人,李章是小人,我们想要对付他们自然也得变成小人。赵广死了,他的那份构陷李章的口供才会变成事实,再无翻供的可能。” -“山匪之中也务必留下一个活口,让百姓亲眼见到他死,才能彻底相信匪患已经平了。” 何嘉想起容昭的话,收回思绪,继续道:“而右边之人,则是少台山上的山匪之一,其余人均已伏诛,之所以留他到现在,是为了让大家伙看清楚了,安心的过个好年。” 百姓听闻此言,心中百感交集,立即便跪倒了一片,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 随着何嘉一声令下,二人人头落地。 而下在兖州城的漫天大雪,也随着天光渐明有了停转之势。【】 13、第 13 章 山匪已剿,天色渐晴,可谓是相得益彰。 何嘉心情大好,想起自己的匕首还在酒肆中,便带着葛全去了。 一路上有人认得他们两个的面孔,纷纷下跪行礼,口中皆是赞美感激之词,听得二人心潮澎湃。 葛全是个藏不住事的,笑呵呵道:“校尉,咱们是不是也算是做了济世救民的好事了。” 何嘉看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虽然不忍让他失望,但还是道:“真正为民除害的是将军,是容道长,你我从始至终也没做过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听从吩咐罢了。” 见葛全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他又道:“但你我二人完成了将军的嘱托,说一句恪尽职守还是可以的,等之后见了将军,我为你请功。” 葛全原本略有些伤感的心情一扫而空,跟在何嘉后面进了酒肆。 金保见来人是他们两个,脸上又惊又喜:“何校尉和葛都尉来了!” 何嘉注意到,店内的装饰比以往要崭新了不少,原本只是一个摆设的炭火炉此刻也不断的向外散发着暖意。 这还要归功于容昭。 他们在山匪住处搜寻到不少的财物,细细数了一遍竟有八百多两。这些钱财并不是个小数目,按理说应当上报刺史,让刺史来决定这笔钱的去处。 但李章贪财好利,这笔钱倘若报上去,最后也无非是进了他的腰包,于民生无益。但如果私自眛下,交给清丰县的百姓,将来被他查出来,最后恐会扯出一番琐事来。 两相纠结之间,容昭提了个好法子。将这笔钱财用来修复此前被山匪所侵扰的各个店铺、街道,并以李章的名义在县内捐了一所学塾,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李章落了个好名头,自然不会发作,即便他不顾这些铁了心的要为难,有清丰县一县百姓作保,谅他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 这一招先斩后奏,确确实实地打了李章一个措手不及。况且赵广已死,口供还在容昭手中,日后对付他也是一招棋。 想到这,何嘉心里又舒畅不少,笑道:“我来讨我那把匕首。” 金保脸色红润,眉梢上挂着喜色,全然不似当时那般愁云遍布,真情实意笑道:“擎等着大人上门来拿呢。” 说罢,他走近后堂,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梨木盒子,递了过来:“大人看看,是不是此前那一把?” 何嘉打开盒子,拆开了裹在匕首上的红绸布,心中百感交集。 当时他还是一腔热血,只想着莽上山,而清丰县的情况也还是一筹莫展,如今再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全部解决了,明明不过几日的时间,他心中却仍然有一种沧海桑田之感。 想到这,他不禁又对容昭生出几分感激来。 “正是这把,劳你替我保管的如此妥帖了。” 金保忙道:“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您替我们清了山匪,我们感激您还来不及,保管一个匕首有什么麻烦的,况且这本来也是大人的东西。”说着,他又叹道,“昨日大人带着人马出城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我却一点都不担心大人会抛下我等不管。” 何嘉听了此话心中有些感动,却仍是问道:“为何,难不成是因为这把匕首?” 金保笑道:“是了,正是因为这把匕首,也不知它被大人施了什么法术,竟叫我十分心安,想来因为此物是大人所有的缘故吧。” 这话说的颇具奉承之意,但何嘉听了,心中却没有一丝不快。 他沉默片刻,将盒子重新交还给了金保手中:“既如此,我便将此物赠于你,保你和清丰县的百姓都可以平安顺遂。” 金保脸上出现错愕的神情,刚想拒绝,便听见何嘉又道:“也不是白送你,这顿酒要让你破费了。” 金保的脸上出现了欣喜之色,忙道:“今日二位军爷不论想要喝什么,小店都管够!” 一杯热酒下肚,分明这酒还是之前的酒,喝起来又涩又苦,但何嘉却能品出一番别样的风味来。 想来并非是酒变了,而是人变了罢。 葛全喝的醉醺醺,说起话来倒是依旧头脑清晰:“也不知咱们将军那边怎么样了,要我说这容道长是个厉害的,不如带她一同去和将军回合,等到将来遇到什么麻烦兴许还有用得上容道长的地方。” 何嘉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是顾及到容昭女子的身份,在军营中只怕是多有不便。况且这事他说了也不算,最终还是要看她和萧云峥的意思。 他正欲回答的时候,葛全已经醉倒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 何嘉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心没肺的,刚想扛着他回县衙里,起身便正好看见了容昭带着段钺走进了这家酒肆。 “容道长!”他招呼道。 容昭循声看过来,朝他微微点头。 今日她换回了女子装扮,一身湖蓝色襦裙,外头披了个青色的狐裘。 金保见此人气宇不凡,眉目精致,便知道她并非寻常百姓,直到听见何嘉朝她打招呼,这才明白想必这位容道长是何校尉的朋友,于是不敢怠慢,将人引到了何嘉所在的位置上,笑道:“不知姑娘是校尉的朋友,若有怠慢还请姑娘见谅。” 容昭朝他微一施礼,坐在了何嘉的对面,道:“叨扰校尉了。” “道长是带着小段兄弟来吃酒?”何嘉开口道。 容昭点了点头:“今日下午便要离开了,这清丰县还有好多没见过的,我便带着阿钺出来走走。” 何嘉替她倒了一杯酒,有些惋惜道:“只可惜,这里的贫瘠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了。” 原本何嘉准备办个庆功宴再走,可是即使山匪没了,清丰县的百姓也依旧过着紧衣缩食的日子,他若是大办庆功宴,百姓必然要破费许多,便只能作罢。 容昭接过酒,也叹道:“想要解决非一日之功,那个姓冯的县丞还算中正刚直,想必也不会走上赵广的老路。” 赵广之死牵连了许多人,其中不乏他身边的长随主簿,但这位姓冯的县丞据说一直和他不甚对付,二人摩擦颇多,想必他是早就看不惯赵广的做派,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发作的时机罢了。 “清丰县的百姓理应谢过道长才是。”何嘉想到这,不禁有些感怀,想她才是清丰县真正的恩人,却并不愿意彰显身份,当真是高洁之人,“不知道长今后去向如何?” 容昭笑道:“茫茫江湖,哪里都是落脚之处。只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寻到这么好的机会替兖州再做些事了。” 何嘉看她面上有失落之色,突然问道:“不知道长可否愿意留在兖州军中?”话出了口,他才意识到这话有诸多不妥之处,忙找补道:“如果道长不愿意,我也绝不强求。毕竟军营里面条件艰苦,道长身为女子也多有不便……” 容昭轻轻搁下手中的酒杯,脸上浮现出了悲伤的神色,答非所问道:“我父亲死在兖州军与于阗的那一战中。自此以后,身份飘摇,迫不得已进了一家道观。前几年张刺史在时,这世道还算安稳。只是盛和七年,张刺史身死,李章上了位,活着便愈加困难了。” 何嘉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是却仍然被勾起一番愁肠来。 他何尝不知。李章上位之后,张淳在兖州所经营的一番和乐之景便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山阳、济阴两郡泛滥的流民,朝廷越来越重的赋税。兖州本就地处偏僻,朝廷不时有赈灾之人,可本该让流民果腹的粮食又有不知多少进了李章的腰包。 不仅如此。兖州城有几大氏族,从前受张淳的掣肘倒也算老实本分。只是张淳死后他们便愈加无法无天了起来,不仅剥削、压榨百姓,还背着朝廷私自屯田,俨然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可从始至终李章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放肆。 容昭继续叹道:“我父亲在内的兖州军便是张刺史亲手调教,若是得知现在的兖州变成了人间炼狱,想必在天上也不得安寝。” 何嘉也愤愤道:“不知天子究竟作何想,硬要擢了李章这样的小人做兖州刺史!” 当年这个刺史的位置原本是轮不到李章来做的。是张淳死后,皇帝亲自下的旨,提他一个六品长史做刺史,也算是闻所未闻了。 “我虽只是一个女子,能做的事情甚少,却也不愿看兖州继续陷入此等水深火热之中。”容昭顿了顿,突然行了一个庄重的礼,“大人有意帮我,我也绝不愿推辞,倘若能尽我所能,替兖州做些什么,也不枉我父亲的生育之恩。” 听了此番话,何嘉心中荡然。容昭虽为女子,但身上的这份气节却连他都十分佩服。 他正准备一口答应,却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倘若他家将军不愿意怎么办? 他不是不了解萧云峥的性格,他必定不会因为容昭是女子而心生嫌弃,但毕竟军营是个极其严肃之地,他这么先斩后奏地将人带过去,是不是有些欠妥了? 思及此处,何嘉心中原本已经生了犹豫,但转念一想,容昭替清丰县做了这许多事,也算是帮了萧云峥许多,即便他不愿让她留在军营中,也必然不会为难。 何嘉回礼道:“道长坦诚相待,我自然也当报以真心。只是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看将军的意思,我即刻便致信一封,道长可先随我们前去和将军回合。” 容昭谢道:“校尉大人思虑周全。”【】 14、第 14 章 大邬山上的匪患足足清理了七日,萧云峥一行才继续向南行进。 兖州境内共有三座大山,分别是大邬山、琼碧峰和行尧山。行尧山位于兖州最北,那里地处荒芜,方圆百里都无人居住,且险峻非常,并没有山匪聚集在此。 他们此行是要前往琼碧峰,剿匪的最后一处地方。 山脉阻隔,地势陡峭,这一路并不好走。再加上深冬腊月,大雪不停,士兵们劳顿数日,现如今也各个筋疲力竭,饥寒交迫。 萧云峥俊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疲倦之色,他勒马停住,看见身后面露苦涩的将士们,正色道:“就地休整!” “将军!”一个斥候快马加鞭地带回了消息:“何校尉送信来了!” 萧云峥拆开看后,脸上的疲惫之色淡了一些,道:“他们已将少台山上的匪清理干净,不日便会与我们回合。” 一旁骑督谢洪惊诧道:“竟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废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萧云峥道:“他说有贵人相助,还说这位贵人同他们一道来,届时见了便知道了。” 何嘉是在信上提了贵人,对其夸赞不遗笔墨,但却没说这位贵人是个女子。 他虽然知道萧云峥并非是个对女子有成见之人,但为了避免其余的情况,还是准备先斩后奏,等到时候见了面再说也不迟。 “剿匪还能遇见什么贵人?真是奇了。”谢洪揶揄道,“一军校尉,怎得连一个小山头都搞不定,还要请个外援。” 谢洪与何嘉是萧云峥身边的老人,二人在他身边数年,关系匪浅,平常最喜欢的就是插科打诨,互相诋毁。 萧云峥对于这样的“诋毁”已经习以为常,将已经被冻得牢牢的水壶放在火堆旁,道:“识人善用也是本事,他将人带过来了,兴许到了琼碧峰用得上。” 信中所写只有寥寥,并没有详细提及少台山与清丰县的事,是以这位贵人的身份如今还是扑朔迷离,人既然一同来了,若是能用上自然好,何嘉此举还算是在点子上。 “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那贵人是个什么样子,能不能经受得住。”谢洪搓着手道。 萧云峥的眼神透过层层叠叠的大山:“他们快到了。” 少台山到这并不算远,他们人不多,脚程快,很快就能追上来。 半晌之后,萧云峥起身,厉声道:“整军,即刻启程!” 琼碧峰说远也算不上多远,再翻过两座山头便是了。说近也不太近,毕竟坐落在兖州境的边界上,是兖州的最南侧了,它位于任城郡,再往南一点就是于阗,周边离得最近的县也有几十里,所以官兵不常踏入。自从和于阗那一仗之后,两国关系交恶,原本这里便荒芜,如此一来踏足的人便更加稀少。至于山匪为何会聚集在此,也是一个无从查证的问题。 若是按照寻常情况,山匪的财路都来自于百姓手中,这附近既然没有百姓,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据之前的探子来报,说此处确实有一大批的山匪,这样一看,事情就变得越发古怪起来。 正因如此,此处很可能是此行最难啃的硬骨头。萧云峥早就知晓,所以将琼碧峰放在最后,不至于耽误了其他地方。 他们废了足足一日半的功夫才到达琼碧峰山脚下。附近没有人家,只能就地扎营,等到将营帐扎好,天色已经昏暗。 营帐刚刚扎好,何嘉便带着一队人马追了上来。 “将军!”离得老远,萧云峥便听见他那副破锣嗓子。 谢洪撇了撇嘴道:“他这嗓子,怕是在少台山上喊,我们也听见了。” 何嘉将马系在营地外围,一路跑过来,掀开营帐的门,气喘吁吁道:“还好赶上了。” “呦,这不是我们何校尉么。”谢洪在一旁冷冷道。 谢洪那张破嘴实在是贱得没边,何嘉懒得理他,以免他又说出什么话来挤兑自己。 “怎么,在少台山上立了功,连我都不搭理了?” 何嘉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的腿上:“小心点你那张破嘴,哪天叫人给撕了。” 谢洪吃痛,正欲还手的时候,便听见一旁的萧云峥道:“这次做的不错,等回了兖州,给你封赏。” 何嘉面色一喜,忙道:“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谢洪翻个白眼:“狗腿子。” 萧云峥淡淡瞥了谢洪一眼,道:“马喂了么?” 谢洪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情不愿地出去了,走之前不忘还何嘉一脚。 得了夸奖,何嘉却仿佛并没有多欢喜,他站在萧云峥的面前,眼神飘忽不定,数次想要开口,但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有话便说,从前也没见你这副扭捏的样子。” “将军,这个赏……你不如现在就给我吧?” 萧云峥看他神情紧张,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是因为这个。说吧,想要什么。” 何嘉见他脸色不错,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气,道:“那日我给将军所写之信上头的贵人……其实是个女子。” 萧云峥眼中有一丝惊诧闪过,却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女子又如何?难不成你担心我会因为她是一个女子而为难?” 何嘉忙摆手道:“属下不敢。只是军营毕竟是极其严肃之地,我贸然将她带来,是怕给将军添麻烦。” 萧云峥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既然和你一起来了,心中必然也是情愿的,来了便当客人招待便是,能有甚么麻烦的。” 兖州不是洛阳,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女子身份在军营中的确会多有不便,但也只是因为这之中都是男人,她若真能帮得上忙,麻烦些又有什么关系? 听了此话,何嘉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下,他旋即将在清丰县发生的一切,包括容昭在内都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 萧云峥静静听完,心中思绪翻涌。 他没有想到短短数日时间,他们竟然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也更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少台山,竟然能翻出如此风浪来。听何嘉所言,这位容道长的确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倘若没有她,凭何嘉这样的直爽性子,怕是早就掉入李章的陷阱之中了。 但是此中却有诸多疑点,让他无法忽视。 “你说,你是回兖州大营的时候,正好遇见她在给流民算命,”萧云峥神色不动道,“而你恰好让她给你算了一卦,她又恰好将所有事情算准了?” 何嘉不置可否。 “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巧。”萧云峥道,“你不是说她是个瞎子么?怎么如今听你所言又不瞎了?” 何嘉忙回道:“容道长说她是借了三清真人的法术,必须要摒弃肉身双眼,才能将天眼打开。” 闻言,萧云峥嗤笑道:“你便信了?” 何嘉当然知道这话有些荒唐,解释道:“她说明了来意,在清丰县也帮了我许多,属下再问这些,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的确如此。她行事并无不妥,倘若何嘉非要刨根问底,实在是有些不明事理。 “承父遗志,替父伸冤……”萧云峥轻笑一声,“且先不提她是从何处怀疑兖州军一事另有内情的,倘若有内情的话,为何旁人无法发现,只有她发现了?并且你方才说她比你要年轻几岁,兖州军与于阗的那一场仗打的时候你四岁,她只怕还未出生。为一素未谋面的父亲做到这份上,你便不觉得可疑么?” 何嘉一愣。他的确没想过这些。当时容昭的话茬一直将他向兖州这些年的情况上引,他心中激愤,因此并未注意到话中的蹊跷。 只是当时何嘉已经表明了不再怀疑她的身份,如果她的目的并不是这个,为何要特意编出这样一个理由来骗他? 萧云峥也想不明白。但是当何嘉提起,她最后提出要他问问自己知不知道兖州军一事的内情的时候,却隐隐有一种预感,不管是她的身份、目的还是这句话,似乎饱含了浓浓的试探之意。 她在试探些什么? 他父亲确实曾在沈崇身边做过副将,但这些陈年旧事萧瑾从未对他提起过。 萧云峥收拾好思绪,续道:“事先要知道你何时抵达少台山,又恰好出现在你回营调兵的那一刻,还不忘在山上留了一个高手恰好救你们一命。你这一趟只怕是身边都有她的眼线。” “不仅如此,我的身边应该也有人时刻掌握着动向。” 何嘉被绕的发懵,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参透他话中含义。 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容昭帮了他,救了他的性命也是事实。 何嘉泄气道:“可是将军,她费尽心思帮我,帮清丰县,能有什么图谋?李章的罪证还在我的手里,是她一力促成的,她必定不是李章的人。即便她身份可疑,目的可疑,想必……也绝不会与我们作对。” 这也是萧云峥心中疑虑。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来军营之中?可是这兖州军营又有什么可值得费尽心思图谋的? “人在哪,带我去见。”萧云峥起身,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半仙”。 “就在后面,由葛全带着,按理说应该快到了……” “不必了,”女子清丽的声音在营帐外幽幽传来: “该我亲自拜见将军才是。”【】 15、第 15 章 何嘉忙起身将门打开,旋即一个嫣红色的身影伴着寒意凛然乍然出现。 萧云峥循声看过去,只见女子一袭红衣似血,眉目如画,身材修长,朝着何嘉微微颔首。 他对这张脸有些印象。 彼时那伙山匪劫掠了不少女子,统统被囚禁在一处,他带兵赶去时顺路将这些女子带出,却记住了这张脸。一方面是因为这张过于好看的脸与周围实在是格格不入,另一方面是因为被救的其他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没有。 他只记得她异常平静,当时想可能是双眼全盲的缘故。 看来这一切也都是设计好的了。 萧云峥轻笑一声,起身抬手一揖:“想必这位便是容姑娘罢。” 容昭亦行礼道:“久闻萧将军威名。” 萧云峥将手收回:“容姑娘于清丰县助益良多,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 “将军将我从山匪手中救出,应当是我谢将军才是。”容昭道。 她神色依然淡淡,眼神中看不出多少情绪。 他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及姑娘所做的万分之一。” 二人相顾无言。 容昭毫不避讳的端详起他的样貌来,却总觉得这张俊朗面孔上那双凌厉的双眼有些熟悉,好似隔着浓雾见过一般。 良久之后,还是萧云峥先开的口:“听闻姑娘算无遗策,不知今日我可否有幸,请姑娘替我卜上一卦?” 他没问容昭的身份,更没问她目的,先开口的竟然是要她给他算命。 容昭抬目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意外,却还是微微点头道:“自然可以,烦请将军将手递于我。” 这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指骨修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手掌上有多年用枪留下的茧。 容昭拂过他的手腕,不着痕迹的探了探脉象,才将手收回,轻声道:“将军是天人命格,福星高照,乃是大气大运之象。” 萧云峥略一挑眉:“是么,劳烦姑娘解释一二。” 容昭的声音不急不缓:“所谓气运,无非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将军命格已是极好,运势非常,而这琼碧峰地势高耸,正北侧又有二河交汇,称得上一句风水宝地。相信将军此行,必定得偿所愿。” 萧云峥若有所思道:“那姑娘觉得,这卦象具体所指究竟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将军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容昭开口道。 萧云峥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那我便只好擅自猜一猜了。我心中忧虑之事,便只剩下了琼碧峰的匪患,而姑娘却先说我明命格好,运势好,又说这里风水极佳,看来这卦象的意思是,我能顺利清了琼碧峰的匪患。” 说完这话,萧云峥看过去,见她那张娇好的面容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笑而不语。 “我听何嘉说起,姑娘似乎可以向三清真人借法术,不知道能否见识一番呢?”他忽地问道。 容昭神态自若:“此事还要靠机缘和真人的恩赐,若是哪日真人心情好了,我必让将军一观。” 至于真人什么时候心情好了,自然也是她说了算。 萧云峥扯起嘴角笑了一声,续道:“听说姑娘手中的铜板是神物,为何未见姑娘拿出?” 这是铁了心要刨根问底了。 容昭平静道:“道法之说,玄妙非常。其中关窍,我只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此话一出,便是不让萧云峥继续问了。 果然,他了然一笑,道:“是我失礼了。”他顿了顿,又道,“敢问姑娘……可有算错过什么?” “将军怀疑我的卦不准?”容昭反问道。 “哪里,只是好奇。” 容昭笃定道:“我从未算错过。”此时此刻,她寂静无波的面容上泛起了少许涟漪,又重新生动了几分。 她目光深邃,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一般。 萧云峥迎向她的目光,却无法从这张绝色容颜背后窥探到分毫。 “那姑娘这卦象若是错了呢?”他目光沉沉,唇角仍然带着些许笑意。 容昭丝毫不避让他的眼神,二人目光交汇,却古怪的没有一丝对抗的氛围。 原本是最该交锋的时候,可是萧云峥的眼神没有戒备,没有警告,反而像一潭清澈的湖水,似是很容易一窥到底,但其中又隐匿了不知多少的碎浪。 这一刻,平淡的面孔之下,容昭似乎也对他起了少许兴致。 容昭笑道:“将军既怀疑我的卦象不准,我们打个赌如何?” 一旁的何嘉一听“打赌”二字,顿时想起,之前容昭也用卦象同他打了个赌,结果卦象奇准,他自是输了。 那么她如果和萧将军打赌的话,又会是个什么结果?何嘉看向他们二人,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容昭轻声道:“我赌将军此次剿匪,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成功。” 极苛刻的条件。既要成功,又要不费一兵一卒,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萧云峥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不置可否道:“赌注为何?” “我若输了,将军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容昭知道,他对她的身份目的有所怀疑,更确切的来说是有着浓厚的兴趣。 萧云峥也道:“你若赢了,我会助你做想做之事。” 而萧云峥也能猜到,她要做的事情离不开他的助力。 何嘉微微嗅到了一丝暗流涌动,却不太明白为什么事情就发展到了这样一步。正当他疑惑之际,谢洪掀开帘子道:“将军,马已经……” 话说了一半,他看见容昭的时候,表情怔了怔:“这位是……” 何嘉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在信中提到过的贵人,容昭容道长。” 谢洪被她那张过于扎眼的脸晃得呆了呆,旋即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过头对他道:“何嘉,你怎么连一个小娘子都不如了?” 何嘉便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咬牙道:“容道长并非寻常女子。” 容昭恢复了一贯冷淡的表情,平静道:“谢骑督此话差矣,世上有许多女子你见都没见过,怎知她们比不上男子呢?” 谢洪闻言又是一怔,他方才只想着挤兑何嘉,并没有想到这一茬,心中有些懊恼:“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马都喂好了?”萧云峥冷淡问道。 “禀将军,兵马都已安置妥当……”他似乎还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眼神若有若无的扫过容昭,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容姑娘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谢洪闻言继续道:“如今已是深夜,山匪想必已经懈怠,是否连夜上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萧云峥忽然扭过头看向容昭,问道:“姑娘觉得呢?” 容昭道:“琼碧峰地势复杂,占地甚广,如果不知道山匪的人数和分布的话,贸然上山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办法。” 谢洪道:“倘若等到明日清晨,山匪下山之后发现我们在山脚处扎营,逃窜了又该当如何?” 容昭没有丝毫的犹豫,似是早就想到了他会这样问:“他们绝不会轻易下山。其一,大雪未停,山中道路难走,他们既然选择留在此处必然已经备好了粮食,没有必要下山。其二,我们所在的地方前面是一片密林,即便是下山也通常不会选在此处,况且琼碧峰靠近于阗,为了避免遇到于阗兵,他们即便下山也不会下到山脚平坦处,最多只停留在半山腰。” 她语气不急不缓,整句话没有丝毫的停顿,谢洪不由得在心中为她这番缜密的思维而微微惊叹。 容昭侧目看了他一眼,续道:“我们如今还处于大盛界,即便遇到了于阗兵,轻易他们不会对我们动手。” 即便当年那仗大盛输的太难看,可于阗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边陲小国,在大盛百年的基业面前,依旧是螳臂当车。倘若两军在边境起了冲突,于阗非但讨不到什么便宜,大盛更可以用此借口出兵,如今的于阗内斗不休,早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应付外敌了。 萧云峥一直沉默不语,等到她说完了这句,才道:“想不到姑娘竟对于阗也有些了解。” 容昭笑道:“走了几年江湖,道听途说罢了。” “那依你所言,我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谢洪问道。 “那要看……”容昭回眸,看向萧云峥道:“将军以为,这山上是怎样的一副光景了。” 萧云峥猜不透她的意图,但还是答道:“自然是恶贯满盈,豺狼虎豹。” 谢洪轻嗤一声,心道这些臭算命的就是喜欢卖关子,反问道:“难不成上头那些山匪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容昭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谢骑督也是要同我打赌么?” 谢洪满不在意道:“赌便赌,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说赌什么!” 何嘉暗叫一声不好,心想这谢洪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容道长身上的神奇之处。 房中灯烛几乎燃尽,只余下几丝昏暗的烛光。 容昭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是在等。 萧云峥目光深邃,忽道:“姑娘想要做什么,但说无妨。” 方才她想必是早就知道琼碧峰上的情况,那一番话不过是借谢洪引出接下来她要做的事。 “琼碧峰上的匪不是一般的匪——”容昭顿了顿,缓缓续道,“说的话能编造,可如果亲眼所见的东西呢?” “姑娘是要我和你一同上山?”萧云峥猜出了她的目的。 容昭轻笑道:“同我一窥真相,将军敢么?” 还没等萧云峥开口,谢洪便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语气不善道:“将军,琼碧峰上危险重重,不可轻信此人。” 容昭嘴角含笑,口中话语却并不退让:“萧将军武艺高强,而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谢洪猛地将腰间佩剑抽出,剑锋凛然,带着寒意径直冲向容昭。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何嘉慌忙想要阻拦,却发现剑尖堪堪停在了容昭的鼻尖。 她并未闪躲,剑光映在精致面庞之上,而她脸上却并无任何慌乱之色,纤长的手指将剑尖剥开,神色自若道:“来者便是客,谢骑督便是如此对待客人的?” “利刃在前,你仍能神色不变,当真称得上客人么。”谢洪收回剑,冷冷道,“倘若你在琼碧峰上有所埋伏,又当如何?” 一旁的何嘉见到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有些头皮发麻,劝阻道:“容道长没有害将军的理由。” “你怎知她没有?仅仅是因为他在少台山上帮了你?何嘉,你和葛全在一起时间长了,脑子也丢了不成?” 见他态度实在坚决,何嘉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只能道:“你不知道,她……” 容昭耸耸肩,似乎懒得再同谢洪争辩,眼神越过他,径直落在后面一直未曾开口的萧云峥身上:“去或不去,尽在将军一念之间。” 这是今夜的第三个赌局,她赌他一定会去。 “我随你上山。”萧云峥的声音疏朗,突然开口道。【】 16、第 16 章 “将军不可!”谢洪听了此言,顾不得容昭还在这,当即便道:“此女子身份成谜,绝不可贸然相信!” 容昭闻言,琥珀般的眸子落在萧云峥身上,语气从容不迫:“谢骑督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将军合该好好考虑一番才是。” 谢洪心里咬牙切齿,此女子极善蛊惑人心,如今突然改换口风,想必心里又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她口中的话半分都不能信。 也不知何嘉从哪里搬来的这尊大佛! 谢洪正欲再开口,便听见萧云峥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姑娘似乎还有个弟弟。” “舍弟的确跟着一起来了。” 萧云峥道:“既如此,姑娘将弟弟留在军营中,我随姑娘上山,也算是公平。” 他这样说,容昭并不意外,眼底的笑意愈加明显:“将军所言甚是。” 谢洪语气急切道:“如果非要上山的话,我和何嘉都可以代替将军。” 他心中焦急,想不明白为什么萧云峥会仅凭三言两语相信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况且即便琼碧峰上真的有什么,谁去看不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他亲自上山? 除了另有图谋,谢洪想不到第二个解释。 闻言,容昭轻嗤一声道:“你们能替代他上山,能替代他统领兖州的兵权么?” “你究竟要做什么?”谢洪恼怒道。 她淡淡道:“我要做的事情,你家将军想必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谢洪对她这番高深莫测的做派咬牙切齿:“你方才不过三言两语,将军能猜到些什么?” “那便要问你家将军了。” 她神色魇魇,似是懒得再与谢洪多费口舌,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拢着略有些发皱的衣袖。 萧云峥垂眸半晌,开口道:“谢洪,我心中有数,不必担心。” 闻言,谢洪只能作罢,不死心地看了容昭一眼,告诫道:“若是将军出了什么事情,无论天涯海角,我必手刃你。” 容昭朝他颔首道:“还请谢骑督放心,我必将萧将军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萧云峥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早晨上山,后面有一个空的营帐,只能委屈姑娘先宿在那里。” 容昭道过谢,便带着一直守在门口的段钺回了营帐之中。 外面冰天雪地,营帐中却是温暖非常。 行军打仗所用的营帐通常十分简陋,最里处铺了一层薄薄的木板,上面用麻布草草覆盖,便就算是一张简陋的床了。床上只有一张棉被,颜色洗得发白,棉絮也微微散出。 炭盆熊熊燃烧,屋内的空气有些稀薄,容昭走进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阿钺,将窗子打开。” 段钺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 冷风渗进来,吹散了些许暖意。容昭捏了捏发酸的额角,娇好面庞上的倦色淡了淡。 帐内之只点燃了一根烛火,所以可见之物极其有限,容昭借着昏暗的光线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狐皮大裘搁在床上。 段钺轻声道:“阁主睡吧,我来守夜。” 容昭道:“不必替我守,这四周都是官兵,遇不到危险,况且也没人伤得了我。” 段钺注意到她神色疲累,略有些担心道:“可是牵机散又犯了?” 容昭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无奈道:“牵机散一月只发作一回,距离上次才过去不到十天,怎么可能又犯了。” 段钺神色稍缓,想到明日她还要上山,道:“这里扎营的官兵不多,他们困不住我,明日我还是悄悄从军营中离开,和你们一起上山吧。” “山上情况你不是早就摸清楚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段钺微微垂下了眸子,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张赫崇并没有吩咐你过来跟着我,是你自己要来的吧?”她问道。 半晌过后,段钺轻轻点了点头。 张赫崇做事周全,也向来尊重容昭要做的事。段钺和她感情很深,在阁中时倒还好些,一旦出了无秽阁,这份感情便是一份掣肘。 少年半垂着头,声若蚊呐:“张先生原本是要阿陵来,是我打晕了阿陵,自己偷偷来的。” 而张赫崇如此冷静的一个人,能默许段钺这样做,大抵也是因为这孩子一番赤诚之心实在是太过难得。 看他这样一副表情,容昭轻叹了口气,不忍继续苛责:“阿钺,你不必时时刻刻紧张着我,我是救过你,可你该还的恩也早就还完了。” 段钺浑身一颤,眼神泛出几丝迷茫,半晌才道:“我跟着阁主,不只是因为阁主救过我的命。” 容昭道:“我知道,阿钺,你视我为亲人,我亦将你当作我的亲弟弟。” 段钺表情一僵,怔然抬起头,一双渗出泪光的眼睛看向她。 容昭柔和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心疼,温声道:“你必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从未问过你的过去,你也没有主动对我提及过。但人活在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没办法忘掉的,既忘不掉,便该做个了结。” 这话不仅是说给段钺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报恩也好,旁的目的也罢,你能留在无秽阁,留在我的身边我很开心,因为你的确能帮到我许多。但若是作为你的姐姐,我更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而不是为了逃避将自己束缚在无秽阁里。” 他想要做什么…… 段钺整个人僵住。 半晌,他缓缓垂下了头,声音细若蚊呐:“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年他浑身是伤,容昭最初捡到他时,他身上的衣物即使已经被鲜血染红,但依然能辨别出来,那是勋贵人家才穿得起的衣服。 他伤入肺腑,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足足治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等到他能够说话的时候,无论谁问,他都不肯说明自己的身份来历。 容昭见他怀中长命锁上刻了一个“段”字,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段钺。起初他不愿意和任何人讲话,终日畏畏缩缩。她发现他身手还不错,便将他带在身边,渐渐的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听张赫崇的,也听她的,却只相信她一个。 容昭看向他,眼中复杂的思绪一闪而过。 “你不试试,怎知改变不了?”她忽道。 容昭没有开口的是,恍惚间,她似乎在段钺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彼时,永宁宫的那场大火点亮了整座洛阳城。 热浪冲天,惨叫声此消彼长,火焰仿佛一只只猛兽,只消一霎那便能将人啃噬干净。她被陈太后牢牢地抱在怀里,等人将她们救出去,可是却等到了火势愈演愈烈,将她们母女二人死死困住。 本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杀局,怎么可能会有生机。 她亲眼看着陈太后眼里的光逐渐暗淡,灼热的火苗攀上女人红色的裙摆,游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阿昭……”她伏在女人怀里,听到了女人悲切的哭声,“母后救不了你了……” 那时容昭已神情恍惚,但却清楚的记得,陈太后这一生只哭过三次。一次是盛仁帝慕容瑜病逝时,一次是得知盛文帝慕容珣自尽时,最后一次便是现在。 永宁宫的房梁已经被烧断,木板砸下来,将她们和外界隔绝开来。最后一刻,陈太后抱着她闯进了火焰中,将她递给了一个小黄门。小黄门带着她逃出宫去,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洛阳城的一切已经恍若隔世。 小黄门没过多久就病死了,她独自一个人在山野间流浪,侥幸被游历江湖的何玄之所救,此后便拜了师,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那时的无力感是她这么多年里最恐惧的噩梦,即便到了现在,也还是时时刻刻的缠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面对那座雕梁画栋的洛阳城,面对那片渐渐焚烧殆尽的衣摆……她又何尝不万念俱灰? 何玄之待她很好,但却从不过问她身上的过往。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全都是谜团,比如他为何会孤身一人浪荡江湖,比如他明明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却依旧带着她吃了上顿没下顿。 何玄之也有一副极其洒脱的性子,所以在她第无数次活不下去的时候,给她配了牵机散。 他告诉她,谁将她害到如此境地,她便该去找谁。 这话让她恍然大悟。 是了,她原先是有家的,家里也有疼爱她的父母兄长,有一辈子的顺遂安乐,而害她的那个人却依然衣帛食肉,没有收到丝毫的惩罚。 要下地狱,也应该是他们先。 容昭遮去眼底的思绪,修长的手指抚上段钺的额头,柔声道:“阿钺,我可以帮你,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段钺猛地抬起头,青涩的面庞上早已泪痕遍布。 七岁的慕容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成了现在的容昭,她不想让十六岁的段钺重蹈覆辙。 “阿姐……”段钺颤声道。 容昭的手轻柔的拂过他的脸庞:“阿姐在。阿姐替你杀了你想杀的人,可好?” 段钺的眼泪仍在不停的滚落,可容昭看见,他原本低垂的瞳孔逐渐明亮了起来。 真好。她想。 如果慕容璟也能遇见容昭便好了。【】 17、第 17 章 第二日清晨。 天色蒙蒙,薄雾未散。 正值质明之时,琼碧峰被水雾遮掩,恍若一座神秘的仙山楼阁。 容昭换下了那身红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藏青色的粗布麻衣,将头发高高挽起,上头插了一根木簪。 萧云峥早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等她。见她过来,朝她微微点了个头,道:“昨夜谢洪带人在四周走了一圈,只发现这一条上山的路。” 容昭抬目望了一眼,道:“谢骑督待将军真是忠心耿耿。” 谢洪之所以提前带人打探,是怕琼碧峰上被她提前设下了埋伏。 见萧云峥没说话,她忽道:“我弟弟身手不错,军营里的那些人困不住他,将军想必早就知道了。” 他昨日提出将段钺留在军营,不过是为了让谢洪放心。容昭想不明白的是,萧云峥当时为何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 他当真对自己一点戒心都没有么? 萧云峥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愣了一瞬,才失笑道:“姑娘如此坦诚,倒显得我别有用心了。”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但昨日初到琼碧峰的时候,他早已四处探查一番,发现这里的确同一般的匪窝十分不同。这里地处偏远,过路人少之又少,既如此,山匪的吃食从何而来? 周围无人居住,且路途险阻,皆是茫茫大山,此处的匪患实在是可疑。但剿匪之前,前头的邸报说的的确确在这里见到了山匪。原本他以为这里可能住的是于阗人,毕竟再往西一些便是于阗地界。但是容昭来了之后,他忽然觉得,邸报上所谓琼碧峰上的匪患,很可能是她提前做出来的假象。 这一切最终的目的就是引他来此。 如此费力的将他引到山上,绝不是为了杀他这么简单。 容昭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些什么,旋即二人便一同上了山。 这条路许久没有走人,不仅狭窄,且沟壑遍布,被大雪覆盖,稍不注意就会踩空,所以二人行进的十分小心。一连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尽头。 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却仍然没有见到山匪生活的痕迹。 萧云峥心中微微生疑,转头看向容昭,见她神色仍然不急不缓,问道:“姑娘以为,再走下去,我们能看见什么?” 容昭笑了笑:“昨日的卦象便已经说明,将军必会看到想要看到的。” 说完这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声。 二人循声望去,见后面不远处原本平整的雪地上不知何时雪地上铺了一层脚印。 “有人接近。”萧云峥轻声道 他将手覆在了袖中的匕首上,挡在容昭面前,目不斜视地盯着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男人从灌木中走出,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削,肩上扛着一把斧子,正警觉地看着她们。 单从装扮来看,不像是山匪,反而像是来这山上砍柴的樵夫。 压下心中疑虑,萧云峥上前道:“这位大哥,敢问上山的路在何处?” “你们是何人?”男人皱紧眉头,语气不善道。 萧云峥正欲答话,却听见身旁的容昭开口道:“我们夫妻两个原本是附近的良民,只是这些年实在穷的活不下去了,卖了地遭人驱赶,这才跑到山上来,寻一条活路。” 男人将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半信半疑道:“你们是哪个县的?” 容昭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递了过去:“我们就住在怀安县。” 萧云峥一眼便认出,那两张纸是他们二人的身贴。在大盛,凡是百姓人人都有身贴,上头誊录着姓名和住址。由于上面有官府的印章,所以伪冒起来并不容易,而容昭能恰在此时拿出来,必定是早就做好了,一直带在身上。 他默不作声的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见她面色从容,倒像是连遮掩都不想遮掩了。 萧云峥原以为男人会继续问他些什么,可他只是瞥了容昭一眼,长叹了口气:“怀安县啊……”他面露感慨,道,“我知道,今年那里受灾最严重。” 怀安县位于山阳郡,离这不算太远。 “你们夫妻两个能走到这,也不容易啊。”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斧子,表情有些悲伤,“既然这样,你们两个跟在我后面,我带你们上山。” “谢过大哥了。”说罢,二人跟在他身后,一路斗折蛇行,翻山越岭,足足走了一整个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匪窝”。 说是匪窝,可是乍一看上去,却像是一个小村落。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他们接近的时候还有几声狗吠。错落的房屋中有几根木杆,上头挂着各色麻衣。 几个稚童在里面来回钻着,嬉笑声不断传来。 领路的男人拍了拍萧云峥的肩膀,指了指那边正在浣衣的妇人,道:“你们去找她,让她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妇人听到声音,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麻衣,看样子并不御寒,但是她却面色红润,余处一只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爽朗道:“你们两个是一家的吧?” 还没等二人回答,她便喟然道:“倒是许久没来你们这个年纪的了。怎么突然跑到山上来了?” 容昭开口道:“我们两个原本在怀安县有几亩田地,只是朝廷的赋税越发过分起来,剩下的钱财实在不够让我们一家人吃饱,便只能将田地贱卖了,换的钱财也只花了两个月……家中老父老母饿的面黄肌瘦,均已过身了,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交不起税,实在走投无路,这才上了山。” 妇人听了这话,眸中有不忍之色,叹道:“苦了你们了……既如此,东南边有一间剩余空房子,你们便住过去吧。”说罢,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补充了一句,“这的房舍都是我们自己盖的,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且放心住着。但既然上了山,便要做好一辈子都不下去的准备。” 此时此刻,萧云峥大概也明白了这里的情况。这里与其说是匪窝,倒不如说是专供那些没有活路的百姓所建造的一个世外桃源。 “娘子怎么称呼?”容昭问道。 “我叫关月蓉,算是这里管事的,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她和善道。 “关娘子……不知这里究竟算是个什么地方?”萧云峥开口问道。 关月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环视一圈,慨叹道:“说起来,我在这也有快七年了。” “刚开始的时候,是我和我男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为了逃税,我们两个卖了地,一路向南走,发现这有座荒山,没人打扰,于是我们两个便在这住下了,开垦出来一块小地方,倒是也够活着。” “后来税收的越来越多,流民也就越来越多,也有人找到了这个地方,我们教他们开垦土地,教他们种菜,教他们下山的时候怎么躲避官兵……” 说到底,还是官府逼得太紧,将好端端的百姓逼上了山。 “不过最近倒是好久没来人了,想来是因为快要过年了吧。”她继续揉着木盆中的衣物,道,“我们这的人啊,只要上来了,就没有一个想下去的。” 听了这些话,萧云峥觉得仿佛吞了一块巨石,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民生多艰啊。若是能有活路,谁又想死呢?比起山下饥一顿饱一顿,还要日夜担心生计,这里的确算是桃花源了。 二人穿过几间房舍,果然在东南角发现了一间空屋子。这片地方似乎是他们开垦出来的,每走几步便能看见一个树桩。按照规整程度来看,这里应该有些年头了。 房子的后面是一片空地,却并不荒,有种过菜的痕迹。 屋内的陈设虽然比较陈旧,但也还算是齐备。 “上山之前,将军曾问过我这山上有什么,如今的情形,是将军想看到的么?”容昭转身问道。 没错,萧云峥设想了很多中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种。 他思索片刻,正欲答话,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 打开门,是一个看样子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梅花饼。 “你们是新来的哥哥姐姐吧?这些点心是我祖母叫我送过来的。”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身后站着个杖朝之年的老妇人,对上他们的目光后极和善的笑了笑:“这糕点是我方才蒸出来的,送来给你们尝尝。” 萧云峥接过,心中泛起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谢过阿婆了。”容昭笑着,上前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一双澄澈的眸子仿佛清晨的露水:“姐姐唤我阿霖便好。” 老妇人也笑道:“这孩子是个话匣子,平日只要见到这里来了新的住户,定要我热了梅花饼送来的。”说罢,她对阿霖道:“阿霖,先随祖母回去吧,人家还要拾掇拾掇。” 此话说完,阿霖却仍是恋恋不舍,眼睛直勾勾盯着容昭。 容昭朝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香囊,递了过去:“这个送给你了。” 阿霖欢天喜地的跟在老妇人身后离开了。【】 18、第 18 章 门被轻轻关上,此时此刻狭小的房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半晌,萧云峥问道:“姑娘千方百计引我来此,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容昭道:“我想要将军看的,将军已经看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盘,梅花香气片刻弥散在整个房间内。 “他们说到底,也算不上山匪,顶多算是为了逃避赋税而前来避难的百姓,他们男耕女织,从不下山,更遑论作恶。这样的情况,将军动不了兵。”容昭道,“恶匪易剿,良匪难清,道理将军比我明白。” 萧云峥看向门外错落有致的屋舍,心中亦泛起了丝丝涟漪。这里虽是世外桃源,但若是有选择,谁又愿意遗世而活呢。 容昭道:“若非是朝廷苦苦相逼,他们怎么可能抛下山下寻常的生活跑到琼碧峰上东躲西藏?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兖州之困局,要他们心甘情愿的下山,就必须将盘亘在兖州多年的刺拔出。”容昭看向他,一字一顿道,“这根刺是李章,也是困扰兖州百姓数年之久的重税。” 萧云峥沉默不语。 “能不能解,能怎样解,全在于将军。” 兖州在李章的手中,早已经千疮百孔了。她对他说这番话,是要他下个决断。 这件事情,管还是不管? 倘若管了,那么他一定要插足兖州的政局,不能像从前一般一心放在军务上。而倘若不管,那兖州的百姓不知道还要苦苦熬上多长时间。 萧云峥眉头微蹙,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容昭并没有催促他,而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她其实还准备了另一番话,原本是打算继续说给他听的。 李章和萧云峥作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在清丰县所作的一切早已将他的后路彻底斩断,让他除了站在李章的对面,再无旁的选择。 但是容昭却并没有说出来。 直觉告诉她,只说前半句,对于萧云峥来说足够了。 窗外阳光热烈,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在整个兖州都淬在冰雪里的时候,这座荒芜的山上竟然是最暖的。 萧云峥恍惚想起十年前兖州的光景。 当时已是兖州军和于阗的那一场仗之后了。于阗打了个胜仗,屡次挑衅兖州,朝廷不管不顾,便只有张淳,带着兖州的壮年修了娄山关,这座关口也就成了兖州最后的一层盔甲。 而娄山关就在琼碧峰的西侧,二者相距并不远。 大雪茫茫,乍一看去,这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关隘,可也正是它护佑了兖州百姓十数年的安危。 张淳死后,兖州似乎随着他一同去了。皇帝亲自下旨,要当时不过是六品巡检的李章接任兖州刺史之位,也将兖州推向了这一条不归路。 萧云峥突然开口道:“我没想到姑娘会同我说这番话。” 容昭笑了笑:“我说的,不也正是将军心中所想么。” “你能做什么?”他问道。 “将军想做的,我都能做。”容昭坦然道。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你愿意,对抗朝廷,对抗天子的事情她都敢做。 她从未试图遮掩过自己的心思,萧云峥知道她有图谋,却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的用心。 而让他觉得有些好笑的是,他竟真的荒唐的愿意相信这个相识不过两天的陌生女子。 “眼下的情形,我除了信你,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萧云峥轻笑道。 容昭有些意外:“我以为将军会问我为什么帮你。” 萧云峥笑了笑:“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问了,姑娘也不会答,不是么?” 容昭也笑道:“将军料事如神。” “姑娘既然选择引我上山,想必已经有了对策了。” 先要探明他们的具体位置,并且将何嘉几时前往少台山,他何时到达琼碧峰全部都准确无误的算了出来,必定是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容昭点头道:“不错。解决此事倒也不难,只需要将被氏族趁乱贱买的地还给百姓,再将人丁税免了,山上避难的百姓自然也就会下山了。”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若是做起来,可谓是难如登天。 盛文帝、盛仁帝在位时还没有人丁税,这一政令是高煜登基之后不久开始实施的,距今已有十年之久。按律,百姓须得按人头数每人每年上交二百钱,凡有无法按时缴纳者,皆罚作苦役。 既是朝廷明令下的政令,想要取消,便要让朝廷亲自取消。 “人丁税这一政令虽让百姓苦不堪言,却让氏族获得了极大的利益。他们趁火打劫,在百姓因为人丁税走投无路的时候贱买走田地,再安排佃农来耕种,所得的钱财自然也就全进了他们的腰包。不仅如此,受理此事的官员也能在此中得到无数油水,如果人丁税免了,他们必定会率先出来反对这一举措。”少女的声音轻缓却有力。 萧云峥点头道:“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件事涉及到许多人的利益,做起来谈何容易。” 容昭续道:“既然人丁税得利者是氏族,那么便要让氏族替百姓承担这份重担。兖州氏族势力庞大,占地甚广,所纳之税却不过寥寥。想要百姓过的好一点,那就只能让他们过的差一点了。” 兖州共有三大氏族,分别是陈留阮氏、任城江氏以及济北周氏。 三大氏族之间彼此制衡。其中,阮苍在朝中担任吏部尚书一职,是以陈留阮氏权势最盛。而任城江氏子弟在朝中或多或少都有官职在身,但却都是闲职,不敌阮苍位高权重。 济北周氏之所以能够挤进三大氏族,是因为其家主周贤和中常侍程余有私交。 中常侍程余是整个大盛朝最有权势的宦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高煜对其信任非常,是以倘若能够同他扯上关系也算是莫大的荣耀了。 萧云峥沉吟片刻,道:“姑娘的意思是,将人丁税换一种方式征收?” 容昭点头道:“如果贸然上书请求取缔人丁税,皇帝必然不会同意,但若是能填上这个窟窿,甚至溢出来,皇帝便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如今大盛朝国库空虚,皇室的花销却不减反增,高煜需要这笔钱,但却并不在意这笔钱的来源。人丁税也好,旁的方式也罢,只要如数甚至将更多的钱交到他的手中,他何乐而不为呢? 只要皇帝同意了,那么即使有再多的人反对,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做。 萧云峥道:“但这笔空缺的钱,又从哪里补上呢?”他语气一顿,看向容昭沉稳从容的表情,问道,“姑娘是不是已经有方略了?” 容昭微微颔首道:“我朝有令,每亩田地所收之税应为所产粮食的十五分之一,若遇战乱之年不超过十五分之二。这条政令是盛仁帝在时所设,如今已经四十余年,帝位上的人也已换了两个,却一直沿用至今。” 萧云峥接道:“姑娘的意思是,加收一份田地税,从而补上人丁税的窟窿?” 容昭点头:“这样一来,每郡所收之税甚至能多上两成,而百姓的日子也能过的好些。而加收一份田地税,对于仅仅拥有很少地的百姓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若是放在拥有几千亩地的氏族身上,可就是一笔极大的数目了。氏族失利,朝廷得利,百姓得利。以一得二,这样好的买卖任谁都会心动。” 萧云峥垂眸思索片刻,道:“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了如何让氏族归还土地。” 容昭悠悠道:“我朝同样有令,百姓每亩田地所售之价早已确定,只有荒年和丰年之分,按律氏族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自贱买百姓土地,他们之所以敢这么猖狂也是因为李章的纵容,此事待回到兖州城之后有法子慢慢解决。当务之急是解决人丁税之事。” 可谓是一阵见血,字字珠玑。 这些话初听起来或许会觉得荒谬和不可理喻,但若是细细想来,却是句句在理。 而说出此话的人也必然对兖州情况和朝廷政令了如指掌。必然非一日之功。 动辄开口便是改变一州格局的大事,她究竟是谁? 萧云峥的目光落在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却仿佛在窥探一团迷雾。 对上萧云峥的目光,容昭微微疑惑道:“是我说的有什么错漏么?” 萧云峥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姑娘所说句句属实。只是我想知道,你既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何会选择我来帮你做成此事?” 容昭一怔,片刻后道:“因为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我手上有兖州的兵权?” 容昭却并没有回答。 是,也不是。他是兖州唯一的五品武将,手中的权力固然很大,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能够为了兖州的百姓接下李章的军令状。所以即便容昭不知道他品行如何,却也知道他至少不会是个恶人。 “姑娘不说,那我便自己猜猜了。”他缓缓开口道,“首先,肯定因为我是五品,有上书天子的机会。其次……”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容昭听见他道:“姑娘真正想要对付的人,其实是李章吧。” 他真的极聪明。容昭有些无奈,或许打从一开始便不应该选个如此聪明的人。 萧云峥很敏锐的察觉到她无意间渗漏出的那一丝情绪。和她相处的这两日来,她向来将情绪隐藏的很好,所以萧云峥知道,他猜对了。 “你想利用我扳倒李章,而我恰好又和李章不睦,所以你选择了我。” 打从何嘉说她让赵广伪造了一份构陷李章的口供的时候他便有此猜测了。李章与兖州氏族交好,解决人丁税一事必定要得罪氏族,间接的便和李章站在了对立面。 而氏族一倒,便会大大的削弱李章在兖州的势力。 就在容昭以为萧云峥要问她和李章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的时候,他忽地止住了话茬,躬身庄重地行了个礼:“还未正式谢过姑娘,无论是在清丰县,亦或者是琼碧峰。” 容昭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句话,怔了半晌才道:“将军不必如此,我亦有自己的打算。”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处于何种目的,我都该代兖州的百姓谢过姑娘。”他语气诚挚,真心实意道。 “比起我,兖州的百姓更应该谢过将军才是。”容昭顿了顿,略微有些苦涩道,“大营中的那些流民都是将军收留的。兖州如此,流民只会日益增多,将军只需负责兖州城附近的布防便好,原本不必理会的,可你还是选择收留他们。你新官上任,李章丢给你剿匪这样一个滔天的难题,你原本有机会推辞掉,可是你为着兖州的百姓,还是接了。” 容昭看向眼前这个身形如玉,眉目俊朗的少年,心中却泛上一丝酸楚:“我虽然算是帮了兖州,可心里终究是有自己的打算在,远比不上将军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份赤诚…她这辈子怕是都做不到了。 萧云峥静静的听着她说完这番看似奉承的话,却察觉到她瞳孔中流露出来的一丝异样神色。 “按照姑娘的本事,其实你原本也有别的法子的,不一定非要帮我。”萧云峥笑得洒脱,“姑娘既信的过我,那我便把这份赤诚之心分给姑娘一半。” 容昭怔了半晌,心口突然泛起丝丝缕缕的疼痛来。 是牵机散。 牵机散轻易不会发作,除非她情绪有起伏。 容昭已经快忘了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至少在遇到萧云峥之前,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竭力保持冷静。而如今却只是因为他的一番话,让原本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牵机散又重新活络了起来。 她早先也确实想过萧云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却唯独没想到竟是这样。 不好么?倒也不是。 只是……这样对她来说,是在是一个过于复杂的事情了。 过了良久,她终于抬起头,轻轻笑道:“既如此,这份礼却之不恭,我只能收下了。”【】 19、第 19 章 谢洪和何嘉两人一直在山下守到了晌午。 见他们迟迟不下山,谢洪心中又急又燥,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山。守在山下的这一上午,他左思右想却还是想不明白,一向谨慎的萧云峥会突然相信这个陌生女子的话? 若说容昭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的确比寻常女子见识多些,口齿伶俐些,再有的便只剩下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了。 难道仅仅是因为美色? 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是在他心中萧云峥绝对不是此种肤浅之人。 谢洪越想心中越觉得苦闷,这副表情落在何嘉眼里,倒是觉得十分莫名其妙:“容道长并非恶人,你不必如此。” 葛全在二人身后,闻言也凑上来道:“有容半仙在旁,放心吧,咱们将军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谢洪看他们两个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们两个也不知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何嘉耸耸肩,懒得和他争辩。 葛全仍喋喋不休:“骑督你不知道,这个容道长可神了,普天之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清丰县的事可就是多亏了她……” 何嘉缩了缩身上的狐裘,心道谢洪怕是又要发火了。 果不其然,谢洪听了这话一个眼刀过去,等葛全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话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也就是你们两个废物还要靠别人帮忙,若是我和将军在绝不至于拖上三天。” 何嘉翻了个白眼,冷冷道:“就凭你?只怕是将军早就栽在李章手里了。” 谢洪正准备反驳的时候,突然疑惑道:“这事又和李章有什么关系?” 何嘉轻嗤一声:“关系可大着呢。” 谢洪还不知道清丰县发生的事情,何嘉几次三番的想和他说,他都称自己懒得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给拒了,如今便让他尽管挤破脑袋去想。 “是李章在少台山留了陷阱?” 何嘉心道他倒是还不是个傻子,点了点头:“不错。” 谢洪顿了顿,抬头朝着山上远远地望了一眼,这次倒是一反常态,没和他继续打嘴仗,从神情来看的确是十分担忧。 何嘉有些好笑道:“你这副模样倒像是咱们将军的小媳妇。” 谢洪一脚踹过来,谁知何嘉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轻巧躲开,笑道:“这便急了?” 看谢洪吃瘪,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谁让这家伙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专捡人痛处说。 二人说着,身后的葛全忽道:“是将军和容道长!” 谢洪闻言立马看去,只见雪色弥漫中,两个人影的确从琼碧峰上下来。 二人并肩走着,似乎在交谈些什么,容昭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见状二人之间必定达成了某种共识,否则不会如此和谐。 谢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但却不禁开始想,他们在琼碧峰上究竟看见了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何嘉便已经迎了上去:“将军!” “整军,即刻回大营。”萧云峥吩咐道。 何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道:“现在回军营?” “现在。” 得到萧云峥肯定答复之后,他不敢耽搁,和谢洪两人立刻清点人数,一行人赶回兖州军大营时,已是深夜。 · 第二日清晨,兖州官署内。 “你说萧云峥带兵回了大营中?”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绯色长袍的男子道。 “禀刺史大人,他确实回了大营,现在正朝着兖州城的方向行进,用不了多久便到了。” 李章眉头微皱,心道他不是在剿匪么,怎么好端端的连山匪也不管了,反而是回了兖州城? 可别是琢磨什么诡计呢。 少台山事败,还是因为他太过于轻敌,没想到萧云峥身边的那个何嘉竟然是个聪明人,这才吃了哑巴亏。这事也让他心中对萧云峥又生出了三分警惕,不敢再掉以轻心。 “他自己回来的?” “身边还跟着四个人,只不过距离太远瞧不真切。” 李章摸着下巴道:“没带兵?” 报信的摇了摇头:“兵都在大营里头呢,回来的就他们几个。” 据他所知,萧云峥的确是有两个副将,常年跟在身边,那这剩下的两个人又是谁?而这兖州城又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让他连官职和命都不要了? 李章皱眉思索,心中却猜不透萧云峥此举的意思。 “会不会是他想清楚了,向大人递辞呈求饶?” 李章神色不变,口中叹道:“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参将大人啊,看样子可不像是会求饶的人。” 那时他让萧云峥去剿匪,想的便是他如果服个软,自己倒也不是非要和这个二十左右的少年过意不去。可是萧云峥一声不吭的接下了,在兖州城中连夜都没过,直接带人上了山。 “到底还是年轻。”李章感慨道。 左右萧云峥立了军令状,山匪剿不干净就老老实实的卸了官帽子,而山匪远在百里之外,他贸然返回兖州城,难不成还能搅出什么风浪来? 想到这,他的心定了定,淡淡道:“查查和他回来的都有谁,另外叫人在城门口迎着,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宋远,看好甲库,没我的令别让旁人进去。” 宋远是兖州主簿,专门负责一应文书账簿,而甲库正是涵盖了兖州所有机密文书的地方。 那人得了令,退了出去。 “大人,这是刚泡好的日照雪青,您尝尝。”一旁的管家刘贲递上一杯茶水,谄媚道。 李章接过,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这茶千金难求,大人可是兖州头一份了。”刘贲奉承道。 李章面无表情问道:“该送的都送了么?” 刘贲道:“大人尽管放心,阮家、江家和周家都各送了一罐。” 李章“嗯”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忽道:“萧云峥不是马上回来了么?叫人也给他送去一罐。” 刘贲心中不解,这一罐茶可是能买上一座宅子了,他不是和萧云峥不对付么,还给他送这么贵的茶作甚。 当然这也只是他心中腹诽,李章说什么他做什么便是了,哪有忤逆的胆子:“小人即刻便送过去。” 刘贲走了半个时辰之后,便有人前来通传,说是萧云峥到了。 这么快。李章眉头一挑,连忙叫人将他带了进来。 “兖州军参将萧云峥拜见刺史大人。”萧云峥行礼道。 他身形修长,眉目俊朗,说起话来气度非凡。 见他态度还算恭谨,李章也不好明面上驳他的面子,将他扶起来道: “萧将军不是在南边剿匪么,怎么突然便回了兖州城?”他说着,叫人给萧云峥倒了一杯茶。 萧云峥道:“贸然惊扰大人,下官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李章瞥了他一眼,笑道:“不急,这日照雪青是我今日新得的茶,萧将军尝尝再说也不迟。” 一旁的侍女将茶水递到萧云峥面前,他却并没有接。 茶香顷刻间便弥漫了整间屋子,萧云峥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笑道:“茶能涤性,大人喝了这么好的茶,也自然是个高洁雅致之人。”他顿了顿,又道,“下官一介武夫,当不起如此名贵的茶叶。下官只取一样东西,取了便走。” 李章见他这副毫不买账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快,语气也不似方才亲厚:“不知萧将军是要拿什么东西?” “下官的官印,应该还在大人手中罢。”萧云峥冷眼看向他。 李章动作一滞,笑道:“诶哟,瞧我这榆木脑子,竟将这件事情忘了,快去正堂将萧将军的官印取来。” 原本李章心里还怀疑,清丰县一事解决的如此妥当,究竟是他误打误撞,还是真的有个能干的手下?现在看来,萧云峥的确是已经知道了他所作之事。 这样也好,反正他排挤萧云峥也是整个兖州城心知肚明的事了,倒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李章的脸上不见一丝心虚:“多亏了萧将军还记得这事,不然耽误了剿匪可怎么是好。” “大人贵人多忘事,兖州之事均系于一身,有些遗忘也属正常。这官印下官原也是不急着要回来,实在是怕大人身边有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偷偷用了,届时连累了下官,也叫大人难办不是。”萧云峥语气轻缓,眸中却有讽刺之意。 李章也混迹官场多年,哪能听不明白他话中的讥嘲? “萧将军这是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是剿匪碰了壁?”李章神色自若道。 “剿匪顺利的很,必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期望。只是遇见些许奸佞小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夯货,就不必说出来让大人烦心了。” 萧云峥这话说完,李章脸色瞬时有些不好,到底是碍于在官署中,没有发作出来,只冷声道: “萧将军既拿了官印,便赶紧回去剿匪罢,年关之前完不成,可是要掉脑袋的。” 萧云峥不紧不慢行礼道:“下官在兖州城还有些事情要做,等做完了,自会前去剿匪。” 听了这话,李章神色微变,问道:“哦?是什么事比剿匪还重要?” 萧云峥笑道:“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大人很快便会知晓。” 说罢,他便提着官印,抬脚出了门。 既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什么又说他很快便会知道?李章心里对他的态度生出几分怀疑来,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20、第 20 章 拿了官印,萧云峥便径直回了府邸。 这座府邸是他升官时一并赏的,此前一直搁置着,只安排了几人打扫。他大多数时间一直住在军营里,父亲和姐姐也都不在兖州城中,这次也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里。 府内陈设虽有些简陋,但是却干净整洁。 容昭早已在正堂等了他多时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见容昭正坐在案前半垂着头,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姑娘在写什么?” 容昭闻言停笔,道:“我将奏疏草拟了一份,将军看看,若无错漏便可以直接誊抄。” 萧云峥接过,只见纸上的字迹工整俊秀,遣词造句十分讲究,不仅将事情讲的清楚,态度也非常恭谨谦逊,是一份极其合格的奏疏。 “姑娘做事周全,没什么好改的。” 说着,他便坐在一旁,开始仔细的誊写这份奏疏。 容昭看向他一丝不苟的侧影,却始终都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分明是相处不过数日的陌生人,却已经能做到互相信任了。她自认为对于人心还算是有些了解,但是却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看不到一丝警惕。 他似乎很相信她。 而这份信任和段越的又不甚相同。总之从一个陌生人身上攫取到这种感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绝对说不上坏。 注意到她的失神,萧云峥将已经抄好的奏疏递了过去,疑惑道:“容姑娘?” 容昭回过神来,接到手中粗略的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字竟然和本人不同,瘦劲清峻,看似歪歪斜斜,实则自成一体。 “想不到将军竟有一手好字。”她略有些讶异道。 萧云峥爽朗笑道:“儿时练过一段时日。” 容昭点了点头,心中却知道怕是不只是一段时日这么简单,他常年在军营中,想必也从未落下过日日誊写。 萧云峥问道:“可是要现在送去洛阳城?” 容昭摇了摇头,道:“虽然没有明令,但一般来说,地方官员呈上的奏疏,都要先经过御史台一趟。”她语气一顿,续道,“将军所写的奏疏,也必要让御史大夫何奉核审完,再由中常侍程余斟酌过后,才能递到圣上面前。” 萧云峥虽不懂洛阳城的规矩,但明白一个太监能够做到如此,也算是一手遮天了。 “将军如今只是五品,奏疏呈上去,只怕皇帝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全权交给程余处置了。既然奏疏上写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程余想必也不会驳回。只是将军作为刺史下属官员,凡上书之前,都要过刺史的明路,刺史首肯后,才能送至洛阳城中。” 李章既是要同他作对,哪能帮他呈上这道奏疏呢? 萧云峥皱眉道:“他若是知道这件事情,必会想方设法阻止这道奏疏。” 他新官上任不久,而李章却是实打实的在兖州当了好几年,个中关系复杂错乱,正面对上绝对讨不到半分好处。 然而这次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看容昭神色一如往常,便知道她一定是拿好了主意,所以并不着急,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李章是必定不会帮将军的,但——”容昭从桌上拿起了一沓纸,递到了萧云峥手中。 他仔细翻过,发现上面正是赵广的口供。 上头寥寥记了李章有通匪之嫌,且试图谋杀官员,并且盖了赵广的手印以及清丰县县衙的衙印。 萧云峥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份口供虽措辞模糊,但若呈给监御史,也足够让他停职查办一段时日了。”容昭道。 兖州监御史陆衡,公正无私,铁板一块。即便这份口供有构陷的嫌疑,他也必定会认真处理此事。 而容昭在清丰县之所以留下赵广的口供,就是为了今天。 萧云峥轻叹道:“姑娘算人可比算卦准多了。” 容昭一怔,并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这副略微错愕的神情落到了萧云峥的眼里,他忽然笑了,摆摆手道:“玩笑话,无甚要紧。可是要我现在将这份口供送给陆衡?” 容昭道:“现如今,将军府上周围必定都是李章的眼线,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他的注意,将军如果信我的话,阿钺身手好,应当能够躲开李章的眼线。” 萧云峥毫不迟疑道:“如此,便只好麻烦小段兄弟了。” 容昭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收拢起异样的思绪,突然换了个话题道:“听闻李章送了罐茶过来。” 萧云峥点头道:“不错。那茶看起来应该价值不菲,我已经叫人给他送回去了。”他顿了顿,问道,“是茶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容昭道:“我方才匆匆瞥了一眼,若是没看错的话,那茶应该是日照雪青。” 萧云峥对茶所知不多,但却听过这个名字。 所谓日照雪青,便是指隆冬之时茶树反青的第一茬茶叶,以极其稀少珍贵闻名,这茶冬日采摘,一年只得不到百壶,通常来说都是送至宫中供皇室贵人所用,即便有流入民间的几罐,一罐的价值只怕是能买到一套宅子,李章从哪里得来的? 要么是他认识宫中的达官贵人,要么是他有足够多的钱。 萧云峥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道:“日照雪青是宫里的东西,而李章自小长在兖州,按理说不会认识洛阳城中的人。” 容昭点点头,道:“不错。况且能得到此茶的人非富即贵,他若是真的认识,将军那道升官的迁令也就下不来了。” 能送的起日照雪青的,只有皇室中人。倘若李章和皇室有来往,皇帝又怎么可能贸然将他手中的兵权给萧云峥? 那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他有家财万贯。然而刺史俸禄虽不少,但也绝不至于买得起这么名贵的茶叶。 萧云峥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我说这些,是想提醒将军,李章这些年所贪污的钱财很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甚至涉及到军饷。” 若问一州所涉及最多的钱财便只有两个,一是税款,二是军饷。税款所走的是朝廷的明路,是由洛阳城的官员下来收取。比起税款,私纳军饷可容易的多,毕竟洛阳城天高皇帝远,他报上去多少兵都无从查证。 萧云峥知道,容昭是个严谨之人,她必定不会贸然将猜测宣之于口,既然这样说,那么一定是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 “他处处与我作对,非要置我于死地,大约便是因为这个。”萧云峥皱眉道。 容昭点头道:“不错。将军接手兖州之后,早晚有一天会发现军饷之中的猫腻。” 李章针对萧云峥,不惜要他死,既是为了手中权势,也是为了保命。 “但军饷之事,现在还无法发作。”萧云峥沉声道。 容昭道:“李章背后有氏族,轻易动弹不得。” 萧云峥接道:“所以先要利用人丁税一事斩断李章与氏族之间的联系。” 容昭平静道:“人丁税的事情一旦实施,那么氏族获得的利益必定会大大受损,而李章和氏族之间的关系也会因为这件事情而逐渐恶化,到时再解决军饷一事,李章就是孤立无援了。” 萧云峥早先确实想过容昭在兖州的布局绝对不只是人丁税这么简单,但她今日提起军饷一事之后,他才知道这究竟是多大的一盘棋。 这其中千丝万缕,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她似乎有绝对的自信,知道事情必定会按照她的想象发展下去。 萧云峥抬眸看她,在她那双淡然的瞳孔中依旧品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容昭做事情从不讲人情,只在乎逻辑。 二人相处到了如今,看似关系匪浅,实则也不过是认识了不到十日的陌生人。而她将人心看作是物件一般,只要合乎常理,那么这件事情便可以进行下去。 比如她在琼碧峰上说的那些话,是料定他一定会开口答应。比如现在,她顺理成章的将李章做的事情讲出来,也是因为二人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 事情的所有走向看似都在她的计算之中,但是这种感觉却十分奇怪,就像…… 就像她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萧云峥的错觉,她似乎在刻意压制着情绪。 见萧云峥并不说话,容昭微微蹙眉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云峥回过神来,只是笑了笑,道:“下次姑娘和我说起这种事情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或者还有什么,姑娘一起同我说了罢,我也好做个心理准备。” 容昭听了他说的话,诧然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眼,下意识道:“关于李章的,便只有这些。” 弦外之意是,能告诉他的只有这么多。 容昭这一丝错愕的神情,似乎给她整个人添了几分生气。 萧云峥微微动容,却更加忍不住想要剖开面前这道墙,看看这壁障的深处究竟是什么。 他开口道:“姑娘说的,我自然相信。” 萧云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有姑娘在,无论李章身上还有什么底细,都必然能够迎刃而解。” 比起她的身份目的,他更好奇的是她这个人的本身。【】 21、第 21 章 距离萧云峥回到兖州城已经过了整整一日。 然而无论是军营还是他的府邸都静悄悄的,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盯梢的人也只说萧云峥一整天都在府邸中,并没有出门。 李章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大人,您吩咐的事情有眉目了。”参将孙平道。 李章挑了挑眉:“说。” “萧云峥身边一共跟了四个人,有两个是他的副将,从前他平起义军的时候就跟在身边。另外两个隐藏的极好,我们几次接近都被察觉,不过虽然看不清楚样貌,但是能依稀认出来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少年。” 李章拧眉道:“没查出来二人的身份?” 孙平道:“幸亏军中有大人的眼线,他说那两人似乎是萧云峥从匪窝里救回来的。”他顿了顿,续道,“那女子据说还是个算命先生,和何嘉打了个什么赌,之后便跟着何嘉去少台山剿匪了。” 提起少台山,李章狐疑的神情出现一丝波动来。 好端端的,何嘉为何会带一个女子去剿匪?而萧云峥为什么又将人带回了兖州城?而恰巧她去之后,自己在少台山上的一应布置全部落空,没有一处可行。 何嘉此人他有些印象,虽忠心耿耿,行军打仗上也颇有门道,但之前一直跟着萧云峥在战场上厮杀,从未真正做过官,更不可能懂得官场的规矩。 官印一事,若说是何嘉发现,李章是万万不信的。 此女子出现得过于巧合。 “除了这些呢?” 孙平垂头道:“属下叫人查了去查了那女子的身份,竟一无所获。” 李章目光乌沉,心中隐隐猜测萧云峥突然回兖州城可能是因为这个女子。 倘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算命先生,凭李章在兖州城的势力范畴绝不会一无所获,萧云峥更不会抛下琼碧峰的匪患带她回兖州城。 然而他却想不明白这其中缘由。 李章烦闷道:“叫人继续盯紧那边,有什么事情立马向我禀报。” 然而还没等孙平退出去,刘贲忽然在外通传道:“大人,监御史大人命人送了信笺来。” 李章神色微变。 监御史可以监察一州上上下下所有官员,官阶虽不大,但是职权却十分广泛。而兖州的监御史陆衡是一头倔驴中的倔驴,无论他对其怎样贿赂讨好,这位监御史大人仍是不为所动。 两人无任何私交。他此番突然送信笺过来,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章接过信笺,打开草草看了一遍,脸色瞬间铁青:“叫宋远过来。” 待宋远赶来后,李章含怒质问道:“赵广的口供是从哪来的?” 主簿宋远小心回道:“禀刺史大人,想必……是萧云峥偷偷派人送过去的。” “我还不知道是他!”李章只觉得火气要从头顶窜出,“你难不成在赵广那里留了把柄?” 宋远吓得心肝俱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下官不敢!下官是按着大人说的,只是略微提点了一下,万万不可能留下把柄的啊!” 李章虽心中气恼,但也清楚宋远为人。毕竟此人处世圆滑胆小,没那个胆子违逆他。 “那这份口供怎么回事?”李章青筋直冒。 宋远思索了片刻,道:“想必……想必是那性萧的逼赵广写下的诬陷之词!刺史大人不必烦忧……上面的供词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属下做事绝对没留下一丝把柄。陆衡又是个最刚正不阿的,肯定不会冤了大人。”说完这句,他悄悄的瞥了李章一眼,见他神色有所缓和,又道,“萧云峥别是剿匪剿不完了,狗急跳墙,才出此下策。” 李章心里确实有这个疑虑,但转念一想,萧云峥有不像是这样莽撞的人。 倒是他轻看了。 原本他以为萧云峥不过是个莽撞少年,走运清了起义军,在天子面前得了脸,这才飞黄腾达。现在看来,要么是他成算在心,要么是他身边有得力之人在旁辅佐,不然早在清丰县的时候他便已经栽了跟头了。 李章突然扭头问孙平道:“你说何嘉去少台山剿匪的时候带着那女子?” 孙平早就被吓得浑身是汗,闻言赶紧猛点了两下头:“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女子确实跟着何嘉去了清丰县。” 宋远听着话茬,眼珠子一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忙道:“想必问题就出在这个女子身上!” 李章此时终于思索清楚,这个中怪异究竟是从何而来。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那女子跟着去了清丰县,他在清丰县的布置便全部荒废,顺带着搭上了一份赵广的口供。她跟着萧云峥来了兖州城,没多久陆衡便让他停职待查。 这想法虽然有些荒谬,但显然是这些事情最合理的解释了。 “萧云峥现在在哪?”李章问道。 宋远回道:“还在府邸中,并未出门。” “他的那些兵呢?还老老实实的待在大营里?”李章又问。 “自打他们从琼碧峰回来,再无调动。” 李章咬牙道:“叫人再去查这女子的身份,查不出来的话小心你们脖子上那两颗脑袋。” · 不消半个时辰,李章被停职查办的消息便传到了参将府。 彼时,容昭正坐在窗前,借着娇好的天光翻着一本《文帝传》。 她读一会儿便会在上头记些什么东西,极为一丝不苟。 这本书很薄,但她已经读了整整一日了,却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她似乎对其很感兴趣,但从她时而皱起的眉头便知,上面的有些文字谬误百出。 这些史官自以为足够了解,便妄想用寥寥几笔评判一个人的一生。 上面写文帝“优柔寡断,懦弱无能”,写他“不顾民生不顾百姓,不堪为君为父”。 盛文帝的确没做过几日的皇帝,就连这本传记都薄的惊人。 容昭七岁时他便死了,但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纤长的手指捏着笔,尽管心中思潮起伏,却还是冷静地压下了心中蠢蠢欲动的牵机散。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为这些事情伤悲春秋的时候。 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萧云峥推门进来的时候,案上的书已经换成了最近大盛最风行的《阴阳秘法》。 说起这本书,编撰者雪素真人正是大盛如今风头最盛的道士,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均受百姓效仿,皇帝对他更是极其宠信。 “可是打扰了姑娘静读?”萧云峥垂目看见了她手中的书,问道。 容昭轻轻合上,道:“无妨,这书我已看过一遍了。将军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云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道:“无甚大事,只是来告诉姑娘一声,李章已经在刺史府里停职待参了。” 容昭道:“此事顶多应付个三五天,将军尽快指派官差将奏疏呈给洛阳城才好。” 萧云峥点头道:“我已悄悄让谢洪去办了,李章只在参将府附近设了眼线,我借着军营操练之机已将奏疏交于他。若是不出差错的话,半月之后便能等到回信。” 容昭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肯定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萧云峥注意到了案上的那本《阴阳秘法》,颇有些兴致道:“姑娘想不到对阴阳之术也有兴趣?” 容昭淡淡道:“闲暇时打发时间罢了,写这书的人是个颇有名的道士,想必也一定有可取之处。” 她神情冷淡,看样子并不想和萧云峥有过多的纠缠。 “姑娘似乎心情不好。”萧云峥深邃的双眼落在她的身上。 容昭轻轻抬起双眸,平静道:“将军多虑了。” 萧云峥挑了挑眉,拿起桌子上的书开始翻阅起来,口中道:“姑娘往日虽说是个淡漠之人,但却从来都会将面子上做足,可我方才却在姑娘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厌烦之意。” 说罢,他顿了顿,续道:“总不会是因为这一本阴阳秘法吧。” 书上所誊录的均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号,他只看了两眼便搁到了一旁。 “将军看来比我更适合做个算命先生。”容昭冷冷道。 相处了这么多天,这还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来。萧云峥并没有因为这一句揶揄而不快,反而是笑道:“姑娘原来也会开玩笑。” 他修长的手指放在案上,眸光沉沉:“这书里的玄机我看不懂,想必是有什么只有姑娘才能看明白的东西,惹得姑娘不悦。” 容昭循声看去,只见少年眉眼间都带着清浅的笑意,仿佛一滩澄澈的湖水。 每次在她以为萧云峥要开口问她些什么亦或者猜出些什么的时候,他总能突然止住话题。 他是当真不关心,还是只是做个样子给她看? 容昭试图在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但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微微一怔。 又是这双眼睛,这双赤诚的让她竟然有些羡慕的眼睛。 她轻轻别过头,忽道:“所谓阴阳秘法,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阴阳二者,缺一不可。” 萧云峥虽然不懂阴阳秘法究竟是什么,但却能听出她这话是在说阴阳调和之法。 “天地阴阳,日月阴阳,男女阴阳,此皆为互补之态,相互交错,又背道而驰。”女子的声音清冷悦耳。 萧云峥略有些错愕道:“姑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容昭淡淡道:“将军不是说看不懂这书中的玄机么。” 言下之意是,现如今你看懂了,这里面的确没什么值得让我心烦意乱的东西,你究竟猜到了什么,即便你不说,你我二人也都心知肚明。 容昭自认为对于人心还算了解,虽然萧云峥为人即便不甚设防,却至纤至悉,不比常人容易看穿。她不清楚他如此做的缘由,但是所有看不真切的东西,她都不敢信。 比如眼前这个俊逸少年有意无意中所展露出来的那些微不可察的好意。 萧云峥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 半晌,他轻叹一声道:“阴阳秘法原是如此……在下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