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的罗密欧和朱丽叶》
3. 17号球衣的可能性
哈兰德从来说不出口我想你,他只会在手机里建一个叫Domi的相册,并在三年后才发现这玩意儿已经有四百多张了。
事情发生在2021年冬天,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多特蒙德的训练刚刚结束,哈兰德坐在更衣室里,汗都没擦,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复的消息。
需要回复的消息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也没有,需要他盯着屏幕发呆五分钟的倒是有一条……
Instagram推送了一条转会官宣,封面图里那个人背对镜头,手里举着一件红牛球衣,上面印着:17。
哈兰德穿过这个号码。一年半之前,他在多特蒙德的首个完整赛季,背上就是17号。这个赛季他进了41个球,拿了欧冠金靴,让全欧洲都知道了一个叫哈兰德的挪威前锋。
他看着那个数字,在瞬息时分,大脑里负责逻辑和语言的区域还没有启动,但负责记忆的区域已经擅自播放了一段高清4k画面……
那就是,萨尔茨堡的某天晚上,多米尼克喝了一点啤酒,当时的自己还在严格遵循赛期零酒精原则。小伙脸颊微红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用一种介于玩笑和梦话之间的语气说着:“你知道吗,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个队了,我就穿你的号码。这样你每次看到比分板,都会想起你欠我的那些助攻。”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忘了。大概率是“嗯”了一声,或者“可以”,或者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那时候正看着多米,多米喝的醉醺醺的,还朝自己说着匈牙利语。
他听不懂,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努力控制心率,原因不明,而他至今拒绝分析。
他当时也没有当真。多米尼克说过很多话,有些是玩笑,有些是真心,有些介于两者之间。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分不清他在想什么。
现在,一年半以后,这个匈牙利人真的穿上了17号,穿去了多特蒙德的隔壁,莱比锡。
这就好比你的前女友在分手后不仅没拉黑你,还把你的名字首字母纹在了身上显眼的地方,然后搬到了你家对面,每天在阳台上做有氧运动给你看。
哈兰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几分钟,旁人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如果你凑近观察,你会发现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按得太过用力。
因为他在想一个逻辑问题。
多米尼克这个人,是一个成年男性,一个职业球员,一个在转会市场上价值不菲的中场。
他选择球衣号码的时候,必然经过了成熟的考虑,可能是出于个人喜好,可能是出于位置传统,可能是出于商业价值。但他说过他会穿自己的号码。
所以这里面有两种可能性。
一,他说的是真的,他选了17号,是因为自己。
二,他说的是假的,他根本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选17号纯属巧合。
哈兰德发现自己不太能接受第二种可能性。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某位不知名队友探进头来:“Erling,你还走不走?大巴要开了。”
“走。”
努力让自己走路的动作流畅,显得毫无异常。只是同手同脚了而已……
他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翻到了评论区。
多米尼克回复某个球迷的话赫然在目:“他肯定忘不了我这张帅气的脸!”
……
哈兰德把这条回复截了个图,保存进了那个叫Domi的文件夹里。
多特蒙德的街道在黄昏光线里飞速后退,倒影在车窗玻璃上的嘴角,弧度扬起的非常非常轻微,脸严肃着,他只是在执行面部肌肉的某种自主性抽搐,跟快乐没有任何关系。
他记得,这个文件夹创建于2019年9月,内容涵盖了很多。
包括萨尔茨堡时期的合影、转发到聊天框又被撤回的搞笑视频、某人在更衣室戴着他的橙色防蓝光眼镜自拍的丑照、以及若干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没有删的聊天记录截图。
哈兰德从不算这个文件夹里有多少张照片,因为他是一个严谨的人。
只是截止目前为止,这个文件夹里有427张图片。他没有数过。
顺手发了过去,问:“17号。为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回复:“你猜。”
“可能性有很多种。”哈兰德回复,“莱比锡的空缺号码里有17,或者你喜欢这个数字?这些都是可能性。”
“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哈兰德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回复:“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等到大巴车达到目的地了,他在球员通道里掏出手机,才看到多米尼克终于恢复了。
“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你他妈在开学术研讨会吗。”
哈兰德慢慢咧开了嘴角。他回复:“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选17号,跟我有关。”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再次沉默。
一直到晚上,对方回复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的匈牙利语消息。
哈兰德点开翻译软件,把那行字输进去。屏幕弹出一个结果:“显然。”
莱比锡的赛季开始之后,哈兰德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不太方便跟任何人解释的习惯。
每次莱比锡的比赛结束,他会在五分钟之内查询比分,十分钟之内查询球员评分,主要是看看多米的评分是否在7.0以上。
这是对手分析,是职业需求,是为了下一场对莱比锡的时候做好战术准备。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不方便跟人解释的习惯。
那是关于一句话的,一句话的发音,具体的音素排列,用匈牙利语讲出来的九个音节。
在萨尔茨堡的那日傍晚,多米尼克靠在沙发上,笑嘻嘻地用匈牙利语说了一句话,告诉他那是“你的眼睛很漂亮”的意思。
哈兰德当时没有反应。
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事后他把这句话录进了手机备忘录,反复听了许多遍,直到自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直到那个句子的语调、重音、拖长的元音像一首烂熟于心的旋律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从来没有回放过那个录音,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投影仪正在播放第二天的对手战术分析,解说的声音像低频白噪音,他会不由自主地在黑暗里把那句话默念一遍,用多米尼克当时的声音、当时的上扬尾音、当时那个恶作剧得逞之后憋着笑的表情。
然后他会翻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哼唧一声,轻蔑与自嘲付之一炬,自己本生就是一个小孩,小孩对劣质的借口心知肚明。
他从来没有问过多米尼克,那句“你的眼睛很漂亮”到底是不是玩笑。
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那个。
……
德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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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轮,多特蒙德主场对莱比锡,威斯特法伦球场八万人的声浪共振,南看台的黄色旗帜在傍晚的风里翻涌。
赛前热身,哈兰德在跑圈时刻意选了离莱比锡半场更近的那一侧跑道,当然这是出于战术考虑,热身的时候观察对手的步幅和身体语言是每个职业球员的必修课,跟某人是不是在对面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他在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脑勺被人轻拍了一下,那力道绝不像是意外碰撞。
他侧头,在错身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红色的背影和多米尼克跑远后回过头来,朝他眨了个眼的完整动作。
仅仅一眼的过隙,八万人的呐喊变成了遥远的声波,伊杜纳信号公园球场的广播正在播报首发名单,助理教练在场边挥着战术板大吼着什么,
但哈兰德只听见了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他还是老样子……
比赛本身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我们一致认为一场双方各进四球、最终4-4的进球大战“没什么好说的”的话。
哈兰德进了两个,其中一个是用膝盖撞进去的,属于他职业生涯里那种“我也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进了”的名场面。
多米尼克进了一个,一记禁区外的远射,皮球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让所有物理课本都沉默的弧线,挂进了球门的绝对死角。
终场哨响之后,两人在大雨中交换了球衣。威斯特法伦的排水系统很好,但雨实在太大了,草皮下开始泛出浅浅的水光,看台上退场的球迷把歌声拖得很长。
多米尼克把他的球衣递过来,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让深红色的布料沉甸甸的,而就在哈兰德伸手要接的时候,多米尼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问:“17号穿我身上怎么样?没有丢人吧。”
“不丢人。”他接过球衣,手心因为非生理原因发热,“我在想一个问题,你穿这个号码,球迷会以为你是我的粉丝。”
“难道不是吗?”
“你不是。”哈兰德语气笃定。
你不会只是我的粉丝,你一直都不只是。
……他咽下了后半句,声带在那个临界点上紧急制动,把险些飞出去的半句话硬生生拉回了胸腔里。
多米尼克呲着牙笑开了,那种笑法是多米尼克特有的。
半是得逞半是纵容。
在退场音乐震耳欲聋的鼓点里朝哈兰德靠近了半步,近到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哈兰德肩膀上,近到周围的摄影师手忙脚乱地调整焦距以为他们要打架或拥抱,近到哈兰德能闻到他球衣上汗水和雨水都盖不住的、味道。
然后多米轻轻问到:“那你说,我是什么?”
哈兰德沉默了。
威斯特法伦的灯光反射在湿漉漉的草皮上,看台上最后一批球迷正在退场,球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替补席旁的战术板和水瓶。
他盯着多米尼克被雨水糊在额前的头发、发红的鼻尖、以及那个已经知道答案却偏要等他亲口说出来的表情,最终开口:“Szépaszemed.”
然后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走的比平时快了很多,只要走得快,心脏跳得很快这件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
身后,多米尼克的声音穿过雨幕追了上来:“埃尔林·哈兰德!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
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仅仅在一年时间里留存这么回忆?
“Szépaszemed.”
你的眼睛很漂亮。
4. 赤脚追人这件事,我们不许外传^……
“我只是去换衣服,顺路路过了更衣室走廊。”多米尼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跑着。
这个说法有三处硬伤。
第一,他光着脚。第二,莱比锡更衣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第三,他路过的方向,是多特蒙德的更衣室。
……
终场哨响后的第四分钟。
多米尼克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球袜已经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踝上,正在发呆。
他在发呆这件事本身不奇怪。
他发呆的内容,才是问题所在。
威斯特法伦雨夜的全部混乱,都不能怪他。
首先,比赛踢成了4-4。其次,他进了球。再次,他穿着17号,在哈兰德面前进了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哈兰德那个该死的瘦布欧,在瓢泼大雨里,退场音乐下,突然用匈牙利语讲话?
而且说完就跑。
这谁能忍?
没有人能忍,至少多米尼克不能。
多米尼克兀地一下站起身,脑子里瞬间挤进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像赛后发布会上记者提出来的那种废话,但又每一个都很要命。
“Domi!”莱比锡的队友在后面喊他。
“走了!换衣服!”
多米尼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球员通道。
“你们先去!我最后!”说完就跑了。
光着脚底板。
一边跑,他一边看了一眼手里的球衣。
忽然想起在萨尔茨堡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哈兰德刚来不久,英语说得像刚从翻译软件里爬出来,德语更像某种未开发的北欧电码。
他们窝在宿舍公共休息室里,电视里放着不知道谁选的无聊节目,哈兰德手里拿着一本笔记,认真记着笔记呢。
多米尼克那天喝了一点啤酒。
真的只有一点。
少到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靠在沙发上,懒散地教哈兰德说了几句匈牙利语。
“这个怎么说?”哈兰德问。
“谢谢你。”
“谢谢你怎么说?”
“K?sz?n?m。”
哈兰德重复了一遍,发音硬的硌牙,like石头在滚筒洗衣机里咔嚓作响。
多米尼克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哈兰德看着他,表情很阴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多米尼克擦着眼角,“你说得很好。非常有挪威特色。”
哈兰德低头,在本子上写下音标。
多米尼克那晚兴致很好,教了他很多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句子。
哈兰德一条一条记下来,认真得让人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最后,多米尼克撑着下巴,看着哈兰德低头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的哈兰德还没有长到后来那么凶神恶煞。脸颊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软塌,当然自己也是。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被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影子。
神经兮兮的,多米忽然开口:“Szépaszemed。”
哈兰德抬头:“什么意思?”
多米尼克笑了笑:“意思是,你的眼睛很漂亮。”
然后哈兰德低头,一点回应不给自己。
多米尼克当时只是觉得好玩。
真的。
他发誓,那时候只是觉得哈兰德被夸以后愣住的样子很好玩儿。
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个挪威人会在威斯特法伦的大雨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谁能想到?
反正多米尼克想不到。
所以他追上去了。
这也不能怪他。
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跑得很远。
球员通道很短,他一路追着那道黑黄色的背影上去。通道外面雨声滴滴答答,看台歌声淅淅沥沥,散场结束梦散不去。
多米尼克拐过一个弯,终于看见了哈兰德。
他站在走廊尽头,身上还只套着赛后换下来的短袖,头发湿着,脚下旁边放着一个运动包。
旁边还有个多特队友,正低头整理东西。那人似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多米尼克,又看了看哈兰德,露出一种我是不是应该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表情。
哈兰德也转起头。
他看见多米尼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多米尼克刚要开口。
哈兰德抢先说:“你没穿鞋。”
?
多米一口气卡在喉咙。
“你管我穿没穿鞋。”
“地板……”
“我知道地板很凉,埃尔林,”多米尼克打断他,“我有问题要问你。”
“足底温度下降会影响末梢循环,赤脚踩有积水的水泥地会滑倒。”
“我十二岁就赤脚从宿舍跑到训练场过!我说我有问题要问你!”
多米怀疑这个家伙继续说下去,他大概还能给你讲出一篇关于运动员赛后足底温度管理的论文。
多米尼克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人气出某种全新的医学病症。
名字就叫:哈兰德应激综合征。
症状包括胸闷、暴躁、想笑、想揍人、以及产生强烈攻击性。
旁边的多特队友举着手示意投降,不想参合两人的言语争斗。直接走人了。
“埃尔林。”多米尼克努力控制情绪,“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匈牙利语?”
哈兰德的视线仍然停在他脚上。
通道地板湿气重,灯管把人脸色照的也不好看。多米尼克的脚踩在上面,脚背白得发亮,脚趾因为冷微微蜷缩在一起。
哈兰德看得更不满意了:“你至少应该穿拖鞋。”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很正常,这个人的表情从来不变化。
多米气笑了:“我没有拖鞋。这是问题吗?”
哈兰德沉默了,然后他蹲下去翻运动包。
多米尼克:“……你现在在干什么。”
“找东西。”
“我刚说我要问你问题!”
“here,”哈兰德把运动包里黑黄色的多特训练外套翻了出来,铺到了多米尼克脚边,“站上来。”
多米尼克低头,看着临时地毯一样的外套,安静地躺在他脚边。
“埃尔林,我们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你明白吗?”
“我明白,”哈兰德回答,语气笃定,“重要的对话也需要良好的体感温度作为基础。赤脚会影响脚底毛细血管的……”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更有病了吗?”
“nope,我不觉得。”
多米尼克被噎的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哈兰德越是这样,他越没办法继续发火。
难搞,十分难搞。
最后,他还是踩了上去。
地板是湿的,外套暖暖的。
哈兰德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
多米:“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哈兰德:“什么时候?”
“球场上。”
“我说了很多。”
多米尼克差点又想下来。
“埃尔林。”
“嗯?”
“你再装傻,我真的会把这件外套踢进垃圾桶。”
……
“最后那句。”多米尼克眯起眼睛,“你知道我问的是哪句。”
“……”
多米尼克烦躁:“别讲地板!别讲温度!别讲毛细血管!别讲末梢循环!我不想听!”
咬牙切齿:“快说,快说,快点说!我还想听一遍。”
“你的眼睛很漂亮……”
……
“嘿嘿,发音太硬了埃尔林,元音要更圆一点,嘴型……跟我学。啊——”多米开心的要命,装模作样的教学。
“多米尼克。”哈兰德无奈。
“我是说真的,你练了这么久,这个发音……哈哈哈哈”
“多米尼克。”
“哎,在呢,说。”
"你现在,"哈兰德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等量的间隔,"追出来,是在跟我讲……发音课?"
多米:"我是在跟你说,如果你要用我的母语表达重要的事,至少把发音练准!"
哈兰德:"我练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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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安静了一小阵时间。
多米:"……你说什么?"
"我想的是,万一有一天,"哈兰德说,声音放低了,"我说的时候,你要能听懂。"
……
“shit,哈兰德,你真的很难搞。”
多米尼克扶额,摇头,难受:“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为什么那时候说这句话。”
“因为你问我。”
多米尼克一愣:“我问你什么?”
“你问,你是什么。”
多米尼克想起来了。
雨里,他抓着哈兰德的手,问他:我是什么?
那时候他本来只是想逗他一逗,像以前一样。
“怎么?不是烦人的匈牙利人?”多米觉得他都能接受一点。
“……”
哈兰德:“所以我回答了。”没有听到他的揶揄。
多米尼克:“你没有回答。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不是我哪里漂亮。”
半晌,哈兰德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问得太突然。”
“我只是随口问的。”
“我知道。”
“那你可以随口答。”
“我不会。”
多米尼克:“……”
哈兰德又说:“我脑子里有很多答案。”
多米尼克挑眉:“哦?比如?”
“朋友。”
“yep。”
“队友。”
“以前的。”
“对手。”
“现在的。”
“助攻我的人。”
多米尼克抱起手臂:“这个不错,继续。”
“穿17号的球员。”
……“你果然还惦记这个。”
“总是说我有病的人。”
“你本来就有点。”
“吃冷冻披萨活下来的人。”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提?”
“教我英语的人。”
“准确来说,是我尝试教你英语。”
“教我匈牙利语的人。”
……
“还有,第一个在机场举着我名字等我的人。”
“说是我新朋友的人。”
陌生城市里的绳子,牵引着我们。
多米尼克蓦然:“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该往哪走。”哈兰德说,“你知道。”
“后来很多时候也是。”
“你问我,你是什么。我可以说很多,但那些都不准确。”
哈兰德看着多米,声音低低的。
“是你的眼睛。”
多米尼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哈兰德继续说:“机场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不耐烦,但你还是等我。车上的时候,你一直说话,怕我听不懂,还说得很慢。宿舍走廊里,我问你明天能不能一起去训练,你说当然可以。”
多米尼克:“……”
草。
“我想到很多答案。然后我发现,我最早记住的那一个,最不会错。
“你的眼睛很漂亮。这句话是你教我的。也是我记住你的第一个理由。
“所以我说这个。”
……
哈兰德闭嘴了。两秒后,他又说:“但是你应该回去穿鞋。”
“埃尔林!”多米尼克被他激恼得差点从外套上飞踢过去。
哈兰德立刻阻止:“别下来。”
多米算是明白了。
这个哈兰德说的都是fullofshit,前一秒让人心脏发热,下一秒让人血压升高。
热热交替,谁受得了。
太丢人了。
尤其是他还赤着脚,踩着对方的外套,连气势都不完整。
他弯腰把外套捡起来,胡乱塞回哈兰德怀里。
“行了。”多米尼克说,“你滚吧。”
哈兰德接住外套:“?”
“这件事不许外传。”
“哪件事?”
……
还能什么事?
“我光着脚出来追你这件事。”
5. MATCH ME IF U
萨尔茨堡俱乐部的媒体组,一直有一种让年轻球员公开丢脸的特殊能力。
他们管这个叫“球迷互动”。
球员们管这个叫“工作范围内的精神折磨”。
“SO,规则很简单。”俱乐部的新媒体运营主管小姐姐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大裤头把摄影棚折叠椅坐得歪七扭八的年轻人。
“你们背靠背坐着。我会问一系列问题,然后你们要在不看对方的情况下,同时举起右手,如果是自己就竖起食指,如果是对方就用大拇指,明白了吗?”
多米尼克撇了撇嘴:“听起来像那种弱智的相亲节目测试,名字叫什么来着?”
“叫默契大考验,Domi。”
“哦,默契。”多米尼克轻笑了一声,后脑勺故意往后磕了一下,撞上了背后那个傻大个,“你觉得我们有这种东西吗,室友先生?”
说完冲摄像机挥了挥手,笑得矜贵又自然,多米天生就知道镜头在哪儿。
哈兰德也朝摄像头简单的摆了摆手,类似跟不太熟的对手表示礼貌。
媒体姐姐:“Erling,放松一点。”
哈兰德:“我很放松。”
多米尼克转头看他,看到对方坐得笔直,双手还放在膝盖上。
多米尼克:“你现在看起来像被叫到主任办公室受训的。”
哈兰德认真问:“我做错什么了?”
“没有。”多米尼克忍笑,“所以显得更可疑。”
媒体姐姐拍了拍手,向摄像师比了个“开机”的手势。
“好,3,2,1,Action!欢迎来到我们球队的轻松问答环节,今天我们请到了球队的两位年轻球员!哈兰德和索博斯洛伊!”
“你们准备好了吗?第一题,比较简单的!你们俩谁训练更刻苦?”
多米尼克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转头一看,傻大个也高高举着呢。
哈兰德:“是我。”
多米:“当然不是!”
“怎么不是?”
“我训练更多。”
“我训练更累。”
“问题是更刻苦,不是累!”多米尼克转向镜头:“你们看,这就是他的问题。他以为训练刻苦就是把自己练到像一台冒烟的挪威拖拉机。”
哈兰德:“挪威拖拉机续航能力和拉货吨位是世界上最强的。”
“你不要连这个都接受!”
工作人员笑得不行:“所以你们都觉得是自己?”
多米点头:“当然。”
哈兰德点头:“是我。”
多米侧头:“你刚刚听见我说话了吗?”
哈兰德:“听见了,但不影响事实。”
多米尼克深吸一口气,很好。
第一题,友谊产生裂痕。
“第二题,谁是更有天赋的足球运动员?”
毫无疑问,两根食指再次指向天空,这次两个人甚至都没有意外。
多米尼克笑了:“嘿!这题也没有悬念。Erling,承认吧,我的传球比你的盘带优雅多了。”
“进球才是天赋的最终体现。”
“中场创造机会也是天赋!”
“机会最后也需要进球。”
“没有传球你哪来的进球?”
“我会自己跑出机会来。”
“跑出来也需要有人看见你!”
哈兰德认真:“你会看见。”
工作人员在镜头后面“哦——”了一声。
多米尼克立刻回神:“当然,我视野很好。”
哈兰德:“嗯。”
“所以还是我更有天赋。”
“并不。”
多米尼克:“……”
“第三题,谁的音乐品味更好?”
多米尼克立刻举起食指,哈兰德犹豫了一阵,也举起食指。
“叮!——”再次撞车。
多米尼克转过身看见后,笑得起仰八叉:“你?Erling,你?那些听了让人想直接原地去世的冥想音乐?”
哈兰德:“很适合训练后舒缓情绪。”
多米尼克转向镜头,表情非常严肃:“各位观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一个会用‘适合训练’来描述音乐的人,不可能拥有更好的音乐品味。”
“只是有些是。”
“Erling,你知道音乐还可以用来开心吗?”
哈兰德看他:“训练后开心。”
“那是训练让你开心,不是音乐。”
“都可以。”
多米尼克懒得跟他争:“你回去把你的训练歌单发给我。”
“为什么?”
“我要检查你有没有资格举这个手指。”
“第四题,谁在一对一单挑时更强?”
这个问题刚出来,多米尼克眼睛就亮了。他坏坏地笑着,慢慢举起了食指。
明明已经准备好挑衅,还要假装自己只是诚实回答。
哈兰德看着他,懵懵地,也举起食指。
多米尼克背着身没看他,自顾自地说:“当然,我只是针对我自己控球的时候。”
然后转过头,看着哈兰德懵懂的神情,问:“Erling,你真的觉得你比我强吗?”
哈兰德:“我强多了,Domi。”
多米瞪着他:“你知道一对一不是只有身体对抗吧?”
“我可以用身体。”
“你不能在所有问题上都用身体解决!”
哈兰德认真想了想:“我们现在只是在谈论足球。”
多米尼克被噎得说不出话。
哈兰德还补了一句:“如果你控球,我会抢下来。”
多米尼克笑得很危险:“你试试。”
“可以。”
“现在?”
哈兰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穿鞋。
多米尼克也看了一眼他的脚,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连忙说:“不可以在摄影棚里踢球!”
多米尼克慢悠悠地说:“听见了吗?不是我怕你,是场地不允许。”
“OK,第五题,谁更有幽默感?”
这题念出来以后,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因为按照正常逻辑,多米尼克应该举自己。
但现实是,两个人几乎同时用大拇指指向对方。
这种罕见的双向奔赴让两人愣了一秒,随即录影棚里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
多米笑得脸是红到了脖子根:“你觉得我更有幽默感?!”
哈兰德:“对。”
“为什么?”
“你经常笑。”
“那是因为你很好笑!myboy!”笑得直不起腰。
“Alright,boys,第六题,谁在队友中更受欢迎?”
多米尼克毫不犹豫举食指。哈兰德踟躇了一下,也举起食指,但他举得没有前面那么理直气壮。
“你是认真的吗,Erling?”多米尼克调侃道,“你连门都不怎么出,大家找你都得通过我。”
哈兰德沉默两秒,嘟囔着:“当然你也很受欢迎。”
多米尼克本来准备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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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他,听见这句,反而挑了挑眉:“也?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很受欢迎?”
哈兰德想了想:“我得让队友喜欢我,这样可以更多传球给我。”
多米尼克一秒垮脸:“你脑子里除了进球还有什么?”
“有。”
多米尼克:“有什么?”
工作人员已经念下一题了,多米尼克莫名其妙被吊了一下胃口。
“第七题,谁更聪明?”
多米尼克转身,背对镜头,用大拇指指向哈兰德。
哈兰德面对镜头,举起食指。
这是今天第一次没有撞车。
工作人员立刻兴奋起来:“终于不一样了!”
“我承认。”多米尼克叹了口气,“能发明出胶带封嘴睡眠法的人,脑回路绝对异于常人,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天才。”
媒体姐姐想挖掘更多:“哈哈哈哈哈,还有吗?”
多米尼克耸了耸肩:“可能因为他记性很好?我不确定。”
哈兰德:“只是记有用的信息。”
“我一个冷冻披萨的事情你能记多久?”
“那个有用。”
“哪里有用?”
“证明你不会做饭。”
多米尼克:“……”
工作人员笑到扶墙。
多米尼克气急败坏:“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聪明。因为他总能用最短的话让我想揍他!”
“第八题,谁去吃自助餐更频繁?”
哈兰德举食指。多米尼克一边转身,一边指哈兰德。
没有悬念。
多米:“当然是他。”
哈兰德点头:“我需要吃很多。”
“一天6000卡路里,不去自助餐你真的会饿死。”
哈兰德坦然接受。
“第九题,谁更常去看理疗师?”
哈兰德全票通过。
多米尼克回头后,表情非常欣慰:“这题你终于有自知之明。”
哈兰德:“嗯,恢复很重要。”
“我们球队的理疗师都跟我吐槽过很多次了,你每次去都像找他开会一样。”
哈兰德:“很多状态需要沟通。”
“沟通什么?沟通你的腘绳肌今天情绪不好?”
“肌肉没有情绪,Domi。”
多米尼克:“我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这个玩笑跟你不睡觉刷手机,看到的内容一样无聊。”
多米:“……”
他真的服了。
“第十题,谁喝的红牛更多?”
这两个问题简直是为多米尼克量身定做的。哈兰德甚至不需要思考,大拇指简直要戳进多米尼克的脊梁骨里。
“是的,我每天都得来几罐。”多米尼克耸耸肩。
“你喝得太多了。”
“这是我们赞助商。”
“需要适量。”
工作人员在后面小声笑:“Erling,这段不能这么说。”
哈兰德看向工作人员:“为什么?”
多米尼克立刻打圆场:“因为我们正在录红牛节目,宝贝。”
大家都征了一下,东欧年轻人嘴比脑子快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称呼。
多米摸了摸鼻尖,装作若无其事:“我的意思是,亲爱的节目组,喝红牛让我充满能量。”
工作人员:“很好,这段可以。”
哈兰德低声说:“也可能影响睡眠。”
多米尼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