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的夏天》
1. 英仙座
《戛然而止的夏天》
文/在望w
*
“国家天文台实时播报,北京时间8月12日23时23分,英仙座流星雨将会以每小时近百颗的惊人流量划过夜幕,这将是本年度规模最大的一场流星雨……”
耳机里传来字正腔圆的播报,在火车站翻涌的人潮热流中,夏棉低着头咳嗽了两声,走到了出口处刷码出站。
站台外到处都是人,揽客的黑车司机一窝蜂涌上来,操着江洲本市的口音,热情地问她要去哪。
夏棉挥挥手,忙不迭也用方言回道:“有人来接我的。”
耳机里还在继续播放气象新闻,有关于英仙座流星雨的美丽描述在娓娓道来的女音里格外动人。
很快,短暂的天文时刻结束,耳机里随之替代的是最新的气象信息。
夏棉眨了下眼睛,忽然意识到,今天是立秋。
天气虽然还是很燥热,但属于2017年的夏季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戛然而止。
她忽然想到属于2014年的那个夏,想到夏夜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场没结局的好梦。
倘若还能够再见,她一定要庄重说一句“别来无恙”。
手机“叮”的一声——
「梁西决」:我到了,你在哪夏棉随即摘下耳机,抬头望去。
她的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一片逆光之中找到了梁西决的身影。
他比她想象中的要高很多,一身简单的白t黑裤利落分明,漆黑锋利的眉眼,微微挑着一抹笑,养尊处优的气质怎么也遮不住,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即便好几年没见面,夏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有些局促地在原地踌躇了下,犹豫着抬起手臂挥了挥,很小声地喊了一声梁西决的名字。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被夕阳裹住的梁西决似有所感,偏头朝她这儿往了眼,他和手机里的照片对了下,迈着步子懒懒散散朝她走过来。
风吹开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双散漫随意的眼眸。
“夏棉?”
梁西决轻笑声,晃了晃手机里的照片戏谑道:“看来我这照片版本得更新了。”
他相册里的照片是还是14年夏棉刚中考毕业时候拍的,那年夏正国休探亲假回来,领着她来拜访梁家。
天很热,即便到了傍晚也依然晒得地砖发烫,梁西决主动接过了她的行李箱,滚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夏棉盯着梁西决额头上的汗,小声问了句:“西决哥,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她轻声道:“其实你可以放心让我坐公交的,我都查好攻略了。”
来江洲二中借读,是这个暑假夏正国忽然拍板做的决定。
她所在的宜溪高中升学率太低,师资水平也不够好,正值高三关键时期,存了让她冲一把的心思,夏正国特地找了昔日战友,也就是梁西决的父亲帮忙,给她弄了一个在江洲二中借读的名额。
江洲二中是整个江州市升学率第一的名校,特控率和重本率在全省都遥遥领先。
夏正国不求她上清北复交,只希望她能在省内挑个重点大学读个好专业。
“坐公交得坐个把小时呢,反正我放暑假也没什么事干。”
梁西决单手推着行李箱,漫不经心扔了把遮阳伞到她怀里,随口道,“我爸妈念叨了好几天,就盼着见你呢,今天不凑巧,我爸要给手底下学生开组会,我妈晚上又有演出,不然他们肯定亲自来接你。”
他这么一番解释下来,反倒令夏棉心安了不少。
进入地下停车场还有段露天距离,太阳几乎要将一切晒化,裸露在外的肌肤是火辣辣的热意。
夏棉来的时候并没有穿防晒衣,家里也没有人给她准备,她只穿了一件印有英文字母的简单白t,浅蓝色的牛仔裤下踩着一双黑色帆布鞋。
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她人偏瘦,乌黑的长发扎起,露出一双明亮澄澈的杏眼,很是青春明快。
巴掌大小的脸,有种稚气的初恋感,看着乖,性子也乖。
路上梁西决瞥了她好几眼,看她忍着热一声不吭跟在他后面走,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举着伞努力抬起手臂,似乎也想给他挡一点阳光。
梁西决没阻拦,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个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姑娘,难怪在家的时候他妈就念叨着夏棉懂事这种话了。
上了车,梁西决边系安全带边问她:“等会想吃什么?哥请你。”
夏棉客气道:“不用了西决哥,太麻烦了。”
“不麻烦,有的是经费。”梁西决笑嘻嘻道:“你这一单,我赚了整整两千块,别客气。”
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梁西决偏头对司机吩咐道:“先回家收拾一下。”
他没客气说要让她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因为他知道,任何人到别人家里,都没办法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如。
一路上,夏棉还有些局促和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宜溪,离开奶奶身边,也是一个人来到别人家里寄住。
面对同龄人反倒比面对长辈更加不自在起来。
但好在梁西决是个从来不让话茬掉到地上的主儿,靠在车窗边撑着下巴,有的没的和她说了一些二中的事。
他说二中虽然学习卷,但校风自由,社团活动也不少,钟楼的顶楼有道玻璃墙,被学生们用马克笔写满了字。
夏棉听完问:“写什么?高考目标吗?”
梁西决低嗤一声:“写表白对象。”
夏棉睁大眼睛:“老师不管吗?”
“抓到就跑啊。”梁西决瞥了她一眼,“不行留个代号,谁能知道你喜欢的是谁?”
夏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高三太压抑,时间被压缩,精力被困在一方教室里,写不完的试卷,纷至沓来的模拟考,一场场排名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情感这种东西就是越压抑越勃发,越抑制越滋生。
她也一样,明知得不到,却偏偏想靠近。
车窗外日光如织,车内梁西决忽然发问:“你呢?有没有其他想问我的?”
夏棉心跳错了一拍。
不仅仅为他忽然看过来的目光,更为猝然被扰乱的心绪。
她缓慢地抬起眸,一双澄澈双眸中星光跳跃,遮住了些许澎湃和雀跃,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问一问他认不认识某个人。
可话到嘴边又是怎么都说不出口,难言的少女心事像是未熟的青果,含在唇舌间泛着酸和甜。
万般心绪在跳跃不停的心间,她按耐着,在心里对自己不止一次提醒——再等一等。
*
梁西决的家离江洲二中不远,当初为了在这儿读书,梁父特地给他买下了附近的一套联排别墅。
离二中只要一个路口,梁西决没少爷病,大部分时间自己骑车上学。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梁西决特意领着她从正门的位置走进去。
夏棉仰头看向这栋别墅,米白色的真石漆搭配复古雕花,车道两侧种满粉紫相接的绣球花,微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
法国冬青、女贞球、六倍利,无尽夏绣球……
夏棉在心里一一数出这些花和树的品种,还有好多她认不识的,一路走过去看的人目不暇接,仿若误入莫奈花园。
梁西决却对一切习以为常,他挥挥手让佣人把行李箱送至二楼住房处。
摁下电梯,扭过头来问她:“你要住哪间房?”
夏棉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她赶紧说了声“抱歉”,目光落在屏幕上的“许曼云”三个字。
梁西决耸耸肩,做出了个没什么的手势,电梯开门了,他伸出手挡在一侧请她先走出去,懒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走到走廊一侧,示意自己也要打电话。
夏棉松了口气,给别人添麻烦的愧疚感消了点,她摁下接听键,听见不远处梁西决“嗯嗯嗯”敷衍了好一会儿,最后大概是没耐心了,拖着调子慢悠悠来了句——
“放心吧,顾女士,我一定把妹妹照顾好。”
夏棉这儿是完全不同的氛围,电话接通之后,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妈”。
即便没站在他们面前,她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出现了一抹尴尬的神情。
许曼云顿了下,自然也听出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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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然。
“你到梁叔叔家里了是吧?住别人家要懂事听话,不要惹麻烦,他们工作都忙。”
“平时勤快点,这次来借读多亏你梁叔叔帮忙,机会摆在眼前要珍惜,别浪费了你爸五万块钱的借读费。”
许曼云话刚讲一半,就被站在旁边的夏正国打断。
“你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夏正国接过电话继续说:“棉棉,你别有压力啊,爸爸挣钱就是给你花的,在江洲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周末空下来我们去看你。”
夏棉“嗯”了一声,想了半天挤出一句尴尬而又生涩的“谢谢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微小电流涌过耳膜的几个瞬间,夏棉品味到电话那头父母绞尽脑汁想话题的急迫心情。
他们实在是太不熟悉了。
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的夏棉,是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每一年和父母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今年因为奶奶身体不好的原因,又正逢夏正国退伍,夫妻两人一合计回家乡开了一家早餐店。
开早餐店是个辛苦活,每天起早贪黑忙一整天,也没什么多余时间来管她,有时候夏棉也会听见许曼云和夏正国嘟囔,觉得她不和他们亲近。
可每一次她同样也是挖空心思来回应他们。
最后还是许曼云又把话接了过来,她声音淡了下来,轻声道:“你书包夹层里有个小布包,等空了你拿出来看一看。”
“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夏棉又“嗯”了一声,睫毛轻轻颤着,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面对他们,她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这种情感上的内耗令她疲倦不已,以至于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由衷地松了口气。
夏棉把双肩包背到前面,拉开拉链找到了许曼云说的小布包。
她手指翻了一下,里面赫然是十来张人民币,还有些许零钱夹杂在一起,像是为了方便她用。
他们是关心她的。
可这份关心空缺了整整十六年。
夏棉抿住唇,触碰到钱的指尖发烫,她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又不纯粹的怨恨他们,心里堵得发闷,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西决打完了电话,选了两个带独卫的房间给她。
“三楼还有,不喜欢可以再看看。”
这儿哪间房都比她住过的要好,夏棉目光逡巡了一圈,慢慢抬起脚尖,往靠里面的一间房走过去。
梁西决愣了一下:“你喜欢这间?”
他随口道:“这间不朝南,阳光没那么好。”
夏棉抿住唇,慢慢走到这间房的露台处,她伸手指了指,声音很轻地问:“西决哥,我能看看这个吗?”
梁西决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架高桥FC系列的萤石摄星望远镜。
“喜欢天文?”
他轻笑了下:“倒是和周嘉述投缘。”
“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周嘉述——”刻意拖长的语调,梁西决卖足了关子。
懒洋洋道:“江洲二中最难追的人。”
就这样不经意听见熟悉的名字,夏棉眸光一颤,觉得心里的涟漪泛了一下,就这么微小的情绪,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她弯下腰,很是不熟练地拿下防尘罩。
不会调试参数,也不知道如何调节高度,夏棉只是笨拙且小心地贴近。
慢慢对焦的画面,她忽然屏住呼吸,定在原地——只因为画面中,蓦然出现了周嘉述的身影。
像一场梦一样。
她含在唇齿间按耐着忍下的名字,婉转心事中百般曲折试探的这个人,忽然就这样不可思议的出现在她眼前。
以至于夏棉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可阳光正好,一切明朗,周嘉述出现的这一刻,周遭的一切景好像都活泛起来。
他穿了一件薄荷蓝的衬衫,颜色和夏日很是相宜,放大数倍的焦距,将一张脸照得分明,薄薄日光下遮不住的优越骨相,鼻骨高挺,剑眉星目。
此刻双手插兜站在楼下,姿态懒散,气质冷淡。
忽然,这双眼不经意抬起,独独朝她望了过来。
2. 流星雨
被全部占据的取景框内,唯剩下他一双寡淡冷情的眸。
要怎样形容这一双眼睛。
要怎样去定义这一个人。
夏棉被吓了一跳,向后连退了两步,胳膊不小心撞到露台边的一个花瓶。
痛感蔓延开来,她一颗心慌乱着,却好像仍就陷在他刚刚投过来的一眼中。
明知道只是巧合,可心还是忍不住颤动。
夏棉深吸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听梁西决撑着胳膊靠在露台边,懒洋洋和他打招呼。
“周嘉述,你吓到我妹妹了。”
站在楼下的周嘉述微偏了下头,似乎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唇,他余光在她脸上落了一霎。
只是一霎而已。
夏棉却对这目光格外敏感,顷刻间她感觉头皮立刻发麻,屏着呼吸慢慢抬起头,悄悄向楼下投去一眼。
可她动作太慢,只看得见他背影。
如同电影中的某一帧画面——
天空被染成橘黄色调,如同一幅浓烈的油画,背景下周嘉述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帆布鞋往回走,他朝着梁西决的方向扬了扬手,背影很是潇洒利落。
暮色四合,他大半个人都隐没在暗光下,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清,风吹起,夏棉的一颗心也像拥簇起的云团,被吹得散散落落。
她扭过头装作不经意问:“西决哥,这是你朋友吗?”
“你说周嘉述啊。”
梁西决漫不经心道:“认识好多年了,我们两个从上小学就一起玩。”
“他也是二中的吗?”
“是啊,原来国际部的。”说到这儿,梁西决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夏棉的面低头发了句语音。
他问周嘉述开学分到了哪个班复读。
“12班?那挺好啊,开学跟我和迟雨一个班。”梁西决抽空问了句,“我爸也给你安排在了12班对吧?”
夏棉点了点头。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有一丝微末情绪划过心间——好巧,他也在12班。
关掉手机,梁西决挑了下眉毛,漂亮的手指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他忽然随口问:“你对周嘉述感兴趣?”
夏棉心跳错了一拍。
她低下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藏住脸上的神色,过了会儿慢慢抬起头。
语气有些轻地说:“西决哥,你忘记了吗?我见过他一次。”
“就在中考结束来你家的那个暑假。”
她这么一说,梁西决“哦”了一声,也是恍然大悟。
那天新闻预报说当晚会有一场英仙座流星雨,周嘉述是天文迷,下午就来他家调试设备看流星。
说着梁西决慢慢弯下腰,随意调了下天文望远镜的焦距,视线定格在别墅对面的巷子口。
薄唇微微勾起,说话调子拖得很是懒散。
“哦……是,周嘉述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这宝贝东西就是他买的,还挺贵。”
夏棉小心翼翼问了句:“他为什么买了要放在你家里呀?”
“阿述家里不支持他搞天文。”
梁西决也就说了这么一说,他抬手拍了下她肩膀,挑眉看她:“看中了,就这间?”
夏棉在他的话里迟钝了一小会。
很快她用力点了下头,即便没说出口,却在心里给了一个格外肯定的答案。
有关周嘉述的话题到这儿就戛然而止。
她有些压抑不住好奇探究的心,却胆怯而又小心地克制着,生怕露出一点儿端倪。
*
在梁家稍微收拾了一会儿,梁西决要带她在江洲市区逛一逛,顺便买点生活用品。
他偏头问她:“介不介意我再带个人?”
夏棉自然说不介意。
梁西决单手插兜,领着她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进去前她抬头看了眼路牌——小河巷。
小河巷里并没有河,两侧老旧的民房相对而立,棕红砖瓦上爬满了新绿的爬山虎,中间狭窄过道边架着许多电动自行车,通行起来很是不容易。
梁西决张开手臂,没触碰到她,只是很绅士地让她走在里侧,他轻车熟路在蜿蜒的巷子里穿梭,过了一会儿脚步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从旁边地上捡了一把石子,手里掂着重量,抬起手开始往二楼的蓝色玻璃窗上。
准头极好,力度也正合适,既不会打坏玻璃,又能听见石子落下的清脆声。
夏棉很是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西决哥,我们两个不会被别人骂吧。”
梁西决一副老手的样子,眼睛微微弯起,翘着唇角跟她保证:“放心,绝对不会。”
话虽然这么说,夏棉还是不由自主挪了一下脚,往一侧躲了躲。
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同时假装偏头看树,好似和他不太熟。
一分钟后,多格玻璃窗被人用力推开,一道嘹亮的女音透过防盗窗喊出来。
“梁西决,你要死了啊。”
忽然瞥到墙角下站着的女生,迟雨眼睛眨了一下,声音立刻夹起来:“你就是夏棉吗?你好呀,我叫迟雨!”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五分钟后,迟雨拎着小挎包下楼,她穿了娃娃领的蓝色碎花裙,脚下踩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因为跑得急,肩膀两侧的麻花辫向后微微扬起,露出一张甜美的娃娃脸。
“你好香啊。”
刚站定,迟雨凑近闻了闻,鼻头微微拱起,还没仔细探究,梁西决已经很不客气地拎着她的后脖颈往外扯。
他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拆穿她:“少装淑女,来之前我就跟她说过你是什么人了。”
迟雨睁大眼睛:“我什么人?”
她哼了一声,忽然抬起腿重重踩了下去,伴随一声哀嚎,迟雨得意洋洋冲他比了个“ko”的手势。
“偷袭成功!梁西决,让你再嘴欠。”
没见到迟雨之前,夏棉从来不知道梁西决还有这幅幼稚的脾气。
她眨了下眼睛,将挂在包上的栀子花拿出来:“你说的是这个吗?”
“老家有棵栀子树,前几天花开了,我摘了几朵放在了包里。”
“好闻!我记得几年前这儿也有一棵栀子树,不过大家嫌它挡光就砍掉啦。”
迟雨是个自来熟的性格,挽着她从栀子花的话题说到各种日常起居,她没忘记梁西决交代的任务,领着她去附近的一家综合商场买日用品。
夏棉回头感激地望了一眼梁西决,知道他是特意找了个女生陪她一起买东西。
梁西决拎着外套慢悠悠跟在身后,左肩上挂着迟雨的斜挎包,脸上的表情虽然看起来不大情愿,但走路的幅度却老实下来,就这样一晃一晃勾着包带跟着走。
走到商场门口,夏棉自觉耽误了人家半天假期,主动说:“我请你喝奶茶吧?”
“好呀。”迟雨一口答应,热情向她安利,“这儿刚开了一家书店兼咖啡店,特别漂亮,我们去打卡吧。”
夏棉刚好也想买点教辅资料,她很怕自己跟不上江洲二中的进度,刚好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攒攒劲再努力学一学。
只可惜进去的时候才发现书店是休闲风格的,根本找不到一本跟高中有关的学习用书。绿色和棕色的主色调将整个空间设计出一种复古格调,暖黄色的壁灯照耀下来,书架被分为“爱、科学、艺术和政治”四个类别。
顺着书架走到尽头,有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桌子,桌子旁摆着一战墨绿色小灯,微黄的灯光照亮一角,很有读书的氛围。
夏棉点好咖啡,从科学那一列书架中抽出一本书,等待饮品制作的间隙里看了下去。
站了一会腿有些酸,她刚准备往自己挑好的位置走去,却见那张藤编椅子上已经有了人。
周嘉述坐在桌前,眼眸低垂,神情专注,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微弯下的脖颈露出一截凸起分明的锁骨,即便在暖光下,也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夏棉见过很多男生,但从来没见过周嘉述这样的。
从第一次见他开始,他站在梁西决家露台边看星星的神态就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七八岁青春如风,少年人的心气比满枝桠的蝉鸣声还要吵闹不休。
从前夏棉觉得周嘉述这样的天之骄子也该如此,可她却见过他在夜色中仰头观星的另一面。
沉静、专注,浪漫,和任何人都不像。
她目光无法在书上的星谱集中,而是慢慢抬起头,悄悄落在他脸上。
书店来来往往穿梭人的很多,又因为新开业的缘故,有不少衣着打扮时尚的年轻人过来打卡。
周嘉述对面的位置坐上了一个女生,她的后背不偏不倚挡住了夏棉的视线。
夏棉鼓了下脸,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目光重新落在周嘉述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她站的位置离他们不远,又因为注意力在的缘故,所以模模糊糊能听清个大概。
对面的女生应该是店里员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笑着问:“同学,我们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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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开业在做宣传营销活动,您看您能不能配合我们拍两张照片?”
“我们这边可以送您一杯饮品哦。”
听到声音,周嘉述慢慢抬起头,他摘下耳机,指着不远处的点单台,淡淡来了一句。
“我已经点好咖啡了。”
店员锲而不舍道:“那我们可以送您一块蛋糕。”
没办法,眼前男生的气质实在太特别,下颌线条完美到无可挑剔,暖光下微微倦怠的眸,即便穿一件没logo的普通卫衣,也遮不住那股漫不经心的松散气。
周嘉述微微偏过头,他喜欢直视别人的目光,和女生说话的时候也习惯略低下头倾听。
还是礼貌却又疏离地拒绝道:“我不喜欢吃甜食。”
“送您二十张一元优惠券。”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优惠券,求似的撒娇道:“小帅哥,求你帮帮忙啦,老板非要让我做这个任务,说拍帅哥美女流量好,你是江大的吗?这样,我再多给你五张优惠券。”
优惠券跟不要钱似的堆在他面前,周嘉述低头瞥了一眼,忽然嗤笑一声。
“一次只能使用一张?”
他微微扬起声调,撑着下巴偏过头,好整以暇朝这女生看过来,嗓音低沉。
“兰博基尼代金券?”
夏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从她的视角看过来,对面女生的耳垂一下就红了,大约周嘉述自己还不知道,他这幅温着嗓音同人说话的样子有多蛊人。
她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感觉,忍不住希冀着,下一次坐在他对面的人会是她。
也正是这一声笑,周嘉述目光淡淡望过来。
他微微向后仰坐,神态懒怠地掀眸朝发声处扫去一眼,却只在书架的缝隙里瞥见一本高高举起的《宇宙》。
书本遮住了女孩大半面容,不算明亮的光影沉下来,周嘉述眯了眯眼睛,也只看见一截束起的长发。
而另一边,夏棉反应极快地半蹲下来,举起的书本遮住自己的脸,她低下头,因为紧张而狂跳不止的心跳,她连呼吸都变得重了起来。
生怕偷看这件事被周嘉述抓包。
在书里藏了一会儿,夏棉颤动着睫毛,慢慢的,如从甲壳中缓慢爬出的小乌龟一样。
她这次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向周嘉述看过去。
另一边,周嘉述似乎被缠得没办法,他放下手里的书,挽住袖口,露出一双修长的手,轻点了下桌面。
“我想找一本书。”
那女生一听有戏,立刻掏出手机道:“那加个微信吧帅哥,你把书发给我。”
“不用。”
周嘉述声音清冷,他连手机都没拿,随便从包里找了个便签,握着圆珠笔利落留下一串字母。
“不要译本,要英文原版,多少钱都可以。”
……
“棉棉,你在看什么呀?”
不远处,迟雨选好了自己想要的书,端着咖啡走了过来。
女孩子的友谊来的很快,一眼投缘就快速热络起来,迟雨先是问她:“哪个棉?”
夏棉想了下告诉她:“木棉花的棉。”
她便开始“棉棉”的叫了起来,迟雨声音细,不仅长相甜,声音也甜,看人的时候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让人不忍心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此刻,她正好奇地问:“《宇宙》?这是天文学的书吧,棉棉,你喜欢天文吗?”
夏棉轻轻“嗯”了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掩饰一般摇摇头。
“我随便拿的,就是比较好奇而已。”
“哦,对了,你看新闻了吗?”
心弦被天文学这三个字勾起,夏棉垂眸看向封面上映着的星空图片,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渴望催生了勇气,她忽然变得好勇敢起来,将话题不着痕迹扯到周嘉述会感兴趣的地方。
“我看新闻说今晚会有一场英仙座流星雨,规模特别大,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看?”
“好呀好呀,我还没看过流星雨呢。”
迟雨表现出十二分的兴奋:“我记得梁西决家里不就有一台望远镜?”
果然,一旁周嘉述的目光向她看过来。
夏棉反应极快,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呼吸急促,一颗心跳的节奏完全被打的紊乱,明明是自己有预谋的吸引,可自乱阵脚的却还是她。
太不争气了。
夏棉咬住下唇,在心里暗自埋怨自己。
怎么渴望被他注视,却又胆怯躲闪。
3. 开学日
说完这句话,夏棉拉着迟雨逃似的离开了现场。
她的心跳频率快到几乎要从胸膛中跃出来,室内的冷空气已经驱散不了自内心缓缓升腾而上的燥意。
夏棉脸皮氤出了一抹薄红,淡粉色的唇上咬出深深齿痕,她一边懊恼自己怎么鬼使神差说了这样的话,一边心里又为他看过来的一眼而暗自欢喜。
周嘉述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有注意到她吗?
夏棉不好意思再往下想,她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奇怪到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的目光。
也奇怪第一次忍不住频频将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迟雨也很是不解地被拉走,她困惑地问:“怎么了,棉棉。”
恰好此刻,点单台的店员勾着脖子向外喊道:“谁点的柠檬薄荷冰美式好了。”
夏棉立刻找了个理由:“我点的咖啡好像好了,我去拿一下。”
出餐口边堆了不少饮品,夏棉很少喝咖啡,对这些五花八门的品类不太熟,不过她知道柠檬和薄荷的颜色。
她弯下腰,找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杯,柠檬和薄荷的碰撞,如同一簇炸开的烟花缓缓沉落在杯底。
夏棉低下头抿了一口。
好苦。
她不信邪,低下头又品了一口。
还是一样的苦,咖啡豆的气味萦绕在舌尖,她品不出来电视剧手拿咖啡的精英气息,味蕾中只朴素地残留存存苦意。
夏棉努力找出手里这杯价值三十元咖啡的优点,冷不丁,有个人站在了她身边,她感觉肩头一沉,一道阴影垂落下来,压住了她全部的呼吸。
就是周嘉述。
即便没有回头,可她却熟知他的每一寸轮廓的影子。
周嘉述比她要高一个头,肩宽窄腰,标准的倒三角身材,卫衣下露出一双清瘦骨节的手,青筋微现,正漫不经心点着台面。
他目光在台面上逡巡着,忽然偏头,似乎落在了她脸上。
夏棉睫毛动了下,握着杯壁的指尖用力地捏了捏,心尖好似被揪起一角。
玻璃杯壁结出一粒粒细小的水珠,伴随着她起伏不平的心绪,一滴滴往下坠落。
夏棉满脑子都是他为什么会到这儿来,以及她该怎么办的想法,这些想法一股脑儿地往她脑子里钻,以至于当周嘉述偏头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她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无措地抬头看他。
在对视的一瞬间又仓皇地移开目光,假装若无其事。
“这好像是我的咖啡。”
周嘉述指尖轻推:“062,这杯才是你的。”
夏棉愣在了原地,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清润松散的少年音色,又带着点不一样的低沉,落在耳边如春雨泠泠。
她一下惊醒,慌乱地放下手里的杯子。
“对、对不起。”
夏棉没想到自己会出这样的糗,她第一次来这种咖啡店,从点单到取餐,每个环节对她来说都不算太熟悉,即便小心翼翼,还是出了错。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很是抱歉地仰头看着他,同时心里又懊恼,自己怎么不注意看取餐号,偏偏拿错的还是周嘉述的那一杯。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夏棉心情一下低了下去,她垂着眸,因为和他咫尺的距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几乎要跃起来。
舌尖萦绕的苦意泛出了一股甜,只要她抬头,咫尺之近便是他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庞,漫不经心垂下的纤长睫毛,此刻目光正淡淡落在她脸上。
过了三秒钟,夏棉像是下了一个决定,郑重其事从包里拿出手机递到他面前。
“我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把钱转给你吧。”
“我叫……”
“不用了。”
周嘉述偏头扫了下:“剩下这杯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这句话,他拿着手里的书去吧台结账,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一点停留都没有。
夏棉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她垂眸望着他们两个人一摸一样的咖啡,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忍不住自嘲勾起唇角。
他们两个真是好有缘分,连点咖啡的品味都一样。
可是又好可惜,周嘉述这次还是没有认出她。
被打断的开口,夏棉有些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够让他记住她的名字呢?
这个愿望很微小,对她而言,却比什么都要困难。
从书店走出来,迟雨站在出口处等她,随口问:“你这个好喝吗?”
夏棉摇摇头:“有点苦。”
“你点的可是美式哎,当然很苦了,下次你试试焦糖拿铁。”
“是吗,我以前没喝过咖啡。”
夏棉伸手将另一杯递出去:“你要尝尝吗?我拿错了咖啡,现在多了一杯。”
“拿错了?赔钱了吗?”
她摇摇头:“没让我赔,也没让我重点。”
周嘉述只是说了声“没关系”就离开,像一个过路人,不和她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
他就是这样的人,冷淡,疏离,和人很难产生链接的交点。
就算想要主动,也找不到一丝缝隙。
只丧气了一会儿,走出商场热空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夏棉又重新给自己打了气。
她猛吸了一口咖啡,纵然被苦到不敢吸气,却还是很有目标的在心里呐喊——总有一天,她会像战胜美式一样从容地出现在周嘉述面前。
不仅是出现,还要让他记住她的名字。
她叫夏棉,木棉的棉。
*
9月2日,是江洲二中高三年级正式开学的日子。
夏棉提前一天收拾好开学需要的所有东西,临睡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然而到睡觉的时候,她却还是失眠了。
在梁家还没有完全适应下来,明天又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
不知道二中的上课节奏怎么样,新同学对她的到来是什么反应,夏棉脑子里想了许多,到最后她的思绪飘飘摇摇,想梁西决和迟雨,也想周嘉述。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明天会见面吗?
存有这一份微弱的希冀,夏棉闭上眼睛,渐渐觉得不安的情绪远离,被一种微弱的期待所替代。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夏棉快速从床上坐起来摁下闹钟,不让声音吵到其他房间的人。
她蹑手蹑脚走到露台边,垂着头望窗外打量了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梁家人还没起床。
夏棉便不再发出声音,安静坐在桌边打开一本语文书开始默背课文。
过了十五分钟,对面房间传来梁西决起床的声音,她在房间里等了五分钟后慢慢推门下楼。
等夏棉在楼下餐厅喝完粥,梁西决抓着头发,睡眼惺忪从楼梯间走下来。
他单肩挎着书包,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包子咬住,边低头看时间边往外走。
“你真打算骑车带棉棉上学啊?”顾诗兰从餐桌边站起来,提议道,“要不然妈妈还是让家里司机送你们两个人去吧?”
“学校门口有多堵您又不是不知道,开车过去第一节课上完了都到不了。”
梁西决手里拎着车钥匙,姿态很是潇洒地走出去。
他戴上头盔,拍了拍后座冲夏棉笑嘻嘻道:“来吧,公主请上车。”
夏棉眨了下眼睛,倒也没觉得太特别。
以前在家里她也是自己骑车上下学,早晚高峰时学校门口总被堵塞的水泄不通,她觉得骑车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不用等待任何人。
想出发就出发,想回家就回家,学会骑车的那一天,她再也不是站在学校马路边踌躇等待,却怎么也等不到家长的小女孩。
从梁西决的家里出去,途中会经过小河巷口,少年衣服下摆被风吹的鼓起,随风扬起的额发,露出一双明亮眼眸。
此刻正是日出东方破晓之时,一切都显得格外明亮。
夏棉敏锐地感觉到梁西决今日的心情格外好,她在风里甩了甩头发,小声问他,“西决哥,你今天心情为什么这么好?”
“是因为要见到迟雨了吗?她也在12班吗?”
“嘎吱”一声,电动车一个急刹——
夏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前倾,脑袋重重磕在他的后背上。
少年的腰背很硬,她撞上去额头吃痛,心里嘟囔着就算被说中了心思,梁西决也不至于这么恼羞成怒吧。
心里正想着,便见梁西决右腿撑地,回头望着她。
他关心道:“你没事吧?”
夏棉摇摇头:“怎么了,西决哥。”
每当夏棉温声喊他“西决哥”的时候,梁西决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迟雨那个臭脾气的丫头。
他比她早出生一个星期,可她却从来不听长辈的话叫他一声“哥”,不仅如此还总是在外面得意洋洋宣扬他们是“姐弟”。
梁西决忍不住翘起唇角,他抬起下巴朝不远处点了点:“教导主任在前面路口呢。”
“姚胖子,专门查纪律的。”
夏棉恍然大悟:“你们二中不给骑车上学吗?”
“是我们二中。”梁西决下来推着车和她一起慢慢往前走,语调懒散,“给骑车,但不给载人。”
原来如此。
夏棉低头看了眼手表:“可是我们这样时间来得及吗?西决哥,要不然你先走吧。”
“我感觉那个姚老师一直在看你……”
“当然了,我可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梁西决伸手拨了下头发,他懒得推车,拧了一点把手,双腿撑着慢悠悠跟在夏棉身边一起走。
此刻正是黎明初升之时,暖阳倾洒在肩头,道路两侧飘来紫薇花的香气,馥郁萦绕鼻尖。
梁西决和姚胖子对视的第三眼,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八成他和夏棉被误会成早恋的同学了,进入高三以后江洲二中对学习抓得狠,对早恋更是抓得狠。
梁西决眨了下眼睛,心想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大男孩,不至于上学第一天就传上绯闻吧。
迟雨不得笑话死他?
他轻咳了声,远远地瞥见转弯处一道骑着自行车的人影缓缓驶过来,少年衣角如风,映在路旁一大片香樟树影下,显得格外青春勃勃。
“周嘉述!”
梁西决高喊了声,他宛若见到救星,还不等周嘉述的车停稳,便将夏棉往他旁边一拉。
“姚胖子在前面查岗呢,你帮帮忙,把她安全带到12班去。”
周嘉述单腿撑地,指尖松松拨了下车把上的铃。
也是这个声音将夏棉的目光吸引过来,她偏过头来看他,却在这一瞬和周嘉述漫不经心抬起的眼对视。
薄薄的日光下扫过他的脸庞,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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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二中特有的校服,绿领白底的polo短袖,款式很简单,他却偏穿出青春电影里校园男主的感觉。
在浓密冠盖的香樟树下,少年面容变得格外清晰起来,眼帘微低,鼻梁高挺,抿起的薄唇看似温和,却处处透着难以接近的疏离。
周嘉述漫不经心问:“那你呢?”
“我刚看见迟雨过去了。”梁西决重新戴上头盔,一拧油门冲出去,声音扬在风里。
“我去追她一下,阿述,自行车载人不会被抓,你就帮个忙,回头我请你吃饭。”
“可我的是山地车。”
周嘉述话音刚落,梁西决已经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他一边向前追着,一边喊着“迟雨”的名字。
骑车刚刚路过的迟雨瞪大眼睛,嫌他在路上丢人,头也不回,双腿蹬得飞快。
而另一边,夏棉愣在原地。
她和周嘉述两个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下来推着车,语调很低,听不出喜怒。
“走吧。”
夏棉低着头,小声道:“没关系的,你先走吧,我可以自己去班级。”
她声音太小,正是二中高三的开学日,周围穿梭而过的学生家长很多,周嘉述显然是其中的风云人物,一路上不少经过的人和他打招呼。
他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分神倾身朝她靠过来,偏头贴近她发音的唇,低着声音问了句:“什么?”
夏棉一颗心被他的目光撞的七零八落,近在咫尺的距离,她似乎连他脸颊处的每一寸毛孔都能看清。
不自觉放轻的呼吸,她温吞着咽下百般心绪,将刚刚的话又复述一遍。
这次周嘉述听清了,他慢条斯理看着她问:“你认识路?”
夏棉气势顿消,她低着头看着脚尖,好似这样躲避能令自己好受些。
“正常说这种话都只是为了客气一下,而且进学校以后我可以问其他同学。”
“那为什么不问我?”
周嘉述偏过头,恰在此时阳光斜斜切过他侧脸,琥珀色的瞳孔猝然闪过一点星光,不算很明亮,却是只有夏棉可以看见的风景。
她呼吸窒住,在这一瞬间,耳畔的风,鼻间的花香,还有周遭流动的一切都变得静止了起来。
她沉溺在他望过来的目光中,思绪完千,全都远离。
直到周嘉述往前走,淡淡说了句:“别客气了,就麻烦我吧。”
夏棉如梦初醒,慢慢跟在他身后。
她垂下眸,不安地扯动衣袖,在心里想周嘉述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从小她一个人生活在奶奶身边,大家都很怕被她麻烦。
他却和别人不一样,还主动愿意被麻烦。
是因为梁西决的缘故吧。
作为朋友的“妹妹”,她受到些许优待,只是周嘉述的举手之劳。
夏棉霎时间冷静下来,她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并行的快乐之下是妄想不得的酸楚,她微微勾起唇角,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贪求。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上课,我们会迟到吗?”
“开学第一天,老师不会准点到的。”
夏棉放下心来,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而害得周嘉述迟到,她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渐渐的,周围的同学变得少了起来,刚刚还很嘈杂的环境一下变得安静起来,夏棉有些不自在地和他走在一起。
而周嘉述也是一个不喜欢讲话的性子,他和梁西决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性格,一个像皎月星辉,一个如日耀眼。
静静的,连心跳跃动的频率都要被听见。
夏棉轻轻咳了声,别过脸随便扯了个话题:“既然这样,那西决哥怎么那么着急?”
周嘉述轻嗤一声:“他不是怕迟到,是怕追不上某个人。”
原来是这样。
夏棉脑子里蓦然出现了刚刚的一幕,在艳阳下向前冲的少年是如此生动,梁西决明亮的眼眸,在每一次遇到迟雨时就会像小狗看见心爱的玩具一样摇起尾巴。
真好。
她仰起头,重新看向身旁的周嘉述,阳光从路旁香樟树下穿梭而过,在柏油路面上跳跃下一个个光斑。
在这些光影中,夏棉稍稍落后一步,歪着头静静看周嘉述的影子和她的交叠。
这种感觉好奇妙,好像他们的人生终于有了第一次交际。
是她在梦里盼了很多很多次的第一次。
这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幕,居然真的有一天会实现在眼前。
站在江洲二中的大门前,夏棉仰头看着金色油漆描摹的校名,莲花做底的纹路相互缠绕,拥挤不堪的校门口堆满了学生家长,还有沿街贩卖早点的商贩。
耳畔传来急促的响铃,电动车拧足油门的呼啸声穿过耳畔,裹挟着空气里属于夏天的燥热。
周嘉述伸出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走这儿。”
他眸色很淡,侧脸轮廓分明,微微抬起的下巴点了点,示意她往内侧的位置走。
夏棉抿住唇,乖乖跟着他走到远离车流的地方。
她再度仰头悄悄凝望他的背影,看日光将他影子延展成很长一道,长到她正站在他的阴影之内。
如同命运无足轻重的一笔,让可望不可及变成了交缠。
少女的心绪千百遍回转,而在风里所有若无的紫薇淡香中,周嘉述忽然踩着光影,回眸漫不经心睨了她一眼。
似是随口发问:“怎么总是习惯走在我身后?”
4. 新班级
夏棉心跳错了一拍,停下的脚步不偏不倚踩上了他的影子。
也是这一下,她整个人从这场朦胧缱绻的梦里醒来,仰着头有些无措地看他。
周嘉述低低笑了声,调子勾出了几分懒散。
“这个问题不用答案。”
夏棉抿住唇,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这样黯然收场。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踏入二中的校门。
周嘉述抬手指了下最右边的一栋教学楼,声音里没多少特别的情绪。
“这栋楼上四楼,右手边第二个班级就是12班。”
夏棉“嗯”了声,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不敢问他为什么不和她一起上学,作为普通关系的夏棉和清楚自己和他的界限,还没有到说这句话的程度。
爬了两层楼以后,夏棉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贴着白色墙砖的走廊边向下看。
周嘉述正在对面一楼的架空层停车,他背对着她,光影倾斜,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浮动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的样子。
-为什么总是习惯走在我身后?
夏棉想,现在她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习惯仰望,习惯注视,习惯跟随。
比起每一次惊慌失措的对视,夏棉更喜欢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不会被察觉,不会有躲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期盼哪一次他会忽然转身,和她不期而遇。
可惜周嘉述没有兴趣听她的这个答案。
没关系,他们本就是如此普通的关系。
只是她总忍不住贪恋,贪恋一点点他的目光有一点点落在她身上。
所以她要变得更优秀,从宜溪到江洲,从十九中到二中,她要一步步,让周嘉述看见她。
*
江洲二中高二分班后就不再调整班级,虽然升入高三,但人还是原来一帮人,一个暑假没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叽叽喳喳几乎要将整个屋顶吵翻。
夏棉刚踏入班级便被迟雨招呼着坐到旁边,她特意空了个座位,很是热情地向周围人介绍她。
“她叫夏棉,对,从宜溪来的。”
迟雨人缘很好,跟谁都能说上话,笑嘻嘻和她介绍:“这是岑语雪,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
坐在前台的岑语雪回头友好地笑了笑,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小声道:“你可别这么介绍我了,我今年不打算当课代表了,我已经跟宋老师请辞了。”
“为什么呀。”迟雨抓着她的胳膊撒娇:“你不当课代表了,我早上的作业抄谁的呀。”
“你抄周嘉述的呀,他不是今年来我们班?”岑语雪咳了声,目光往门外瞥,“他不是国际部年级第一的大神吗?有他在,你还担心没有满分作业抄答案?”
“离高考还剩下不到一年,我妈让我把重心放到学习上,其他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是啊,离高考就不到一年了。
迟雨心里忽然有了压力,想起来开学前她妈耳提面命要看她第一次月考成绩。
她苦着脸向身旁的夏棉抱怨道:“怎么办呀,棉棉,我还没做好进入高三的准备呢。”
却没想到坐在身旁的夏棉若有所思,一双浸了水的眸缓缓抬起,声音很轻地问了句。
“周嘉述成绩很好吗?”
岑语雪再度转头,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话题有种奇异的兴奋感:“去年高考他只比省状元低五分。”
“那他为什么要复读?”
脱口而出的疑问,却偏偏在周嘉述进门的瞬间。
夏棉看见前排的岑语雪飞快转过身,她愣了下,转头向后望去的视线,恰好和拎着包站在后门口的周嘉述对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被走廊斜泄的日光一打,冷白的肌肤分明,眉眼间噙了一丝生人勿近的冷感,额发微微遮住瞳孔,神色倦倦。
周嘉述进来的那一刻,夏棉明显感觉到班级里静了一霎,随即是更大的议论声,有关于周嘉述的名字就像是包上挂着的那枝栀子花的香气一样,开始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每一寸呼吸间。
夏棉快要呼吸不动,她眸光微微涣散,感觉自己一颗笨拙的心,浮在这蓝色的宇宙之中。
她懊恼地垂下头,不知道刚刚无心问的一句话有没有被他听见。
另一边,周嘉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他坐在最后一排。
夏棉再也没有理由光明正大的去看他的背影。
只是在扭头和迟雨说话的间隙,她会不经意将扭头的幅度加深。
假装不在意,余光却千百次回看。
……
12班门外,宋丽华正在和隔壁班的班主任闲聊,她是学校里资历最老的高级教师,带了无数届高三学生,如今离退休没几年,不出意外今年应该是最后一年再带高三了。
隔壁班的年轻老师打趣她:“宋老师,你们班这届算得上是整个学校颜值之最了吧?”
“全校两个风云人物都聚在一块了。”
“你羡慕啊?”宋丽华说,“送一个到你们班好不好?我都快要愁死了。”
“就梁西决这个到处惹祸的性格,光是他一个人我就得多操不少心。”
年轻老师笑着说:“那周嘉述不是挺好的,听说他在国际班的时候成绩就好,现在转入12班,英语底子不用说,到时候参加几场竞赛,也给你宋老师长脸啊。”
“他省心?”
宋丽华嗤笑一声:“学校offer都拿到了,最后录取的时候没确认,他可不是一般的好学生,心里的主意比谁都大。”
年轻老师脸上也多了点惋惜:“是啊,可惜呢,我听别的老师说,是和家里闹了矛盾?”
有关于周嘉述复读的消息,是今年江洲二中最热议的话题之一。
这件事的传言很多,有说他眼高于顶,gpa压根没够得上学校要求,只是挽尊说自己没确认,也有人说他和家里闹了矛盾,上不了最合心意的学校,干脆就不去上。
各种各样的猜测甚嚣尘上,作为当事人的周嘉述却没什么反应。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撑在书桌上的手上漫不经心转着笔,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过了会儿,上课铃打响,宋丽华从门外走进来。
进来时她脸色很冷,属于特级教师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蔓延开来,将整个高三开篇的氛围烘托的紧张而又有压力。
“不用我说大家心里也有数,高三了,离高考没多少天了,前程是自己的,想考什么大学自己心里也都有想法,下面的日子都该收收心了。”
宋丽华说:“我不多说了,就宣布两件事,一个是班级座位,以后按照成绩分,成绩差的坐第一排,一个月一轮换,另一个是今年的语文课代表要换一下。”
“夏棉,今年你来当语文课代表。”
突然被点到名字,夏棉抬起头满眼的不知所措,她轻轻“啊”了声,似乎不明白班主任为什么要让新来的她做课代表。
而这正是宋丽华的考量之处,高三时间紧迫,没那么多时间单独介绍,她要在这里借读一整年,成为课代表是融入集体的最快方式。
“你不用太担心,这学期我找了个副课代表帮你一起。”
宋丽华叩了叩桌面:“周嘉述,这学期你当副课代表,夏棉刚来我们班,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你多带带她。”
周嘉述轻嗤一声,半倚在墙上:“老师,貌似我也是新来的吧?”
他低低沉沉的嗓音响起,仔细听似乎还泛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怎么我就没有优待呢。”
“少来。”
宋丽华不吃他这套:“这节课下你和夏棉一起把暑假作业收齐了递到我办公室去。”
下课后,夏棉坐在座位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和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接触过,甚至连名字都不太知道,贸贸然就成为了课代表,该从哪本作业收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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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正踌躇着,迟雨牵着她的手主动走到了班级最前面,从第一个人的作业开始收起。
不仅如此,迟雨还主动告诉她每一列的组长是谁,下次她收作业可以直接找这些人对接,这样就不用一本本拿了。
夏棉真心实意夸赞她:“你人真的很好。”
迟雨笑眯眯答道:“能发现我的好,说明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周嘉述呢,他这个副课代表怎么都跑没影了?”
夏棉的目光在班级里扫了一圈,也没看见周嘉述的身影,她收回心底一丝怅然若失的情绪,自己抱着厚厚一摞书准备去老师办公室。
走出班级,她远远瞥见周嘉述和宋丽华站在走廊尽头的声音,宋丽华说话嗓门高又细,声音顺着长廊飘过来。
“你不想当课代表?”
“给我个理由呢。”
周嘉述身形懒散,语调也懒,玩味的语气透着股漫不经心。
“没理由。”
“就是不感兴趣。”
夏棉脚步顿在原地,明明是在酷热夏季,她却感觉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就在刚刚她还为她和他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中而暗自窃喜。
眼前的这一幕却又将所有的绮丽幻想都打破,他一句散漫随意的“没理由,不感兴趣”将一切残酷的真相揭露。
一切都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
是她脑补太多,暗自窃喜,其实都只是多余情绪,庸人自扰。
夏棉难过地咬住下唇,借着书本挡住自己的身形,她靠在走廊边,安静地等他们说完话。
过了一分钟,周嘉述发现了她的身影。
他眉头动了下,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下一秒还是抬腿走过来,主动接走了她手上的大部分书。
交完作业,宋丽华又让他们把刚领的新的练习册带回去发掉。
因为刚刚的插曲,夏棉一路上都很安静。
她还没领到二中的新校服,今天穿的是自己的白色短袖,低着头看路时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大半神色。
出来的时候周嘉述一个人抱走了全班的练习册,大概五十多本,他瞥了她一眼,手里掂了掂,抽出十来本递给她。
走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抱在胸前的练习册不经意往前抵了下她的肩膀,将人往前带了带。
周嘉述忽然问:“那天你看到英仙座流星雨了吗?”
夏棉眸光闪了一下,轻“嗯”了一声。
“看见了,我还拍了照片。”
她唇角忍不住翘起来,腾出手来想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想起来二中的校规,有些惋惜地说,“学校里不给用手机。”
“嗯,没关系。”
他随口问:“喜欢天文?”
夏棉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睛发亮,隐有期盼地注视着他。
“因为一个人。”
周嘉述“嗯”了声,尾音微微上扬:“一个人?”
“他告诉我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会回到宇宙之中,我所思念的人也会幻化成夜空中的一颗明星,闪烁在其中的光芒便是他们温柔注视的目光。”
“不管人生有多少困难的事情,在爱的人的注视下,我们都会有力气走向新的一天。”
她说这句话时候的神色很认真,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专注。
周嘉述停下脚步,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脸上,谈到宇宙时神采奕奕的双眸,扎起的高高马尾随风飘扬,发尾末梢轻轻抚过肩头的褶皱,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才不会被这世间的任何困难打倒。
不愧是梁西决的妹妹,兄妹两个一样的热血。
他把书放在讲台上,随口说了句:“真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棉和他错开一步进入教室。
听到这句话,她眸中神色黯淡下去,抬眸望着他在前面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是像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个人。”
5. 小狗星
那天,夏棉记得周嘉述问她:“这是你第一次看流星雨?”
“不是。”
她摇摇头:“是第二次。”
话题到这儿戛然而止。
他没再继续问下去。
夏棉心里有些黯然,明知不该期冀,可她还是有一点点的妄想。
总是希望他能记住她一点点。
时间回溯到2014年的夏天,对于刚刚结束中考的夏棉而言,这注定是一个戛然而止的夏天。
她刚在镇上的卫生所挂完水,就被从外地赶回来的父母带到江洲去。
这一年的夏季格外热,刚过的梅雨季,潮热夏季犹如一场桑拿,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火车站,许曼云进行了第三次的叮嘱。
“等会去你梁叔叔家里要听话,嘴巴甜一点,不要傻站着让人家笑话。”
夏棉头晕晕的,汗水从发间滚下来,黏住了眼皮,胸口处闷得喘不过气,忍耐着强压下那股想吐的劲。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炎热,还是前段时间急性肠胃炎还没好全。
按照她的身体状况,镇上的医生是建议以静养为主的,但无奈夏正国一年到头也只能休这么几天探亲假,又正逢她中考失利,许曼云一拍板,强压他们两个人来江洲拜访昔年老战友。
许曼云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女人,从小家庭条件不好,早早辍了学,从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里厮杀出来,独自一人来到北方城市,和夏正国相识。
生下夏棉之后,她将孩子送回老家,继续在北方打拼事业,从商场售货员到餐厅经理,她精明市侩,擅长抓住一切向上跃起的跳板。
也因此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来之前,夏棉刚刚在家里大哭了一场。
她从小养到大的小狗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口吐白沫,挣扎了一天之后还是死了。
她难过的不愿意去任何地方,可许曼云拎着她的衣领将她直接塞进车里,表情冷淡,言语犀利。
“一只狗而已,你喜欢再养一个。”许曼云蹲下来和她讲道理,“棉棉,我们等会要去见的可是大人物,你不要在这里闹脾气。”
夏棉哭着说:“我不想去见任何人。”
许曼云嘴里说着“棉棉听话”,哄了两遍却是渐渐没了耐心,见她一直这样,怒从心起,觉得她不识大体。
她数落道:“要不是你中考考那么差,我和你爸至于低三下四去求别人吗?”
“夏棉,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成绩不找关系根本没有学校上,你还没上高中就想复读一年吗?”
“小云,别说孩子,都是我的错。”夏奶奶蹒跚着,赶紧从里面的屋子跑出来劝架。
许曼云正来火,脱口而出道:“是,要不是您非要热前一天晚上的剩饭给棉棉吃,她至于考场上犯肠胃炎吗?”
这话一出,夏奶奶立刻就不说话了。
她长长“唉”了一声,皱纹交驳的脸上堆满了懊悔和歉疚,佝偻的背部都有些摇摇欲坠。
夏棉双目通红,猝然抬起头,她站到奶奶身边握着她的手,带着鼻音道:“你不要怪奶奶。”
“我跟你去江洲就是了。”
从宜溪坐车到江洲,等抵达梁西决家中,已经是下午四点。
许曼云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去就笑吟吟地交际起来。
“好久不见啊,姐姐,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
“前段时间我还去看了你的话剧呢,要我说演的太好了,我一个门外汉都看入迷了。”
许曼云的交际能力没话说,她深谙像顾诗兰这种有自己事业的独立女性,除了要夸赞她的漂亮,更要恭维她的事业。
顾诗兰笑了起来,偏头望向她身后的人,“这是棉棉吧?”
“我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小宝宝呢,一晃都这么大了。”
“是啊。”
许曼云笑着说:“我们家棉棉和你家西决同一年生的。”
她特地咬了重音,果然,顾诗兰顺着问下去:“是吗?那她今年也中考啦?”
“是啊,不过她笨,考的不怎么样。”许曼云说着叹了口气,“都怪我和老夏常年在外地耽误了她学习。”
“职业特殊,你们也是辛苦了。”顾诗兰以前也过过一段这种日子,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随口道:“或者让我们家老梁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点的学校能上。”
“那太好了。”许曼云目的达到,一双眼笑得弯起,她向前使劲拉了一把夏棉,献宝似的把她推到人前。
“棉棉快说谢谢。”
夏棉脸色苍白,经过暴晒失色的唇勉强扯出一抹笑,呐呐说了声:“谢谢顾阿姨。”
许曼云“啧”了下,不轻不重掐了下她肩膀,数落道:“叫什么阿姨,叫干妈。”
“以后你顾阿姨就是你亲妈,你对她得比对我还要好。”
顾曼云被哄的笑弯了眸,忙招呼家里的佣人准备晚餐,她拿来洗净的水果递到夏棉面前,见她脸色苍白,关心问了一句:“外面热坏了吧?”
夏棉轻轻“嗯”了声,有些局促地缩在沙发一角。
准备晚餐的间隙,趁着没人,许曼云将她拉到角落数落起来。
“你怎么畏畏缩缩的,你顾阿姨没女儿,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呀?”
“你这时候嘴甜一点凑上去,把她哄好了,别说中考了,以后工作的事情她都能给你搞定。”
夏棉喉咙哽了下,过了会轻轻说:“妈,我难受。”
许曼云没放在心上,她视线余光里全是顾曼云的一举一动,见人出来又亲亲热热迎上去。
丢下一句:“别装啊,难受你也得忍着,今天不能给我丢脸。”
餐桌上,依旧是不停的欢声笑语。
餐桌下,许曼云抬腿踢了她好几脚,目光明里暗里暗示她举起杯子,主动敬一敬梁家父母。
可夏棉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她天生沉闷,不擅交际,也不会说虚有其表的漂亮话。
她知道自己从小不讨人欢喜,不然夏正国和许曼云也不会舍得将她一个人放在老家。
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坐在对面啃鸡腿的梁西决慢慢抬起头来。
问她:“夏棉,等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上楼玩?”
许曼云推了一下她胳膊:“西决哥哥喊你你就去。”
就这样,夏棉终于有了喘息的间隙,她逃一般跟着梁西决走上二楼的房间。
二楼房间里同样也是热闹,推开房间门梁西决的几个死党正窝在里面打游戏。
满屋子的男孩子,怕她不自在,梁西决主动说:“旁边有空房间,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看看电视?”
夏棉应了声“好”:“西决哥,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梁西决指了下:“这间房里有内卫。”
她推门而入,顾不上其他,冲进卫生间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整天的奔波,炙烤之下几乎要昏厥的窒息,还有社交中令她抵触的一切。
夏棉趴在洗手台旁,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一边难受,一边想自己的小狗贝贝。
如果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快点长大,她就会有一辆车,可以载着贝贝去市里看最好的医生,快点长大,她可以不用再听任何人的话,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
她就要成为一个木讷,不会讨人开心的笨拙小孩。
而不是迎合着,偏要把树变成一朵花。
夏棉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伸出手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然后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低低啜泣着。
“需要纸巾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过来,夏棉愣住了,慢慢地抬起头。
一个从未在她世界中出现过的人站在门后,未关上的门,光线明明灭灭让人只能看清他半个侧脸轮廓,薄唇抿起,一双敛下的眸清冷寡淡。
即便在做着乐于助人的好事,他的态度也谈不上多热切。
夏棉用力抹了一下眼泪,有些狼狈地伸出手。
“谢谢。”
在这时候,她心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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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在庆幸出现在门口的人不是梁西决,也不是许曼云,不是跟今天任何有关的人。
不然许曼云又要骂她了。
可她不想出去见到他们,衣袖被眼泪浸湿,她哭的眼睛红红,也不能见到他们。
夏棉抽噎了两声,忐忑地走出房间,她的手搭上门把,没回头,小心翼翼问了句,“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是。”
“那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吗?”
夏棉请求他:“只要五分钟就可以。”
过了一会儿,对面淡淡“嗯”了一声,夏棉眼睛亮起来,立刻扭头走进房间内。
也是这时候,她有空打量坐在露台上的男生,个头出挑,皮肤冷白,眼尾狭长,眼皮褶皱下压的瞳孔颜色很浅,有种艺术系帅哥的懒散调。
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捏着一长条彩纸灵活穿梭,在他手边桌子上堆着的是一个个叠好的星星。
夏棉上学的时候班级里的女生有一阵也特别喜欢叠这种星星,她不仅会叠星星,还会叠千纸鹤和小青蛙。
只是这会没什么心情。
夜空很明亮,露台外对着一片空地,视野绝佳,夏夜的风吹动遍地月光,什么都显得如幻梦一场。
在这一刻,楼下许曼云扯着嗓子吵吵闹闹的声音,大人们寒暄聚会的笑声,一切的烦恼都渐渐远离,她的眼前好像只剩下了一片星空。
夏棉绞尽脑汁想着脑子里不多的天文知识,努力想要辨别出各个星座。
她仰着头喃喃自语道:“你说这天上会有一颗星星叫小狗星吗?”
男生冷不丁看她一眼。
夏棉肩头一抖,低着头小声解释了句:“我的小狗这个月生病死掉了,我很想它。”
桌面被叩响,坐在旁边的男生发出了今晚的第二句话,他嗓音很低沉,含着一股少年音色的清冽。
夏棉循声仰头望去,只见刚刚还沉寂的天空中蓦然划过无数道银白流星,纤细而又明亮的光尾在夜色中留下最重彩的一笔。
一道流星倏忽而灭,随之而来的是千万道流星奔涌而至,像一场义无反顾的奔赴,群星激荡,夜空振颤,天地间黯然失色。
夏棉第一次看见真正意义上的流星,她睁大双眼,瞳孔被照得闪烁发亮,心里震颤不已。
与此同时,一枚小小的纸叠星星放在了她的掌心。
男生没有看她,只是仰头看着漫天银河,淡淡道:“有的。”
这一句话,如流星在夏棉心中绽开。
她掌心合拢,轻轻握住了这颗小小的星星,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热流从掌心的血管流淌到身体的每一处。
漫天星河之下,她好像又有了重新出发的力量。
房间门被猛的推动,梁西决手里拎着两听可乐大咧咧走进来。
他起先没看见露台里还有别的人,嘹亮的嗓音扬起,喊了句:“周嘉述!”
夏棉眸光一颤,目光情不自禁转向他的脸。
原来他叫周嘉述。
被叫做周嘉述的男生并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随手拿过果盘上的一个橘子慢慢剥。
夏棉感觉自己的心也顺着橘络纹理一片片被剥下,她不明白这种异常的感觉,只是目光忍受不住地凝在他脸上。
又有些害羞的移开——这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哪怕面对梁西决,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在这儿啊。”梁西决递了一听可乐给她,“许阿姨要走了,好像在到处找你呢。”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一声呼唤:“夏棉,快下楼和你顾阿姨说再见。”
夏棉立刻站起来,她双手放于身前,握着那罐可乐,低着头快速说了声“再见”。
推开门的瞬间却是忍不住回头。
房内,梁西决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周嘉述低低地笑了起来,易拉罐拉环扣起,汽水冒泡的声音清脆。
流星、汽水,还有掌心这颗小小的叠纸星星。
他出现的那一刻,属于夏棉的夏天开始了。
可这个夏天注定戛然而止。
6. 叠星星
一场新雨落下,驱了点江洲酷暑的燥热。
夏棉坐在露台旁的圆形小几旁,有些怅然若失地拖住下巴。
她昨晚又做到了那场梦。
梦见2014年那一场戛然而止的夏季。
她与他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命运轻轻挥毫一笔,有些人注定要在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终于,在2017年的这个夏季,他们再度重逢了。
夏棉握紧圆珠笔,低下头认真在折纸上写了一行小字。
「可惜你不记得了。」
她打开玻璃罐,将叠好的星星放进去,玻璃罐内已经堆了一小半的星星,各种颜色的都有,是这几年她去哪都要带着的贴身宝贝。
夏棉把玻璃罐藏在衣柜的包里,刚合上柜门,房间门被人轻轻敲响。
梁西决站在门口,递了把伞给她,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他说自己上午有事回不了,下午让家里司机送她去上学。
夏棉心里忽然有了个预感,睫毛颤了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西决哥,你是要去哪儿吗?”
“嗯,去找周嘉述。”
梁西决今天难得没穿他那些花花绿绿的卫衣,他换了一身黑,脚下蹬着一双白色的匡威帆布。
单手插兜,声音很淡地说了句:“今天是阿述弟弟的忌日,去陪他看一下。”
周嘉述居然还有个弟弟?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梁西决接着说下去:“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大概阿述中考结束那年吧,他弟弟上小学发高烧,家里没大人,送医院不及时。”
夏棉指甲掐入掌心,心跳咕咚咕咚跳得极快。
她装作若无其事问:“他弟弟叫什么名字?”
梁西决努力回想了下,只想出个小名来。
“小星星。”
夏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
她慢慢转身走回房间,拉开衣柜门重新从那瓶玻璃罐里拿出最旧的一颗黄色星星。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
那一天她因为小狗的离开而难过,周嘉述同样也因为爱的人所伤心。
所以仰头望向星空的那句话,是安慰,也是自我救赎。
*
江洲二中不愧是整个江洲市升学率第一的学校,进入高三之后氛围直接拉到最紧。
假期被压缩到极致,一周之中只有周日上午放半天假调整,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四节自习课,用来查漏补缺。
上课铃打响前十分钟,夏棉频频回头,目光看向教室某个空缺的位置。
上完一节课后,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梁西决的笔袋,小声问他:“周嘉述没来上学吗?”
“他请假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夏棉摇摇头,慢吞吞从笔盒里翻出一支笔来,欲盖弥彰找了个理由。
“没有,只是宋老师让我把周末的作业收一下。”
“收作业?”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迟雨一下惊坐起来,她调过头从梁西决的桌子上摸了支笔,顺便把他的作业一起摸了过来。
“不是吧,大小姐。”梁西决一副服了的表情看着她:“语文作业你也抄?”
“周末忘记带语文书回家了,有几句古诗默写死活都不想出来。”
这种基础题空着不写,是要被宋丽华打死的好吗?
梁西决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忙到冒火星的手。
懒懒道:“没带书你不会上网搜啊。”
“对哦。迟雨恍然大悟,“网上不就有原文。”
“周嘉述好厉害啊,开学第一个星期就能请假。”
岑语雪转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是说我们这位新班主任最不好讲话了吗?”
“那也要分人啊,他可是周嘉述。”
“周嘉述怎么了?”
迟雨从这句话里敏锐地嗅出了点八卦的味道,她手下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这个人很没礼貌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去年文科班的江亦柠和他表白,他连礼物都没收,江亦柠跑回来在班级里哭了一整节自习。”
“这么绝情啊。”
话题围绕周嘉述热议起来,知道些许小道消息的同学们全都围了上来,三言两语的说着话。
有的说他家庭背景不一般,祖上三代在江洲都能提的上名字,他平时在学校也很神秘,背着没logo的双肩包,随意骑的自行车,私底下一搜要几万块。
岑语雪附和道:“周嘉述就这样,对所有人都很冷淡,对女生也没什么耐心。我听国际部的朋友说,他只偶尔跟谢知蕴说几句话。”
夏棉没出声,但在心里很小声的反驳。
才不是。
周嘉述才不是这样的人。
他很有礼貌,只是看起来冷淡,实则很是细心。
不然也不会发现她总是习惯跟在他身后,也不会主动让她走远离车流的内侧。
他们只是不够了解他而已。
教室里岑语雪还在和同桌一起议论着。
夏棉捂住耳朵,固执地一句话都不听,在心里反驳的声音更大。
岑语雪说:“国际班来的都这样啦,傲气得很,不爱理人。”
“你说是吧,迟雨?”
不是不是就不是。
就算不想听,这些声音还是不听劝阻地往夏棉的耳朵里钻,她鼓起脸,在心里非常大声地反驳。
只是大家不够了解他,不知道他的好而已。
他们都是笨蛋。
迟雨不想回答这种给别人下定义的问题,她扭过头,用笔头戳了戳夏棉的手臂。
随口问她:“棉棉,你捂住耳朵干什么呀?”
岑语雪的目光瞬时看过来。
夏棉有些尴尬地放下手,鼓着脸慢吞吞说,“我想试试,捂着耳朵能不能听到你们说话。”
迟雨“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棉棉,你怎么那么可爱呀。”
说话软绵绵的,怼人怼的都毫无痕迹。
而夏棉眨了眨眼睛,后半拍地察觉自己这话可能还有一层别的歧义。
她抿了下唇,心里犹豫再三,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周嘉述人很好的。”
“是吗。”
岑语雪抱着手臂,抬起的眸光冷冷注视她,讥讽道:“你跟周嘉述很熟吗?”
*
夏棉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周嘉述的关系。
她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中考以第一名的成绩保送江洲二中国际部,在校三年斩获无数奖项,英语成绩接近满分,随时都准备出国。
她知道他会弹钢琴,喜欢天文,拍下的每一张星空图片,都曾是她一段时间的手机屏保。
她如此了解他,了解他的肆意随性,冷淡疏离,也见过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周嘉述对她一无所知。
他大概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最浅薄的,梁西决的妹妹身份上。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
夏棉微微扯起唇角,她想这就是暗恋一个人要付出的代价。
要承受好与坏,要做好掉眼泪的准备,也要做好在滨江大道徘徊30圈遇不到的结局。
下午去办公室递作业的时候,夏棉无意间瞥到了周嘉述放在桌子上的假条。
上面的理由是高烧,夏棉眼尖,瞥到了最下面一行的家庭住址。
周日不用上晚自习,自习课结束后她拎着书包走出校门。
梁西决跟在身后问她:“不回家吗?”
夏棉睫毛忽闪,因为撒谎而微微颤的音调,小小“嗯”了一声。
“我出去买个东西。”
她去学校附近的药店买了药,按照导航提示的方位搭乘了两班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人多且挤,夏棉小心把药护在胸前。
她不敢直接去周嘉述的家门口,只敢在他出门必经的一条路口来回的徘徊。
希冀他会恰好出现遇见她。
如果遇不见呢?
那也没关系的,失望和遗憾,本来就是这条路上常常发生的一件事。
夏棉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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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地低着头,手里的塑料袋晃动的咔嚓作响,蓝色帆布鞋踩在花坛边缘的地砖上。
走到尽头,她“啪嗒”一下跳下来。
如此循环往复,在滨江大道徘徊第42次的时候,上帝终于聆听她的祈愿,让幸运降临。
夏棉终于看见了周嘉述。
她眼睛一亮,快速往前跑了一小段路,走到电线杆旁的时候停下来缓了缓气。
然后装作不经意,和从对面走过来的周嘉述擦肩而过。
“周嘉述。”
夏棉第一次主动喊住了他,她的语调微微扬起,仔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好巧啊。”
周嘉述顿了下,“嗯”了声,他带着很浓的鼻音,眉眼间倦怠的神色藏不住,随意穿了件黑t,显得很颓。
夏棉捏紧手里的袋子,塑料袋的声音格外清脆,吸引了周嘉述的注意力。
他别过脸轻咳了声,目光慢慢抬起望过去。
夏棉被这目光盯的面热,她感觉整个潮热夏季的热流都在朝她逼近。
空气被压榨的稀薄起来,周嘉述漫不经心瞥过来的目光,每一下都像是鼓点打在她心里。
夏棉屏住一口气,过了半分钟在这里蛊惑的目光里缴械投降。
她双手递出来,低着头呐呐道:“你感冒了吗?”
“我顺手多买了一份药,送给你好了。”
周嘉述抬手碰了碰,掀眸看她:“粥也多买了一份吗?”
“嗯。”
夏棉硬着头皮认下:“习惯了,我喜欢买双份的东西。”
“如果你不喜欢就扔掉吧。”
气氛就这样沉寂了下来,周嘉述没接话,他似乎在打量着她。
过了会儿,他俯下身来和她平视,哑着声音说了句:“谢了。”
他问:“你怎么回去?”
夏棉受宠若惊,捏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小声说:“我坐地铁回去就可以。”
她欲盖弥彰又添了一句:“我来这儿买东西的。”
“嗯,送你一段。”
周嘉述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口罩,拆开包装戴在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更显明亮,他偏头朝她挑了下眉,示意她往里面走。
滨江大道是江洲市区的主干道,红绿灯时间短,四方汇入的车流也多,非机动车道的电动车也拥堵不堪。
行人通行的地下通道入口很是难找,走进地下,卫星导航失效,不熟悉的人常常要打转好几次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周嘉述领着她往正确的方向走,夏日晚风习习,道路两侧种满了颜色鲜艳的月季。
花香一阵阵袭来,他单手插兜慢慢往前走,不经意瞥过来的目光,似是随口关心了一句。
“怎么出了那么汗?”
这一句话如同开闸的洪水,将夏棉万千心绪泄开。
她慌张地从包里摸出纸巾,视线余光里却瞥见周嘉述指尖夹着一小包棉柔纸巾。
他身上传来很清淡的薄荷和柠檬混合的气息,像那天在咖啡店点的美式风味一样清新。
“到了。”
周嘉述叮嘱了句:“别坐反方向。”
夏棉乖乖点了下头,风吹动衣摆,也吹散她额前的刘海。
在最后分别的时刻,她打开包,很快速地从里面拿出一小袋照片。
“上次英仙座流星雨的照片我洗出来了。”
夏棉伸手拨了下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拍的不太好,我不是专业的。”
周嘉述伸手接过她的照片,他没有敷衍她,反倒是一张张仔细看了下去。
低哑着声音道:“喜欢就好,没有好坏分别。”
地铁入站,带过一阵疾驰的风,道路两旁的悬铃木遮蔽下巨幅绿荫,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完全笼罩。
夏棉慢慢仰起头,因为坠入光影而微微发亮的眸,带着紧张发颤的音调小心问他。
“周嘉述,你现在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吗?”
“嗯?”
周嘉述低眸望向她的脸,气息低沉,吐字清晰。
“夏棉。”
7. 篮球赛
夏棉清脆地应了一声,一双杏眼笑弯弯。
她双手捏住书包带,小步跑到地铁口,登上扶梯的一瞬间扭头看他,用力招了招手。
“那我先走了。”
周嘉述微微抬头示意:“明天见。”
明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但夏棉却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她转过身去,只有自己知道扭头向他打招呼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鼓了多大的勇气,收手后又宛若兵荒马乱一阵澎湃。
但周嘉述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只需要记得她叫夏棉就好。
*
「2017/09/17 终于被你记住名字了,明天见,是天底下最令人感到期待的词语。」
一颗粉色的星星被认真叠好放入玻璃瓶中,纸条长度有限,夏棉努力把字写的很小塞了进去,这些无人可知的少女心绪塞进瓶子里,像一个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梦不可以成真,却可以无限接近。
虽然无法和周嘉述比肩,但至少可以一步步向他靠拢。
靠近光、追随光,成为光。
夏棉站了起来,拎着书包重新坐到书桌前,她刚翻开数学必刷题,就听见梁西决上楼的声音。
没一会儿,她房间的门被敲响。
梁西决声音从门外传出来:“张阿姨说晚饭做好了。”
“好的西决哥,我现在下去。”
今晚梁父和顾诗兰都有事,偌大的一个餐厅只有夏棉和梁西决两个人,虽然显得冷清了一点,但夏棉反倒放松起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想了想,轻声说:“西决哥,以后上下学我自己走路回来吧,我看了下也不是特别远。”
“走路大概十分钟就到家了,我在路上还可以逛一逛,背背单词。”
梁西决猜到她是因为开学教导主任检查的事情才说出这些话,也可能因为别的一些他没察觉的原因。
他思考了一会儿,问她:“那让家里的司机送你好不好?反正车放着也是放着。”
“不用的。”夏棉筷子无意识戳着盘子,小声说,“我不想太麻烦你和叔叔阿姨。”
毕竟她只是来借住,因为两家的关系,梁家不仅连借住费都没要,还给她买了很多漂亮衣服。
这些夏棉都知道,她心里很感激,也因此不愿意再给他们添任何一丝麻烦。
听到这话,梁西决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手撑着下巴,微低着头,目光和她完全平视。
语调难得正经,很是耐心地同她讲道理。
“不要总觉得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棉棉,我们没有人觉得你是麻烦的。”
可小时候妈妈就总说她是麻烦。
她总是生病,没有人哄就要哭,长大以后学习成绩不够好,许曼云总说像她这样以后找不到工作,更是要让她头痛。
夏棉将这些心绪努力像棉花糖一样压下去,她脸上扯出一抹笑,弯下腰把放在脚边的袋子拎上来,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西决哥,给你的。”
梁西决挑了下眉毛,他伸手接过来,原本只是随意扫了眼,结果看清里面的照片脸上惊喜起来。
“你怎么买到这张海报的?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买到。”
夏棉:“宜溪买的人少,我托朋友帮我去抢了一套,这几天才邮寄过来,你喜欢就好。”
“我太喜欢了,这几天我联系了几个抢到的加价都不肯出给我。”
梁西决眉宇飞扬,神采奕奕:“我要把我的偶像挂到房间里。”
见他这样高兴,夏棉心情也忍不住好了起来。
她站起来盛了一碗汤,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道:“西决哥,你知道谢知蕴吗?”
这个总是和周嘉述关联的名字,只是第一次听见就记在了夏棉的心里。
她忍不住想要了解这个名字,想要知道能够和他并肩出现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啊,阿述的朋友,去年英文竞赛省第一名,现在在剑桥读书吧。”
夏棉情不自禁感慨:“好厉害啊。”
她低头搅动着汤勺,因为这个名字被带起的一阵涟漪,像风抚过一般,徒留了些许怅然。
能出现在周嘉述身边的,应该就是像谢知蕴这样的女孩子吧。
真好,她也好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样和他的距离,就不会是天壤之别。
*
周一照旧是升旗仪式,领导拿着演讲稿站在台上长篇大论,九月刚至,酷夏未消,香樟树垂下的枝桠间,偶有鸟雀一两声的啾鸣。
台下各个班级躁动不安,各班班主任来回巡视两圈,警告几个“积极分子”不许到处讲话。
夏棉不喜欢讲话,她闭上一只眼睛在台下偷偷打瞌睡,昨天刷题时间刷的有点太晚了,这会儿太阳一晒,困劲全都上来了。
耳边是迟雨扯着衣袖偷偷看自家爱豆照片的动静,时不时发出“好帅好帅”的感叹,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停了,夏棉就睁开眼睛向周围扫一圈。
“那位同学干什么呢!”
宋丽华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呵,夏棉猛的一下睁开眼,感觉心被颤了一下,她立刻扭过头去,看迟雨飞快把照片藏进袖口,也是一副惊吓不清的样子。
“周嘉述。”
宋丽华摘下眼镜,把人看清楚了,她双手叉腰,威严十足地喊道:“你干什么去了,升旗仪式也迟到。”
她不听他解释,干脆利落来了句:“去后面站着去!”
周嘉述单手插兜,懒懒散散站在最后一排。
和他并肩的是刚刚因为说话被罚站的梁西决,见他过来,梁西决面上忍不住笑,吊儿郎当打趣道:“呦,来陪我了啊。”
“干什么去了?”
周嘉述摸了下鼻子,漫不经心道:“碰见侯文远了。”
“追谢知蕴追了三年的那个?”
“他不是单方面把你当死对头吗?”
“嗯。”
周嘉述耸了下肩:“我和他打了个赌。”
……
夏棉是在第二天的体育课知道这个赌约的,那天恰好他们班和侯文远所在的国际1班在同一时间段上体育课。
体育老师刚吹哨宣布自由活动,国际1班忽然发出一阵骚动,人群中心缓缓走出来一个穿着7号球衣的男生来,皮肤略黑,眉毛粗重,吊儿郎当吹着口哨,有种流里流气的混混样。
单臂抱着一个篮球,视线懒洋洋打量过来,忽然抬起手,似是故意一般,重重朝12班所在的空地前一扔。
篮球以一种强劲的弹力跃起,砸在棕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扬起的灰尘迷溅在眼底。
和几个女生坐在一旁说话的迟雨“呀”了一声,一边伸手揉着眼睛一边骂道:“侯文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过分了啊。”
梁西决从不远处走过来,他脚尖一抬,漫不经心将球踢出去,眼梢微挑,温情泛笑的眼底带了点少见的愠怒。
“这是输不起开始拿球撒气了?”
“少胡说八道。”侯文远抬起下巴,“周嘉述,你敢不敢和我比,输掉的人围着操场跑五十圈。”
夏棉循着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周嘉述。
这时候看向他的人太多,万众瞩目之下,她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终于可以肆无忌惮。
周嘉述微低着头轻轻笑了声,似乎觉得这番话格外幼稚可笑。
他脱下外套扔在一旁,挑衅一般勾了勾手指,语气散漫。
“来吧。”
比赛场地位于操场东南角的篮球场内,双方都在组队员的时候,夏棉听见周围同学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侯文远是因为谢知蕴才来找周嘉述麻烦的吧?”
“侯文远喜欢谢知蕴,国际部都知道的事情,那他这么针对周嘉述,是不是因为……”
“真的假的?”迟雨有些好奇地凑过去,她眼睛还有点不舒服,一边伸手揉着,一边扯了扯梁西决的袖子。
眨着眼睛问他:“梁西决,你和周嘉述那么熟,知不知道什么小道消息?”
进入高中以后,大家对谁喜欢谁这件事格外有探究欲,不经意的一次相视而笑似乎都可以成为某个“证据”。
如果迟雨记的没错,光是高二这一年,大家就暗自给班级的同学们组里四五对cp。
“我哪知道这些啊。”
梁西决“啧”了声,扯开她的手:“你别乱揉,脏。”
“拿纸擦。”
迟雨大咧咧接过他的纸,圆润的指尖不经意滑过掌心,梁西决浑身一震,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她一副无知无觉的迟钝样,嘴里还在嘟囔着:“梁西决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随身带手帕纸。”
“还是茉莉味的。”
“我随身带纸还不是因为某个人。”梁西决双手撑腰,缓缓俯下身来,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就忍不住翘起唇角。
“吃饭掉米粒,喝水会呛到,出去玩一圈指甲缝里都是灰,某些人……”
“那是小时候!”
迟雨急了,瞪大眼睛,踮起脚努力捂住他的嘴,连忙道:“好啦好啦,你不要再说了。”
她紧急调转话题,扭头问向站在一旁的夏棉:“棉棉,等会你要去看周嘉述打篮球吗?”
夏棉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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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刚刚开始,她一直都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迟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棉棉,你怎么啦?”
夏棉这才如梦初醒。
她眼前恍惚了一下,扯了扯唇,勉强将思绪又拉了回来。
“我就不去了吧。”
她轻声道:“我有点不太舒服,回班级自习了。”
等夏棉走后,梁西决单手插兜,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发现她情绪不太对,好像就是从听见谢知蕴开始。”
迟雨慢一拍反问:“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等你看出来?”
梁西决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她额头,敲完他快步跑了出去,风在耳畔呼啸,身后是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笑了起来,扭头扬着眉毛冲她喊道:“等你看出来,母猪都可以谈恋爱了。”
……
回到班级以后,夏棉发现自己生理期来了。
从早上开始小腹隐隐约约的坠痛,到现在痛感放大,她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握着的笔的指尖无意识松开。
即便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思维却忍不住发散。
渐渐的,她又想到周嘉述。
原来被一个人不自觉吸引,除了每一次见面的喜出望外之外,也会有心酸、落寞和难过。
谢知蕴。
好好听的名字。
周嘉述会喜欢她吗?
夏棉不知道这个答案,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胸口闷闷的,像是被塞入一团浸满水的海绵一样,堵得她说不出来任何的话。
下课铃打响,广播电台放起了音乐,依旧还是那一首《起风了》,这段时间夏棉听了这首歌上百遍。
身后是同学们兴奋奔跑的脚步声,一声声砸落在她的心头。
即便没有去看篮球赛,这场比赛的结果还是在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穿回了夏棉的耳朵里。
他赢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即便心情被低气压笼罩,此时此刻也不免为这个结果而感到开心。
“周嘉述最后一把操作太秀了,你没看到对面国际班都被打懵了吗?”
“让他们国际班的再狂,看以后谁再说我们班都是一群书呆子。”
一场比赛,将班级沉寂已久的士气一下调动起来,大家脸上褪去了连日苦读的灰暗,多了几分少年气的神采奕奕。
而这一切的带动者就是周嘉述。
夏棉抿住唇,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几分黯然。
她在心里悄悄问自己,后悔吗,没去看他的比赛。
是有点后悔的。
可听到他的名字和别人出现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心里有忍不住泛起忮忌的酸楚来。
她没有资格,也不应该产生这些情绪。
为了转移注意力,夏棉扭头看向迟雨,轻声问:“那侯文远呢?他真的要跑五十圈吗?”
“周嘉述没让他跑步,五十圈换五十包糖,刚好请我们班同学吃。”
话音刚落,门外梁西决抱着一个纸盒走进来,他刚踏进门口,便被同学们团团围住。
迟雨挤不进去,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等他拿过来。
她眼睛尖,瞥到不远处周嘉述走过来的身影,漫不经心的,手里还捏着两包糖。
等周嘉述在他们面前的位置站定,她随口问:“这包是我的吗,周嘉述。”
“不是,都她的。”
周嘉述偏了下头,伸出手,捏在掌心里的两包糖递了出来。
他声音很低沉,像风一样不受控制钻进夏棉的耳膜里,她肩头猛的一颤,不敢置信地仰头看他。
“为、为什么给我两包?”
她说话时尾音不自觉发颤,因为紧张而捏紧的嗓音,一颗心在胸膛处不受控制的乱跳,光是对视,就已经用尽她所有的从容。
可偏偏周嘉述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随意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单腿微微撑着板凳,在窄小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局促。
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她说:“不是你说的么,喜欢双份的东西。”
夏棉脸霎时间就热了起来,像平静湖边无意识掷下一颗石子,她的心忍不住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明知道不可以沉溺,却还是因为他记住了她昨天随口说的一句话而感到开心。
夏棉慢慢扯开包装袋,蓝色的薄荷糖捏在指尖,颜色很像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时穿的那件外套。
她将这颗糖含在舌尖慢慢品味,在清冽中吮着那一丝丝的甜味。
忽然,周嘉述漫不经心朝她看过来。
他问:“甜吗?”
8.观景台
“咔擦”一声——
夏棉咬碎了含着的薄荷糖,她感觉心里某一角也浅浅塌陷了下来,有什么不受控的情绪顺着缝隙流淌了进来。
她仰头望向周嘉述含着不明显笑意的眼眸,睫毛颤动得厉害,心绪也乱。
过了会儿,大着胆子向他靠近:“你要尝一颗吗?”
周嘉述掀起眸,日光明媚的午后,少女无意识睁大的瞳孔清亮,像夜色中最明亮的那一颗星星,干净,不染尘埃。
他在这样的目光中失神一刹,随即身体后倾,若无其事拉开了一段距离。
“是吗?”
周嘉述刚要伸手去拿,却见她忽然缩回手,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你感冒刚好,不能吃甜的。”
刚好这句话说完,周嘉述别过脸轻咳了声,落空的手指在桌上瞧了瞧,他掀眸似笑非笑瞥着她。
心情很好地开了句玩笑:“耍我呢?”
夏棉下意识咬住下唇,还没想好怎么回他这句话的时候,周嘉述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他手里拎着校服外套,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微垂下的目光,点了点桌面上的两包糖。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的药。”
只是谢谢吗。
夏棉掌心用力攥着那颗蓝色薄荷糖,忍不住自嘲地勾起唇角——她刚刚怎么又多想了。
薄荷糖和感冒药。
原来只是一场互不相欠的礼尚往来而已。
梁西决抱着手臂听完了大概,他嘴里咬着糖,低头捏着糖纸,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怎么知道阿述感冒的事情?”
夏棉早已想好托词,她慢慢抬起头,不擅长撒谎的性格在掩藏喜欢这件事上也变得天赋卓绝起来。
她稳着声音道:“听你说的,你忘记了吗?”
“是吗?”
梁西决眸色渐深:“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记这么清楚。”
*
那天的篮球赛还有后续,除了对比赛结果耿耿于怀的侯文远,大家不打不相识,后面又陆陆续续约了好几场。
第二场篮球赛开赛的时候,夏棉也跟着去了。
迟雨随口说:“棉棉,上次你不是说对篮球不感兴趣的吗?”
夏棉“啊”了声,别过脸不自然地说:“又有点感兴趣了。”
她生怕被看出一丝端倪,岔开话题道:“你看这里的花开得多漂亮。”
迟雨伸手拨了拨:“这是什么花?”
正是骄阳最盛之时,她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校服外套盖在头顶,有些心不在焉地蹲在角落阴影里。
夏棉跟她站在一起,短袖黑裤,袖口边一圈绿色衬得她肤色很白,她伸出指尖抚了抚花苞。
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这是木槿花,朝开暮落。”
迟雨撑着下巴指着旁边另一簇问:“那这个呢,棉棉。”
“这是紫薇花。”
“它香味比较淡,要仔细凑近才可以闻见。”
迟雨凑近了闻,她渐渐发现不管问到哪里,只要是这校园里有的花草树木,夏棉都能说出名来。
她惊叹道:“棉棉,你真的好厉害啊,居然什么都认识。”
夏棉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跟着奶奶到处跑,见到了就缠着她问,问多了就记住了。”
话题到这儿戛然而止。
不远处,梁西决和周嘉述的身影出现在骄阳之下,操场上的人工草坪洒满金黄色的碎光,像一场令人沉醉的梦,梦摇摇晃晃,而周嘉述正朝着她走过来。
夏棉指尖猛的掐了下掌心,警告自己不要沉溺在虚妄的幻想里。
她努力装出一副沉静的模样,如同每一天,安心在他身边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她听见梁西决勾着懒洋洋的声调问迟雨:“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尖叫声了。”
“在聊棉棉的家乡,她说她家里有个大院子,里面有好多花。”
梁西决:“宜溪啊。”
“宜溪是哪里?”刚从小卖部买完水的岑语雪刚好听见了这话,她兴致勃勃加入进来,眉眼间好奇的神色很重。
“好像是江洲市的一个小县城吧,坐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夏棉轻轻“嗯”了声,掌心微微泅出点汗,她指腹反复摩挲,心里被一阵异样的情绪爬行啃噬而过。
周嘉述可能在看她。
一种难堪的情绪顺着血液流淌至身体躯干,夏棉微微偏过头去,有些不敢看他。
她不再说话,微耸着肩头,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岑语雪的话好像一下多了起来,热切地站在她身边聊了起来。
“那你是农村户口吗?”她看起来很好奇,“那是不是可以报宋老师说的乡村定向?你成绩没那么好,还挺合适的。”
话音刚落,迟雨已经忍无可忍开口:“你说话那么难听干什么?”
“我说话哪里难听了?”岑语雪飞快瞥了身旁,像被踩住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她气急败坏道:“讲实话就难听了吗?等第一次月考成绩排名出来就见真章了。”
有一类人,总是把恶意藏在玩笑话里。这样的人很多,不仅仅在江洲,就是在宜溪老家,夏棉也明里暗里听过很多次。
不过她不在意,流言蜚语只要不过心,就不能成为伤害她的武器。
她扯起一抹笑,装作没听见岑语雪的话,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我不考定向,我有自己想考的学校。”
夏棉以为没人听见这句话,虽然习惯了被忽略,但没人应答的那瞬间她眸光一下低黯下去。
后来她和几个女生一起到观景台上找位置坐下来,今天来上体育课的班级很多,再加上梁西决,周嘉述等人要打篮球赛的消息传扬出去,台上熙熙攘攘坐了许多人。
迟雨致力于找一个绝佳的观景位,又害怕原本的位置人走了便不在了。
她把水放在座位边,让夏棉守着,夏棉点点头,抽出两张纸擦了擦座位慢慢坐下去。
目光在场下逡巡着,她下意识在找周嘉述的身影。
可惜没有看见他。
也许真是视角不好。
夏棉眸光闪过一丝黯然,她打开包,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单词小册子开始见缝插针地背。
背到第六个单词的时候,眼前的光影暗了一顺,一道沉沉的身影压了下来。
只是转瞬即逝,周嘉述移开身体,将校服外套搭在座位上。
似是随口问:“迟雨呢?”
他多说了一句:“梁西决问的,他让我把外套放她那。”
夏棉立刻说:“她在前面。”
说完这句话就戛然而止,她的眸光飞快掠过他的脸后移开,看似镇静的脸庞,只有她自己明白指尖每一次抚过书册时颤动不止的心潮。
周嘉述“嗯”了声,脱了外套拎在手里,似是随口问,“我的能一块放这吗?”
“可以的。”夏棉往旁边挪了挪,她把自己的包平放在地上,慢慢坐直,两手安放在膝盖之上。
喉咙有些发痒:“你放吧。”
周嘉述摘下腕骨间的手表,弯下腰的一瞬,有风吹过,他的视线余光里出现少女微微飘起的发,还有因为捏紧书页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问她:“你想考的大学是什么?”
他听见了那句呓语。
夏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仰起的双眸中眸光隐颤,一颗心被悬紧,理智的一方在告诫他,不要说出这个自不量力的目标。
可情感的天平总是倾斜,她无法对周嘉述的话置之不理,也无法给他一个不真诚的答案。
于是只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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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用微不可听的声音说:“庆大。”
“抚庆大学?”周嘉述想了下,点点头,“综合性挺强的。”
夏棉咬紧下唇,抓住了他转身要走的那个缝隙,她涩着嗓音问道:“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周嘉述回头望她:“不要问我啊。”
他微微勾起唇:“问你自己。”
……
夏棉伸手用力贴近胸膛,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猛烈,和场下篮球赛开赛的澎湃汇聚在一起,在她心里涌过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看台边,静静品味着和他刚刚视线交汇的瞬息。
哪怕只有几秒钟,却也令她心里窜出一股力量来。
她一定要考上庆大,一定要离周嘉述更近,即便银河辽阔,她也要做他身边最明亮的一颗星星。
场下欢呼声在某一刹达到最盛,坐在一旁的迟雨站了起来,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梁西决他们赢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梁西决他们一队人走上来修整,他没客气,伸手直接拿走迟雨手上的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了小半瓶。
迟雨瞪大眼睛,气呼呼地盯着他:“这瓶我刚开的!”
“那么多人给你送水,你干嘛不喝他们的。”
梁西决歪了下头,摆出一副讨打的表情来:“我就要喝你的。”
“花你的钱我高兴。”
“呵呵。”迟雨冷笑一声,扯起唇皮笑肉不笑看着他道,“梁西决,你真是老黄瓜一根。”
梁西决喝水的动作顿了下,有些不解地望过来:“什么意思?”
夏棉站在他们两个人身旁,慢吞吞道:“黄瓜欠拍。”
过了足足一分钟,梁西决才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迟雨已经有经验了,见到他这幅表情撒腿就是跑,还时不时得意洋洋扭头朝他做个鬼脸挑衅。
夏棉羡慕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羡慕她有梁西决这样一个竹马陪伴,羡慕她可以从小拥有一个稳定的朋友,一段稳固的关系。
不像她辗转几个学校,在哪里都很难合群。
正想着,周嘉述站在她身旁拧开了瓶盖。
顶着日光,他仰头喝了一口,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视线余光瞥至别处,漫不经心将来送水的女生拒之门外。
夏棉目光垂下,视线在某一处凝住。
过了会儿,她慢慢弯下腰去,准备拿走在右手边的一瓶水。
周嘉述在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他挑了下眉毛,似乎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她买了和他一样牌子的水。
“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他看着她:“多少钱,我等会转给你。”
夏棉轻声说:“不用了。”
这瓶一直没开封的水,原本就是给他准备的。
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而已。
就这样阴差阳错还是在他的手里了,夏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高兴。
她一下没藏好这样的情绪,清亮的眸光抬起,定定地和他对视上。
视线交错的一瞬,她心错了一拍。
随即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像是突然反悔,指尖不安地捏住裤子中缝。
“那你转给我吧。”
周嘉述“嗯”了声,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嗓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夏棉意识到他是想要扫码付款,她站起来,有些慌乱地从包里拿出手机。
一边调出手机里的付款码,一边四处张望着,看有没有老师从旁边经过。
二中虽然管的不严,但校规也说了不许带手机到教室里,更不许在上课时间公然拿出手机来玩。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里紧张又胆怯,一颗心被钓到了顶峰。
周嘉述低头扫码,低低笑了起来:“第一次做坏事啊?”
9.加好友
“不是……”
夏棉一下词穷,脸憋得涨红,这下也顾不得附近的老师了。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攥着一个即将被揭破的秘密一般。
周嘉述手指顿了下,掀眸看她:“不是付款码?”
“对不起,我习惯了。”
夏棉手指往后缩了缩,她深吸一口气,慌乱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次都失灵,好像存心与她作对。
周嘉述指尖点了下屏幕,微抬下巴点了点:“算了,转给你。”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声音很是干脆利落。
很快,夏棉微信弹出一条红点提示。
「暗淡蓝点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她郑重其事点了一个同意。
*
第一次月考结束,夏棉仿若被抽掉一半的生命力,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
她把试卷递给后排的梁西决,丧气地问他自己会坐到哪里位置。
梁西决粗扫了眼,抬手指了下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语气散漫,“不出意外的话,是那儿。”
他安慰她:“第一次考试没习惯节奏很正常,12班是重点班,暑假的时候大家基本都找老师补课学完一轮了,到后面就好点了。”
夏棉在宜溪读高二的时候,老师也教了点高三的内容,不过因为赶进度讲的很浅,当时老师说后面会有二轮三轮复习,有些较复杂的知识点会重点讲。
没想到来了江洲二中,这些复杂知识点已经变成了基础题。
她撑着下巴忍不住叹气,心想这可是自己最擅长的数学啊,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江洲二中不愧是江洲市最出名的高中,都是神仙打架。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数学成绩果然和夏棉想的一样糟糕,成绩以排名的形式贴在黑板旁的墙上。
她因为借读的原因不参加班级和年纪排名,名字和成绩被排在最后一个。
夏棉视线一行行扫过去,觉得自己参不参加排名好像都没什么区别——她是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的数学成绩比她还要惨烈,这事夏棉有印象,当时考试的时候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忽然崩溃起来,试卷只写了一半就跑到厕所吐了。
迟雨踮着脚在人群中使劲向前张望着,她个子不算高,前面挤着一大堆学生,有几个看完自己的不够,还非要仔仔细细看别人的成绩,各科依次比较着,占着前面的位置不肯走。
她好几次被推到,差点摔倒,又不服气,勾着脑袋继续往前挤去。
梁西决慢悠悠站在她身后,眼睛里带了一抹笑,他抱着手臂向前抵了抵,手肘压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下来。
好不容易看见分数,迟雨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回头指着梁西,气急败坏地问他:“梁西决,你是不是会控分啊,怎么回回按排名排座位,都是我们两个坐一起。”
按照排名排座位是宋丽华的老传统了,她带了二十届学生都是这么个习惯。
梁西决走回座位,将已经收好的书包从桌肚里拎出来,笑容很欠打。
“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呗。”
他勾着语调逗她:“你当哥想跟你坐啊。”
迟雨眼前晃了一圈,她眨了下眼睛,在心里暗骂,梁西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得一副招桃花的脸,回回笑得这么不值钱。
她抱起桌面上的书,也不甘示弱。
“那你滚,你去跟棉棉换,我要跟棉棉坐同桌。”
梁西决撑着下巴:“那你去跟宋丽华说。”
迟雨不敢。
她愤怒坐下,两颊高高鼓起,别过脸去,不肯跟他再说一句话。
一扭头,恰好和夏棉望过来的目光对视上。
夏棉刚刚收拾完桌子,原本她的位置是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但她的同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可能要经常去厕所,问能不能和她换一下。
她欣然同意,把东西重新移到了靠窗的位置。
走出来的时候,夏棉没忍住伸手戳了戳迟雨的脸颊,她眼中含了点笑意,像哄小朋友一样将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迟雨眼睛亮了起来:“送我的?”
“嗯,前两天出门刚好看见有奶奶在卖栀子花。”夏棉没忘记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
精挑细选的一小把栀子花被她用紫色丝带串成了手链,她手指灵活穿过,在迟雨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香气萦绕,迟雨“哇”了一声,将所有的别扭抛之脑后,开始笑嘻嘻向梁西决炫耀。
“好看吗,你没有吧。”
“我一个大男人带什么花。”
恰好周嘉述从窗外走过,梁西决一把拉开窗叫住了他,勾头朝外望去,就这么聊了起来。
“阿述,你看没看你成绩?”
周嘉述脚步顿了下,幅度很轻地摇了下头,他神色很淡,单手插兜站在墙边,似乎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年级第八名。
夏棉在心里小声报出这个数字,她的注意力忍不住偏移,视线余光悄悄去看他倒映在窗户上的侧颜。
她对他的分数比自己的记的还要清楚,英语几乎接近满分,也许因为在国际部的原因,物化生三门选考科目弱了点,所以差了点分。
梁西决问他:“你真准备参加普通高考,不出国了?”
周嘉述“嗯”了声,态度很懒散。
他抬手挡了下光,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阴翳,说话的腔调跟玩似的。
“也不一定,还挺想去国外看看的。”
“天文学?”梁西决了然道:“你学这个,你爸妈不会放你走的。”
“腿长在我身上,谁能管得住我?”
周嘉述冷嗤一声,日光照耀,他眼中锋芒毕现,不掩饰的倨傲和才气,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去做。
在他身上,夏棉读到了一种“诗酒趁年华”的少年气。
她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落下,看他经过她时带过一阵薄荷香气,清冽好闻。
615-702
她和他的分数距离。
夏棉想,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她会努力追赶他的脚步,只要人心里聚着一团气,再大的山岭也不算困难,她总有一天会翻过去。
*
新同桌叫孙小小,人如其名,骨架很小,性格也胆怯,这次月考考了倒数第一。
听迟雨说,她学习还可以,就是考试特别容易紧张,尤其遇到不会的大题,一紧张就会吐,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初坐到新同桌身边,夏棉动作忍不住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书包链,将多的一朵栀子花推到她面前。
“你语文很好,我物理要比你高一点,我们互相帮助,一起进步好不好?”
“送你的礼物,下次紧张的时候可以闻一闻花香,说不定就不紧张了。”
孙小小在草稿纸上写字的手一顿,水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长线,她怔怔地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可是花会谢。”
夏棉笑眼弯弯:“那我每天都给你带一朵。”
就这样夏棉和班级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孙小小成为了朋友,但她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孙小小,会是第一个发现她秘密的人。
那是一个下雨天,提前一晚各个平台的天气预报就开始预告会有一场大暴雨。
夏棉醒的比平时都要早,自从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她就养成了提前半个小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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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的习惯,一边吃早饭一边还可以背背书。
她在路上买了个煎饼果子,双倍薄脆加里脊烤肠,撒上一把肉松后淋满饱满酱汁,刚出锅的时候咬上一大口,脆得人脑袋迷糊。
雨伞靠墙放在走廊下,夏棉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抬头就透过窗户看见周嘉述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没开灯,只有薄薄天光泄露,莫名显得很孤寂。
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人能走近。
夏棉也只远远地看着他,她想到初来二中听到的一些话。
虽然周嘉述长得很帅,但其实在江洲二中最受欢迎的男生是梁西决,他身上有种骚包的帅气感,八面玲珑和谁都玩得来,在哪都合群。
课间总有几个男生打趣喊口号:“梁草梁草,天下无敌。”
但夏棉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周嘉述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有同龄人没有的内敛调性,像顽石,总有一天会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响。
也像悬在夜空中清冷孤寂的月。
和梁西决这样的人做朋友轻而易举,可想要触碰周嘉述这一轮月,光是走近,就已经遇上了千难万险。
可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她只要远远望着他一眼就已经满足了。
夏棉仰起头,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的指尖触碰到藏在口袋里的手机,慢慢拿出来打开相机,聚焦对点。
拍摄键摁下的一瞬间,她心跳如擂点,随着走廊外噼里啪啦落下的雨点一样轰鸣不止。
孙小小站在走廊尽头目睹了一切。
“你喜欢他。”
她用的是肯定句。
忽然出现的声音,夏棉被吓了一大跳,握着手机的指尖一松,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看向周嘉述,脚步向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影完全藏在墙后。
夏棉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一次忍不住的举动,将所有的心绪泄露,她咬住下唇,暗自责怪自己不小心,一颗心忐忑不安,又饱含恐惧。
她在担心周嘉述知道这个秘密。
他会怎么样呢?他对每个示好的女生都退避三舍,知道了她的秘密,他一定会将距离划清,和她成为最陌生的同学。
想到这儿,夏棉就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她指尖掐入掌心,喉咙一阵发涩。
她脸上带了点怅然,此时此刻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声音里泛着苦意。
“人会喜欢太阳,喜欢月亮,喜欢世间一切闪耀明亮的东西,但有些喜欢注定是得不到的。”
孙小小声音压得很低:“努力都不努力吗?”
夏棉苦笑道:“我太平凡啦。”
从见到周嘉述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喜欢上了一个没可能的人。
这种感觉很苦涩,就好像春日盼雪,冬日望蝉,明知没可能,却还执着守着一场没答案的结果。
什么时候会是解脱呢。
夏棉并不知道这个答案。
她只知道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很美好,有期盼也有酸楚,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他是故事的主角,她是台下永恒的观众。
即便没结局也甘之如饴。
孙小小手里捏着她送的花,忽然说了句:“我会保密的。”
“我相信你。”
夏棉的心绪一下被拨动,她不敢置信仰头看过来,下意识追着问了句:“相信我什么?”
孙小小很认真地说:“相信你一定会追上周嘉述。”
夏棉在这句话里沉默了下来,她从来就没有想追他的想法。
怎么说呢。
她总觉得他像璀璨星河,在无尽的宇宙中——
是她的可望而不可及。
10.问问题
和一个人快速成为朋友的秘诀是——彼此拥有心照不宣的秘密。
某一天上课,孙小小忽然从窗户缝隙里凑过来小声说:“周嘉述在茶水房打水。”
夏棉写题的手顿了下,她放下笔,从桌肚里拿出满满的水杯,仰头喝了好几口,也往茶水房的位置走。
很巧,她出门的时候周嘉述刚好打完水回来。
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连风带过的感觉都是清冽。
回来的时候孙小小问她:“见到啦?”
她轻轻“嗯”了声,脸上连笑容都灿烂几分。
这就是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哪怕只是短暂的交汇刹那,也能令她心中欢喜非常。
*
一节昏昏欲睡的物理课结束,下课铃声打响,夏棉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书,把压在最下面的英语试卷拿了出来。
这是前两天月考的试卷,讲试卷的时候老师只挑了重点的讲,有几道题的语法点夏棉还不太明白。
她准备趁着下课时间去问一下老师。
拿着试卷和纸笔,夏棉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的说话声时顿住了脚步,她视线悄悄向里面瞥去。
恰好周嘉述拖着一把椅子坐在了英语老师面前,他坐下来比老师还要高一个头,微偏过来的视线,日光打在锋利的侧颜上,也许因为沐着笑意,此刻双眸显得有些多情。
“真去不了老师。”
他声音显得漫不经心:“我对竞赛没兴趣。”
也正是这样一副散漫态度将坐在面前的老师惹怒,陈品韵带着几分不识好歹的愠怒瞪向他。
“为什么不去,你英语年纪第一的成绩不去参加还有谁能去参加?”
“你现在来到了我们12班,就是有参加高考的打算,不说竞赛能加分,就是你以后想上庆大,江大这种省内top级的高校,完全也可以靠这些竞赛成绩走自招,或者三位一体。”
说到这个话题,陈品韵忽然问:“对了,你想报什么大学?”
听到这个问题,夏棉下意识屏住呼吸,她转过身来,背部紧贴着墙壁,微微偏到一侧的头,和陈品韵一起在等待周嘉述的答案。
周嘉述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陷入一时缄默。
过了会儿,他若有似无嗤笑了声,双手交叉叠于脑后。
“我不知道呢。”
周嘉述自己都没有想好答案,他报去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其实选择权永远都不在他的手上。
不过没关系,至少他还有放弃的自由。
他脸上笑意淡了下来,这幅轻慢的,不在意的模样看的陈品韵心里直来火。
她想到了他家里的情况,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偏头的时候眸光恰好瞥见窗外的身影,陈品韵扬声问:“谁在外面?”
夏棉肩头一颤:“是我,陈老师。”
“我有道题不懂,想来问问您。”
“是你啊,夏棉。”
陈品韵脸上多了点笑容,这个女生她有印象,来12班借读的时间不长,但很是勤奋,虽然看起来有些害羞,但却很好问,也有礼貌。
办公室里各科老师对她印象都很好。
她笑着接过试卷:“哪道题不懂?”
夏棉把试卷递过去,她指尖用力碾平页角,也在这时候才发觉,她刚刚紧张地将试卷都捏皱成一团。
也许因为太专注了吧,她太渴望听到周嘉述的答案了。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心里还是期盼着,能和他的距离近一点。
而不是在这个夏天就告别。
周嘉述站起来:“陈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
“别,你站这儿一块听,等会顺便和夏棉一起给我把这摞练习册带回去发了。”
“改你们12班的作业真是要把我气死了,回头上课我再找你们算账。”
说着,陈品韵摊开了卷子,开始在桌子上找红笔讲题。
周嘉述身体往旁边一侧,对上夏棉有些迷茫的目光,他偏过头朝她单挑了下眉毛,示意她坐过来。
她立刻有些受宠若惊,掐入掌心的指尖,通过狭长过道时不经意从他校服前侧的空间里掠过,就好像钻入他的怀抱一样。
这样的亲密令夏棉无所适从,她掌心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坐下来时如释重负缓了一口气,很快却又顿住——
夏棉忽然发现因为陈品韵卷子偏向她的缘故,周嘉述单手插兜,身体不由自主向她这边倾来,偏移落下的目光,直线传输的距离,有那么一瞬间让她产生错觉。
他的目光是落在她脸上的。
于是她心里更加紧张,调整每一次呼吸频率,肌肉表情变得僵化,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气息,每一次校服布料摩擦过的声音扶过她的耳膜。
渐渐的这些微小的声音构成了她独自一人跳跃的震响鼓点。
在这一刻,周嘉述不知道。
她心里却已经上演了一场以他为主角的独幕剧。
“听明白了吗?”
夏棉思绪被勾了回来,她轻轻点了点头,拿回卷子,轻声说了句:“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有不会的随时来问我。”陈品韵温声道:“我看过你成绩,单英语这一科基础还可以,不用太担心,在江二的日子好好努力一定可以追赶上其他同学的。”
夏棉使劲点了点头,她主动问:“陈老师,要搬的作业是这些吗?”
陈品韵点了下头,她刚想要伸手去接,却见头顶上空悬过一节手臂,周嘉述单手掂了掂,还是老规矩,给她分了十来本。
他一个人抱着三十来本练习册先走出了办公室。
夏棉下意识落后他一步,她仰头看向他的背影,却在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听见陈品韵扭头和旁边的女老师闲话。
“唉可惜了,挺努力的一个孩子被乡镇学校耽误了,要是早两年来二中读,说不定能冲一把庆大。”
她脚步一顿,心里划过一丝怅然。
是啊,如果她能再努力一点,如果中考那次没有失利,她就可以离周嘉述更近一点。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事事也都不会顺遂人愿。
快要走到班级门口,夏棉犹豫了一瞬,快步走到他身侧。
她忽然小声问他:“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不想参加竞赛吗?”
“因为我很想参加。”
周嘉述没说话,气氛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直到走近班级后门,他把书放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
忽然偏头看她道:“秘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漫不经心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定的一瞬间勾头望向窗外,敛下的眉眼,不知道为何让人读出一种淡淡的颓感。
夏棉咬住下唇,脚步停在原地,目光却轻轻落向他。
真希望有一天她可以离他的秘密更近一点。
不,她希望周嘉述可以没有秘密,少年畅意,自在如风。
最后两节课是陈品韵的英语课,江洲二中的课表排课是两节课排同样的科目,也是为了应对高三频率越来越高的模考,方便让老师一次性将试卷都讲完。
第一节课上完的间隙,陈品韵讲的口干舌燥,拿着杯子回办公室打水,挥挥手叫他们先下课。
“都出去动动啊,别都趴在桌子上睡觉。”
刚说完这句话,她余光瞥到走廊处的人影,顿了下,对教室里的周嘉述喊道:“周嘉述你出来一下,你妈来了。”
夏棉抬起头,刚好捕捉到陈品韵猛然一变的脸色。
她心里感觉怪怪的,又不明白怪在什么地方,下课的时候绕到迟雨身边,小声问她:“周嘉述妈妈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到学校里来了?”
“你不知道啊,她妈在国际部那边特别有名。”迟雨瞥了眼窗外小声说,“大名鼎鼎的徐书记,对周嘉述要求特别严格,只允许他考第一名。”
“然后呢?”夏棉接着问:“他真次次考第一啊?”
“对啊,周嘉述家里很厉害的,他爸特别有名的企业家,他妈更是……”迟雨努了下嘴,特别神秘地贴在她耳边道,“新闻报道里才能见到的那种人物,你上百度搜都有专门词条的。”
说着迟雨偷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输入「徐若水」三个字进百度,果然一长串词条跃入眼前,那些在电视里才能看见的头衔,就这样进入了她们的眼睛里。
夏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她的目光从窗外望过去,走廊的尽头周嘉述站得随意,宽肩展开将视线遮了个大半,只能从零星几个动作里辨出他的微末情绪。
他不高兴。
夏棉也跟着不高兴了起来,她鼓起脸颊,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到门口,在踏出去的那一刻,上课铃响了起来。
“去哪儿啊夏棉。”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肚子有点疼。”
说完这句话,她不管不顾冲出去,她一鼓作气冲到走廊尽头旁的楼梯转角处,离周嘉述他们站着的回廊还有几步的距离。
因为柱子遮挡,他们没人看见她,他们的话很清晰的传入她的耳朵里,夏棉捕捉到英语竞赛的关键词。
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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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周嘉述问:“我不想参加,你就不问为什么吗?”
“不就是怕输吗?第一次月考考个第八名回来你不嫌丢人?你知不知道你爸朋友的儿子今年去了斯坦福读书。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叔叔阿姨问你现在在哪里读书,我都羞于启齿回答这个问题。”
“周嘉述,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嘉述眼皮都懒得抬:“喜欢你就去给他当妈好了。”
站在身后的夏棉心一惊,从未见过他这幅不客气的样子,也从来没想过他和家里的关系如此势同水火。
果然,徐若水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怒不可遏,她理了理袖口,冷静道:“周嘉述,别逼我在这儿让你没面子。”
周嘉述轻嗤一声:“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徐书记。”
他话音刚落,徐若水已经扬起手。
“周嘉述!”
千钧一发之际,夏棉忽然出声,她小跑过去,扬声喊道:“老师喊你回班级。”
她跑的有些急,呼吸还喘着,看起来刚从班级跑过来的样子一样,一双圆润的眼睛睁着,虽然有些害羞,却还是很勇敢地朝面前的女人打了声招呼。
此时此刻,这就是周嘉述眼里见到的夏棉,他愣了下,没想到会有人忽然闯进来,像取景框里扑来的蝴蝶,一双怯意的眸,清亮却又坚定,单薄的身体向前一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总之挡在了他和徐若水之间。
“你好,阿姨,我叫夏棉,周嘉述的同班同学。”夏棉语速飞快,“上课了,老师让我喊他回去。”
徐若水抬起的手放下,她微微侧过身来,到底还是要点体面的,也做不到在外面大动肝火这事,只勉强笑了笑。
夏棉深吸一口气,偷偷扯了下周嘉述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走。
回去的路上,周嘉述没说话,她也没有主动搭话,夏棉的一颗心全都在刚刚仰头看见徐若水的一霎那。
她见过徐若水,很多次。
在江洲本地的新闻频道上,在学校官网刊登的报道上,还有在重点乡镇中学对点帮扶的照片上,她都见过徐若水的身影。
原来她和他的差别,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
下课后周嘉述就不见踪影,后来晚自习的时候听老师说他请假了。
夏棉做什么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连交上去的小考题目都错了两道,她想起下午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他,可没有身份,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等到晚上回家就看见顾诗兰盘着腿在沙发上敷面膜,她乖乖喊了声“干妈”。
顾诗兰“嗯”了声:“阿决没跟你一块回来啊?”
“西决哥去周嘉述家里了。”
“哦,那估计今晚不会回来了。”
教导孩子这事儿,顾诗兰特别随意,她给了梁西决极大程度上的自由,成绩这个事情上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她随手拿过一盒面膜,笑吟吟道:“棉棉你试试这个,补水的,特别好用。”
夏棉伸手接过来,正逢换季,她最近皮肤有点起皮干燥,脸颊时常发痒。
她自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顾诗兰注意到了。
“谢谢干妈。”她道了声谢,小声道:“我还有点作业没写文,要是没事我就先上去了。”
“去吧棉棉,等会我让阿姨洗点草莓给你送上去。”
回到房间,夏棉从抽屉里拿出充电器,将书包里电量告急的手机充上电。
提示音响起的屏幕照亮她一双犹豫不决的眼睛,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解锁又停顿,如此反复几次,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夏棉犹豫的还是白天那个问题,她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关心周嘉述,又有什么样的资格去安慰他?
可他下午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像周嘉述这样情绪内敛的人,很多话他只是不说,但不代表不存在。
喜欢的东西得不到家人的认可,被逼迫着考第一名,生命里全部都是必答题,这种感觉一定很糟糕。
她指尖再一次试探点下,目光垂下,落在那一张黑色头像上。
仔细看,黑色头像上有一束不是很明显的亮光,如果不认真看还以为这只是一张黑色图片。
犹豫的时间里,夏棉一直在盯着周嘉述的网名。
她忍不住琢磨着,暗淡蓝点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手机叮咛响了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动声,她的指尖点进他的头像。
与此同时,一条对话框映入眼帘。
是周嘉述给她发来信息——
「暗淡蓝点」:在吗?
11.木棉花
周嘉述给她发消息了?
他被盗号了吗?
夏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使劲晃了晃手机,又向上翻了翻他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转账提示。
她没有把消息错发给他啊,怎么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迟疑了一分钟,夏棉很是谨慎了回了一条。
「棉棉」:是本人吗?
三分钟后,周嘉述从房间里走出来,他顺手抄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低眸瞥了眼消息,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这妹妹反诈意识还挺强啊,还问我是不是本人。”
“要不然你给她打个视频?”
梁西决盘着腿窝在沙发上正厮杀呢,一局游戏开到最关键的地方,他头也没抬道:“你给她发条语音不就好了,要不然你打个电话我来接。”
另一边,夏棉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发汗,她站起来在房间里忍不住来回踱步,思绪乱成一团,只有心跳声在紧张地砰砰。
房间门被人推开,她站在门口,一抬头恰好和端着果盘的张阿姨面面相觑。
张阿姨“呀”了一声,被她吓了一条,掌心贴近她额头摸了摸温度。
“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脸这么红。”
“有点热。”夏棉接过果盘,欲盖弥彰道:“我等会开门通一下风就好了。”
“行,那你忙,我不打扰你学习了。”
夏棉“嗯”了声,因为慌乱藏在口袋里的手机刚刚又震动了一下,隔着一块薄薄的布料,她像是被灼到了一般缩了一下指尖。
一条3s的语音弹出来。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轻轻将手机出声筒位置贴近耳朵,以一种格外认真的姿态点下了这条语音。
手机内,周嘉述低哑的声音缓缓放出,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戏谑她。
「要不要打个视频验证一下?」
顷刻间,夏棉脸色爆红,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直冲心头,她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觉得心口好像就要被融化一样。
周嘉述紧接着又发出了第二条信息。
他说:「梁西决在打游戏,他让你明天帮他把桌上的资料带到学校去。」
夏棉发了个好。
「你……好点了吗?」
这句话在输入框里放了很久,就在夏棉犹豫的时候,周嘉述又发来一条消息——「就这些,早点休息。」
一切都这里就戛然而止。
她抿住唇,将输入框里的这句话删掉,小心翼翼拿捏着分寸,礼貌而又疏离。
「棉棉」:嗯,你也是。
……
收到这条回复,周嘉述扔下手机躺在沙发上,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颗草莓,咬下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也许是系统出了问题,刚刚他打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一直看见夏棉的微信状态是正在输入中。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翌日一早,夏棉将梁西决要的东西放在书包里。
她搭乘16路公交也有一段时间了,时间久了每天开车的司机都已经认识她。
这一天,16路公交车在面前停下,夏棉愣了下,仰起头轻声道:“叔叔,我今天做52路。”
“52路?那到江洲二中要走一段路啊。”
夏棉“嗯”了声:“我去那买点东西。”
公交车关门的一瞬间,夏棉在车窗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气。
希望今天幸运再一次笼罩她,让她能够遇到想见的人。
52路公交车在距离江洲二中前一个路口停下,夏棉从后门下了车,她背着双肩包,踏上周嘉述去学校的一条必经之路。
时间掐的刚刚好,6点05分,他骑车出现在了路口的转角处。
夏棉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和他对视。
周嘉述的车停了下来,他偏头看向她,多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走这条路?”
“没赶上上一班公交车。”
夏棉拉开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饭盒递给他,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草莓和车厘子。
“顾阿姨让我带给你的,你和西决哥一人一份。”
她瞥了一眼他的车,又发现他没带包,便说:“要不然我先拿着,到学校再给你吧。”
周嘉述低头看了眼时间,他伸手接过来,单手满满推着车,语气透着股漫不经心。
“没事,陪你走一段。”
这条路安静非常,道路两侧的悬铃木簌簌作响,风里已经有了些许秋的凉意,一到秋天,江洲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都会漂浮着属于桂花的馥郁香气。
夏棉安静地待在他身旁,过了会儿,她轻声说:“前几天我和我妈吵了一架,我说我想报庆大,她觉得庆大太远,非要让我上江大。”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泅出一片阴影,看起来就像是在和朋友抱怨无足轻重的小事。
周嘉述不知道自己和她算不算是朋友,他淡淡“嗯”了声,侧耳保持一个良好倾听的姿态。
夏棉睫毛颤得厉害,如果熟悉的人就会知道这是她撒谎心慌的表现。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顾低着头道:“可我说那是我喜欢的事情,就算山高路远,也终会抵达。”
周嘉述低笑了下:“那你妈什么反应?”
夏棉鼓起脸:“她暴跳如雷,气的拿起扫把追在我后面打。”
这下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令夏棉始料未及,她瞪大眼睛,似乎为他的“落井下石”而感到愤怒,这会儿正没有一点威慑力地控诉着。
但其实夏棉只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候,身上那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终于一扫而空,用迟雨的话来说,他这个人总算多了点“活人感”。
她的心被他的笑容挠得发痒,恨不得魔法显灵,睫毛眨下的瞬间摁动快门键,将这一幅场景永远记住。
周嘉述有点被可爱到了,他这个人想象力太丰富,她说完他脑子里就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他眸光上下扫了她一眼:“挨打了么?”
“当然没有。”
夏棉有几分骄傲道:“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她打我我难道还不会跑吗?”
“爸爸妈妈觉得合适最重要,江大离家近,比庆大要好考点,可我就是喜欢庆大,就是想去庆大,以后合适的机会还会有很多,但喜欢就如流星,转瞬即逝,抓不住就真的抓不住了。”
周嘉述垂下眸,若有所思。
夏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每当我仰望星空的时候就会在想,我们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生存吗?”
她昂起头,掷地有声:“不,这世界上一定还有值得我们坚守的东西,譬如理想,热爱,或是宇宙起源。”
周嘉述单手撑着车把手,拇指漫不经心拨了下车铃,“叮咛”一声清脆响,他撩起薄薄的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不出你还是个理想主义。”
夏棉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垂处泛着一点薄红,她听见周嘉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天文的?”
她答得非常明确:“中考结束那年的夏天。”
“到了。”
周嘉述错开她的目光,脚步在江洲二中校门口停了下来,他偏头看向她:“你先上去?”
夏棉应了声“好”,用力捏紧手里的书包带。
她在心里庆幸,幸好周嘉述没有问她为什么。
所有喜欢的理由都太朴素,喜欢天文是那天晚上的一场契机,此后人生的一切追寻,都是因为周嘉述。
那些晦涩难懂的天文学书是因为你才啃下,尝试加入天文学兴趣小组拥有共同话题,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今天能够和你并肩多说上两句话而已。
夏棉踩着路面垂下的影子踏进了二中大门,她仰起头遥遥望向在光影里懒散推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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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想起很多个夏夜。
清风拂面,蝉鸣不止,她常常做一场戛然而止的仲夏夜梦。
梦里他向她走过来。
*
六点二十五,周嘉述准时踏入12班后门。
梁西决正拿着黑板擦做值日,他和迟雨搭班,专门挑了最上面的位置擦。
低头捏住迟雨的胳膊看了眼表,打趣道:“还真是一分钟也不差,阿述,什么时候你这时间观念能破格一回?”
周嘉述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抬腿往里面走,一贯的不吝。
只是思维有些发散的想,这很奇怪吗?
从小时候就是这样,起床的时间、吃饭的分量、每天需要学习的功课,这些都是被安排好的既定程序,而他遵照执行,交上满分答卷。
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除了今天——
周嘉述脚步倒了回来,忽然发问:“夏棉和家里吵架了?”
……
大课间,梁西决懒洋洋地跑到女生队伍里。
他忽然凑过来无厘头问了句:“你和阿姨吵架了?”
“什么时候?上周五她来看你的时候吗?”
夏棉心跳错了一拍,脚步一个踉跄,她伸出手臂往前抓了抓,用一百个假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
“你怎么知道的?”
“阿述说的,奇怪,他怎么比我这个哥哥知道的还多。”梁西决皱着眉头,忽然嘟囔了句,“看上你了啊。”
夏棉这下是真的慌了,她目光四处张望着,用力扯了扯梁西决的衣角,磕磕绊绊道:“你别乱说。”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为什么不可能?”梁西决偏头看向她,“你哪里比他差了?”
若不是深知梁西决懒得撒谎的秉性,夏棉几乎就要以为他是在哄她了。
她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成绩、家世和性格,她有太多的东西比不上了。
就像太阳注定握不住,但人们总是贪恋他的光芒。
但没关系,能被照耀到就已经很好了。
大课间结束后,班长领着一份报名表宣布了秋季运动会的消息,顺便鼓励大家踊跃报名。
迟雨最讨厌运动了,趴在桌上摆摆手:“我不报,我在台下给你们喊加油。”
“那你呢,夏棉。”
夏棉想了想说:“我报个800米吧。”
长跑考验耐力,关于女子800米的比赛人选一直都是班级里最犯难的事儿,迟雨还记得去年他们班的比赛人选是抽签抽出来的。
没想到今年有人顶上了。
她给夏棉竖起大拇指,扭头问梁西决:“你们准备报什么?”
“阿述报了1000米,我们两个准备一起报个接力赛。”
班长盘算了一下:“那50*4的接力赛还差两个女生。”
她扫了一眼,发现大家不约而同都低下了头,临近高三,大家对参加这种活动的兴趣不高,有时间还不如呆在教室里多刷两套题。
在低头的人群里,夏棉默默举起了自己的手,她睫毛颤了下,声音发脆地问:“我可以参加吗?”
大家都去了,也不能就差她一个是不是。
迟雨向她投了个眼神,非常义气道:“那我也报名。”
梁西决打趣道:“也报800米啊?”
“50米!”迟雨伸手锁喉,“想要我的命就直说好吗?”
她忙着收拾梁西决,回头冲讲台上的班长喊道:“班长,帮我两把名字写上去呗。”
夏棉站起来刚准备去写报名表,抬头瞥见周嘉述起身的动作,她顿了下,又慢慢坐了下来。
周嘉述单手插兜,手里捏着一只黑色水笔,漫不经心走到讲台的位置上。
写完名字以后,他视线忽然顿住,笔尖在报名纸上敲了敲,没睡醒,声音也拖着懒调。
“字写错了。”
“是木棉的棉。”
12.报名表
“是这个棉啊,我还以为是绵羊的绵。”
班长习柏嘟囔了一句,从笔袋里拿出修正带涂上去,他把正确的名字重新写上去,听见周嘉述忽然来了句——
“她哪里是绵羊。”
打趣的一句话,
夏棉没有听见这句话,趁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几分钟,她把提前写好的报名表送到了陈品韵的办公室。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叶圣陶杯、物理奥赛和英语竞赛。
当看到她把几份报名表放在各科老师办公桌前的时候,陈品韵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性子看起来绵绵的,做事这么有行动力。”
“这么多准备的过来吗?”
“我高一高二在宜溪的时候就准备过这些比赛的资料,应该还好吧?”
夏棉伸出手保证道:“如果影响正常学习的话,我会考虑放弃一些没那么擅长的。”
她把所有能报名的竞赛都递了报名表上去,不放弃任何一个能够加分的机会。
只有这样她才能离想要的目标近点。
也离想靠近的人更近点。
第一节早自习结束,夏棉有点犯困,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今天天气昏沉沉,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来气,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刮着徒劳无功的风,走廊里的冷白瓷砖上光影泠泠,忽然照出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来。
是周嘉述。
夏棉甩手的动作一顿,指尖的水珠坠落,砸在她的鞋面上,泛起一阵风拂似的涟漪。
她发怔,仰头望着他。
“陈老师说你日期填错了,让你改好了重新送过去。”
周嘉述站在走廊边发呆,单手撑着,宽大的polo短袖贴着平直挺拔的肩背,随着双手撑靠在墙面的动作,隐隐约约透出骨骼分明的锁骨,皮肤透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懒得搭理人,声音也多了几分哑色,手里捏着她一个人的报名表。
一张、两张、三张……他数了数,唇角不明显地扯动一下,嗤声问她,“你这是玩消消乐呢?”
夏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题海战术嘛,万一就获奖了呢?我听说庆大有自主招生,就认这几场比赛。”
周嘉述问她:“为什么一定要上庆大?”
她没想到他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夏棉眸光一闪,因为被注视而微微发紧的头皮,她的呼吸混着空气里的低气压一起艰难吐出。
“因为我喜欢的专业只有庆大有。”她叹了口气,有些紧张地捏住报名表,“挺小众的。”
周嘉述“嗯”了声:“有多小众?”
盛夏刚过,一场悬而未决的秋雨将空气里烘满燥热氛围,让人恍惚觉得夏天还没有离开。
夏棉抬起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昏沉的黑暗的,厚重的云层里艰难透过一抹光晕来,少年倚在墙边,懒懒撑住腿,白绿色短t被风吹的鼓涨,微风吹起的一双眉眼,正无所谓地瞥向前处。
像是随口一问,却惹得她心里兵荒马乱。
他总是这样淡淡的,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
包括前途,夏棉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够上心,好像做什么都无所谓。
那复读是因为什么呢?
好遗憾,他和她的关系还没有到探究这个问题的程度。
窗内,早自习的朗读声已经响起,天空像是被吵得沸起来,那股子闷热压得更低了些。
夏棉有些惴惴不安地往身后望了一眼,也许鬼使神差,她生平第一次做坏学生,无视上课铃打响的铃声,只想和他这样漫谈下去。
“植物学。”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第一次对其他人剖白心意:“我想学植物学。”
她想了解每一株花,想聆听每一块土壤的秘密,人会说谎,世事变迁,唯有脚踩下的土地,是永恒不变的底色。
“虽然这个目标目前离我有点远,但我一定会努力的。”夏棉默默给自己打气,拳头紧握。
也是这时候,周嘉述目光偏移过来,他那双清冽狭长的眸子落在她脸庞,顺着风带过来一阵薄荷清香,在这个低气压的早晨格外醒神。
他似乎困意未醒,一双懒怠的眸淡淡扫过来,忽然问她:“努力一定会成功吗?”
答案是已知的。
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努力无法达成的事情了,平庸者日积跬步,比不过天赋卓绝者弹指一挥。
夏棉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属于天赋流,可那又怎么样,难道就要作罢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紧攥在拳头里。
仰头问周嘉述:“你猜一猜正反。”
周嘉述偏过头,漂亮的肩颈线条显露出来,他身上没有同龄男生的那股顽劣气,称得上是淡漠的情绪落下来,眉眼锋利如刃,显得格外冷淡。
是那种让人完全招架不住的调性。
“正。”
夏棉用力向空中一抛,双掌合起发出“啪嗒”清脆一声,她眨了下眼睛,举起手向他靠近。
轰隆隆一声响,闷了一夜的雨终于噼里啪啦落下来,雨点顺着风斜斜刮进走廊里。
周嘉述身子侧了侧,落下的雨微微打湿半个肩头,他却像无所谓,兴致缺缺瞥过来。
夏棉没再卖关子,手掌摊开的一瞬间,她的食指轻轻一拨,硬币落下正面。
绵绵的雨扑涌进来,打在她清透的眼里,像一场飞蛾扑火一样无所畏惧。
她眼神发亮地看着他说:“但命运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努力不一定会成功。
但通往命运的路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她要上庆大,哪怕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也仍旧要心怀希望。
因为这是目前仅有的,唯一一次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
夏棉不服气地想,比别人输在起跑线的路,她就算狂奔到跌跟头,也一定要追上。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服气,不认输,也一定要赢。
*
周嘉述在走廊外待了一个早自习。
天气很差,早读很吵,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他无视纪律拿出来看,清一色都是徐若水的信息。
今天是竞赛报名最后一天,她勒令他务必要交上报名表。
可他不愿意。
不喜欢。
也不想要做。
灰蒙蒙的雨季,大地被落下一层暗色调,一切都显得灰扑扑,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样子,忽然周嘉述眼前闪烁了一下。
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出现在眼前——是刚刚夏棉捧着硬币仰头朝他望过来的目光。
也许是两人之间天然的身高差,周嘉述略一低头,轻而易举将她的全部神色笼于眼下,不仅如此,他第一次发现她睫毛如此纤长,紧张时扇动如蝶。
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双时常害羞躲开的眼睛里会有如此百折不挠的生机。
像什么呢。
顽石里长出来的一株小草,迎着风雨轻轻摇曳,有时也会绽出一朵花来。
雨停了,天放晴。
周嘉述低嗤一声,帆布鞋踩上积水,他单手插兜,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口。
一张报名表放在了陈品韵的办公桌上。
陈品韵批作业的红笔一顿,抬头看他半晌没反应过来,稀奇道:“你小子转性了?”
“没。”
周嘉述调子有点懒,有点含糊过去的意思,“就是想参加了,决赛是在抚庆是吧?”
陈品韵不疑有他:“是,那回头晚自习你和夏棉一起过来,我给你们两个补补课,真拿奖了高考是可以加分的。”
周嘉述淡淡“嗯”了声。
陈品韵又说:“你妈早上还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直接交你的报名表,她说她有办法让你参赛。”
她顿了下继续说:“但我觉得这件事做与不做,还是要看你自己想法的。”
周嘉述撩起眼皮,回头道:“这次报名是我自愿的。”
至于为什么。
鬼迷心窍了吧。
夏棉嘛。
周嘉述想到了对她的第一印象——努力,好像怎么样都不服输。
每天五点半雷打不动出现在教室里,抱着一本英语四级单词书就开始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趴在教室里补觉,被忽然的亮光晃得眯着眼,一抬头就看见她惊慌失措地向后躲。
好像看见他很意外。
她不常跟他说话,连对视都很克制,闪躲的目光,端坐在教室第一排,用很低的声音从第一页的abandon开始背。
周嘉述想了下。
他大概就是被abandon砸昏了头脑。
随便吧,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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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而已。
也许她说的对,命运是可以由自己决定的。
*
夏棉现在已经脱离了abandon队伍,她每天坚持背200个单词,第二天早上回忆前一天背的单词,没记住的就继续滚动背一遍,经过半个月的努力,她的英语词汇量提高很多。
这方法是她在一本学习杂志上看到的,高考英语试卷的词汇量远超书本上的基础词汇,夏棉也是发现周围同学都在背四级词汇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短板。
别人背100个,她就背200个,如果存在差距,就用加倍的努力去追赶。
课间,她掰开一条人工泪液,仰着头滴进干涩眼眶。
今天天气不好,脑袋里发出一阵胀痛,写什么都没办法集中精力,庆幸今天是9月的最后一天,明天放假一天,她可以把作业带回家写。
迟雨趴在桌上痛苦嚎叫:“不公平啊不公平,去年高三国庆还放3天假,怎么到我们这一届就放1天假。”
“还不是因为没考过附中,听说开学摸底考我们考得挺惨烈的。”习柏站在讲台上发试卷,边发边说,“接下来估计没有好日子过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已经感受到了。”
迟雨拎着手里厚厚一沓试卷说:“至于吗?不就放一天假吗,每科发2张试卷是什么意思?”
习柏将一张时间规划表贴在黑板上,他轻咳一声,有点怕被打,捂着脑袋说:“这是宋老师给大家排的放假规划表,从早上六点开始早读,放完假之后大家将试卷都交上来。”
岑语雪主动举起手:“班长,我可以和老师申请不放假,国庆留在班级里自习吗?”
迟雨一个大白眼翻过去,心里没好意思说你爱学习就自己在家学呗,实在不行找个自习室想学多久学多久,何必在这儿当现眼包举个手要来教室自习。
教室里有谁在啊。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躁动不安,同学们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说:“附中到底有谁在啊,这么厉害。”
夏棉无心关注他们这些话题,趁着课间十分钟她写完了一道完形填空,对完答案的那一刻长长呼了一口气。
背单词的成效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了,不仅答题速度上来了,准确率也高了不少。
再也不用惧怕展开跟奏章似的英语试卷了,每回写卷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在cos皇帝上朝批奏章。
放学前她问梁西决英语竞赛要准备什么资料。
梁西决优势学科在数理化三门,他“啧”了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英语的事你问周嘉述啊,回头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
“不对,他有你联系方式。”
话刚说出口梁西决反应过来了,他“哎”了声:“他怎么有你联系方式的?”
夏棉“啊”了声,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她想了想,在梁西决的注视下迟缓地低下头,假装在做练习题。
梁西决品出一点不对的味道来。
他走到周嘉述的位置上,敲了敲桌面,开始“盘问”他。
“你什么时候有我妹的微信的?”
周嘉述撑着下巴听音乐,抬起的右手刚好挡住耳机的位置,听见动静他抬头瞥过来,忽然似笑非笑嗤了声。
学他前几天说话的语调来了句——
“缘分到了,就有了。”
梁西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哪来的缘分?”
周嘉述说不知道。
他摘下耳机,随便收了几本书扔进书包里,拎在手里一副打算要走的样子。
梁西决提醒他:“还没放学呢,还有一节自习。”
“我知道。”
周嘉述眯了下眼睛,仍旧我行我素走到后门口。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和窗外站着的人打了个简单的招呼。
夏棉代公式计算的笔尖一顿,薄薄的试卷被戳破,她慌了一下,赶紧从抽屉里拿出草稿本垫在下面。
可心却怎么也补不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漏着气。
天气重新变得明媚起来了,乌云好像被驱赶,靠窗的桌面上又洒下几许金色残阳。
夏棉垂下的目光颤了下,慢慢抬起脸来。
窗外一道人影相互交缠,她看见一个好漂亮女生站在周嘉述身旁。
也看见她和他好登对。
13.放假日
她是谁呢。
夏棉放下笔,眼底氤开一层雾气,她的心蔓延上一股涨意,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绕。
发闷,发紧。
她偏过头问孙小小:“你认识她吗?”
孙小小只看了一眼就说:“谢知蕴啊,国际部有名的才女,英语作文能被拿到年级展示学习的程度。”
“也就是她去年没参加高考,走了出国的路,不然去年的英语状元说不准就是她了。”
原来她就是谢知蕴。
夏棉轻轻拉开窗户,属于九月末的微凉晚风透进来,她目光静静落在谢知蕴身上,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真的好漂亮,身材高挑而又修长,像韩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有种知性温柔的心动感。
栗棕色的长卷发刚至胸口,皮肤状态完美,裸粉色的唇釉叠加出自然的好气色,她微微一笑,如同珍珠美玉。
在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夏棉渐渐知道了更多关于她的消息,去年申上了剑桥大学,现在独自一人在英国读书,怎么听都是一个很厉害的女生。
还有人说按照原定计划,周嘉述是应该一起和她出国的,只是去年不知道为什么,他拿到了offer没去,高考志愿也没填,最后反而回来复读了。
她应该知道周嘉述复读的原因吧。
夏棉抬眸望向窗外,明明距离那么近,可她和他们远得就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变成这么闪耀的人。
不用费心思多做什么,喜欢的人自然而然会注视到她。
在她落寞之时,孙小小凑过来轻轻说了句:“你也很好的。”
夏棉眸光颤了下,她唇角弯了弯:“我知道。”
“你也很好。”
她握紧拳头,和孙小小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双眸发亮道:“而且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备受煎熬的一节自习课终于熬过去,下课铃打响的一瞬间,班级里爆发出一阵嬉笑的声音。
短暂的自由气息回归,有人从桌肚里拽出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大步出了校门,有人皱着眉头还在思索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到处都是热闹的吵声。
夏棉抬起头问:“小小,明天放假你有安排吗?”
孙小小握笔的动作一顿,她没抬头,只是小声说:“我应该要在家带我弟吧。”
“棉棉,你先走吧,我还想在教室里呆一会。”
夏棉愣了下,从来没听过孙小小说家里的事情,她小幅度点了下头,起身的时候弯下腰在抽屉里摸了摸。
笑眼弯弯递到她面前:“今天是桂花。”
出来的时候被守在门口的迟雨和梁西决抓了个正着,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立在后门口,活像两尊门神。
见她出来,迟雨笑嘻嘻揽住她胳膊。
“难得今天不用上晚自习,棉棉,出不出去吃饭?梁西决请客。”
梁西决:?
他指了指自己:“我的钱包什么时候听你的话了。”
迟雨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摇着夏棉的手臂撒娇:“求求你了,棉棉。我不要再回家吃我妈做的白菜炒年糕了,从过年吃到现在了,还有喝了一个夏天的丝瓜汤,再喝我真的要吐了。”
“火锅,烤肉和炸鸡,我要出去吃顿好的调理一下。”
梁西决一副大少爷臭屁样,哼笑了声,抬手勾着她背在身后的书包带往前拎。
“现在知道求本少爷了,早干什么去了。”
迟雨双手合十,语调勾起来:“求求你了,西决哥,我这个月的零花钱花完了。”
梁西决被这句“西决哥”勾得浑身一颤,他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头,低头看见迟雨这家伙狡黠地笑,一副耍花招的样子。
他无奈地嗤笑一声,伸手扯住她的书包带往前勾。
前往地铁站的路上,迟雨和夏棉定了要去的餐厅,一家新开业的网红餐厅,主打融合菜系,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拍照挺好看。
时值放假前夕,商场里人潮汹涌,两侧商品专柜里挤满了人,闪亮灯光照的瓷砖地板发出炫目闪光,恍若白昼。
不知道为什么,背着书包的夏棉总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不过她看身边的迟雨和梁西决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便也装作合群,跟着他们一起坐直梯到了四楼,刚出电梯门,就被等候排队的长队惊到。
夏棉“啊”了声,何时见过这样大阵仗,忍不住问:“这些人不会都是排这家餐厅的吧?”
“您好,请问几位?”
“四位。”
“好的,这是您的号,请您耐心等待,注意听号。”
迟雨“哦”了声,起先没多在意,等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的时候,忽然瞪大眼睛。
“A192?前面还有多少桌。”
服务生笑眯眯道:“目前等位到A39哦,B桌的用餐进度会快一点,您要不然选B桌呢?”
迟雨不假思索道:“那给我换成B桌。”
“B桌是大桌,需要5-6人用餐哦。”
迟雨:“……”
她不死心,冲着站在不远处的梁西决指了指:“他比较能吃,一个人顶两个行吗?”
服务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将这个糟糕的消息传回去,迟雨垂头丧气地坐下来,在社交平台刷着这家餐厅的推广,盯着上面的美食打卡疯狂咽口水。
为了消磨时间,她已经把等会要点的菜都想好了。
夏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道:“没关系的,反正今天晚上没有事,等一会也没什么。”
“也就还有153桌,如果一人吃一分钟的话,只要等153分钟……”
迟雨的心嘎吧一下就死了。
见她这幅蔫了吧唧的样子,梁西决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伸手拨了拨她挂在包上的小玩偶,从兜里掏出手机。
边打电话边说:“要不然我凑个人来拼个大桌?”
电话铃声响了。
梁西决偏了下头,手机拿远了点,他笑着往前指了指。
“巧了,人不就在跟前。”
夏棉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嘉述。
江洲似乎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要遇见一个人也变得很简单,只要计算好他的出发时间,在既定的路口停下来,她就可以看他一眼。
这次没有计算,他却出现在了她眼前,就好像出门时天气预报有雨,可偏偏她走在路上等到的是一个晴天。
不期而遇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夏棉唇角刚刚扬起来又落了下去,她余光瞥见他身旁站着的人,谢知蕴手里拎着购物袋,正说着什么话,周嘉述迁就她,略微低着头,偶尔落下一声轻笑,气氛看起来很是融洽。
餐厅刚开业,来打卡的网红潮人很多,夏棉听见有人问他们两个是不是情侣,举着相机就要给他们拍照。
她眼底一热,顷刻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可是连嫉妒都显得多余,她又算什么呢。
另一边,梁西决简单说了下情况,他伸手接过谢知蕴手里捏着的号码牌,眉毛一挑。
“A43,没几桌就到你们了啊。”
他说:“我看也不要拼桌了,干脆我们挤挤算了。”
事情的发展超乎夏棉的意料,服务生临时搬来一张方桌拼凑在一起,过道一下变得狭窄逼仄。
她连推拒的机会都没来得及有,半推半就间就和他们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夏棉慢了一步走进去,她习惯性谦让,将靠里侧沙发的位置让给其他人自己预备坐在转角单独的位置上。
谁知道谢知蕴和她同样的想法,她微微笑了一下,主动伸出手:“你好,第一次见,我叫谢知蕴。”
夏棉笨拙地抬了下手,也说了声:“你好。”
周嘉述跟在后面简短介绍了句:“她是夏棉。”
他等三位女生入座以后,自己从隔壁桌拎了把椅子过来,过道有点逼仄,他腿放不下,撑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夏棉的膝盖。
校服面料发出微小的摩挲声,就是这一刹的声音,震得夏棉心神激荡。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蜷了蜷,有些心不在焉地听大家点单。
“你要吃什么呀棉棉。”
夏棉说:“我都可以的,我不挑食。”
他们快速点了单,用餐人很多,菜上得也慢,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夏棉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她发现谢知蕴说话很有艺术,几句话能够将整个场子热起来,哄得每个人都笑眼弯弯。
她不是这样活泛的性格,出门的时候也总被许曼云数落是个闷葫芦。
比起诉说,夏棉更喜欢倾听,但不可避免的还是会羡慕谢知蕴这样的人。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余光偷偷瞥着周嘉述,他的黑发出现在她眼底,遮住了一点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被顶光照的很亮,漫不经心地听人说话,偶尔抬头投过一瞥。
风轻轻的,空气里淡淡飘来薄荷冷香,在闷热环境里,夏棉总是分外痴迷这股味道。
后来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她身上,也许是谢知蕴忽然问:“夏棉,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吗?”
“我在英国的时候特别馋我妈做的雪菜肉丝面,回国连吃三天,我妈说我上辈子是面条精转世。”
冷不丁被cue到,夏棉愣了下,偏爱转向周嘉述的目光一错,恰好和谢知蕴抬眸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上——
她心下一晃,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出端倪,脑子里失去了思绪,只凭着本能给出答案。
“我喜欢吃片儿川。”
“你喜欢吃这个啊,我记得哪家特好吃来着。”梁西决下巴一抬,话题抛到周嘉述那边。
“阿述,就你常去的那家,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记。”
周嘉述手指一拨,解开屏幕发了个定位过去。
消息的提示铃声响起,夏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没拿起来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菜上齐,迟雨拿着手机拍照,谢知蕴帮着摆盘,旁边还有梁西决咋咋唬唬,说她大小姐吃个饭还要搞这么大阵仗。
他一边吐槽一边乖乖拿着筷子等在一旁,嘴里嚷着快要饿晕了。
周嘉述没参与,他站起来拿了餐具,顺手递给夏棉一双。
东西递过去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问:“你不高兴?”
夏棉心里“咯噔”一下,抬起望向他的眸,她总是不擅长掩藏情绪,尤其是和他对视的时候。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迟雨和她说的话来。
迟雨说:“你看梁西决八面玲珑体贴绅士的样子,其实他大大咧咧不懂女孩子心思的。”
“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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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周嘉述这种看起来不好接近的,其实你有什么细微情绪他都能捕捉。”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敏感人的天赋所在。”
所以他是发现了她的不自在了吗?
他会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他也会对谢知蕴说这样的话吗?不,他们的关系也许比这句话还要更近。
可这些都是他的自由,他做什么都和她无关。
停止发散思维,夏棉。
也不要将礼貌当暧昧,一个人在原地涟漪不止。
警报声嘟嘟响起,夏棉在心里不止一遍警告自己,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在见到谢知蕴的这一刻,她心里方寸大乱。
她没有把她当作对手,只是觉得难过,如果有一天她变得和谢知蕴一样优秀耀眼,是不是也可以站在他身边?
夏棉很难知道这个答案,她轻轻“嗯”了声,听起来有些丧气,肩膀也耸下来。
“今天宋老师找我去办公室谈话了,他建议我换个目标,毕竟庆大在省内算是最热门的学校,他说我离目标有点远。”
周嘉述漫不经心说:“离高考还有段时间不是吗?”
“是啊。”夏棉托腮道,“剩下的时间我要更努力一点。”
“我的意思是——”周嘉述抬眼,长睫在眼眶下泅出一片暗影,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
“结局没定,你会成功的。”
夏棉眼睛亮了起来:“你相信我吗?”
周嘉述淡淡“嗯”了声。
她听了这句话高兴起来,却也有点难过,距离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和他在同一片空间里的日子也进入倒计时。
高考结束后,周嘉述会去哪里呢?
她和他的人生,想要创造一个交际点,比登天还要困难。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梁西决“金主”当到底,拿着钱包去柜台结账,临走时顺便把迟雨捞出去。
理由很简单,她在各个平台薅羊毛买套餐和代金券的本领称得上通天,梁西决笑呵呵说既然有这本事不用也浪费。
迟雨瞪大眼睛骂他:“怎么不穷死你的梁西决。”
谢知蕴中途也去了一趟洗手间。
夏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她,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她有些艳羡地叹了口气。
小声嘟囔了句:“好希望成为谢知蕴。”
没想到这句话被坐在旁边的周嘉述听见,他拿着手机在玩单机游戏,玩的随意,眉眼也懒怠。
他头也没抬,忽然说了句:“为什么要成为别人呢?”
夏棉说:“因为她很厉害呀。”
她想学生时代任何女生应该都想成为谢知蕴这样的人吧,长得漂亮,性格温柔,成绩也好,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拥有一个耀眼的未来。
周嘉述笑了下:“你也不差。”
他这句话说的很随意,像是顺口说的一样,可偏偏就是这么无意之间的一句话,重重奏响了夏棉内心深处藏着的一根紧绷的弦。
华灯初上,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流,霓虹灯闪烁不止,将笼罩在蓝调时刻的城市渡上了一层绚烂的光束。
夏棉扭过头去看向玻璃窗外街景,也有逃避周嘉述目光的意思。
她听见餐厅里在放陈绮贞的《太聪明》,她跟着歌词轻轻哼唱,情绪被那句“我猜着你的心,要再一次确定”带动,眼底蔓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来。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起班级里关于周嘉述和谢知蕴的绯闻八卦,想起在无数个细节里发现有关于周嘉述的优点。
他总是看起来冷淡,实际上礼貌又体贴,搬书的时候总是分给她一小部分,下楼梯的时候习惯让她走在内侧,她的所有微小情绪就这样被他轻易捕捉。
他会关注她高不高兴,相信她一定可以,总是这样用很短的一句话在她心里掷下一块石子,惹得她这汪湖惊颤不止,涟漪不停。
可她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无关于其他。
一切都是她的独幕剧,所有的悲欢情愁,幸福和眼泪,都是她一个人的庸人自扰。
也许他对谢知蕴会更加好,毕竟他们是名正言顺的青梅竹马。
她就这样猜着他的心,像嘉宾一样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混沌的思绪令人难以保持思考,天平反复倾倒,像是折磨一般,她变得好胆怯,却又好像很勇敢。
鬼使神差的,夏棉开口问——
“周嘉述,你喜欢她吗?”
“谁?”
反应了三秒钟,周嘉述慢慢抬起头来,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忽得嗤笑一声。
“你和梁西决亲兄妹吧,两个人问我同一个问题。”
原来梁西决也问过这个问题吗?
一时的冲动令夏棉涨红了脸,话刚问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再度转过去的头,她睫毛轻颤,看玻璃窗前倒映出自己一张慌张的脸庞。
室内暖空气对冲,玻璃窗前凝了一层薄雾,夏棉心慌意乱的伸出手指比划着,她没思考,指尖却不由自主画下一个个z。
拧巴成一团的心,在此刻氤氲成雾,不敢回头,总怕眼泪掉下来,听到那个令她心碎的答案。
周嘉述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夏棉慢慢抬起眸,在玻璃窗的倒影里悄悄看向他的眸。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周嘉述,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