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俗小说》 1、第 1 章 坐落于静郊区的豪宅,即便在将近四十度高温的夏天,也在宅邸内五恒系统的循环下,舒爽适宜。 隔绝了夏季特有的潮热,屋内干净柔软的大床上,沈伶舟静静凝望着窗外树影交缠,偶尔的抬手,皮肤间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挲挲声。 头发有些长了,垂在眼角的碎发荫掩着双眸,长而黑润的睫毛从发丝缝隙间探出,细微颤动。 “叮——”手机响了声。 沈伶舟回过神,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发信人: 【宝贝小祖】 短信很长,沈伶舟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很久: 【哥,我出事了,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倒车时被突然跳出来的猫吓得分神,没刹住,把人家的车给撞了,保险杠和大灯都碎了,是辆几千万的帕加尼,人家让我赔一百万,否则就要我去坐牢,哥我知道你也难,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想坐牢,你救救我吧!】 沈伶舟那对秀丽的眉柔柔敛起,蓦地站起身,抱着手机来回踱步着。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坐下来好好想想办法。 刚坐回床边,又倏然站起身。 身下的床铺像是沾染了盛夏的燥热,热得发烫。 不多会儿,又来了短信: 【哥,我现在已经和帕加尼的车主到警局了,哥我心脏好难受,跳得很快,手也抖,还头晕。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坐牢。[照片]】 照片中是当地警局的大门。 沈伶舟不知道弟弟的手是不是真在抖,他在按下字母键时,一下子按出好几个,想把多余的删掉,却又不小心全部删了。 深吸一口气,重新打。 简单一句话打了很久很久: 【你先和车主协商一下,最晚明天早上八点前给你答复。】 消息发出去,他又补了一条: 【小祖你和车主诚恳道歉,说明你的身体情况,先去医院看看,该做的检查一样别少,要是需要住院哥哥明天就去看你,不要担心钱。 [转账10000.00元]】 转账一过去,沈伶舟便收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 余额:1212.64元。 宝贝小祖:【谢谢哥t_t我真的全指望你了。】 沈伶舟收了手机,反复做着吞咽,薄而苍白的皮肤包裹着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滑动着。 翕了眼,几句话来回在脑海中冒出,随即又马上被否定,继而组织新的语言。 “叮——” 手机再次突兀响了声。 沈伶舟猛地瞪大双眼,一颗心悬到了半空。 他很怕,怕弟弟发消息说车主不想和解,弟弟打小身体不好,小学时因为哮喘成了医院常客,哪怕很小的事也会被他不稳定的情绪无限放大,何况是对方张口就要一百万。 颤抖着手拿起手机,脑海中把所有最坏的结果过了一遍。 可看到发信人显示“陆怀瑾”三个字后,他紧蹙的眉轻轻舒展开,不安的心稍稍放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短信很简洁: 【五点,金哲慧,维多利亚。】 沈伶舟马上跑去衣帽间,在几只大衣柜中间精准找到一套维多利亚风格的套装。 由繁复的花边和夸张的灯笼袖组成的衬衫,黑底浅灰暗纹的高腰短裤勾勒出直而劲瘦的腰身。 薄如蝉翼的黑色吊带袜隐隐透着肉白色,裹挟着笔直修长的小腿。 沈伶舟轻车熟路拿下一条嵌缝着百褶蕾丝边的交叉领套在脖子上,这条领子扣子很多,细小一排。 他刚扣了一颗,忽然想起什么,手指顿住。 良久,他取下这条交叉领,整理好放回衣柜。 出了豪宅大门,门口的司机似乎已经等待多时,淡淡瞥了一眼沈伶舟身上的衣服,为他打开后车门。 眼睛却毫无焦点望向远处,眼底透着见怪不怪的疲惫。 车子飞驰而去,最后在金碧辉煌的恢弘建筑下停稳,沈伶舟匆匆在手机上打下二字,举给司机看。 司机看也不看,目视前方,敷衍着道了句“不客气”。 金哲慧娱乐会所门口的侍应生见到来人,目光在他身上驻留半分,迅速移开,机械化地喊着“沈先生晚上好”。 沈伶舟对着二人九十度鞠躬,无声地道谢。 待他一走,俩侍应生回头看了眼他的背影,嘴中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笑。 “这年头,甭管出身如何,学历高低,你甚至不用有个健全的身体,只要有张漂亮脸蛋,就能完美实现阶级跨越。” 另一侍应生笑着摇摇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人难道会一辈子年轻貌美么?” “是啊,年轻时靠着一张脸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老了后那比我爷爷棉裤腰还松的括约肌连屎都兜不住,老了就知道后悔喽~” 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抬高。 “嘘——你小点声,人家是哑巴又不是聋子。” 诚如侍应生所言,沈伶舟是哑巴又不是聋子。 只因为进门时鞋带忽然松了,便弯腰系鞋带,俩不知情的侍应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他耳中。 沈伶舟表情淡淡,系好鞋带起身进门。 这种话,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习惯了。 比起他人背后的嘲笑和羞辱,只有弟弟痛苦地求助才让他感到不安和害怕。 沈伶舟穿过奢华靡丽的大厅,驾轻就熟径直坐电梯上了四楼,踩过干净鲜红的地毯,来到一处金色双开装甲门门口,门口俩侍应生见到他,不发一言推开大门。 “啪!”球杆撞击黑色的八号球,黑球笔直划过球桌落入球袋。 烟雾缭绕中,响起一片热烈掌声。 “陆总球技我是佩服的,杆法之精准,狙击手见了也得直呼内行。” “马屁精。” 松弛愉悦的谈话过程,处处都是风轻云淡的欢声笑语。 沈伶舟在这群人中一眼望见了陆怀瑾。 如荒郊中一轮清冷明月,映照着挺拔的松,微敞的衬衫领口下,利落分明的锁骨与高昂的下颌恰如其分,透着冷淡的疏离感。 即便他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却连笑都很遥远。 沈伶舟始终静静站在门口,目光从陆怀瑾黑而亮泽的发丝一路下滑,停落在修长的腿上。 熙攘吵闹的人群好似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一轮白月,安静的恍若隔世。 陆怀瑾拿过巧克轻轻擦拭着球杆尖头,漫不经心一抬眼,望见了门口一抹纯白与深黑相间的身影。 凌厉的眉宇微微上挑。 球童摆好球,陆怀瑾对门口的沈伶舟招招手。 沈伶舟心头一跳,慢慢走过去。 身体距离陆怀瑾还有段距离时,一只大手捧住他的后脑勺,稍稍一发力,他整个身体向前倾斜,落入一道坚实的怀抱。 夹杂着淡淡酒精气味的唇落下,咬住他的嘴唇,吮吸着舌尖,扶住他后脑勺的手也随着舌尖的侵入一路下滑,扣住了细瘦的腰身,用力往自己怀里撞去。 沈伶舟缓缓翕了眼。 周围的人也自觉移开视线。 良久,陆怀瑾直起身子,表情寡淡看不出情绪,对着周围人随意一摆手,那些人便心领神会说着“陆总回见”,鱼贯而出。 空荡荡的台球厅里只剩二人,门口的侍应生也好似习惯了一般,退出房间关上大门。 陆怀瑾垂视着沈伶舟,手指轻抚过他因为接吻导致缺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随即身体重重压下去,双手按住台球桌,将沈伶舟圈禁在臂弯中。 突如其来的重量压迫下来,致使沈伶舟只能靠着桌沿,向后弯下了腰。 陆怀瑾腾出一只手,轻轻捏起沈伶舟衣领上一片薄薄的镂空蕾丝花边,目光聚集在那繁复艳丽的花纹上,语气松弛且漫不经心: “我记得这件衣服有条配套交叉领。” 沈伶舟咽了口唾沫,一只手紧紧抓住陆怀瑾的衣袖。 陆怀瑾的视线从蕾丝边转移到沈伶舟脸上,轻笑一声: “我还记得,交叉领扣子很多,穿脱都不方便。” 沈伶舟鼓起勇气,对上陆怀瑾的双眸。 死死拽着他衣袖的手指渐渐舒展开,长时间的凝望,眼睛酸涩,可也舍不得眨一下。 每当这种时候,不得已与他漆黑的双眸对视时,都会觉得既幸福又痛苦。 沈伶舟最后看了眼紧闭的大门,手指抚上衬衫最顶端的扣子,轻轻一捻,衣领松散开。 伴随着扣子一颗颗解开,大脑也条件反射性的对身体发出指令。 缓缓张开了双腿。 衣服一件件掉落在地,台球桌表面的羊毛台呢摩擦着后背,微微酥麻。 像往常一样,沈伶舟伸展开双臂揽上陆怀瑾的肩颈,努力把赤.裸的身体往前送。 大腿内侧,隔着对方薄薄的西装裤,感受到了下面不断升温的皮肤。 陆怀瑾身上特有的香水味被皮肤暖过后变成了另一种香,像熟透的英国梨,清新典雅。 倏然,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下颌。 双颊传来的疼痛感令他不自觉蹙了眉。 但很快舒展开,回以标致的微笑。 陆怀瑾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子,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丢到沈伶舟脸边,语气淡淡: “这次又要多少钱。”【】 2、第 2 章 沈伶舟对上陆怀瑾漆黑的瞳眸,喉结滑动着,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原本大张的双腿不着痕迹悄悄向中间并拢。 不经意的,扣住了陆怀瑾的腰,无法再继续收拢。 他忙将双膝向外分开些。 落在耳边的手机明明只是块没有温度的金属,此刻却仿佛变得滚烫,燃烧着周围的空气,让沈伶舟一瞬间产生了想逃跑的念头。 好似对陆怀瑾来说,这也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只要沈伶舟主动在他面前脱了衣服,代表他需要钱了。 沈伶舟跟了他三年,他自问对他一向大方,各种奢侈品供着,沈伶舟甚至不需要主动开口,他也会主动给他钱。 每次都是十几、几十万的,不算多,也不少,怕给他太多他哪天敛财跑路,才一直控制着金额。 陆怀瑾不明白,吃住都在陆家的沈伶舟,钱都花到了哪里。 可毕竟这只是他安静美丽、随叫随到的玩物,对方的私事他也没兴趣过问。 沈伶舟缓缓坐起了身子,从地上捡起衬衫,也不穿,只遮住身体。 他拿起刚才陆怀瑾丢过来的手机。 手机很烫,心也滚烫,烫得眼睛发酸,一片模糊。 看不清屏幕。 不是难过,而是无地自容。 陆怀瑾也不催促他,只挺直腰身,居高临下地垂视着他,漆黑的眼底一片森寒。 冗长的沉默,沈伶舟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烫熟了,他无法再在这种高温下坚持了,便在手机上火速打下几个字: 【110万】 陆怀瑾凝望着他,眉尾一扬,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他抬手拍拍沈伶舟的脸颊,唇角挂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睡你一次倒是越来越贵了,从十几万、几十万到一百万。” 听到这句话,沈伶舟低下了头,手指抠着桌沿,半晌,他拿起手机打下几个字举起给陆怀瑾看: 【对不起,家里要买房子,手头紧。】 他不想告诉陆怀瑾是弟弟在外面闯了祸,他固然清楚陆怀瑾不会过问钱的去向,可私心也想帮弟弟瞒着,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陆怀瑾知道了不要紧,如果弟弟知道自己闯祸的事被别人知晓,自尊心极强的他万一受不了出点意外,他这做哥哥一辈子都要活在自责悔恨中。 “哐当!” 陆怀瑾重新将他压回在台球桌上,裸露的后背忽然被台呢重重摩擦过,疼痛使然,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他知道自己没有不满的资格。 哪怕是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性的,也要好好控制住表情。 “看来你家条件不错,国家去年就出台了楼市管控新规,名下如果有两套房产,第三套必须全款购买,晋海市的房价,我没记错的话,全国数一数二。” 沈伶舟忙改口: 【是弟弟要买,他名下没有房产。】 缝缝补补的借口,拙劣到沈伶舟自己都不信。 他很紧张,很后悔,应该想个更好的借口,这样一来,陆怀瑾马上就要拆穿他了吧。 陆怀瑾望着沈伶舟睁得大大的眼睛,眼尾那抹红从接吻结束后就始终存在。 于是又是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他一把抓过沈伶舟的手腕。 很细,手指合拢后便能全部裹在手心。 沈伶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呼吸一急促,身体被转过去,重重按在台球桌上。 眼前是鲜艳的绿色台呢和摆放整齐成三角形的桌球,身后忽然装来的力道拉扯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撞去。 “噼里啪啦。”桌球被撞散。 视线越来越模糊,已经看不清桌球上的数字。 剧烈的疼痛袭来,像是用刀子划开了喉咙,所有的感觉都汇聚在这脆弱单薄的一处,反复撕扯着。 沈伶舟攥紧了手指,指尖深深扣进掌心。 他已经记不清这些年和陆怀瑾睡了多少次,可陆怀瑾没时间也没兴趣和他搞什么性.事前的情.趣前戏,他就是一个随叫随到随处可用的工具,没人会在意一个工具的感受。 身上的人压下来,压得很低。 勉强克制的不稳呼吸声在耳边盘旋。 沈伶舟紧攥的双手被两只大手按住,修长有力的手指强行钻进他的指缝间,迫使他松开了手。 “一百万的服务就这种水准?就算发不出声音不会叫.床,好歹也喘得好听点。”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划过,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颐指气使的命令。 下一秒,脆弱的脖颈被咬住了。 沈伶舟紧紧咬着下唇,心随着身体一并摇晃。 眼前是陆怀瑾的手机,屏幕还没暗下,“110万”成了一片模糊中唯一清明的几个字。 * 翌日。 天空阴沉沉,淅淅沥沥下着毛毛细雨。 雨水在夏季并没缓解炎热,反而将热气变成湿润的膜,裹挟在每个人身上。 沈伶舟火急火燎去了医院。 他早上收到弟弟的消息,弟弟说这些年都没犯过的哮喘又发作了,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夏天高温导致不少人突发各种疾病,六人间的病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病人家属和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嘈杂不止。 病房角落的床上躺着个瘦弱的小伙子,一见到沈伶舟,眼中泛起了泪,颤颤巍巍坐起来: “哥……” 沈伶舟忙把他按下去,整理好枕头让他倚着舒服点。 看着脸色苍白的沈耀祖,沈伶舟使劲咬了咬牙,把眼泪憋回去。 他抱住弟弟孱弱的身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沈耀祖抽噎着,引来隔壁床病人的强势围观。 沈伶舟松开他,望着他的眼睛,严肃地摇摇头。 “我真是个废物,我就不该活着……”沈耀祖说着说着,捂着眼嚎啕大哭。 沈伶舟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打下一行字: 【不要这么说,家人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以后哥哥要是也遇到困难,还要指望你帮我呢,你怎么会是废物呢。】 “哥……!”沈耀祖一声哀嚎,大力抱住沈伶舟,“以后有事你尽管说话,我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隔壁床病人:…… 沈伶舟摸摸他的头发,笑笑,又打字道: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借到了,不过我的卡有转账限额,可能要分批次转给你。】 沈耀祖原本灰暗的双眼因为这句话倏然亮了。 “分批次转账的话手续费也很高,要不你把卡的支付密码给我,我直接转给车主,这样还能少一层手续费。” 沈伶舟打字的手停住。 他缓缓敛了眉,盯着地板的砖缝,似乎在思考。 沈耀祖紧紧盯着他的双眸,忽然道: “啊毕竟是哥你的卡,交给一个外人肯定也不放心,这样吧,我把我的车子卖掉,应该能补齐这层手续费。” 沈伶舟身体一顿,立马打字: 【你怎么是外人呢。车子也不要卖,这是你自己辛苦打暑假工买的,有纪念意义,留着吧,哥哥把卡给你。】 就像沈耀祖的名字,他也一直是沈伶舟的骄傲。 和不会说话没读过几年书的自己不同,弟弟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暑假给人做家教就赚出一辆车钱,他的未来,一定也是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 沈耀祖看完,笑容瞬间爬上脸。 他一把揽过沈伶舟抱在怀里,放开他之后,伸出俩大拇指,上下弯曲几下。 这是手语“谢谢”的意思。 沈伶舟被他逗笑,用手语回应:“不客气。” 虽然耀祖读书好,可毕竟年轻气盛容易莽撞,也确实没少闯祸,出了事就得求沈伶舟救救他,今天直接问他要卡,沈伶舟还犹豫了半天。 但这次他是实打实坚信耀祖有在慢慢改变,不会一直这个样子。 小时候,为了方便和沈耀祖快速沟通,沈伶舟会教他一些简单的手语,诸如“谢谢、对不起”之类的常用词,可沈耀祖每次都嫌烦,说“我又不是哑巴,学这玩意儿干嘛,你能说就说不能说一边儿去”。 也会责怪他:“为什么你是个哑巴,害我同学都嘲笑我。” 偶尔和沈伶舟的交流,他心情好会等沈伶舟慢慢打字,心情不好了根本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多半是扭头就走。 可这个没有耐心又排斥他的孩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一些简单手语。 沈伶舟忍不住扬起笑容。 “对了哥,这件事不要和爸爸讲,你也知道他肝不好,动不得怒。”沈耀祖又道。 沈伶舟微笑着给他打手语: “放心,不说。” 沈耀祖看着那手语,不懂,但能猜出来。 于是他又伸出俩大拇指上下弯曲:“谢谢。” 沈伶舟看沈耀祖面容憔悴,想着医院伙食也不好,打算出去给他买点吃的。 用他剩余的1212元。 多借了十万,是担心弟弟住院要花钱,他根本没想动这笔钱一分。 出了病房,沈伶舟在心里盘算着耀祖喜欢吃什么。 顺便,六人病房实在太吵,耀祖的病需要静养,花点钱给他转到单人病房好了。 这时,俩抱着记录本的小护士迎面路过,闲聊着: “那人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要求住院的。” “明明就没什么问题,他却偏要在病发高峰期占用床位,撵都撵不走,烦死了。” 沈伶舟听后,笑笑。 毕竟这世界上确实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对吧。【】 3、第 3 章 沈伶舟从对面饭店里买了有营养的鱼片粥和一些简单小食往回走。 医院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车子。 跟陆怀瑾待久了,他竟也认得这辆车挺贵。 倏然,后座车窗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用力一甩,随即关了车窗。 “啪。”什么东西落在沈伶舟脚边。 他捡起一瞧,是只药盒,上面印着“维拉帕米”。 驾驶室的门打开,下来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对沈伶舟道歉: “抱歉打扰你了。” 沈伶舟看了眼后车窗,漆黑的防窥膜隔绝了车内的世界,只隐隐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个年轻的男人。 沈伶舟摇摇头,将药还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道了谢,上车开车离去。 沈伶舟望着车子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心里暗暗叹息: 真可怜,年纪轻轻就要做好一辈子同心脏病抗争的准备。 他认得“维拉帕米”这种药,是妈妈在去世前的其中一种常用药,可她的先心病,到头来无论是药还是医生,都没能救得了她。 概率学上有0到100种概率,医学上也经常用这些数字来概括生命的概率。 可事实上只有两种。 0或100 而妈妈就很不幸成为了那个0。 阴湿的雨天,沈伶舟的皮肤渐渐泛起潮意。 他收回目光,疾步进了医院。 * 给弟弟安排进单人病房后,看着他吃完了饭,沈伶舟望着窗外渐黑的天,留下了银行卡和支付密码,回了陆怀瑾家。 刚进门就收到了陆怀瑾的消息: 【半小时后到家,刚才路过漫展,看到有人穿洛丽塔,很漂亮。】 沈伶舟收了手机,小跑进浴室,火速洗了澡,吹干头发,进了衣帽间。 彼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保姆的问安: “欢迎陆总回家,您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陆怀瑾的声音旋即传来,模模糊糊,沈伶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也没时间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径直打开其中一只衣柜,轻车熟路拿下一件白色与香槟色组成的洛丽塔洋装。 这种繁复的裙子很难穿,可沈伶舟早已驾轻就熟,穿好后勒紧束腰,在后面打了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 放慢脚步,脱去刚才的火急火燎,尽量迈出优雅步伐。 因为陆怀瑾喜欢。 他说他最欣赏优雅知性的人。 楼下大厅。 陆怀瑾脱去西装外套,随手递给保姆,高大的身躯被沙发稳稳接住后,立马又有保姆端来茶果点心和财经杂志。 见到沈伶舟下楼,保姆们心照不宣离开大厅,各忙各的。 这里不再需要她们。 陆怀瑾正翻看着财经杂志,眼前忽然暗了一块。 他抬起头,入眼便是华丽奢靡的裙子,包裹着细白皮肤,宽阔的方领显露出漂亮分明的锁骨,一点绛色小痣,在新雪的肤色中突兀了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于胸脯上方此起彼伏。 陆怀瑾放下杂志,冲沈伶舟招招手。 沈伶舟在他身边坐下,手摸上了束腰上的蝴蝶结。 他很清楚,陆怀瑾会在任何时间地点要他,而他要做的,就是提前解开衣扣或一些难搞的衣饰,方便陆怀瑾轻而易举脱了他的衣服。 他在等那句命令般的“脱了”。 可陆怀瑾迟迟未说话,只淡淡望着他。 沈伶舟扣在束腰上的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放下。 眼见陆怀瑾嘴唇翕动了下,他又立马摸上束腰。 “一直看着我,是在等我夸你么。”陆怀瑾笑问道。 沈伶舟眉目一展,慢慢收回了手。 视线却始终黏在陆怀瑾的笑脸上,难以收回。 沈伶舟很少见陆怀瑾笑。 听说他是财团家的长子,打小循规守矩,连笑容都是经过专业培训,所以在生意场之外时,他也会觉得调动面部肌肉是件很累的事,大多数时候是没有表情的, 怦怦!怦怦! 安静的环境下,沈伶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陆怀瑾低头笑笑,眉眼弯弯似月牙。 他抬手抚上沈伶舟的脸颊,指尖顺着脸颊划出柔和的弧度: “好,满足你。沈伶舟真漂亮,无论何时,都令人着迷。” 刹那间,沈伶舟的眸子瞪得极圆极大,睫毛根根分明地颤抖着。 怦怦!怦怦! 比起刚才,他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 这是陆怀瑾第一次直言他的相貌,夸他迷人。 沈伶舟微微仰着头,视线跳跃进陆怀瑾的双眸中。 他羞赧地抿起唇角,移开视线,滚烫的脸颊轻轻靠在陆怀瑾臂膀上,柔软地依偎在他身上。 成熟的英国梨的香气铺天盖地袭来,坚实有力的臂膀有些硬邦邦,眼前是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 这一刻,视觉、嗅觉、触觉,所有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涌向了他。 “脸红了呢。”陆怀瑾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盘旋,温热的吞吐着气息,喷洒在耳际,耳朵很痒。 轻吻落在耳廓上,牙齿轻咬住耳垂,不重不轻地舔咬着。 沈伶舟努力克制着破碎的呼吸,手指再次摸上腰封。 陆怀瑾按住了他的手,手臂一揽,将他揉进怀里。抱住他削薄的身体,大手从肩头一路下滑至后背。 却没了下一步,只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睡一个柔弱的小婴儿。 沈伶舟惶然无措抬起眼,清浅的瞳孔如疏雨后的窗,清澈通透。 他虽然不能说话,可透过那双浅色的瞳眸,陆怀瑾却读懂了他的眼中的疑惑。 陆怀瑾翕了眼,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几乎要将人镶嵌进身体中: “好久没抱抱你了,所以今天什么也不做,只抱着。” 沈伶舟的手指骤然蜷缩,紧紧拢在掌心,心也随着这句话突兀地跳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迷乱的思绪中,他迫切地抬起手,找到陆怀瑾后腰的位置。 他也想在性.事之外,像单纯热恋期的两个人,互相拥抱、亲吻,表达亲昵与爱意。 他紧紧揽住陆怀瑾的腰,也试图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嵌进身体中。 “钱给你弟弟了么。”陆怀瑾忽然问。 沈伶舟的手猛地松开,自觉缩回来。 他坐直身子,点点头。 望着陆怀瑾,心里砰砰直跳。 接着他慢慢伸出两根大拇指,缓慢的上下弯曲着。 随即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陆怀瑾的眉宇间。 那对锋利的剑眉渐渐深敛起。 “我不懂手语,你打字告诉我。” 沈伶舟的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开。 与其说是释然,不如说是失落更合适。 他抿着唇,接着努力摆出微笑。 摸出手机打字: 【是“谢谢”的意思,或许,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手语么?】 陆怀瑾眉间尽是漫不经心,敷衍的“嗯”了声: “你教。” 沈伶舟的双眸一下子亮了,他坐直身体,小心翼翼指了指陆怀瑾的手。 陆怀瑾看了眼自己的手,伸过去。 沈伶舟展开陆怀瑾的食指指向自己,又把食指按回去,展开大拇指。他动作很轻,生怕自己这无力的小细手指弄疼陆怀瑾的大手一般。 随后打字给陆怀瑾: 【这是“你好”的意思。】 陆怀瑾鼻间发出一声嗤笑。 认识三年的人,说“你好”实在是多余。 沈伶舟自己比划了一些简单的手语,类似于“晚上好,你吃饭了么,你心情如何”,动作缓慢地重复着,希望能教给陆怀瑾。 陆怀瑾不言语,优雅翘着腿,本该用来学习的手轻轻搭在膝盖,默默看着。 沈伶舟舒展开眉头,秀丽的眉柔柔似涟漪,衬托着下方新月般弯弯的眼眸。 打字: 【学会了么,要不要复习一遍。】 “下次吧。”陆怀瑾站起身。 实在是无聊透顶。 沈伶舟的笑容淡了些,双手搅在一起,良久,他点了点头。 陆怀瑾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微微侧过脸: “还有,你的身份证给我。” 沈伶舟跟上去,打字问他:【要我身份证是有什么事么?】 “我会害你么。”陆怀瑾对他这种疑神疑鬼觉得可笑,“还是说你觉得我会把你卖了。” 沈伶舟摇摇头,立马小跑上楼取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陆怀瑾。 陆怀瑾拿了他的身份证,没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 雨季正式来临,沈伶舟本以为这雨下两天就会恢复晴天,可看了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都是这种雨天,偶尔夹杂一两天阴天。 弟弟那边发来消息说身体好得差不多,已经出院,要沈伶舟别再往医院跑,会跑空。 没了出门的理由,沈伶舟每天能做的就只是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绵绵不断的细雨。 陆家豪宅有三亩地的景观园林,被雨水滋润过后绿得更加生意盎然。 保姆王姨进来打扫卫生,沈伶舟听到动静立马起身,对王姨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得到王姨的“你忙”回应后,他才趴回窗台继续对着雨帘发呆。 王姨擦着书架,随意朝窗台一扫。 阴湿的雨天,只有这个安静的男生成了昏暗下的唯一一点光亮,整个人被白光圈起了身体轮廓,形成柔和一圈光晕。 连睫毛都沾着细碎星光一般,明珰乱坠。 “小舟每天这样待着不会觉得无聊么。”王姨好奇问道。 沈伶舟缓缓直起身子,摸过手机打字,文字转语音播放给王姨听: “不会,陆家园林很大,就算天天看,也能发现很多有趣的风景。” 机械的发音把王姨逗笑: “你性格还真是讨人喜欢,难怪陆总将你留在身边这么久,说不定哪天,王姨还能喝上你们俩的喜酒。” 沈伶舟身体一顿,阴暗的雨天中,他那一对眸子格外的亮。 王姨忙改口:“瞧我这嘴,男人和男人结的哪门子婚。” 不等沈伶舟回应,王姨再次改口: “我是说,就算不能结婚,也未必非要结婚,俩人感情好一起过一辈子也不错,没有婚姻中那些鸡毛蒜皮束缚着,相处的反而会更融洽呢。” 沈伶舟敏锐地捕捉到了“感情好”三个字。 是不是在别人眼里,他和陆怀瑾同情侣无异,每天一起生活,同床共枕。 虽然他刚进陆家时,陆怀瑾明确表明: “我并没有和你恋爱的想法,我们各取所需,哪天你想离开,我不阻拦。” 可时间会改变一切。 就像从前对他百般嫌弃的弟弟,也在他的努力和真心下慢慢敞开心扉接受他,甚至为了他主动学习一些简单手语。 那么说着“只是各取所需”的陆怀瑾…… 沈伶舟缓缓抱紧了身体。 他真的可以这样幻想一下么。 只是幻想,不会逾距。 王姨见沈伶舟不知道在想什么,傻笑的模样可爱又生动。看着美人生笑,她心情也大好,迫不及待说些更好听的哄人开心: “王姨看人很准的,陆先生虽然以前也带过情人回家,但最多三次,除你之外来最多的一个我也只见过三次,你可是三年,看来陆总对你是相当喜欢。” 她加重了“相当”二字,尾音拖长。 沈伶舟笑得合不拢嘴,贝齿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分,怕被王姨看了笑话。 随后对王姨做了个手语“谢谢”。 他再次望向窗外,庭院里的石墙被粉色的蔷薇花海攀登、包围。 有特别的一枝,开得格外娇艳,从粉色的海洋中跳脱出来,被充足滋润的雨水宠爱着,傲然挺胸。 * 晚上。 沈伶舟换了睡衣,是陆怀瑾很喜欢的丝绸质感,也是他最喜欢的墨蓝色。 这种颜色,衬的本就白皙的沈伶舟更是如新雪般清透。 他跪坐在床上,前方是闭目养神的陆怀瑾。 他给陆怀瑾揉捏着肩颈缓解他工作一天的疲惫。 这是他为了陆怀瑾特意学的按摩推拿。 陆怀瑾的公司遇上忙季,他常常要一天都对着电脑,时间长了肩颈酸痛,有次心血来潮,在睡前喊沈伶舟给他按按肩颈,沈伶舟本就紧张,对这方面又一窍不通,完全是乱按一气。 就听陆怀瑾揉着后颈叹了口气,语气松弛: “按摩店要是请你做小工,不出三天准倒闭。” 沈伶舟无地自容,另一方面也确实心疼陆怀瑾,便跑去外面找了个厉害的师傅手把手跟着学。 “嗯,手艺有进步。”今天,陆怀瑾翕着眼,声音淡淡。 沈伶舟坐直身子,将全部力量控制在双手间,轻推慢揉,按得起劲儿。 半晌,陆怀瑾伸出一只手绕到后面,拍了拍沈伶舟的脸蛋: “好了,辛苦了,去睡觉吧。” 沈伶舟乖顺地下了床,拿起火.枪点燃香薰,将壁灯调至最暗一档。 霎时间,整个房间被清新舒适包裹着。 他望着床上躺下的陆怀瑾,视线在他的脸上流连许久,一直到陆怀瑾清了声嗓子,他才回过神,轻轻退出去关好门。 房间里。 沈伶舟对着窗外的明月坐了许久,脑海中反复放映着他和陆怀瑾初遇那天的画面。 那一天被救赎的记忆,虽然短暂,却撑起他长长的期望。 “叮——” 手机响了声。 沈伶舟身体一怔,犹疑着拿起手机。 刚看了一眼,笑容顿时攀上嘴角。 是耀祖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哥哥,伟大的一天来临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呀?生日快乐![红包]】 沈伶舟将这简短一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笑容逐渐加深。 他确实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因为妈妈过世以后就再也没人为他庆祝,更不会有人记得。 耀祖不仅赶在十二点整第一时间发了祝福,甚至还发了红包。 只出不进的沈伶舟还是第一次收到弟弟的红包。 手指点开红包的瞬间都挟带着欢愉的跳跃感。 66.66元。 沈伶舟回复: 【谢谢耀祖还记得我的生日。[抱抱]】 沈耀祖: 【抱歉了哥,你也知道我最近的情况,红包很小你别嫌弃[委屈],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赚大钱给你发个大大滴红包![憨笑]】 沈伶舟笑着摇摇头: 【红包不在多少,重要的是心意,[转账888.88元]你身体刚恢复要吃点好的,不够再告诉哥哥。】 沈耀祖一秒收了转账: 【谢谢哥!爱你![爱心xn][捂嘴感动]】 望着满屏的感叹号和爱心符号,沈伶舟心头涌上一股深切的感动。 耀祖是真的改变了,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张罗着给他过生日,耀祖满脸不耐烦道: “给他过生日他会唱生日歌嘛?妈你也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父亲也冷笑: “你赚几个钱?活明白了没,就给人张罗着过生日。” 那一天,妈妈生气的带着只有九岁的沈伶舟出了门,她手头没什么钱,搜刮过所有口袋也只能买一块小小的蛋糕。 无处可去,只能在公园的长椅上,于炎炎夏季燥热的夜晚,喂着蚊子,沈伶舟听着妈妈为他唱完了生日歌。 那一天他对着这块小小的蛋糕许下了沉默的两个心愿: 希望有一天能开口说话。 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爱。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贪心,所以到现在一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收到了弟弟的生日祝福,沈伶舟开始幻想,会不会也收到爸爸的生日祝福呢。 离家三年,爸爸是否偶尔也会想念他呢。 以及,会不会也能收到陆怀瑾的生日祝福呢。 不用礼物,就要一句祝福,哪怕只有四个字。 沈伶舟抬头看向墙面,隔壁就睡着他期盼收到的短信的主人,陆怀瑾。 脑中亮光一闪,他忽然想起,前不久陆怀瑾要了他的身份证,也不说做什么。 身份证,身份证。 沈伶舟抱着手机慢慢躺下,又把弟弟那条祝福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终于抵不过困意缓缓闭上了眼。 陆怀瑾应该看到了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吧。【】 4、第 4 章 天刚晴了一天,又开始阴雨连绵。 趁着晴天抓紧时间洗衣晾晒的市民,望着在大雨滂沱中任意飘摇的衣服,“草”字此起彼伏。 沈伶舟从睡梦中慢慢睁了眼。 天才刚蒙蒙亮,雨水冲击着玻璃,把他从梦中拽了起来。 脑袋昏昏沉沉尚未完全从睡梦中苏醒,他强忍困意撑开眼皮,在枕边摸索着找到手机。 触碰到手机的那一刻,心脏莫名其妙跳得很快。 点亮屏幕,打开微信。 干净的界面,没有出现期盼中的红点。 沈伶舟滑动着屏幕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红点,突兀狂跳的心也慢慢冷却下来。 才五点,大家应该还在睡着,再等一等吧。 关了手机,沈伶舟重新闭上眼睛,耳边是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没什么节奏,却形成了天然的白噪音。 雨声代表安全,这种人类沿袭几千万年的习惯深深刻在骨子里,令他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他迷迷糊糊听到走廊上传来保姆王姨和陆怀瑾说话的声音。 明明依然困得不行,也能一秒起床,认真洗漱过,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沈伶舟下了楼。 餐厅里,陆怀瑾端着花纹繁复的茶杯,红茶散发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散开。 沈伶舟主动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拿过吐司和红肠,手捏银刀,动作娴熟的将它们切成厚薄均匀的片。 他余光悄悄看了眼陆怀瑾。 陆怀瑾端着红茶,轻轻吹走热气,另一只手顺势翻过一页财经杂志。 白皙的手背浮现出清晰的青筋,雪白的衬衫袖口裹挟着匀称修长的手腕,侧脸淡漠,透着从小被锦衣玉食滋养出来的细腻通透。 倏然,陆怀瑾从杂志中抬起头,看了沈伶舟一眼。 沈伶舟忙低下头。 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余光悄悄观察变成了光明正大又放肆地打量。 陆怀瑾倒也没说什么,放下茶杯,拿过沈伶舟为他切好的吐司红肠,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早餐快结束时,管家李叔端来毛巾和漱口水。 “陆先生,今天可是好日子啊。”李叔笑吟吟道,毕恭毕敬递上毛巾。 沈伶舟心头一跳,情不自禁抬头看过去。 好日子是指什么呢。 他对照日期把所有节日排除过后,就只剩下最小的却也是唯一的可能。 他的生日。 陆怀瑾接过毛巾,轻轻擦拭过手指,微垂着眉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又加了一句: “的确是好日子。” 沈伶舟低切面包的手猛然一顿,银质刀子磕进瓷盘中发出清脆一声。 他赶紧收了刀叉,下意识看了陆怀瑾一眼。 陆怀瑾好似根本没注意这边,漱完口,从保姆手中接过西装外套穿好,扣着扣子,起身,脚下生风,阔步离开餐厅。 沈伶舟也放下刀叉,尽量控制步伐速度,以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迫切,努力保持优雅,跟着陆怀瑾的背影追了上去。 门口,保姆推开沉重的双开装甲大门,司机已经撑好伞候在门外。 陆怀瑾扣上西装最后一颗扣子,鞋尖刚踏出门口,却又突兀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后面恭送他出门的沈伶舟。 简单的白衬衫裹挟着削薄的身体,松松垮垮撑不起型,比起那些卯足劲儿把腰臀练得柔软丰满的漂亮男孩,他实在是有些清瘦。 可比起那些会撒娇又会拿人之道的男孩子,他倒是十足安静。 是因为不会说话么,所以从来没表达过任何欲望。 陆怀瑾低了低头,凑近沈伶舟的脸。 沈伶舟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立马扬起笑容。 “我看你好像有话想和我说,从早餐开始,一直这样盯着我。”陆怀瑾凝望着那对大而圆润的双眸,唇角也不自觉浮现浅浅笑意。 沈伶舟眉眼一展,下意识摆手,又摇摇头。 陆怀瑾鼻间发出一声轻笑,抬手对门外等候的司机摆摆手,接着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通知各部门,今早会议取消,改到下午两点。” 此话一出,保姆们心领神会关上了装甲大门。 沈伶舟还在愣神,下一秒,身体一阵悬空,被人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致使他下意识伸出双臂揽上陆怀瑾的肩膀,又很快松开手。 浑身的肌肉在这从未有过的公主抱中一点点紧绷。 “放松。”陆怀瑾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紧绷,沉声道,“你打算一会儿也夹这么紧么。” 沈伶舟双目猛然睁大,双手在半空中乱划拉着,又摇头,最后又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紧紧抱住陆怀瑾的肩膀,脑袋深深埋进他的怀中,用力呼吸。 还是熟悉的熟透的英国梨香味,清新淡雅。 沈伶舟缓缓闭上眼睛,没了视觉加成,嗅觉变得更加灵敏,这种气息几乎将他全身裹挟起来,沉浸在柔软的香气中,身体好似也渐渐化成了水。 陆怀瑾抱着他上了楼。 床上,陆怀瑾所有的重量压下来时,沈伶舟感觉到了一瞬间的窒息感。 “这次又要多少钱,弟弟买了房子,还得装修对不对,加上那些舒适的软装,你直接告诉我,要多少钱才能将你弟弟的幸福感最大化。” 沈伶舟的手还紧紧揽着陆怀瑾的肩膀不愿松开。 听到他这么说,神情一滞。 不由得回想起在台球厅问他要钱那天的场景。 沈伶舟立马摇头。 陆怀瑾倒是觉得这个场景很稀奇。 明明这么瘦弱的孩子,轻而易举就能被打横抱起,却因为他这么一句话,几乎快要将他的肩膀勒断,劲儿还真不小。 “我说过要你放松吧。”陆怀瑾咬了下他的嘴唇,“男人有些地方是很脆弱的,和肩膀不能比,要我说几次。” 沈伶舟咽着口水,双手松了松,从他肩膀上抽离,收束在前胸。 他点点头。 “好,今天当是你的预支服务,什么时候你那位好弟弟需要钱再告诉我。” 沈伶舟身体一僵。 立马条件反射性地摇头。 手机不在身边时他只能摇头或点头。 “知道了。”陆怀瑾敷衍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手指解开他的裤子纽扣,轻而易举脱下来丢到一边。 沈伶舟望着天花板,当皮肤的温度和发丝的柔软触感钻进他宽松的衬衫,咬着敏感的部位时,在没有陆怀瑾的注视下,他终于忍不住疼的皱了眉。 他其实想告诉陆怀瑾,即便他不给他钱,他也愿意和他同床翻云覆雨。 他真的很喜欢陆怀瑾。 从第一眼见到他时。 * 雨下下停停,沈伶舟披着单薄的被单趴在飘窗上,望着窗外的红杉树叶随着湿润的风胡乱摇摆。 看一会儿树,再看一眼手机。 中午十一点,陆怀瑾半小时前离开家门,这半小时内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手机,可微信界面依然干净,那抹亮眼的红点始终没出现。 反而是q.q、微博等软件,都贴心地送上了生日祝福。 他不知道这些软件发送的生日祝福都是机器人,还以为是有专门负责的人掰着手指头计算每位用户的生日,到点发祝福。 于是在对话框中给每个机器人回了“谢谢你,辛苦你了”。 沈伶舟又看了眼手机。 再等等吧,像陆怀瑾说的,他可能到了公司已经在布置稍后的开会任务,很忙。 不知哪来的自信,沈伶舟就是觉得自己一定能收到对方的短信。 刚才从床上结束后,陆怀瑾并没像以前一样直接穿衣服走人,反而搂着他接了很久的吻,那之后,虽然陆怀瑾并没说什么,却依然抱着他抚摸他,时不时还会亲亲他的额头。 快到中午,陆怀瑾才起身穿衣。 在他下床的刹那,沈伶舟也没搞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迫切地撑起身子抓住陆怀瑾的手腕,深深凝望着他。 陆怀瑾将手机丢给他: “我尚且没有读心的本事,打字给我看。” 沈伶舟只记得当时自己的大脑很混乱,打了一行: 【今晚会早点回来么。】 陆怀瑾慢条斯理扣着扣子,语气古井无波: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会早点回来。这个回答你还满意么。” 沈伶舟揉了揉嘴角,将放肆的笑容按回去。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打开了手机收音机听广播。 很老旧的玩意儿,似乎现在七十岁老头都刷的一手好某音,还能在评论区舌战群儒。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会听的东西。 因为沈伶舟不会说话,所以他更多时候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需要认真倾听别人的话语,感受他的想法。 “下一条新闻。近日,海恩电子集团现任执行总裁陆……嘶嘶……嘶嘶……” 听到海恩电子,沈伶舟一下子坐直身子。 他知道这是陆怀瑾的公司,而陆怀瑾就是新闻中的执行总裁。 可不知是不是雨太大干扰了信号,广播嘶嘶啦啦,断断续续。 沈伶舟轻轻敲了敲手机屏幕。 “与远洋船业华……嘶嘶……嘶嘶……公布……婚……” 沈伶舟瘪了瘪嘴,拿起手机又要敲。 保这时,姆王姨照例进来打扫卫生,手里还拎着个天蓝色的方正小盒子。 “小舟,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祝福,沈伶舟猛地直起身子,忘记自己只披了被单,也忘了还没听完的广播。 被单滑落,他就这么裸着身体朝王姨走去。 王姨赶紧放下盒子,抓起被单给他披上: “这孩子。” 沈伶舟打字给王姨看: 【您记得我的生日?谢谢!】 王姨笑呵呵地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只圆形的水果蛋糕。 “你和我家丫头生日是同一天,我当然记得,今早在店里给丫头订蛋糕,想到也是你的生日,就顺便帮你订了只,刚收到。” 沈伶舟双手捧着蛋糕,不大,只有皮球大小,但水果很新鲜,堆得满满当当。 有多少年收到过生日蛋糕了,大概有十三年了。 那个炎热的夏天,在公园长椅上和妈妈一起过的生日,是他最后一次收到蛋糕。 沈伶舟不是很爱吃甜食。 只是想收到蛋糕。 王姨在蛋糕上插了二十二根蜡烛,蛋糕被插得有些不漂亮了。 但沈伶舟还是很开心。 九岁以后,他就像突然被丢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可从没有人问过他的年龄,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之后,爸爸就不允许他再读书,说他这种人读了也没用,去特殊学校费用也很高。 何况,这个社会任何职业都没有人真能接受一个哑巴。 于是他就日复一日窝在逼仄狭窄的小房间里,望着窗外那颗梧桐树,从枝繁叶茂到干枯萧条,再到冒出细嫩枝丫。 眼前的王姨为他拍着手唱着生日歌,律不成调,把她自己都给逗笑。 “好了好了切蛋糕吧。”王姨举起塑料刀子。 沈伶舟端着蛋糕,身体一扭,对着王姨笑得娇俏可爱。 王姨愣了下,很快也龇个大牙: “没良心的小坏蛋,蛋糕是王姨买的,你却只想着等陆总回来一起吃。” 沈伶舟给她打了个手语: “对不起嘛。” 又打字给她看:【晚上,我们一起吃吧。】 王姨摸摸他的头发: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你确定陆总这等大忙人记得今天是你生日么。” 沈伶舟沉默片刻,接着坚定点点头。 因为今天陆怀瑾做了很多平常不会做的事,好像无论多冷漠的人在别人生日当天也会收敛起锋芒。 那双大手轻轻抚摸他肩膀的感觉,到现在他还记得。 以及,李叔在早餐桌上也说了今天是好日子,陆怀瑾还给予了肯定答复。 沈伶舟托起蛋糕嗅了嗅,香甜的奶油味混合着各种水果的清香。 有点想吃,但要等陆怀瑾回来,对吧。 * 傍晚,沈伶舟的手机忽然响了声。 他正趴在窗台上昏昏欲睡,被这细微一声惊醒,人还没离开窗台,手先够到了手机,双眼睁得老大,像是不及时查看这条消息就会长翅膀飞走。 发信人:【宝贝小祖】 沈伶舟缓缓坐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慢慢点开消息。 沈耀祖: 【哥,我给你说,我快被气死了,我给你订了蛋糕送家里,想晚上喊你回来,顺便给你做一桌好菜,结果蛋糕被爸爸吃了,订的蔬菜也因为大雨不送了,现在蛋糕店都快关门了,再做来不及了t_t】 沈伶舟轻轻松了口气,回复: 【没关系,你有心了,[爱心]下雨天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当心感冒。[转账666.66元]】 转账一秒被收,沈耀祖回了简单“嗯嗯好”三个字。 再无下文。 可再次响起的短信声,是真的让沈伶舟跳了起来。 陆怀瑾: 【金哲慧,c102,穿可爱点。】 这一天,沈伶舟一颗心已经不知道坐了多少次过山车,可这一次,终于冲到云霄间,即将追逐盛大灿阳。 他不懂什么叫穿可爱点,怎么才算是可爱,可他懂陆怀瑾的审美。 沈伶舟找出一件纯白色的t恤,高腰宽松的短裤,黑色漆皮皮鞋搭配白色长袜,一直提到膝盖处,最后,还要在炎炎夏季戴一顶黑白菱格的南瓜帽,斜斜扣在后脑勺上。 司机载他前往金哲慧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如果大家给他戴上生日皇冠,围着他唱生日歌,会不会很尴尬。 也可能只有陆怀瑾一个人在,他会不会为自己准备了生日礼物呢。 他还把放在冰箱里王姨买给他的蛋糕也提过来了,万一陆怀瑾也买了蛋糕,两份蛋糕吃不完会不会很浪费。 沈伶舟低头望着手中的蓝色盒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还残余着微凉的温度。 今年该许什么生日愿望呢。 如果贪心注定一无所获,那就浅浅的,小小的一个: 希望可以和陆怀瑾永远在一起。【】 5、第 5 章 沈伶舟轻车熟路找到c102房间。 金色的塑钢隔音门挡不住里面的鬼哭狼嚎,磨砂玻璃透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沈伶舟提起小蛋糕看了眼。 看来里面人很多,不知道这么小一只够不够分呢。 陆怀瑾应该会买更大只的吧,从见他第一眼,就确定他是个很会处理问题的人,无论多困难的问题到了他手里也能轻松化解。 沈伶舟羞赧地笑笑,淡粉色的唇呡出漂亮的弧度。 他整理了下帽子,有点不好意思。 看来真的要像网友们说的那样:一堆人围着给你唱生日歌,你表面感动开心,实则脚趾都能抠出一座凡尔赛宫。 沈伶舟藏在鞋袜里的脚趾蜷缩了下。 做了个深呼吸,他的手有点抖,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只有撼天动地的音乐声。 沈伶舟轻轻推开了门。 昏暗的灯光侵袭而来,鬼哭狼嚎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安静到,在那一瞬间,沈伶舟听到了酒杯中冰块碰撞的声音。 “喀拉。” 屋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明明光线并不明朗,可那些眼睛却如黑夜中豺狼的眼睛,散发着诡异的光。 沈伶舟一瞬间产生了眩晕感,脚底踉跄了下。 像是窗外阴雨天,暗沉沉的室内很难看清每个人的脸。 可坐在正中间的男人,依然一眼突兀了出来。 在一群姿态各异的男男女女中,他挺拔如松,气势悍然,坐在人群中,却又像是与他们隔开了万水千山。 沈伶舟的视线精准落在陆怀瑾身上,瞳孔忽地扩张开。 蜂腰翘臀的年轻男孩穿着露脐装,类似内裤的短裤包不住大腿两侧丰盈的白肉,鼓鼓囊囊。 他趴在陆怀瑾的大腿上,陆怀瑾也很配合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环着他不盈一握的细腰,在沈伶舟进来的前一秒,还在那上面轻轻摩挲。 沈伶舟的视线在那环着细腰的大手上停驻了许久许久。脚底像是黏了胶水,无法再动弹一步。 陆怀瑾漫不经心喝了口酒,目光在沈伶舟身上短暂划过。 倒是陆怀瑾的朋友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哎呀,小舟,好久不见,进来坐!” 沈伶舟怔怔看着他,双脚紧绷得厉害,一步也迈不动。 见沈伶舟不动,朋友只得主动上前拉着人进了门,对着陆怀瑾左侧的男生骂道: “没眼力见,这是你坐的地方么。” 那男孩也不恼,眼神似钩子般随意一扫,柔软细臂抚过刘海,优雅起身坐到别处。 此时,趴在陆怀瑾腿上的男生也坐了起来,意味不明的清了清嗓子。 朋友将沈伶舟按坐下,给他倒了杯果汁,赔着笑: “不好意思了,今天是我生日,考虑到你可能不太喜欢这种乱糟糟的环境就没叫你,不过我让陆总给你留了蛋糕,欸?你也给我买了蛋糕?你真是太客气了!我简直受宠若惊。” 手中的蛋糕盒子被朋友抢走,大喇喇打开。 沈伶舟没动,肌肉已经僵化,无法动弹。 千疮百孔的蛋糕是被蜡烛插出的痕迹。 朋友疑惑地嘟哝了几句,也没太在意,切了一块给了沈伶舟。 沈伶舟端着那块蛋糕,酒精味烟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一股脑往他鼻子里钻,强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那些人重新开始唱歌喝酒掷骰子,并没因为这小小插曲而发生任何心境上的变化。 挨很近,沈伶舟在鬼哭狼嚎的歌声中听到身旁的陆怀瑾发出低低一声: “怎么来了。” 沈伶舟瞬时瞪大双眼,猛地朝他看过去。明明是他要他来的。 但沈伶舟必须努力克制,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摆出微笑,疑惑地一歪头。 陆怀瑾旁边那个蜂腰肥臀的男生将手机塞进陆怀瑾裤兜里,笑着赔罪: “抱歉陆总,是我刚才拿你手机玩,看到你和这位沈先生的聊天记录,几乎都是地点时间和一些看不懂的词,出于好奇,随便发了条,没想到把他叫过来了。” 男生嘴上赔着不是,目光却在沈伶舟身上来回流连。 果然,猜对了,是他们这一行里专职“出外勤”的高级鸭。 沈伶舟倏然伸手,紧紧抓住短裤边缘。 如果不这么做,很容易就会被人看出来他的手在发抖。 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有点呼吸不动了。 陆怀瑾抬手揽住沈伶舟的肩膀,将他按进怀中,对旁边男生淡淡道: “没关系,他脾气好,说句对不起就行。” 男生双手合十,笑得如同迎春花: “宝宝,对不起啦。” 他们这一行,都喜欢喊同行为“宝宝”。 陆怀瑾揉了揉沈伶舟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 “今天是徐总生日,他是我很重要的合作伙伴,这样的好日子就别哭丧着脸,听懂了么。” 沈伶舟缓缓翕了眼。 好日子。 他做了个深呼吸,点点头,挤出微笑。 蜂腰男孩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忽然起身在沈伶舟身边坐下,拉过他一只手放在掌心揉捏着,笑眯眯询问: “看你和陆总关系很好,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沈伶舟顿了顿,手进了裤兜要摸手机。 “他不会说话,你别问了。”陆怀瑾冷冷道。 男孩明显一愣,自觉的人话题到这也该结束,他却伸长脖子,隔着沈伶舟凑到陆怀瑾面前,孜孜不倦发问: “不会说话是指他不懂说话艺术,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哑巴?” 陆怀瑾眉尾微微扬起,手打在沙发靠背上,越过沈伶舟,拽了拽男孩的耳朵: “哑巴。你的问题太多了,得到满意答案也该收敛了。” 男孩一点不怕他的样子,笑眯眯的: “好~” 陆怀瑾看了眼沈伶舟,见他垂着脑袋,额角碎发坠落,遮住了眼眸。 视线草草的一扫而过,落在那些唱歌跳舞的人群中。 指针缓缓指向12,阴雨连绵的一天过去了。 大家喝到尽兴,群魔乱舞,丑态尽出。 只有沈伶舟安静地坐在喧闹中间,静静望着那群人扭动腰肢的模样,当他们唱完一曲,身边的陆怀瑾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立马抬手为那群人鼓掌,脸上是标致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最终他还是没能收到陆怀瑾的生日祝福,也没有收到爸爸的生日祝福。 果然还是自己太贪心了,所以到头来一无所获。 * 翌日。 早餐桌上,像往常一样,沈伶舟为陆怀瑾将早餐切成厚薄均匀合适入口的薄片。 每一片都像是机器切出来的,精致漂亮,分毫不差。 王姨端来水果,笑眯眯看着二人: “昨天我赶回家给闺女过生日,没能和你们一起吃生日蛋糕,明年一定补上。” 沈伶舟切吐司片的手一顿。 心中好像又跳出了微小的火苗。 陆怀瑾优雅地咀嚼着早餐,抬眼看向王姨,无声地询问。 “咦?你们昨天不是一起出去庆生么?我看蛋糕也拿走了。”王姨不解,还作势挠了挠头。 “徐总生日,你为什么要一起去庆生。”陆怀瑾扯过餐巾擦拭着嘴角,觉得这个说法属实可笑。 王姨“啊”了声,脑子转了半天: “昨天不是小舟的生日么?我以为你们把蛋糕拿走是一起出去过二人世界了……” 陆怀瑾平静地插起一块梨子,眼底古井无波。 “哦。” 沈伶舟从他脸上收回目光,继续切芦笋。 王姨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对陆怀瑾鞠了一躬,脚底抹油开溜。 冗长的沉默过后,陆怀瑾淡淡道: “昨天是生日为什么不说。” 沈伶舟摸出手机打字: 【生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说。】 陆怀瑾轻嗤一声: “不是什么重要事,那为什么某些人从进了夜总会开始就哭丧着脸,怪我没给买礼物?” 沈伶舟连忙摇头。 单一的情绪是摇头,为了强调“语气”,他要配合着再摆摆手。 陆怀瑾自动忽略了他这一举动,拿过手机给他的卡上转了五十万,放下手机道: “最近公司忙,没时间给你挑礼物,想要什么自己买。” 说完,他起身,侍餐的保姆立马递来西装外套。 “走了。”陆怀瑾丢下简单二字,颀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大门口。 沈伶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第一次产生一种疑问。 是不是“生日快乐”四个字,远比五十万要沉重得多,所以才始终无法开口。 * 沈伶舟缓缓睁开眼。 不知什么时候看雨看到睡着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黑。 他忙坐起身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下楼转了一圈,却没看到陆怀瑾的身影,李叔说最近是公司旺季,陆总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今天估计也是因为开会到太晚耽搁了,让沈伶舟别再等,自己先吃。 沈伶舟摇摇头,坐在沙发上。 每日等待陆怀瑾回来再一起吃饭已经成了深深刻在意识里的习惯,之前有保姆打趣过他,说他像是陆怀瑾的小仆人,陆怀瑾不回来他也不敢吃。 不是不敢,是他想和陆怀瑾一起吃。 陆怀瑾终日忙于工作,实际算下来,一天里两人相处的时间属实不多。 而共进晚餐,是沈伶舟最珍惜的,他和陆怀瑾除了在床上做.爱之外为数不多的共处时光。 俩保姆在厨房忙活着,看着大厅里呆坐的沈伶舟,叹了口气: “可怜娃儿,就怕包养包出真感情,你看他每天这样等,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陆总身上,哪还有个人样。” 另一保姆惋惜地摇摇头: “谁说不是,要是他知道陆总再过不久……哎,你说他受得了么。” “谁知道呢,只能说,各人有各命吧。”【】 6、第 6 章 阴雨天很容易让人犯困,沈伶舟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八点半,困意上涌,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 开门声响起,他还没来得及查看情况,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陆怀瑾回来了。 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只大盒子,一只小盒子。 小盒子丢给沈伶舟,言简意赅: “补给你的礼物。” 沈伶舟不可置信接过盒子。 一只蓝色的牛皮八角盒。 他看看盒子,又看看陆怀瑾,漂亮的眉眼高高扬起。 陆怀瑾看也不看他,下巴一扬,点了点地上的大盒子: “这个也是。” 沈伶舟嘴巴一撇,赶紧收回这可能令人不快的表情。 打字转语音:“谢谢。” 陆怀瑾没说什么,转身去了盥洗室。 沈伶舟虔诚地捧着小盒子,小心翼翼打开,内容物被镁光灯折射出光芒刺了眼。 一枚宝格丽的男士戒指,表面切割成无数细小菱形,璀错生辉,中间镶嵌一颗钻石,虽然是个简单的圆形,但六十四面的切割技术将这颗钻石的价值感最大程度体现出来。 太闪了。 沈伶舟不知道这戒指多少钱,但无论多少钱,都在这一刻成了他千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他将戒指套在中指上。 戒指顺利套住中指,严丝合缝。 沈伶舟眉目一展,嘴角情不自禁荡漾起笑容。 大小刚合适。 举起手,对着灯光欣赏许久,这才想起来还有一只盒子。 只是这只盒子看起来朴素得多,表面还印着某快递公司的标志。 他轻轻打开盒子,眼中倏然闯入一抹湿漉漉的白。 沈伶舟猛地站起身,又猛地顿回去。 睁大的双眼,睫毛轻颤着。 盒子角落里趴着一只白色的小奶猫,不知在雨水里待了多久,浑身湿漉漉的,正发着抖。 见到沈伶舟,它奶声奶气的“喵”了一声。 猫猫,是他最喜欢的猫猫! 陆怀瑾洗完手出来,去餐厅时路过客厅,看到沈伶舟对着小猫咪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又满眼欢喜的模样。 只看着小猫,一直看一直看。 没由来的,他也跟着笑了下。 陆怀瑾随意解释: “司机捡到的,家人不让养,觉得可怜,问我要不要。” 沈伶舟双手提起纸盒子,又放下,掏出手机打字: 【我真的可以养么。】 “养,你不是很喜欢猫么。” 沈伶舟笑容不断加深,露出一排整齐贝齿,打完字,双手举着手机几乎要怼到陆怀瑾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 陆怀瑾望着他手机壳上的立体小猫,以及手机屏保上的卡通三花猫,笑了笑,没说话。 刚才六点左右结束会议,陆怀瑾本打算直接回家,却在车里听到了似有若无的一声“喵”。 他抬眼寻找声音的瞬间,驾驶室的司机立马直起腰,透过后视镜观察他的表情。 窘迫地解释: “刚才等您下楼的时候听到对街下水道附近有猫叫声,看到一只像是刚断奶又淋了雨奄奄一息的小猫,想到我女儿喜欢猫,打算带回去给她,正好她也快来生日了。” 说着,司机又小心翼翼看了眼后视镜: “但是老婆不同意,怕女儿养猫成绩会下滑,让我随便找个地方处理……我打算去宠物医院问问,看能不能找个领养。” 后座的陆怀瑾并未回应一个字,只微垂着双眸,翻着刚才的会议记录。 司机清了清嗓子,住了声,也知道是自己说得太多,说不定已经惹了陆总心烦。 他最后悄悄看了眼后视镜,赫然发现,陆总对着那一页文件似乎看了很久很久,约摸五六分钟,不过寥寥几行字。 倏然,他合上了文件。 “给我吧。”语气淡漠的一声。 司机:“啊?” 陆怀瑾漫不经心将文件放到一边:“猫,给我。” “只……只是随处可见的小土猫,不是什么值钱品种……” “嗯。”陆怀瑾望向窗外,“刘司机,调头,去就近的珠宝店。” …… 小猫兴许是离开妈妈不久还没有生存能力,浑身脏兮兮被雨水打湿,身上的毛变得一缕一缕。 沈伶舟征得陆怀瑾的同意后,给小猫简单用热水冲洗掉身上的脏污,找了块干净的厚毛巾捂着,又翻出羊奶粉冲泡好,用注射器一点一点喂给小猫。 夏天毛发干得很快,小小一针管的羊奶还没嘬完,小猫身上的毛已经干得差不多。 它挣扎了几下,从毛巾卷里探出一只小爪子,轻轻搭在沈伶舟捏着注射器的手上。 一元硬币大小的小爪子,洗干净后露出粉粉嫩嫩的肉垫,软软的,搭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沈伶舟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小猫咪的爪子,低下头,脸蛋轻蹭着它爪子上的绒毛,耳边是小猫吸奶时发出的节奏“嘬嘬”声。 他缓缓闭上眼睛,在舒适的五恒系统下,或许是心头那块热血流至全身,导致他额角也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球球。”在脑内这样想着。 小学时候和小两岁的弟弟一起放学回家,在路边也看到了这样一只白色的流浪小猫,弟弟激动的嗷呜乱叫,抱起小猫说要带回家养,还说只要他恳求爸爸一定会同意他养的。 那一刻,小小的沈伶舟心跳得极快。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我要有小猫了”,并且下一秒就为小猫想好了球球这个名字。 和弟弟带着小猫满心欢喜回了家,两个小朋友都天真地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拒绝这样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可美梦破碎只因为爸爸气汹汹一句“养你们两个都很辛苦,老子哪来的闲钱养这种小畜生”。 最后他不顾弟弟嚎啕大哭和妈妈的帮忙说情,拎着小猫后脖颈丢出了家门。 沈伶舟没去过动物园,他对动物的认知还停留在最常见的小狗小猫小兔子身上。 得不到的喜欢,时间一长就成了执念。 回忆结束,沈伶舟抱起小猫,小小一只抱在怀里都有一种不实落的空虚感。 “今天我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小猫了。”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着,感受着小猫用柔软的小嘴巴轻吻他的脸颊。 当晚,沈伶舟几乎一夜没睡。 小猫来得太突然,他什么准备也没有,于是翻了好多养宠视频做足了功课,又在网上货比三家,尽量买到便宜又高质量的养猫好物,在小小的笔记本上,用稚嫩的字体一笔笔为小猫规划着未来。 什么时候打疫苗,什么时候做驱虫,什么时候绝育。 他想得很长远,甚至已经想到,如果十几年后球球也要回喵星,他可不可以学着网上那样将球球的骨灰做成钻石挂在脖子上,让球球再陪他更久一些,直至永远。 球球初到新环境,只敢团着身子窝在沈伶舟脸边。 沈伶舟换个姿势侧躺着,球球便跌跌撞撞踏过枕头来到他脸朝向的那一侧,身体一软趴在他脸边,似乎只有听着他的呼吸声自己才会感到一丝丝安心。 翌日。 沈伶舟猛然惊醒。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环顾一圈,看到蜷缩着身子睡在枕头上的球球,一动不动。 他心头剧烈一跳,忙摇晃着球球。 球球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支棱起小身体甩甩毛,慢悠悠爬到沈伶舟的双腿.间,趴下,继续睡。 看到精神奕奕的球球,沈伶舟不安的心才稍稍落下。 早餐桌上。 沈伶舟像往常一样为陆怀瑾的早餐切成合适入口的大小。 陆怀瑾今天下来晚了些。 在沈伶舟身边坐下,视线从对方切煎蛋的手指上一瞬而过,眼底留下一抹璀璨的亮光。 陆怀瑾唇角勾了下,好似在笑。 沈伶舟切好早餐将盘子推到陆怀瑾面前,眼眸如中指上的戒指,亮如星光。 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推动着脸颊将眉眼都变成弯弯的新月一般。 陆怀瑾拿起刀叉扎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 倏然,他拿刀叉的手一顿,接着极速放下,捂着嘴巴脑袋一偏,打了声喷嚏。 侍餐的保姆见状立马小跑到智能墙旁,按下按钮关了所有的窗户,并叮嘱道: “这几天一直下雨,气温低,陆先生注意保暖。” 沈伶舟也适时递上纸巾给他擦拭。 陆怀瑾接过纸巾捂着鼻子,身体再次顿住。短暂的沉默后,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 保姆们又开始忙活着找感冒药、烧热水。 陆怀瑾没再吃那早餐,喝了点驱寒的感冒中药后便上了楼。 他在镜子前微微扬起下巴,指尖轻抚过颈间。 皮肤表面冒出大小不一的红斑,嘴边也有泛红的痕迹。 他沉思片刻,喊了家庭医生过来。 今天难得放晴,吃过早餐后沈伶舟带着小猫咪来到庭院里,他每走一步,小猫就迈动着短小的四肢跟着他颠颠地跑。 小猫咪没有人类那么聪明的脑袋,它只坚信,眼前这个给它提供食物、为它梳毛、陪它玩耍的巨型四脚兽就是它的妈妈。 沈伶舟抱着小猫转圈,转的自己头晕,踉跄一步。 余光却忽然瞄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提着药箱从门口阔步而来,径直进了屋内。 沈伶舟认得他,是陆怀瑾的私人医生。 没再磨蹭,沈伶舟抱起小猫跟着一路小跑上了楼。 陆怀瑾房间门口,两个保姆低着头一言不发,屋内是坐在桌前的陆怀瑾和私人医生。 医生简单为他检查了身上的红斑,问道: “陆总您最近有接触过什么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食物或者物品么。” 陆怀瑾沉思片刻,道没有。 医生想了想:“动物呢。” 门口的沈伶舟身形一顿。 下一秒,他看到陆怀瑾的视线直直朝这边看过来。 沈伶舟下意识将抱在怀里的小猫拿在手里,火速藏在身后。 私人医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捕捉到了沈伶舟身后那条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白色毛绒尾巴,明白了。 “初步判断应该是过敏,陆总最好去医院追溯一下过敏源,确定之后对症下药,我先简单给您开点脱敏药。” 陆怀瑾的目光从沈伶舟那边收回,低低“嗯”了声。 沈伶舟不断做着吞咽,一直到没什么东西可往下咽,喉咙便在那一刻因为干涩哽住了。 他抱着小猫回了房间。 一保姆敲门而入,急匆匆来打开窗户,拿着吸尘器把屋内边边角角扫一遍,再拿洗地机洗。 她看了眼床上紧紧抱着小猫发呆的沈伶舟,提醒道: “这玩意儿可能是造成陆先生过敏的源头,您还是尽快处理了,过敏可不是开玩笑的,会致命的。”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保姆一愣,顺势看向床上的沈伶舟,他和自己一样,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转念一想,一个哑巴怎么可能说话,那说话的不就是…… 保姆缓缓看向门口—— 高大的身形尽显松弛地倚着门框,双手环胸,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森寒表情。 “对不起,陆先生,是我逾距……”保姆低下头,拎着洗地机跑了。 沈伶舟怔怔望着门口的陆怀瑾,下意识抱紧了小猫。 没过一会儿,又心虚的将它藏在身后。 “藏得住么。”陆怀瑾一声嗤笑。 他站直身子,转过身:“我现在去医院溯源,如果确定过敏源是猫,那么你。” 沈伶舟脑袋一懵,双肩不自觉夹紧。 身后的小猫感受到他的颤抖,乖巧的用两只前爪搭在他后背,像是安慰。 可那一瞬间,沈伶舟还是想到了从没对他笑过的爸爸。 陆怀瑾鼻间松了口气: “以后不要让它出现在我面前,这里房间很多,随便哪个都好。” 说完,离开。 沈伶舟不自觉耷拉下去的眉一点点舒展开。 他把小猫抱在怀里,使劲蹭着它毛茸茸的小脸蛋。 太好了,这次我终于能留住你了。 陆怀瑾从医院回来后,确诊过敏源为猫毛。 沈伶舟也清楚自己是寄人篱下,为了不给陆怀瑾造成困扰,从三楼选了间最小的房间将小猫养在那里,为了防止衣服上沾了猫毛,每次见陆怀瑾前都会特意洗澡换身衣服。 他偶尔会对陆怀瑾产生一丝畏惧,因为有时候他和爸爸一样,冷漠、疏离。 可他和爸爸又不那么像,因为很多时候,他还是会认真照顾他的情绪,倾听他的想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最热的时候也渐渐远去,九月初的天气漫上丝丝凉意。 潮意被秋风吹散,弥漫着干燥的气息。 小猫长得很快,刚接回家时还只有巴掌大小,现在已经长成了手臂大小活蹦乱跳的大猫。 一只非常漂亮的蓝眼睛长毛白猫。 某夜。 昏黄的灯光下燃烧着暧昧的香气,橙花油混合着鸢尾凝脂的特有香甜,融化进暖色的光晕中。 一双修长大手划过洁白皮肤,稍一用力,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 那双手倏然顿住,不由自主抓紧了掌心的脚踝。 接着一声响亮的喷嚏响起。 一个之后是第二个。 沈伶舟撑起上半身,眼球不安地凝望着打喷嚏的陆怀瑾。 肉眼可见的,他的颈间、前胸渐渐浮现出斑驳的红斑。 陆怀瑾扯过睡袍披上,丢下一丝.不挂的沈伶舟,阔步出了门。 保姆的声音传来:“陆先生您又过敏了么?我马上帮您准备脱敏药!” 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响起,声声踩踏在沈伶舟的心头。 私人医生再次造访,言简意赅: “春秋季节是猫大量换毛的时期。” 保姆忙把自己往外择: “我们已经有努力打扫了,但是您也知道猫毛这种东西实在不好找,特别是猫到了换毛期,这玩意到处乱飘,那小猫也没离开过三楼,我回家洗衣服都能发现衣服上好多猫毛呢。” 陆怀瑾吞了脱敏药,手指抵住眉心,却挡不住深深蹙起的凌厉眉宇。【】 7、第 7 章 沈伶舟站在大厅拐角的暗处,听着保姆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 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一时不知放在哪里。最后被裸.露膝盖上的猫毛夺去了注意力。 极浅的,不易察觉的,一根,两根,很多根…… 回想起这几天上楼给球球喂食时,发现门把手上、床沿上、窗台,几乎是每一处都出现了大量长毛。 他为此这几日洗澡换衣服都更勤,就是怕被陆怀瑾沾了难受。 可猫毛就像意外,说不准哪一天就从哪个角落窜出来。 像第一晚收到小猫那样,沈伶舟又失眠了。 等待陆怀瑾发号施令的过程,一颗心就像在油锅里反复烹炸。 即便生理上的困意驱使他闭上了眼,可很快又会惊醒。 他想上楼看看小猫,却又不敢。 可那一晚,陆怀瑾什么也没说,也没找他。 第二天,陆怀瑾没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陆怀瑾都没回来。 这几天给球球喂食,沈伶舟都是把门打开一道小缝,食碗推进去。 这个时候,球球总会用小脑袋用力往外挤,急得喵喵叫。 它不聪明的小脑瓜怎么也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不陪它玩了,也不给它梳毛了,它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沈伶舟抱着腿坐在门口,听着球球哀嚎几声后最后被美食打败,库库一顿炫,时间差不多了,沈伶舟再打开一道小缝将食碗拿出来,洗干净。 洗完碗,他给陆怀瑾发短信: 【今天回来么。】 抱着手机苦苦等候,消息发出去快一小时,陆怀瑾才回复: 【不回。】 沈伶舟望着简单的两个字,心头涌上一团寒意。 文字没有温度,不该仅通过两个字就随意揣测对方心理。可当所有事都巧合地凑在一起时,沈伶舟便没有办法不去多想。 “叮——” 思忖的间隙,手机突然响了声。 沈伶舟忙拿过手机。 陆怀瑾: 【猫处理掉。】 简单四个字,却让沈伶舟呼吸和身体一并停滞。 这四个字他来回读了好几遍,好似只要读的遍数够多就能发觉藏匿在字里行间的反义词。 沉默的一个世纪过去,陆怀瑾收到了沈伶舟的回复: 【好。】 * 陆怀瑾刚踏进家门,鼻子发痒,又是一声喷嚏。 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忙举起消毒剂在半空中一通狂喷。 “猫还没处理?”陆怀瑾用纸巾捂住口鼻,眉间紧蹙。 保姆刚要说什么,王姨挡在她面前插嘴道: “小舟已经在处理了,他请宠物医院发了领养声明,很快就会送走了。” 陆怀瑾没等她说完,绕开她上了楼。 推开沈伶舟的房门,见他抱着手机坐在床上,眉头紧锁。 听到开门声,沈伶舟一抬头,还以为是打扫卫生的保姆,不成想在门口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他忙站起身想像往常一样迎接,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停在半路,和陆怀瑾隔开了一米长的距离。 双脚又往后退了几步,更远了。 “猫现在处理掉。” 几日不见,陆怀瑾没有和他嘘寒问暖的心情,也根本没这习惯,只自顾说着自己想说的。 沈伶舟忙在手机上打字,手指哆嗦着,打错了好几个,删删改改,最后一句: 【已经请宠物医院发布领养声明了,应该很快就有领养人联系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找到领养人之前,要我继续忍受过敏带来的煎熬,或者有家不能回在外面住。”陆怀瑾居高临下垂视着他。 沈伶舟愣怔片刻,摇摇头,继续打字: 【我不会放它出来的,一直关在三楼客房。】 陆怀瑾忽而抬手夺过的他的手机,随手扔在床上,声音冷漠 “别跟我讲条件,我也不想再重复,现在,立刻处理掉。” 沈伶舟望着他,眼眶一圈微微泛起红晕。 他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寄人篱下的他没有资格决定一只猫咪的去留。 见他没动,陆怀瑾转身出门,叫住路过的保姆: “手套给我。” 沈伶舟忙跟着追出去,见陆怀瑾戴好手套径直上了三楼,推开客房门。 怕生的小猫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畏惧的在角落缩成一团。 陆怀瑾不由分说抓起小猫后颈,小猫挣扎着被他拎下了楼。 沈伶舟一路追,可他没有陆怀瑾高,也没他走得快,等到追上他时,就看见小猫已经被他丢到了大门外。 大门关闭,如同高不见顶的铜墙铁壁,只有四个月大的小猫伸出指甲抠着铜质大门往上跳,急得喵喵叫,一声比一声长,撕心裂肺。 沈伶舟怔怔望着紧闭的大门,陆怀瑾不发一言绕过他进了屋。 他再次回想起小学那年,爸爸决绝冷漠的眼神,恶狠狠的威胁,将那只猫丢出去好远。 秋风瑟瑟,夹杂着余夏的燥热,吹散了沈伶舟眼角的水渍,却又很快再次聚集。 他很清楚,就算到了这一步,自己也没有流泪的资格,更没有埋怨的资格。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至近。 在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后,世界重新归于平静。 * 球球的玩具和食碗被家里保姆一并收拾出来丢掉。 一帮人在楼下忙得热火朝天,试图找出那些藏匿在阴暗角落的猫毛。 楼上书房宽大的书桌上,撞击声、水声,徐徐不止。 文件散落一地,撞击也未停止。 “不过是丢了一只猫,你要跟我闹情绪到什么时候。”低沉喑哑的嗓音,摩挲着沈伶舟泛红的耳廓。 沈伶舟蜷缩着身子,因为疼痛不由自主佝偻起后背。 袖子遮住眼睛,浅色的衬衫袖子晕湿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是猫的问题么,他不知道。 * 一场秋雨缓解了秋老虎的余威。 夏天的雨,每下一场气温就会拔高一些;秋天的雨,每下一场空气中的凉意就会加深一分。 沈伶舟穿着薄薄的高领毛衫,趴在窗台上望着微凉雨帘,从半小时前,除了偶尔的眨眼,眼球甚至都不曾转动一下。 王姨进来打扫卫生。 一进门便被窗台那抹绛红色的身影吸引的眼前一亮。 一条腿半蜷半搭在窗台上,另一条则笔直伸长,包裹着形状优美的长腿,露出一截白皙骨感的脚踝。 这种极白极红的颜色搭配在一起,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小舟永远都这么赏心悦目,希望我家丫头也能像你一样,将来长成个标致的大美人。”王姨笑呵呵的,给沈伶舟端来刚切好的水果。 沈伶舟微微一笑,脸颊泛起酡红,有点慌乱地给王姨打手语: “谢谢夸奖。” 王姨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就是这孩子不会说话,要是能说会道再配上这样的脸蛋,还用得着在陆怀瑾这受气。 她也一直记着猫那事呢。 特别是当她知道,猫刚被丢出去的两分钟后,就有领养人加了沈伶舟的微信,表示诚心想领养。 明明就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再不济,拿到她家养两天,慢慢等领养人,总比丢大街上被车轧死强。 王姨打扫卫生,顺便和沈伶舟闲聊两句。 但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问他什么,他也隔好久才摸起手机回应。 这时,王姨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里面传来管家李叔的声音: “有贵客上门,所有人马上下楼。” 王姨放下洗地机匆匆下楼。 沈伶舟对着雨帘发了好久的呆,忽而直起身子,这才反应过来家里来了人。 他僵着腰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声音。 这个宅子是陆怀瑾在认识他之后才买下来的,地处偏远郊区,安静宜人,三年间,从没见过任何人上门,就连快递也没有。 贵客? 沈伶舟对陆怀瑾的私生活固然好奇,但从来不会主动过问,他也一直以为就算有一天有陌生人上门也不会好奇,也不该好奇。 可真到这一天,却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十分,非常,想知道陆怀瑾的贵客是谁,还要弄得全家下楼迎接这么大阵仗。【】 8、第 8 章 楼下大厅传来保姆们恭敬的欢迎声: “欢迎客人上门,客人舟车劳顿辛苦了。” 井然有序,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沈伶舟在房间坐了片刻,好奇心愈来愈强烈。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穿好拖鞋,迈着刻意放轻的步伐,出门一探究竟。 他当然不会像那些圆滑世故的人无论面对谁都能做到从容不迫,他更没有下楼和对方攀谈的意思。 只悄悄躲在楼梯拐角处,对着大厅探出半截脑袋。 沉稳光泽的黑色真皮沙发背对着他,管家李叔正优雅地倒茶。 沈伶舟踮起脚尖朝沙发看过去。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来贵客不是很高,脑袋甚至都不能露出在沙发上方。 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不断在心里猜测着来人是男是女,年轻还是年老。 “呵,抓到了,小老鼠。” 脆若银铃的一声忽然从身后冒出,又夹杂着几分中气十足。 沈伶舟吓了一跳,脚底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去。 沈伶舟注意到那只手,是只洁白纤细的手,做着精致的裸色美甲,更衬的手指如削葱根,白皙漂亮。 是……女人的手。 沈伶舟下意识扶住墙,立马转身看过去。 一位个子高挑、身材纤细匀称的年轻女人,身着白色高领毛衫,高腰短裙,绾着精致盘发,一双黑眸亮如鸦羽。 她个子很高,和一米七七的沈伶舟几乎不相上下。 沈伶舟浑身紧绷起来。 他不会说话,但如果这时候闭口不言对方会不会认为他很没礼貌。 忙里忙慌的,他把每个口袋摸一遍试图找出手机。 “沈伶舟?”女人眉尾一扬,精准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伶舟视线一顿,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女人脸上来回游离。 他想移开视线,自知这样很不礼貌,但突如其来叫出他名字的陌生人让他害怕,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小心地观察她。 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来继续摸手机。 女人笑笑,红唇轻勾。 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不用找手机了,我替你说吧,想问我是谁。” 沈伶舟放在口袋里的手忽然不敢拿出来了。 她不光知道他的姓名,甚至知道他不能发声这件事。 良久,他认命地点点头。 “华钰莹。”女人大方介绍自己,伸出手,“陆怀瑾的未婚妻。” 沈伶舟见她要和自己握手,也连忙伸出双手。 却在“未婚妻”三个字中,停滞在了半空。 华钰莹眉眼间尽是高傲,或者说轻蔑。 她主动将手臂伸长,握上了沈伶舟选在半空的手。 沈伶舟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跑过无数量特快高铁。 像生日那晚推开包间门时见到的场景一样,大脑产生了更严重的眩晕感。 晕的他无法控制身体,斜斜朝一边墙上靠过去。 未婚妻。 华钰莹冷笑一声,目光从沈伶舟的头顶一路下滑至鞋尖: “不得不说,陆怀瑾真是捡到宝了,漂亮又不会说话的乖宝宝,是他这种不愿收心又不想留下后患的公子哥,最合适的玩物。” 沈伶舟明明意识已经不在这,可每一个字还是如寒刃,一刀一刀刺进他的大脑。 因为自己不会说话,所以确定,就算他以后结婚,自己也没有能耐找他闹。 谁有耐心听一个哑巴说话呢。 沈伶舟深深凝望着华钰莹,眼中的光一点点消失,被漆黯裹挟。 华钰莹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有点像嘲笑: “你不用紧张,我又不是来逼宫的,只是打听到有这么个人,好奇,所以在陆怀瑾不知情的情况下亲自过来一探究竟。” 她朝沈伶舟凑近了些,望着他极浅色的双眸中映出自己得意的如同恶毒女二般的脸。 笑了笑,道: “你好像真的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和陆怀瑾马上订婚的消息在各大app热搜上占了这么多天,你竟一点没察觉。” 沈伶舟缓缓闭上眼,终于回忆起,生日那天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广播: “海恩电子集团的执行总裁陆,远洋造船的华,婚。” 结合起来,就是眼前这个高贵冷艳的女人。 以及未来一场全世界瞩目的盛大婚礼。 华钰莹主动打开手机备忘录,交给沈伶舟: “找不到手机用我的,你想说什么,说吧。” 沈伶舟不想接那手机,身体却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捧着手机,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许久许久。 华钰莹也不催他,站在一边,凝望着他苍白的小脸。 快一个世纪过去了,沈伶舟举起手机,屏幕中只有简单三个字: 【那我呢】 华钰莹柳眉高高扬起,笑得明艳动人: “这是你和陆怀瑾的问题,不要问我。” 沈伶舟默默放下手,垂在地板上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鼻根酸得厉害,无数种情绪在此刻齐齐上涌。 更多的是害怕和迷茫。 华钰莹移开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我的建议,事已至此,你不如自己认真想想。” 沈伶舟攥紧手机。 自己想么。 他不知道。 他已经习惯了陆怀瑾的命令,去要求他怎么做,如若自己想,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 “虽然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教,但我还是希望你明白——” “一个人可以没钱,没学历,甚至不需要有一个健全的身体,但至少,不能失去自我。” 华钰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沈伶舟在最后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双眸猛然睁大。 思绪变成了浆糊,在脑子里晃晃荡荡。 华钰莹傲然一笑,抬手拍了拍沈伶舟的肩膀: “我和陆怀瑾只是商业联姻,我们也说好婚后不去干涉对方私生活,至于你怎么想,我管不着。” 说完,她抬脚离去。 在李叔的“华小姐您去哪了”中,沈伶舟仅剩的一点意识也在不断下坠。 不知道要坠落到哪里。 华钰莹来得很突然,走得悄无声息。 而沈伶舟,依然站在楼梯拐角,从中午到下午。 王姨赶紧把孩子推回房间,给他揉揉肩膀: “小舟别在意,那么……陆先生毕竟是大家族出身,肯定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自由选择婚姻,但我听华小姐那意思,她也是这么个意思!没关系,陆先生喜欢你就行,就……” 后面那句,王姨说不出口。 就给陆先生当小三?还是继续做一只被他豢养的金丝雀。 词到用时方恨少! 沈伶舟呆呆的,似乎思绪还没从鄂尔多斯飘回来,脑海中却已经过了一万种最差的结局。 * 晚上。 陆怀瑾回来了。 意料之外,没看到沈伶舟出来迎接他。 王姨主动告状:“陆先生,今天华钰莹小姐上门了……” 话留三分,剩下的让陆怀瑾自己体会。 陆怀瑾脱掉西装外套递给王姨,眉间微微敛了下,很快恢复那淡淡神情: “嗯,知道了。” 沈伶舟和陆怀瑾的房间紧挨着,陆怀瑾上楼之后径直穿过长廊,步伐决绝进了自己房间,似乎这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浪费精力和口舌。 房间里的沈伶舟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也随着悬空,又落下。 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那我呢”,从华钰莹表明身份的那一刻起,始终这样反复地询问自己。 陆怀瑾的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蓦地看向房门,恍惚中好像见那房门被人推开了。 回过神才发觉,脚步声远了,房门依然保持原样。 华钰莹说这件事让他自己认真想好要怎么解决,好似不管何种结果她都能欣然接受。 可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沈伶舟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心脏一直跳得很快,整个胸腔仿佛都被氮气堵住了。 氮气开始扩散,直至全身,蒙蔽了大脑。 沈伶舟忽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打开门。 站在陆怀瑾房门口,明明屋外是秋老虎的余威,可双脚却像泡在冰水里,几乎没了知觉。 他敲响了陆怀瑾的房门。 “进。” 进去后,陆怀瑾在换衣服。 这是沈伶舟以前很喜欢的画面。 薄薄的衣衫下面有他向往的坚实而薄健的身躯,莹润的皮肤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细腻滋润,无论是拿起睡衣的动作还是抽出皮带的松弛与从容,都是他对陆怀瑾心仪的一环。 但今天他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他将提前打好字的备忘录举给陆怀瑾看: 【今天华钰莹小姐来过了。】 陆怀瑾淡淡看了一眼,扣上扣子: “王姨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要不要请全国人民每人通知我一遍。” 敷衍的语气让沈伶舟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他删掉这行字,指如疾风打下: 【她说你们很快要订婚了。】 “嗯,她倒没胡说。”陆怀瑾将外套挂好,往书桌前一坐,姿态闲散。 只是关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他倒一个字不肯多说。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 双颊紧张的发烫,漫上一抹微绯。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细汗,出了汗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黏腻地打字, 打了很长,又马上删掉,沉思片刻,他举起手机: 【那我们呢。】 陆怀瑾的视线从他手机屏幕上简单一扫而过,随手拿过ipad点亮,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我和华钰莹是协议结婚,做给家中长辈看的,她并不介意你的存在,至于你的想法……” “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想成为他人口中的第三者,那么随时可以离开。” 说这话的时候,陆怀瑾的目光是看着ipad的。 沈伶舟浑身的血都冷了。 轻飘飘几个字说出来毫不费力,语言落下来的时候却如世界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崩坏的碎块铺天盖地砸下,周遭所有的环境也在这一刻坍塌。 沈伶舟硬着头皮来找陆怀瑾,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但他没有,反而又把问题抛还回来。 对面的陆怀瑾轻嗤一声,手指闲极无聊滑动着屏幕: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沈伶舟立马打字: 【你告诉我怎么做吧,我都听你的。】 虽然文字没有生命,可恍惚中,他打下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急躁地跳动,不安地颤抖着。 陆怀瑾轻笑一声,放下ipad,终于肯看着沈伶舟的脸了: “从你进家门第一天起我就说过,去留随你,你有这个自由,我好像并没有用所谓的情侣身份拴住你,也根本没这个打算。” 也根本没这个打算。 在这句话吐出口的前一句,沈伶舟已经在手机上打字。 “我们不是情侣么”这几个字才打到一半,因为最后一句话抽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吧嗒。”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形成了凸透镜,将“我们”二字放大了一圈。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蹙了眉:“还有别的问题?” 沈伶舟迟滞了许久,缓缓摇头。 “回你房间,我也要休息了。”说完,陆怀瑾低下头继续看ipad。 冗长的阒寂过后,房间里响起脚步声,以及巨大的一声撞击声。 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陆怀瑾抬头看过去,最后只在门口看到了沈伶舟留下的一截衣角,也很快消失不见。【】 9、第 9 章 沈伶舟躺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的树影摇曳,白净的额头上浮现出一块青紫的痕迹。 忘记刚才是怎么离开的陆怀瑾房间,额头撞在门框上过了个把小时有余,却始终没感觉到什么痛感。 还是很恍惚,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陆怀瑾说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嗤笑,却又无比清晰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 为什么会产生刚才的对话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只记得陆怀瑾将身无分文的他带回家,给他买了昂贵的生日礼物,带回他喜欢的小猫。 但却习惯性的模糊了那些:给他立规矩提要求;夜总会里抱着漂亮的男孩子甚至让对方随意查看自己很私密的手机;以及随意丢弃小猫,不问其死活。 不聪明的脑袋总是分出更多的脑细胞去记忆他的好,过程中的感觉,却忽略了那之后的结局。 所以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即便没明说,二人早已成为了情侣关系。 是自己把那些细碎的芜杂事物,拙劣地拼凑成华丽却无意义的空壳,并一头扎了进去。 如果陆怀瑾不说要他怎么做,他真的毫无头绪。 沈伶舟扯过被子捂住脸。 习惯了做陆怀瑾听话又懂事的工具,直到今天听到华钰莹嘴里说出的“自我”这个词,被深深的震撼了。 很常见的词,但对自己来说却很陌生。 那之后,这个词反复在脑子里跳跃,像是一种暗示,让沈伶舟不得不去在意。 那一晚,沈伶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回到小学那年,同桌将自己新买的自动铅笔借给他用,他不小心弄坏了笔,同桌拉着他要他赔,好像生怕他跑了,放学也跟着他一起回了家,找他爸爸告状: “叔叔,沈伶舟把我新买的自动铅笔弄坏了,五块钱呢,你让他赔我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桌被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吓坏了。 只见沈伶舟被他爸爸一个耳光扇飞出去。 没夸张,真的飞了出去。 那一天同桌也从这位可怕的叔叔口中听到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词。 “废物,怎么不去死,把你生下来是让你拖累家人的?” 梦里的沈伶舟紧闭双眼,断断续续发出抽噎声,泪水沾湿了枕头。 沈伶舟不知道,在后来一次主题为“我的同桌”作文课上,同桌是这样写他的: 【我的同桌叫沈伶舟,他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美丽的像星星,我很喜欢和他一起玩,因为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我,让着我。 他还有一个很可怕的爸爸,长得高高的壮壮的,头发很茂密。可沈伶舟的爸爸和他一点都不像,这位叔叔很暴躁,也没什么耐心,遇到问题只会吼他打他,从来不想着怎么去认真解决一个问题。 我很后悔,那天沈伶舟不小心弄坏了我的自动铅笔,我上门要求赔偿,导致他又被爸爸打了。 对不起沈伶舟,请你原谅我。】 作文收上去后发下来,多了一行老师批语: 【不是你的错,也很庆幸你能说出这样一段背后的故事。在一个家庭中,母亲的温柔给予孩子爱和勇气,父亲的沉稳则教给孩子立足社会的底气,依此才能培养出健全的人格,否则小朋友遇到问题只会逃避,自己也会失去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样是不好的。老师会抽空给伶舟爸爸打电话聊一聊,你也不要太自责。】 所以沈伶舟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爸爸一边揍他一边骂他是白眼狼,碎嘴皮子。 * 9月22日,陆家空荡荡的。 所有人包括保姆都起了大早,跟着陆怀瑾去了他和华钰莹的订婚现场。 沈伶舟打开衣柜,从底部搬出一只白色行李箱。 泛着黄色的行李箱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表面痕迹斑驳,它的上一任主人沈耀祖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对待它。 收拾行李很快完成。 偌大行李箱里只有几件衣服,是他进陆家之前穿的,其中一大半也是沈耀祖淘汰不要的旧衣服。 沈伶舟望着寥寥几件衣服,再回头看向衣柜里那些华丽昂贵的衣服,都是超出他财力范围之外的,从一开始也不属于他的东西。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看似摆得满满的房间,但好像也并没有积攒起很多东西。 沈伶舟把陆怀瑾买给他的奢侈品全部擦过一遍,顺序码放在衣柜里,关了柜门。 他撕了一页纸,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将陆怀瑾送他的戒指摘下,压在字条上,起身,拖起行李箱,关上门离开。 纸上只有一行稚嫩的像是小学生的字体: 【祝你订婚快乐】 站在秋日微凉的太阳底下,沈伶舟仰着头,望着这座恢弘宛如宫殿的别墅。 和他第一天来时一样的姿势。 不管看多少次,这栋别墅都是一样气派华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老城区里陈旧的老破小居民楼。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便回了家。 当老旧的钥匙卡在锁眼里,推不进去也拔不出来时,他才意识到家里的门锁也被爸爸换了。 而耀祖现在已经结束暑假回了远在五省之外的学校,他只能发消息给爸爸,问: 【爸爸,我可以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么。】 不知等了多久,沈伶舟坐在门口昏昏欲睡之际,收到了爸爸的回复: 【滚一边去。】 他提着行李箱站起身,没有过多停留,转身下楼。 沈伶舟也料到了爸爸会是这种回答。 和陆怀瑾在一起的这三年间,他也尝试着回过家,买了很多东西孝敬爸爸。 最后连人带东西一并被丢出来。 “滚犊子!你爱去哪去哪,喜欢给人当兔儿爷就别叫我爸,我受不起。你这杂碎简直和你妈一样贱,她都死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腆个脸赖活着。” 沈伶舟望着爸爸发来的消息,长长叹了口气,良久后,提着行李箱去祭拜了妈妈。 妈妈被埋在老家后面的山上,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没有,仅仅是用不均匀的石块垒起来。 因为爸爸说没钱办葬礼,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亲戚不知道妈妈已经过世。 沈伶舟把坟头的杂草拔掉,将破烂的石块重新垒砌整齐,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城市中心的大广场上,巨大的led屏放送着陆怀瑾和华钰莹的订婚现场,路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感叹着万恶的资本主义,只是订婚,都搞得像皇帝大婚。 沈伶舟走累了,坐在街头望着屏幕中熟悉的脸。 真好。 他决定先租个房子,然后找份工作。 查了查卡内余额: 122元。 银行卡还在沈耀祖手里,当时给了他一百万让他赔偿给车主,还剩下十万本来是用作他的住院费,中间陆陆续续给他转账过大概一千五百块。 沈伶舟大脑一片眩晕。 怎么会只剩下122块。 122块哪里租得起房子。 他赶紧给沈耀祖发消息询问,沈耀祖回复: 【我的电脑配置不行,你也知道我学的是网络安全维护,所以换了台rog,手机也坏了,我就想买个好的多用几年,就换了台15promax,还有单反,pad,新学期的学费杂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少钱呢。】 沈伶舟还是不解: 【这些东西五万不够么?】 沈耀祖:【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拿钱去吸.毒不成,上大学就是很贵,你要是怀疑我我把账单发给你行了吧。】 沈伶舟可以想象得出弟弟在手机那头暴跳如雷的场面。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良好关系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分崩离析。 忙回复: 【哥哥没有怀疑你,因为哥哥没上过大学所以不懂,对不起。】 【但是哥哥现在需要租房子,如果你有余钱,能借我一些么。】 沈耀祖立马给他转了一千块。 沈伶舟回复“谢谢你”,却突然弹出对话框: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 被弟弟删好友了。 沈伶舟将脸埋在双膝间。 果然,不该那样说的。 他重新给沈耀祖发了好友请求,验证中认真说了好几个对不起。 但沈耀祖一直没同意。 天渐渐黑了。 沈伶舟找了个小宾馆住了一晚,打算第二天再去找房子。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望着外面星光灿烂,只有远离城区的郊区才能看到这样的光景。 白天一天都在忙,忙到无暇顾及其他,可闲下来后,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孤独感。 陆怀瑾看到纸条了么。 他可以发消息给陆怀瑾的,却又怕对方不回复,索性留字条吧。 好想他。 * 翌日。 沈伶舟退了房,在城市信息中心驻足很久,终于在寸土寸金的晋海市找到了月租一千的房子。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离着市中心四十多公里,表面墙皮掉得斑驳的老旧筒子楼,没有独卫,一层楼的人共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 房东大婶是个看起来微胖富态的中年妇女。 标配的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连一颗门牙都是金子做的。 她挺着肚子,拎个男式老板包,一双眉修剪得像是画出来那般精致,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一副凶相。 列着架子往那一站,气势如悍匪。 沈伶舟一见到她,下意识夹紧了肩膀。【】 10、第 10 章 “欧呦小伙子,你算是运气好找到我这么便宜的房子,我做人很善良的,都是直租,要是挂给中介,你一千块只能睡地铁站喽。” 房东大婶扯着破锣嗓子,指着身后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危楼。 危是危了点,但胜在便宜。 对于房租均价三千的晋海市来说。 沈伶舟礼貌地对她鞠了一躬。 “欧呦小伙子没礼貌哦,租到我这物美价廉的好东西,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大婶双手叉腰,吊梢着眼尾,对着沈伶舟翻了好几个白眼。 沈伶舟掏出手机,诚实地打字: 【对不起阿姨,我不会说话,谢谢您租给我这么好还便宜的房子。】 大婶皱着眉头看完,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叉在腰间的双手也慢慢放下。 她尴尬地清了下嗓子。 果然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这样吧,你也不容易,房租你就少给二百,每个月水电阿姨给你拿,你记住阿姨的好就行。” 沈伶舟双眸一下子亮了。 但很快恢复表情,摇摇头,打字: 【谢谢阿姨的好意,大家都不容易,我会努力赚钱的。】 房东大婶挠着眉尾,又看了眼身后摇摇欲坠的危楼: “不是……” 这时,一个年轻小姑娘提着一兜子蔬菜往里走。 “欧呦小姑娘哦。”大婶叫住她。 小姑娘笑道:“阿姨,这个月房租我不是给您了么。” “给多了。”大婶粗鲁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忘啦?上个月就给你说要减房租,你怎么还给一千,年纪轻轻就不记事了?” 大婶声音很大,几乎是用喊的。 在小姑娘疑惑的目光中,身后筒子楼的窗户里探出一排脑袋,纷纷喊: “阿姨减房租是不是真的!” 大婶拿着老板包依次指过那一排脑袋,语气恨铁不成钢: “都是不长记性的!早上个月就说过减租,没一个带耳朵听的,真怀疑你们怎么考上的大学!” 在一片欢呼声中,房东大婶对沈伶舟伸出贪婪的手: “房租,八百。” 沈伶舟在晋海市拥有了第一处只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虽然筒子楼外面看着破破烂烂,但里面装修得还算新,并且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即便很久没人住也窗明几净。 房间不大,只有十平方不到,铺着干净的榻榻米。 软装也很简单,橱床桌也一应俱全。 沈伶舟想起了蜡笔小新里小新一把火烧了房子,一家人搬进了□□痛公寓,这里和那里很像。 刚放下行李箱,大门叫人敲得砰砰作响。 打开门,房东大婶提着两只超大兜子进来了,不能舍弃的老板包被她夹在腋下。 放下兜子揉揉肩膀,抱怨着: “我妈那个人,八十岁了也闲不住,就稀罕她那块坡地,又给整了这么多菜,我哪吃得完,况且我吃肉的。” 沈伶舟愕然地望着两只兜子,里面都是些秋葵、山药等不太常见的蔬菜。 明显不是八十岁老太能种出来的。 “你们就行行好,帮我分担一下,不然下次我妈见了,又要骂我浪费粮食。”大婶把带着某超市标志的蔬菜袋子从大兜子里鱼贯拿出来。 沈伶舟怔怔望着大婶,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 心情很复杂,说不好到底为什么鼻根发酸。 大婶揉着肩膀的手慢慢停住,视线在他脸上停留。 沈伶舟这前半生都在很努力地讨好爸爸,但换来的只有一个滚字。 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为了他硬着头皮给整栋楼减租,又找各种理由给他送来最新鲜的食物。 为什么? 大婶叹了口气,拍拍沈伶舟的小脑袋: “以后你就当这里自己家,有需要找阿姨知道吧,阿姨说过阿姨真的很善良吧。” 沈伶舟做了个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重重点头。 然后用简单的手语给大婶表示: “谢谢。” 大婶学着他点了点大拇指,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不明白。 最后拿老板包轻轻敲了下沈伶舟的头顶,留下一句“加油”,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 筒子楼隔音很差。 住在中间的沈伶舟能听到左边住了个爱跳操的女大学生,右边住了个奋战考研的男大学生,楼下是个工作到很晚的大叔。 但这里好像大部分住的都是大学生。 提到大学生就会想起耀祖。 耀祖入学那年,爸爸工作忙,是沈伶舟送他去了学校。 那是沈伶舟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见到大学校园,非常大,半天都走不完。 也幻想过自己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场景,他提出想去看一看大学的教室,被热出一头汗的沈耀祖不耐烦地拉走: “有什么好看的,以后躲还来不及,去吹空调啦。” 他到底还是没能看一眼大学的教室是什么样子。 彼时,隔壁跳操的女学生和考研的男学生都突兀地安静下来。 沈伶舟也缓缓翕了眼。 是到了大学寝室的熄灯时间了么。 那他也该睡了。 还真像大学寝室生活呢。 * 翌日,在隔壁恐惧的“啊早八迟到了”这种尖叫声中,沈伶舟跟着睁开了眼。 从窗户看过去,就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宽松毛衣和短裙的女孩抱着“中国近代史纲要”一路狂奔,飙出了残影。 不多会儿又有气无力地回来了。 明明身边没人,自己却嘟哝着“记错了,今天是公休日,白起这么早”。 路过沈伶舟的窗口,就这么和沈伶舟来了个四目相对。 沈伶舟立马弯下腰退回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 女孩却不走了,停在窗口好奇看着沈伶舟。 她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看起来聪明伶俐。 “你是昨天刚搬来的?”女孩笑眯眯问道。 沈伶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很少和人交流,突然遇到这么热情的,确实有点不自在。 “你是哪个学院的?” 沈伶舟手忙脚乱拿过手机,擦了把鼻尖细汗,哆嗦着打字: 【我不是学生,只是住在这里,我不会说话。】 打完后,他想删掉最后五个字,害怕听到那句“啊哑巴呀,可怜”。 但为时已晚,女孩已经看到了。 她丰富的小表情并未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变化,反而伸出双手握住沈伶舟的手: “你好你好,我叫萧楠,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邻居啦,多多指教~” 沈伶舟被他握住手,手心痒痒的,心里砰砰直跳。 【我叫沈伶舟。】他打字给萧楠看。 萧楠“哇”了一声: “你爸妈真会起名字,羡慕,你爸妈一定很疼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伶的释义在旧时是称呼戏曲演员的,他们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放到现在可以解释为冰雪聪明,乖巧伶俐。舟字,为同舟共济或者逆水行舟,也可以解释成自由的小舟,所以你爸妈大概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聪明伶俐又努力上进又不惧困难的人。” 沈伶舟情不自禁张大了嘴巴。 双眼亮晶晶的,忘了礼仪,就这么直直盯着这个高谈阔论的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名字是妈妈给他取的。 看向萧楠的双眼中不自觉多了一丝崇拜。 她好厉害,懂好多,果然大学生都很厉害。 “啊不和你说了,困死了,晚上还要去打工,我去睡个回笼觉,有时间可以找我玩。”萧楠打了个哈欠,往回走。 沈伶舟直起身子,对着她的背影挥挥手。 刚要关窗户,突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本书。 萧楠把自己的课本忘这了。 真是个大大咧咧又有点马虎的女孩子。 沈伶舟拿过她的课本想还给他,视线却忽然在书名上停住。 中国近代史纲要。 这就是大学生学习的课程啊。 他对着书名看了很久。 上面还贴着萧楠的姓名贴。 姓名:萧楠 学院:中文学院 专业:汉语言文学 沈伶舟抿嘴笑笑。 难怪她这么会说话,又懂这么多知识。 * 沈伶舟还了课本,给自己做了顿早餐,打开手机,旁边摆着纸笔。 第一件事,算账。 这些年陆怀瑾转给他的每一笔钱他都记在了备忘录里,算算,总共有五百二十一万。 沈伶舟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这么多,这还不包括陆怀瑾买给他的那些奢侈品。 只是这些钱都花了哪里,他毫无印象。 但大体一回想,这些年他从没给自己买过任何东西,手机都是陆怀瑾给他买的,而钱的流向似乎都去了耀祖那边。 五百多万,耀祖。 天啊。 沈伶舟猛地站起身。 他很难想象一个大三学生在三年里要了五百多万,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学生能花到五百多万,就算刨除一百万的赔偿,剩下的钱花去哪了? 他想给沈耀祖发消息问明白,可想到对方冷漠的将他删除好友,手指停在屏幕上不敢动了。 算了,还是等找个合适时间面对面说吧,耀祖上课也很忙,不要打扰他。 沈伶舟之所以算账,是想把这笔钱还给陆怀瑾。 他不确定自己没学历又不会说话能找到什么工作,甚至说能不能找到工作,可钱是必须要还的,因为开始要钱时就说过: 【当是我向你借的,我会还的。】 五百万,按照晋海市平均薪资六千,他不吃不喝也要还七十二年! 沈伶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要出门找工作。 那一瞬间看到了桌上的小相框。 是他除了衣服外带出来的唯一东西——他和陆怀瑾的合照。 是王姨拍的,照片里陆怀瑾坐在庭院里看书,沈伶舟则趴在他怀里吹着微风睡着了。 当时王姨拿给他看,他第一次对别人提了要求,希望王姨把照片发给他。 沈伶舟缓缓坐回去,拿起相框。 春日下,陆怀瑾的眉眼都被春日灿烂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金色,松弛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还有机会再见么。 沈伶舟不知道。 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似乎也没有询问这个问题的资格。 这期间,陆怀瑾也从未给他发过消息。 大概是很忙,也大概是觉得没这个浪费时间的必要。 * 飞速发展的晋海市似乎到处都是机遇。 但这机遇没漏给沈伶舟一点。 他考虑到自己和专业师傅学过按摩,便去了一些足疗推拿店应聘。 店铺负责人都很为难: “我们不是搞歧视,但您得知道这说是手艺活,也少不了给客人推销项目、拉拢回头客,说到底也算是靠着嘴皮子吃饭。” 世界好像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流论坛,没有账号的人注定要被时代抛弃。 沈伶舟跑了一天,手机没了电,依然一无所获。 就连套着玩偶发传单也只要大学生。 理由:大学生便于管理。 就好像学历就是一个人素质的体现,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 11、第 11 章 沈伶舟乘着朝阳而出,披星戴月而归。 他竟然习惯性地往陆怀瑾家的方向走,走一半才恍惚着反应过来,调转方向。 刚到家门口,隔壁的萧楠出来了。 “嗨,才下班呀。”萧楠热情同他打招呼。 沈伶舟摇摇头,想打字给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机没电关机。 萧楠是个聪明孩子,看他这风尘仆仆的模样就明白了,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不是,我去找工作了。你这么晚出门么?】 萧楠笑道: “是呀,我也要出去打工。” 【你做什么工作呢?】 “在酒吧兼职,酒吧只有晚上营业。” 【女孩子在酒吧打工不会很危险么?】 “有啥危险的,酒吧保镖都有这么——高呢!”萧楠踮起脚,将手高高举起,“酒吧兼职来钱快呀,碰上出手大方的客人月入过万不是问题,我学费都是自己赚的,三五不时还能买个名牌和同学炫耀一下。” 沈伶舟笑笑:【真好。】 “嗯……你也在找工作吧。” 沈伶舟点点头。 “能找到么?”萧楠凑近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沈伶舟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萧楠低头沉思着,良久,她问: “你有什么专业技能么?比如唱歌啥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长串的对不起配合她低头双手合十鞠躬致歉的动作,颇有几分喜感。 沈伶舟笑笑,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我们酒吧刚好在招人,不会唱歌会跳舞么?咱家的舞娘一晚能赚好几万呢,而且客源素质都蛮高,只是过去图热闹,挺安全的。” 沈伶舟鼻间一声轻笑,摇摇头。 打字:【我只会按摩,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但推拿店需要销售性质的按摩师。】 萧楠眯起眼睛,对着“按摩师”仨字反复看了许久。 “对了!”她一声惊叫,“你可以自己干呀,我们酒吧有个很大的舞池,经常听客人说跳得好累好累,要是有人给按两下放松放松肌肉就好了,你可以去找这些客人,按得好说不定人家还请你上门.服务呢。” 沈伶舟腰背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下子挺直。 他瞪大双眼,无声地询问。 “可以的,我和酒吧老板说一声嘛。” 沈伶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靠谱,但无论如何也得试试,他不能再等下去,他还有五百万的外债,以及迫在眉睫的房租和生活费,都不容许他坐等天上掉馅饼。 萧楠带着沈伶舟去了酒吧。 他也算是酒吧常客,跟着陆怀瑾时经常被他一个电话叫过去,喝点酒,便去后面的包间和陆怀瑾做.爱。 因此这会儿倒也没觉得哪里不适应。 他也没心情考虑自己是否能适应,只在心里盘算一次按摩收费多少。 按时间算,半小时内就二十一次,每增加半小时就加二十,酒吧人多,说不定他一晚也能赚好几万呢。 心里想得挺美,可进去后,看到在绚烂灯光下被巨大音乐声裹挟的人头攒动,脚底忽然被黏住了一般。 这里没有陆怀瑾,全都是陌生人。 萧楠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拉着他的手: “没关系,我就在这做服务生,会和熟客推荐你,你就只管加油努力。” 沈伶舟望着她清清亮亮充满真诚的眼眸,心中的不安稍稍驱散了些。 萧楠去了后台休息室,还特意给他找了块小牌子,帮他写: 【专业按摩,市场最低。】 她的字端正漂亮,方方正正像豆腐块。 想了想,又附上一行小字: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如果过程中您有任何不适请及时说明,我会尽力改正,谢谢。】 最后给他画了个潦草的鞠躬小人。 沈伶舟接过牌子,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他羡慕写字好看的人,也羡慕会画画的人,更羡慕萧楠这种永远大方从容的人。 萧楠看了眼时间,火急火燎喊着来不及了,叮嘱过沈伶舟便赶紧去换制服上工。 沈伶舟离开休息室,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脚下的地板面成了豆腐,绵软不成型,导致他每走一步都显得踉跄。 过程中撞了人,那人看过来对着他上下打量。 他鼓起勇气举起牌子,那人眯起眼睛看完,和身边好友相视一笑,意味不明。 最后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酒吧的卡座呈环形,像罗马斗兽场的看台,围绕着中间圆形舞池。 距离舞池最近的也是最大的卡座中,衣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气氛欢愉,或喝酒聊天或掷骰子比赛。 沈伶舟像只刚出巢的幼鸟,焦急地寻找萧楠的身影。 可人太多,光线又暗,根本看不清。 音乐声实在太大,震得他心肝肺都在跳舞。 他想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顺便安抚下不舒服的心肝肺。 沈伶舟收了牌子找卫生间,这时,首席卡座正中间站起一个男人,随着他的脚步一并而去。 清水缓解了些许燥热,厚实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音乐声。 沈伶舟关了水龙头,感觉震颤的身体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倏然,他双目猛地睁大,似乎是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镜子里,在他洗手池的隔壁,站着个很高的男人,垂着眉眼洗手。 乌黑润泽的发微微凌乱,白似新雪的皮肤上嵌着漆色的眸,和被酒精湿润过艳丽的唇。 垂下的眼眸被鸦羽般的长睫荫掩着,在眼睑投出一片扇形阴影。 沈伶舟心头剧烈一跳。 倒不是他花痴,而是确实很少见这种美丽到透着攻击性的面庞,因此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头一次认识到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称得上美丽。 深邃的五官看着有点像混血? 男人洗完手,甩甩水,偏头扫了沈伶舟一眼。 沈伶舟心头又是一跳,反应过来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忙举起牌子。 他小心翼翼盯着男人的眼睛,不停做着吞咽。 “多少钱。”男人问。 沈伶舟愣住。 他根本没抱什么希望来着。 内心寂静的小人忽然开始雀跃欢呼。 忙伸出两根手指。 男人也不跟他讨价还价,从后裤兜摸出钱夹抽了五百块给他,塞他领子里,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换个地方,我没有在卫生间办事的癖好。” 沈伶舟被他拽着走,从领子里拿出五百块数了数,塞进口袋。 对方人高腿长走得快,为了配合他的速度,沈伶舟只能一路小跑。 穿过群魔乱舞的舞池,离着卡座越来越远,离着门口越来越近。 沈伶舟注意力不在这,还在脑海中回顾师傅教给他的手法。 等他被推进车里,才意识到已经离开了酒吧。 “开车。”男人把他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对前座的司机到。 前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地皱起眉。 这张脸…… 沈伶舟不安地环顾着,掏出手机打字: 【我们要去哪。】 男人言简意赅:“我家。” 沈伶舟的心稍稍往地上落了落。 这应该就是萧楠说的上门.服务吧。 可是上门.服务要不要加钱呢? 算了算了,毕竟是第一位客人,给个优惠也是应该的。 车子穿过繁华的闹市区,两边的风景飞速后退,越来越小。 沈伶舟好奇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被那些灯光璀错的高楼大厦吸引了目光。 他小时候住在破旧的老城区,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段,住在陆怀瑾家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趴在那小小飘窗上,望着入户大门,等待熟悉的身影出现然后下楼迎接。 原来这座城市是这个样子。 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里房租均价三千。 原来房东阿姨没骗人,她真的很善良。 车子在一处名为“观澜一品”的门头前减速,驶入地下停车库。 男人拉着沈伶舟下了车,甩上车门,只有司机还在望着他们的背影,深深蹙着眉。 电梯板上的数字不断上升,在“28”层停下,向两边打开。 沈伶舟被拽了出去。 手腕被捏得很痛,跟着长腿哥哥一路跑,小腿肚子都有点发麻。 男人指纹解锁大门,沈伶舟好奇张望着。 黑白灰搭配的装修色调,透着生硬的冷漠,房子很大,像别人说的大平层。 沈伶舟往里探了探头,下一秒,身体被人顶在大门上,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被眼前突兀黑了一片的环境蒙蔽住。 下一刻,下巴被人捏住了,嘴唇被人重重咬住。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沈伶舟根本没时间反应,便感到扎在裤腰里的衬衫被人扯出来,随即一只冰凉的手探了进去。【】 12、第 12 章 慌乱如麻的心,带着惧意的疑惑。 脑中的弦忽然断开,沈伶舟清醒过来,双手抵在男人胸前,使劲把他往外推。 男人一只手抵着门,另一只手用力扣住他的腰,舌尖挑着沈伶舟拒绝而紧闭的牙齿,进不去,便使劲咬他的嘴唇。 他的力气很大,像无懈可击的铜墙铁壁,任凭沈伶舟怎么推搡依然巍然不动。 感受到沈伶舟的推搡,男人收了抵在门上的手,用力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嘴唇全数向自己嘴中送。 沈伶舟挣扎着,无果。 最后只好张开嘴,等男人的舌头进来,他用力闭合牙齿咬下去。 男人眉头一皱,猛地推开沈伶舟,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顶在门上。 “疯了么?”男人拇指擦过嘴角的鲜血,手指一摸舌尖,红了一片。 沈伶舟趁着他分神,转身对着门锁寻找开锁键。 随即被人拽着后衣领拖回去。 他死死盯着男人,眼尾晕红,紧抿的唇弧度漂亮,就是有点委屈的向下弯。 “怎么,坐地起价?”男人一手拽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从后裤兜摸出钱包,单手打开,抽了五百出来,扔了钱包,将这五百拍在沈伶舟脸上,“满足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没要求跟我进去。” 沈伶舟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仰头看着他,摇摇头。 男人嗤笑一声,拖着他往里走。 下一秒,裤兜里的手机被人摸走了。 他回头望着沈伶舟,见他举着手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意思是让他输入密码解锁。 男人敛起眉宇,沉默片刻,夺过手机解锁。 沈伶舟打字: 【为什么这样对我】 男人不可置信地笑了。 他俯下身子,凑近沈伶舟,盯着他的双眼几乎是一字一顿: “你要二百我给一千,我才要问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沈伶舟愣了下,立马摇头。 男人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翕了眼,指节敲敲沈伶舟手中的手机: “和你交流太费劲了,打字给我。” 沈伶舟敲下几个字举给他看。 男人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倏然,眉目一展,视线在那几个字中间顿住。 【不是二百,是二十】 良久,男人的视线转移到沈伶舟脸上,认真地问了他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平时照镜子么。” 沈伶舟深深蹙起眉,不知道他说这话所谓何意。 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男人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转动着他的脸仔细观察: “所以,二十?” 沈伶舟不明白这个和那个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难道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按摩师也得具备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绝色容颜? 可他见过的按摩师也没有长得很好看。 他忙低头打字。 男人垂视着他,视线从他秀丽的眉一路下滑,到粉而润泽的唇。 他发现沈伶舟每次低头打字时都会紧抿着嘴唇,一副用尽全力将力量集中起来的模样。 男人笑了声,转过头。 这次沈伶舟打了很多字,男人也没催他,慢慢等。 最后看到这样一段话: 【收费二十是因为你是我第一位客人,本来我还想收取□□费,但考虑到你是首单才给了优惠,给一千太多了,我可以给你另外精油开背和肩颈理疗,但希望你对我尊重一些,不要再亲我了。】 不要再亲我了。 男人低头看向沈伶舟。 因为打字用力抿起的唇尚未放松开。 他看沈伶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良久,他从地上捡起沈伶舟掉落的牌子,指着“按摩”二字: “按摩。” 沈伶舟不明所以点点头。 “就只是按摩。”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沈伶舟皱起眉,犹豫着点点头。 不然还是什么。 男人从他手里拿过牌子,找到签字笔把那行字涂掉。 沈伶舟一惊,忙伸手去抢。 男人避开他,高高举起牌子,在上面写着。 沈伶舟开始蹦着高想抢回自己的牌子。 男人写完后把牌子展示给他看,指着上面的字: “那就这样写,明白么。” 沈伶舟仔细一瞧。 “专业按摩,市场最低”被涂掉,改成了“推拿理疗,价格公道”。 沈伶舟缓缓眯起眼。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自己写的?”男人又问。 沈伶舟摇摇头。 “下次麻烦你找个靠谱的人写,中华文字博大精深,再被误会你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男人脱了外套,径直向屋内走去。 沈伶舟疑惑地皱起眉头,还是不懂,写按摩不对么? 见男人走,他也忙追上去,举着牌子指着上面“推拿”二字,意思是自己不是那种收了钱不办事的人。 男人冷冷瞥了他一眼,抬手准备摆摆手示意他走人。 手刚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收了回去。 “你说,二十一次?”他问。 沈伶舟点点头,手里还拿着男人的手机忘记还给他,索性借来继续打字: 【半小时内二十,每半小时增加二十】 男人对他勾勾手指。 沈伶舟一进他卧室,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满地衣服,到处乱扔的游戏手柄和电子产品,只有尚且还算整齐的床铺,却也和外面的大厅是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从何下脚。 男人踢开一堆衣服,给他踢出一条蜿蜒小路,然后自顾往床上一趴。 沈伶舟小心翼翼踏过小路,放下牌子,非常敬业的开始在男人身上按来按去。 良久,男人问他: “你的按摩是自己研究的还是花钱找了师父学习,前者在我背上按一下,后者按两下。” 沈伶舟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两下。 “你师父是个骗子吧。”男人嘲笑道。 沈伶舟生怕他看不见,凑到他面前摇摇头。 “不是骗子,那就是你学艺不精,一点力气也没有,在我后背画符咒我呢?” 沈伶舟一听,立马站起身,这样能将所有力气集中在双手上,哼哧哼哧一顿按,鼻尖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他连擦汗的时间也没有,顺着男人的后背一路往下按,别提多卖力。 男人的脸埋在双臂间,发出模糊一声笑。 沈伶舟又拍拍男人的手臂,示意他转过来躺好。 男人望着他认真的眉眼,灯光下汗津津,明眸善睐。 下巴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汗珠,整张脸从进门时被吓得有些惨白,到现在裹着薄薄一层微绯。 男人抬手,食指轻轻勾过他的下巴,擦掉那粒汗珠。 沈伶舟全神贯注,甚至没注意到这一举动。 他以前只给陆怀瑾按摩过,也只是简单的揉肩捶腰,陆怀瑾也从对他的技术发表任何看法。 他很少接触人,除了陆家人和爸妈耀祖,他还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 来时有过担心,害怕是位事多的客人他应付不来,真硬着头皮来了,发现其实没有他想得那么可怕。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凡事都只会往坏处想。 男人个子很高,骨架大,所以看起来很高大,但实际上他挺瘦的,至少和陆怀瑾比起来是这样的。 不经意扫过他的袖子,发现他手腕内侧还有一处文身,有点像枯萎的玫瑰,底下环着一行飘逸的英文字母。 沈伶舟不认识多少英文,只是好奇,便多看了几眼。 挺漂亮的,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开口询问。 沈伶舟停下双手,喘得有点厉害,在手机上打字也算是暂时的休息。 【沈伶舟】 半晌,他又问:【你呢?】 很多客人在做推拿时闲得无聊会和按摩师傅攀谈,比如你多大了或者“师傅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按摩师也会给予个模糊的回答,并不会因为对方询问自己年龄,自己也要问回去,毕竟这是客人的隐私。 但沈伶舟的认知里没这个概念。 男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但还是大方回答: “楚聿。” 【哪个yu?】 沈伶舟想起了萧楠对他名字的解释,也开始好奇起来男人的名字含义。 男人撑起上半身拿过手机。 【楚聿】 沈伶舟不好意思说,他不认识“聿”这个字,他只读到初中就没再念过书,最多认识一些常用字。 如果单看这个名,他会以为男人叫楚津。 沈伶舟学着萧楠的语气打字: 【真好听,你妈妈一定很爱你,给你起了这么有文化的名字。】 他不认识的字,一律归为有文化。 楚聿翕了眼,低低道:“是么。” 沈伶舟觉得楚聿好像不是很想和他攀谈,也知道自己想赚钱得敬业先,忙放下手机继续为他按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钟指针从九指向了十。 沈伶舟停下手,学着下钟的按摩师傅,从手机里翻出铃声,给楚聿放了一段。 楚聿又是莫名其妙笑了下。 他坐起身子: “一小时四十,一千块就是二十五次。” 说完,他将手机扔到沈伶舟怀中:“联系方式给我,下次再找你。” 沈伶舟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有时间擦了把额角细汗。 他在楚聿手机中存了自己的手机号,并帮他备注好: 【按摩师傅沈】 “这备注。”楚聿嗤笑一声。 沈伶舟脑袋一歪,无声地询问“那应该怎么备注”。 “我改成‘老婆’可以吧。”楚聿漫不经心问道。 沈伶舟怔了怔,脸颊刚褪去的潮红又渐渐浮上来。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楚聿盯着他的脸,又是一声嗤笑,似乎觉得沈伶舟真是可笑到家了。 他眉尾扬了扬,手动帮他改了备注: 【沈伶舟】 沈伶舟拿上自己的牌子,环顾一圈乱糟糟的房间。 他从进来起就很在意了,实在是太乱了,令他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他随手将衣服堆里的游戏手柄放在桌上,又拎起几件衣服,打算帮楚聿塞洗衣机里,等他明天起来自己洗一洗。 “干嘛,要偷?”楚聿斜斜瞅着他,漂亮的嘴唇说着丑陋的话。 沈伶舟手一抖,衣服掉回地上,他生怕楚聿下一秒就报警抓他,又摇头又摆手,自证清白。 楚聿看他都快吓死了,轻笑一声,嘟哝了句“笨蛋”。 “知道了。下楼去负一层停车库,我司机送你回去。”楚聿趴回床上,从床头柜上摸出一盒烟,跳出一根咬在嘴里。 沈伶舟最后看了他一眼,其实很想说一句“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可好像自己没有说教的资格,也不会说。 他对着楚聿鞠了一躬,拿上牌子离开了楚聿家。【】 13、第 13 章 回程的车上。 沈伶舟靠着车窗,脑海里反复回忆起刚才他想帮楚聿收拾衣服,对方问他是不是想偷的画面。 他当然没有偷东西的恶习,只是以前和陆怀瑾住在一起时,会主动收拾好对方需要换洗的衣服交给保姆。 一个人养成一个习惯是28天,如果三年都在重复做一件事,必然是已经刻在骨子里成了肌肉记忆。 沈伶舟以为自己从陆家离开什么也没带走,却没发觉,陆怀瑾已经于潜移默化中在他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痕迹。 沈伶舟习惯性摸出手机看了眼,又马上放回去。 离开陆家的第四天,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这种安静让他恍惚中对自己过去三年的时间产生了怀疑,好似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先生。” 出神的间隙,前座的司机忽然开了口。 沈伶舟回过神,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看您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司机将车子停在红灯前,回头看向沈伶舟。 沈伶舟看清了司机的脸,觉得对方也很眼熟,似乎真的在哪里见过,但冥思苦想一番,却找不到与他合适匹配的背景。 司机看出他的窘迫,便道: “没关系,或许就是我们有缘在哪里见过,以后慢慢再想吧。” 车子在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沈伶舟下车前仔细检查过自己的随身物品,确定没有遗漏后才下车给司机道谢。 司机冲他点点头,开车离去。 沈伶舟疲惫地躺在小床上,外面贯穿式的走廊传来不知哪户洗洗刷刷的声音。 沈伶舟歪过头,用枕头捂住一侧耳朵,尽量隔绝声音。 一睁眼,望见了床头柜上摆的相框。 清冷月色下,随着洗洗刷刷的声音,他缓缓坐起身,拿过相框。 照片上陆怀瑾的面容也随着月光一并变得沉寂。 虽然这座筒子楼大部分时间都很吵,但沈伶舟并不排斥这些噪音,生活的烟火气息可以令他暂时性忘记一些东西,可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还是很想念,明知不可以。 倏然,沈伶舟感到背后一凉,后背如蚂蚁炸了窝,密密麻麻到处乱爬。 他缩紧肩膀,将相框倒扣在床上。 一回头—— “嘶——!” 他瞬时瞪大双眼,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床头紧挨的一米高的小窗户上,投映出一道漆黑身影,被长发遮盖着脸,只露出一截惨白肤色,漆黑如空洞的双眸直勾勾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他。 沈伶舟一下子跳起来,脆弱的心脏也随之悬到半空。 是谁……! 他发不出声音,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窗外的黑影,将自己尽量缩进安全的小角落。 那黑影站了半天,忽而抬手,推开了窗户。 “你……去哪了……”嘶哑不成声的嗓音回旋在空荡荡的夜色下。 沈伶舟顿了顿神,似乎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缓缓站直身子,小心翼翼走到窗前一探究竟。 那黑影猛地撩开头发,露出一张狼狈切疲倦的小脸。 沈伶舟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紧蹙的眉也渐渐舒展开。 原来是萧楠。 他拿过手机打字给萧楠看: 【你怎么这副模样?】 萧楠气的破口大骂: “从九点过后我到处找你找不到,还跑到打碟台上喊麦找人,你出名了,全酒吧都知道一个叫沈伶舟的大笨蛋失踪了!” 然后嘟哝着:“我也出名了,丢人丢到家了。” 沈伶舟愣了下,赶紧赔着笑: 【对不起,我跟着顾客□□了。】 “就算这样,难道就可以不和我说一声么,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几乎把酒吧翻了个底朝天,连酒吧后面的垃圾堆填区都翻了一遍!” 【真的对不起,因为走得很突然,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沈伶舟没找借口,他的确是被楚聿用蛮力拽出去的。 萧楠重重叹了口气,手机扔过去: “拜托你,好歹知会一声吧,作为惩罚,你联系方式给我,手机也不许调静音!” 沈伶舟接过萧楠的手机,看看她,又看看手机,再看看她。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从前无论是爸爸还是陆怀瑾,都不会主动过问他的去向,哪怕他在外面待到很晚。 好似他们很清楚,沈伶舟最后还是会回到那里,因为除了那里,他还能去哪里呢。 眼前的萧楠虽然语气不善,烧着呛人的火气,可为了仅仅消失个把小时的他,连垃圾堆填区都翻了一遍。 沈伶舟深深凝望着女孩带有倦色的面庞,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 他给了萧楠联系方式,把她请进屋里,给她煮了一碗面条。 雪白的细面条搭配着碧色的小葱和粉嫩肉片,色调和谐十分好看。 萧楠呼噜呼噜风卷残云,几分钟干掉一碗面条,摸着肚子挺起身子: “活过来了。话说你今晚到底去哪了。” 沈伶舟给她打了很长一串。 大概意思是说自己因为酒吧音乐声振聋发聩,去卫生间洗把脸,就遇到了楚聿。 当然,他隐瞒了一进门就被楚聿强吻这件事。 萧楠伸出手指摇了摇: “振聋发聩一词不是这么用的,它其实是比喻唤醒糊涂麻木的人,你可以说声音震耳欲聋……” 忽然意识到什么,挠挠头: “抱歉,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学中文的,有时候会有点职业病……好为人师。” 沈伶舟扬起唇角,眉眼弯成了月牙。 他当然不会介意,反而很感谢萧楠为他纠正错误,记住了,以后不会再错,也就不会因为用错词遭到别人嘲笑。 他打字道: 【如果你愿意,以后也多教教我吧。】 萧楠伸出大拇指:“包我身上。” * 次日,沈伶舟照例在萧楠风风火火的“这次早八真要迟到了”中醒了过来。 身着高领修身毛衣长裙的女孩戴着大大的圆形耳环,一边扎头发一边狂奔,跑得整个走廊咚咚响。 沈伶舟趴在窗台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氛围,虽然很吵,却处处透着一种青春洋溢的生机勃勃。 真好呀。 沈伶舟洗漱完吃完早餐,打算继续出门碰碰运气。 昨晚他研究过,如果是聋哑人,可以注册一个外卖骑手,并且有人建议说特殊群体可以多跑跑大学城一代,因为眼神清澈但愚蠢的大学生们是包容度最高的群体,大部分也很有礼貌,给他们送餐比较不会受委屈。 但他不会骑电瓶车,如果真要送外卖,还得买一辆电瓶车,就算是二手也要大几百,暂时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就在沈伶舟纠结着要不要出出血买一辆电瓶车时,手机响了。 他第一反应,迅速拿过手机站起身。 马上又慢慢坐回去。 发信人是楚聿,只有简单一句: 【肩膀疼,过来。】 沈伶舟现在住的地方在郊区,走了几百米又转了两趟车,一个半小时后,临近中午,终于抵达楚聿家。【】 14、第 14 章 楚聿家的门虚掩着,似乎是在暗示沈伶舟来了自己进来就行。 沈伶舟还是按了门铃,等了近十分钟也没等到回应。 他又敲敲门,还是无人应答。 思忖再三,他小心翼翼推门进了屋。 房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和昨天来时没什么变化的大厅,就连鞋子的位置也不曾发生改变。 沈伶舟东张西望着,站在玄关处敲了敲壁柜提醒房子主人他的到来。 家里好似没人一样,始终无人回应。 沈伶舟猜测着楚聿是不是临时有事出门,便礼貌地站在玄关处等。 直到视线打量到正对面的阳台,那里摆着两只奶白色的布艺沙发,被一张椭圆形的胡桃木小桌分开。 沙发上伸出两条修长的腿。 沈伶舟心道原来在家呢,那为什么不回应。 他走到阳台上,摸出手机准备打字,放眼一瞧,被吓了一跳。 初秋的气温虽然不低,但也没有热到需要裸着上身。 窝在沙发里的楚聿上身未着一物,倒是有好好用长裤包裹着自己的双腿,笔直的裤管下延伸出骨感雪白的脚踝和一双漂亮的脚。 楚聿歪着头,发丝凌乱,怔怔望着窗外明媚阳光。 他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在沈伶舟走过来的一瞬间被他扔他到了沙发底下。 【你不舒服么。】沈伶舟打字问道。 楚聿抬了抬眼,新雪般的脸上,泛红的眼眶是唯一一点颜色。 “是啊,肩膀疼,否则为什么叫你来。”他缓缓直起身子,却又很快弯下了腰,手指抵着额头,垂下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溯长的阴影。 沈伶舟不再耽搁,抬手用手肘在他的斜方肌上力道按压。 按了大半小时,楚聿苍白的脸上才稍稍恢复些血色。 后来转移到卧房,需要继续给他做腿部推拿。 还是和昨天一样,房间乱到令人发指,但是被楚聿踢开的那条小路尚且保留着。 做完按摩,沈伶舟望着乱糟糟的房间,手又要控制不住了。 但他只是弯了弯腰,手还没触碰到地上的衣服又马上缩回来。 楚聿轻晃着脖颈,视线从他身上漫不经心扫过。 沈伶舟注意到他的视线,忙打字: 【我没有想偷,只是想帮你塞进洗衣机里,秋雨马上来了,再不洗恐怕晒不干了。】 楚聿鼻中发出意味不明一声轻笑。 随即道: “干嘛这么敏感,就算偷了你能穿得了么。” 他看了看沈伶舟削薄的身子和一米七七的个头。 沈伶舟没说话,视线不着痕迹转移到一边。 小时候沈耀祖偷了家里的钱,爸爸发现少了钱大发雷霆,沈耀祖害怕被骂,就乞求沈伶舟帮他顶罪。那时沈伶舟还很开心,弟弟难得主动找他说话,别说顶罪,命也可以给他。 结果换来的就是爸爸乱拳如暴雨。 一直到沈伶舟长大后,给家里买菜的钱花光,小心翼翼问爸爸要钱,爸爸抽着烟嘲笑道: “东西没见买多少,钱倒是花得快,花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你现在长大了,我也打不过你了。” 他还是怀疑沈伶舟私吞了这笔钱。 因为这次帮弟弟顶罪,爸爸那句“做一次贼一辈子都是贼”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沈伶舟深吸一口气,打字给楚聿: 【我真的没想偷。】 楚聿瞧着他迫切的小脸,百无聊赖地举起双手像是投降了: “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开这个玩笑,不知道你这么敏感。” 沈伶舟身体倏然一直。 他原本不安的双眼也在此刻蒙上一层亮晶晶的色彩。 楚聿给他道歉了。 沈伶舟扬起笑脸,笑得可甜了,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楚聿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低低松了口气。 他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件黑色t恤穿上,委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抱了满怀,径直朝洗衣房走去。 沈伶舟也收拾好东西,去洗衣房门口打算告辞。 却看见楚聿站在洗衣机前低着头,黑润的眉紧紧蹙着,手指按下开机键。 “嘀”的一声响起,后面跟了无数“嘀”声,他就这样反复按着开机键。 沈伶舟走过去,听他不耐烦地嘟哝一句: “偏偏这个时候坏。” 沈伶舟主动请缨帮忙检查,按下开机键,倒了点洗衣液,调到柔洗模式,机舱内立马传来哗哗水声。 他缓缓看向楚聿,大大的眼睛无声地告诉他: “没坏,不是只按下开机键就能运行。” 楚聿:“哦,没用过。” 沈伶舟好奇打字: 【之前都是谁给你洗衣服,家政么?】 “不洗。”楚聿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这些衣服不能机洗。” 楚聿穿衣服都是当一次性的,穿完就扔,等家政上门一并打包扔了也好捐了也好。 沈伶舟眉眼一展,立马按下开关键,打开机舱盖把湿淋淋的衣服往外拿。 他往身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打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是提前告诉我就好了。】 楚聿转身往外走,留下意味不明一句: “可你不是想让我洗么,看你昨天就很在意。” 沈伶舟在原地站了很久,反复咀嚼这句话。 片刻后,眼睛亮了,嘴角情不自禁浮现浅浅笑意,他跟着追了出去。 【你吃饭了么。】沈伶舟问他。 楚聿从冰箱拿出一罐汽水,喝了一口: “没。” 又拿出一罐桃子味果汁扔给沈伶舟。 沈伶舟打字道: 【我也没吃,一起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许只是因为楚聿那句“你不是想让我洗么”,就自作多情当成对方主动示好,再进一步讲,或许是希望能成为朋友的暗示。 他没交过什么朋友,但大概流程就是从某一方主动开始示好没错吧。 楚聿没什么胃口,但看到沈伶舟像小狗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问。 临时改口: “行,我不会做饭,叫外送吧。” 沈伶舟:【外卖不卫生,我会做饭。】 楚聿喝了口汽水,没说话,良久,点了点头。 他原本想告诉沈伶舟,他叫的外送和沈伶舟认知中的外卖不是一个概念。 但,算了。 沈伶舟打开楚聿家冰箱,发现里面只有汽水啤酒之类的,连片菜叶子都没见到。 不仅如此,调味品什么的也没有,甚至他都没能找到锅。 他也不嫌麻烦,跑下去在就近市场买了点肉蛋蔬菜和调味品,又买了口便宜的锅,双手提着大包小包哼哧哼哧往回赶。 切菜时,楚聿就坐在料理台后面的长桌上望着他的背影。 宽松的毛衣有些不合身,看着不像他自己的衣服。 每当他踮起脚够上面的调味品时,带动毛衣向前推,勾勒出纤细腰身。 半小时后。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汤碗山药滑肉,两碗米饭,就是今天的午饭。 沈伶舟在楚聿身边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楚聿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你不坐对面么。” 沈伶舟不明白,微微笑着一歪头表示疑惑。 楚聿揉了揉眉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接过筷子。 好像是约定成俗,一般二人一起吃饭都是面对而坐,这样方面交流。 但沈伶舟习惯了靠着陆怀瑾而坐,方便帮他把早餐切成片、挑鱼刺、剥虾等等。 这种习惯很难改,哪怕旁边已经不是陆怀瑾,他还是习惯性用公勺舀了些菜盖在楚聿的米饭上,帮他盛了汤,用勺子搅动着尽快弄凉。 楚聿淡淡的视线从沈伶舟的手上飘至他的脸上。 倏然,他低头亲了下沈伶舟的脸颊。 沈伶舟条件反射地坐直身子,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但很快又恢复笑脸。 大概楚聿是想表达朋友间的喜欢吧,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看到蹒跚学步的耀祖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也会觉得好可爱,好想亲亲他。 “你笑什么。”楚聿蹙起眉,“我在占你便宜啊。” 沈伶舟不明所以,打字: 【为什么说是占便宜?】 他小时候也趁耀祖睡着后偷偷亲过他,他很喜欢这个可爱弟弟,完全是情不自禁,根本没有占便宜的想法。 楚聿撩过前额碎发,向后拢着,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但是以后如果有别人这样突然亲你,记得打回去。” 沈伶舟瞪大双眼,忙打字: 【打哪?】 楚聿想了想,道: “打脸,伤害足够又不会致命。” 沈伶舟“噗嗤”笑出了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就是觉得这句话有种荒诞的幽默,很好玩。 楚聿斜斜盯着他,半晌,移开视线: “别笑了,再笑我又要占你便宜了。” 沈伶舟忙双手捂着嘴低下头,笑容却并没褪去。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沈伶舟打字问楚聿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楚聿不好说,其实不好吃。 就是程式化的做菜,不管是炒青菜还是西红柿炒蛋亦或是那道汤,都是同样的调味品味,完全掩盖了食材本身的鲜味。 楚聿拎着筷子,却也不假思索: “嗯,好吃。” 沈伶舟那双眼睛今天不知道亮起了多少次,嘴角也好似全程没掉下来过。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给你吃。】 楚聿“嗯”了声: “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伶舟:【你有我电话,我随叫随到嘛。】 又立马改口:【能不能也像今天一样趁你父母不在的时候叫我来,我不太会和长辈相处,对不起……】 “没有那种东西。”楚聿放下筷子,随手扯了张纸巾擦嘴。 这句让沈伶舟都愣住的言辞,楚聿却说得云淡风轻。【】 15、第 15 章 沈伶舟低下头,有点愧疚,好像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说了不该说的。 楚聿却并没觉得任何不妥,像是朋友间逐步升温的闲聊,也该聊到家人的话题上: “你爸妈呢。” 【妈妈过世了,爸爸也在晋海,弟弟在外面读大学。】 “你还有弟弟?” 【是,弟弟很可爱,你想看他的照片么。】 “随便。” 楚聿不是很想看,“随便”二字就已经是就他这个性格来讲最委婉的拒绝。 但沈伶舟听不懂,还以为他是想看又不好意思直接承认,因此变成了“随便”。 他翻出送耀祖去大学那年和他在校园里心血来潮的合照,笑吟吟拿给楚聿看,好似在说“这就是我弟弟,看,很可爱对吧”。 楚聿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停留住了。 半晌,他问:“你和你弟弟是亲生的么。” 沈伶舟:? “怎么你长得像个天仙,他长得跟个倭瓜似的。” 沈伶舟渐渐蹙起眉,打字: 【不要这样说他,他不是倭瓜。】 楚聿抬了抬眼,看向别处,漂亮的脸上生出一丝嫌隙: “好,不是倭瓜,是青瓜。” 沈伶舟这才露出笑模样。 毕竟比起倭瓜,小青瓜水灵青嫩,楚聿是在夸耀祖长得水灵呢。 【你有兄弟姐妹么。】沈伶舟又问。 楚聿拎着纸巾的手顿了顿,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才道: “嗯,有哥哥。” 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买菜的钱我转给你。” 沈伶舟忙摆手,意思是也没有多少钱,谈钱就太见外了。 楚聿还是固执地拿过他的手机,打开他的微信加了自己的好友,这边转账,那边帮着收款。 把手机关掉还给他: “今晚有雨,你早点回去。” 说完,起身去了客厅。 沈伶舟抿抿嘴,也意识到或许自己话太多惹了人家心烦,自觉把碗洗了,料理台清扫出来,最后拿起手机对客厅里的楚聿鞠了一躬,表示自己要回去了。 楚聿窝在沙发里,脸上毫无表情,没有表情加持,那张轮廓分明立体的脸更是透着强烈的攻击性。 电视里正在播放近日新闻。 画面中全是断壁残垣、废墟中触目惊心的弹孔和支离破碎的身体,以及蓬头垢面的小朋友哭着对着镜头说着听不懂的国外语言。 沈伶舟跟着看了一会儿。 他在陆怀瑾家时也听过这个新闻广播,某个国家在打仗,确切说被屠戮,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于当下上演,很难相信这是生活在2024年。 新闻里说,那里已经有将近两万儿童死于战争,记者询问十几岁的孩子长大后想做什么,他对着镜头笑得苦涩,说: “我们在这里是长不大的。” 沈伶舟悄悄看向楚聿。 他对着电视看得出神,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伶舟离开了楚聿家。 阳光很好,看不出来今晚要下雨。 心情有点复杂,本来挺好的,难得自己交到了新朋友,却又因为那条新闻产生了一丝情绪波动。 站在公车站等车时,沈伶舟正在发呆,没意识到一辆人鱼姬粉色的车子在他身边停下。 直到响亮一声“嘀”,吓得他一哆嗦。 车窗打开,探出一熟悉的脑袋。 车里的女人将墨镜推上去,嘴角是似有若无的笑: “沈伶舟,又见面了。” 沈伶舟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瞳眸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一点点黯淡。 他攥紧手中的书包带子,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华钰莹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的公交车即将驶入站台,也缓缓发动了车子让位,语速有点快,却掷地有声: “没别的,就是看到你顺便打个招呼,也顺便,恭喜你想通了。” 沈伶舟缓缓敛了眉,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华钰莹耸耸肩: “陆怀瑾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选择是正确的,那我就祝你……前途璀璨吧。” 说完,她开车离去。 公交车适时驶入站台。 回到家,隔壁传来萧楠跟着跳健身操的声音。 沈伶舟放下背包,坐在床上,还在回味华钰莹刚才说的那句“陆怀瑾不是什么好东西”。 的确,陆怀瑾是有点喜怒无常,偶尔也没什么同理心,但也不至于像她说的那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伶舟叹了口气,望向床头柜上的相框。 他站起来,找点事错,这样把大脑塞得满满的就不会胡思乱想。 正打扫房子,手机响了声。 是楚聿发来的消息: 【到了?】 沈伶舟把扫把夹在腋下,回复: 【到了。】 楚聿:【下次到家后记得说一声。】 【好,谢谢关心。】 等了一会儿,楚聿没再回复。 沈伶舟刚要关掉手机,眼睛瞄到了上面的橘色转账框。 心头猛地一跳。 楚聿刚才说把菜钱转给他,并直接拿了他的手机帮他点了收款,这事儿被他扭头抛到脑后。 现在才看到,楚聿竟然给他转了5万。 他赶紧想把钱退回去。 却赫然发现,支付时弹出对话框: 【余额不足,请换卡支付。】 是被耀祖不小心用掉了么。 沈伶舟又尝试着转四万五,余额不足; 四万,不足; 三万,不足。 最后转了一千,足了。 他一查卡余额。 0.68元。 心顿时凉了半截。 耀祖一下子花了四万九? 做什么了。 可耀祖把他删好友之后一直没同意他的好友添加请求,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只是这笔钱真的不能动。 手机那边的楚聿收到他一千转账,发了个问号过来。 【对不起,我想把钱还给你,但一直提示余额不足,查了之后才发现只剩一千,对不起。】 楚聿:【卡被盗刷?】 【不是,卡在我弟弟那,他有我支付密码,所以可能是有什么急用被刷走了,对不起,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 手机那头蓦然沉默了。 此时,沈伶舟的大脑混乱如麻,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找工作尽快还掉这笔钱,以及陆怀瑾的那五百万。 过了五分钟,楚聿终于在他的煎熬中回了消息: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蠢。】 沈伶舟:【有……】 爸爸经常这样说。 楚聿:【……】 楚聿:【你家地址给我。】 沈伶舟:【啊?】 楚聿:【啊什么,你家住在啊里?地址给我。】 沈伶舟绝望地闭上了眼。 看得出楚聿确实很生气,说不定要他家地址是要过来打他一顿。 就算挨打也只能认了。 他哆嗦着把自己地址发过去,楚聿没再回。 半小时后,楼下响起刹车声,沈伶舟下意识站起身,接着便听到隔音不好的长廊上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被人推开了。 楚聿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把沈伶舟往屋外拽: “跟我走。” 突然被拽走,即便对方是楚聿,可沈伶舟还是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门框,不小心踢倒了小板凳,发出巨大一声。 这一声,好像整栋楼都在颤抖。 隔壁萧楠家的门猛地打开,只穿运动内衣和运动短裤的女孩子冲过来,挡在沈伶舟面前,怒瞪着楚聿: “你想干嘛!放手!” 说完,愣住。 这脸,很眼熟啊。 “你是……楚总?” 倒不是楚聿真是什么总什么董,而是他们服务生对酒吧这些有钱的常客都是这样称呼。 楚聿扫了她一眼,这时沈伶舟反应过来,也适时放开了扒着门框的手。 “你们有什么矛盾么?楚总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萧楠语速很快,但不卑不亢。 楚聿言简意赅:“没有,但我要借用一下这个人。” 说完,他拉着沈伶舟阔步下了楼。 萧楠着急追出来,在后面大喊: “沈伶舟!有事给我打电话!呸!给我发消息,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要怕!” 沈伶舟对她摇摇头,努力摆出微笑,要她别担心。 萧楠一直望着车子离去,不放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车上。 楚聿敲亮车载导航,语气冷淡: “你弟在哪个学校。” 沈伶舟大惊失色,赶紧摇头。 原因有二,他怕楚聿找过去把弟弟打一顿,又考虑到弟弟学校在五省之外,一千多公里,开车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 楚聿抬手掐住他的后脖颈,一字一顿认真道: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沈伶舟还是畏惧地摇头。 楚聿做了深呼吸,松开了手。 他语气放轻了些:“我不是想揍他,只是要弄明白这笔钱到底花在了哪里,或者你给我他联系方式我来问。” 沈伶舟抿了抿嘴唇,指指手机,摇摇头。 意思是他已经没有了弟弟的联系方式,要不这件事还是算了,这笔钱他也会努力工作来还。 楚聿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好啊。”楚聿在导航里输入某大学,“不想说,那咱们一所一所挨着找,找到为止。” 导航响起: “欢迎使用高德地图,此次目的地华东政法大学,总行程六百三十六公里……” 沈伶舟终于绝望了。 他按住楚聿的手,摇摇头,摸出了手机,缓缓输入沈耀祖读书的学校。 “宿舍号。”楚聿道。 …… 沈伶舟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什么“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恰逢今日,他也成了这场旅行的主角。 但旅行途中的期待和欢喜,他是一点没有。 他呆呆倚着车窗,望着道路两旁的风景逐渐远去。 晚上,车子在高速休息站停下,楚聿打算在这过夜,明天一早启程。 休息站的旅馆只剩一间大床房。 沈伶舟也很自觉的要睡地上。 楚聿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扔床上,自己也伏身而上。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时,沈伶舟产生了一瞬间的窒息感。 楚聿紧紧抱着他,把人往怀里按。 沈伶舟挣扎着,双手推搡着他的胸膛。 奈何自己没什么力气,推了半天对方却纹丝不动。 “抱太紧了么。”楚聿闭着眼,低低问道。 沈伶舟点点头。 “紧也忍着,不然要是你趁我睡着偷跑,谁和我一起去找你弟弟讨说法。” 沈伶舟紧绷的身体无奈的放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清晰感受到骨肉的温度,阒寂的夜晚,甚至能听到楚聿胸腔中传来的心脏跳动声。 平稳的,钝重的。 和陆怀瑾那高级的英国梨木质香调香水不同,楚聿身上只有简单的洗发水香味,是超市里很常见的那些。 沈伶舟很想借此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毕竟自己是做哥哥的,帮弟弟处理麻烦也是应该的。 他轻轻晃了晃楚聿的胳膊,对方并未回应,只有节奏的呼吸声。 沈伶舟又是一声长叹,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翌日。 沈伶舟眼底泛着青色,呆滞地坐在床边。 楚聿则一派从容,对着镜子打理过自己的头发,穿好外套。 他看了眼睡眠不足无精打采的沈伶舟,嗤笑一声: “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懂么。” 沈伶舟懂,因为自己多嘴,也因为自己没有先查过卡内余额反而傻乎乎的一遍一遍尝试转账,所以无心睡眠顶着青眼圈是他活该。【】 16、第 16 章 楚聿望着还坐在床上的沈伶舟,头顶好像肉眼可见的冒出一朵小乌云,哗啦啦下着暴雨。 他抬手拉过沈伶舟拽进卫生间: “用这种方式和我抗议没用。” 沈伶舟被他拉到洗手池前,看着他拧开水龙头,一只手接一抔清水,糊在沈伶舟脸上。 沈伶舟鼻子里呛进点自来水,猛地挣脱开他的手,咳嗽着。 然后默默接了清水自己洗脸。 洗完脸,他看了一圈,从架子上扯下一条表面泛黄的毛巾往脸上贴。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毛巾。 楚聿道:“难道没人告诉你,这不知多少人用过的毛巾就是个细菌真菌培养皿。” 沈伶舟脸上挂着薄薄一层水珠,看着那毛巾,许久,抬手用袖子擦脸。 楚聿重重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洗脸巾,捏过他的下巴,拿洗脸巾在他脸上粗鲁地乱擦一气。 沈伶舟全程不反抗,默默接受着他的粗鲁暴力。 记得小学时,学校卫生课的老师也说最好不要用毛巾擦脸,特别是回南天,毛巾潮湿难干很容易滋生细菌。 沈伶舟家当然没有洗脸巾这么精致的东西,于是牢记老师之言,改用卫生纸擦脸。 被爸爸看到后,破口大骂: “只会吃白饭的东西,都不知道家里衬几个钱,装什么金贵人还拿卫生纸擦脸,不用你花钱买是吧!” 骂完后甩过来一条脏兮兮的毛巾,一靠近鼻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阴湿臭味。 所以打那天起沈伶舟就养成了用毛巾擦脸的习惯,哪怕到了陆怀瑾家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但陆怀瑾不会管,确切说也根本不知道。 望着沈伶舟慢条斯理擦完脸,楚聿捏起他的下巴,在他躲闪的目光中仔细打量过,放开他,带他去吃早餐。 早餐就在休息站的餐厅里解决。 楚聿看起来意兴阑珊,食物倒是点了很多,但也就是尝两口作罢,有些甚至都没动筷。 而沈伶舟因为自小在家里就是负责解决剩饭的那一个,习惯了在父亲冷嘲热讽下的光盘行动,如果不全部吃完,他潜意识里会觉得可能要挨爸爸的训责甚至是殴打。 楚聿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径直去到简餐店门口。 沈伶舟看了他一眼,加快速度风卷残云,可奈何食物实在是多,吃的都快顶到喉咙了,桌上还剩下大半没动。 他用尽全力,吃得直犯恶心,还在用意志力战胜生理排斥,一口一口往嘴巴里塞。 楚聿抽完烟回来,望着他好不容易把一口小笼包塞进去,眼角还流下了生理性泪水。 楚聿把玩着打火机,意味不明的冷哧一声,抬手将桌上的所有剩饭一并扫进垃圾桶。 沈伶舟嘴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愣怔半晌,手在垃圾桶上方跃跃欲试,最后掏出手机打字: 【要适量点餐,不能浪费粮食。】 看着部分动都没动过的食物就这么被丢进垃圾桶,他很是心痛。 楚聿声音大了些: “浪费粮食的不是我,是那些把好端端的食材烹饪成狗都不吃的厨子,对吧。” 最后“对吧”二字,是冲着早餐窗口的厨子们喊的。 厨子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这处休息站的食堂属于关系户承包,做的好吃与否不重要,反正过路停靠的车主们已经饿到吃土都觉得香,重要的是能否坐地起价,能否一家独大,反正这些人以后也甚少机会再来。 楚聿一把拉过还在原地对着食物愧疚的沈伶舟,不由分说拖着往外走: “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勉强,没人教过你这个道理么。” 刚才还在试图挣扎的沈伶舟因为这句话倏然安静下来。 好像确实没人教过他这个道理,大多数时候,身边人对他只有要求和颐指气使的命令,没人在乎他喜欢与否,因此在刚才吃到第一口难吃的早餐时,尽管心里暗暗吐槽着有股奇怪的味道,可习惯和意志驱使他不会露出一点嫌弃表情。 沈伶舟静静仰望着楚聿的后脑,心中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漫长的征途重新出发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伶舟似乎也忘了自己背强行绑上车的事,注意力被国道两旁的村庄建筑所吸引。 越来越靠近南方城市,这里的建筑特色也和家乡的大相径庭。 国道横穿过的乡间小径中,由北到南,朴实厚重的陶瓦泥墙变成了利于通风隔热的天井合院,受气候影响,植被风格也有所不同,更显得郁郁葱葱。 沈伶舟趴在车窗上,好奇望着周围的风景变化。 难怪弟弟刚去南方上大学那年的暑假,沈伶舟拉着他让他讲一些南北的风俗差异,沈耀祖不耐烦地说: “我说你就能明白么,哎你还是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吧。” 原来旅行的意义,是为了改变对这个世界的偏见。 沈伶舟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摄像,记录沿途的风景。 楚聿看了他一眼,将车速放慢了些。 中午又经过一处休息站,二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定了钟点房小憩一会儿后继续出发。 为了配合沈伶舟拍照摄像,楚聿车速并不快,原本预计中午就能抵达目的地,一直到傍晚黄昏才终于驶入弟弟所在学校的地界。 看到见过一面的大学校门,沈伶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来旅游的,而是被楚聿强行拉过来找弟弟讨说法的。 原本被美景冲淡的不安心绪再次上涌。 他看着天边滚滚翻涌的火烧云,咽了口唾沫,掏出手机打字: 【你饿不饿,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请你。】 尽一切努力,这时间能拖延一分是一分,万一拖着拖着,楚聿就打消这个念头了呢。 楚聿拿过他的手机关机,就像是捂住了能说话的人的嘴。 他也没再和沈伶舟做什么无意义的解释,把沈伶舟塞进车里,道: “在这等我,要回钱之后,想吃什么随你选,我请你。” 他把沈伶舟的手机扔回去:“有事给我短信。” 说完,按下车钥匙锁了车子。 忽然被锁在车里的沈伶舟不安地敲打着车窗,但楚聿不予理会,扭头阔步离开。 晚上六点,正是晚饭时间。 校园里人头攒动,齐齐朝着各大食堂涌去。 楚聿简单一打听,轻车熟路找到了沈耀祖的宿舍楼。 年轻的面容轻而易举混进了大学生中,因此舍管并没拦。 他敲开沈耀祖的宿舍门,屋里只有一个穿着背心打游戏的男生,对方言简意赅: “沈耀祖不在,可能去食堂了。” “他常去哪个食堂。” “不知道,不关心。”大学生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道。 楚聿沉思片刻,刚转身要走,宿舍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一染着黄毛的男大学生,大大咧咧和同行舍友道: “沈耀祖真是出息了,你是没看见,在小广场上,一堆妹子围着他表示要跟他学习滑板。” 另一舍友笑道: “你要是也能买个十几万的滑板,别说妹子,你让我跟你睡一睡我也可以考虑一下。” “滚,吐了。” “欸?帅哥你哪个宿舍的?没见过啊。”终于有人发现了楚聿。 楚聿不发一言,转身离去,留下几人一脸懵逼,面面相觑。 晚上六点过后是大学生们最惬意的闲暇时光,位于图书馆前的小广场热闹非凡,有社团搬着音响等设备在这里举行小型演唱会,不少学生在广场周边摆摊,兜售一些自己用不到的二手物品。 在人头济济中,楚聿一眼就发现了被一群妹子围在中间,抱着滑板侃侃而谈的沈耀祖。 楚聿再次产生了疑惑: 沈伶舟和沈耀祖真的是同母同父的亲兄弟? 把他哥扔人群里必然是非凡出众,他也一样出众。 丑得出众。 可能沈伶舟随妈,他随爹。 楚聿随手推开一女生,突然出现在人群中,颀长高挑的身形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望。 沈耀祖眼见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从他的滑板上转移到不请自来的男生身上,五官扭曲了。 “哥们儿有事?”眉尾一扬,语气挑衅。 楚聿睨着他,语气轻佻: “是啊,打你电话不通,只能找你本人,欠我的四万九千块打算什么时候还。” 沈耀祖眼神一晃,透着几分心虚,声音不自觉抬高: “神经病,我认识你?什么时候借你钱了!” 不等楚聿开口,一女生站出来道: “是啊,耀祖随便买块滑板都是十几万的限量款,他家里还给他买了一百来万的车,借你钱?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17、第 17 章 楚聿望着双拳紧握的沈耀祖,以及替他说话时义愤填膺的女生,轻轻笑了下。 透着几分轻蔑傲然。 “昨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你哥收了我五万块,知道么。” “那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谁借你钱找谁去!”沈耀祖一声吼,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正在举办小型演唱会的学生歌也不唱了,三五成群凑过来吃瓜。 借助身高优势,楚聿俯视着眼前这个振振有词的男大学生,对他身上的一切一览无遗。 便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手机还停留在他脚下那块滑板的官网报价界面,没来得及锁。 “手机还我!不然我报警了!”一米七的沈耀祖伸手去抢手机,手机被一米九的楚聿高高举起,眼底一片嘲弄意味。 楚聿高举着手机,仰起头,拇指滑动手机界面的各大app,忽然,手指顿住,意味深长的笑容爬上嘴角。 …… 过了一个半小时,楚聿还没回来。 沈伶舟不知第几次望向大学校园的校门,在一群学生中试图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他也出不去没办法亲自去查看。 脑海中浮现很多不太好的画面,甚至想象着二人扭打在一起的场景。 可很快又劝慰了自己。 这里是学校,那么多学生呢,再不济还有保安,应该没问题的吧。 惴惴不安之际,沈伶舟的手机响了声。 他立马举起手机,心头猛地一跳。 是耀祖发来的好友请求。 心情有点复杂,虽然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在这个时间段出现,总觉的…… 有点不安。 犹豫许久,他点了通过。 很快,对话框上方传来“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沈伶舟抱紧了手机,双肩也无意识夹紧。 一分钟后,沈耀祖发来了一分钟的语音消息。 一点开,突然的咆哮震的沈伶舟身子一抖。 “沈伶舟你可真行!伪善的白眼狼!合着在这里等着我呢!口口声声家人间要互相帮助,扭头找个催债的过来让我还钱?!几百万你让我怎么还!好!我去死行了吧!你他妈等着给我收尸吧,杀人犯,我今天要是出任何意外你这辈子也别想好过!” 沈伶舟猛地瞪大双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从没说过要弟弟还钱。 他忙打字发过去询问情况,还贴心地劝慰弟弟不要激动,身体要紧。 沈耀祖回复: 【你去死!傻逼王八蛋!】 沈伶舟呆呆望着这几个字,心脏跳得厉害,耳膜也鼓鼓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还想再发什么,驾驶室的车门被人打开了。 楚聿坐回来,发动了车子,语气一如既往云淡风轻: “今晚吃什么。” 沈伶舟没心情去想这个问题,忙借用和沈耀祖的聊天对话框打字: 【你和耀祖说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楚聿淡淡瞥了眼,也瞥见了上方长达一分钟的语音和下面那句“你去死”。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 不等楚聿回答,沈耀祖那边又发了消息: 【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哥,你也别宝贝弟弟这样喊我,恶心。】 沈伶舟一见这短信,脑袋懵了。 他好不容易克制住哆嗦的手,回了消息: 【不要这么说,有事就和我说说吧,我】 字还没打完,手机又被楚聿抢了过去。 他直接把这条没打完的回复删掉,回了句: 【ok,如你所愿。】 沈伶舟这个人总是很平淡,鲜少有过于激烈的动作或者言辞。 而这一次,看到这条回复,他整个身体探过去把手机抢回来,哆嗦着试图再说些什么安抚下耀祖的情绪。 这是他最宝贝的唯一的弟弟,虽然小时候兄弟俩关系不算太好,但从弟弟被护士从产房抱出来的那一刻,沈伶舟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弟弟,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可就因为楚聿横插一脚,他和弟弟的关系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马里亚纳海沟。 越想越委屈,第一次当着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外人流下了眼泪。 他认为楚聿干涉得太多了,还把他和弟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搞得一团糟。 他瞪着楚聿,虽然态度强硬,但眼底全是委屈,嘴巴也不受克制地抖个不停。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到底做什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和一个人说话。 楚聿将座椅调低一点,后背被靠背接住,一派从容坦然。 “我让他还你钱啊。”楚聿道,“这不是应该的么,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何况不是小数目。” 【我什么时候要求耀祖还钱了,你为什么非要干涉我们的事。】 看到这条回复,楚聿嗤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说你蠢。” 沈伶舟缓缓抿紧了嘴唇,唇线的弧度委屈又漂亮。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随便卖卖惨,或者几句好话拜托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你也能一腔热血凭着所谓的亲情闷着头莽了,简直蠢到家了。” 楚聿冷笑一声,移开目光,没再去看沈伶舟委屈的脸。 沈伶舟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虽然他经常被人这样说,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做了错事,他不过是在践行幼时的承诺,并且打心眼里宠爱着这个亲人,仅此而已。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弟弟这些年问你要了那么多钱用在了哪里。”楚聿话锋一转,语气也软了些,但依然不悦。 沈伶舟紧抿的唇放松下来,将力量集中在手指,飞快打字: 【耀祖读书很好,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大学生都是这样啊,之前他的确因为失误闯祸,可他也不是故意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 楚聿嗤笑出了声,他看向沈伶舟,眼底透着深切的不可置信。 无法相信世界上真有人单纯到这种程度,不,已经不是单纯,是蠢,是傻。 “普通大学生不会三年花掉五百万,也不会买十几万的滑板、大几万的衣服和鞋子,更不会豪掷千金参与网赌,去借贷。” 沈伶舟后背忽的一凉。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视线像是生了锈,机械地望向楚聿。 “你弟弟大一那年就开始参与网赌,开始是各种网络借贷,后面是几张信用卡,最后走投无路来拜托你,大概是没想到你真有能力替他填了那无底洞,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前前后后他一共欠了五百多万,他现在依然有钱买名牌、买限量款,你呢?” 楚聿说着,抓起沈伶舟的衣领,看了眼那衣领和袖口处已经磨的起球的不合身的旧毛衣。 “穿着他淘汰的旧衣服,租着不知哪天随时会坍塌的危房。” 沈伶舟被他抓在手里的领口带动着身体开始发抖,强烈的寒意从后背密密麻麻炸开。 他从没想过,真相如此令人难堪。 很多时候,他都很迷茫,只是凭着本能去做事。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真心实意喜欢着陆怀瑾,不管是听命于他还是主动脱了衣服,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享受和陆怀瑾温存时的甜蜜与温暖,但唯独每次结束后开口要钱是他最难堪的事。 可那个时候,对弟弟的担忧占了大头。 担忧他在学校里吃不好穿不暖,没有昂贵的手机衣服被同学耻笑,担心他撞坏了别人的车还不起钱要被送去吃牢饭,更担心他定时炸.弹一样的身体,舍不得他受罪吃苦。 沈伶舟不懂什么是网赌,可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笔钱对于弟弟而言并非必需,但却是他拿尊严换来的。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怀瑾一再强调他们根本不是情侣关系,因为中间多了钱这个变数。 所以在陆怀瑾眼中,他就是个可以为了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就算他要离开,对方心中也激不起任何水花,陆怀瑾从开始就很清楚。 沈伶舟的视线还停留在楚聿愠怒的脸上忘了收回,思绪也根本不在这,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出于本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沾湿了陈旧的毛衣。 楚聿斜斜睨着他,良久,视线轻蔑收回,转过头: “我说你,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沈伶舟低下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自己起了毛球的袖口,和自己当下的处境一样难堪。 他想起了华钰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唯独不能失去自我。”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弟弟的事,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 而现实教训告诉他,当他将所有的心意都放在他人身上时,换来的只是背弃和利用。 楚聿单手抵在车窗上,视线在窗外风景上飘过。 半晌,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萦绕在指尖,慢慢裹挟着手腕向某处集中聚拢。 那朵被字母围绕的干枯玫瑰文身,也变得几分氤氲不清。 旁边传来沈伶舟的抽泣声,夹杂着被烟呛了嗓子的咳嗽声。 楚聿翕了翕眼,将烟按灭在水晶砂中,把车窗开到最大。 车内的烟草味很快被秋风吹散,一旁抽泣的沈伶舟情绪也渐渐变得平缓。 他最后做了个深呼吸,用旧旧的毛衣袖子擦了把眼睛。 脑海中再次反复跳跃着“自我”二字。 见他哭得差不多,楚聿关了车窗,不发一言开车驶向就近的酒店。 用从沈耀祖那要回来的四万九,请沈伶舟吃了顿豪华大餐。 * 翌日,两人离开了这里。 车子行驶过沈耀祖的大学附近,隔很远,沈伶舟也看到了那号称造价八百万的大学门头。 气势恢宏,承载了无数学子对未来的期望。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学校门口,目光悠长,难舍难分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上过大学,连高中都没上过,所以身为大学生的耀祖说什么他都信。 这是一种没有见识的愚蠢。 他依然恨不起这个使他背负了五百万的弟弟,更多的是内心的悲凉。 人可以一时不懂事,但不能一辈子不懂事,否则结局只有一个。 楚聿开车把沈伶舟送回了筒子楼,最后留下一句: “今天下午自己去银行把卡的密码改了,干脆办张新卡,到时把卡号给我,我会让你弟弟每个月往这张卡里还钱。” 沈伶舟手指一顿,眉间深深敛起。 楚聿嗤笑一声: “怎么,还舍不得?” 沈伶舟犹豫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想明白最好。”楚聿关上车窗,发动车子离开。 “咚咚咚!”毛躁的脚步声从长廊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再不见人我都要报警啦!”萧楠惊喜又夹杂愤怒的声音响起。 她跑过来拉起沈伶舟的手给人转了圈,仔细检查过一遍,确认无碍。 “你去哪了啊?” 沈伶舟打字给他: 【去弟弟上学的城市了。】 “哦哦哦,没事就行,大家都好担心你,昨天房东阿姨还来过,我们商量半天要不要报警,又怕闹出乌龙,不过你平安归来我们就放心啦~” 萧楠说着,赶紧给房东大婶发消息报平安。 沈伶舟望着她松了口气的表情,不知为何,自己内心也跟着长吁一口气。 他看了萧楠很久,看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干嘛……有事你就直说嘛。”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手心的手机被他无意识的反复摩挲着,似乎确实是碰到了难以启齿的事。 过了快一个世纪,他终于缓缓打下一行字: 【我想上大学。】【】 18、第 18 章 萧楠嘟着嘴看完,瞬间喜笑颜开: “当然可以啦,有了高一点的学历找工作也会容易一些,如果你不急,可以明年一起参加高考,如果你很急,那就要发奋努力参加今年年底的成人自考了。” 沈伶舟抿了抿唇,幽幽打下: 【我没读过高中。】 萧楠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为了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她双手提着嘴角往上拉: “那就先参加成人中考嘛,一样的,没关系慢慢来!” 萧楠把沈伶舟拉进她的小窝里,俩人盘腿坐在小桌板前,望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萧楠滑动着鼠标,若有所思; “今年的成人中考预计在十二月中旬,报名时间是……嘶!!!截止到今天下午四点!” “你快报名快快快!” 沈伶舟连连摆手,用手机打字给她看; 【等明年吧,我已经六七年没有接触过课程,忘得差不多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不到多少的……】 何况他现在手头不宽裕,打听过那些成人自考班,费用都不低。 萧楠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疼痛迫使他直起了身子。 萧楠道:“这个社会是很残酷的,如果你继续等,等你读完大学都要二十八九岁了,人生三十岁是个坎,现在很多用人公司都在针对三十以上的员工大裁员,二十八九岁,或许人家看过你的简历都会直接扔掉。” 沈伶舟柔柔蹙起眉头,身体向电脑前倾了些。 萧楠主动在报名系统里打上沈伶舟的名字,道: “虽然我上的不是啥985/211,可好歹也是省属重点,本地人考进来的也都算是凤毛麟角,学习不差的,你就跟着我学,我会把毕生所学全部教授于你~” 沈伶舟的眼眸一下子亮了: 【真的么?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课少,大部分时间还不是闲着,正好你陪着我,我也不会胡思乱想。”萧楠大方笑道。 沈伶舟点点头,打下“谢谢”二字,随即给萧楠转了一千块: 【抱歉我手头就剩这些,剩下的下个月给你可以么?】 萧楠一声尖叫,就像看到了南方大蟑螂,一跃而起: “啊啊啊为什么要跟我谈钱!我尴尬癌都要犯了!收回!快收回!” 沈伶舟不明所以地歪头看着她。 “我这个人最忌讳朋友间谈钱,你别触我霉头啊。” 沈伶舟笑笑,也明白了萧楠这夸张的表演背后的潜台词。 他打下: 【谢谢,我会努力学习的,萧老师。】 萧楠搓了搓手臂,脸红了: “萧老师什么的……听着还挺爽的。” 因为报名有报名费,沈伶舟赶紧跑去银行停了卡,办了张新卡把钱一并转过去。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2033元。 然后来到萧楠家借用她的电脑报名成人自考。 他没用过电脑,完全不懂操作,萧楠就在一边耐心教他怎么操作,还说如果他有需要,电脑也可以借给他用。 报名成功的对话框弹出后,沈伶舟释然地松了口气,同时,无形的担子又压在了肩头。 就像萧楠说的,他年龄已经不小,等读完大学或许真要三十岁,已经过了求职黄金期,何况他还不会说不会道的,或许未来的路还很长。 他刚想尝试着关掉电脑。 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微博推送。 萧楠凑过来跟着看了眼,“哇”了声: “现在的大学生,胆子是真不小。” 说着,她看向沈伶舟,却发现他对着这条推送陷入了沉默。 微博热搜第一: #211高校学生沈某某参与网赌,三年输掉五百万,经过学校一致讨论,决定对其开除处理,并永不再录用,希望所有学生都能引以为戒。# 次话题一出,底下评论区炸开了锅。 【好家伙五百万!有些家庭一辈子都赚不到五百万,他轻轻松松输个精光,牛逼啊,开除是对的,毕竟大学生心智尚且年轻,很容易被带着跑,万一他带着舍友一起网赌咋办,这得害的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我只心疼他爹妈,呕心沥血一辈子养了这么个玩意儿,没脸见人了都。】 【同校,简单说说,这人我舍友,大一时各种名牌,天天炫耀,后来还买了百来万的车,为了追女生一夜怒砸十几万,我还真以为他是啥富二代,结果听说好像都是他哥给的钱,他家还吃低保呢,笑死。】 【啥啥啥?他哥是啥创业土豪么?】 【肯定不是,如果是土豪还用吃低保?】 【天啊,那他哥哪来的钱???】 【呸!我不该心疼他爹妈,应该心疼他哥,摊上这么一拖油瓶。】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钱都还得差不多就给他一次机会,一个家庭供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何况是好不容易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一念之差犯了错,开除处理属实是矫枉过正。】 【理中客虽迟但到[呕吐],太典了,要不把他送你家去你帮他把剩下的钱还了呗。】 【这么说吧,网赌和赌博一样,触犯法律道德不说,而且这就是个无底洞,就是瞅准了人内心的贪欲,赢了的想再赢,输了的想翻盘,甭管身家多少赌术高低,上了赌桌根本回不了头,久赌必输啊!】 【没错,开除是对的,这个人不可能回头的,别到时候债务累积到几千上亿,坏了学校的名声影响招生,学校才叫冤呢。】 固然有人提出应该给予迷途羔羊一次机会,但更多网友依然坚持要学校严肃处理,还有一部分心疼他哥哥,猜测他哥到底是哪来这么多钱给他,别他自己烂就罢了,还把他哥拉下水。 沈伶舟一遍一遍读着这条微博,区区几行字几乎要被他的视线烫化。 成人自考报名成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信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搜冲散。 他没想到耀祖被开除了。 虽然没提大名,可一切都和楚聿说的对上了号。 犹记耀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模样,给各个亲戚打电话报喜,甚至一向抠抠搜搜的他为了庆祝耀祖升学,特意挑了所差不多的酒店设宴宴请亲戚。 沈伶舟也跟着开心,耀祖可是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别人口中人才聚集地的211名牌大学。 他还幻想,将来耀祖毕业后一定能找到一份非常体面的工作,年薪百万,带着爸爸搬离这座交通不便的老破小,在豪华大房子里过好日子。 不成想,今日接到了耀祖被退学的噩耗。 心情很复杂很复杂。 耀祖的确是做错了,但同时他也付出了相应代价。 甚至连同爸爸,也跟着他付出了莫大的的代价。 萧楠默默看着沈伶舟,不明所以。 他为什么哭了……难道他也同情这个大学生,情绪上头心生感慨? 这种的就不要同情了吧…… 只有沈伶舟知道,他打小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弟弟,走到了谁也没想到的一步。 所有幻想中的美好未来,只剩一团乌黑。 沈伶舟失眠了。 月色下,床头柜上他和陆怀瑾的合影所创造出的回忆,沈耀祖被学校开除的噩耗,都像钩子般挑拨着他的大脑。 最后挑走了他所有思绪,把他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子。 头很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伶舟起身翻出止痛药,吞了一颗,一直到凌晨五点多才堪堪翕了眼。 * “叮叮咚咚。” 优美的音乐声在耳边响起,但对于一个彻夜失眠只睡了俩小时的人来说,是噪音。 沈伶舟缓缓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萧楠举着手机在窗边对着他笑。 “八点了,愉快的早八开始啦,沈同学今天也请你务必努力,迈出崭新一步!”萧楠用标准的播音腔把沈伶舟喊了起来。 吃过早餐,沈伶舟跟着萧楠去了她的温馨小屋。 虽然睡眠不足导致头痛欲裂,但沈伶舟不断提醒自己必须打起精神,时间不等人,更不会等一个爱睡觉的人。 萧楠从朋友那借了所有的初中课本给沈伶舟用。 他觉得沈伶舟很聪明,虽然自己说有六七年没接触过课程,但无论多么复杂的知识也是一点就通,特别是理科类,只有英语稍微薄弱一些。 可再薄弱,也远超常人,不夸张地讲,沈伶舟简直是天生的学习人才。 沈伶舟也觉得萧楠很厉害,她说自己没有教授学生的经验,可讲起课来也是头头是道、通俗易懂,语言生动幽默,连他这个文盲都能轻松掌握。 萧楠给沈伶舟划了几道重点让他再作一遍,自己则下去拿个快递。 做题时,沈伶舟听到手机响了声。 摸过一看,是楚聿发来的消息: 【现在过来。】 沈伶舟知道他说的是□□。 虽然顾客就是上帝,但不花钱的补习也怠慢不得。 【抱歉,我现在有事走不开,可以晚一点么?】 楚聿秒回: 【不行,就现在。】 沈伶舟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来平衡□□和课程补习这两件事。 半晌,楚聿回了消息: 【我过去。】 萧楠下去拿快递,拍开箱视频后发现卖家发的东西货不对板要退回去,卖家还不讲理,为了十几块的快递费俩人吵吵半天,最后申请客服介入才算处理明白。 等她回到家时,赫然发现她的小屋里多了道极不协调的身影。 个子高挑的男人站在狭窄小屋里,还只能微微低着头,否则就要直接和屋顶来个亲密接触。 男人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单手揣兜,本就极具攻击性的漂亮脸蛋上更是多了几分戾气,让萧楠严重怀疑下一秒他就要把藏在裤兜里的拳头擂到她脸上。 “楚总?你怎么又来了。”她皱起眉头,强调加重“又”这个字。 楚聿斜斜瞥了眼乖巧坐在小桌板前做题的沈伶舟,语气不善: “抢了我的东西还振振有词,谁教你的。” “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谁抢你东西了,伶舟是东西么?” 楚聿没由来地笑了下: “是啊,不是东西。” 沈伶舟挠了挠耳垂,总觉得话也没说错,但听着不是很舒服。 楚聿一直这样低着头站着实在是累了,曲起长腿往榻榻米上一坐,闲散自在。 萧楠看他占地为王的姿态,声音忍不住抬高八度: “楚总倒挺自觉,不请自来就罢了,这还坐下了?” 楚聿也不理她,往沈伶舟身边靠了靠,望着他手中的书本,缓缓蹙起眉: “就是为了这种东西拒绝顾客的要求?初中课本?” 沈伶舟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课本,意思是“我一会儿就给你按摩服务”。 萧楠觉得他这几乎一天都靠在课本上,也差不多了,刚好她也得马上去酒吧打工,于是给沈伶舟划了重点要他回去好好复习,把俩人一并撵回去,换衣服出门。 沈伶舟的小房间里。 楚聿依然微微低着头,目光在这窄小的一亩三分地里环伺一圈。 沈伶舟搬了张小板凳给他坐下。 一米九的大高个蜷缩在儿童专用小板凳上,场景有种荒诞的幽默。 沈伶舟抿嘴笑笑,打字给他: 【刚好到了饭点,要不要先吃饭,我做给你。】 楚聿从身下撤走小板凳,干脆坐榻榻米上,点点头。 沈伶舟从冰箱里翻出些食材,打开门去了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 虽然这座筒子楼历经沧桑尽显老旧,可租住在这里的人都十分热情,没有因为沈伶舟不会说话就区别对待,反而处处先让着他。 无论是楼下早出晚归的大叔还是隔壁奋战考研的哥哥,一行人有说有笑互相打趣对方的厨艺,缺点什么也会互相帮忙,这种感觉是沈伶舟从没体验过的温情。 做了简单两菜一汤,沈伶舟端着晚餐回了小屋。 一进门,却发现楚聿正对着他的床头柜出神。 确切说是床头柜上他和陆怀瑾的合照。 他看得专注,丝毫没注意到沈伶舟回来,并对着合照发出不可置信且意味深长的一声: “哈。” 沈伶舟忙放下晚餐,阔步走过去将相框扣下。 但并不是扣下相框就结束了话题。 “你认识他?”楚聿眼底一片森寒,挂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令人不寒而栗。 沈伶舟忙摸出手机打字: 【你也认识他?】 “陆怀瑾,他和华钰莹的订婚仪式不是全城转播?当然知道。”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机,脸别向一边。 楚聿看出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偏要: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情侣?” 沈伶舟手指一抖,因为“情侣”这个词。 良久,他摇了摇头,垂了眼睫。 楚聿沉默半晌,想起照片上过于亲昵的二人,以及他此时的摇头否定。 楚聿好像知道沈伶舟这些年转给弟弟的钱都是哪来的了。 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筷子吃着不怎么好吃的晚餐,之后主动趴在一米二的小床上,示意沈伶舟帮他按摩。 即便经过一天的学习暴打,可沈伶舟在完成自己工作这件事上依然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今天的楚聿很安静,俩人全程零交流。 一直到一小时时间到,沈伶舟拿起手机挑了断优美音乐作为下钟铃。 床上的楚聿一动不动,只发出节奏的呼吸声。 沈伶舟凑近一点观察一番,发现楚聿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眼挂钟,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思忖片刻,他轻轻拉上被子给楚聿盖好,自己去了公用卫生间做了个简单洗漱,回来后蜷缩在小沙发上就这么睡了。 阒寂的黑夜,楼下传来蛐蛐的叫声,发出了深秋最后的悲鸣。 楚聿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只倒扣的相框上。 他拿起相框借着月色打量着,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太不凑巧了,不是么。【】 19、第 19 章 次日。 萧楠眯着眼,深深打量着小桌板前乖巧可爱的沈伶舟,和长腿长手抱怨着这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楚聿。 “你为什么在这。”她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 楚聿身体向后倾斜,看也不看她: “我无聊。” “无聊回你家去。” “家里也无聊。” 萧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伶舟笑着摆摆手,示意二人别再吵了。 楚聿凑到沈伶舟身边,一只手自然而然揽过他的肩膀,垂下去,翻着他手中的课本: “看你学得不错,也教教我吧。” 沈伶舟疑惑一歪头。 萧楠捂着额头烦躁说道: “伶舟还有三个月就考试了,你别打扰他的成才之路。” 楚聿眉尾一扬,对萧楠笑得古怪: “好,我不打扰他,那劳烦你也教教我。” “教你?干嘛,考大学啊。”萧楠觉得好笑。 她算是看出来了,楚聿就非要贴着沈伶舟呗,看上了呗,不然一个夜夜在酒吧消费大几万的公子哥,怎么愿意自降身份下榻他们这小小危楼。 “是啊,考大学。”楚聿回答得云淡风轻。 “别闹,你要说你考研考博我还信,二十多岁的人了考的哪门子大学。” “我十九岁。”楚聿言简意赅。 “要不要脸,永远十八永远如花是吧。” 楚聿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皮夹,掏出身份证扔过去。 萧楠和沈伶舟同时凑过去。 出生日期一栏里明明白白印着: 2005年2月22日 两人像是见了什么外星来客,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 “你竟然真的十九岁!”萧楠抱住了弱小无助的自己,“我怕了……” 沈伶舟同样不可置信,目光在身份证和楚聿的脸上来回流转。 他一直以为楚聿怎么也得二十五六,不成想他比自己还小三岁。 只是他行事风格和穿衣打扮都很难将他和十九岁联系到一起。 “十九岁也该上大一了吧。”萧楠还是不想教他。 虽然高中初中很多知识点是互通的,但她确实没耐心教一个没教养的粗鲁男。 “嗯,考上了,休学了,打算退学重考,满意了么。”楚聿睥睨她一眼,收回自己的证件。 见她满脸不情愿,楚聿干脆使出钞能力,甩了银行卡给她: “里面的钱随你取,教不教。” 萧楠虔诚地蹲下身子,双手捧过银行卡,目光坚定如同入党: “如果楚总考不上211/985,一定是我能力不行。” 楚聿笑了下,看向沈伶舟。 他还在望着逗趣的萧楠看乐呵,眉眼弯弯,眼底明珰乱坠。 认识他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真可爱。 下午。 萧楠觉得自己直接去开个课外辅导班罢了。 沈伶舟是她自愿教的,楚聿是他用钞能力打败她的,但是过来送菜的房东阿姨见状强行把她高中的儿子塞过来是怎么回事。 还笑得一脸坦然: “欧呦,早说你办补习班,我也不至于花钱把臭小子送外面大课堂去,跟在学校没差,老师一人管几十号学生根本管不过来,小班制教学好啊,我家臭小子就拜托你了。” 萧楠:…… 房东大婶的儿子叫小旭,人长得挺精神也很帅气,就是格外气人,学习能力还不如离开校园多年的沈伶舟。 努力也是真努力,但就是没这方面的天赋。 倒是画画很不错,中间休息时小旭就会在本子上对照萧楠的房间画个简单的场景小画,虽然和专业人士不能比,但也算栩栩如生。 萧楠就这样一拖三,开启了完全拖航母模式。 而楚聿说是过来跟着补习,实则全程摸鱼,不是在欣赏沈伶舟的侧脸,就是在做欣赏沈伶舟侧脸的准备。 萧楠提过几次要他专心补习,他还理直气壮: “我是美术生,文化课过得去就行。” 沈伶舟不同,他肩负着考大学的重担,每时每刻都必须打起一万分精神,全神贯注。 被沈伶舟所感染,原本老是走神的小旭竟也渐渐提高了专注力,补课没几天,月考就进步了十个名次,房东大婶开心的差点一掌把萧楠拍进地里,一直嚷嚷着要给她减免三个月房租。 萧楠嘴上笑嘻嘻,却肉眼可见的瘦了。 某个周日。 三人齐聚在萧楠家门口,敲半天没人开门,沈伶舟发消息询问,萧楠那夸张的语音发过来了: “今天我们班组织关爱山区儿童义卖活动,我忘记今天周日了!对不起!我可能要很晚才回去,你们先简单复习一下上周的补课内容,等我回去再说。” 三人面面相觑,阵地转移到沈伶舟家中。 或许在很多学生眼里,“自习”就是休息的代名词,反正老师不在,随便玩随便睡。 楚聿是这么想的,一进沈伶舟家,脱了外套上了床,往那一趴开始玩手机。 沈伶舟和小旭则非常老实地坐在桌前,回顾这一周的补习内容。 沈伶舟碰到了难题。 他已经复习完初中的课程内容,跟着小旭开启了高中课程,如果说初中的知识对他来说尚且算得上复习,高中完全就是重新开始,特别是数学,用小旭的话说就是: “数学课时走神捡了支笔,从那以后往后的内容也再也没听懂过。” 串联型极强,又晦涩难懂。 沈伶舟对着一道题反复研究过许久,总觉得见过,却又很陌生。 他拽了拽小旭的衣袖,在纸上写下:【这道题你还记得是怎么讲的么。】 小旭看了眼,笑道: “记得,楠姐讲过,你看,设ab的中点为e,则e点的轨迹是球面的一部分……” 沈伶舟谦虚点头、点头。 讲完题,他情不自禁伸出大拇指,火速在纸上写下: 【你好厉害,简直和萧楠有的一比,你也是我的一题之师,汪老师~】 后面还附带了个潦草的笑脸。 小旭红了脸,摸摸头:“哎呀什么汪老师,你太抬举我了。” 正在玩手机的楚聿视线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二人身上。 两人紧紧挨着,胳膊肘擦蹭着。 沈伶舟写道:【你太谦虚了,你真的很厉害,完全可以做我老师的程度。】 小旭脸更红了,他作势清了清嗓子,拿起笔道: “像这种重点题型,你可以在前面画个星星做重点标记,下次再忘记就方便翻出来重新记忆。” 他说着,在题目前画了个星星,对着沈伶舟一wink: “星星眨眼~wink~” 沈伶舟觉得新鲜,也模仿他的样子在题目前画个星星,然后对他wink一下。 “哈哈,你好可爱。” 一边的楚聿斜斜睨着二人,冷哧一声,小声嘟哝着: “什么星星眨眼,幼稚。” 下午,萧楠回来了,火急火燎给三人讲题。 讲到重点题目,小旭对沈伶舟道:“重点题型应该怎么样来着。” 沈伶舟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在题目前画了个星星,接着和小旭来了个双向wink。 俩人对上了对方的脑电波,忍不住击掌庆祝。 萧楠看着也乐呵,跟着笑。 楚聿转着笔,不屑地“呵”了声。 一天的补习结束,房东大婶过来接儿子回家,临走前对萧楠千感万谢。 楼下,楚聿坐在车里,一手把着方向盘。 沈伶舟礼貌地过来目送他离开。 楚聿有些烦躁,习惯性摸过电子烟,半晌,扔回去。 “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他没头没尾的对沈伶舟道。 沈伶舟一歪头,表示不解。 “什么星星眨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重点标记法,现在的孩子要是还这样做会被嘲笑的,懂不懂。” 沈伶舟笑了笑,摇摇头,表示自己离开校园很久,已经跟不上现代学生的潮流。 楚聿拉过沈伶舟一只手,食指指尖轻轻点着他的掌心: “教你个时髦的。” 他在沈伶舟掌心画了个心,接着一只手的手指并拢,极速张开,重复两遍: “爱心发射,biubiu~” 沈伶舟愣住。 楚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身体也随着一点点变得僵硬。 良久,他收回手,手指握住方向盘,用冷漠脸来掩饰尴尬: “算了,我也是疯了。” 他拧下车钥匙发动车子打算离开。 倏然,一只细白的小手伸进车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过头,就见沈伶舟冲着他浅浅微笑。 接着他拉过他的手,学者他的样子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一只手五指并拢后又迅速弹开手指。 虽然他没能说话,但楚聿还是听到了那句生疏又有些羞赧的: “爱心发射,biubiu~” 楚聿板着脸:“你这人真的很幼稚。” 说完,发动车子离开。 车子开得并不快,后视镜中朝着这边望眼欲穿的沈伶舟也慢慢变小。 楚聿的视线在后视镜上停留许久后,唇角向上翘了翘。 掌心还依稀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和温度,久久萦绕。【】 20、第 20 章 雨季来了。 雨水使人精神萎靡。 潮湿裹挟身体和大脑,几人都明显有点不在状态。 沈伶舟除外。 潮湿的雨季来得再急,也没有他十二月份的考试急。 沈伶舟每天在做的事就是刷题、刷题。 而楚聿每天在做的事就是欣赏、欣赏。 兴许是到了期末考试期,除了楼下早出晚归的大叔依然保持节奏的作息时间,其余的住户都倏然安静了下来,利用最后一个半月的时间冲刺复习。 突然的安静,让沈伶舟倒真有些不适应。 直到某天,小旭跟着学校去参加一项公益活动,剩下三人照例碰头补课。 萧楠家的电灯坏了,只好将教室临时转移到沈伶舟的房间。 沈伶舟正听萧楠讲题,忽然。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房东大婶在和什么人吵架。 萧楠跑到窗前向外打量,似乎不愿意错过任何一次充当围观群众的机会。 但很快,热闹主动找上了门。 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房东大婶怒骂道“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报警啦”。 “哐当!”好像是走廊上的鞋柜被人踢倒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伶舟终于从习题册中抬起了头。 他紧紧盯着窗口,腰背不自觉弯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脚步声,可听到后他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直到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从窗口前迅速划过,接着眼前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 屋里三人条件反射性地齐齐站起身。 一个身穿老旧夹克外套、头发斑白、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吊梢着狠厉的眼尾,气势汹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身后赶过来阻拦的房东大婶,阔步朝屋内而来,抓起桌上的书本猛地朝沈伶舟砸过去。 萧楠都吓傻了,一动不动。 倒是楚聿眼疾手快,挡在沈伶舟面前,抬手打掉飞来的书本。 此时沈伶舟的眼睛瞪得很大,睫羽乱颤,在书本飞来的一瞬间无动于衷。 身体里的血一瞬间凝固了,大脑神经也失去了控制力,导致身体无法做出下一步动作。 “你这个丧门星!败家子!”男人再次拎起地上的小板凳朝沈伶舟猛砸过去。 椅子扔得偏了些,砸在了沈伶舟身后的玻璃窗上。 霎时间,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玻璃渣子在半空中乱飞。 “我的玻璃!你赔我玻璃!”房东大婶一声尖叫,扯着男人的衣摆往后拽。 男人干脆脱了外套,大婶一个踉跄,手里还扯着他的外套,跌坐在地上。 此时的沈伶舟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在发抖,路人都要怀疑这是否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未曾设想的访客,沈伶舟甚至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这个男人。 不许他回家,张口就是让他滚蛋的爸爸。 楚聿阔步挡在沈伶舟爸爸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外推: “淮海路二十八号南山精神病院,自己打车过去。” 沈父固然五大三粗,到底也是年龄摆在这,哪里是年轻气盛大小伙子的对手,只能任由他拽着他的衣领往外拖,嘴里还骂骂咧咧: “老子供你吃穿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个哑巴老子已经不求你为家里做什么贡献,你这贱种看不得你弟弟好是吧,害得你弟弟被退学,没书读,跟你一样一辈子都是文盲下等人,你满意了?!” 楚聿揪着他衣领的手倏然顿住。 他凌厉的眉宇深深蹙起,快速回头看了眼沈伶舟。 沈伶舟还像开始那般呆若木鸡,噙着水光与不安的双眸直直望着这边,即使隔很远,也能看到他因为恐惧剧烈颤抖的身体。 楚聿定了定神,肩膀发力,一把将沈父推出去。 沈父不甘心,在走廊上环伺一圈,抄起不知谁家的水壶往里狂奔。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吓得在场众人均是打个寒颤。 楚聿高大的身躯挡在狭小的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紧握的拳头重重侧抵在门框上,震的整片墙壁都在颤。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沈父,眼底一片森寒: “你打算识趣点滚出去,还是让警察把你请去局子喝茶。” 沈父仰视着楚聿眼底的漆黯,在他漂亮到极具攻击性的五官中既是惊艳又是惊惧。 喉结快速滑动了下。 嘴还硬着: “毛没长齐的小子想吓唬谁,你尽管报警,看警察管不管老爹教育儿子的家事!” 楚聿抬起眼,冷哧一声。 他下巴低了低,凑近到沈父眼前。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双眼,此时眼尾上挑如寒刀,夹杂几分轻蔑,笑道: “是么。那么不知道警察管不管抢劫犯罪扰乱社会治安的事呢。” 沈父那张老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被对方那云淡风轻又意气扬扬的表情唬住了。 但嘴硬还是得硬一硬的,不然多活那三十多年的脸往哪搁。 “你还别吓……” 楚聿似乎没有耐心和他继续纠缠,打断他: “贵家二公子不经我允许转走我四万九千元,我上门追回钱财他却言语威胁,不知道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是非法获利还是直接定性为抢劫,叔叔你觉得呢。” 沈父的嘴硬不起来了。 楚聿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 “据我所知,贵家二公子现在只是被退学,大不了加把劲重考一次,可如果被记录在案,叔叔就得好好掂量掂量,提前做好沈家断子绝孙的准备。” “哦对了,大儿子你可以不用指望了,反正你也没把他当自己儿子,对不对。” 沈父脚底一个踉跄,身体后退几步,撞在围栏上。 他目光滞然,仿佛一瞬间失去了焦点,怔怔的不知看向哪里。 但中年男人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就这么算了。 却也只能从嘴上讨几分利: “给人卖屁股的贱畜!你哪天要是死外边了,看老子给不给你收尸!” 说完,匆匆离去。 “老东西说话真难听,没教养!”房东大婶气的一边跳一边骂。 屋内一片狼藉,沈伶舟在一堆碎玻璃里不知站了多久。 脑袋嗡嗡作响,爸爸咒骂他的言辞还在耳边久久未能散去。 萧楠过来安慰他几句,赶紧找了扫把来收拾碎玻璃。 房东大婶帮着一起收拾,嘴里不住嘟哝着,心疼她刚换没多久的玻璃窗。 楚聿关上门,发现门锁坏了,便找大婶借了工具重新修理。 收拾好玻璃碎片,大婶拉过沈伶舟转个圈,仔细检查过他有没有受伤,确认无误后,拉着萧楠下楼买菜,打算晚上给沈伶舟做顿好吃的压压惊。 屋外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楚聿修好门锁,扳手一扔,一搭眼,望见沈伶舟还在那发呆。 他阔步走过去,拉起沈伶舟的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我还等你给我搭把……” 话未说完,收了声。 沈伶舟的双眸中已经蒙上厚厚一层水光,眼泪簌簌落下,沾湿了苍白的脸蛋。 楚聿蹙起眉头,低了低下巴,认真观察着沈伶舟的眼泪。 沈伶舟这才回过神,忙低下头,用袖子在眼睛上使劲擦了一把。 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泪水,落在领口,将白色的毛衣晕湿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停,别哭了。”楚聿捏住他的下巴,颐指气使道。 沈伶舟缩了缩脖子,想把下巴从他手中拯救出来。 但楚聿力气很大,他挣扎了两下,却感觉到下巴上那只手捏得更紧了。 “我说别哭了。”楚聿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脸上胡乱擦过,显得几分生疏和粗鲁。 “眼泪除了能宣泄情绪,它能解决问题么。”楚聿道。 沈伶舟不知因为哪个词,身体明显一顿,眼泪也短暂地止住了。 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到底还是只会哭,在吼声和体罚中长大的孩子,似乎早就没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因为从小到大,他们在生活中出现的任何问题和困难,都没能得到很好的解决,更没人教过他们,除了哭或沉默,还能怎么做。 沈伶舟下意识看向床头柜上被倒扣的相框。 那里依然是他的疑惑,是心之所向却无法解决的难题。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楚聿将沈伶舟按在床上做好,双手撑在他肩膀上,认真地告诉他: “你爸爸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五十年都没能改变的脾气和性格,你不能指望他半只脚踏进管材的人会有所改变。如果他注定泥古不化,你只能改变你自己。” 沈伶舟缓缓抬起头,眼尾的余湿烫红了眼眶。 有点意外,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口中说出的。 “不要再奢求他的认可,你也看到了,不管你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一文不值。何况他的认可本来也没什么价值,只会让你不开心,倒不如远离。” “我说过吧,要为自己而活。” 又不知哪个词戳到了沈伶舟的敏感点,堪堪止住的泪水再次簌簌而下。 他从没和楚聿提过自己的爸爸,可楚聿却什么都知道。 是因为在弟弟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太明显了么。 只要爸爸和弟弟开心,他可以放弃读书的机会,可以为了钱在他人身下承欢,放弃了自觉没必要的自我,只要能从他们这里求得哪怕敷衍的一句“你真棒”。 在与陆怀瑾相处时同样,只要对方开心,他可以委屈自己收起所有人类本能的欲望,永远活在超我的精神世界里。 漫长的二十二年,总想从他人口中得到一句“你真棒”,无意识的被这不重要的三个字困扰了小半辈子。 有用么。 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还哭?”楚聿捏着他的脸颊,敛起眉。 沈伶舟使劲擦拭着湿漉漉的眼睛,摇摇头。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在这件事中,你不是问题的根本,你的原生家庭才是,你爸爸才是问题,他才需要被解决。” 沈伶舟渐渐收拢了手指。 他想回应什么,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又把枕头掀起来,却完全忘记手机被他放到了哪里。 望着他惶然无措的模样,楚聿只觉得他很可爱,又可怜。 如果世界上没有手机这种东西,还会有人愿意倾听他的内心么。 楚聿只得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沈伶舟删删改改,打了几个字: 【可他是我爸爸。】 楚聿别过脸,重重叹了口气。 “可他也是问题。” 见沈伶舟又要打字,楚聿夺回手机,手指扣住他的下巴,认真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你确定还要继续和我犟嘴?干脆我们嘴巴碰一碰,看谁的比较硬。” 说着,他低头朝着沈伶舟的嘴唇凑过去。 沈伶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脑袋,随手抄起书本挡在嘴唇前。 可看向楚聿的眼神中,却依稀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楚聿鼻间轻嗤一声,站起身,抬手摸了摸沈伶舟的头发,转而继续去检查他刚修好的门锁。【】 21、第 21 章 晚上,房东大婶做了一桌好菜。 四个人围坐在小桌板前,守着满桌珍馐,旁边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成了和睦气氛的bgm。 大婶不停往沈伶舟碗里夹菜,堆出了一个塔尖,生怕他少吃一口就饿死。 “今天你爸上门打听你的门牌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说了,说完后看他来势汹汹才察觉不对,但好像晚了点,小舟你也别怪阿姨,阿姨就是脑子没有嘴巴快,但阿姨真不坏。” 大婶极力解释着。 沈伶舟笑着摇摇头,手法娴熟的剥了只虾放到大婶碗里。 萧楠咬着贡菜,有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当时给我吓懵了……不过,最近热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男大网赌被开除的主人公,是你弟弟啊……” 沈伶舟笑容淡了些,良久,他点点头。 大婶和萧楠异口同声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 “你们真是亲兄弟?怎么一点都不像,各方面的。” 沈伶舟还是笑。 “你爸那老家伙也是有意思,都是自家孩子,怎么还分出个远近亲疏了。”大婶不满地抱怨道,“我都不敢想,这世界上还真有不爱自己小孩的父母啊。”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脸上的表情一致褪去。 他们举着筷子,望着香喷喷的晚餐,沉默了。 大婶用筷子敲了下自己的嘴巴: “欧呦我这张没把门的破嘴。我不是说你爸不爱你,就是他的教育方式……” 沈伶舟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机给大婶打字: 【没关系。】 “这个世界本就是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有那种父母也不奇怪。”萧楠淡淡道,没有了往日欢活。 本来她不想说,结果大婶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一直追着问,萧楠也是无奈,也是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发泄。 简而言之,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被父母剥夺读书的机会,高中起就半工半读自己攒学费,结果就因为弟弟想换苹果手机,她好不容易攒下的大学第一年学费就被父母偷走给弟弟买了手机。 父母还经常去她宿舍闹,要求他退学打工给弟弟攒钱买房子,她已经没法在同学面前抬起头做人,被逼的只能出来租房。 萧楠还说,她曾经的确想过退学打工,是她的高中班主任老师告诉她: “或许读书是唯一出路这句话不适应所有人,但对你来说是真理,你必须为自己而活,将自己的人生牢牢攥在手中。” 她很喜欢这句话,当她在酒吧打工为自己攒出四年学费,第一次奖励了自己一只名牌包,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金量。 大婶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伸出双手一边一个,揽过沈伶舟和萧楠的肩膀,把俩孩子往宽阔的胸怀里按,哽咽道: “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被父母疼爱不是你们的错,是他们的问题,不要再管他们了,以后有事就找阿姨,阿姨不求回报,听你们喊一句干妈就很幸福了,阿姨说过吧,阿姨真的很善良。” 两人静悄悄的,一个不能说,一个不想说。 从未在自己亲生父母那体会到的爱意,从一个外人这得到了。 正应了那句话: 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就叫做亲人。 对面的楚聿全程不发一言,直到大婶说出这句话,他忽然低下头,视线落在手腕的玫瑰文身上。 盯着,静静看了许久。 * 时间进入十二月,漫长的冬季来临了。 这短暂的两个月,沈伶舟忙着复习暂时没去找工作,楚聿会定期往他支付宝里转钱,说这是沈耀祖还的钱。 沈伶舟问沈耀祖哪来的钱还,楚聿言简意赅: 【他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拿着去买几件厚衣服。】 沈伶舟收到五千块转账,给大婶交了房租,大婶却把钱退回来,说等他有钱再说。 一来到十二月,似乎整栋筒子楼都进入紧急战斗状态。 这里住的几乎都是大学生,也迎来了考试周。 与此同时,明天,沈伶舟就要去参加成人中考。 尽管萧楠一再叮嘱要他放平心态好好休息,可他生怕自己遗漏哪个知识点,彻夜鏖战,刷过的题也要再刷一遍,一直到凌晨三点,他终于支撑不住困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显示的“7:30”,身体一下子麻了,冰凉迅速侵蚀全身,双脚也像被冻住了,无法再前进一步。 考试时间为八点整,他所住的地方距离考场大概五公里左右,开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萧楠的尖叫声在窗外响起: “你怎么还在这?!还有三十分钟考试了!” 沈伶舟这才着急忙慌翻出准考证急匆匆往外跑。 甚至下楼时双脚一软,直直滚了下去。 他顾不得擦伤,爬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连用软件叫车这件事都完全抛之脑后,好似用脚会比较快一些一般。 “嘀——” 刚下了楼,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楚聿倚着车子,双臂环着胸,微微挑起的下颌透着漫不经心的高傲。 他打开车门,语气是不同于沈伶舟的云淡风轻: “我看某些人好像要迟到了,要不要搭顺风车。” 沈伶舟呼吸急促,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团,又马上弥散开。 他不想麻烦楚聿,可错过今年的考试要再等一年,一年的时间不长,但或许对他来说足以在期间改变他的人生。 楚聿淡淡扫了他一眼,直起身子,一把拉过沈伶舟将他塞进车里,发动车子,一脚油门下去,巨大的轰鸣声过后,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沈伶舟一个惯性使然,身体冲出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来。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因为紧张反复做着吞咽,嘴唇紧抿着,抿成了漫画里的波浪线,透着十分的自责和委屈。 自己真是太蠢了,甚至都不记得把闹钟定好。 楚聿看了他一眼,手指娴熟地转动着方向盘: “睡过头这种事谁都有可能发生,我开快一点会赶上的。” 说完,他将油门踩到最低。 车子驶离郊区,来到城区。 时间来到7:46,距离考场还有一公里左右。 可看到眼前大排长龙的车队,沈伶舟绝望了。 今天是周一,上班日,又碰上早高峰加车祸,车子堵在半道一动不动。 楚聿停了车,排在不知多长的车队后面,他偏头看了眼,见沈伶舟双手紧紧攥着准考证,薄薄一张纸被他揉得破抹布一样。 此时的车队,同样快要赶不上上班打卡的司机们,咒骂声鸣笛声此起彼伏,声声刺耳。 沈伶舟脆弱的感知被这一声声刺激着,身体越来越紧绷。 堵了4分钟,车子依然一动不动,车道航上显示前方一公里的道路都是一片标红。 密密麻麻的车队像是被十二月的寒风冰封住一般,此时距离考试时间还有十分钟。 沈伶舟缓缓松了手,准考证飘落在脚边。 十分钟,一公里,来不及了。 他低下头,望着准考证上自己的照片,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如果听从萧楠的叮嘱早点睡就好了,如果睡之前在挣扎一下给手机定好闹钟就好了。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沈伶舟。” 身边的楚聿忽然叫了他一声,期间也将车子熄了火。 沈伶舟怔怔抬起头,氤氲的视线有些看不真切。 “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么。”楚聿问道。 沈伶舟用他生了锈的脑袋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只得迷茫地摇头。 “因为我很讨厌大学里的男子一千米体测。及格线是四分三十秒,满分线是三分三十五秒。”楚聿看着他,嘴角是似有若无的笑,“你对未来的期待,是堪堪及格就行,还是追求超越自己的完美。” 沈伶舟的身体一点点解冻,慢慢坐直了些。 他深深凝望着楚聿,心头忽地跳跃出一抹小小火苗。 楚聿打开车门,走到副驾驶旁把沈伶舟拽出来。 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 楚聿弯下腰,将沈伶舟强行拖过来送上自己的后背,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 “不知道就试试吧。” 早高峰大摆长龙的车队中,暴脾气的司机们被不知如何形容的一幕吸引了视线,谩骂声和鸣笛声在这一刻少了些。 身形高挑的男孩子背着另一个男孩子,穿过纵横交错的路口,沿着车队画出的笔直的线,朝着不知在哪的目的地,没有犹豫,仿佛前进才是唯一真理。 沈伶舟趴在楚聿后背,有些愧疚导致的不自在。 却听楚聿喘着粗气道: “不要想别的,我已经很努力了,在心里为我加油吧,或许我还能再跑快一点。” 轻飘飘一句话,如打着旋的羽毛落入沉寂湖面,激起涟漪一圈圈扩大。 沈伶舟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冷风。 别人为了他已经很努力向前奔跑,此时的眼泪和愧疚都只是芜杂且没意义的东西,改变不了任何。 只有自己也一起加油努力,才是真的不会愧对他人的付出。 7:54,楚聿在考场外停下了脚步。 他把沈伶舟放下来,只说了一句“进去”。 说完,单手撑着墙壁,松了松领口。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节奏比一般人更冗长,气息也更重。 沈伶舟默默看着他,良久,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贴在他额头,想帮他擦汗。 楚聿站直身子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进了考场大门,口中依然还是那句: “进去。” 努力克制着不稳的呼吸,把身子站得笔直。 沈伶舟最后看了一眼楚聿,点点头,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楚聿的视线中。 楚聿缓缓翕了眼,身体如枯叶般猛地下坠。 再也无法克制呼吸,像搁浅的鱼,用力换气。 脸上唯一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只剩条件反射性的摸索着口袋。 “你没事吧小伙子。”路人关切问道。 楚聿摆摆手,低着头。 那之后很长的时间过去,他也没能站起来,只坐在路沿石上,用尽全力抬起头,朝着刚才沈伶舟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22、第 22 章 成人中考只有四门科目,一天时间考完。 沈伶舟结束了上午的考试,在考场提供的食堂里随便吃了点东西,生怕下午再迟到,干脆不走了,就在考场学校的礼堂里抓紧时间再背背错题。 那些被他用爱心勾画出来的重点题型一目了然,他也没有心情去顾及上午那两场题答得如何,就像楚聿说的,过去就过去了,重点是放眼未来,把接下来每一场考试做到最完美。 最后一科考试的收卷铃响起,沈伶舟恰好检查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了笔。 他随大部队走出考场,就见校门口停满了车辆。 而最显眼的一辆,是于冬季依然开着车窗的黑色巴博斯,窗口处露出一张精致侧脸。 沈伶舟刚走到车边,楚聿主动开了车门锁。 他犹豫半晌,还是乖乖上了车。 楚聿不发一言发动了车子,于车流大军中缓慢前行。 沈伶舟悄悄打量他的侧脸,看着有点苍白,唇色很淡,相较于之前的确没什么血色。 【你不舒服么。】沈伶舟打字问他。 楚聿淡淡看了一眼,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我在开车,你安静点。” 沈伶舟点点头,收起手机没再说话。 楚聿也不问他考得怎么样,沈伶舟也累了,昨晚本就没睡好,今天一天都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状态,忽然放松下来,他倒真有些困了。 随着下班高峰期的车流走走停停,他慢慢闭上了眼。 等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黑,华灯初上,斑驳的灯光如琳琅碎玉,诉说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骄傲。 沈伶舟坐直身子看了一圈,发现根本不在筒子楼,而是有点陌生的市中心。 之所以能判断这里是市中心,因为刚离开陆家那天,就在这座广场上的led大屏中看到了陆怀瑾和华钰莹订婚现场直播。 昏暗的车内,一旁的楚聿正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的脸上形成一片小小的蓝色。 沈伶舟这才发现此时已经晚上七点多。 他从考场出来是五点,他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怎么不叫醒我。】沈伶舟打字问道。 楚聿收起手机,拔下车钥匙,打开车门: “打扰别人睡觉是死罪。下车。” 他的车钥匙挂件是一枚金属制的像是某个国家的国旗,反面是中国国旗。 沈伶舟只认识经常出现在生活中的那几个国家的国旗,对着楚聿的车钥匙挂件看了半天,没研究出什么所以然。 跟着楚聿下了车,楚聿人高腿长走得快,沈伶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目光悄悄打量着周围。 不置可否,这是一座城市中经济基建最发达的商业区域,和他这个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过百的底层小市民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楚聿径直来到一家西餐厅门口,门口站着俩服务生,其中一个见到人立马上前拦: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餐厅有规定,必须着正装方可入内,而且……” 他看了眼楚聿耳朵上的耳钉,欲言又止。 另一个服务生赶紧上前,将同事推到身后,给楚聿赔着笑: “不好意思楚先生,这位同事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预订的位置已经帮您留好,请随我这边来。” 刚才上前拦人的服务生霎时间尬在原地。 楚聿也没说什么,带着沈伶舟进了餐厅。 即便现在是饭点,可高消费并且实行会员制的餐厅依然没什么人。 服务生领着二人来到一处靠近窗户的位置,递上一只用绛红漆蜡封口的信封给楚聿,后面又立马来了别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戴着白手套的手取下托盘中光滑润泽的小刀递过去。 楚聿没接那小刀,撕开信封取出里面信件,一伸手,服务生递上小刀。 他收回手,低低道:“笔。” 服务生尴尬点头,赶紧取下胸前口袋上的笔递过去。 沈伶舟夹着双肩坐在典雅的欧式沙发中,视线不敢乱瞟,却又忍不住好奇,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周围的布景。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和陆怀瑾在一起时,陆怀瑾从不会带他出席任何正式场合,多的是夜总会酒吧这种场合,因此没见过,却又怕丢了楚聿的面子,只敢用余光打量。 正当他瞧着旁边桌子上的玫瑰花研究是真花还是假花时。 “唰啦——” 裹挟着木质香调的纸张送到他面前。 沈伶舟忙回过神,见楚聿将刚才信封里的纸张拍到了他面前。 楚聿微微挑起下颌,点了点纸张示意他。 沈伶舟不明所以,拿起纸张看了眼。 是一份全英文的信件,勉强能看懂几个简单的常用单词,但不足以支撑他通读全文,何况英语本就是他的弱项。 只是这些英文句子旁,一些重点单词被圈出来,牵引线指向旁边手写的汉字翻译。 沈伶舟这才明白,这是一份今日餐品推荐。 服务生见势,刚才还在楚聿身边等着他点菜,这会儿立马转移到沈伶舟身边,恭敬鞠了一躬。 沈伶舟看着那些什么“哈吉斯、英式查佛”等,不懂。 他求助地看向楚聿,楚聿叹了口气,拿回菜单,又在上面写写画画,将每道食物所用的食材和口味等一一写明白,就算是小学生来了也看得懂的程度。 可沈伶舟还是不知道该点什么,他对这些食物没见过,依然没概念。 他将菜单推回去,打字给楚聿看: 【我不认识这些菜,你来点吧。】 “是饼干没吃过还是土豆羊肉没见过。”楚聿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耐烦。 他没接那菜单,就好像沈伶舟今天要是不主动学着迈出这一步,他也不会点,俩人就在这里靠到天荒地老好了。 沈伶舟盯着他淡漠的双眼,良久,小心翼翼把菜单拿回来。 他不会说话,也没在外面吃过东西,他害怕,怕自己什么也不懂闹了笑话,怕表面恭敬的服务生转过头和同事吐槽“又穷又没见识的哑巴,来了只会给我们餐厅增加工作量”。 可楚聿始终不动,也没有点菜的意思,当下的境遇也已经容不得他想东想西。 沈伶舟轻轻做了个深呼吸,举起菜单的手有些发抖。 他指着第一段英文上方的加黑标题,小心翼翼看向服务生。 服务生依然保持微笑: “好的先生,您点了奶油茶,请问是一份还是两份?” 沈伶舟看了楚聿一眼,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 “好,这是今日推荐烹饪首选甜点,请问还需要正餐么。”服务生极有耐心地询问。 沈伶舟始终紧绷的心因为服务生礼貌又温柔的询问稍稍放松了些。 他又指着第二段英文的标题,伸出手比了个二。 “好的先生,您点了哈吉斯两份,请问需要饮品么。” 点完餐,沈伶舟释然地松了口气,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身体也逐渐舒展开。 原来点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服务生全程耐心温柔地询问方式也是他勇敢迈出第一步的契机。 他看向对面的楚聿,见他依然自顾低着头看手机。 很多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只是沈伶舟从小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凡事都会往最坏的方面想,觉得自己不行,可真正迈出这一步,才发现其实很简单。 他对着对面低头看手机的楚聿微微一笑,搁在桌下的两个大拇指不自觉的上下弯了弯。 谢谢。 等餐的过程中,沈伶舟也不再那般拘谨,他发现楚聿也会对着墙上的相框研究,于是胆子也大了些,探出身体好奇打量周围的布景。 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双子楼上巨大的led显示屏,又想起了在这里见过的订婚直播。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陆怀瑾的脸。 想起陆怀瑾,沈伶舟忽然坐直身子。 他终于想起了因为考试而暂时搁置的很重要的事。【】 23、第 23 章 沈伶舟打开手机微信,往下滑了两下。 “陆怀瑾”三个字备注跳跃出现,后面还颇没有自知之明的加了颗红色的小爱心。 沈伶舟手指顿了顿,视线集中在这三个字上,久久难以做出下一步。 会不会,其实陆怀瑾已经把他删了,他一发消息,就会弹出他已经不是对方好友的提示。 思绪全部放在手机中,沈伶舟没注意,身后的玻璃门向两边打开,服务生恭敬的“先生小姐晚上好”埋没在他滚烫的思绪中。 沈伶舟闭上了眼,将在对话框中打好却久久不敢发送的句子点了发送。 良久,他睁开眼。 陆怀瑾并没有删除他的好友。 可也没回复他。 沈伶舟沉思片刻,将卡内攒下的所谓的沈耀祖还给他的两万块转给了陆怀瑾,并道: 【抱歉,我现在手头只有这些,先还给你,剩下的518万我会尽快还你。】 等了十分钟,对方还是没回,也没收钱。 他又发: 【你也可以按照银行利息算给我。】 沈伶舟从没觉得这么煎熬过,比华钰莹上门那天,他等待陆怀瑾回家想问个清楚的这段时间还要难熬。 每隔半分钟就要看一眼微信。 可一直到餐点端上来,陆怀瑾依然没回他的消息。 另一边。 陆怀瑾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 对面的华钰莹将信封合上还给服务生,把今日餐品推荐上的餐品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之后,她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陆怀瑾,笑吟吟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小哑巴终于给你发消息了?” 陆怀瑾放下红茶杯,看也不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永远把事业和家族放在首位的陆总向来收到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回复,只看不回的,不就是不重要的人。” 陆怀瑾很不喜欢华钰莹的伶牙俐齿和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华钰莹倒是乐在其中: “他说什么了,想你了?还是说找个时间好好聊聊,畅谈未来。” 陆怀瑾淡淡扫了她一眼: “跟你有关系么。” 华钰莹直起身子,耸耸肩。 “但你说得倒也没错。”本以为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不成想是陆怀瑾又把这个话题发散开。 华钰莹瞪大眼睛,表现出十足的好奇。 “他转了我两万块,说是还我的钱,这么久了,终于让他找到了主动联络的借口。” 华钰莹沉思片刻,眉尾一扬。 他明白了陆怀瑾的潜台词:沈伶舟很想他,可又因为自己主动离开拉不下脸找他,终于被他找到了以还钱为借口的主动联络,顺便诉说思念。 华钰莹唇角勾了勾: “万一那个实在的孩子就只是单纯想还你钱,和你撇清关系呢。” 陆怀瑾又喝了口红茶,没说话。 他懒得回答华钰莹这个无知的问题。 难道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跟了他三年的沈伶舟么。 陆怀瑾又看了眼手机,对话依然停留在“你也可以按照银行利息算给我”。 …… 沈伶舟吃完最后一口羊肉,抽出纸巾,却见对面同样放了刀叉的楚聿端起漱口水,他也赶紧放下纸巾,学着楚聿含了口漱口水。 楚聿将漱口水吐到一旁的金属盆里,他却慢了一步,咽了下去。 服务生见势过来询问,本次费用是否依然从会员卡里扣。 楚聿点点头,随手拿过外套。 彼时,后桌的两位客人也刚好用晚餐,穿好衣服起身,在服务生的“欢迎下次光临”中,二人笔直地穿过走廊,从楚聿和沈伶舟身边阔步而过。 “咳嗯。” 却忽然听到有人很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吸引了正欲穿衣服走人的二人,以及清嗓子的女性前面的高大男人。 在某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最普通不过的时刻,三人对上了视线。 沈伶舟双目倏然睁大,脑袋里冒出密密麻麻的嗡嗡响声。 他下意识站起了身。 清嗓子的女人他很眼熟,是华钰莹。 投来视线的男人他更眼熟,是陆怀瑾。 陆怀瑾淡淡扫了眼沈伶舟,视线一瞬而过,又落在了楚聿身上。 他漫不经心整理着袖口,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嗨,真巧,在这里遇见了。”华钰莹唇角含笑,礼貌地对二人点了点头。 不单是对沈伶舟点头,而是和楚聿一起。 “走了。”陆怀瑾冷冽的声音响起,没再理会几人,命令着华钰莹,而后径直朝门口走去。 华钰莹跟着阔步而去。 怔了许久,沈伶舟感觉到心头跳得没那么厉害了,僵硬的身体才勉强找回自主权,缓缓坐回去。 目光一扫,扫到了对面的楚聿。 只见他微微低着下颌,目光不知落在桌子哪处,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更是苍白如雪。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拉起还在出神的沈伶舟,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拽着人把人拽出去,塞进车里。 不远处的停车位,华钰莹刚坐上副驾驶,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陆怀瑾。 他单手撑着方向盘,目光在手机中反复游离。 过了快一个世纪,他拿起手机敲敲点点,好像给谁回了消息,随后将手机甩到后车座,发出响亮的“嘭咚”一声。 华钰莹望着他森寒的眼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另一边。 车子于宽阔的主城大道飞驰而过。 沈伶舟靠着车窗,无神的双眼在路灯照射下亮起又暗下。 即便刚才陆怀瑾在他们餐桌前连分毫停留都没有,可就是那一瞬而过的侧脸,在沈伶舟的脑海中被反复咀嚼。 “叮咚——” 手机突兀响起,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打开手机一看,身体不由自主坐直。 陆怀瑾给他回了消息。 没有经久未见的寒暄,也没有收钱,只有简单且看不出情绪的一句: 【我不接受来路不明的钱,钱的来历、转账方截图给我。】 即便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沈伶舟还是因为他的回复心情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他思忖片刻,认为这些钱虽然是楚聿以沈耀祖的名义转来的,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打了字,准备拿给楚聿看,却见他目视前方,似乎在专心致志开车。 沈伶舟默默放下手机,想找个合适时间让他截图他给自己的转账记录。 但车子却在跨海大桥上停下了。 沈伶舟直起身子,环伺一圈,疑惑地看向楚聿。 “我看你好像有话要说。”楚聿言简意赅,从置物盒里拿过电子烟塞进嘴里。 车内弥散开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烟草的气味。 楚聿看完沈伶舟提前打好的字,收回视线: “上次问你和陆怀瑾是不是情侣关系,你只摇头,如果是朋友,查转账截图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钱还给他不就行了。” 沈伶舟抿了抿唇。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陆怀瑾的关系,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三年来夜以继日的相处、共进三餐、亲吻睡觉,这都是情侣行为,可陆怀瑾说不是。 他只能想到那个词。 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打下二字: 【包养】 楚聿轻笑一声。 半晌,又道: “就这么简单?我看你刚才不过是见了他一面,话都没说一句,却到现在都恋恋不舍的。” 又是冗长的沉默过后,沈伶舟轻轻点了点头,颤抖着打下: 【我喜欢他】 楚聿微微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只斜着眼过去扫了一眼,表情淡漠。 他收回目光,望着跨海大桥两旁由近至远不断缩小距离的灯光,在很远的地方汇聚成一个光点。 “喜欢他什么。”低低的一声响起。 沈伶舟缓缓抬眼。 陆怀瑾无论是外形还是家境都是人中龙凤,或许换做其他任何人见了他都会喜欢。 可这些外在条件对于沈伶舟来说却是最不重要的。 沈伶舟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后爸爸就不再允许他读书,逼着他出去打工补贴家用,可用人地方一听他还未成年,惧于一纸法律,又嫌弃他不会说话,没人愿意用他,他就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活,类似于给毛绒玩具贴眼睛,贴一只给三分,他最多时候一个月也才赚五百块。 于是刚满十八岁那年,爸爸就不愿意留他在家吃白饭,把他撵出家门自生自灭。 没学历没力气又不会说话,他只能四处打零工,开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睡地铁站,还差点被流浪汉猥亵,幸好路过巡逻的民警将他救了下来。 后来碰到邻居家的哥哥,哥哥见他实在可怜,便介绍他到朋友的24h便利店做整理货架的工作。 直到某天深夜,负责收银的女孩闹肚子,临时把店交给沈伶舟看管。 本来这个时间点是没什么客人的,女孩也放心。但恰巧那天碰到晋海市召开奥帆赛,来了不少外地游客,冷清的小店里瞬时人满为患。 沈伶舟不太会用收银机器,他固然数学好,可那时候网络支付兴起,仅仅是会简单的加减乘除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应付大排长龙的客人。 他又不会说话,客人问他什么他也只能“嗯嗯”点头。 得不到具体回应的客人、因为他对机器不熟练半天无法付款的客人,以及后面等得不耐烦的客人,怨声载道,素质差一点的直接开骂: “这便利店怎么回事,怎么找个傻子做收银,搁这关爱特殊群体呢?” “还能不能好了,烦死了,不行换个人吧,傻逼。” 越级越出错,沈伶舟一颗心悬到了半空,五月份的夜晚还冷着,他的额头却也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举着手机等付款的大汉等了半天的大汉不耐烦了,抄起收银柜上的可乐罐朝沈伶舟砸过去: “在家老婆孩子和我拧巴没完,出门你又给我上眼药!什么傻逼东西!去死啊废物!” 沈伶舟没来得及躲,可乐罐砸在脑门上,很快红了一片。 他眼底噙着泪,使劲擦了把额头细汗,手指继续在收银机器上乱戳着。 顾客不满的抱怨声越来越大,嗡嗡嗡像苍蝇集会,裹挟着他几乎快要宕机的大脑。 却在这时,队伍中间一名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他望着沈伶舟泛红的额头和满脸细汗,低声问道: “帮人临时看店?不会用?” 沈伶舟抬起头,眼泪终于没绷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点点头,看着怎么也捣鼓不明白的机器,感到深深的绝望。 男人沉思片刻,转身对众人道: “大家排队过来扫码,拿好自己的东西不要有遗漏,钱我统一来付。” 人群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发出小小的欢呼。 男人在沈伶舟不解的目光中告诉他: “你只需要简单扫码,当做一单来收费。” 虽然沈伶舟不理解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此时别无选择。 客人们排队扫了码,领了自己的东西装袋走人,素质高一点的表示会转账给男人,男人却也只道: “不用。” 最后把所有客人的物品合成一单后,收银机器上自动显示出“4021.17”的总额,男人对沈伶舟道: “点右下角的结账,选择电子支付。” 沈伶舟点点头,赶紧按下结账,立马弹出窗口让他选择支付渠道。 男人扫了码结了账,拿起自己买的东西转身离开。 推门出去的时候碰上了如厕回来的女收银员,沈伶舟见状立马从货架上拿起一瓶橙汁,扫了下码,指指收银机器,示意女孩他一会儿回来结账。 他追着男人跑了出去。 男人刚打开车门,衣角被人拽了拽。 一回头,朦胧夜色下,一张因为紧张而尚未褪去苍白的小脸映入眼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双手紧紧攥着一罐橙汁。 身后璀错的灯光,与他明珰乱坠的双眸恰如其分。 男人敛了眉:“有事?” 沈伶舟比着手语,见男人看不懂,忙掏出手机打字: 【谢谢你帮我解围,这罐橙汁给你喝当是谢礼。】 男人望着他殷切的脸,漂亮浓密的睫毛上海悬挂着未擦干的泪水,如细碎的钻石,璀璨生辉。 良久,他反问; “四千块的谢礼就只有一罐橙汁?” 沈伶舟局促地摩挲着橙汁罐子,眼神不安地瞟向别处,似乎是不敢与男人对视。 交完房租后,他身上只剩下六百块,下个月也是一样,如果要凑够这四千块,他可能需要半年多不吃不喝。 男人鼻间轻出一口气,像是在笑。 话锋一转,他问:“你和便利店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沈伶舟紧紧抿着唇,打字给他: 【我还在实习期,不知道到月底老板会不会留我。】 “嗯。”男人抬头,沉思片刻,“就到月底,到时联系我。” 他递给沈伶舟一张名片。 上面印着: 海恩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执行总裁 陆怀瑾【】 24、第 24 章 沈伶舟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第一眼吧,他就被陆怀瑾情绪稳定的处理问题方式深深吸引,被他这个人深深吸引。 在他过往这些年里,从没有人像陆怀瑾一样如此耐心地对待他,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除了吼叫谩骂,也有别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后来他去了陆怀瑾家,陆怀瑾也对他很好,除了因为管理公司太忙基本不会回复他的消息外,其他无论是吃穿住行,样样都给予他最好的。 所以无论是他丢了他的猫,还是忘记他的生日,哪怕心里难受,他也不会表现出任何不好的情绪。 他潜意识里希望能和陆怀瑾走得更长久,可也惧怕,怕自己哪一天不听话惹了陆怀瑾不开心,他又要回到从前那种不被尊重、身边永远只有吼叫谩骂的生活。 选择离开,也是因为他不瞎,看得出三年前和三年后陆怀瑾对他的态度变化。 这个时候离开,那个对他耐心又温柔的陆怀瑾便会永远存在,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不把他当成废物和傻逼。 哪怕只存在于记忆里。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主动离开。 沈伶舟打这些字花了很长时间,将近半小时。 而楚聿看着已经有些失去耐心,反复把玩着打火机,当沈伶舟把手机递过来时,他放下火机接过手机。 他只看一眼,便把手机还回去; “太长了,不想看。” 他也不想知道沈伶舟和陆怀瑾是怎么认识的,俩人又经历过什么,他没这个兴趣。 沈伶舟双手捧着手机,垂着眼,手指尖慢慢将打好的长篇大论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得到的第一部手机是邻居家哥哥给他的旧手机,老式的键盘手机,因此他第一次学打字就是学的九宫格,从那以后一直用的九宫格。 相较于字母全拼,九宫格打字的确很慢。 他费尽心思打了这么多字,戳的指尖发麻,楚聿却没有耐心看。 果然和聋哑人交流对他们正常人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 楚聿单手抵着下巴,视线从他低垂的眉眼间扫过。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 “教我手语,你打字慢还不分段,和你交流很费劲,你考试作文也不分段么。” 沈伶舟删字的手倏然顿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聿,本就大的双眼此时更是睁大到极致。 漫长的震惊过后,沈伶舟拉住楚聿的手,小脸使劲往他眼前凑,眼底的疑惑和愕然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楚聿从他手里抽出手,揉了揉手腕: “很困难么,困难我换个人……” 话没说完,沈伶舟又拉起他的手,一张脸都快贴他脸上。 可比起刚才的愕然和不解,眼中似乎有多了一丝欣喜的欢愉,搭配他不断上扬的唇角,满心欢喜从五官每一处溢了出来。 楚聿说,要他教他手语! 这不是多了不起的事,但无论是爸爸还是耀祖甚至是陆怀瑾,都没兴趣跟他学手语。 【好,明天,我家见。】 “来我家吧。”楚聿道,“我怕有些人要偷学,我不能成为唯一特殊那个能和你无障碍交流的那个怎么办。” 远在筒子楼的萧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沈伶舟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玩,忍不住笑出了声。 * 为了方便给楚聿教学,沈伶舟特意文字转语音做了一段教学语音,等忙完这些事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他昨晚就没怎么睡好,此时更是困得脑袋发昏。 明明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可大脑已经神游到外太空,往床上一躺,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 沈伶舟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才醒。 醒来后在床上坐着思绪放空,半天后终于想起了自己昨晚睡前死活没想起的要做的重要事。 给陆怀瑾发转账截图。 沈伶舟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好像一门心思都在如何简单快速教会楚聿手语这件事上。 他不敢再耽搁,马上把截图发过去。 随后关了手机去洗漱。 刚迈出去一步,手机响了。 沈伶舟没想到这么快收到了陆怀瑾的回复,以往他根本不回,或者隔个几小时才会简单回复那么一两个字。 这次: 【对方的转账并不能证明这钱来历清白,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拿现金,来我公司还。】 沈伶舟理解陆怀瑾担心这钱来得不干净,他也听说过不少人不明不白卷入洗.黑.钱的案子,而陆怀瑾作为一司之主,更注重钱财来历,他有这种担忧也正常。 沈伶舟看了眼时间,和楚聿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去取了钱给陆怀瑾送去,顺便打车去楚聿家,时间也来得及。 他出门没走几步就是医院,刚好医院附近有atm机,沈伶舟就顺便在这取了。 取了整两万块,他一边数钱一边在马路边等车。 这时,身后一阵啜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医院门诊大楼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目测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紧紧将孩子揉进怀里,小女孩用小小的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稚声稚气地安慰着: “妈妈别哭,盈盈不痛了。” 沈伶舟默默看着二人,身边路过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在那。 都说在医院门口站一会儿,能看透人生。 沈伶舟不由地想起小时候陪妈妈一起来医院做检查,妈妈也是这样,拿着诊断书坐在门诊外的台阶上泪眼婆娑。 妈妈诊断出心脏瓣膜病,手术费用在7-10万不等,在当时那个人均工资只有千八百块的年代,对于没有医保的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加上耀祖有哮喘,也是医院常客,处处都要花钱。 当时只有六岁的沈伶舟好像懵懵懂懂懂了一些,却又了解得不是很清楚。 他不会说话,只是看到妈妈泣不成声,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才哭,直到三年后伴随妈妈的离世,他才想明白那天医院前的眼泪,是一种生死别离前无可奈何的绝望。 门诊走出一位年轻男人,好像是陪着他妈妈过来做检查,看到母女二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他妈妈道: “这小女孩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得了骨癌,听医生讲存活率最多只有一两年。” 旁边扫地的清洁工大婶也啧啧叹息: “孩儿他爸在生下孩子后就不知所踪,女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医院门口摆摊讨生活,家里还有高位截瘫的老爹要养,哪有钱做化疗,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沈伶舟看了许久,从包里数了两千块出来,想了想,又多数了五百,用信封装好,走到女人面前,把钱递过去。 明明他自己也一穷二白住着筒子楼,每个月还有外债,可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他也清楚两千五百块并不能改变什么,但这也是他能力之内最大限度了。 沈伶舟不会说话,也无法安慰母女俩,只能对她们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听到身后传来稚声稚气的一声: “谢谢哥哥,等我好了,会努力赚钱还给你,到时你就在这里等我和妈妈。” 沈伶舟回过头,明知小女孩不懂,还是对她比了个手语; “加油。” 或许对于他这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来说,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来陆怀瑾的公司。 位于顶级商业区的大型写字楼,被高楼环绕,不熟悉这里的人很容易产生一种迷茫的局促感。 一进大门,八米高的吊顶更显得他如蝼蚁般渺小。 他给陆怀瑾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回信。 沈伶舟朝着前台服务小姐那看了好几眼,终于鼓足勇气站起来,可被路人捷足先登,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勇气消失殆尽,灰溜溜坐回去,再看一眼陆怀瑾有没有给他回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到了十一点半,他深知不能再耽搁,喉结滑动了下,再手机上打下一串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错字后才举着手机找到前台小姐。 前台小姐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主动探过身子阅读沈伶舟手机上的字。 余光也不着痕迹的从沈伶舟头顶一直划到鞋子,全部打量一遍。 随即微笑道: “抱歉先生,我们陆总交代过,来客没有预约的话原则是不能接见的,请您谅解。” 沈伶舟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半晌,又打字道: 【我和陆总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但发消息不回,您能帮忙打个电话么,麻烦您了。】 前台小姐还是笑: “抱歉,真的不可以,您也不要让我们为难,好么。” 为难这个词,虽然确有其事,沈伶舟也深知打工人的不易。 可这个词还是让他感到莫名的尴尬和难受。 之前他从网上看到信息,说首都很有名的耳鼻喉专家下来会诊,于是便找到爸爸,小心翼翼提出想去请这位专家帮忙检查一下,给出治疗方案。 爸爸掏着耳朵心不在焉道: “就算是神医在世也给出了确切的治疗方案又能怎样,你有钱治么?到最后还不是专家眼见着绩效飞走无能为力,反而会感到为难,你怎么一点不懂为别人考虑?” 他不希望别人因为他感到为难。 沈伶舟对前台小姐微微鞠躬,转过身,思考着该先去楚聿家还是再等一会儿。 彼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淡淡对沈伶舟道了句“陆总在办公室等你”,也是转身就走,一个眼神不肯多给。 沈伶舟记得这男人,陆怀瑾的助理,经常和司机一起在家门口等他上班。 电梯里,助理望着电梯板上的数字,不发一言。 沈伶舟也不太想搭话,可又觉得对方也算见过几次面的熟人,一声不吭有点不太礼貌。 于是打字问道: 【陆总很忙么。】 不然怎么会现在才看到消息。 助理扫了一眼,继续盯着数字: “不忙。” 沈伶舟讪讪放下手机。 之前他在陆家住时,经常给陆怀瑾发消息,类似于今天天气很好或者你吃饭了么之类的问候,可陆怀瑾从来不回,等陆怀瑾到家,他又会问“你今天很忙么,看你没回消息”,陆怀瑾也只是淡淡一句“不忙”。 那时沈伶舟还以为陆怀瑾只是客套客套,但现在看来他是真的不忙,只是懒得回复他无意义的问候。 不忙,可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或许陆怀瑾刚才也早就看到了他的消息,只是懒得回,和以前一样,等心情好了才会大发慈悲摸摸小狗的脑袋,心情不好小狗就自己找个凉快地方待着。 电梯门打开,助理带着沈伶舟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敲门,待屋里传来一声“进”,他便推开门,恭敬的微微颔首,却依然表情冷漠,等沈伶舟走进办公室,他关了门离开。 沈伶舟小心翼翼抬头望去。 宽大的梨花木办公桌前,陆怀瑾穿着雪白的衬衫,领带微微松开,手里拿一把高尔夫球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垂着眼,不发一言,似乎没兴趣和沈伶舟进行毫无意义的寒暄。 沈伶舟身体微微紧绷起来,他从包里摸出厚厚的信封摆在桌上,还特意调整了下角度,然后将提前打好的字拿给陆怀瑾看: 【抱歉,说好还你两万,突发事件用掉两千五,下次再给你吧。】 陆怀瑾看完,继续擦拭高尔夫球杆,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你说每个月按时还我钱,数额也会提前告知,是多少就多少,怎么才过一晚,两万就缩水。” 沈伶舟本就紧绷的身体此时更是下意识夹紧了双肩。 陆怀瑾望着他渐渐苍白的面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沈伶舟想解释,可又觉得解释了也没用,又不可能找母女俩把钱要回来。 “就算每个月还两万你也要还上二十一年,现在又找各种理由克扣还款,你这个人,好像没什么诚信。”陆怀瑾收起笑容,冷冷道。 沈伶舟忙摆动双手,意思是自己不是他说的那种言而无信之人,不过是这次确实事出有因。 “两万已经是我能容忍最低额度,你不会真想继续打扰我二十一年之久吧。” 沈伶舟摆手,又摇头。 “既然连最低额度都保障不了,总得想办法补齐,毕竟你问我要钱的时候,我可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沈伶舟思忖片刻,打字道: 【你等我一会儿,我想想办法,今天一定把剩下的两千五给你补上。】 “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说几点,就是几点。”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的沙发上坐下,双腿微微张开,眉尾一扬,“或者,我接受其他方式补偿。” 看着他对着自己张开的双腿,沈伶舟明白了。 他还是喜欢陆怀瑾的,如果说现在要他和陆怀瑾上床,他虽会犹豫,但也是愿意的。 只是陆怀瑾现在已经有了未婚妻,自己不能不顾他人感受只自己开心。 何况,他也不想这种事和钱扯上关系。【】 25-30 第25章 “教我手语。” 见沈伶舟迟迟不动, 陆怀瑾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局促的脸上: “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日后是否还得起, 虽说是我自愿赠予,可同样也是你自愿归还,既然说了, 总得做到吧。” 沈伶舟望着他带有嘲讽意味的笑, 双手不安地搅弄在一起。 来之前他的确想过少了两千五百块这个问题, 但当时也宽慰了自己, 觉得陆怀瑾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只要好好道歉好好说明,他也会理解, 大不了下个月多还他一些。 可他已经学着不把事情往最坏的发展方向去想了, 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是,陆怀瑾说得没错,言而有信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 沈伶舟紧紧搅弄在一起的手指倏然松开,仿佛身体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支撑它们纠缠。 双腿微微发麻, 踩在坚实的大理石地砖上却没什么实感,宛如走在面团上, 说不好哪一步就要陷下去。 沈伶舟缓缓走到陆怀瑾面前, 望着那熟悉的双.腿.之间, 喉咙发涩, 无法做出吞咽。 绝望到最后, 他慢慢俯下身子, 抬起一条腿, 像以前一样跨坐在陆怀瑾身上, 手指娴熟却又生硬地解开外套扣子。 一只大手顺着他的后腰划出优美弧度, 最后落在圆润的臀上,轻轻抚摸着。 沈伶舟身子一颤,再次紧绷起来。 陆怀瑾仰头望着他,方才冷冽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些: “看你不情不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迫你。这次就算了,陪我去吃午餐当做补偿,下午我没事,顺便陪我出去走走?” 虽然是征询的语气,可在陆怀瑾这里,向来没有真正的征询。 沈伶舟有些不安,视线频频朝墙上的挂钟望去,最后他摸出手机打字: 【抱歉,我和朋友约好了要教他手语,今天确实不行,我不能再食言。】 陆怀瑾眼底的笑意霎时间消失殆尽。 他一把打掉沈伶舟的手机,在沈伶舟下意识要去捡手机时把他拉回去,紧紧扣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身上。 陆怀瑾冷笑: “离开我不过数月,朋友倒是交了不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交际圈这么广泛,不是一直可怜兮兮跟我卖惨说因为不会说话所以交不到朋友么。” 沈伶舟的腰被他紧紧扣住,五指几乎要扣进骨肉里,疼得他忍不住皱了眉。 “不管对方是谁,推了,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取悦我。” 陆怀瑾说完,一手扣住沈伶舟的后脑勺按下来,用力咬住他的嘴唇。 在倒吸凉气的痛苦呻.吟中,他除了尝到被他咬出的血腥味,还尝到了另一种咸咸的味道。 陆怀瑾顿了顿,缓缓放开他。 眼前,沈伶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破皮冒出的血痕是唯一一点颜色。 而他尝到的咸味,是沈伶舟脸上簌簌落下的泪水。 陆怀瑾手指松了松,心头涌上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确切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伶舟哭,就连他知道自己即将和华钰莹结婚的消息后,也只是皱着眉,无声地望着他。 陆怀瑾的喉结滑动了下。 他用力将沈伶舟推开: “滚出去。” 沈伶舟踉跄了下,勉强稳住身形,望着他,咽下了沾着血腥甜味的唾沫,良久,从地上捡起被他摔成蜘蛛网屏幕的手机,慢慢走出了陆怀瑾的办公室。 十二月的寒风像迎面而来的巴掌,甩在沈伶舟的脸上。 眼泪被风干,形成两道透明的湿痕。 他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嘴角的血丝,视线一扫扫到了写字楼上的巨大时钟。 十二点半了,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他想给楚聿发个消息道歉,却发现屏幕摔坏打不了字。 想叫车,可正碰到午间下班的点,出租车呼啸而过根本不停,司机们也都赶着去交班吃午饭,他就算想和路人询问怎么坐公交,也完全没办法。 最后,他靠着双腿走了半小时,终于拦到了一辆空出租,和司机比划半天,司机不懂,他只好问司机借了手机打下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他,然后绕了一大圈,多跑了五公里,终于在下午一点半时将沈伶舟送到了楚聿家。 像上次一样,楚聿给他留了门,沈伶舟敲了门才推门进去。 一搭眼,就看到阳台的小沙发上,楚聿窝在里面,目光沉沉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右手一抬,打火机打着转弹到半空,随即急速坠落于他的掌心。 五指用力收拢,将那火机用力攥在掌心,发出咔咔声。 沈伶舟在他身边站着,想解释,手机又坏了。 楚聿将火机随手甩到桌上,抬眼,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一直划到他带着伤痕的唇角。 看了许久,他道: “睡过头了?” 简单的一句询问,给了沈伶舟台阶下,他不用再纠结该怎么解释自己迟到一个半小时这件事,借坡下驴,点了点头。 楚聿站起身:“你真的很爱睡懒觉。” 说完,他绕开沈伶舟往餐厅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伶舟松了口气。 虽然对方是指责,可这句指责也比无休止地刨根问底更让他放松。 沈伶舟跟着楚聿去了餐厅,发现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虽然没尝,可也看得出已经冷了。 他摸出自己摔坏的手机放在桌上,指了指。 楚聿心领神会,回了房间,不多会儿拿了只小盒子回来,塞他手里:“用这个。” 沈伶舟诧异打开盒子,里面是只全新的手机。 他愕然地瞪大双眼,忙把手机还回去。 太贵重了,他不能收。 楚聿明白他的意思,可也在装糊涂,把手机开了机,连上无线网,下载了一些基础软件,嘴里不耐烦地抱怨着: “没用过新手机?开机都不会。” 说完,他将手机重新放在沈伶舟手边。 沈伶舟忙拿起手机打字: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手机换个屏还能用,或者等耀祖下个月还钱我再去买新的。】 他把手机推到楚聿面前,楚聿看也不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下: “吃饭,饿了。” 有时候沈伶舟也挺固执的,非要拿起手机怼到楚聿面前让他看。 楚聿慢条斯理扫了一眼,鼻间发出一声轻嗤: “所以你是打算在手机修好前或者你弟弟还你钱这段时间都不和我联系么。” 沈伶舟赶紧摇头。 楚聿眉尾一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就是打算吃完这顿饭拍屁股走人了?不用和我交流,也不用说谢谢。” 沈伶舟继续摇头,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些,脑浆都快摇匀,大脑一阵天旋地转。 后知后觉,他才拿起手机打字: 【谢谢,我都迟到了你也没怪我,还请我吃饭。】 楚聿没再说话,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末了,又吐进垃圾桶。 沈伶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难吃。”楚聿道。 沈伶舟这才发现楚聿拎着筷子的手指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又几根手指上还贴着创口贴。 他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打字问: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楚聿淡淡瞥了他一眼,尾音上翘:“嗯。” “你不是嫌弃外面的菜不健康,万一你怀疑我故意害你怎么办,只能自己做。” 沈伶舟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浮现浅浅笑意。 良久,他“噗嗤”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楚聿从没下过厨房,因此切菜切了手,锅里的水没烧干就往里倒油,油水炸开,噼里啪啦如同天女散花,滚烫的油点落在楚聿的脸上手上。 他只知道,无论是洗衣服也好还是做饭也好,楚聿都会将他随口一提的事牢牢记在心里。 沈伶舟收敛了笑容,拿起筷子夹了一坨黑色的不明物质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是烧焦了的鱼肉。 “别吃了,很难吃。”楚聿从他手里夺过筷子。 他立马探过身子去抢,楚聿见他身子带着椅子歪成斜角,怕他摔了,只好把筷子还给他。 沈伶舟做饭也不是很好吃,但和楚聿的厨艺比,也算是云泥之别。 即便再难吃,他也能靠意志战胜生理反应,认真品尝每一道菜。 因为妈妈说过,要善待他人的好意,没有人天生就应该为别人做什么,无论是为对方烹饪一桌不太好吃的饭菜,还是送他丑丑的礼物,都应该礼貌接受并认真说谢谢。 人只会为喜欢的人付出。 这也是在妈妈去世以后,第一次有人主动为沈伶舟做些什么。 不计较得失,不求回报的付出。 楚聿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沉然,望着沈伶舟吃掉那些难吃的饭菜,轻轻笑了笑。 吃过饭,沈老师手语小课堂开课啦~ 昨晚连夜赶出来的语音音频存在坏掉的旧手机里没法用了,只能一边用新手机打字一边教他。 最开始沈伶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楚聿,楚聿虽然指法比划得不是很标准,但也算像模像样。 可沈伶舟要他整个句子连起来比划一遍,楚聿现场表演人类如何驯服双手。 笨拙生硬的动作,把沈伶舟逗笑了。 虽然他刚开始学手语时也没比楚聿好到哪里去。 楚聿见沈伶舟笑话他,放下手: “不学了,太难了。” 沈伶舟笑笑,双手揽住他的手臂晃了晃,然后慢慢比手语: “对不起嘛,你已经很棒了,比我聪明太多了。” 虽然这句话中楚聿只学了“对不起”,但他竟意外地看懂了沈伶舟的手语。 比起这种心灵的碰撞,沈伶舟双手环着他的胳膊摇晃着撒娇的模样,融化在天真的笑容里。 事实上楚聿也只是那样说说,算是抱怨,本来也没打算放弃学习。 但临时改变了主意。 “不想学了,学不好你也只会笑我。”他别过脸,只留冷漠气息。 沈伶舟笑容加深了些,站起身强行凑到楚聿眼前,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第一次学习手语都比较笨拙,我笑是因为看到你这么漂亮的手指笨笨地比划,觉得很好玩,是善意地笑。】 他又抓起楚聿的手摇了摇,用口型道: “真的对不起嘛。” 楚聿嘴角无法克制向上扬了扬,很快恢复冰块脸: “好,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原谅你一次。” 沈伶舟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用手语道: “谢谢理解。” 学了一下午手语,楚聿也就记住百分之三十,但手却酸了。 沈伶舟主动提出要给他做晚餐,没成想他却拒绝了,把沈伶舟推出家门: “今晚不行,我要出门,你也早点回家。” 大门关上,沈伶舟怔怔望着紧闭的大门,耸耸肩。 一直走到公交站,他才感觉心情平复了些。 明明是寒冬腊月天,脸却莫名其妙发烫,特别是回忆起自己没有克制的对楚聿撒娇的场景。 沈伶舟抬手捂了捂泛红的脸颊。 和楚聿相处时的氛围很融洽轻松,所以情不自禁做了些傻事,被冷风吹醒后才觉得羞耻。 等车的过程,熟悉的车子停在他面前,车窗打开,是楚聿的司机: “又见面了沈先生,最近过得还好么。” 沈伶舟笑着点点头。 “好,祝您生活愉快。”司机扔下这么一句,开车走了。 望着车子渐行渐远,沈伶舟陷入了沉思。 的确很眼熟,就连司机的声音也像在哪里听过,他确定在给楚聿上门.服务之前是见过这位司机先生的,只是到底在哪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脑海里只有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司机对他说谢谢。 但会想不起细节,就好像这个画面只是在脑海中自我杜撰出来的一般。 沈伶舟没再细想,跳上公交车回了家。 第26章 遛狗兼职。 晚上, 隔壁萧楠叫了学校社团的好友来家里聚餐,强行拉上了沈伶舟。 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塞满了人,有的没地方坐, 只能坐床上。 开始沈伶舟还有些不安,怕自己不会说话给大家添麻烦,或者遭人嘲笑, 但相处下来才发现大家都是非常善良友好的人, 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就特殊对待。 得知沈伶舟在找工作, 大家也非常热情地提供自己的兼职经验。 说可以给有点小钱的人帮忙遛狗, 跟狗又不需要交流。 甚至这位大学生还联系了雇主,帮忙介绍沈伶舟给她。 现在的沈伶舟来者不拒,能赚一分是一分。 雇主也是很体贴的人, 介绍了自己养狗群的好友, 对方了解了沈伶舟的情况还表示可以提高时薪,每天遛狗一小时,每次一百四十块,还有交通补贴, 下雨天可以休息,允许随时请假, 这样一个月也有四千。 虽然和平均月薪六千不能比, 但现下也容不得沈伶舟挑挑拣拣。 …… 次日, 沈伶舟起了个大早, 把长的有些长的头发修剪一番, 又去聋哑人协会帮忙打扫了卫生, 路过花鸟市场, 看到有人在卖斗鱼, 鱼儿们拖着长长的大尾巴于水中摇曳生姿。 沈伶舟觉得这种鱼很漂亮, 便花三十块买了两条打算放到家里增添一些生气。 恰好路过楚聿家附近,沈伶舟想着他会不会还没吃午饭,或者一会儿又要叫外送,便临时转去超市买了点食材,拎着去了楚聿家。 按下门铃,屋里传来脚步声,面前的门把手响了声。 沈伶舟暗笑,这个孩子真是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都不问问是谁就随便开门,都不怕是入室抢劫的。 可转念一想,他刚才进来时被见过他好几次的保安再次拦住一番盘问,安保措施这么好,楚聿也确实没必要担心。 大门打开,沈伶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聿似乎也没料到是他,也没通过猫眼看,就毫无安全意识地开了门。 看到是沈伶舟后,他抬手要关门。 沈伶舟双手都提着东西,连忙用身体顶住门,使劲往里钻。 楚聿也在用力关门,门沿卡住沈伶舟的肩膀,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楚聿沉默半晌,缓缓松了手,沈伶舟也顺势钻了进去。 一进门,沈伶舟将双手提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笑容完全消失,眉间笼着担忧,双手情不自禁抚上了楚聿的脸颊。 那张第一眼见时便深感惊艳的脸,此时变得青紫交叠,嘴角不知道是破了还是怎么,贴着白色的药贴,并且整张脸都肉眼可见的因为这些伤痕有些浮肿。 这是怎么了。 【跟人打架了?】沈伶舟打字询问。 楚聿抬手挡了挡脸上的伤,别过脸: “没,不小心撞的。” 【怎么可能撞成这样,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吧。】他态度坚决,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楚聿看也没看他: “告诉你又能怎样。” 沈伶舟眼底一黯,缓缓垂下双手。 是啊,告诉他又能怎样,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打又打不过,就算吵架,恐怕对方连他字都没打完就扭头走了。 楚聿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也没有打字的意思。 良久,楚聿叹了口气,抬手捏捏他的下巴: “别担心,伤口总会愈合的。” 沈伶舟垂着眉眼,点了点头。 楚聿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坦白了: “我哥打的。” 【哥哥为什么打你。】 这句话更让沈伶舟震惊,他很难想象亲兄弟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将人打成这样,他也是当哥哥的,在得知耀祖做的那些事后虽然伤心,可也没有动手打他的念头。 “没什么,就是闹了点矛盾。”楚聿敷衍着,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来做什么。” 沈伶舟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许久才回过神,忙掏出手机打字: 【恰好路过这边,考虑到你可能没吃午饭,买了点菜。】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楚聿看,视线重新回到他伤痕累累的脸上。 楚聿看过一遍,目光在“考虑到你可能没吃饭”几个字伤来回流转。 他直起身子,鼻间轻出一抹气,笑了笑。 抬手,轻轻抚摸着沈伶舟刚剪的头发: “剪头发了?” 他的动作很温柔,沈伶舟不禁回忆起小时候妈妈抚摸他头发的感觉,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惬意的小猫。 除了妈妈,再没人这样轻柔抚摸他的头发,更没人注意到他剪了头发换了衣服这种小事。 可楚聿全知道。 他用力点点头。 “好看。”楚聿笑道。 末了,又想起什么,生硬的用手语比了“你很好看”这句话。 沈伶舟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是好看,可也从来没人说过,时间一长就产生了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长相并不符合大众审美。 可今天楚聿一席话,笨拙的用手语夸奖他的容貌,让他深切体会到: 总有人会看到你的好。 他沈伶舟换好鞋子进了屋子,环伺一圈,打字问道: 【你家有药箱么,我帮你涂药。】 “不用,药水的颜色都很重,不用管它,会好的。”楚聿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想起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药水颜色。 【现在的药剂喷雾已经做成透明的了,没有颜色。】沈伶舟解释着,【我帮你下去买药。】 刚转身,手被人拉住了。 楚聿挠了挠伤口周围还算良好的皮肤: “不用了,叫外送吧。” …… 涂药的过程中,沈伶舟动作尽量放很轻,时不时小心观察一下楚聿的表情变化。 可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怔怔望向一边,不喊疼,甚至沈伶舟不小心下手重了些,自己吓了一跳,他却也毫无反应。 涂完药,沈伶舟用手在他脸边扇风,加速药水吸收。 而后,打字给他: 【看着不像是拳头打出来的,你哥哥用工具了么。】 楚聿不想说,但也清楚他不实话实说沈伶舟会追问到底,索性坦诚道: “嗯,花瓶、电脑,总之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 沈伶舟身体一顿,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凉气。 忙打字: 【以后如果哥哥还要打你,你和他讲道理,如果他不听你就跑快点,被打成这样该多疼啊。】 楚聿表情淡淡看完这句话,轻笑一声,别过脸: “习惯了。” 沈伶舟眼睛再次瞪大。 他凑到楚聿面前,打手语: “什么意思。” 楚聿按住他的手,仰着头,望着他眼底一片担忧,还是笑: “我哥不敢打死我,毕竟他怕坐牢,但如果你再不去做饭,我要饿死了。” 沈伶舟赶紧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像只着急忙慌的小狗,颠颠跑出去准备饭菜。 吃过饭,沈伶舟在厨房洗碗,出去后看到楚聿坐在客厅看电视。 拉着窗帘,大厅一片昏暗,电视机的蓝光投映在他脸上,于鼻尖形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他看得很认真,专注到全然没注意沈伶舟走过来。 电视机里在播放国际新闻,画面中,标准中东长相的男人们从废墟里抱出小小的尸体,被尘土裹挟着,混着满身鲜血,他们举着孩子的尸体对着镜头大声哭诉,新闻下方的标题写着: 【遇害儿童数量还在增加】 战争到底给人民带来了什么,通过这短暂的镜头,哽咽的哭声和失去气息的尸体,一目了然。 沈伶舟又想起上次在楚聿家看的新闻,满身脏污的儿童对着镜头苦笑说: “我们在这里是长不大的。” 还有失去孩子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哭诉说: “我的小女儿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她甚至听不到炮弹打来的声音,她都没有跑,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沈伶舟默默看着,心里忽然变得湿漉漉的。 冬天很漫长,不能把冬天唱成春天的开始,因为很多人已经葬在了这个寒冷的季节。 镜头一转,是各个国家人民高举旗帜大游.行,抗议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要求本国政府停止对侵略者的支持和资助。 沈伶舟看着他们手中举起的国旗,想起了楚聿的车钥匙挂件,也终于知道了那只挂件正面是中国国旗,背面则是新闻中正饱受战争之痛的被侵略国的国旗。 心头被拧巴了下。 他缓缓看向楚聿,见他依然认真看着新闻,只是光线再昏暗,可沈伶舟还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那漆黑的眸子中,映照着永远埋葬在这个冬天的无辜儿童们。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光怪陆离,沈伶舟一直以为像楚聿这种泡吧文身豪车傍身的公子哥才不会在乎他人的苦难,这一幕倒让他很意外。 一直到这条新闻结束,楚聿关了电视。 沈伶舟也回过神,站起身,打字: 【那我先回去了。】 楚聿抬眼,望着他: “今晚呢,我的晚饭怎么解决。” 【今晚恐怕不行,我约了兼职遛狗,你的伤口记得四小时喷一次药。】 楚聿跟着站起身:“带我一个。” 沈伶舟:…… * 晚上七点。 兼职遛狗的雇主打开门,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家里房子装修得气派豪华,她的爸妈也在,见到沈伶舟便热情迎上来,主动给他找拖鞋请他先进来坐坐。 女孩拄着拐杖,说自己去滑雪不小心摔伤了腿,这几天都没法下楼,爸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所以只能找代遛。 沈伶舟还是有些拘谨,动作有些不自然地穿好拖鞋。 女孩的父母看了眼走廊上陷入昏暗的楚聿,看不清脸,只见他戴了顶棒球帽,穿着极有质感的皮质外套,宽松的牛仔裤遮不住那双修长的腿,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袜。 那男生倚着墙,低着头。 女孩的父母面面相觑,随即笑道: “你是小舟的朋友吧,也进来坐坐吧。” 楚聿压低了帽檐: “不用,我在外面等。” 带着一脸伤进了别人家,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又会不会影响沈伶舟的兼职。 沈伶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可以发热的暖宫贴,塞到楚聿手中,慢慢比划手语: “我很快就出来。” 楚聿点点头,看了眼手中的暖宫贴,无语。 第27章 成绩查询。 沈伶舟一进到客厅, 没等看清,一只庞大的白色棉花团子飞奔而来,迎面扑到他身上。 撞得他一个踉跄, 靠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只胖的像球一样的萨摩耶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沈伶舟手上,冲着他伸出大舌头, 尾巴摇得螺旋桨一般。 女孩呵斥一声“巴布, 坐下”, 小大狗便乖乖坐下, 仰头望着沈伶舟,笑得可可爱爱,尾巴依然控制不住, 在地板上来回划出半圆形。 “哈哈, 巴布打小就特别热情,在它眼里没有坏人,也没有好狗,所以一会儿你带它出去时, 尽量避开其他遛狗的人,不然会打架。还有一定要避开小朋友和推着婴儿车的父母, 不然它会好奇上前闻, 吓坏路人就不好了。”女孩叮嘱道。 沈伶舟点点头, 满眼欢喜地看着这只热情的大宝宝。 “它拉了粑粑就铲起来装在小袋子里。还有就是, 一定要盯着它, 千万不能让它乱吃路边的东西。” 沈伶舟点头点头。 女孩和父母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挥挥手: “一路顺风, 一小时后见~” 沈伶舟牵着狗子和楚聿一起下了楼。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遛狗, 确切说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萨摩耶, 虽然这种宠物很常见,但他从前生活的环境,让他只能在网上云吸狗。 听说巴布有六十斤重,完全不是沈伶舟遛狗,是狗遛他,只能被激动的狗子拽着往前一路小跑。 楚聿从他手里接过狗绳,一把拉住正欲飞奔而去的巴布。 巴布也顺势坐下,对着二人摇尾巴。 “摸吧。”楚聿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沈伶舟不解,眼底一片疑惑。 “看你从进门开始眼睛就黏它身上了,它的主人不会介意的,摸吧。” 沈伶舟下意识朝着雇主住的楼层看了眼,半晌,他缓缓蹲下身,抬起手。 巴布主动挺起胸,把脑袋往沈伶舟手心送。 沈伶舟摸着狗头,软绵绵,毛茸茸,还暖乎乎的。 小狗被主人照顾得很好,没有体味,反而还香香的,像一朵香喷喷的奶油棉花糖。 沈伶舟摸着摸着,控制不住了,抱住狗子,脸埋进它毛发厚实的胸前,使劲蹭蹭,一通狂吸。 楚聿望着他对狗子喜欢的不得了,唇角勾了勾,抬手揉了揉鼻子。 沈伶舟觉得这是份不错的差事,又有钱赚又能锻炼身体,最重要的是还可以和小狗一起玩。 虽然巴布刚出门时很激动,但后面也很乖,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沈伶舟,咧着嘴笑得乖巧可爱。 俩人牵着狗走到了闹市区,在过路人一声声“哇好可爱”的赞叹中,巴布挺胸抬头,骄傲.jpg,就这样逐渐迷失了自我。 彼时,灯火绚烂的主城大道上,一排车子降下速度停在红灯前。 为首的黑色车子中,后座的陆怀瑾抬手轻抚过唇角的淤青。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心中暗道: 看来那位终于是忍不住还了手,难怪陆总今天一整天都气压极低。 陆怀瑾放下手,视线透过车窗向路边看去。 倏然,身体一顿,森寒的双眸一点点睁大。 路边,熟悉的身影往前小跑,身后一条大白狗奋力直追,拉着狗的高个子男人同样眼熟。 不,是非常熟。 他紧紧盯着沈伶舟的脸,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司机也看到了,更加沉默了。 陆怀瑾缓缓翕了眼,良久,睁开眼再次朝两人一狗看过去。 十二月接近冰点的气温,与他此时似寒刃般的双眼恰如其分。 沈伶舟,真了不起。 * 遛了几天巴布,一人一狗已经完全打成一团,沈伶舟喜欢巴布,巴布第一次见沈伶舟也被他的气味深深吸引,甚至在沈伶舟上门领狗的时候,巴布哪怕正躺着被主人梳毛,也要一秒起身狂奔到沈伶舟身边疯狂贴贴。 雇主家的女孩佯装抱怨: “不给你遛了,再让你遛几天巴布都要跟着你跑了。” 沈伶舟赶紧摇头摇头。 女孩笑出声: “开玩笑的,干嘛这么紧张,巴布喜欢你也恰好证明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铲屎官,加油!” 沈伶舟又牵着巴布出门了。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底,迎来了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 虽然寒风直往耳朵眼里灌,可只要抱抱可爱的巴布,浑身都变得暖洋洋。 巴布每天被沈伶舟带出来遛,几乎成了这条街的街溜子,路边摆摊烤串的摊主见到它总会拿美味的鸡脖子逗逗它,这个时候沈伶舟就会摆摆手,因为雇主说过绝对不能让巴布乱吃东西。 虽然每次巴布都因为沈伶舟的拒绝吃不到美味鸡脖,垮着批脸充斥着淡淡的忧伤,但小狗不在乎,小狗可以理解沈伶舟是为了它好的心意,于是一秒恢复心情,摆出笑脸跟着沈伶舟屁颠屁颠散步。 他做梦都是小狗。 沈伶舟手机里存了一大堆巴布的照片,他经常拿给楚聿看。 楚聿不是很喜欢动物,可也从没没扫过沈伶舟的兴,陪着他看小狗照片,看着沈伶舟打手语讲述他和小狗散步途中遇到的好玩事情,也顺便跟着他学手语。 虽然楚聿还是会经常抱怨: “什么啊,显得我很白痴。” 沈伶舟就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用手语表示: “熟能生巧嘛,再学一会儿我们就去看小狗的照片好不好?” 楚聿嘴上嫌麻烦,但身体格外诚实。 自己买了手语教程书,每天晚上也不去酒吧了,就待在家里跟着视频试图驯服双手。 而沈伶舟却觉得,这是他不算漫长的前半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有小狗陪伴,也有总是抱怨却身体力行的楚聿,明明他可以不用浪费精力学习手语,可只要方便和沈伶舟交流的事,他都愿意学习。 楚聿脸上的伤痕也慢慢愈合,又恢复了曾经漂亮精致的脸蛋。 * 成人中考的成绩今天放榜。 沈伶舟是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吵醒的。 萧楠一大早就哐哐敲门: “别睡啦!太阳照腚啦!起来查成绩啦!” 沈伶舟猛地坐起来,手机也在这时响了声。 楚聿发来消息: 【查成绩,请吃饭。】 房东阿姨也来了,三人缩在萧楠的笔电前,似乎查成绩的人很多,网页转了好几遍。 萧楠双手合十: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信女愿一辈子不吃肉换伶舟考试合格。” 末了,又添了句: “鸡鸭鱼肉除外,天上飞的海里游的除外,蛇虫鼠蚁除外。” 房东阿姨鄙视: “欧呦就这还大学生呢。” 沈伶舟固然紧张,也跟着笑,打字道: 【那还有什么是你不吃的么。】 萧楠眼神坚定如同入党:“不吃素。” 话音刚落,网页转完了,弹出偌大一张二寸彩色照片。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齐齐探过身子。 “考生沈伶舟,总分723分,全市排名……第七!!!”萧楠一下子抱着电脑跳起来,“你成功啦!” 房东阿姨伸个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沈伶舟悬着的心稳稳落地,随即再次升入九万里高空。 他一下子站起身,拉着萧楠的手快乐地蹦蹦跳跳转圈圈。 房东阿姨: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萧楠抱住沈伶舟:“你太棒啦!你数学竟然是满分,我的天啊,难不成你真是天才?” 沈伶舟羞赧地笑笑,打字: 【都是萧老师教得好。】 房东阿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笔电: “都说了让我也看看。” 她看了半天,得出结论: “小舟请客。” 萧楠也跟着起哄:“请客请客请客!烤肉烤肉烤肉!” 沈伶舟用力点点头。 虽然他现在身上没什么钱,但为了他的中考,萧楠和房东阿姨都付出了很多,就算是请客吃烤肉都不足以报答她们的恩情。 俩人回去换衣服等待出发,沈伶舟坐在床上,望着拍下的成绩截图,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小学时成绩很差来着。 不是不会,而是每次他考得比耀祖高了些,耀祖就会不开心,嘟哝说“一个哑巴都比我强,我还活着干嘛”。 沈伶舟是真怕沈耀祖想不开,所以每次考试故意答错几个,大题全空着。 心思细腻的班主任陈老师察觉到他这有意而为之,主动找他谈话,他也只是道: 【弟弟开心最重要,反正我读书再好也没用。】 没人会在乎,更没人会为他感到开心。 但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早八天天迟到的萧楠七点不到就在外面砸门要他查成绩,最怕冷的大婶也开着她的宝马千里迢迢赶过来共同见证这一时刻。 是有人在意他的,有人打心眼里为他的成长感到开心。 他给楚聿发了消息: 【我考试合格了,总分723,全市排名第七[微笑]】 楚聿很快回了消息: 【恭喜你。】 而后: 【[转账10001.00元]】 沈伶舟吓了一跳: 【为什么转我钱。】 而且为什么是一万零一? 楚聿: 【沈耀祖昨晚还的钱,忘记给你了,还了一万,那一元是我自己添的,万里挑一。】 沈伶舟笑了笑: 【今晚请你们吃烤肉,过来吧。】 楚聿:【这个“你们”也包括巴布?】 沈伶舟嘿嘿傻乐: 【忘记和雇主说了,今晚请假好了,明天再去找巴布玩。[照片]】 照片里是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的巴布。 楚聿望着照片,笑笑,起身换衣服。 沈伶舟和雇主家的小姐姐请了假,小姐姐拍了张照片过来: 【恭喜你考试合格!今晚好好玩,不用管它。[照片]】 照片里,巴布自己叼着牵引绳,安静坐在门口望着大门,满脸忧伤。 沈伶舟: 【[憨笑]告诉巴布明天再见啦。】 最后,沈伶舟点开了爸爸的微信。 “爸爸,我参加成人中考,考试合” 字打到一半,他手指顿住,慢慢垂了眼。 良久,将这几个字全部删掉,关了手机。 次日,沈伶舟被手机吵醒。 昨晚和三人吃到很晚,回来倒头就睡了,身上还是一股烤肉味。 今天起得也晚,估计隔壁萧楠还在做梦。 雇主家的小姐姐发来消息: 【你今天要不早点来吧,今天上午我请了别人带巴布出去散步,结果这孩子回来后还是闷闷不乐,看来是就认准你了,早点过来陪它玩吧[笑哭]】 沈伶舟看着小姐姐发来的巴布照片,小胖狗趴在大门玄关处,哀怨的眼睛直直瞅着大门,都能拧出水来。 沈伶舟心说这狗怎么和人似的,真可爱。 【好,我会早点过去。】 刚要关掉手机,好友栏的红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到这个熟悉的备注和头像,沈伶舟身体猛然一僵。 “陆怀瑾”三个字属实有点刺眼。 打开聊天对话框,里面只有毫无情绪的一句: 【这个月剩下的两千五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第28章 我不喜欢兄弟间共用一个玩具。 陆怀瑾发消息的时间是昨晚九点。 沈伶舟昨晚和大家一起吃烤肉, 根本没看手机,回来也倒头就睡,看到陆怀瑾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 他抿紧嘴唇, 手指尖在打字栏上方停驻许久,最后缓缓打下几个字: 【我微信转你吧,这几天有兼职, 恐怕对不上你的时间。】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非是好或者不好, 可煎熬等待了半小时后, 陆怀瑾却回了意味不明的俩字: 【是么】 都说文字没有感情, 更不能通过几个字就随意揣测他人心情,可这两个字还是让沈伶舟身体慢慢变得紧绷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产生了小小的期冀, 希望陆怀瑾能回他一句“必须见面还”, 这样他也可以顺理成章见陆怀瑾一面。 可这两个字,似乎透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但到底在嘲讽什么,沈伶舟不知道。 思忖许久, 他颤抖着心脏回了句: 【那等我有时间,我马上去你公司还钱。】 这一次, 陆怀瑾没有再回。 沈伶舟抱着手机坐了许久, 猛然回过神, 去卫生间洗澡换衣服出门。 临走前, 他冲着鱼缸里上次买的斗鱼挥挥手, 心里道“晚上见了”。 坐车前往雇主家, 这一路沈伶舟都在回味“是么”这两个字。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昨晚似乎还下过雨, 地面一片湿润。 沈伶舟抬眼望向天际, 总觉得今年雨水很多,从夏天开始,几乎没断过。 他草草收拾了心情,双手揉着嘴角,希望带给小狗最灿烂的微笑。 来到雇主家,刚出电梯门,却听到公摊走廊上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哽咽的哭声。 密密麻麻,带动着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沈伶舟疾步走过去,就见雇主家门口围了一堆人,每个人脸上挂着或懊恼或无奈的表情,而雇主小姐姐被围在中间,坐在地上,垂着头,捂着脸哭泣。 没见到巴布,也没见到小姐姐的父母。 沈伶舟小心翼翼钻进人群,在小姐姐面前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泣不成声,哽咽着,好不容易才说出完整的一段话: “巴布死了……它吃了老鼠药死了……!” “咚”的一声,一道重拳狠狠落在沈伶舟脑门,打散了他的意识,模糊了他双眼的焦点。 巴布……死了? 旁边几个看起来像是物业的人,无奈道: “我们从没在小区里投放老鼠药,但今天业主请的代遛出去遛狗,就接个电话的工夫,狗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老鼠药,业主发现得也晚,送去宠物医院还是……没能救回来。” “监控也调了,根本没看到有人放过老鼠药,你说这事……” 过于突然,以至于沈伶舟在原地愣了许久,大脑仿佛生了锈,怎么也转动不了。 那样一条活泼粘人的大狗,就这样,没了。 这个消息很不真实,沈伶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眼前小姐姐哭的越来越悲伤,一声一声重击沈伶舟的意识。 他终于反应过来,巴布是真的死了。 今天来时路上,沈伶舟看到路边有卖漂亮小发卡的,还给巴布挑了只幸运草的发卡,希望它永远都是一只自由快乐又幸运的小狗。 可是不过短短几十分钟,小狗抛下了主人,也没能亲眼见一见朋友给他挑选的幸运草。 沈伶舟觉得胃很痛,眼前的场景也渐渐变得模糊。 虽然和巴布相处的时间不多,可巴布带给了他无限的欢乐,他早已将巴布当成了超越物种的知心好友。 他不会说话,可他也不用说话,小狗就能明白他的所有想法并热情地回应他。 沈伶舟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昨晚去吃了那顿烤肉。 只怔怔的,没有头绪。 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 小姐姐家的玄关还挂着巴布的照片,它快乐微笑宛如天使般的面容,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间。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陪在小姐姐身边很久,一直到她的父母匆匆赶回来,几人去了宠物医院见巴布最后一面。 原本活蹦乱跳的巴布躺在手术台上,没了气息,眼角的毛发湿漉漉的,好像也为自己不能陪心爱的主人更久一点感到自责和难过。 沈伶舟最后一次拥抱了巴布。 失去了从前的温暖,也再也听不到它快乐的心跳声。 此时的天已经大黑,沈伶舟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寒风呼啸,在他脸颊上留下了微红的痕迹。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巴布生前仰着脑袋等待投喂的照片。 他想起了被陆怀瑾扔掉后被车子轧死的小猫球球。 生命真的好脆弱。 “叮咚——” 手机响了声,将沈伶舟的思绪拉了回来。 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的备注不知为何让他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有点烦躁。 发信人是陆怀瑾。 只是看到他发来的内容后,十二月的寒风终于将他的身体完全冰封。 【听说你兼职遛狗家的狗死了,所以现在有时间了么,来郊区房子,准备好钱。】 沈伶舟当下位于市中心,距离陆家宅邸三十多公里,打车怎么也要四五十块,贫穷的他不可能舍得把钱花在这种事上。 除非是有迫切的,十万火急的事。 时隔四个月再见到保姆王姨,王姨看着阔步而入的沈伶舟,愣了许久,似乎是不敢认。 下一秒扔了洗地机跑过来,拉起沈伶舟的手: “小舟你这些日子去哪了,王姨到处打听你,可担心死你了。” 沈伶舟紧抿着唇,双脚不受控制向前,但看到亲切的王姨又慢慢退了回来,对着王姨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他轻轻推开王姨的手,轻车熟路上了楼。 陆怀瑾房间的门大开着,沈伶舟的脚步顿住,风风火火在这一刻熄了火。 可看到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幸运草发卡,他阔步走进去。 陆怀瑾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漠且生人勿近的气质,如同荒郊上空阒寂的明月,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可这种岁月静好却在这一刻融化成无尽的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陆怀瑾是怎么知道雇主家的狗死了。 因为这件事,是他做的。 【为什么害死巴布。】沈伶舟猛地将手机怼到陆怀瑾面前。 陆怀瑾从电脑中大发慈悲移出视线,漫不经心扫了眼。 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狗告诉你的?” 沈伶舟眼底一暗,缓缓放下手机。 狗没告诉他,是他凭借这件事中的不合理之处自我臆测出来的。 陆怀瑾敲下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关了电脑。 他终于在沈伶舟漫长地等待中抬起眼。 “所以,钱带来了么。”他眉尾一挑,眼底一片轻蔑。 沈伶舟摇摇头。 “我以为,毒死你的狗,你就有时间来见我,看来不是没时间,是没准备好钱。”陆怀瑾冷哧一声,气定神闲端起红茶杯。 沈伶舟的腰背像是用尺子比出来的,倏然挺得很直。 他手指灵活又快速地比着手语,情绪在这句话后彻底爆发了。 陆怀瑾承认了,狗是他害死的。 可比划半天,他开始痛恨自己不争气,这个时候,怎么忘了陆怀瑾根本不屑于学习手语同他快速交流。 只好打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是别人的私有财产,别人可以告你的。】 沈伶舟其实更想问,为什么无论是猫还是狗,他都能不留余地剥夺自己不会说人话的朋友。 但他知道他这么问,陆怀瑾必然要笑他幼稚。 “是么。”又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这两个字,陆怀瑾拿过钢笔,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告吧,无论是赔偿一百倍或是一万倍,我都接受。” 沈伶舟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身体开始发抖,双手也仿佛麻了一般,不断涨大。 从陆怀瑾不听他解释将小猫丢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该看清陆怀瑾本质就是个冷血无情、漠视生命的人渣。 一个人怎么能在残害一条生命之后轻飘飘地说出“我有的是钱赔”这种话? 是因为猫狗的生命不重要,还是因为他人的感受不重要。 陆怀瑾盯着沈伶舟苍白的小脸,笑了,像往常一样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并道: “跑了四个月,是外面世界有太多吸引你的东西么。没关系,我可以不计前嫌,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种小事。 沈伶舟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以往陆怀瑾对他招手,他会主动乖巧凑过去,可这一次,他选择了打字。 【你要对这件事负责,对无辜惨死的生命负责,我会拿出所有积蓄给雇主请最好的律师,我相信公道在人心。】 陆怀瑾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慢慢放下,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也一并消失,漫上森寒。 “沈伶舟,你可以试试,看哪家律所敢接状告海恩电子的案子,我相信有这种心怀大义的人在,可再清高大义,也得考虑身边的人。” 一语双关,沈伶舟不傻,他听明白了。 这句“考虑身边人”不仅是针对敢接海恩电子案子的律师,同时也是对他而言。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楚聿。 “好了,我不想继续这个无聊话题,过来。”陆怀瑾唇角勾了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晋海市没有律师敢接,我就去首都,我不信你能一手遮天。】 沈伶舟紧抿的唇在发抖,打下了一段自己都不确定却很强硬的话。 “沈伶舟。”陆怀瑾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往上爬么,他们需要钱和权力,而这两样东西能带来的。” 陆怀瑾眼神一扫,落在了沈伶舟的手机聊天背景上。 傲慢,冷漠。 背景是沈伶舟前不久刚换成的巴布的照片。 话止于此,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沈伶舟拿回手机,紧紧攥住。 陆怀瑾抬眼,又是一声轻笑: “我给你三天时间,二楼房间王姨会给你打扫出来。” 沈伶舟只觉得牙关都咬得发酸。 可对于这句话,他甚至想不出合理且有用的回击。 他也不明白,陆怀瑾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初见时候,他真的很温柔。 “还有。”陆怀瑾抬手招呼门外焦急等待的王姨进来,示意她送客。 “这三天你尽快整理好身边的杂人杂事,我不喜欢兄弟之间共用一个玩具,嗯,哪怕是玩具。” * 沈伶舟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低着头,翕着眼,脑袋里一片混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 我不喜欢兄弟之间共用一个玩具? 兄弟之间? 手机响了声,提示收到新消息。 是楚聿发来的: 【到家了么。】 沈伶舟在看到楚聿的名字后,一个不切实际又似乎合乎情理的念头倏然冒出。 第29章 爱能做的,爱就敢做。 假如说, 陆怀瑾知道他这些日子和谁在一起,那么当中的男性,就只有楚聿。 被陆怀瑾调动起来的冲动情绪尚未完全褪去, 沈伶舟踏上了前往观澜一品的公交车。 可到了楚聿楼下,脚底又像被黏住了般,似乎是被冷风吹醒了几分。 沈伶舟抬起头, 视线悠长穿过昏暗, 落在楚聿家的窗户上。 屋里似乎只开了光线不是很明朗的壁灯, 相较于其他人家的灯光璀璨, 他家倒显出几分荒凉。 沈伶舟在他家楼下站了许久,缓缓转过身。 就算得到了答案又能怎样呢。 就像在巴布这件事上,他虽没直接看到结果, 可以前和陆怀瑾在一起时, 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同样出身高贵的人对着陆怀瑾摇尾谄媚,权力的可怕,他早就见识过。 沈伶舟裹了裹身上的旧棉服,双手露在外面太久, 有些冷了。 他将手揣进口袋,无意间, 又摸到了那只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幸运草发卡。 上面的幸运草是立体的橡胶制成的, 在这之前, 沈伶舟还想过巴布戴着这只小发卡, 幸运草在头顶摇摇摆摆的样子。 这只骄傲的小狗, 肯定也会得意的不行。 另一边, 陆怀瑾的豪宅。 “王姨, 麻烦你把沈伶舟之前住的房间打扫出来, 天气好的话被褥也晒一晒。”陆怀瑾的用词是礼貌, 语气却是颐指气使的。 王姨抿着唇,黑亮的眉头深深蹙作一团。 良久,她鼓起勇气: “陆先生,小舟是要回来住么。” 陆怀瑾头也不抬,翻着白天的会议记录: “那你倒是告诉我,他还能去哪。” 王姨眉间蹙得更深了,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鞠了一躬。 王姨一走,陆怀瑾从会议记录中抬起眼眸。 沈伶舟留了字条离开那天,他心中也是这样嘲弄地想过: 沈伶舟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呢,一点生存能力也没有又找不到工作的人,到最后还不是要丧家犬一样回来乞求他的收留和施舍。 他以为最多三天。 可事情的发展却渐渐偏离他的预想轨道。 沈伶舟没有回来,短信也没有一条,就好像他真是那种果决利落的人。 那一段时间陆怀瑾的下属都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他们都在说,不知道是不是公司运营出了问题,陆总最近脾气很差,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人人自顾不暇,甚至有几位为公司忠心耿耿多年的老员工受不了压力主动提了辞职。 陆怀瑾家里的保姆们也是一样的感受。 他的司机以前还能没事和他闲聊两句,就算他不想回答也只是装作没听见,对着工作记录看得认真。 可这段时间,司机再找他搭话,他也只会冷冷道“闭嘴”,然后对着车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三个多月后,陆怀瑾收到了沈伶舟的转账记录。 那时候他正和华钰莹在餐厅用餐,他倒不是真想和华钰莹建立无聊的感情,只是做也得做给双方家里那些顽固不化的老梆子看。 看着对面的女人,心情依然蒙着一层暴雨来临前夕的乌云。 直到收到了沈伶舟的短信。 那一刻,陆怀瑾清楚感受到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连他对面的女人都看着顺眼了不少。 但他并没有回,因为他了解沈伶舟的性格,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收到他更多的短信。 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依然超脱了他的预想。 ……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幸运草发卡,鼻根酸得厉害,双眼蒙上一层朦胧水汽。 爸爸很讨厌他哭,说家里过不好都是他把好运气哭走的; 楚聿也不喜欢他哭,总会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或事哭。 可巴布值得,虽然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可真正的朋友不需要用多么动听的美言来维持友谊,只要一个眼神,你懂我也懂,它甚至不需要是个人。 哭是因为,对巴布的不舍,以及明知道巴布是如何惨死,始作俑者又是谁,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张口骂他一句人渣。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当初没能和球球好好告别的心情,在这一刻伴随着巴布的离去,一并开闸泄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节奏的脚步声,沈伶舟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后衣领被人拽住了,转了一圈,被迫回过身子。 昏暗的路灯下,对上了一双淡漠的双眼。 那双美丽的眼眸,在夜色映衬下更为深邃。 沈伶舟愣了下,立马低头用袖子使劲擦拭着眼睛。 对面的楚聿渐渐蹙起眉。 他一把捏住沈伶舟的下巴,手指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了头。 睫毛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泪珠,在路灯下明珰乱坠。 “怎么又哭了,不是说过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么。”楚聿语气不悦,有点质问的意思。 沈伶舟使劲瘪着嘴,控制着面部肌肉,努力不再让眼泪掉下来。 他摸出手机想打字,敲了好几下屏幕手机也没亮,才发现没电了。 他缓缓垂了手。 楚聿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配合着他的身高: “用手语告诉我吧。” 沈伶舟摇摇头。 他尚且还没教过楚聿太多手语词汇,类似于“死亡”这些不太好的词汇,他也有意识规避,他怕自己就算打了手语楚聿也看不懂。 这一刻,忽然有种很累的无力感。 倏然,他的双手被人抓住举起来。 “拒绝什么呢,怕我看不懂?看不懂我就不会这么说了。”楚聿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沈伶舟直视他许久,慢慢抽出手,慢慢比划着。 “我兼职遛狗家的小狗,被人毒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巴布”这个名字用手语怎么翻译,也不知道楚聿是否能看懂这些生疏词汇。 楚聿望着他,眉头渐渐深敛。 沈伶舟双手物理垂下。 果然,他是看不懂的。 有时候沈伶舟真的很喜欢书里经常提到的“哭诉”一词,可以自由宣泄情绪,哪怕是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言辞,至少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 可对他来说却是很奢侈的事。 没了手机,他就像被丢入真空环境,不管怎么大声诉说,却无人听见。 万种情绪涌上心头,再怎么紧绷的唇也无法继续克制簌簌落下的泪水。 “啪。”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 随即被强硬的力道按进了眼前不算宽阔的胸怀中。 “小狗知道你的心情。”低垂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沈伶舟瞬时瞪大双眼,眼底噙着的泪花不停打转。 楚聿看懂了他的手语。 是什么时候自学的么,他不知道,可他的心情终于传达给了某个人,终于有人能理解他的内心。 因为发不出声音,哭泣的时候也只有不断吸进去又吐出来的气音。 沈伶舟双手紧紧抓住楚聿的衣襟,脸深深埋进他怀中。 他明明该松手的。 这次来也并不是想就“兄弟之间”这个问题从楚聿口里得到一个确切答案,只是在陆怀瑾权势的压迫下,他确实害怕了。 如果真如陆怀瑾所言,楚聿和他是兄弟,自己应该不需要忌惮陆怀瑾会对楚聿做什么,毕竟他们之间还有其他家人撑着。 可想起楚聿上次被他哥打到伤痕累累的脸,以及那句这不是第一次挨打,已经习惯了,或许楚聿也像自己一样,生活在不被父母重视的家庭中,无人为他撑腰,所以当初询问他的父母情况,他才赌气一般说: “没有那种东西。” 既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把他生下来呢。 沈伶舟很想告诉楚聿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也不用解释太多说“我这是为你着想”。 他现在完全舍不得了。 二十二年,终于有人愿意倾听一个哑巴的心声,为了他学习手语,打破原有的生活方式接纳新事物,让他体会到自己是被尊重着的。 这样一个人出现后,哪怕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自私会伤害到他,忽然也不愿意放手了。 “去见过陆怀瑾了?”楚聿忽然这么问,“巴布的事也是他做的吧。” 沈伶舟推开他,满眼愕然。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楚聿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在他深切疑惑地目光中,楚聿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笑了笑: “如果没猜错,他也已经告知你我和他的兄弟关系,并且要你考虑考虑身边人的感受,对不对。” 沈伶舟慢慢张大嘴巴,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陆怀瑾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楚聿轻笑一声,收回视线,落在沈伶舟脸上,认真看着他,“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沈伶舟凝望着楚聿的双眸,许久许久。 他或许不知道小时候主题作文《我的同桌》中班主任给同桌的作文批语,但他在这一刻坚定了信念: 爱会带来勇气和决心。 沈伶舟一个词一个词比着手语: “我们,一起,加油。” 楚聿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笑道: “好。” …… 当晚,沈伶舟没回筒子楼,而是在楚聿家住下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时,楚聿仿佛就是住在他肚子里的蛔虫,主动回应了他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疑问。 楚聿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第30章 我和你哥哥,睡过。 楚聿的妈妈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的一个普通家庭, 靠着热爱自学美术,后来成为某奢侈品大牌的服装设计师,后来她设计的新品一经问世享誉全球, 被人誉为天才设计师。 但真正让她火出圈的,是某次时装展结尾时设计师登台致谢的环节。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天才设计师,除了感叹她超凡的创意能力, 更为她绝美的容颜深深倾倒。 外媒是这样形容她的: 【宛如落入人间的仙子, 是主最伟大的艺术品。】 她明明拥有璀璨前途, 却因爱上了来自中国的买手, 两人互生情愫后,她毅然决然辞去工作跟着爱人来到了中国,成立了自己的品牌工作室, 两人互见家长, 订好了结婚日期,憧憬着美好未来。 直到她在一次品牌发布会上登台致谢时,她的身影落入了台下海恩电子董事长陆振祺的眼中。 对方开始天天送花请求约会,次次都被她婉拒。 到后来, 她莫名其妙扯上抄袭讳名,她的爱人公司也因偷税漏税数额过大被查封。 她清楚爱人的为人, 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更坚信自己没有剽窃他人创意。 对一个设计师来说, “剽窃”一词足以断了她的人生路。 后知后觉, 她明白是陆振祺从中作梗, 上门讨说法, 结果被陆振祺强.奸、囚.禁, 一条脚铐锁住了她漫长的一生, 也关上了她美好未来的大门。 楚聿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出生在妈妈极度痛恨强.奸犯却又无能为力无处说理的时候, 出生在了妈妈最厌恶他的那一年。 楚聿生下来就和妈妈一起被关在远离市区的别墅里,他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经常看到陆振祺上门,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尖叫,哭泣,中文夹杂着英文,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这个家里,陆振祺请了很多保姆看着妈妈,保姆经常在背后说: “这个女人看起来快要疯了,她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妈妈尝试过吞药、割腕,可每次都被保姆救下,这场救援再次将她送入无尽的深渊。 妈妈确实疯了,五岁的楚聿起夜时,经常看到妈妈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而后又疯狂大笑,接着开始尖锐的哭泣,甚至举起剪刀,对着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六岁,本该是读书的年纪,楚聿没有去上学,他甚至没见过别墅外的世界。 妈妈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在小房间里涂涂抹抹,开始好端端的一幅风景画,最后全被她涂成一片乌黑,继而开始砸画架,摔笔,洗笔的颜料水泼得到处都是,白色的裙子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色。 妈妈生日那天,善良的保姆对楚聿说: “你妈妈最喜欢画画了,你也画一幅画送给她,说不定她会开心。” 楚聿照做了,第一次拿起画笔,没有美术基础的他画了妈妈的肖像——一只穿着脏污裙子的恶鬼。 妈妈拿到这幅画,对着看了很久,忽而空洞地笑了: “你真棒,画得真好。” 小小的楚聿红了脸。 这是六年以来妈妈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更是第一次夸奖他。 从那以后,即便他并不喜欢画画,可每天都要在纸上涂涂抹抹,送给妈妈,希望能再从妈妈那里得到一句“你真棒”。 可也就那一次,之后,妈妈从不不去看他画了什么,只自顾对着墙壁说话,从容的神情,好似对面真的站了个人。 家里所有的药品、尖锐物体都被保姆收起来了。 可妈妈打小就聪明,她总有办法。 她用燃气灶的火烧了自己,却又被保姆救下来了。 那是楚聿最后一次见到妈妈,脸和身体都被灼烧成一团丑陋的破抹布,就这样在医院躺了几天后,结束了自己仓促的一生。 楚聿每天都在画画,画完后抱着自己可怖的画作坐在客厅里等妈妈回来。 那一天,所有的保姆都离开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没有食物,连电都掐掉了,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几天,太阳照常升起,可总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现。 快要饿死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陆振祺的身影。 他被带回了陆家。 第一次见到陆怀瑾,那时他六岁,旋梯上站着高贵的陆怀瑾,冰冷傲慢的视线直直瞅着楚聿,那时他十岁。 旁边的保姆把楚聿往前推了推,笑道: “快和怀瑾少爷打个招呼吧,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你也要好好努力,将来和哥哥一起把你们爸爸的公司运营得红红火火。” 楚聿对这个只大他四岁的男孩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机械地叫了声: “哥哥。” 陆怀瑾望着他,许久,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后来楚聿才明白,他以为他在快要被饿死时得到了救赎,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跳到了另一个地狱。 随着年龄增长,陆怀瑾稍有不顺心就会拿他出气,无论是手边的花瓶还是昂贵的电脑,都能成为砸向他的工具。 陆振祺也不会管,即便看到满身是伤的小孩,也只会说一句: “你要听话,别惹你哥哥生气。” 直到长大后楚聿才明白,陆怀瑾不在乎他爸爸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也不在乎有几个私生子,他只在乎,他是不是公司唯一的继承人。 楚聿六岁时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之前他一直被“小孩小孩”地叫。 他跟着妈妈的中国名字姓楚,至于“聿”这个字,沈伶舟曾经说过,看起来很有文化,他妈妈一定很爱他。 其实名字是陆振祺起的。 而“聿”这个字,本质没有任何意义,风水学上也不能作为名字去用。 可就是因为这个字没有意义,却最适合给他用。 楚聿身份证上写的十九岁,其实已经二十五岁,因为六岁那年他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也终于上了户口。 上的是妈妈那边的户口。 厚厚的户口本上,户主一栏的名字是: 楚聿 再往后,都是空白。 夜很深,窗外阒寂无声。 漆暗的房间内,只有沈伶舟的眼眸中折射着星光点点,那是屋子里唯一一点色彩。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幸,上天没能给他健全的身体,又在他很小的时候夺走了爱他的妈妈。 可他至少被爱过。 有的小孩,却是六岁才真正拥有了自己没有任何意义的姓名。 从他出生那一刻,就背负着母亲的仇恨和嫌隙,父亲的冷漠和疏离,长兄的敌视和欺辱。 而楚聿在讲这个故事时,表现得异常平静,就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 或许是因为过去太多年,所有的情绪都被时间消磨,也或许像他自己说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沈伶舟知道,楚聿还是爱着自己的母亲,即便他不是很喜欢画画,可在六岁那年一幅丑陋的画作讨了妈妈的夸奖后,他这一生都在重复这件事。 不被爱的孩子好像都是这样,永远都在求得父母的认可。 固执的把认可和爱画上了等号。 “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故事里的我实在是很狼狈。”楚聿轻笑一声,抬手摸摸沈伶舟的头发。 沈伶舟摇摇头,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指尖揉捏着,像是安慰。 他看到了楚聿手腕处枯萎玫瑰的文身,盯着看了许久。 楚聿收回手,对着月光打量着自己的文身。 月光在他的侧脸轮廓形成一圈清冷的柔光。 “记不清是几岁时候,我妈想割腕,带着我一起走,在我的手腕上划开一道伤口,却很轻,只是破了点皮,她最终没能下得去手。” “或许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么,她明明在自己割腕时,力气大到皮开肉绽。” 沈伶舟抿紧了嘴唇。 他再次拉过楚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环绕着玫瑰的英文。 通过了成人考试的他终于读懂了那个英文字母: Atopos,古希腊的一个词语,释义为“无法被定义的独一无二”。 沈伶舟之前读过萧楠的一本书,是特里·伊格尔顿的《理论之后》,里面有一句话: 使我们特别的东西也正是使我们孤独的东西。 这句话适用于无法发出声音的他,也同样适用于六岁才拥有姓名的楚聿。 沈伶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颤抖,环绕着整个胸腔急速奔跑。 他缓缓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那串英文字母。 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反过来托住了他的脸颊,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着。 手指停在他的下颌处,缓缓抬起了他的脸。 薄薄的云层环绕着明月,又被风吹散。 忽明忽暗的屋内,楚聿的脸渐渐靠近,当鼻尖顶住沈伶舟的鼻尖时,他翕了眼。 沈伶舟没有拒绝,他很清楚楚聿要做什么。 只是有些遗憾,这些事是陆怀瑾教给他的,而不是楚聿。 楚聿似乎也在犹豫,停了半分,下一秒,衣领被人拽住了,身体也随之下坠。 那个向来唯唯诺诺不敢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孩子,主动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炙热的吻被急促的气息裹挟,沈伶舟闭着眼,感到整个身体在对方压下来的一瞬间穿破了床垫,不断下落。 衣服被剥开,沈伶舟猛地睁开眼,身体坐直起来,眼底透出不安。 楚聿笑了笑,吻了下他的额头,声音轻柔: “好,等你确认我不是个人渣那天,再说吧。” 说罢,他起身要下床。 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 回过头,沈伶舟缩在角落,清明的双眸直勾勾望着他,或许是因为紧张,不太明显的喉结也跟着上下滑动了下。 眼中有所渴求,却也有局促。 楚聿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沈伶舟喉咙发紧,不停做着干涩地吞咽。 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他缓缓抬起了手。 缓慢的、难堪地比着手语: “我,和你哥哥,睡过。”【】 30-40 第31章 沈伶舟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回陆怀瑾那。 楚聿并未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早就猜到了,也早就有了心理建树。 因此回答得云淡风轻: “那又怎样。” 沈伶舟继续打手语: “会嫌弃我么。” 楚聿捏捏他的耳垂,还是笑: “所以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大事么。人的过去不受控制, 或许未来也不受控,活在当下更重要,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年轻了。” 不知是因为哪个字, 沈伶舟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他前倾过身体紧紧抱住楚聿, 用力点头。 向来内敛的他再一次主动咬住了楚聿的嘴唇, 像是在宣泄这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试图在这里寻得一点安慰。 刚才没来得及脱掉的衣服也被他全数主动脱掉。 沈伶舟努力不去对比楚聿和陆怀瑾,只想着,身上的人是楚聿, 所有的感觉, 都是他带给自己的。 * 翌日。 沈伶舟是被短信声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电已经充满,收到了萧楠的短信。 【你怎么不在家啊[惊恐],是不是让人卖了?】 沈伶舟迷迷糊糊回了消息: 【昨晚在楚聿家住下了。】 萧楠:【[坏笑]小朋友胆子很大嘛。】 沈伶舟望着短信, 释然地笑了。 离开陆怀瑾之后,他才终于体会到被人惦念的感觉。 很庆幸, 那之后他遇到的无论是萧楠还是房东阿姨亦或是楚聿, 都是非常好的人。 沈伶舟完全清醒过来了, 习惯性托着后腰往上起。 却没有想象中的不适。 没有痛感, 身体也干净清爽。 只记得昨晚做到很晚,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楚聿这个人, 初见时觉得他很粗鲁没礼貌, 但昨晚一夜, 他会不停问“疼不疼, 不然我停下来”。 动作也很温柔,因此变得缓慢。 沈伶舟看了眼周围,没见到楚聿。 下床环伺一圈,却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原本总是堆满衣服的房间,干净如新;到处乱扔的电子设备,也整齐摆放在桌上好好充电。 终于在客厅看到了楚聿。 他正把每件衣服整齐摆放好,套上防尘罩。 【真稀奇,你竟然也会主动整理。】沈伶舟打下这段子,小心翼翼拿给楚聿看。 他还是挺想和别人友好地开玩笑,只是过去那些年,没人有时间愿意等他打字,更别说开玩笑,万一脑电波对不上号,会很尴尬。 沈伶舟盯着楚聿阅读文字的双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楚聿回头继续整理衣服,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当然要收拾好藏起来,否则被你偷了我穿什么。” 沈伶舟一愣,心中顿时百花怒放。 他拉起楚聿的手晃了晃,笑得娇憨。 第一次楚聿和他开这个玩笑,他真的很害怕,努力证明自己没有偷东西的恶习。 但今天再听到这个玩笑,那可真是太好玩了。 楚聿停下手中动作,揽过他的肩膀亲亲他的额头: “身体怎样,痛不痛。” 沈伶舟摇摇头,用手语告诉他: “你很好,很温柔。” 楚聿笑笑,继续整理衣服: “忽然觉得只穿一次就扔掉太可惜,但又没有穿同一件衣服的习惯,怎么办呢,只能捐给战区人民了。” 沈伶舟的笑容淡了些。 楚聿好像一直很关注别国打仗这件事,经常在新闻里看到战区人民连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没有食物和水源,连电源都被敌国切断,每当看到那些可怜的儿童,他总是很沉默。 大概是因为,同样有着不幸童年的他,和战区儿童产生了惺惺相惜的同情。 沈伶舟立马扭头跑进厨房,抱着两颗白菜出来了,他点点白菜,示意楚聿。 楚聿眉尾一扬: “那我还真要感谢你的提醒,要是当记者的都像你这样信息滞后,说不定我们今天看到的还是三年前的新闻。” 沈伶舟羞涩地笑笑,手语道: “你早就想到了?” “嗯,一直以个人名义捐赠食物,他们那边现在都不需要钱,废墟里,钱买不到任何东西。” 沈伶舟忍不住伸出俩大拇指: “你真棒。” “好了,我整理完了,出去运动运动,你负责早餐怎样。”楚聿拉过他的手,又亲了亲。 他好像很喜欢亲吻沈伶舟。 因为每次亲他的时候,他都会羞赧的往后躲,这种反应很可爱,楚聿爱看。 【怎么忽然想起要晨运了?】 楚聿套上运动服,捏捏他的鼻子: “未来还很长,前提是拥有健康的身体,对不对?” 沈伶舟重重点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做好早餐,等待楚聿回来的间隙,沈伶舟找到纸笔,横竖画出无数的线,组成了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格子,他又用粉色马克笔圈起一些格子,组成了爱心型,全部涂上粉色。 然后在其中一个格子里,一笔一划写下: 【12.22 楚[心]沈】 两人的姓氏中间画了颗红色的小爱心。 沈伶舟举起格子纸,仰头仔细打量着,唇角悬挂着浅浅笑意。 一共是520个格子,等全填满的那一天,好好纪念吧。 眼底水光滚滚,这是他二十二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 晚上,沈伶舟告别楚聿回了筒子楼。 尽管临走前楚聿说要他搬过去一起住,可他实在舍不得这些朋友们。 楚聿并没强求,尊重他的想法。 沈伶舟发现家里没什么食材了,起身去了菜市场。 看到新鲜的海鲳鱼,沈伶舟便下意识想到楚聿爱吃鱼。 他蹲下身子挑鱼,手指忽然顿住。 华小姐说过,人不能丢失自我,楚聿也说过,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可他还是习惯性去回忆他人的喜好。 这算是丢失自我么? 当然不算。 别人对他好,他给予回馈,是应该的,何况一条鱼,又能损失什么呢。 沈伶舟开心地挑鱼。 “小舟?”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伶舟仰起头,见是王姨。 【真巧,在这里遇到了。】沈伶舟打字道。 王姨道: “我老公生病住院,昨天请假过去看护,他说想吃鱼我就过来了。” 【叔叔没有大碍吧。】 “没,小毛病,他血压有点高,尤其冬天夏天气候极端,最容易发病,你不用担心哈,没事。” 沈伶舟点点头,继续挑鱼。 王姨望着他,笑容淡了些,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一直到沈伶舟挑好了鱼付了钱,王姨才小心翼翼询问: “小舟,听陆先生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是么?” 沈伶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这句话,心脏突兀的猛跳了一下,一种凉凉的膨胀感在胸腔里蔓延开。 “陆先生还让我把你以前住过的房间打扫了出来,看他的样子态度很坚决,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王姨继续小心翼翼询问。 沈伶舟不假思索摇摇头,打字: 【我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 “这……可是陆先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而且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大家都不好过,陆先生动不动就发火。” 【我不回去,也不会见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王姨脸色发白,但也很是欣慰。 她曾经的确希望沈伶舟能和陆怀瑾和和美美到永远,可事实给她迎头一击,现在她更希望沈伶舟不要再回来了。 这样试探着问,也是想试试沈伶舟的态度。 她知道这个孩子很懦弱,对陆怀瑾有求必应,可今天看到他如此坚决的态度,也欣慰着他终于成长了。 “那你自己决定,阿姨还得赶回家做饭,不能再聊了。” 沈伶舟点点头,目送王姨离开。 原本的好心情,因为这句话,下起了大雨。 陆怀瑾说过,三天后如果他不能准时出现在宅子里,他就该好好考虑身边人的感受了。 是一种赤.裸裸地威胁。 他想起了楚聿脸上的伤。 所以,他应该回去么。 沈伶舟提着几条鱼慢慢往回走。 明明是艳阳天,心里却湿漉漉的,脑子也很乱。 一时间,被车子轧死的球球、吃了老鼠药的巴布,齐齐涌入脑海。 双腿发软,有些走不动了。 沈伶舟猛地蹲下身子,大脑一阵眩晕。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伶舟缓缓抬起头,心不在焉看过去。 一个发际线很高的小哥正义愤填膺大声嚷嚷,他身后是一家美发店,面前还站着几个手持录像机、话筒的人。 “我实名制举报这家黑.店!开始跟我说剪头发三十五,结果剪完了他要我一万!说三十五指的是一根!他明明可以抢的,却还送了我五阿哥标配发际线,我好感动喔!!!” 美发店店主也在,振振有词: “咱家明码标价,都在牌子上写着,他自己不长眼还要赖别人!” 发际线小哥一听,气的差点昏过去。 争吵声吸引了过路人。 一大婶忍不住出来主持公道: “你这就是妥妥的黑.店!字这么小谁看得见,就算看得见,一根头发收三十五你觉得合理么?国家总理来了你敢不敢这么收钱!” 路人们一听,对着店主指指点点,表示要集体上书去315曝光这家黑.店。 店主一听315都搬出来了,一秒滑跪: “得得得,钱还给你,算我倒霉!” 沈伶舟的双眼逐渐睁大。 这一刻,他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回陆家。 第32章 热搜第一。 次日。 海恩电子CEO办公室。 陆怀瑾敲下最后一个字, 拿过手机给王姨发消息: 【今天天气不错,记得把沈伶舟房间的被褥拿出去晾晒。】 他还记得沈伶舟,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病。 被子上不小心泼了水他也不说, 就这么潮漉漉地睡了一晚,结果第二天起来身上就起红疹,又红又痒, 导致本打算和他亲热的陆怀瑾没了兴致, 匆匆结束。 陆怀瑾笑笑。 这次给他把被子里外晒一遍, 再生少爷病就说不过去了。 陆怀瑾很有信心, 今晚一回家就能看到沈伶舟的脸,即便他心里不情愿,可脸上依然挂着讨好的笑。 这种表情最适合他。 陆怀瑾收到了王姨的回复: 【知道了陆先生。】 这一天, 陆怀瑾都有些心不在焉, 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秘书进来通知他开会,他拿起大衣外套: “通知各部门,今晚会议取消, 时间另外通知。” 秘书点点头,出去了。 没多会儿又回来了, 严峻的表情上多了一丝惶恐: “陆总, 公司门口来了好多记者想采访您。” 陆怀瑾从容不迫穿上大衣, 手指优雅扣好扣子, 语气淡淡: “这是你的工作, 还需要我教?” 海恩电子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财团, 向来不缺记者上门, 秘书助理也早已习惯了应付这些无聊记者。 “可是……”秘书紧绷起眉心, “他们不是财经记者, 是娱乐八卦周刊的人,说您……下毒毒.害一条狗?” 陆怀瑾扣扣子的手忽地顿住。 “叮——” 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他收到一条微博热搜推送。 他只是瞟了一眼,被其中“海恩电子CEO”几个字拖住了视线。 彼时,微博热搜第一: #我实名制举报海恩电子CEO陆怀瑾投.毒# 点进去,是一段无声的视频。 视频中,美丽的面庞中镶嵌的一双新月眼,眼底透着坚毅,却又有几分畏惧。 他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屏幕右侧不断弹出小字: 【我叫沈伶舟,身份证号xxxxx,我是聋哑人无法发声,只能用打字的形式实名制举报海恩电子集团现任CEO陆怀瑾,投毒毒.害一条名为巴布、年龄四岁的萨摩耶,并且其本人已经承认,但这么多天过去却没给出任何合理解决办法,给我以及狗的主人造成了严重了心理创伤。】 视频发布短短一小时,收获二十多万评论转发。 如果投毒的是别人,或许到最后这条视频也就不了了之了,但主人公是陆怀瑾,他虽不像艺人那般名气大,但国内首档财团家的继承人,可就不一样了。 底下评论区也是炸开了锅: 【我去!干嘛呀这是,毛孩子家长看到这种视频必须转发支持!】 【天啊,他还是个无权无势的聋哑人,公开举报陆怀瑾,他不怕被报复么】 【太恶心了,那只是一条狗而已,什么仇什么怨?】 【心疼狗主人,心疼这位小哥哥,小哥哥加油我们永远支持你!】 【不是,我弱我有理是吧,网民智商也就这样了,明显是哗众取宠,不说别的,堂堂一CEO毒.害一条狗做什么?就算狗扰民,也离着他住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你当人家是白痴啊跨区作案,别看着举报人是特殊群体就无脑冲好不好[吃瓜]】 【大总裁自己都承认了怎么说?你也别看着是个总裁就舔好不好,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有人没站起来呢?[斜眼笑]】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毕竟这年头新闻没个三次四反转都不好意思叫新闻。】 【这视频太粗糙了,都不说陆怀瑾投.毒的原因是什么,可信度不高,可能这样做最后再说是误会,这个群体能得到一些关注,最后顺势直播带货。】 【我歪个楼,这个小哥哥也太好看了吧!仙品啊!可惜是聋哑人T_T】 【我也注意到了,别到最后告诉我们其实他不是聋哑人,是海恩电子捧的新艺人准备出道造势,结局全是误会误会!不然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总裁要投.毒害狗,感觉很离谱。】 【人家敢实名制举报就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键盘侠却只敢在阴暗角落敲敲键盘,高下立判,反正我信,转发支持。】 陆怀瑾把这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 秘书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脑袋里那根弦死死绷着。 “哐当!” 一声巨响,手机玻璃渣子四散乱飞。 秘书脑子里的弦终于断了。 他只听陆怀瑾冷冷道: “备车。” * 沈伶舟坐在小床上,对面坐着满面愁容的萧楠。 “你是怎么和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的啊……你还举报他,我真担心……”萧楠话说一半打住了。 沈伶舟的微信视频通话响了。 他接起一看,是巴布的主人。 几天不见,小姐姐瘦了一大圈,眼眶也红红的。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后面墙上还挂着巴布的照片。 可爱又生动。 “我看到热搜了。”小姐姐说了一句便泣不成声,捂着嘴低下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巴布发声,巴布可以安心地走了……” 沈伶舟静静望着巴布的照片,想起这条可爱的小狗,唇角便忍不住上扬。 他摇摇头,意思是不用客气。 说到底,巴布惨死,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但是,但是还是算了吧。”小姐姐止住哭声,抹抹眼泪,“陆怀瑾那种人我们惹不起的,我也不想因为巴布让你引火烧身,我只要知道巴布是怎么死的就够了。” 沈伶舟沉默片刻,在对话框里打字: 【我知道巴布对你来说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你说这话心里也肯定很委屈,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牵扯到你,我自己承担。】 小姐姐再次恸哭: “你要保护好自己,你不能出意外,否则巴布也走得不安心……” 沈伶舟再次看向背景墙上小狗的照片。 是什么给了他实名制举报的勇气呢。 是死去的小猫小狗,是日日活在陆怀瑾阴影下的楚聿,也是他被剥夺的自我。 从前他是个站在人群中都不敢抬头的懦夫,可人真的不能懦弱到连是非黑白都不分,甚至是助纣为虐。 他很喜欢萧楠选修的新闻学课本中的一句话: 【记者的使命是让世界听到真相的声音。】 哪怕对方是陆怀瑾。 他亲手举报了陆怀瑾,当视频发出去的刹那,怅然若失,他也清楚自己走到这一步算是彻底割舍了他和陆怀瑾曾经的感情。 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感情。 而昨天在理发店门口碰到的记者和发际线小哥,也让他的疑惑在那一刻有了答案。 陆怀瑾天地不怕,是因为他处于权力与规则的顶端,他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可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人构成。 声音汇聚成浪,总能让更多人听到什么,也能淹没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他又收到了楚聿的消息: 【我现在过去。】 简单的五个字,像楚聿简单的性格,无论憎恶喜爱都很坦诚,这五个字就像有魔力,沈伶舟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萧楠还在唉声叹气,又起身来回踱步。 房东阿姨也正开着她的宝马火速赶来。 “咚咚咚!” 外面的贯穿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萧楠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沈伶舟也顺势望过去。 楚聿这么快就来了么。 窗口划过两道黑影。 沈伶舟慢慢坐直身子,身体一瞬间紧绷。 不,不是楚聿。 等他意识到这件事后,岌岌可危的老旧木门再次被踹开了。 这次终于无力回天,整个门板从门框上跌落,被地板接住,砸的整栋楼跟着摇晃。 两个高大的黑衣男人委身从狭小门框中挤进来,在萧楠的尖叫中,两人架起沈伶舟往外拖。 沈伶舟细胳膊细腿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挣扎着,却无济于事,两人甚至把他直接拎了起来。 “你们是谁!”萧楠惊恐大叫,忽然意识到没用,跑出去冲着楼下喊“救命!杀人啦!” 筒子楼忽然变得热闹,三五个住户们听到求救声纷纷堵到楼梯口,挡住俩黑衣男不让他走。 开着宝马疾驰而来的房东阿姨看到这一幕,随手抄起小板凳大叫着: “把人放了!我已经报警了!”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两个黑衣男,他们使劲往前一撞,大家便感到一阵巨大推力,脚底不稳跌坐在地。 房东阿姨抄起板凳对着其中一黑衣男的后背一顿猛砸,但就是拿个枕头砸上去,黑衣男丝毫无碍,反手将房东推到一边。 沈伶舟就这样被塞进了车里。 大家从地上爬起来,跟着疾驰而去的车一路狂奔,剩下的人忙着报警。 可这俩黑衣人像是料到警方会调监控跟踪他们的车牌号,半道换了辆无证的汽车,把沈伶舟塞进去扬长而去。 沈伶舟使劲拉着门把手,依然是无济于事。 他想给楚聿发消息,却发现手机留在了出租屋里,他根本没来得及带出来。 其实不用问,他已经知道这俩黑衣人是给谁做事。 却没想到,车子没有驶向熟悉的陆家大宅,而是飞速离开市区,道路两旁从高楼大厦变成绵延不绝的山林,最后在一处亮着灯的小别墅前停下。 沈伶舟被俩人拽下了车,推进别墅大门。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滑了进去。 身后的大门被关上了,随即传来一阵电子锁的声音。 他立马爬起来,用力敲响大门。 可好像只是在浪费力气,不会有人给他开门。 第33章 “我说过三天后你会再见到我。” 沈伶舟望着眼前沉重的装甲大门, 再次尝试着敲了敲。 身后的大厅倏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怀瑾的声音随即响起: “我说过三天后你会再见到我。” 冷漠,傲慢,又有种得意。 沈伶舟回过头, 对上了陆怀瑾森寒的目光。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紧紧贴在大门上。 不知为何,他毫无还手之力被带到了这样一处偏远的别墅里, 面对着陆怀瑾, 却发现黑夜并没有煮沸恐惧浇在他身上。 他直直望着陆怀瑾, 手指在背后逐渐收拢。 陆怀瑾举起手机, 屏幕中是现在还高挂热搜的举报视频。 “我本来以为你会懂事,乖乖自己走过来,现在看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叛逆。”他冷哧一声, 将手机丢出去。 “沈伶舟,你举报我?” 沈伶舟没有手机,对方又看不懂手语,因此千言万语汇聚在他的点头之中。 陆怀瑾看向一边, 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你举报我。” 不是因为他被举报这件事,而是举报人是沈伶舟。 陆怀瑾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随手从桌上拿起本子和笔, 扔进沈伶舟怀中: “告诉我, 为什么。” 沈伶舟本想告诉他, 如果他能好好和狗主人道歉并做出合理赔偿, 即便大家不会原谅他, 可也不会把事情上升到这种地步。 可看陆怀瑾的样子, 好像根本没在反省, 也并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沈伶舟手中的笔尖在本子上方停驻许久, 最终垂下了手。 不想说了,说了也没意义,不是么。 在沈伶舟停笔垂下手的那一刻,陆怀瑾眼底涌上一层漆黯。 他抬手抓起沈伶舟的衣领,把人拽进某个房间,狠狠甩在床上。 沈伶舟刚要起身,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 陆怀瑾坐在他身上,双腿紧紧将他圈在中间,单手松开领带甩一边,哂笑着: “几个月不见已经忘了怎么和我交流?帮你回忆回忆?” 沈伶舟用力摇头,手指紧紧扣住床边缘,借助床的重量往上起。 “啪!”一只大手重重捏住他的下巴,将他重新压回床上。 沈伶舟是真有点害怕了。 此时的陆怀瑾,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泛红的眼眶中,所有的不甘和试图征服的强硬都在红血丝里流转。 因为曾经的沈伶舟会为他主动打开双腿,但这次没有,反而出现了强烈挣扎想逃的举动。 他用三年的时间把沈伶舟调.教成最契合他的完美人设,却仅仅用四个月的时间,因为楚聿,功亏一篑。 “腿张开。”陆怀瑾居高临下垂视着身下人,冷声道。 沈伶舟摇摇头。 虽然尚且没人教过他什么叫忠诚,虽然楚聿也并未约定二人已经是情侣关系,但沈伶舟却固执认为,睡了就是互表心意过,就该一心一意,无论身心。 对于曾经的陆怀瑾,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怀瑾似乎也懒得再和他继续进行无意义的推拉,俯身下去,重重咬住他的嘴唇。 陆怀瑾很清楚,沈伶舟非常迷恋接吻这种事,好似这样就能抽走他所有意识,主动打开双.腿。 细密的痛感在嘴唇表面蔓延开,沈伶舟双手使劲推搡着陆怀瑾的胸膛,但他越挣扎,嘴上的痛感就越重,他已经能明显感受到对方企图用舌尖抵开他唇齿的念头。 “呜……”嘴里发出不似常人那般清晰的呜咽。 修长有力的腿也顶在他双膝之间,逼迫他两条腿只能向两边压下。 沉重的身体压得沈伶舟无法呼吸,大脑也如一团乱麻。 而在这团乱麻中,一只小手努力拨弄着眼前的迷雾。 麻线出现了一道小缝,探出了楚聿的脸。 漫不经心地说着:“以后要是有人这样占你便宜,打回去。” 【打哪?】 “打脸,伤害足够又不会致命。” 沈伶舟猛地睁开眼。 原本推搡着陆怀瑾的手没有犹豫,高高举起。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彻房间。 身上的人停下了。 沈伶舟终于呼吸到了空气,张大嘴巴,犹如搁浅的鱼,用力做着深呼吸。 陆怀瑾缓缓直起身子,视线像是被冰封,凝固在沈伶舟不安的脸上。 半晌,他抬手擦了把唇角,手指尖落下一抹殷红。 陆怀瑾笑了,笑容淡薄,透着几分生冷。 沈伶舟顺势缩紧身体,双手仅仅抓着衣领。 过了快一个世纪,陆怀瑾起身从地上捡起衬衫,转身出门。 到了门口又忽地止住脚步,声音森寒: “沈伶舟,你想通之前,在这待着吧。” 说完,大力关上房门。 沈伶舟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后,使劲拽了拽门把手。 大门纹丝不动,门被锁上了。 * 另一边。 “警察怎么说。”房东阿姨面带焦急,拉住刚从警局回来的萧楠。 萧楠气都没喘匀,断断续续道: “警察说调过监控,绑架伶舟的车子在偏远郊区换了辆无证车辆开走了,那之后就没有监控了,他们暂时也查不到伶舟被带去了哪里。” “你有说绑架犯是那个陆……陆怀龙么?” “陆怀瑾。说了,但警察说没有确切证据不能妄下断论,他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房东阿姨一拍大腿,语气懊恼: “希望小舟平安无事才好,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好过了。” 楚聿开车赶到筒子楼时,只剩下聚集在楼前的住户,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给沈伶舟发了消息,却发现手机被沈伶舟遗忘在桌上根本没带走。 或许是没来得及带走。 楚聿转身下楼,半道碰上了萧楠,萧楠拉着他问“有没有伶舟的消息”,他甩开她的手,上了车。 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在位于市中心的豪宅前停下。 在一声声“少爷您回来了”中,楚聿置若罔闻,忽略了帮他拿出来拖鞋更换的保姆,径直进了大厅。 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即便已经五十多岁,依然保养得当,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和大腹便便,岁月似乎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男人手捧财经杂志,衬衫服帖勾勒出笔直薄健的腰身,镜片下一双犀利的丹凤眼缓缓抬起,望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毛头小子。 楚聿二话不说将手机扔过去,言简意赅: “陆怀瑾名下所有房产的位置,给我。” 男人放下杂志,优雅翘起腿,端着红茶,不紧不慢搅动着。 陆振祺也没想到,楚聿离开家五年没回来过一次,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良久,他轻笑一声: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和你哥哥好好相处,以怀瑾的脾性,如果不是你惹到他头上,他大概率都懒得理你。” 楚聿冷哧一声,这其中掺杂着些许嘲讽,以及一丝荒凉。 “最近身体如何,有按时吃药么。”陆振祺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漫不经心。 “我不是来和你闲话家常的。”楚聿拿起手机,百无聊赖般解锁,打开备忘录,将手机戳到陆振祺心口,几乎是一字一顿,“如果你不想接下来在牢里见到你儿子,把他所有房产位置写下来。” 陆振祺勾起唇角,笑得意味不明,摇摇头。 “在牢里见到你儿子”,多么别开生面又新奇的言论。 “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有架海擎天的本领,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要问我呢。”气定神闲又轻蔑的语气。 楚聿紧紧抿了唇,唇线弧度凌厉。 “你和你妈妈真是越来越像了,总以为闹一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陆振祺笑容愈发加深,“所以,有用么。” 楚聿轻笑一声,收起手机随手关掉。 “没用。”他笑起来的模样让陆振祺多少有些晃神,简直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所以妈妈找到了属于她的最完美的解决方法,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对着她的照片表达自己廉价的思念。” 陆振祺脸上的笑容因为这句话渐渐褪去。 楚聿转身就走,忽而想起什么: “对了,好像你睹物思人用的照片还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别说她这个人,你连她一张正儿八经的照片都得不到,不是么。” 说完,抬脚走人。 剩下浑身僵硬的陆振祺。 在管家和保姆战战兢兢的目光中,他们最终还是听到了瓷杯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 沈伶舟坐在床上,翕着眼。 刚才检查过整个房间,陆怀瑾似乎是有备而来。 窗户从外面用木板封上了,门也打不开,而这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套桌椅再没其它东西,连钟表都没有。 透不进一丝外界光线的房间里也无法知晓时间,只能通过窗外漫长的阒寂过后迎来了叫鸟声,以此判断一夜过去了。 这房子里除了陆怀瑾,也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沈伶舟慢慢看向被封得死死的窗户。 不知道楚聿怎么样了,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么? 本来还说好,昨天要给他做红烧鱼吃。 鱼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放在外面这么久,应该坏掉了吧。 沈伶舟无力地垂下脑袋,耳朵里出现了幻觉一般的轰鸣声。 他将手指尖戳进耳朵眼,使劲堵着,可这声音根本不是外界传来,是从大脑里发出来的,无论怎么做也无济于事。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 楚聿经常说,遇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可眼下这种情况,不是单靠脑子就能解决。 可他还是固执的在脑海中合计着所有能离开这里的方式。 最后又一一被他否决。 倏然,房门被人推开了。 沈伶舟立马坐直身子朝门口望过去。 陆怀瑾拎着一瓶早餐燕麦奶和一盘小笼包进来了,放在桌上。 第34章 “怎么做的,细节都告诉我。” “吃饭。”陆怀瑾依然是颐指气使的语气。 沈伶舟扫了眼早餐, 一眼便知是只需加热就可食用的半成品。 以前在陆家,从没见家里出现过这种东西,家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厨, 一天早上换一样都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可见现在这栋房子里除了陆怀瑾的确没有其他人。 沈伶舟别过头。 陆怀瑾将笔记本电脑放桌上,从容坐下,语气是不以为意的松弛: “你可以选择不吃不喝, 只要你有信心撑得过一周。” 沈伶舟浑身的肌肉僵了僵。 听陆怀瑾的意思, 好像不打算放过他, 起码不止一个周。 沈伶舟从没对陆怀瑾产生过这种情绪, 强烈的厌恶和反感,哪怕当初知道他投.毒害死巴布都没这么反感过。 或许是潜意识里以为他会改,结果却换来他的变本加厉。 沈伶舟还是不明白, 明明当初是他说去留随意, 自己已经自觉离开了,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陆怀瑾好像也没打算去公司,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打开视频会议。 他不怕沈伶舟借此机会求救,恐怕会议成员中没人看得懂手语。 会议结束, 沈伶舟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指了指陆怀瑾的手机。 他需要手机和外界取得联络。 陆怀瑾淡淡扫了一眼, 扔给他一只液晶手写板: “想说什么在这写。” 沈伶舟用力写下几个字: 【我要回家。】 “说点别的。”陆怀瑾松了松领口, 看也不看他。 沈伶舟抿了抿唇, 又写: 【囚.禁我的理由。】 “这叫囚.禁么。”陆怀瑾嗤笑道, “这不是回归我们曾经最熟悉的生活方式么。”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写板。 这句话字面意义上倒是没什么毛病, 可区别在于当事人愿意与否。 【你和华小姐马上结婚了, 我不想掺和其中。】 “你的借口真是越来越俗气了。”陆怀瑾笑得意味深长, “倒不如直接坦白, 你吊上了楚聿这个更年轻又愿意为你花钱的凯子。” 【他不是凯子。】沈伶舟深深敛起眉, 写字时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嘴唇,就那样紧抿着,【希望你对他放尊重。】 陆怀瑾并不想知道楚聿在沈伶舟心中的形象,看也没看,自顾道: “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了,说说看,我倒是很好奇。” 沈伶舟眉间蹙得更深。 他紧紧抱着手写板,并没有写字的打算。 他怕他一句话就会给楚聿带来麻烦。 陆怀瑾把玩着zippo,翻来覆去地摩挲着,视线始终停在那上面,就好像他在很认真阅读上面的英文。 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陆怀瑾喉结滑动了下,接着嘴里发出一声: “睡过了?” 依然是从容自然的语气,只是每个字都带着点晦涩。 沈伶舟眉目一展,迅速别过头。 还是不能说,不想给楚聿添麻烦。 阒寂的房间里,传来陆怀瑾鼻间发出的一声仓促的笑。 他和沈伶舟朝夕相处三年,对于他所有的微表情了然于心,即便沈伶舟不说,他也得到了答案。 “你真是挺贱的,被我调.教了三年,身体已经离不开男人了是么。”他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沈伶舟猛地翕了眼。 胃里一阵阵痉挛,直犯恶心,耳朵里始终没有消散的轰鸣声更加响亮。 尤其是这句话从陆怀瑾嘴里说出,讽刺意味更浓。 “你真和他睡了。”陆怀瑾忽地站起身。 沈伶舟不明白,这个问题不是已经过去开始了别的话题,怎么他又要拿出来再提。 但下一秒,一抬头,陆怀瑾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形俯下,大手狠狠扼住他的下颌。 沈伶舟疼得皱了眉头,双手扣住陆怀瑾的手腕使劲往下拽。 可他力气确实小,细胳膊细腿根本经不住折腾。 “怎么做的,告诉我,所有步骤、细节。”陆怀瑾声音冷到几乎跌入南极冻土层。 沈伶舟挣扎着摸到手写板,颤抖着写下俩字: 【变态】 “啪!” 手写板被打掉,摔在地上。 沈伶舟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压在床上,高大的男人骑身上来,双腿将他圈在其中,使他无法动弹。 “嗯?怎么做的。”陆怀瑾森寒笑着,手指勾住他的衬衫领口,大力扯开。 沈伶舟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却被一只大手钳制住,高高举过头顶,被床单绑住。 陆怀瑾一手压着他被绑起的双手,俯下身子在他耳边,笑问着: “摸过这里么?还是咬过了。” 沈伶舟此时满脑子都是“变态”二字,他想挣扎,可陆怀瑾身形高大,虽不胖,但骨肉的重量也不是他能承受之重。 明明以前也是这样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索取,那时为什么没觉得现在这样窒息。 他使劲克制着不稳的呼吸,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发酸的鼻根刺激了双眸,渐渐泛红。 好绝望。 为什么陆怀瑾再也不似从前,现在带给他的只有绝望。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鼻子和嘴巴里冒出,无法再克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枕头。 陆怀瑾微怔片刻,仓皇的笑从脸上一瞬而过。 “也这样哭了么。” 沈伶舟像是泄愤一样用力摇头。 如果他能说话,他一定要大声告诉陆怀瑾: 楚聿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无论是生活中的琐事还是床笫之间,他从来不会强迫他,更不会无视他的自尊心,反而一点点帮他找回失去的尊严和被遗忘的自我。 “你抗议的方式真是越来越低俗了。”陆怀瑾冷笑,起身下床。 他背对着沈伶舟,或许是不想对方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把早饭吃了。”留下这样一句话,他起身离开了房间,从外面锁了门。 沈伶舟静静望着门板,良久,他使劲往上缩起身体,嘴巴能够到双手了,咬到牙齿发酸才终于将捆绑住手腕的床单解开。 楼下的阳台,陆怀瑾右手夹着烟,垂在身体一侧。 他双眼没有任何焦点看着窗外,手中的烟燃烧过后形成一条长长的烟灰棍,随后落下,散碎在地板上。 这样不知看了多久。 …… 沈伶舟在这个房间里不知待了多久。 朴素简拙的判断时间的方式也因突如其来的雨声扰乱了秩序。 而这几天,这里除了陆怀瑾再没出现过其他人。 陆怀瑾也不去公司,每天把电脑往沈伶舟身边一放,开视频会议,听下属汇报工作。 沈伶舟听到某位下属问他什么时候回公司,陆怀瑾只是道: “等解决了手头的问题会过去。” 沈伶舟也不吃饭,说不好这算不算抗议,他只是不想吃陆怀瑾的东西。 明知道这种抗议方式没用,但至少要去争取。 就像萧楠和房东阿姨他们,这几天他们停了手头一切事务,印了上万份寻人启事,在大街小巷分发。 楚聿则开着车一条接一条街道地找。 大家都知道,这些方式没有任何用处。 可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可能也会因为对方是海恩电子而导致结果产生偏差。 大家都很清楚。 楚聿回过本家,去过公司,可没人知道陆怀瑾的下落。 他找过王姨,王姨也只告诉他陆怀瑾位于郊区的别墅位置。 王姨虽没具体询问,但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现在很懊悔,当初还在陆振祺家工作时就不该对着第一次进门的楚聿多嘴那一句: “要努力学习,和哥哥一起壮大公司。” 这句话,成了日后楚聿被殴打羞辱的导火索。 彼时,不知位置的豪宅里。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 就像有一条透明的锁链绑住他的双脚,他的移动位置最远也仅限于房间内的独立卫生间。 他会喝一点水龙头的水维持身体机能。 萧楠说过,人不吃饭七天就会饿死,但是不喝水最多撑不过三天。 他没想死,或许曾经有过这种念头,但现在他更想把他亲手绘制的爱心格子一个个涂满,然后隆重地纪念涂满520的那一天。 或许因为缺少碳水摄入,脑袋也变得锈迹斑斑,几乎转不动了。 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又迷迷糊糊,感觉身体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他清醒过来后,鼻子里侵入一股浓重的酒气。 沈伶舟动了动身子,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环住他的身体,用力往后按。 黑暗中,他听到身后的陆怀瑾口中发出模糊的一声: “沈伶舟。” 只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再无下文。 以前住在陆怀瑾家时,沈伶舟总是小心翼翼地期盼着陆怀瑾和他温存过后能在他身边停留一会儿,可大多数时间他都是穿衣服走人回了自己房间。 今天,当时的心愿达成,却只觉恶心。 生理上的恶心,伴随着不知多久没吃饭产生的胃酸反噬。 即便他想逃开陆怀瑾的怀抱,也真的没力气了。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被关多久,难道要一辈子这样么。 沈伶舟轻轻呼吸着,不敢太用力,生怕吵醒身后醉酒深眠的人。 他终于明白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第35章 “欢迎警察上门,我随时恭候。” 依然是不知道第几天。 虽然这些日子沈伶舟一口饭不吃, 但陆怀瑾依然每天雷打不动过来送三餐。 他将早餐端进来,还是只需加热就可食用的半成品。 陆怀瑾看了眼他苍白的面容,鼻间发出似有若无一声轻笑。 “没关系, 就算不吃饭,暂时靠注射葡萄糖也能维持生命。” 沈伶舟按住床沿的手指逐渐收拢。 他缓缓站起身,在陆怀瑾身边坐下, 主动端过装有牛肉饼的盘子。 陆怀瑾余光扫了他一眼。 沈伶舟拿起刀叉, 娴熟的将牛肉饼切成均匀条状, 随即将盘子推到陆怀瑾手边。 又瞪了他一眼, 把盘子拿回来。 不知多少天,他终于吃上了一口食物。 陆怀瑾却因为他这看似下意识的举动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手指无意识在桌上轻点两下。 他直起身子从沈伶舟手里拿过那盘切好的牛肉饼,尝了一口。 明明是半成品食材, 毫无新鲜感可言, 该说是大公司产的么,味道倒也十分适口。 沈伶舟默默吃完另一份完整的牛肉饼。 陆怀瑾在观察,视线始终停落在沈伶舟身上。 他吃完早餐就开始叠被子。 叠成方方正正豆腐块一样整齐漂亮。 陆怀瑾不由想起以前和沈伶舟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起床后床铺都有保姆整理, 但沈伶舟总会主动请缨去叠他房间的被子。 直到某次,他忘拿手机折返回房间, 便在门口看到沈伶舟抱着他的被子, 脸深深埋进去, 似乎在嗅闻他盖过的被子上留下的余温。 望着和曾经一样的场景, 陆怀瑾笑了笑。 他反复摩挲着手机, 视线顺着沈伶舟的移动而移动。 良久, 他忽然道: “帮我把外套拿来。” 沈伶舟直起身, 环伺一圈, 从飘窗上拿过他的大衣外套。 陆怀瑾一伸手, 他主动为他穿衣服。 穿一半,停了手,坐回床上,别过了头。 秀丽的眉柔柔敛起,如同水中温柔的涟漪。 陆怀瑾穿好衣服,道: “我去公司,你在这待着,中午我会回来送饭。” 沈伶舟抬眸,视线从他身上一瞬而过,随即点点头。 陆怀瑾慢条斯理扣好大衣扣子,又凝视他许久,推门出去。 还是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人一走,沈伶舟猛地直起身子。 他踮着脚小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确定陆怀瑾离开了。 过了约摸一小时,他才打开窗户,对着封死的木板条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搬起椅子对着木板条砸过去。 不知是什么材质,和椅子来了个亲密相撞却连点伤口都没有,倒是椅子缺了个角。 沈伶舟疲惫地倒在床上。 * 陆怀瑾的车刚停在公司门口,日日在周围草丛里埋伏的记者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十几只话筒几乎要戳到他嘴巴里。 记者们你一言我一语。 “陆先生您好,我是法新社的记者,针对前不久热搜上沸沸扬扬的疑似您投.毒杀狗一事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您回答。” “请问是否真如举报人所说是您投.毒杀狗,原因是什么。” 记者们死死盯着他,激动从脸上跑出来。 他们可太想看到高高在上的陆怀瑾因为这个问题慌了手脚的模样,到时又可以大写特写狂赚一笔。 陆怀瑾面对众记者咄咄逼人,陆怀瑾微微歪过头,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 “基本属实,至于原因,我做事需要向你报告?” 轻蔑的笑容,永远从容的神情,并且毫无顾忌坦承自己投.毒杀狗,在当下环境下却令人不寒而栗。 记者们举着话筒的手低了低。 “那么最近举报人沈伶舟失踪一事您是否知情,大街小巷到处可见他的寻人启事,这件事和您是否有关系。”不怕死的记者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陆怀瑾还是笑,高高扬起的下颌透着盛气凌人。 “这件事你不如询问他本人能更快得到答案。” 陆怀瑾笑道,说完,绕开记者阔步进了公司。 记者们面面相觑,倒是陆怀瑾这种坦然的底气,打消了他们对这一巧合的怀疑。 另一边。 楚聿从便利店出来,嘴里叼着水瓶,腾出手在地图某条街道上打了个“×”。 沈伶舟被带走整整五天,警方那边开始打太极,问就是还在调查。 楚聿没有陆怀瑾的联系方式,他们二人也没好到能交换联系方式的程度。 而陆振祺那边也三缄其口。 楚聿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该不会又在哭吧。 楚聿低下头,单手捂着眼睛。 心里很乱。 “欸?楚聿?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了。”银铃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楚聿缓缓抬头。 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女的亲昵地挽着男人的手。 女的他认识,叫小琪,以前在酒吧经常遇到,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男的倒是面生,看起来满脸威严,像是男朋友的模样。 楚聿对二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来最近有好事啊,都不来酒吧了。”小琪笑道,“谁啊,是不是你上次带走的那位漂亮弟弟。” 小琪对沈伶舟有印象,当时一帮人正在玩骰子,就看见楚聿拉着个看起来傻乎乎但很可爱的男生离开了酒吧。 当时一帮人还开玩笑: “一看就是楚聿喜欢的类型。” 有人问“啥类型”,大家道: “不知道,那么多人找他搭讪都没搭出个姓名,倒是第一次见他主动。” 楚聿沉思片刻,有些不耐烦: “你有事?” “没事,打个招呼嘛,下次带那位漂亮弟弟一起来玩吧。”小琪知道楚聿的脾气,被呛了也不恼。 楚聿翕了眼: “好,我先找到他再说。” 小琪疑惑歪过头:“怎么,把人气跑了?” 楚聿没说话,也没动。 小琪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了,他不是举报海恩电子的CEO上热搜了嘛,你说的找到他,他该不会被蓄意报复绑架了吧。” 良久,楚聿点点头。 小琪皱着眉,看了眼身边的男朋友。 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道:“你不是警察嘛,你帮忙找找呀。” 男人翻了个白眼: “你说今天生日让我陪你,我才特意请了假。” “这都是小事,楚聿是我很好的朋友,你想想办法嘛。”小琪撒娇道。 楚聿抬起头,因为“警察”一词。 …… 海恩电子总部。 陆怀瑾拿起Ipad,接入宅子里的监控。 屏幕中的沈伶舟坐在飘窗上,像以前一样,望着窗外等待他下班回家的身影。 这扇窗户被木板封死,形成了不太清晰的镜子,窗户上投映出沈伶舟面无表情的脸。 陆怀瑾将Ipad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太久没来公司,积压了一堆待处理文件。 处理文件的同时,也要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中沈伶舟的脸。 一个小时了,他一直那样望着窗户,一动不动,像极了静止画面。 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陆怀瑾拿起电话,那头传来前台小姐支支吾吾的声音: “陆总,有警察来了。” 陆怀瑾眉尾一扬,轻笑道: “请他上来。” 挂了电话,他关了ipad。 大门被人推开,一高大男子走进来,对他出示了警察证: “你好,我是刑侦总局刑事案件调查科的警员,唐怿。” 陆怀瑾目光从他背后扫了眼。 再空无一人。 他笑了笑,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唐怿请坐。 唐怿表情严肃: “不用了,我这次来是就沈伶舟失踪一事对您进行调查,希望您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好。” “二十三日下午五点,沈伶舟所在的出租屋冲进两名男子强行将其带走,我查过监控,调取了车辆信息,证实这辆载着沈伶舟的车子归于海恩电子名下公共用车,之后,两人半路将沈伶舟转移到另外一辆无牌证车上,自此失去消息。” 陆怀瑾漫不经心把玩着钢笔,笑道: “海恩电子的公共用车,这公司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使用,所以警察先生单凭这辆车就能断定是我绑架了沈伶舟。” 他身体向前倾过: “是不是太草率了,警察就是这样办案?” 唐怿脸色黑了几度。 “那么请问我是否可以调集贵司所有员工进行调查,看当时是谁使用了这辆车。” “当然可以。”陆怀瑾从容一摊手。 只是话锋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唐警官先向我出示检察院签发的搜查令,并解释清楚在警局必须二人以上参与执法且全程用执法记录仪进行调查记录的硬性规定中,为什么没看到您的同事。” 唐怿的脸色由黑转青。 今天是碰到硬茬了。 同事亦或是执法记录仪他当然没有,这案子也没上报到他们总局,就连车辆信息调取都是他趁着档案室的同事出去吃饭偷偷潜入拿到的。 陆怀瑾身体放松地向后倚去,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衬衫袖口: “我知道,年关将至是警局最忙的时候,人手调集不开也有可能,那么不如等您的同事到来后再对我公司所有员工进行调查,怎么样,我随时欢迎。” 唐怿喉结滑动了下,声音沉了下去: “好,打扰了。” 他生硬地说完,转身离开。 人一走,陆怀瑾脸上的笑容瞬时褪去。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聿连交朋友也只能交到这种没脑子的废物。 楼下。 唐怿重重叹了口气,骂了句“妈的”。 晋海市这么多年一直蝉联“治安最优”排名榜首,也是警局、派出所最多的全国性示范城市,结果有人被明着绑架却无人敢管,只因对方是海恩电子的CEO。 一帮胆子不如鹌鹑大的废物,对得起帽子上的国徽么。 “我也是个废物。”他又把自己骂了一遍,“一点准备没有就无脑莽冲,也不想对方是谁。” 唐怿最后看了眼海恩电子的大楼,开车离去。 第36章 要出去走走么。 中午。 沈伶舟迷迷糊糊睡着, 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他缓缓坐起身,把惺忪睡眼揉得清醒一些,起身站到门边。 陆怀瑾一开门, 意料之外的,对上了沈伶舟的视线。 他眸底微微颤动了下,瞬时揽过沈伶舟的肩膀。 沈伶舟下意识挣扎了下, 很快恢复平静, 任由他揽着。 坐在桌边, 陆怀瑾把午餐放桌上, 都是请酒店大厨现场烹饪,还热乎着。 沈伶舟主动拿起筷子。 看到里面有一道油焖大虾,沉思片刻, 他放下了筷子, 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拿过一直虾,娴熟剥壳。 完整漂亮的虾肉剥出来,沈伶舟犹豫几秒后, 虾肉被放到了陆怀瑾的盘中。 陆怀瑾单手抵着一侧脸颊,饶有兴趣的望着沈伶舟认真的侧脸。 就像是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沉默中, 沈伶舟忽然听到陆怀瑾说: “你说, 给狗主人的赔偿, 多少合适。” 他猛地抬起头, 眼中群星乱颤, 透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陆怀瑾笑了笑, 抬手轻轻揉捏着他软软的耳垂: “我没养过宠物, 但也知道很多人拿宠物当家人, 所以, 五百万怎么样。” 沈伶舟双眼瞪得更大了。 巴布的主人家并不缺钱,可五百万,换谁不心动。 见他不回应,陆怀瑾想了想: “不够?那,一千万?” 沈伶舟重重点头,眼底的星光折射着嘴角开心的笑意。 “好~”陆怀瑾看起来心情不错,语调悠扬婉转,“下午我会上门详谈赔偿事宜。” 沈伶舟用力点头,用手语比了个简单的“谢谢”。 陆怀瑾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在公司坐了一上午,好久没感受一下你的按摩手艺了。” 沈伶舟不假思索点点头,去认真洗了手,在陆怀瑾的肩膀上左右开弓。 按着按着,陆怀瑾忽然又道: “手法越来越娴熟了,按得不错,是有帮别人按过做练习么。” 沈伶舟手指一顿,立马找回状态继续按。 他摇了摇头。 陆怀瑾看着他的脸,良久,意味不明地道了句“是么”。 一直按到沈伶舟手发酸,陆怀瑾才像以前一样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来: “帮我拿外套来吧。” 临走前,陆怀瑾打开了房间的门,道: “厨房在一楼,你要是饿了自己找东西吃,我晚上可能会回来很晚。” 沈伶舟乖顺点头。 待到陆怀瑾一走,他立马跑到大门前,尝试着转动门把手。 转是转动了,可怎么也推不开。 看来陆怀瑾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因他的良好表现,把他的活动范围扩增至整栋别墅。 沈伶舟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所有的窗户都是封死的,也没有一扇门能打开。 看来陆怀瑾还是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晚上,陆怀瑾回来了。 一开门,就看见沈伶舟站在门后望着他。 他眉间一蹙:“站这里做什么。” 沈伶舟笑笑,主动伸出手。 这对陆怀瑾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动作,以前沈伶舟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他下班回家,主动接过外套帮他挂好。 陆怀瑾暗暗松了口气,脱下大衣递给他,手指松了领带: “下午我去了狗主人家,详细聊了聊赔偿事宜,对方也接受了我的赔偿条件,这件事就告一段落。” 沈伶舟在手写板上写道: 【她还好么。】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随手将领带扔在沙发上: “不然呢,难道要为了一条狗放弃生活的信念?” 沈伶舟没再说什么,抱着大衣上了楼。 陆怀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鼻间重重出了口气。 事实上他下去去了狗主人家提出赔偿,对方非但不领情,还质问是不是他带走了沈伶舟,还说什么: “我的确是曾经因为你的身份想就这么算了,可是巴布在天上看着我呢,你这个刽子手你不得好死,拿着你的钱滚!” 陆怀瑾厌恶这种不识好歹的人。 吃完了和睦的晚餐,陆怀瑾让沈伶舟给他放水洗澡。 沈伶舟放好水,一转身,双眼一睁,身体随即向后倒退几步。 陆怀瑾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到了他的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脱光了衣服。 沈伶舟视线扫向一旁,避开他的身体,随手从地上捡起他换下来的衣服往外走。 陆怀瑾坐在浴池里,双手搭在边缘,大马金刀,语气淡淡: “去哪。” 沈伶舟没说话。 陆怀瑾意识到他没把手写板带进来,自动在脑海中补足了他的回答,于是道: “你算过你有多少天没洗澡了么。” 沈伶舟抱紧了衣服,良久,他回过头,扬了扬手中的衣服,意思是自己先去把衣服整理好,方便陆怀瑾送去干洗,随后就来。 陆怀瑾摆摆手,没再说话。 沈伶舟抱着一堆衣服出了门。 来到没人的房间,他看了眼门外,确定陆怀瑾没有跟上来,便立马开始掏这些衣服的口袋。 希望能找到陆怀瑾的手机或者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翻到了陆怀瑾的手机。 回忆着楚聿的电话号码,但实在无法确定对不对,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继续深思。 他给这个号码发了消息: 【告诉警察,我在一处建在山里的别墅,周围都是树,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 “还要很久么。” 沈伶舟刚把消息发出去,就听到陆怀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立马又打字:【这是陆怀瑾的手机,不要回复。】 随即,他删掉了所有发信记录,将手机放回裤兜里。 心脏嘭嘭跳得厉害。 希望这串号码是对的,希望楚聿能尽快通知警察。 以前沈伶舟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陆怀瑾吃过晚饭做完运动后睡前的这段时间。 陆怀瑾会在这段时间泡澡看书放松心情。 偶尔会招呼沈伶舟一起洗。 这是沈伶舟非常期盼的、为数不多的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光。 但今天非但没有丝毫期待,反而觉得通往浴室的路太过漫长,荆棘丛生,每走一步都如履针毡。 沈伶舟推开浴室的门。 在陆怀瑾的注视下,他慢慢脱了衣服,在浴池的另一端坐下。 他双手扶着膝盖,身体紧紧收束着,视线落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 陆怀瑾笑道: “坐那么远做什么。” 话题点到为止,不用说得太明白,沈伶舟该明白。 沈伶舟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良久,手指松了松。 他缓缓起身走到陆怀瑾面前,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坐下,尽量在二人的身体间隔开距离。 随后被一只手揽着前胸拖到了逼仄的角落。 沈伶舟的腰背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试图在紧紧贴近的躯体间找到一丝丝缝隙。 陆怀瑾将他搂入怀中,下巴搁在他泛着潮意的肩膀上。 双手绕道前面,把玩着沈伶舟的手指: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沈伶舟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 他摇摇头,意思是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待着。 陆怀瑾轻吻他的后颈,水珠沾湿了嘴唇,落下一抹嫣红。 “不会无聊么。”问着问题,嘴唇也没离开他的后颈,轻轻擦蹭着。 沈伶舟眉目一展。 这是个不错的信号,但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被陆怀瑾看出端倪。 他点点头,身体放松到极致,轻轻靠在陆怀瑾怀中。 “以前你很喜欢望着窗外的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有趣的故事,每次都看得出神。” 湿漉漉的手指穿插.进沈伶舟的五指指缝间,逐渐收拢,将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 “明天要出去走走么,这附近风景不错。” 噗通! 沈伶舟的心忽地跳漏了一拍。 温温的水中却泛上一股滚烫,烫得他额头沁出细密薄汗。 陆怀瑾说,明天要带他出去。 他故作思考半晌,尽量克制着表情,让它看起来与平时那般无异。 沈伶舟点点头,像以前一样,无论陆怀瑾说什么,他从不拒绝。 “但是,你了解我的,我只带听话的孩子出门。”陆怀瑾又这样说了一句。 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沈伶舟感受到身后炙热的膨胀。 心脏再次跳乱了节奏。 是一种慌乱无措的,又排斥的恐惧。 陆怀瑾咬着他的耳垂,视线在他的侧脸上划过一遍: “用手帮我吧?” 沈伶舟身体一颤,下意识缩紧。 喉咙也像被堵上了,嘴巴周边的空气一点点被剥夺,即便想要大口呼吸,喉咙也肿胀晦涩。 * 翌日。 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无人踏足的深山很快堆积了厚厚一层雪床。 大门被打开的瞬间,冷空气迎面而来。 沈伶舟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不知多久没有感受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哪怕吸进肺里变成了冰,也令他愉悦。 陆怀瑾找出一双小猫头的毛绒手套,给他戴上: “外面很冷,多穿点。” 沈伶舟望着这双毛绒手套,忽然想起以前和陆怀瑾一起逛商场买衣服,他对着一双差不多样式的小猫手套看了很久,真的很喜欢。 可陆怀瑾明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喜欢,拿了另一双带着蕾丝花边的手套过去付钱。 沈伶舟喜欢什么不重要。 沈伶舟望着小猫手套,良久,看了眼陆怀瑾。 陆怀瑾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踏过积雪,脚下生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周围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仿佛世间万物都融化在这刺眼的白中。 沈伶舟很乖巧,甚至反手握住陆怀瑾的手。 而余光却在周围悄悄打量。 雪太大了,看不出来周围的景象,只能通过两边树的距离来判断哪里是路哪里是湖。 陆怀瑾抬手扫掉沈伶舟睫毛上的落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问: “开心了么。” 沈伶舟点点头,并没做出任何抗拒的挣扎。 “往后天会越来越冷,好好珍惜这难得一次的雪景。” 沈伶舟缓缓抬眼。 从陆怀瑾这句话里他听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是陆怀瑾最后一次容许他出门,或许在冬天结束前,他都不能再呼吸外面的空气。 倏然,手机铃声响起在阒寂雪原。 陆怀瑾松开沈伶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随即道: “在这等我,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 沈伶舟心口跳得厉害。 他望着陆怀瑾的背影愈来愈小,直到视线可见范围内,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树间距很宽的,那处像是下山小路的地方。 陆怀瑾拿着手机站到树后,手机铃声也在这时消失。 随即他收到了秘书发来的短信: 【陆总,您让我今天十点给您打电话的任务已经完成,请问还有别的吩咐么?】 陆怀瑾回了一个字:【没】 继而抬头望向沈伶舟的方向。 铺天盖地的白色中,他穿着同样雪白的呢子大衣,几乎要融入这片雪原。 沈伶舟往前走了一步。 陆怀瑾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 第37章 我给你你想要的,你也要给我我需要的。 沈伶舟收回了那一步, 蹲下身团了个雪球。 陆怀瑾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渐渐褪去,他轻轻眨了眨眼,紧紧攥住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收了手机, 阔步走到沈伶舟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雪球,团得更圆润一些, 又捏了两撮雪捏成三角形, 放在圆球两侧。 笑吟吟道: “看, 是你喜欢的小猫。” 沈伶舟眸底动了动, 双手接过粗糙的猫猫头雪球。 “谢谢。”他比着手语,“可爱。” 陆怀瑾只看得懂“谢谢”: “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呢。” 望着沈伶舟茫然无措的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宝宝。”陆怀瑾轻轻抚摸着沈伶舟的脸, 第一次用直呼大名以外的称呼, “教我手语吧。” 沈伶舟端着雪球,脸上的笑容浅浅的,又好似随着突然盛大的雪花,一并冰封。 回到屋里。 沈伶舟坐在床上, 闭着眼,释然地松了口气。 点醒他的是陆怀瑾的手机铃声。 之前, 陆怀瑾不去公司时手机一直调静音, 他很讨厌自己的私人时间被他人打扰, 至于什么时候能看到消息或电话, 全凭对方运气。 可今天的铃声格外响。 因为如果像往常一样静音, 陆怀瑾发现不了手机有来电, 也就没有理由走到很远的地方接电话, 给沈伶舟留一道口子。 所以这通电话, 是他提前设计好的。 为的就是考验沈伶舟的忠心。 所以沈伶舟撤回了那关键一步。 他的确有逃跑的念头, 可陌生的深山,山路难走又遇上大雪,视线不明朗,他知道自己绝对走不出去。 他的安然不动,也得到了陆怀瑾对先前那句“好好珍惜难得一见的雪景”的后续回应: “今年很暖和,之后不会再下雪了。” 今年。 沈伶舟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几天,可从时间上判断,元旦也近了,或许就在这几天,也或许就是今天。 思忖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噪音。 他回过头,在窗户外看到了手持电动螺丝刀的陆怀瑾。 对方踩着梯子,卸掉了他窗户上的木板。 希望的火苗在沈伶舟心中疯狂跳跃。 半小时后。 陆怀瑾端了饭菜进来。 沈伶舟主动在他身边坐下帮他剥虾。 陆怀瑾从他手中咬过虾肉,慢条斯理咀嚼吞下,道: “马上就是元旦了,你想吃什么。” 沈伶舟拿起手写板: 【还有几天。】 “后天。” 沈伶舟终于得到了确切时间。 他在这里待了九天。 【我不知道,做你喜欢吃的吧。】 【谁做?王姨也要来么。】 “我做。”陆怀瑾道。 【你会做饭么?】 “不会,我可以学,你来点菜,我会问家里的厨师要教程。” 沈伶舟捏着手写板的一角,似乎有些不自在。 半晌,才写下: 【我来吧。】 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陆怀瑾只是说说,包括那句“教我手语”也只是他心情愉悦时施舍给旁人的残羹剩饭,到最后他不会去做的,所以开始也别抱有期待就好。 “别再讨价还价,你写字不累么。”陆怀瑾摸摸他的头发,丢下这样一句话起身出了门。 沈伶舟真的以为陆怀瑾只是说说。 可是下午,陆怀瑾带回了手语教程书。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教他手语。 以前他总是很不耐烦,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学习手语的天赋。 可那只是看起来。 比起像是人类初次驯服四肢的楚聿,陆怀瑾确实聪明。 初学手语的人比划起来都显得生硬不自然,可陆怀瑾没有,他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动作从容自然,并且在某些语气词上,他会比得用力一些,显得十分生动。 他真的很聪明,教一遍就会。 沈伶舟默默看着他,一不小心与他对上了视线。 沈伶舟笑笑,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 元旦。 藏匿于深山中的宅子周围依然是一片阒寂,没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沈伶舟听到陆怀瑾和他家人通了电话,说今天不回家过节,约见了重要客户。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就听陆怀瑾沉默许久,道了句: “难道我有什么对爸爸撒谎的必要么。” 挂了电话,陆怀瑾对着窗外的积雪看了许久,而后把手机随便一扔,径直来到沈伶舟身边,从容将人揽过来: “食材已经准备好了,时间还早,可以慢慢研究。那么吃过饭后,要一起放烟花么。” 这句话,让沈伶舟有些发愣。 他回想起去年的元旦,王姨买了很多烟花给沈伶舟玩,还说吃完饭后要他和陆先生一起放烟花。 从早上九点开始,沈伶舟就一直等,脑中幻想过无数和陆怀瑾一起放烟花的场景。 那一天都是在期盼中度过,为了消磨陆怀瑾下班回来之前的时间,沈伶舟甚至要把所有烟花分门别类,剪掉可能会扎手的尖端,提前把包装拆掉。 但最后却得到陆怀瑾不过来吃饭,而是要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消息。 跟了陆怀瑾这么久,沈伶舟已经学会了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可得知这个消息后,小脸还是不可抑制地耷拉了下来。 王姨见他失落,笑着安慰说“没关系,你和陆先生以后还有很多个元旦一起过”,怕烟花放太久会受潮,大家决定今晚就在院子里放掉。 看着绚烂夺目的烟花,沈伶舟失落的心情才稍稍有所缓解。 但他没想到,陆怀瑾还是来了,在刚点燃第一根烟花的时候。 沈伶舟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句“老天厚爱”,激动地抱着一堆烟花跑向陆怀瑾。 王姨也笑道:“陆先生您可算来了,小舟都等了您一天呢。” 沈伶舟眼含笑意,又带着几分羞赧,将怀中的烟花举起来给陆怀瑾看,无声地表示希望二人能一起放烟花,过元旦。 可陆怀瑾只是淡淡看了眼,声音有些冷: “丢掉,院子里都是树,烧着了怎么办。” 扔下这句话,他看也没看沈伶舟,径自上了楼,不多会儿又提着只行李箱下来了,推门离开了宅子。 后来沈伶舟才知道,陆怀瑾不是过来看他的,而是次日要去外省出差,过来拿点东西,之后便直接去了机场酒店。 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 没关系,明年可以找个空旷点的地方一起放烟花。 再后来,他会想: 原来意外总是早于未来。 可阴差阳错,今年还是和陆怀瑾一起过元旦。 并且,他还主动提出一起放烟花。 沈伶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事实上,在反复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的心情过后,他也释然了。 他很早之前就从网上买了很多仙女棒星星棒,还提前想好了,楚聿一定会满脸嫌弃,说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游戏。 关于今年的元旦,在设想中,好像根本没有陆怀瑾的参与。 “嗯?你不是很喜欢放烟花么。”陆怀瑾轻吻他的耳垂,把他往怀中更深处按了按。 沈伶舟望着他含笑的双眸,良久,点点头。 陆怀瑾摸摸沈伶舟的头发,起身上楼换衣服准备晚餐。 换好家居服,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套套。 看着,笑了下。 他不喜欢戴套,可有时候,性.爱造成的出血感染会导致发烧症状,最严重的一次,沈伶舟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堪堪睁开眼,即便人被折磨了半死,可他也没提出要他戴套。 陆怀瑾晃了晃盒子。这样是不行的吧。 * 另一边。 楚聿开着车,车轮在僻静小道表面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花纹。 手机又响了。 他第二次按掉这个陌生来电,不堪其扰,想关机,又怕错过唐怿和萧楠他们的电话。 彼时,这个陌生号码第三次响起。 楚聿缓缓翕了眼,做了个深呼吸,戴上蓝牙耳机,随手滑动接听。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手机那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 楚聿本以为只是单纯的骚扰电话,可这声音固然陌生,却又好像从哪里听到过。 “你是谁。” 对方大方自报家门: “华钰莹。” 楚聿踩下了刹车。 他知道这个女人,陆怀瑾的未婚妻。 “没事我挂了。” “我们见一面吧,有话和你说。” 放到以前,如果华钰莹这么说,楚聿定然要回应“没时间”,他没兴趣和沈伶舟以外的任何人聊天,但今天,直觉告诉他,这通电话很重要。 两人约见的地方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小资咖啡厅。 一见面,华钰莹将一份文件甩过去,开门见山: “你看完之后把名字签了,我稍后拿到公证处做公证。” 楚聿微微抬起下颌,拿过文件,想看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打开后,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大抵意思就是说: 以后,海恩电子的董事长陆振祺会在退位之后留一部分股份给楚聿,而楚聿要把这些股份转让给华钰莹,而作为交换,华钰莹可以答应楚聿任何条件。 楚聿轻笑一声,夹杂着浓厚的嘲讽意味。 他站起身,将文件扔回去: “因为相信你所以浪费时间和你见面的我才是白痴。” 华钰莹笑笑,弯弯的眉眼似月牙。 她端起咖啡,一派从容: “你不想知道沈伶舟在哪么。” 楚聿止住了脚步: “什么意思。” “听说你一直在打听陆怀瑾名下的所有房产位置,但好像靠你那些没什么用处的警察朋友、大学生朋友,恐怕一辈子也打听不到。” 楚聿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你知道沈伶舟在哪。”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当然,我和陆怀瑾已经做过个人婚前财产公证,他名下的所有房产我都门儿清,并且,我还收到了一条很有趣的短信。”华钰莹将手机推过去。 【告诉警察,我在一处建在山里的别墅,周围都是树,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 【这是陆怀瑾的手机,不要回复。】 楚聿缓缓抬眼。 虽然对方并没自报家门,但他就是确定,这是沈伶舟发来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发给了华钰莹而不是自己。 想不通。 华钰莹拿过手机: “巧了,我和你的手机号码就这么巧合的只差一位数,沈伶舟大概是记错了你的号码,误发给了我,还差点被我当成骚扰短信删掉。” 楚聿有点意外。 他都背不下沈伶舟的号码,沈伶舟却将他的号码记了个七七八八。 良久,他问: “股份可以转给你,但我要知道理由。” 其实他大概能猜出,华钰莹作为陆怀瑾的未婚妻,恐怕是最不希望沈伶舟和陆怀瑾在一起的一个,正好借着机会趁火打劫,一举两得。 华钰莹喝了一口咖啡,笑道: “你这么爽快,我当然也要开诚布公咯。” “你知道我有个哥哥吧。我爸妈把我生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一个号养废了就换个号养,给自己留条后路,但他们没想到打掉了两胎女孩之后,生下的依然是女孩。” 说到这,华钰莹嘲讽地勾起了唇角。 楚聿不知道,他对别人的家世没兴趣。 但今天,没兴趣也得听完。 华钰莹继续道: “古往今来,一直都有家业传男不传女的陋习,时代再怎么发展,这种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都很难改变,哪怕我哥是个只会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的废物,我家人也愿意倾尽所有资源去培养他,而我到最后,只能得到施舍般的残羹剩饭。” 她莞尔一笑: “可我不服气啊,所以我需要海恩电子的股份,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是只有我哥说了算。我华钰莹一样可以踩到他头上。” 语气是温柔的,却掷地有声。 楚聿望着她,片刻后: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你放心。”华钰莹直起身子,压低声音,“和我做交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不光有办法找到沈伶舟,我还可以为你解决一切后顾之忧,从此以后,陆怀瑾不敢再拿捏你。” 楚聿拿过文件,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38章 不破不立。 沈伶舟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看着窗外残阳铺水,半江瑟瑟。 似乎一整天他都保持这个动作。 天黑了。 本就安静的深山,此时更是阒寂到落针可闻。 “晚饭好了。” 沈伶舟一直在出神, 都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等他反应过来时,陆怀瑾已经牵起他的手朝饭厅走去。 十道菜, 这是陆怀瑾首次下厨房, 忙活了一下午的产物。 虽然不知味道如何, 但卖相倒是可圈可点。 “都是你爱吃的。”陆怀瑾在他身边坐下, 主动拿起一只虾,剥好,放到沈伶舟碗里。 沈伶舟默默看着那只虾。 其实这不是他爱吃的, 是陆怀瑾爱吃的, 在离开陆家之前,他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喜好,只是陆怀瑾喜欢什么他也会去学着喜欢。 哪怕每次吃完海鲜都会闹肚子。 陆怀瑾不可能知道他爱吃什么的。 但沈伶舟还是欣然吃掉了那只虾。 “剥得不太好看,不过熟能生巧, 以后你会吃到越来越漂亮的虾肉。”陆怀瑾笑道,“好吃么。” 沈伶舟机械地点点头。 他感觉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他的思绪因为塞了太多东西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正当陆怀瑾打算为他剥第二只虾时, 门铃响了。 沈伶舟和陆怀瑾同时一愣。 声音非常大, 有些刺耳。 陆怀瑾拎着虾的手停驻许久, 他将剥了一半的虾扔回盘子里, 对沈伶舟道: “你先上楼, 我叫你再下来, 锁好房门。” 沈伶舟怔怔望着发出响声的大门, 看了许久。 “我让你上楼!”陆怀瑾的声音大了些。 沈伶舟回过神, 点点头,最后又看了眼大门,缓缓上楼。 陆怀瑾一直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他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警察,其中有个他很眼熟,上次来过公司的唐怿。 唐怿瞅着他,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例行公事般举起警员证: “请问是陆怀瑾先生么,我们是刑侦总局刑事调查科,现在怀疑您与一桩非法拘禁案有关,我们已经拿到检察院签发的搜查令,现在将要对这栋房子进行全方位搜查,希望您谅解。” 陆怀瑾放在一侧的手指渐渐收拢。 “非法拘禁?不知道您所谓的非法拘禁是指什么呢。”陆怀瑾轻蔑笑道。 唐怿收敛了得意笑容,在同事面前要尽量严肃,道: “故意并以剥夺他人人身自由为目的。” 陆怀瑾不动声色看着这些人。 看来他的确小瞧了这个叫唐怿的警察,敢与海恩电子为敌的,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 不知动用什么手段说服了他的上司,不过这些都没关系。 陆怀瑾想起了雪原中踏出去又收回脚步的沈伶舟。 陆怀瑾让开身位,请警察们进来。 陆怀瑾坐在大厅里,两个警察负责看守,其余的开始了地毯式搜寻。 很快,楼上响起唐怿的声音: “请问您就是沈伶舟先生么,您还好么。” 陆怀瑾看向楼梯的方向,扬起下巴,透着盛气凌人的傲慢。 沈伶舟被几个警察带了下来。 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找到了当事人沈伶舟先生,现在也请您和我们去一趟警局接受调查。”唐怿对陆怀瑾道。 陆怀瑾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与沈伶舟相识三年,哦今天是第四年,认识四年并且夜夜同床共枕的情人,哪来的非法拘禁一说。”他哂笑一声,手指轻点沙发扶手,一派从容。 “抱歉,请您理解,我们也是接到了报警,所以必须要调查清楚。”唐怿却看起来比他还从容,处处透着志得意满的骄傲。 “不过陆先生,在执法过程中,获得当事人口供是工作的一环,关于您是否有不顾他人意愿进行剥夺人身自由的行为,我们也需要获得沈先生的口供。” 唐怿说着,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沈伶舟。 陆怀瑾淡淡瞥了眼沈伶舟: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到底有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他有信心,沈伶舟会给他一个满意答复。 虽然沈伶舟刚来这栋房子时的确有过挣扎、抗拒,可闹脾气的小孩不都这样,哄一哄就没事了。 他太了解沈伶舟了。 大厅里七八号人,齐刷刷把目光对准沈伶舟,等待他的答复。 沈伶舟慢慢抬眼,视线悠长穿过空气,落在陆怀瑾脸上。 眼前这个他追逐了三年多的男人渐渐变得模糊,他再傻也知道自己的答复会造成什么样的结局。 在萧楠的书中,他看过一个说法叫“脱敏阶段”。 大概意思就是勇往直前、直面痛苦,把爱意耗尽,把自尊磨平,把所有的真心坦荡地展示给他看,最后看他如何拒绝、伤害自己。 说尽狠心的话,做尽决绝的事,最后才能醒悟,拖着一败涂地的身体重新开始。 不破不立。 他第一次从华钰莹嘴中听到“自我”这个词时,难过便周而复始的出现,当认识到习惯去做的事是使他伤心的事,就是因为这个词。 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乖巧和爱”,不过是丢失了自己成了自以为是的爱情中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 在对待耀祖网赌这件事上,他的看法是“人可以一时不懂事但不能一辈子不懂事”。 劝诫他,也是在劝诫自己。 所以沈伶舟的回答是—— 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怀瑾的双目渐渐睁大,瞳孔剧烈扩张,直至颤动。 唐怿看了眼陆怀瑾,轻笑一声,继续对沈伶舟道: “我再确认一遍,沈先生您确实是遭到了嫌疑人陆怀瑾以剥夺人身自由为目的的非法拘禁,鉴于您的身体状况,如果确定,请您点头。” 这次,沈伶舟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沈伶舟。”陆怀瑾忽地站起身,猩红的双目含着摇摇欲坠的水光,“你再说一遍。”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低下头,对着陆怀瑾比着他昨天才教会他的简单手语: “对不起。” 这一刻,陆怀瑾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身体坠落下去,被沙发稳稳接住。 眼前出现了幻象,沈伶舟站在大雪中踏出了那一步,之后便没有再回头,朝着无尽的暴风雪中毅然决然奔去,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皑皑白雪中。 就像在警察一声令下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的样子,背影决绝,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再看他一眼。 陆怀瑾怔怔望着早已不见人影的大门口,厚重的水光无法再被眼眶承载,落下了人生中第一滴眼泪。 无法确认眼前这一幕是幻觉还是真实,脑袋也仿佛生了锈,无法再转动。 唐怿瞅着他,不过就算死也得让他死个明白: “其实我们是查到了沈伶舟的求助短信,通过他的描述确定了地点,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拿到检察院的搜查令,如你所愿了。” 说完,他对同事打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人带回警局。 陆怀瑾还坐在那里,身体仿佛都要融进沙发中。 他想起了一起洗澡那天沈伶舟抱着他的衣服出门,明明沈伶舟离开那么长时间,那时的他为什么没有一点怀疑。 是因为害怕么,所以在自我欺骗么。 陆怀瑾垂下头,一只手捂住双眼。 沈伶舟和警察一道离开了这栋关了他十一天的别墅。 坐在警车上,他沉默了许久,忽而抬头朝别墅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陆怀瑾。 苍白、失落、毫无生气。 * 录完口供,沈伶舟在警察护送下出了警局大门。 门口停着辆很眼熟的车子。 车前站着三个人。 萧楠、房东阿姨、和楚聿。 萧楠和房东太太一马当先冲过来,拉着人左右检查: “小舟没事吧,那个变态有没有打你?是不是都不给你饭吃,怎么瞅着还瘦了呢。” 沈伶舟微笑着摇摇头,随即目光落在楚聿身上。 萧楠和房东阿姨很自觉地退到一边,叽叽喳喳不知在讨论什么。 楚聿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沈伶舟不是失踪了十一天而是十一个小时。 他脱下外套披在还没来得及穿外套就被警察带过来的沈伶舟身上,裹紧大衣,像以前一样粗鲁的将他塞进车里,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房东阿姨和萧楠后知后觉跟着一路狂奔: “我还没上车呢!” “早知道我就自己开宝马过来了!欧呦坏东西!” …… 刚进楚聿家门,灯还没开,沈伶舟便被重重抵在门上。 下一秒,炙热又带着强硬意味的吻如暴雨般落下。 就像他第一次来到楚聿家那天一样。 沈伶舟也没拒绝他,反手抱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努力把嘴唇往他唇上送。 快要窒息的时候,楚聿终于放开他,抱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元旦快乐。” 这是他见到沈伶舟后说得第一句话。 沈伶舟双臂吊在他肩膀上,一歪头,笑得春光明媚。 “在你家找寻线索时,找到了这些东西。”楚聿从一旁置物柜上拿过一只袋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仙女棒、星星棒灯烟花。 他用烟花敲了敲沈伶舟的头: “快点长大吧,小子。” 沈伶舟接过烟花,打手语: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放嘛。” “这里禁烟。” 沈伶舟肉眼可见地失落了。 在楚聿面前他向来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情。 看着他委屈的小脸,楚聿也不知在笑什么,拉着他又下了楼。 开着车来到海边,楚聿道: “现在可以随便放你的仙女棒了。” 沈伶舟喜笑颜开,抽出一根仙女棒,海边风大,他点了好几次才点燃。 放射的花火中,两人的眼眸都在黑暗中映出绚烂的颜色。 沈伶舟望着星光跳跃的仙女棒,轻轻依靠在楚聿肩头。 他想安静一会儿,静静想一想从前的事情。 楚聿也没说话,沈伶舟在看烟花,他在看沈伶舟。 漆黑海夜下,唯一一束微光照亮了小小的角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沈伶舟微翕的双眸,被长睫荫掩着,根根分明,涂上了暖色调的橘红。 “想我了么。”一声询问打断了沈伶舟的思绪。 他没有犹豫,点点头,并打手语: “每天都在想。” 楚聿笑道:“就这么喜欢我么。” “嗯,挺喜欢的。”沈伶舟继续打手语。 可手语不是很熟悉的楚聿却搞错了细微的差距,把“挺喜欢的”当成了“非常喜欢”。 “我不信。”他故意道。 沈伶舟直起身子: “怎么不信呢,我从来不撒谎。” “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你。” 沈伶舟:? 楚聿望向不远处的大海,海浪翻腾拍击着黑色的水平线。 “你不可能比我喜欢你更喜欢我。”他说了一段像是绕口令一样的话。 沈伶舟不是很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楚聿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小笨蛋。 “我从第一眼见你时就很喜欢了,那时候在想,这么可爱的人怎么是做那种营生的呢?不过没关系,过去的就过去吧,放眼未来更重要,对不对。” 一席话,沈伶舟糊涂加糊涂。 哪种营生?按摩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坏事么? 楚聿受不了他了,捏着他冰凉的脸蛋揉了揉: “你不是笨蛋,我才是,妄想和笨蛋解释清楚一件事的人一定也不怎么聪明。” 沈伶舟气鼓鼓地靠在楚聿肩头,他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笨蛋,表达能力有问题的人才是笨蛋。 冷静下来,他才真正开始认真思考楚聿刚才问他的问题。 楚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下意识地点了头,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想。 只是,真的能用这么短的时间从另一段感情中脱离出来么。 他对楚聿确实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的成分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他坚信,时间如海潮,能带走一些东西也能带来一些东西。 时间还很长,没关系,从头开始,慢慢来。 第39章 年后,沈伶舟终于成为了高中生中的正式一员。 陆怀瑾非法拘禁一事在沈伶舟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除了几个当事人和警察,再无人知晓。 是陆振祺动用一切手段封锁了消息。 而报警人也是他。 起初是华钰莹主动找到陆振祺,说她已经知道了陆怀瑾和沈伶舟的事, 并告诉陆振祺如果这件事不想被她爸妈知道给两家造成嫌隙,就得让他主动出面请警察处理这件事。 否则一听是海恩电子,腿肚子都吓麻的警察们哪有胆子管这件事。 有了陆振祺出面, 陆怀瑾看着是消停了。 确切说, 他已经没有心情管这些闲事。 据说已经一个多周没去公司。 * 某天, 楚聿造访出租屋, 给沈伶舟带去一个好消息: “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很不错的私立高中借读,等寒假过完你就直接去上学,跟着读高三, 来年六月参加高考, 你得加油了。” 沈伶舟正在收拾鱼肚子,一听这话,手中收拾一半的鱼应声落地,内脏拍了一地。 他望着楚聿, 眼睛几乎睁到极致,卷翘的睫毛发生了十级大地震。 楚聿自顾合计着: “落下的功课请个老师额外补, 但去学校跟着走流程最方便。” 下一秒, 鱼腥味袭来。 沈伶舟那双还沾着内脏黏液的手使劲往楚聿身上擦, 激动地蹦蹦跳跳。 他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竟还能去学校读书。 以前在家时经常听到耀祖回来说什么学校的长廊, 夕阳正好, 女生的长发, 散着花香。 他想象了无数遍这个场景, 等回过神来, 看着逼仄狭小的房间,有种期待过后的强烈失落感。 他以为这个场景他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了。 “腥!”楚聿把他脏兮兮的双手扒拉下来,拍拍自己的衣服。 “是哪所学校呢?”沈伶舟蹦蹦跳跳比着手语,要不是有地心引力拦着,他能直接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雅银私立中学,就在我家附近。” 沈伶舟不顾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是否会惹了楚聿不快,再次用力抱住他。 以前他就常听弟弟说起这所高中,说虽然是私立,但师资力量全市一流,而且里面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家教好素质高,什么清北哈佛,很多都是从这所学校里走出来的,据说上一任市委书.记也是这所高中毕业。 “你是怎么联系到这所学校的呢?他真的愿意收我么。”沈伶舟问。 “反正就是联系到了。”楚聿打了个马虎眼,“这些都不重要,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才当务之急。” 沈伶舟用力点点头,敬了个礼: “一定!” 沈伶舟不知道,楚聿刚联系上这所学校的校长时,对方拒绝三连: “我们学校很看重生源,不承认成人中考学历,并且他已经二十二岁,还不会说话,我建议您直接把他送到特殊学校。” 楚聿: “好啊,那我打算的捐的教学楼也捐给特殊学校好了。” 校长一秒变脸,笑得跟朵迎春花儿似的: “楚先生,当然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绝对,咱们可以再详细谈谈。” 沈伶舟的上学机会,是楚聿斥资一千万换来的。 这些钱当然不是陆振祺给的。 而是楚聿十八岁那年,妈妈以前的旧情人找到了他。 说妈妈被陆振祺囚.禁期间唯一一次偷了保姆的手机联系到他,并没急着倾诉衷肠,而是交代了一些事情。 她把所有的财产全部转移到旧情人名下,让他请了律师,等楚聿十八岁成人以后再把这些钱过继给他。 加上这些年放在银行吃的利息,包括在英国的房产和工作室入账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折现也有五千多万。 沈伶舟一个人就花去五分之一。 可楚聿不在乎。 …… 寒假这段时间,沈伶舟每天都会早起带着书本去老师家里补课。 他落下太多功课,萧楠也要去别的地方打寒假工,所以楚聿特意为他请了几位很不错的老师,分管各科高中科目。 今年的新年是和楚聿以及房东阿姨一家子一起过的。 年后,再过两个周他就要准备好东西等待开学。 初八那天,各路商家重新营业,楚聿带着沈伶舟去商场买了些开学用品。 楚聿问他要不要搬到市区住,离学校也近。 沈伶舟开始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选择了婉拒。 他舍不得萧楠和房东太太,这栋老旧的筒子楼也是他真正意义上在这座城市扎根落脚的点,人不能忘本,至于距离学校太远这件事,那就每天早起一会儿好了。 开学前一天,沈伶舟不出意外的失眠了。 为了防止像考试那天一样差点没进去考场,他定了十个闹钟,每隔一分钟响一次。 可还是睡不着。 听说这所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自己去了会不会被排挤呢,如果被欺负了怎么办,好在只有半年,大不了忍一忍。 翌日,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的沈伶舟被闹钟惊醒。 他一秒跳起来,洗漱吃早餐,即便天还黑着,距离开校还有一个半小时,但他得早早准备去赶公交。 刚下楼,却见浓雾夜色中停了辆熟悉的车子。 楚聿正靠着车子出神,见到沈伶舟,走过来: “吃早餐了么。” 沈伶舟点点头,手语比划着: “你怎么来了。” “担心某人赶不上公交,正好我也要晨跑,顺便过来了。” 他把沈伶舟送去了学校,在他进校门前又叮嘱着: “放学后在门口等我,来接你。” 沈伶舟连连摆手: “这样太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坐公车。” “就这么说定了,等不到你我不会走的。”楚聿的态度却很坚决,“好好学习。” 沈伶舟释然地松了口气,笑笑,用手语比了个“谢谢”。 沈伶舟跟着接待老师去教务处领校服和课本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被阴云笼罩着。 他经常听人说有钱人都很傲慢,如果家里没教好,嚣张跋扈的也大有人在。而他本就是插班生,身体又有缺陷,他是想到了学校好好学习来着,可只怕是身不由己。 这样想着,步伐都变得沉重,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产生微微的酥麻感。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还有半年就要高考,无论是谁也不想临门一脚出岔子,几乎都是各忙各的,才没心情理会他人。 顶多也就是因为沈伶舟身体情况情况特殊,同学们也多照顾着点。 上完课间操临近上课这段时间的空闲时光,沈伶舟回忆着耀祖的形容,站在贯穿式的长廊中,看着身穿靓丽制服的女生挽着手,谈笑风生,正如他所言,初春的微风扬起她们美丽的长发,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得生机盎然。 沈伶舟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春风拂面,所有的遗憾和不甘,仿佛也都在这一刻被弥补了。 * 放学铃声响起,沈伶舟收拾好书包随着大部队一起出了学校门。 老远就看见楚聿的车停在路口。 沈伶舟刚打开副驾驶的门,大片的粉色拥挤过来。 娇嫩的戴安娜玫瑰花束后面,探出楚聿昳丽的面容,唇角含着笑: “祝贺你第一天上学顺利结束。” 沈伶舟望着那束花,眉目倏然睁大。 良久,他小心翼翼接过花束,抱了满怀。 低饱和度的玫瑰花被黑色的蕾丝包装纸包裹着,夕阳的余晖在花瓣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黑粉相间,甜酷甜酷的。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收到花。 哪怕只是第一天入学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有人认真挑选每一朵玫瑰,颇为有心地选了别具一格的包装纸,搭配上洁白的雏菊和尤加利叶子,为他庆贺这不足挂齿的小事。 楚聿见他抱着玫瑰爱不释手的模样,笑问道: “喜欢么。” 沈伶舟发自内心地用力点点头,手语比划着“非常喜欢”。 他原本因为上了一天课而稍显疲惫的面容在粉色玫瑰的映衬下重新绽放光彩与生机,瓷器般的肤色被娇嫩的粉裹挟着,于昏黄的夕阳下更显温柔。 楚聿打量他许久,抬手轻轻捻着他制服领子上的校徽,唇角轻勾: “校服不错嘛,很漂亮。” 沈伶舟一手护着玫瑰,另一只手绕后穿过楚聿的后颈,轻轻揽着。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楚聿还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喋喋不休。 他说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楚聿给的,比起曾经住在安静怡人的豪宅里,享受着最顶级的锦衣玉食,他更喜欢有人这样尊重他的想法,倾听他的心愿,努力回应他所有的期待。 他敢对着楚聿主动,是因为他清楚在楚聿面前,事事都会有回应。 回程的路上,楚聿问了他许多问题。 包括同学老师对他怎样,学校的午餐味道如何,课程能否跟得上,事无巨细。 把人送到筒子楼楼下,楚聿帮沈伶舟解开安全带: “今天不能陪你吃晚饭了,我得去参加个很重要的画展,你要是累就叫外送,吃完了记得好好复习功课,早点睡觉。” 沈伶舟抱着玫瑰花,点点头。 楚聿在他下车的那一刻把人拉了回来,在沈伶舟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 短暂的耳鬓厮磨后,他放开了人: “也要记得抽空想我一下。” 沈伶舟捂着泛红的脸颊,思忖片刻,伸长脖子在楚聿侧脸印下轻轻一吻,打手语道: “会想你的。” 楚聿笑笑,眉尾一扬: “明天见,记得定好闹钟。” 明明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却像个老父亲一般事无巨细叮嘱着沈伶舟。 目送楚聿的车离开后,沈伶舟抱紧怀里的花束,使劲嗅了嗅。 其实玫瑰花的香味不是很好闻。 他上了楼,刚到拐角处,却嗅到空气中飘来了似有若无的烟味。 沈伶舟敛了眉,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他不记得萧楠或是隔壁考研的哥哥有吸烟的习惯。 这个问题还没考虑明白,他视线一转落在家门口。 门口放着只牛油果色的航空箱,里面隐隐好似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沈伶舟犹豫片刻,轻手轻脚来到航空箱旁,蹲下身子朝里望去。 下一秒,瞳孔倏然剧烈扩张。 里面是一只蓝色眼睛的长毛白猫。 “去哪了。” 震惊还未消散,熟悉的声音从门口的立柜后面冒出。 夕阳的颜色沾湿了笔挺的大衣衣角,延伸出两条笔直的双腿,做工精致的皮鞋踩在老旧的木质长廊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伶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向后倒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围栏上。 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面色带着几分倦意,黑沉沉的双眸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他。 第40章 迷茫的时候,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伶舟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陆怀瑾。 他像是生怕自己又像上次那样被强行带走,手中的花束应声落地,腾出来的双手紧紧抓着围栏。 可那一瞬间, 他又想起这花是楚聿送的,也是他第一次收到花。 赶紧委身捡起花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焊在围栏上, 今天就是十级大风来了也不能将他带走。 陆怀瑾见他这副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碰到了山贼。 陆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扔了手中烟头, 鞋尖捻灭。 “最近过得好么。”他轻声询问,声音喑哑。 沈伶舟牢牢扣在围栏上的手因为这温柔的语气稍稍松了松。 “打手语吧,我看得懂。”没等沈伶舟回应, 陆怀瑾又这样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我有在认真学习手语。” 沈伶舟缓缓垂了眼。 良久,他还是摸出手机,选择了最原始的同他交流的方式: 【你过来做什么。】 陆怀瑾按下他的手,沈伶舟下意识一躲。 陆怀瑾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慢慢垂落在一边。 夕阳的余韵渐渐褪去, 天青色融入在最后一抹艳丽的橘红中, 一点点吞噬掉仅剩的色彩。 “想你, 来看看你。”陆怀瑾垂视着他的眼睛, 声音轻如羽毛一般。 沈伶舟正欲打字的手倏然一顿。 良久, 才道: 【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华小姐, 既然选择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到底。】 陆怀瑾只淡淡扫了一眼这行字, 甚至可能都没看全。 “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我说过我们只是协议婚姻,并不会干涉对方的私事,我只想知道你。” 【什么。】 “从你离开那天,我没联系过你,也是想给你空间,我们都好好想想这件事,现在我想通了,你呢。”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机,点点头,意思是自己已经想通了。 陆怀瑾眼底一亮,微微颔首,尽量和沈伶舟保持平视: “你也想通了么。” 【是,我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必须负责到底的另一半,过去的就过去了,放眼未来更重要。】 沈伶舟在打下这行字时没有丝毫犹豫。 但陆怀瑾却因为这行字,脸上的期待之色霎时间消失殆尽。 “你没想通。”他否定了沈伶舟这个说法,“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或者你觉得孤独想找个人陪伴,这些都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真正想通那一天。” 沈伶舟打字的手停住。 最后关了手机。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再和陆怀瑾解释的必要。 “如果你真的想通,就不会选择楚聿。”陆怀瑾冷笑道。 沈伶舟抬眼望着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而关于这个问题,陆怀瑾也只话说一半,并没解释清楚的想法。 他提起航空箱,道: “刚才路过宠物店,看到一只和球球很像的小猫,当初丢了你的猫,现在补偿给你。” 沈伶舟的视线从箱子里的小猫身上一瞬而过,最后落在陆怀瑾的脸上。 他的侧颌、颈间开始肉眼可见地冒出大小不一的红斑。 沈伶舟做了个深呼吸,点亮手机打字: 【你拿回去,我不养,我现在要上学,没时间照顾。】 “猫不需要时时陪伴,或者,你上学时我可以过来帮你照顾。”陆怀瑾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漫上一丝哀求意味。 就好像能维系他们关系的,只剩这只小猫。 箱子里的小猫也适时“喵”了一声,声音软糯,透着点委屈。 【我知道我不会说话,所以总是词不达意,让人无法理解,所以我也不介意再告诉你一遍。】 【问题不在于猫,也不在于华小姐的存在,本质是因为,我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有了可以割舍上一段感情并能全身心投入的另一半,而你对于我来说,无论是离开或是死亡都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沈伶舟。”陆怀瑾蹙起眉,一把捏住沈伶舟的手腕,“我已经放低姿态恳求你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沈伶舟默默注视着对面的男人,良久,轻笑一声。 果然无论走到哪一步,陆怀瑾都不会改的,他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式哀求,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在感动自己,陆怀瑾从没想过他到底需要什么,从陆怀瑾带他回豪宅的那一天起,就只是将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而这个所有物某一天忽然生出了自我意识后,他只是因为这个东西超出了他掌控范围而感到懊恼,和爱情无关。 沈伶舟摸出钥匙开了门,也不想和他继续纠缠。 大门慢慢关闭的瞬间,门缝里陆怀瑾凝望着屋内的双眼也被暗沉渐渐覆盖,他的身影被门缝挤扁,直至消失不见。 * 翌日,沈伶舟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门外站着楚聿,手里还拎着只纸袋。 沈伶舟大梦初醒,人还迷糊着,下意识往他怀里一靠,双手揽着他的腰。 “去洗漱,把早餐吃了,我送你去学校。”楚聿反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卫生间推。 顺便问: “门口的猫谁的。” 沈伶舟迷瞪的双眼猛地睁大。 他探出头去,却见那只牛油果色的航空箱依然摆在门口,连位置都不曾变化。 他赶紧提起航空箱,向里打量着。 虽然已经到了三月份,可春寒料峭,早晚两头还冷着,四个月大的猫崽就这样蜷缩在漏风的箱子里在外面待了一夜。 是啊,所有人包括动物,对陆怀瑾来说都是完成他目的的工具,如果不再需要,便毫不犹豫弃之如敝履,他从没想过对任何东西负责。 楚聿微微翕着眼,扬起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着冻得瑟瑟发抖的猫崽。 沈伶舟怔怔望着小猫,淡色的唇柔柔抿起。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楚聿,与他对上视线后,又火速移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不想让楚聿知道他昨天见过陆怀瑾。 楚聿鼻间轻轻喟叹一声,打开航空箱把小猫抱出来,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看来是某些不负责任的猫妈妈给自己的小崽找了个长期饭票。” 沈伶舟慌不择路,甚至没仔细想楚聿到底说了什么,连连点头。 楚聿故作疑惑: “可是怎么就找到你这个长期饭票了呢。” 沈伶舟从没撒过谎,脑袋一懵,心脏突突跳得厉害。 虽然他昨天明确拒绝了陆怀瑾,两人什么也没发生,但他还是不希望楚聿知道这件事而感到不悦。 半晌,楚聿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明白了,万物皆有灵,猫妈妈一定也是经过长期暗中观察,最后给小崽选了个值得托付的人,对不对。” 沈伶舟点头、点头,还心虚地打手语: “我真的很值得托付。” 楚聿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揉了揉沈伶舟的头发,道: “喜欢就养着吧,人为繁育的小猫很难在外面生存。” 沈伶舟突兀站起身,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闪动,他用手语询问: “我真的可以养?” “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楚聿道,“顺便把你家钥匙给我,万一某些人忙着读书上课,饿坏了小猫崽怎么办。” 沈伶舟抱起小猫捂在怀里。 那句“没时间养”只是针对陆怀瑾而言,并非针对小猫。 他还是很喜欢猫,儿时的执念,在今日终得圆满。 * 时间转眼来到五月。 市民们褪去了厚实的冬装,轻装上阵,感受着暖春塑造出的舒适惬意。 楚聿每天早晚两头都会按时来接沈伶舟上放学,一见人就会问他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伶舟用手语告诉他: “教室后墙上的标语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37天’。” “想好到时报名什么专业了么。”楚聿又问。 沈伶舟摇摇头。 老师找过他帮他分析过,说他可以选一些社会公共类专业,将来毕业可以去残联会找个文职干干。 放到以前,沈伶舟肯定直接点头答应了。 但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份职业,只是到底喜欢什么,他自己心里也没个清晰概念。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喜欢的就不要选,他人的建议可以听,但决定权只能在自己手上。 萧楠和房东阿姨在这期间也帮着出谋划策,不过俩人出得多是馊主意。 萧楠说他喜欢动物,可以报考兽医专业,正好和宠物也不需要张□□流。 话倒是不假,沈伶舟也有认真考虑,可终究还是没能过了自己心中“喜欢”那关。 他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 周末。 学校放月假,沈伶舟上午看了会儿书,下午和楚聿一起带着小猫去打最后一针疫苗。 在留观室待了二十分钟后,小猫因为打了疫苗会有点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看起来很难受,楚聿说他家近,让沈伶舟带着猫先过去休息一下。 到了楚聿家,一进门就看到遍地的泡沫纸。 沈伶舟叹了口气,委身捡起泡沫纸报了满怀,打算先帮他堆在门口,等他回去时顺便帮他丢掉。 “别丢,要用。”楚聿制止道,“这些是包装作品用的,一会儿就要把一些作品包装好送到市展览馆,明天开馆后运气好能碰到大方的买手。” “你好厉害。”沈伶舟比着手语,“你一直说你是美术生,但我从来没见过你的作品。” 楚聿将泡沫纸摞好,笑道: “那你今天能大饱眼福了。” 沈伶舟跟着楚聿来到最尽头的房间,房门一开,透出一股浓浓的油漆味。 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作品,已经全部裱好,待会儿用泡沫纸包起来运送到展览馆。 沈伶舟俯下身子,仔仔细细从第一幅开始研究。 他不懂艺术,所以也不知道楚聿的画属于什么派别,只是看材质是用油画颜料画的,但风格又很像国画,画的大多是一些风景,偶尔有一两幅人物肖像画。 沈伶舟缓步挪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些作品上。 “嘭!” 一不小心,脑袋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疼,但声儿挺响。 楚聿走过来揉着他的脑袋,语气嗔怪: “小心点。” 沈伶舟冲他笑笑,转头看过去,是一只做服装设计用的立裁人台。 “你还会做服装设计呢。”沈伶舟用手语问他。 楚聿看了一眼,轻轻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 “是我妈妈的东西。” “她没留下什么东西,这些是我从她那间废弃已久的工作室里带回来的。” 几只立裁人台,一只欧式小柜子,就是工作室里仅剩的全部。 楚聿打开小柜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书信和几只文件夹。 二十几年过去了,这些东西都已经蒙上了厚厚的陈旧枯黄色。 “后来她的工作室应该是进了贼,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就剩下这些。”楚聿轻笑一声,声音中含着一丝嘲讽。 “做贼的总想拿走主人最重要的东西,但物质至上的贼并不知道,这才是主人唯一的最重要的东西。” 沈伶舟缓缓看向楚聿手中的那些书信。 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只能以书信的形式传递一些信息。 而这些老旧褪色的书信封面上,所有的地址都汇聚在同一个地方: 国际设计师协会 上面所有的邮票都被盖了戳,说明这些书信曾经已经抵达过它们要去的目的地,但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全部回到了寄信人手里。 沈伶舟有点好奇,楚聿妈妈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仅是几封书信? 他对着那些书信一直看,企图透过泛黄的信封读到里面的文字。 楚聿像是读懂了沈伶舟的内心,将书信递过去: “是真相。” 沈伶舟抬眼,疑惑一歪头。 真相?最重要的是真相? “打开看看吧。”楚聿道。 沈伶舟拿过信封,发现全部已经被拆过了。 信的内容用英文和汉字两种语言阐述,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表达: 【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我从未剽窃过他人任何作品。】 沈伶舟倏然回忆起楚聿和他讲过的,当年楚聿的妈妈本是美名天下的大设计师,后来背负上剽窃罪名,一夜之间人人喊打,她曾经任职的奢侈品公司也第一时间跳出来和她撇清关系,一时间,墙倒众人推。 而这些信中,除了一遍遍发誓自己并未剽窃任何作品外,还给出了大量证据,设计的灵感来源、设计的手稿带日期、和材料工厂的订单等,事无巨细。 可这些铁证在陆振祺的打压下,最后连水花都不剩,它们甚至没有送到设计师协会主席的手上,便被全部退了回来。 “原创”对于设计师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沈伶舟本就是很感性的人,只是以前跟在陆怀瑾身边时总是将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所以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生怕自己放肆的笑声或者委屈的泪水惹了他不快。 可在楚聿面前,终于可以放下包袱,看着这字字泣血的书信,眼泪簌簌落下。 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几乎是在父亲的误解和责备中长大的,在家里时给耀祖背锅,出去打工后给同事背锅,因为没有人有耐心去听一个哑巴解释什么。 时间一长他也忽略了真相的意义,觉得这东西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直到透过这些书信看到了远赴海外在陌生国度谋生活的女人,于孤独深夜踽踽独行,祈祷着自己的证据能被设计师协会看到,希望能还她一个清白。 可到死她也没等到真相到来,就这样含恨而终。 而她的故事也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变成了可有可无不需要在乎的回忆。 可楚聿妈妈或许不知道,在她离开十九年后,所有人都将她遗忘以后,她所期待的真相,有人在乎。 也是在这一刻,沈伶舟想起了很多,不被理解的童年,有口难辩的打工生活,身处水生火热中的战区难民,以及一辈子没等来真相的楚聿妈妈。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40-48 第41章 二十三岁这年拥有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 翌日。 沈伶舟觉得今天心情特别好。 学校发下来志愿拟填报表, 共有三个志愿可填,于是他填了复旦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和华中科技大学,全是985/211双一流, 并且在专业选择中全部填了新闻学。 而这三所大学也是新闻学专业的佼佼者。 意料之中的,前座看完他填报的大学和专业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不用问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哑巴报考新闻学专业, 那不就是半空中做梦——异想天开。 沈伶舟也已经做好了如何向老师解释。 可老师并没反驳, 反而道: “你选的学校都是很好的大学, 分数要求高, 所以剩下的日子必须要不留余力,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 老师还非常热心地帮他分析新闻学的子专业,有哪些适合他的, 报考难度又没那么大的。 沈伶舟的开心来源于他终于在二十三岁这年拥有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 不再像从前一样浑浑噩噩混日子。 他将与陆怀瑾共同相处的那三年定义为“混日子”。 中午午休,楚聿发来消息,说晚上要和买手一起吃饭,没法去接他了, 要他打车回去。 并且转来了两万块,说是沈耀祖还的钱。 沈伶舟查了一下从学校打回出租屋, 要三十多块。 沈伶舟心道算了, 还是坐公交, 最多到家晚一点, 三十块对他来说已经是巨款。 通往郊区的公车不多, 沈伶舟紧赶慢赶还是眼睁睁看着一辆公交扔下他渐渐远去, 而下一辆要半小时后才到。 没办法, 等呗。 等车时, 楚聿好像很不放心他, 又发了消息来: 【打上车了么。】 沈伶舟心虚,手指在屏幕上停驻许久,最终选择了撒谎: 【打上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撒谎,消息发过去后,他对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心脏嘭嘭跳得厉害。 虽说是无伤大雅的谎言,可撒谎的感觉还是很令人难受。 【好,我也在等买手到酒店,还有,今天学校发了拟定填报志愿表,你填了什么专业?】 【新闻学。】 手机那头的楚聿望着这三个字,笑笑。 是因为受到了妈妈那些没能寄出去的书信的启发么。 也好,至少他有了自己的目标。 刚要回消息,一通电话忽然进来。 是买手打过来的,对方言简意赅: “楚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今晚恐怕去不了了,这件事说来也很魔幻……” 买手说他不小心目睹了杀人现场,被警察请去录证人口供。 楚聿:…… 楚聿翻出沈伶舟的好友号,想告诉他自己去接他放学,可看了眼时间,觉得不出意外的话沈伶舟现在差不多快到家了。 直接过去吧。 沈伶舟终于坐上了公交,摇摇晃晃驶离繁华的城区。 他租住的筒子楼附近没有直达车,得下来后再走个两公里左右。 望着已经青黑色的天际,沈伶舟叹了口气,不知第几次考虑要不要买辆小电驴骑着上下学。 第一次独自放学,沈伶舟下了公交后摸出手机想看看用了多久,却赫然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他无意义地拍了拍手机,想着早上明明充满了电,白天在学校也没怎么用,怎么就没电了呢。 本来还想着下车点正好在便利店附近,去买点关东煮凑合一晚。 沈伶舟看了眼便利店,耸耸肩,慢悠悠穿过小道,大概再走个一公里左右就能到家。 这附近是城改区,砸得乱七八糟,白天就没什么人经过,天黑后更是杳无人烟。 漆黑悠长的小巷子,年久失修的路灯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灰,灯光也变得昏暗,不稳的电压导致灯泡一闪一闪。 沈伶舟尽量贴着墙壁走,目光时不时朝周围环伺着。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小巷子里,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却觉得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怎么也看到不到头。 “啪。” 一声脆响,头顶的路灯灭掉了。 沈伶舟缩了缩肩膀,不停回头查看周围情况。 接着,他慢慢停住了脚。 原本处于黑夜中扩张到极致的瞳孔,却因突然出现的忽明忽暗的几点火星急速收缩。 不明朗的光线中,隐隐好像看到几个人坐在巷子里的废弃沙发中抽烟,本来好像在小声交流什么,在沈伶舟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下意识向后倒退几步。 夜幕中,更为漆黑的身影缓缓起身,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原本夹在嘴中的烟头被他吐到一边,那人在口袋里摸索一番,忽地举起手机朝沈伶舟照过去。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的沈伶舟下意识抬手挡住眼。 “呦,巧了么这不是。”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沈伶舟一怔,很快在大脑中检索到了着熟悉声音的主人。 他脸上的忧色一秒褪去,摆出灿烂微笑。 还以为是拦路抢劫的混混,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耀祖。 他手机没电,耀祖又不懂手语,于是只能微笑。 但他更想问问,这段时间耀祖都在做什么,马上快高考了,他也应该抓紧时间复习重考大学了吧。 但眼前这个场景…… 沈伶舟看了眼他身后那几位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年轻小哥,穿着紧致包臀的裤子,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沈伶舟。 沈耀祖看了眼沈伶舟身上的制服,没由来地笑了下。 他抬手,漫不经心帮沈伶舟整理着衣领,道: “看来哥哥最近混得不错,都能跑去雅银中学读书了,没想到卖屁股也能赚不少钱,是我小瞧你了。” 沈伶舟皱了皱眉,摇摇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害你没书读的哑巴哥哥啊。”身后一个绿毛小鬼桀桀怪笑道,“和你长得不太像,人家比你好看多了。” 沈耀祖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沈伶舟: “怎么办,我这几位兄弟最近火气大着,就缺个人泄泄火,刚好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啊,咱也就不计较性别了,相逢即是缘,做哥哥的照顾照顾弟弟和他的朋友们,不过分吧。” 沈伶舟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他固然单纯,可也听出了沈耀祖话中之意。 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反胃。 他以为耀祖经过网赌一事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已经悔改,应该有在找个正经地方打工赚钱或者重新复习考试,却不成想,他认识了这样一帮狐朋狗友,成了人人喊打的街溜子,说出口的话也变得这么没水准。 很失望。 沈伶舟不想再理会他,转身要走。 “别急走嘛~”几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人往回拽,语气轻佻。 “给谁玩不是玩,我们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呢,哥哥给我们开开眼?”一红毛小鬼说着,手不老实地摸上了沈伶舟的后腰。 沈伶舟使劲推开他的手,扭头就跑。 刚跑没两步,就被追上来的混混们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抓起他的衣领就往废弃沙发上按,还回头征询沈耀祖的意见: “耀哥,你说可以随便玩,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沈耀祖点了根烟,轻蔑一挑眉: “随便,他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要是兄弟们不能尽兴,算我的。” 混混们一听,嗷呜怪叫几声。 沈伶舟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被俩人一人一边按住双手,重新压回沙发里。 “装什么贞洁烈夫,你的光辉事迹耀哥早和我们说过了,咋的,看不起人啊,只给有钱人玩?”混混们叫嚣着。 沈伶舟耳边嗡嗡作响,而面对这种场景,他连张口喊人的能力都没有,只有无声的奋力挣扎。 但双手难敌众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后,打的他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 心跳得很快,恐惧融化在黑夜中,看不清眼前几人的相貌,只有耳边不断响起的叫嚣声、大笑声,以及领口被人用力扯开,学校的胸牌弹飞到一边的声音。 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几双粗糙大手用力揉捏着,疼得他缩紧了身体,但很快被其中一人欺身而下,粗壮的大腿死死抵在他的双腿.中间,用力向两边打开。 绝望的痛苦如煮开的沸水,从头顶浇下。 沈伶舟死死咬着下唇,即便已经被这几人折腾的没了力气,可依然在用尽全力向上抬起身体,想要逃离眼前的地狱。 “呜呜……”嘴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有人在尝试着解开他的腰带。 一片混乱中,他好像听到了不属于这群人的另外一种脚步声,急促的。 “滚!” 一声怒吼,眼前正在扒他裤子的混混忽然不动了,身体一歪,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路灯终于战胜了自身,重新亮了起来。 昏黄色的光线下,突然出现的秾丽的面容,让遭遇侵犯都没掉眼泪的沈伶舟一瞬间泪水决堤。 “草!就是他!打!往死里打!”沈耀祖看清来人后,发出变了调的一声尖叫。 其他几个混混别的没有,“义”字当头,一看自家兄弟被人一闷棍干倒了,不依了。 楚聿将沈伶舟从沙发上拉起来,把人使劲往外推: “快走,去报警。” 沈伶舟含着眼泪用力点头,拖着沉重的双腿用力朝巷子口跑去。 可跑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 楚聿比起他们固然是高了不止一头,可对方少说也有七八号人。 沈伶舟脚步一转,朝回跑去。 原本阒寂的小巷子,拳头到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楚聿刚放倒了一个红毛,就有绿毛黄毛紫毛随手抄起路边的木棍砖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他身上招呼。 沈伶舟赶回来的时候,楚聿正一手抓着红毛挡在身前,打得兴起的混混们眼里已经没有敌我,直把眼前的红毛打的血流如注,人已陷入半昏迷。 楚聿把人一推,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木棍朝人群扔过去,接着一转身,看到半路折返回来的沈伶舟,短暂的怔了片刻,拉起人往外跑: “不是让你去报警。” 沈伶舟被他拽着跑,腾出手比着手语: “我担心你。” 现在不是指责说教的时候,楚聿回过头,瞳孔骤然扩张。 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的石砖正飞速朝这边而来,正对着沈伶舟的后脑勺。 “小心!”楚聿一个反走抱住沈伶舟,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下一秒,沈伶舟听到了砖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 伴随着楚聿的闷哼一声。 他一下子停住脚步,身体无法支撑后脖颈传来的剧痛,膝盖一弯,缓缓向下倒去。 “打死他!”混混们不依不饶朝这边跑来。 “快走……”楚聿撑起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沈伶舟往外推,“找警察过来……” 沈伶舟望着无法再站起来的楚聿,只见大片鲜血从他后脑勺缓缓流下。 此时,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不想再去浪费时间找警察。 他知道那些混混不会就此罢休,新仇旧恨,今天就要一并报了。 沈伶舟用身体护住楚聿,一只手紧紧捂着他还在流血的后脑勺。 要走就一起走,要死也一起死吧。 为首赶来的沈耀祖一脚踹在沈伶舟后背上,踹的他身体晃了晃。 但不会离开,依然用他瘦削的躯体牢牢护住楚聿。 “去你妈的!搬救兵是吧!今天你俩一块儿给我死这吧!” 沈耀祖又是一脚,卯足了劲儿,那架势根本不像在打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而像是打什么杀父仇人。 第42章 被遗忘的,丢在沙发下的东西。 这样被一脚一脚踹着,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沈伶舟想起了小时候不小心弄坏同桌的自动铅笔,同桌跟着他回家要求爸爸赔偿, 爸爸也是这样,一脚将年仅七八岁的他踢飞出去,还不解气, 追过来继续踹。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对爸爸是这样, 对沈耀祖也是。 怀里的楚聿强撑着所剩无几的意识, 反手抱住沈伶舟,声音带着血腥味的疲惫: “乖,我跑不动了, 你跑快一点去报警好不好……” 就是因为这句话, 沈伶舟的泪水彻底决了堤。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人愿意用生命去护他周全。 沈伶舟使劲咬着牙关,腮帮子发酸发胀。 他泪眼模糊向上看过去,赫然发现巷子旁的二层土楼房里, 黑漆漆的窗口前,似乎有人头攒头的痕迹。 他挣扎着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摸到一块碎砖头。 用尽全身力量站起来后, 他高高举起双臂, 将碎砖头狠狠砸在那窗口上。 玻璃碎开的声音过后, 传来恼怒的破口大骂: “谁啊!砸我家玻璃干什么!狗娘养的你最好跑快点!被老子抓到非打死你!”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混混互相对视一眼后, 齐刷刷看向沈耀祖。 沈耀祖望着前方路口出现的两道身影, 带着满腔怒火朝这边疾驰而来。 “先走, 别让警察抓到!”沈耀祖一声令下, 浑身带伤的混混们跌跌撞撞跟着朝反方向跑去—— * “嘀、嘀——” 电子检测仪发出的旋律实在算不上有节奏。 沈伶舟揉着刚包扎好的胳膊,透过玻璃朝ICU里望过去。 刚才被砸了玻璃的住户紧急赶来,看到已经满身是血已经陷入昏迷的楚聿后,也顾不得玻璃被砸,立马帮忙叫了救护车。 沈伶舟虽然结结实实挨了几脚,但身上只有几处不足为虑的擦伤。 而楚聿,医生检查过后说,伤者也是幸运,要是再偏那么一厘米,会直接打到脑干,到时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沈伶舟站在ICU门口不知多久,他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楚聿,像一尊毫无生气的假人,乖顺躺在病床上,紧紧翕着眼。 很想哭。 但不能哭,他得打起精神来照顾楚聿尽早醒来。 “对了。”医生忽然道,“伤者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 话音未落,被匆匆赶来的警察打断。 医生只好道:“您先做笔录吧,关于伤者的其他情况我稍后和您详谈。” 沈伶舟点点头,跟着警察们去了医院大厅。 帮忙报警的住户和警察汇报过当事人之一不会说话的情况,警方特意带了个权威手语老师过来。 沈伶舟详细讲述了从他下车后碰到混混差点被侵犯,楚聿赶来后被混混们围殴的经过。 警方点点头,又问: “您有看清嫌疑人的脸么。” 因为那边是城改区,大部分监控都拆掉了,而唯一看到混混真容的就只有沈伶舟和尚且昏迷的楚聿。 沈伶舟缓缓抬眼。 不仅看清了,还非常熟。 是他从小宠爱到大的亲弟弟。 他没回答警察的问题,而是让手语老师帮忙翻译: “如果抓到嫌疑人会怎么处理。” 警察道: “要等另一位伤者醒来后,二位做个详细伤检,如果确定起诉,再以此来量刑。” 沈伶舟怔怔望着警察。 也就是,无论日子长短,沈耀祖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 打架斗殴本算不上大罪,可到底是选择和解还是让沈耀祖去坐牢,决定权在他手上。 警方见他迟迟没动作,问道: “您还有什么顾虑么?” 沈伶舟慢慢移开视线,紧紧抿着唇。 他想起了那个位于老城区的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沈耀祖被护士抱出来后那种愉悦的期冀,到现在都很难忘记。 警察叹了口气,合上记录本: “如果您现在依然感到身体不适,咱们换个时间再录口供。” 说罢,几人站起身。 警察刚要走,衣袖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诧异地回过头,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带着伤的男生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美丽的双眼噙着意味不明的泪水,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破不立的决绝。 手语老师拍拍他的肩膀: “说吧,如果你看到了就详细描述一下对方长相,你放心,我的翻译绝对不会出错。”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沈伶舟发出了一声气音,这是他哭泣时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沉默的一个世纪过后,他举起了右手: “是我弟弟。” 手语老师满脸愕然,又问:“你说是你弟弟,你确定你的手语没出错。” 沈伶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是我弟弟,其他几人不认识,但是和我弟弟一起鬼混的混混,他们的长相我全都记得。” …… 从前的沈耀祖经常幻想一些一夜成名的美梦。 现在,美梦得偿所愿,他火了。 警方披露了调查进程,有人根据蛛丝马迹,立马锁定了沈耀祖本人。 【这不就是那个参与网赌被退学的人渣么,又把他亲哥和亲哥的朋友往死里打,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这种人能不能抓进去关个三年五载,干脆别放出来继续危害社会了。】 【依稀记得,理中客曾经表示要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次也再给他一次机会怎样,接到理中客家里服刑吧[斜眼笑]】 【都说蛇鼠一窝,谬论!他自己犯贱,别怪家庭教育好吧。】 【家人们惊天大闻!我昨晚刚好在医院照顾我外婆,看到了被送来的伤者,也就是人渣他哥,他哥就是实名制举报陆怀瑾投.毒的那位聋哑人勇士!千真万确!】 【我去!说这人是畜生都辱畜生了,他网赌的钱都是他哥还的不说,他哥还是个聋哑人,他都能下次狠手,这这种人没救了,希望警察叔叔明鉴,这种人千万别再放出来了!】 【我是真心疼他哥,这也太倒霉了,摊上这么一弟弟,这个畜生竟然让人侵犯他哥,我真吐了。】 【去死吧,人渣不配活着!】 网民纷纷发起请愿,要求对沈耀祖严惩不贷,并重点保护沈伶舟人身安全。 有将近十五万人签名上书,表示一定要按照最高量刑来办。 沈耀祖眼见纸包不住火,他没想到沈伶舟竟然真的要亲手将他送进监狱,来不及咒骂他,连夜收拾东西跑路,结果被守在高速的警察一窝端了。 医院里。 沈伶舟小心翼翼将枕头立好,扶着楚聿缓缓靠上去。 一直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楚聿昨晚在沈伶舟做笔录时就醒了,状态看着还不错。 沈伶舟找过医生问医生要和他谈什么,医生犹豫片刻,推了推眼镜,只说了句“没什么大事”。 奇奇怪怪的,但沈伶舟也没心思追问,就跑去看望楚聿了。 楚聿抬手,指节轻轻碰了碰沈伶舟脸上的伤: “疼不疼?” 沈伶舟摇摇头,不安的手指紧紧勾着楚聿的食指,像是他一个走神楚聿就会跑掉一样。 “如果你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一天明天就回学校吧,课程不能耽误,考试将近了。”楚聿声音嘶哑,他尽量抬高声调,以使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沈伶舟不假思索摇头,都摇出了残影。 楚聿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停下摇头。 他蹙着眉,眼底凌厉:“不听话是吧。” 沈伶舟又想哭了。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把楚聿一个人扔这,他知道楚聿的家人是不会来的。 楚聿受伤也是因为他的失误,楚聿到了他家没看到人,打手机又关机,只能大街小巷沿着找,为此还差点丧命,照顾到他康复也是应该的。 他打手语: “我可以请几天假,我功课复习得很好,考试没问题的。” “不行。”楚聿一口拒绝,“现在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又糊涂了么。” 沈伶舟缓缓垂了眼,手指揪着病床床单的一角,在指尖反复折叠着。 楚聿叹了口气,手指尖缠绕着他一缕浅色的发,轻轻摩挲着: “我们的未来还很长,伤口总会愈合的,可考大学的机会不是年年都像这次这么好,这次用的是全国卷,会简单很多。” 沈伶舟的嘴巴不受克制地瘪了起来,像漫画里委屈的波浪线嘴。 “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出国旅游好不好,你想不想看斐济的大海,听说干净澄澈的像宝石一样。”楚聿声音柔了几分,像在哄劝一个稚嫩的小婴儿。 沈伶舟眼睛亮了亮。 他想去,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沈耀祖上大学的城市,其余时候都是待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良久,他点点头,嘴角漾起一丝微笑。 “先说好,拿到你志愿填报的三所学校中任意一所的录取通知书才算数,要是其他的,那你可别妄想看到斐济的海水。” 沈伶舟噘着嘴,没忍住笑了下。 他理解楚聿,总是把他放在第一位,为了他渺小的梦想付出了太多,哪怕到最后他无法回报什么。 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沈伶舟委下身子,将脸埋进他怀中,听着胸腔中传来的钝重的心跳声。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天就回学校上课。 “好,你今天也要好好休息,去我家吧。”楚聿道。 沈伶舟知道楚聿不想他担心,因此也没再拒绝,乖乖记了门锁密码,最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医院。 到了楚聿家楼下,看到熟悉的车子停在那里。 楚聿的司机正在给谁打电话,神情严峻。 看到沈伶舟,他立马挂了电话: “沈先生,您知道楚先生在哪家医院住院么。” 司机只知道楚聿受伤住院,详细情况他也不肯说。 沈伶舟指了指司机的手机,手机恍然大悟,手机递给他。 沈伶舟输入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并附: 【楚聿那边没人陪床,我还得去学校,这几天就麻烦您了。】 司机点点头,一对剑眉蹙得更深了些: “那楚先生有没有和您说……” 沈伶舟一歪头,无声地询问“说什么”。 司机抿了抿唇:“没什么,您先上去吧,祝您学习进步。” 这次轮到沈伶舟蹙起了没。 怎么不管是医生还是司机都是话只说三分,欲言又止的。 不过说起来,这位司机先生不管看几次都觉得面熟,沈伶舟总觉得他是在哪里见过他。 只是司机赶着去医院,他也不好继续叨扰,转身上楼。 和上次来时一样,楚聿有好好收拾房间,所有物品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伶舟放下书包,环伺一圈。 几天没人住,虽然看着窗明几净的,但保不齐就有肉眼看不到的小细菌藏在阴暗角落,等着楚聿伤势刚愈给他迎头一击,大病初愈的伤者可是很脆弱的。 沈伶舟决定把这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将近三百平的大平层,光是擦拭地板就费了他一上午工夫。 不过他也不光是打扫,还要拿手机放着英语听力,放完了听力就放名师讲高考。 累了,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休息一下。 沈伶舟揉了揉酸胀的腰,也没闲着,手指在沙发旁的小桌上一抹。 指尖落了厚厚一层灰。 看来这里平时没人打扫,落灰程度相当严重。 沈伶舟也不歇息了,拎起洗地机,将小沙发用力拱到一边,想把沙发底擦出来。 “哗啦——” 随着沙发被移开,带动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沈伶舟放眼看过去,是一只白色小药瓶。 沈伶舟忍不住想笑。 楚聿这个人,只会做表面功夫,看着窗明几净的,实则在看不见的角落什么都有。 他捡起药瓶随意扫了眼。 只是这一眼,身体却犹如从骨头里生出了冰,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侵袭全身,令他无法再动弹一下。 药瓶标签上印着四个大字: 【维拉帕米】 沈伶舟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妈妈吃这种药。 是一种…… 治疗心绞痛的心脏病用药。 第43章 血压正常么?不正常。 简单四个字,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沈伶舟却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好似只要再看一遍,就能发现自己认错了字闹了乌龙。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甚至摸出手机,对着摆渡一个字一个字查。 却又不忍心看查询结果,就这么关了手机丢一边。 沈伶舟想起来第一次来楚聿家时, 看到他坐在阳台上的这张小沙发上, 脸色苍白, 看到有人来了, 还掩饰性的将手中的东西丢进了沙发底。 就好像所有蒙了尘埃的回忆因为这瓶“维拉帕米”被擦拭干净。 他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楚聿的司机很眼熟。 当初沈耀祖住院他去看望,在门口看到一辆黑色车子,车窗开了一点小缝, 伸出一只手丢了个药盒出来, 接着司机下车拿回药盒和他说抱歉。 那时透过黑漆漆的车窗,只隐约看到了车子里坐了个年轻的男人。 还感慨着,年纪轻轻得了这种病,很可怜。 那一刻, 沈伶舟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怎么办。 又是一道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大概医生的欲言又止,就是想说这个, 或许是楚聿提前醒来, 和医生打过招呼要他闭口不言。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药瓶看了很久很久, 忘记了怎么呼吸, 缺氧导致大脑天旋地转, 身子一歪, 直直跌坐在地上。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是上辈子杀了人放了火?这一生才要不停地赎罪, 永无止境。 可如果是他犯了错, 为什么要报应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沈伶舟呆坐了很久,想哭,却发现真正的绝望来临时,是哭不出来的。 可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这样呆坐着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拿出手机查询: 【心脏病可以活多久】 摆渡给出的答案是: 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心脏病,保持良好生活习惯,避免情绪阻碍,定期检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除非是非常严重的法洛氏四联症和完全性大动脉转位等。 沈伶舟看了许久后,缓缓站起身子。 他依然没有哭,下楼打车去了学校。 * 下午四点,医院。 医生站在病床前,语气严肃: “如果你以前没有进行过手术干预,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手术刻不容缓,否则你最多只能活两年,这是最多。” 楚聿垂着眼睛,低低道了句“知道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响了声。 楚聿立马抬头,用眼神示意医生先出去。 沈伶舟从门外进来,和医生对视上,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他鞠了一躬。 “你怎么来了。”楚聿蹙眉问道。 沈伶舟将刚做好的饭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打手语: “做了些吃的给你送过来。” 楚聿笑笑:“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 他其实觉得沈伶舟的厨艺属实一般,但只要是他做的,再难吃的东西到了嘴里都是人间至美。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楚聿问: “东西都整理好了么?明天回学校要记得定好闹钟,我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沈伶舟低着头,望着自己稍显粗糙的手指。 良久,他缓缓抬手: “我已经请了长假,高考明年再说吧,先等你康复。” 楚聿喝汤的手停在半空。 “啪!”勺子被扔回保温桶里。 “沈伶舟,我的话都白说了么,还是你觉得你比医生更专业,有你在我能一秒康复。” 楚聿坐直了身子,深邃的眉眼透着几分犀利。 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和沈伶舟说话。 也是第一次确确实实对沈伶舟感到生气。 沈伶舟摇摇头。 的确像他说的,自己的存在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最多是能每天看着楚聿,随时关注他的身体变化,求一个心里安慰罢了。 “还是说,你到现在还糊里糊涂,分不清主次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沈伶舟喉咙一哽,鼻根发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放在楚聿手中,手语道: “我确实已经分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楚聿的双眼渐渐睁大,瞳孔微微颤抖。 他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秘密,还是被沈伶舟发现了。 当他注视着沈伶舟的双眼,发现那里面有他难以辨认清楚的东西。 而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埋没在逐渐泛红的眼眶中,随着泪水一并倾泻而下。 沈伶舟还是哭了,不知所措的,将脸埋进楚聿怀中,全身力气倾注在手指上,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揉得一团褶皱。 楚聿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沈伶舟的头发,视线怔怔望向一边。 “没关系,只要好好治疗,保持健康生活……”楚聿摸到沈伶舟的手紧紧攥住,“未来还是很长,足够我们两个老爷爷坐着摇椅看夕阳。” 沈伶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没由来的笑了下。 看见人终于笑了,楚聿释然地松了口气。 他亲亲沈伶舟的嘴角,道:“但要是某些人不好好去学校读书,把其中一个老爷爷气死了,可就没人一起看夕阳了。” 沈伶舟笑容一秒消失,打手语: “我去上学。” 手语没有语气词,但楚聿好似能听到他委屈巴巴的“我去上学就是了嘛”。 “但你也要听医生的话,动手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沈伶舟继续手语道。 “好~都听你的,你来监督我,如果我不遵循医嘱……” 沈伶舟用手语打断他: “我就大嘴巴子抽你。” 楚聿连忙双手捂住脸颊,故作惊恐: “也没人告诉我我老婆这么凶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沈伶舟忍不住笑,手语道: “来不及了,认命吧。” 他好像在中午那会儿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到世界都坍塌的消息,在前往医院的路上,都有种下意识的逃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楚聿。 可楚聿这个人就是有魔力,简单三言两语,总能给他充足的安心。 好似什么重大疾病、疑难杂症,开始就是没有的事儿。 楚聿也并不介意实话告诉沈伶舟。 他是先心病,大动脉转位,刚出生时动过手术抢救,可后来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根本无人在意,何况爹不疼娘不爱,活着也只会成为自己人生的累赘。 所以吃药、动手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这些事,对他来说,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药太难吃了,动手术太痛苦了,不能熬夜不能泡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人生总会出现变数,改变心境,改变想法。 就只是因为,在酒吧里看到沈伶舟那一眼。 他真的好喜欢沈伶舟,不仅是因为相貌,更是初见时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那一晚在他离开后,那盒被直接丢进垃圾桶的药又让他重新捡了回来。 后知后觉,记忆中的药总是苦的,难以下咽,可今日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 沈伶舟暂时搬到了楚聿家住。 方便上学,也方便照顾他。 高考固然重要,可生命价更高,沈伶舟虽然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但也能抽取一切闲暇时间陪着楚聿做有氧运动,陪他去医院进行输血做术前准备,监督他为他建立良好的生活习惯,就连做饭也要严格按照医嘱来,少油少盐。 除此之外,医生说患者保持良好情绪也很重要,因为楚聿的先心病伴随一点高血压,所以沈伶舟也会每天为他测量血压,叮嘱他吃药。 手术的时间确定下来了。 日子很吉利,下个月,六月六号。 说巧不巧,也是全国高考日。 某天。 沈伶舟照例早起陪着楚聿做晨间运动,帮他准备好早餐。 楚聿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会请个营养师来负责一日三餐”。 沈伶舟很坚定: “营养师比我专业我承认,可你对他来说终归是外人。” 楚聿笑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世界上只有你才会对我百分百上心。” 沈伶舟不好意思,要笑不笑的,最后揉揉鼻子。 岔开话题,打着手语: “我去上学了,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晚上我会自己走回来。” “我去接你。” “不要,也没有很远,就几百米,况且这里人很多,你不用担心。” 彼时的沈伶舟认为,就算这短短几百米有如西天取经路一般充满艰难险阻,也宁愿自己一个人受着。 楚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释然了: “好,在家等你,要好好学习。” 沈伶舟重重点头,背上书包踏出门。 楚聿望着轰然关闭的大门,缓缓垂了眼。 不知为何,明明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今日看到沈伶舟离去的背影,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嘀——” 倏然,大门传来一阵电子开锁音。 楚聿收起失落的表情,调侃道: “又忘记什么了?马上都是大学生了,还这样丢三落四?” 沈伶舟看起来很着急,蹬掉鞋子赤着脚小跑过来。 然后一把揽住楚聿的肩膀,高高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印下轻轻一吻。 楚聿倏然愣住。 沈伶舟对他笑笑,挥挥手,穿好鞋子重新出了门。 路上,沈伶舟从书包里摸出画着爱心格子的纸,用粉色笔涂了一只小格子,再画条延长线指到旁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写着“晨间的爱心之吻”。 有点幼稚,他看着这几个字,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知不觉间,爱心格子已经涂了五分之一,全部涂满需要五百二十天,一年零四个月。 沈伶舟收好格子纸。 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他有信心,那一天一定是他和楚聿共同度过的最难忘的一天。 …… 午间休息,沈伶舟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 他是插班生,不像其他学生有宿舍午休,自己一个人也好,乐得清闲。 都说好学校抓成绩,差学校抓纪律,即便马上高考,雅银中学也从未要求过学生们禁止使用手机。 校领导也清楚,这里的孩子都足够自律,即便玩手机也不会一头扎进去,多是看看社会新闻或者和家里联系,因此老师都知道学生们带手机,可只要成绩能保障,也就睁一只眼闭只一眼了。 沈伶舟睡不着。 以前还能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可自打知道楚聿的病情,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总归是有个疙瘩。 等学生们一走光,他就迫不及待摸出手机给楚聿发消息: 【午饭吃的什么?药都吃了没,有没有测血压?】 楚聿很快回了消息: 【吃了,也测了,管家公说话我不敢不听。[吐舌头]】 【血压正常么?】 【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法?你是不是骗我根本没吃药。】 【你不在家有点失落,血压低了点。】 沈伶舟: 【油嘴滑舌,不老实[华强劈瓜.jpg]】 望着这怪诞的表情包,楚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单纯的孩子之前还只会发微笑来着,谁给他的表情包把孩子带坏了。 他回复: 【知道错了[瓜摊老板中刀.jpg]】 【不用担心,数值正常,你也别玩手机了,睡一会儿养精蓄锐,下午还是要好好上课。】 沈伶舟最后回了条消息后关了手机玩桌洞一塞,即便楚聿不在身边也看不见,但他还是很老实地趴在桌上翕了眼。 “叮——” 手机突兀响了声。 沈伶舟猛地睁开眼,心脏一下子悬到了半空。 第44章 手段固然低俗,可我还是见到你了。 这一段时间, 他特别害怕听到消息提示音,特别是自己不在楚聿身边的时候。 生怕是楚聿发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明明还不到最热的时候,沈伶舟的额间还是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安地擦过薄汗, 摸出手机,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点亮屏幕。 看清后, 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只是一条微博推送。 他刚要关手机。 几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陆怀瑾” 沈伶舟拿着手机正欲往桌洞里塞的手就那么停在原地。 和他已经毫无关系的人, 对方的死活他都不需要在意。 可他看到了这个名字后紧跟的俩字: “退婚” 犹豫了许久, 他还是点开了那条推送。 提出退婚的是陆怀瑾, 具体原因没说,但报道称华钰莹他们家得知此消息后勃然大怒,表示自此以后再也不会和海恩电子有任何合作。 要知道远洋船业打几十年前就一直和海恩电子长期合作, 他们对高尖精产品需求大, 要求多,只有海恩电子能满足,这次甘愿放弃合作,看来是面子已经挂不住了。 沈伶舟笑了下。 果然陆怀瑾到死都不会改变, 他从没想过对任何人负责。 该说早就会料到有这么一天了么。 只是心疼华小姐,华小姐是很不错的人, 坦率又直爽, 并且他在寻找自我这条路上也有华小姐一份功劳。 而且听楚聿说, 当初也是华小姐出马, 才使得他顺利逃脱陆怀瑾的囚笼。 如果再碰到华小姐, 一定要请她吃顿饭聊表感谢。 * 放学路上, 沈伶舟摸出手机想问问楚聿今晚想吃什么。 没等发送消息, 一通电话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本市的陌生号码。 心脏又是剧烈一跳, 赶紧接起来, 甚至都忘了自己不会说话这件事。 电话一接起来,是个稍显急促的女声: “请问是沈伶舟先生么,我们这里是海军医院。” “嗡——” 沈伶舟脑袋里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掉了。 他手忙脚乱挂了电话,手指哆哆嗦嗦,打了好多遍才打出一串完整的话: 【抱歉我是聋哑人,是不是楚聿出什么意外了】 急的他连标点符号都忘了打。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是这样的,陆怀瑾你认识么,他因为长期过量饮酒导致慢性酒精中毒,已经陷入昏迷,被路人发现送到了医院,我们在他手机里只发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医院么。】 沈伶舟反复将这段话读了好几遍。 像是不可置信的笑话,他实在难以将慢性酒精中毒和陆怀瑾联系到一起。 只是…… 沈伶舟对着手机沉思片刻,回了“我马上到”。 之后,给楚聿发了消息: 【我有事会晚点回去,你要是饿就先吃点水果垫垫,等我回去做饭。】 楚聿回复: 【去哪。】 沈伶舟: 【回去告诉你。】 这一次,楚聿隔了很长时间才回了单薄的一个字: 【嗯】 沈伶舟缓缓蹙起眉。 要说这个“嗯”字很难不令人多想,可楚聿的性格也确实是这样。 算了,早去早回吧。 沈伶舟赶到医院后,见到了病床上的陆怀瑾。 陆怀瑾在医生的紧急干预下已经醒了过来,虚虚靠在床头输液,脸色苍白似纸,看不到一点颜色。 他垂着头,一向骄傲打理整齐的头发此刻散乱地垂下,遮住半边眼。 “肝功能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您一定得戒酒。” 进去的时候,听到医生对着陆怀瑾苦口婆心,他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低着头,不做任何回应。 见到来人,医生打了个招呼,考虑到沈伶舟是聋哑人,也没法说太多,只说建议陆怀瑾留院观察,让沈伶舟帮忙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单人病房内,只剩下沈伶舟和陆怀瑾两人。 陆怀瑾缓缓抬眼,乌黑的眼球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潭,一汪死水,没有任何生气。 沈伶舟放下书包,用手机打字: 【身体怎么样了。】 陆怀瑾缓慢转动着眼球,望着这几个字。 良久,手指动了下。 他笑了下: “你还会关心我的死活么。” 沈伶舟叹了口气,有点像发泄意味。 打字道: 【你的手段也越来越低俗了。】 陆怀瑾移开视线,望着窗外,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我还是见到你了,不是么。” 【本来不想来的,但我还欠你的钱,过来帮你缴住院费,也算是还钱的方式。】 陆怀瑾淡淡扫了一眼这行字,没敢细看。 他已经猜到沈伶舟会这么说。 “沈伶舟,你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所以医生用他的手机打电话打不通,便改用自己的打。 沈伶舟不假思索点点头,他背上书包: 【我去帮你缴住院费,先走了。】 “啪!” 刚迈出一步,手被人用力抓住了。 他回过头,就见陆怀瑾半截身子迫不及待探出床沿,仰视着他的一对漆黑眸子中已经不再掩饰那层哀求的意味。 “我已经和华钰莹退婚了,你所有的顾虑我也全部解决了,或者你还想让我怎么改,你说,我都答应。”陆怀瑾声音喑哑,声线如被拨弄的琴弦,轻轻颤抖。 沈伶舟有时候还挺喜欢那句话的: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举报我,和警察指证我,这些我都可以不计前嫌,我们像以前一样生活好不好。” 沈伶舟想笑。 不计前嫌?那本来就是他的错。 特别是当沈伶舟知道巴布的主人并没有原谅他,他所谓的谈合也只是他的谎言后,才终于彻底看清这个人到底有多恶劣。 沈伶舟卯足了劲儿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不想和他废话,反正自己也不会说话。 沈伶舟拉开病房门,步伐决绝。 “噗通——” 却在一声骨肉与地板相撞的声音响起后,止住了脚步。 意识告诉他不该回头,可身体却条件反射转了过去。 继而是不断睁大的双眼,一直睁到极致。 陆怀瑾跪在他身后,泪水划过脸颊。 “我已经知道错了,但我不知道还要怎样求你你才能回心转意,或者你想再考验考验我也行,我会好好表现。” 沈伶舟眉间紧紧蹙起。 那个从来只会颐指气使下命令的陆怀瑾,弯下了尊贵的膝盖,声音嘶哑说着恳求的话,这一幕,实在有些光怪陆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慢悠悠打字,完全没有迫不及待想要解释的欲望。 打字的时间很漫长,陆怀瑾眼中噙着泪水,怔怔仰望着沈伶舟打字时淡漠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伶舟将手机递过来时,倒是陆怀瑾,头一次表现出急不可耐,手机还在半空,他便伸长双手接过来。 只看了一行,双手缓缓垂下,手机应声落地。 【或许是我来医院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误会,我也不过是想把欠你的还给你,说到底也是更想和你说清楚些:现在才明白你所谓的“选择楚聿是我真没想通”这句话所谓何意,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也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会放弃,言尽于此。以后我每个月会定期往你账户还钱,除此之外我们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我不想楚聿误会,他身体不好,要保持良好情绪才行。】 沈伶舟捡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你也照顾好自己,就这样,我回去了。】 他收起手机,头也不回离开了病房。 陆怀瑾还跪在那里,猩红的双目模糊地垂望着地面。 常听人说,最温柔的人也最狠心,今天终于切实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句“你也照顾好自己”是多么温柔,就好像他还对他念念不忘心有不舍,但正如陆怀瑾所言,和沈伶舟相处三年对他已经了如指掌,所以才更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 “以后你的死活和我无关,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怀瑾缓缓抬手捂着眼睛。 指缝溢出湿润,这是他长这么大来第一次哭成这副模样,流这么多眼泪。 以往那些狐朋狗友见到沈伶舟总会说,没钱没背景甚至没有健康的身体这些都没关系,有张漂亮的脸蛋胜过万水千山,他们有时候口无遮拦,会缠着沈伶舟问他当初是怎么把陆怀瑾勾引到手的。 只有陆怀瑾自己清楚,先主动的人是他。 如果当初那个人不是沈伶舟,他是不会主动揽责帮一群不相干的人付钱,说不定他会扭头就走,并将这家便利店加入内心黑名单,自此永不踏足。 因为沈伶舟是他的理想型,他从见他第一眼就很喜欢了,也深知当时的沈伶舟最需要什么,所以才迈出了那一步。 当他尚存一丝希望以为沈伶舟的离开不过是他对自己结婚的不满故意使小性子,可沈伶舟在离开他短短四个月里生出了自我,将临走时那句“再见”变成了永别。 终于彻底失去他了。 * 沈伶舟站在门口,低着头。 脑海中反复出现刚才陆怀瑾下跪乞求他的场景。 算了,不要想了,已经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笑脸,打开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楚聿并没像以前一样在客厅看电视等他回来。 沈伶舟放下书包换好拖鞋,径直去了卧室。 房间的门紧闭,可透过门下的小缝,飘出丝丝淡淡的薄荷烟味。 沈伶舟心头猛地一跳,大力推开门。 房间里,楚聿坐在飘窗上,倚着窗户,脸颊靠在膝盖上,垂下的右手指间夹着烟。 第45章 高考&手术 沈伶舟疾步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电子烟丢进垃圾桶。 随后打开窗户, 双手笨拙的扇着,想将烟味扇走。 楚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医生不是说过必须戒烟戒酒, 你到底在想什么。”沈伶舟手指飞速打着手语,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你疯了么”,只是他天生柔和, 到底还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楚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低低道: “你去找陆怀瑾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沈伶舟骤然怔住。 良久, 他诚实地点点头。 又用手语问:“你怎么知道。” 楚聿笑了声, 声音空洞。 他望着窗外,侧脸分明: “如果是和同学一起玩,或者找萧楠房东阿姨她们, 需要对我隐瞒么。” 接着, 他又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说过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为了我们俩更长远的未来。” 沈伶舟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是我水性杨花不安分,吃锅望盆又去找陆怀瑾再续旧情是么。” 楚聿望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说陆怀瑾酒精中毒住院,只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何况我还欠了他不少钱, 帮他去缴纳住院费顺便和他说清楚以后除了还钱不再有任何联系, 这样也不行么, 你可以生我的气, 但为什么要糟践自己的身体, 你的痛苦我能替你承受么。” 沈伶舟比划着手语, 眼尾渐渐泛红。 难过不是因为被误会, 而是已经到了今天,楚聿还是对他不够信任。 更生气,就因为这种事他不顾医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沈伶舟别过脸,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却听到身后传来楚聿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生气了?”肩膀被人抱住,楚聿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沈伶舟双手紧紧攥成拳,没回答他。 “别生气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楚聿轻声安慰着,“我错了,我给你跪下请罪。” 说着,他左手掌心向上摊平,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比了个下跪的动作。 但这一举动并不能安抚沈伶舟。 问题已经不在他被误会,而是楚聿吸烟这件事。 他还是不回应,双手捂着耳朵不去听楚聿的解释,瘪着嘴,眉间笼愁。 楚聿轻笑一声,从刚换过垃圾袋的垃圾桶里捡起被沈伶舟丢掉的电子烟送到他嘴边。 沈伶舟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双眼瞪到极致。 楚聿自己吸就已经很过分,还要把旁人拉下水。 沈伶舟一向温和,可再温和的人也有脾气。 他抬手打掉楚聿递来的电子烟,继续捂上耳朵。 见楚聿还在他身边转悠,他干脆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像个安静的蚕蛹。 下一秒,被子上方压下身体的重量,宽硕的胸怀连人带被一并揽进怀中。 被子隔绝了部分声音,因此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别生气了,那不是电子烟,只是草本吐雾气,戒烟很痛苦,拿来过过嘴瘾,里面没有尼古丁和焦油,所以别担心,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不相信我么。” 楚聿抱着这只巨型蚕蛹,大手极富节奏感地轻拍着沈伶舟的后背。 沈伶舟怔了怔。 半晌,他从被子里冒出半截脑袋,长时间闷在无氧环境中导致他小脸涨红。 他眼底还是带着愠怒,只是相较于刚才缓和了不少。 楚聿抬手拨弄开他额间碎发,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说真的,就算我不心疼自己,还心疼你年纪轻轻当寡夫呢。” 沈伶舟推开他,捡起地上的雾化器,犹豫半天,吸了一口。 只有淡淡的薄荷味,像对着薄荷味的空气吸了一口。 他将雾化器放在桌上,手指搅弄着,要笑不笑的。 随即绯红漫上双颊,他像是不好意思一般,用力抱住楚聿,脸颊埋在他颈间,这样就看不到他羞赧又有些自责的表情。 楚聿拍拍他的后背,像顺驴毛一样轻轻抚摸着: “不生气了?” 沈伶舟点点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怎么样了。”楚聿话锋一转。 沈伶舟身体顿了顿,良久,缓缓放开他,犹豫着打手语: “不知道,我只负责缴纳住院费。医生说是慢性酒精中毒,具体的也没说。” 楚聿淡淡“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晚饭,沈伶舟把学校发下来的卷子写完便去洗澡。 刚脱了衣服,楚聿进来了。 沈伶舟下意识双手护住身体。 楚聿见他这副模样,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进来吃了你。” 说完,拉过沈伶舟的手往怀里扣,嘴唇轻轻擦蹭过他的耳垂: “帮我脱衣服吧?” 沈伶舟被他禁锢在怀里,勉强伸出手比划着: “你要和我一起洗么。” “情侣之间,这不是应该的么。”楚聿从后面抱住他,双手抚摸着他细瘦漂亮却稍显粗糙的手指,放在掌心把玩着。 浴室的蒸汽不断生气,濡湿了黑润的睫毛,裹上一层细碎水珠,明珰乱坠。 沈伶舟低着头,不知是不是浴室里气温偏高,脸颊浮现一层淡淡绯色。 楚聿轻吻着他的耳垂,顺着颈部一路下滑,吻出优美的弧度。 “不仅是一起洗澡,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一起吃饭睡觉,一起读书工作,等到老去后,一起乘着摇椅看夕阳,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沈伶舟嘴角噙着笑意,转过身,双手捧住他湿润的脸颊,亲吻他的嘴唇,像是约定誓言的盖章。 沈伶舟只和楚聿睡过一次,浴室更是头一遭,瓷砖反着光,隐隐透出二人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身躯,他很憧憬楚聿对他诉说的无数“未来”,也从不怀疑楚聿的信心。 因此,要更加努力,和楚聿相互扶持,像他说的,能在老去时闲适地坐在一起看夕阳西下,这种简单温馨的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 接下来的日子,沈伶舟更加发奋读书,他的起点比别人低,追求的却比别人更高,因此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十倍几百倍的努力。 * 高考前夕。 沈伶舟领到了自己的准考证。 最后一节课,老师没有再强迫学生们往脑袋里塞更多知识,而是叮嘱着所有考试事宜,事无巨细。 而明天,也是楚聿奔赴医院准备手术的日子。 下午,沈伶舟收拾着明天的考试用品,楚聿帮他检查着怕有遗漏。 “我一会儿就要去医院准备手术,明早我的司机会送你去考场,届时再检查一遍,更不能像上次一样睡过头。” 沈伶舟点点头,握着楚聿的手,手语道: “明天下午考试结束后,我去医院找你。” “别去。”楚聿却不假思索拒绝了他。 “为什么。”沈伶舟急了。 “手术时间很长,你后天还有考试,等考试全部结束再去看我吧。” 沈伶舟柔柔敛起眉。 “现在这些都不是你该关心的,好好考试,细心答题,有时间再检查一遍,所有心思放在这次人生的重要节点上,这才是你该考虑的。”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考试袋,沉默不语。 他知道手术时间很长,可也得清楚楚聿的手术情况才能专心考试。 看到他的沉默,楚聿话锋一转: “况且刚做完手术人很浮肿,你要是看到我丑陋的模样不想要我了怎么办。” 沈伶舟不安的内心因为这句话稍稍有所缓解,忍不住笑了笑。 “我答应你,等你考试结束,一定能看到一个虽不活蹦乱跳但绝对健康的我,好不好,我保证。” 沈伶舟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拉过楚聿的手紧贴在脸颊上。 虽然现在是夏天,可他的手还是有点凉。 “好了,别腻歪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医院,你晚上自己吃饭,早点睡觉,定好闹钟,明天我的司机回来喊你起床,重点是,不要考虑太多,竭尽全力把手头的事做好,我相信你,我们小舟是最了不起的,对不对。”楚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笑道。 沈伶舟抬眼,瞳孔蒙了薄薄一层雾气。 他用力点点头,手语道:“那等我考试结束就去医院看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楚聿点点头,最后轻吻过他的额头: “我们一起加油。” * 翌日。 考场门口。 沈伶舟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周围站了一堆学生等待考场开门,顺便利用这最后的时间抓紧时间再看一眼错题。 虽说都劝考生考前不要紧张,可战火的硝烟还是弥漫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与此同时,医院。 陆振祺签署了手术协议,看了眼病床上的楚聿。 楚聿抱着手机,界面停在发信栏,上面的备注是“我最可爱的舟舟”。 他只发了简单二字: 【加油。】 随后,医生要求上交手机,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耳边是护士小姐温柔的劝导声,意在帮病人减轻心理负担。 楚聿怔怔望着头顶的手术灯,感受着医生们在他身上连接上各种仪器。 麻醉开始生效,他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的翕了眼。 希望,沈伶舟考试顺利。 第46章 生日快乐。 潮热的夏季,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往下掉。 沈伶舟结束了第一天的考试回了楚聿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他很想知道楚聿手术进行得如何, 医生说过大动脉反转是很难的手术项目,成功几率也只有六百分之一,可现在, 他除了相信医生相信楚聿再别无他法。 他看到了楚聿早上发给他的短信, 只有简短的“加油”二字。 除此之外, 还有萧楠和房东阿姨发来的祝福短信, 颇具个人风格。 沈伶舟努力打起精神来,翻出明天的考试科目错题。 他也清楚,高考是人生重要节点这是公共认知的事实, 对于他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 这就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方式,不容有疑。 所以,尽管再担心也要暂时将楚聿的手术放到一边,竭尽全力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做好, 才不会辜负楚聿的希望。 临门一脚,绝对不能留下遗憾。 * 考试最后一天。 最后一科结束, 沈伶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 尽管一个劲儿劝诫自己不要想, 可考试最后十分钟, 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念叨楚聿的手术情况。 考试最后一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大风撕扯着单薄的雨伞, 将每个人都淋得湿漉漉。 还没出学校, 沈伶舟已经迫不及待开机给楚聿发消息: 【手术怎么样了, 我可以去看你么。】 他站在路口等出租车, 也等楚聿的回信。 可人满为患的考场外,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也根本轮不上他。 楚聿也一直没回消息。 是因为刚做完手术还迷糊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呢。 雨水越积越多,不断从天上掉落的雨滴在水洼里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总也打不到车,沈伶舟不想等了,他甚至没心情回去考场拿他忘在走廊的雨伞,就这么顶着大雨一脚踩进水洼中。 刚跑出去没两步,一辆黑色的车子横在他面前,冲他按了下喇叭。 沈伶舟以为自己挡到别人的车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只是这车子看着很眼熟。 车窗打开,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先生,还记得我么。” 沈伶舟喉咙哽了下,喉结滑动着,点点头。 车里的人是楚聿的司机。 “您先上车吧,有话和您说。”司机道。 沈伶舟没动,直直盯着他,雨水在他眼前蒙上一层厚重的水汽,司机的模样此时也有些看不真切。 司机垂了眼,下了车打开后车门: “先上来吧。” 【楚聿怎么样了。】沈伶舟并没上车,倔强发问。 司机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雨不适合聊天,您先上来,我载您去楚聿家才能详谈。” 沈伶舟望着打开的车门,瓢泼大雨在黑色真皮座椅上落下星星点点,湿了半边。 那一瞬间,心中产生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他不想上这辆车。 人家说,胃是情绪器官,而此时他整个胸腔里都像是闷了一口气,无法发泄,只能在身体中来回乱窜,这种复杂的情绪裹挟着胃,激起一股股酸水上涌。 沈伶舟捂住嘴巴,将强烈想吐的欲望按下去。 如果手术很成功,只要说简单的五个字就行。 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值得长篇大论。 沈伶舟从没这么害怕过,大开的车门内像是怪物的血盆大口,好似坐进去就只剩绝望。 他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他要亲自去医院确认。 司机终于忍无可忍,抓过沈伶舟的手强行将他塞进车里,落了锁,缓缓于人头攒动的雨天中离开了考场。 很冷,彻骨的寒意弥漫了全身。 此时的沈伶舟犹如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所有的意识和思考能力都在被强行塞进车中后消失殆尽。 到了楚聿家楼下,他还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撑着伞,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满脸严肃。 司机停了车,不知在想什么,在位子上坐了许久,才打开车锁: “下车吧。” 声音低沉,又透着些许悲壮。 沈伶舟还是不想动。 司机抿着唇,良久,下车,招呼那名撑伞的西装男上车。 男子上车后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文件袋递过去: “沈先生您好,我是楚先生的代理律师,鄙姓陈。” 沈伶舟望着他,心中有野兽在疯狂咆哮,可所以想说的话全部止步于他那没用的喉咙之下。 “关于楚先生的事,我感到非常惋惜,也希望其家属朋友能尽快走出悲伤,积极向上继续自己的生活。” 轰—— 走出悲伤? 什么样的悲伤。 怎么走出。 原因是什么。 结局又是什么。 这是楚聿的答案么。 他所谓的一起奔赴未来的承诺呢。 陈律师叹了口气,将文件袋又往前送了送: “很不幸,楚聿先生手术当日因为大血管出血以及术中出现的急性心力衰竭和脑缺氧,医生已经竭尽全力,但还是……请您节哀。” 沈伶舟缓缓翕了眼。 胸腔开始膨胀,就像注入了大量干冰,五脏六腑都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就连耳朵眼都痛。 在手术前,医生就说过因为大动脉反转这一特殊情况,手术风险极高。 可那时候为什么他还是同意了这场手术呢。 因为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楚聿最多只能活两年;如果手术成功,加上后期定期检查,楚聿甚至活到七八十岁都不是问题。 可前提是,手术成功。 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好像被抽走了,皮肤变成了棉絮,无法堆积起正确的形状。 沈伶舟到这一刻才明白,遇到事后还能哭泣证明这只是让人感到伤心的小事。 有些事,是哭不出来的。 陈律师鼻间轻出一口气,将文件袋塞到沈伶舟手中: “这是楚先生临走之际交代我们的遗嘱管理,您打开看看吧。” “吧嗒。”沈伶舟手中的文件袋落在脚边。 好一个“未来还很长”。 * “朋友过世了,他的微信还要留着么。” “留着吧,以后没有机会再加回来了。” 这是网站上一个高赞回答。 沈伶舟好像回到了从前被陆怀瑾拘.禁的日子。 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所有的窗帘紧紧闭合,太阳好似还在照常升起又落下,但沈伶舟已经分不清,他在楚聿的房间里度过了几天。 他们一起养的小猫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静静窝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上,抬眼望着他。 这些日子,楚聿的父亲陆振祺来过,他和沈伶舟没什么可说的,只收拾了楚聿的遗物,说要拿去烧掉。 沈伶舟看着曾经那些熟悉的物品被打包带走,没有权力挽留,就这样,二人仅剩的一点共同回忆也于大火中变成了灰。 在楚聿的遗嘱中,这栋房子和名下三千万遗产以及全部尚未交接成功的美术作品全部留给沈伶舟,还有五百万,全部捐给儿童福利院和巴国的战灾区。 他在世时,每每看到世界人民大团结共同抵制这场毫无人性的种族灭绝时,总说: “希望的曙光很快就会到来。” 可到他离世,这场种族灭绝依然没有结束。 每天还有成千上万的灾民流离失所,与家人朋友天人永隔。 夏季,又是一个潮热的雨季。 大雨就像不会停,哗哗啦啦下了几个星期。 沈伶舟总是会反复想起,高考前夕,楚聿前往医院做术前准备那天离去的背影。 是不是当初要是挽留过,就不会造成今日这种境地。 沈伶舟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从没做过任何坏事,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为什么上天偏偏不要他好过,就算是他做错,报应也该在他身上,而不是无辜的身边人。 幻想着那么长远的未来,到最后却连一句“再见”也没来得及说。 那张只涂了一半的爱心格子,也没机会等到它被涂满的那一天了。 还有中传媒大学快递来的录取通知书,往后所有的喜悦再也无人一起庆祝,所有的悲伤也只能说给自己听。 去年的生日,因为一条玩笑短信,沈伶舟便傻乎乎提着王姨买的蛋糕跑去陆怀瑾所在的夜总会,虽然每年的生日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盼头,可去年是最难忘的一次。 或许是期望太高,所以现实的参差带来的便是大期大落后的怅然。 可前几个月,楚聿偶然提到了他的生日,说他生日那段时间,刚好也是各个高校陆续寄来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等到他生日那天,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可以带他去斐济看海、露营,这样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 尽管明知不可以,沈伶舟还是无法克制的心中涌生出强烈的期待感。 或许是觉得,楚聿不似陆怀瑾,他值得被信任,所有的期待也皆有回应,希望永远不会落空。 在夜总会看着心爱的男人和别的男孩子亲昵的肌肤接触,仿佛还在昨天。 又过一年,离开了不少人,也来了不少人,可一切,好像也没有太大变化。 生日这天,陈律师再次打来电话,希望他尽快签署楚聿的遗嘱中写明的财产赠予,并表示,如果他一直拖着不签,等遗嘱时效性一过,按照法律,这份遗产将会由楚聿的父亲继承。 沈伶舟并不是爱财之人,也知道楚聿的爸爸或许也不会把这三千万放在眼里。 他还是签了。 一笔一划,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笔尖划过纸张产生的反震感,挲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之前不想签,是自己还在骗自己,觉得不签署这份财产转让,遗嘱就不会生效,就好像楚聿并没死,手术也没有失败,他只是暂时无法联系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医疗技术更发达的地方治病。 可再不签,他连楚聿最后的东西都留不住了。 楚聿所有的遗物,已经全部被陆振祺带走,于锨天烁地的大火下化成了握不住的灰烬,飘向世界每一处角落。 简短的几条遗嘱声明,字字都和沈伶舟有关。 遗嘱的最后一条,却与严肃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像是一条信手拈来的备忘: 8月11日是舟舟的生日,麻烦您帮他订一只蛋糕,生日快乐。 第47章 成长大多时候总要伴随别离。 【伶舟, 祝你生日快乐,愿你接下来的每一天:行止由心,得偿所愿——萧楠】 【小舟今晚过来阿姨家里吧, 你想吃什么,报菜名。】 萧楠和房东阿姨发来了生日祝福,尽管沈伶舟从没向他们提起过自己的生日, 但重要的人的生日, 是不需要刻意提醒的。 沈伶舟给房东阿姨回了消息: 【今天就不过去了, 谢谢阿姨好意。】 不多会儿, 陈律师也发来了消息: 【沈先生,我受楚聿先生所托,今天给您订了蛋糕, 外卖骑士一会儿会上门送蛋糕, 还有,祝您生日快乐。】 沈伶舟望着这条短信,视线不舍的在“楚聿”二字间来回流连。 人刚走的时候,身边人会花大把时间去缅怀他, 回忆他生前的一颦一簇; 可随着时间推移,生活被琐碎小事挤满后, 他存在过的痕迹也会慢慢被消抹掉。 就像当年妈妈离世那段时间, 沈耀祖经常半夜哭着醒来要找妈妈, 可几年后, 妈妈的忌日当天, 沈伶舟悄悄在纸上写下: 【耀祖, 你想不想妈妈。】 沈耀祖将“妈妈”二字涂得一团漆黑, 还在旁边画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图案, 笑得没心没肺: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再后来, 无论是在妈妈离世时哭得撕心裂肺的舅舅还是成日不吃不喝的外婆,都慢慢走出了悲伤,慢慢忘记了妈妈的生日、忌日。 到十几年后,妈妈的痕迹完全被消抹掉以后,于他人来说,就像是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死亡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沈伶舟相信萧楠和房东阿姨是可以给他带来欢乐的人,也可以令他暂时忘记一些东西。 可他清楚,为了让楚聿存在过的痕迹更长久一些,他只能独自一人将二人共处的时光线拉得再长一些。 如果注定会忘记,也希望这份时间能更长一些。 沈伶舟沉思的间隙,门铃响了声。 他堪堪回神,放下手机开门拿蛋糕。 开门的瞬间,湿热的风吹进一阵熟悉的气息。 漆黯的身影与身后明亮的公共区长廊形成鲜明对比。 沈伶舟垂了眼,手指扣在门板边缘,想关门,却又觉得这种行为不是很礼貌。 或许如果是楚聿在世,看到来人也会直接关门的吧。 沈伶舟咬了咬下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定,抬手要关门。 “生日快乐。” 一只手提着蒂芙尼蓝色的蛋糕盒子挡住即将关上的门。 沈伶舟这次没有再犹豫,用力关上门。 门沿卡住了那只手的骨肉,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传来。 沈伶舟又条件反射性地打开了门。 门外的陆怀瑾,手臂上渐渐浮现一道清晰的红痕,皮肤下透出星星点点的血点,看样子是被门沿磕得狠了。 陆怀瑾揉着小臂上的红痕,抬眼望了望沈伶舟淡漠的脸。 “受伤了,请我进去坐坐么,喷点药水也好。” 以往的沈伶舟即便不想他进门,也会礼貌解释一句“这不是我家,我没有权力请你进门”。 今天他连手机都懒得掏,摇摇头,关了门。 如果再楚聿生前,陆怀瑾是个爱护弟弟、尽职尽责的好哥哥,他想他会很乐意请他进门,哪怕他和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覆水难收。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楚聿生前并没有因为陆怀瑾的自私或者说恶戾的内心导致他短暂的前半生始终生活在水生火热中,没有留下那些很难恢复的伤口,没有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个人却还要站出来抽走他最后的希望稻草。 沈伶舟总也认为,是自己的错,报应在了他身边人身上。 可看到陆怀瑾毫无悔过之意的脸时,才明白: 他没错,楚聿也没错,悲剧的源头是这姓陆的一家人。 陆怀瑾对着紧闭的大门站了许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蛋糕放在地上,敲了敲门,道: “我知道你现在还对我有怨言,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应该好好庆祝,蛋糕放门口了,记得吃掉。” 又补充道:“盒子里还有别的礼物,吃之前好好检查一下,别当垃圾丢掉了。” 沈伶舟靠着门板,听着门板后陆怀瑾有些不清楚的话语。 不用看他也知道所谓的礼物是什么,无非就是那些珠宝首饰。 陆怀瑾依然不会关心他到底喜欢什么,只觉得昂贵的、稀有的,就是他喜欢的好东西。 沈伶舟对那些珠宝首饰没有半点兴趣,去年收到他送的戒指表现出的欢喜雀跃,也不过是因为爱屋及乌,喜欢他,所以喜欢这些自己不需要的没兴趣的东西。 陆怀瑾又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又敲了敲门: “我先走了。” 沈伶舟还是没有回应他。 他以为沈伶舟还站在门后,实则沈伶舟在他说完上一段话之后就回了房间。 他已经没兴趣再听一些无聊的佯装深情。 一直到送蛋糕的小哥上门,沈伶舟将提前打好的文字给小哥看: 【天这么热辛苦了,有人多送了蛋糕我不想要,你拿回去尽快吃掉,里面可能还有礼物,都是你的了。】 小哥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经不住沈伶舟好言相劝,拿走了蛋糕。 回家后打开蛋糕盒子才发现里面还有只精致的小纸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声明。 吓得他赶紧跑回沈伶舟家归还蛋糕,但敲了许久门也无人回应。 沈伶舟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切断了屋内水电,提着楚聿买给他的蛋糕和行李箱,踏上了前往中传媒的高铁。 他需要早点去那边找房子。 他和楚聿一起养的小猫以及斗鱼无人照顾,沈伶舟放心不下它们,又不舍得送给别人养,便办了托运,将小家伙们送到自己读书的城市,租个房子照顾他们。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家乡,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隔壁座的女生一直在哭,后面的大爷安慰她,她只哭哭啼啼道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次。 她在晋海读书七年,工作一年,整整八年,终于抵不过父母要求,辞去了工作回了家乡。 八年的时间很长,她已经将晋海市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乡,在这里有过欢笑泪水,认识了很多朋友,而今天却要割舍掉熟悉的一切回家,就像当年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去晋海读大学,离开家乡时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和面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和不安。 大爷在后面递来零食,安慰着: “姑娘别哭,人生本就是聚少离多,到头来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你自己,你要坚强,学会成长。” 沈伶舟靠着车窗,默默听着大爷和女生的谈话。 他想起了被丢出去后遭遇车祸的小猫球球,想起了总会叼着牵引绳在门口等他的小狗巴布,还有曾经植入骨血般亲密的家人,长大后反目成仇…… 以及楚聿。 在这一次次的别离后,他也确确实实获得了很多东西,慢慢摒弃从前那个没有自我,只会如墙头草般随风摇曳的自己,生长出带有尊严的骨肉,长成了全新的自己。 成长大多数时候都是伴随着别离。 从苦痛中涅槃重生,新生后更加耀眼。 可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大火中所感受到的,是皮开肉绽的痛苦。 沈伶舟攥紧书包上的挂件。 是楚聿的车钥匙挂件,也是他从陆振祺手中唯一留下的楚聿的遗物。 正面是本国国旗,反面是正饱受战争之苦的巴国国旗。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未来漫长的人生计划中,要带着楚聿的遗愿一起走,走很远。 旁边的女生还在抽泣,沈伶舟静静望着车窗上反照出的自己的脸。 明媚的阳光飞进窗户,将他下巴上那摇摇欲坠的泪水映照成世界上最璀璨的钻石。 * 沈伶舟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子,去车站接了小猫小鱼回来。 第一夜,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窗外如同白昼一般的夜空,听着大学生们在楼下聊天吹牛,不禁又想起了楚聿。 如果他在就好了,来时在楼下门头房看到一家烤鱼店,他最喜欢吃鱼,每次都能把鱼骨头漱得干干净净,嘴巴别提多灵活。 如果他在就好了…… 沈伶舟将脸埋进毯子里,传来断断续续又瓮声瓮气的抽噎。 …… 开学当天。 沈伶舟特意换了身新衣服,难得整理了一下发型,背上书包去了学校报道。 开学日人很多,大多是新生拖家带口一起来报到,爸妈帮忙提着行李箱,爷奶帮忙打伞拿水,被爱意包围的孩子们总是展现出十足的阳光与自信,昂首阔步走在最前头。 沈伶舟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箱,目光尽量避开这些其乐融融的一家几口。 刚走没两步,手中行李箱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有些尴尬,知道热情的学长学姐们会主动帮新生拿行李,他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又觉得自己不会说话词不达意再让学长学姐们误会了怎么办。 只是刚一抬头,目光定在了原地。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陆怀瑾,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这里,沈伶舟一时有点分不清真假。 陆怀瑾穿着薄薄的白色衬衫,衣摆整齐扎进裤腰,袖子挽上至手肘,露出一截精健小臂,拉动行李箱时,表面隐隐浮现代表力量的青筋。 沈伶舟蹙了蹙眉,抬手要把自己的行李箱拿回去。 陆怀瑾目视前方,并没有要归还箱子的意思,低低道: “一会儿你要忙的事情很多,保留力气吧。” 沈伶舟紧紧抿起唇角,小跑着跟上去,一把拉过行李箱拉环,态度强硬往回拖。 这一幕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注意。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朝他们行注目礼,陆怀瑾这才松了手。 沈伶舟拿回箱子,头也不回往前走。 他得去礼堂报到,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礼堂在哪,但现在完全是逃也似的步伐,脚下生风。 陆怀瑾人高腿长,从容跟在他身后。 无论走到哪里,沈伶舟的身影始终没从陆怀瑾视线中丢失。 哪怕去食堂吃饭,陆怀瑾也会坐在他隔壁桌,见他心疼钱只点了一份米饭一份土豆丝,便又去窗口要了点小菜。 沈伶舟一口不吃,努力把他当成空气不予理会。 陆怀瑾像是打算在这住下了,甚至还在这边买了房子,也不知从哪里得到沈伶舟的课表,天天风雨无阻等在校门口,陪他一起去上课。 沈伶舟上课,他就在走廊上看风景。 开始,他被门卫大爷拦了几次,但大爷似乎也觉得他不是坏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炎炎夏季到秋风送爽,再到枝叶凋零迎来寒冬。 可四个月里,沈伶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 萧楠和房东阿姨也来看望过沈伶舟,权当是过来旅游,三个人在前面走,陆怀瑾就厚着脸皮在后面跟。 萧楠越来越看不懂了: “姓陆的什么意思啊,该不会还因为你举报他这件事怀恨在心一直跟着你吧,我觉得有点好笑……” 房东阿姨也建议: “实在不行就报警吧,甭管他什么身份,有阿姨在你不用怕。” 沈伶舟摇摇头,打字: 【随便他吧,喜欢就跟,我不报警,也不在意。】 这四个月的大学生活,沈伶舟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还在班里交了不少朋友,大家并没有因为他身体有缺陷而心生嫌隙,反而都非常照顾他。 日月如跳丸,并没有眷顾任何一人,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 一年后。 萧楠结束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提着大肚子水杯疲惫的往办公室走。 去年夏天她正式毕业,在筒子楼里备战一年,今年考上了晋海某中学的语文老师,成了一名精心养育花朵的勤劳园丁。 刚到办公室她就收到了沈伶舟发来的消息: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萧楠:【还没发工资呢,再等我几天,对不起我也是个月光族。】 沈伶舟: 【不是借钱[憨笑],我要出国了,归期不定,所以想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我的猫和小鱼,这些都带不走。】 萧楠惊愕: 【你要出国?!去哪?!】 沈伶舟: 【学校给的名额,去巴国。】 萧楠:【WTF?是你疯了还是你学校疯了,那边在打仗啊我的好哥哥,都死了多少国际记者了,畜生是无差别攻击的!别去!小命要紧!】 她知道楚聿已经离世的事实,也确实担心过沈伶舟的精神状态,但看他一直有在好好读书认真生活也就放了心,今天却听他说要去战乱国当战地记者,而且他只是个没毕业的新闻学学生,怎么想都有一种大义凛然前去送死的既视感。 还是说,他还是没能从楚聿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 不多会儿,沈伶舟回了消息: 【学校也劝我想清楚,但我心意已决,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名额是他主动争取来的,绝大部分学生都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就算他们自己心怀大义,父母也不会同意,哪怕去了那边再回学校后可以享受很多惠利,直接保研什么的。 但沈伶舟在乎的不是这些。 从他坐上高铁来到学校的那一刻,这个想法就已经在内心生根发芽。 楚聿的遗嘱中,有五百万的遗产都捐给了巴国,到死,他还惦记着那些生活在战火纷飞下的可怜儿童。 别人的儿童节是漂亮的新衣服、零食糖果和节目表演; 他们的儿童节是炮弹、鲜血和家破人亡。 楚聿从没忘记过这些孩子,或许是从没忘记过幼年时的自己。 弥补他们也是在弥补自己不幸的童年。 可他没等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那个六岁才拥有姓名,寄人篱下任打任骂的小朋友,依然站在黑暗里等待救赎的那束光。 所以沈伶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也要孤注一掷。 救赎那些可怜的儿童,也是在救赎楚聿,救赎曾经的自己。 第48章 孩子们的心声,大人应该听到,也应该听懂。 沈伶舟回了晋海市的家。 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的、小时候从这里长大的老破小。 因学校要求, 他出国的申请需要家人签字同意。 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爸爸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年半。 和上一次见到时的男人截然不同, 没有当初的生龙活虎,也不知是在哪个夜晚全白了头发,只安静坐在陈旧的沙发里, 对着窗外出神。 听邻居家的哥哥说, 自打沈耀祖因为故意伤人和抢劫罪被判了八年后, 他好像一直这么个状态。 沈伶舟知道他不会搭理他的, 于是也不浪费打字时间,牵起他无动于衷的手,在协议书上签了名字。 离开时,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永远被昏暗包围的小屋子。 和小时候一样, 阳光总也照不进来,处处都是潮湿的阴暗。 可就是这一眼,他和那个总是对他又吼又叫动辄拳脚相向的老男人对上了视线。 沈伶舟就这样看了他许久,缓缓抬手, 慢慢比划着: “爸爸,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 他知道爸爸看不懂手语, 对他来说, 这也只是离别前最基本的礼貌告别。 可就在转头的那一瞬, 他听到了苍老的一声: “好, 注意安全。”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心间, 像枯叶坠落在湖面, 极其涟漪层层扩大。 沈伶舟没有再回头, 对着眼前的空气点了点头, 开门,离开。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再能动摇他的决心。 * 临行前的日子,沈伶舟忙起来了。 除了要学习当地手语通过考核外,还要经常跑医院跑各种机构,做体检开证明。 不同地区的手语也各不相同,一个打了十几年手语的人在重新学习当地手语后,竟也像是人类试图驯服四肢。 他又想起楚聿了,那个笨拙地比划着手语,因为旁人善意发笑就闹脾气不学的男人。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经过了一年。 那枚总是被楚聿精心保养的钥匙挂坠,在书包上挂了一年后也出现了轻微磨损。 沈伶舟躺在以前楚聿睡的那张床上,摩挲着陈旧的小挂坠。 明天就要启程去巴国,让这枚小挂坠继续陪着他吧。 * 临行前,学校的老师、同学们收到消息纷纷赶来机场送行,虽然大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早已在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中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所有人都知道去了那边就是脑袋拴裤腰带上过日子,担心之余,更多的也是敬佩。 沈伶舟作为聋哑人,好像他才是应该被社会各界照顾的那个,但他却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家乡,去到遥远的战乱国度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进学校第一天,他的老师就说过: “记者的使命和职责,是对文化负责,对历史负责,对真相负责。” 而战地记者的使命: 如果没办法阻止战争,就要将真相的声音传达给全世界。 …… 八个小时的飞行过后,沈伶舟抵达了目的地。 刚下飞机,就有持枪士兵上前盘查,被侵略国家的几个交通要道和重要口岸已经全部被敌军控制,这边盘查完,沈伶舟乘坐的汽车刚抵达口岸时又是一通盘查。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哪里还有一点城市的影子。 原本繁华的城市中心建筑也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 时不时,还能听到炮弹落地的声音,大地在颤抖摇晃,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哭声。 沈伶舟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场景,亲身经历,触目惊心,很难想象这是和平的二十一世纪。 在废墟中,衣着褴褛的难民提着脏兮兮的水桶跑到口岸处接一点点干净的水带回家给家人用,转身却在敌军的谈笑风生中被子弹击穿了身体,应声倒下。 流离失所的小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光着脚,浑身是土,还要带着更小的妹妹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向前走,不知该去哪里,没有目标。 善良的难民们即便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也要将寥寥无几的口食分给同样因为战争失去主人的流浪猫狗。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但只要是生命,都会为他们带来生存的希望。 沈伶舟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涌生出深切的无力感,眼前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模糊。 相较于真正游走于战争一线的记者,他只负责收集前方记者发来的素材,整理成稿,也还算安全。 但前二十几年都生活在和平国度的他,还是会经常被突如其来的枪击声和炮弹声吵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不可能不害怕,这是人的本能。 炮弹落在他所居住的楼层附近,导致整栋楼都在摇晃时,他甚至想过,结束协议回国。 可总有人会帮助他坚定信念,让他无惧生死,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 向死而生,或许才能更体会到生命的可贵,才有勇气带着他的遗志,继续好好生活下去。 沈伶舟晚上写稿传回新闻社,白天则会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走走看看。 每每看到印有自家国旗的援助车开来时,心中便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这里的小孩子只要看到印有这个国旗的车,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生机的喜悦,或许他们不懂战争,可也知道这个国旗对当下的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和平和生存。 沈伶舟经常在这一带走动,这里的小孩们都认识了他。 喜欢围着他用蹩脚的中文和他交流,虽然来回就那几个词。 语言不通,加上沈伶舟又是聋哑人,交流的难度更是叠了N层de buff,但沈伶舟和孩子们却意外的交流得很顺利。 大概是他们心中都存有共同的希望,这种希望胜过任何语言。 这座最大的露天监狱里,也在悄然绽放和平的花朵。 战争中,许多小孩子失去了家人,沈伶舟则博爱地接纳了他们,让他们暂时在自己家里居住。 孩子们懂得感恩,会主动帮沈伶舟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努力学中文。 晚上,沈伶舟用语言翻译器问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 【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女孩不假思索说: “医生,这样当我的小伙伴被炮弹炸伤后,我就可以医治他们。” 稚声稚气的童言童语,在这种环境下听着多少有些好笑,但说这话时,女孩子眼中透出的十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坚定。 小女孩还说: “将来我想去中国上学,我爸爸生前说过,那里一百年前就是现在的我们,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打跑侵略者,重新建设家园,仅仅用了百年时间就让自己的人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即便强大起来后,也没有去侵略别的弱小国家,反而一直号召和平。” 沈伶舟打字道: 【欢迎你来读书,我们国家有句话,叫“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等你将来有了知识有了力量,一定要回来建设你的祖国。】 女孩重重点头,她靠在沈伶舟肩头,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在看窗外,而窗外只有废墟。 “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看那个方向呢。”女孩指着窗外好奇询问。 她手指的方向,也是东边。 沈伶舟笑笑,抚摸过身边小朋友们的头发,慢慢打字转翻译器: 【因为那是我家乡的方向。】 也是爱人永远埋葬的方向。 迷茫的时候,看看东方,就会重新生出力量。 …… 沈伶舟将他这半年在巴国的所见所闻,见过的每一个人,收到的所有采访稿整理出来,花了一周的时间写了一篇长达一万两千字的新闻稿,发送回国内的新闻社。 而这里面那些接受过采访的巴国人民,很多人没等到新闻发布的那一天,丧生在不知何时就会响起的炮火声中。 又是一年冬天。 新闻稿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不能把冬天唱成是春的开始,很多人已经埋葬在了这个冬天。】 这篇令人潸然泪下的新闻稿一经发布,迅速引起轩然大波,被翻译成了十几种语言。 被国外资本控制着的社交媒体终于抵不过这狂风骤雨般来袭的真相,被政府欺骗了多年的人民揭竿而起,抗议这一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 他们知道两国在打仗,可也只知道一点点,国外资本耗费几千万在各个社交媒体平台隐瞒罪行,可他们忘了,全世界的人民才是一条心。 罪行被揭露,有人破大防,疯狂对巴国进行炮火反击,把怨气全部发泄在无辜平民身上。 地动山摇,一刻没有停止,沈伶舟所住的区域早已化作一片废墟,他所住的楼房也被炸毁,幸而那天他外出取材,保住一条性命。 可回来时,看到不少救援人员正在拼命从废墟中抬出一具具尸体。 其中就有那个说着将来想去中国读书的女孩,还有带着妹妹捡食垃圾为生的男孩。 还有很多很多,尸首分离,已经无法辨认身份的孩子。 以及在这次空袭中不幸遇难的同胞记者。 面对惨不忍睹的尸体,敌国士兵举着枪嘲笑: “据闻hms就藏身在这里,可这群不懂事的小孩无论如何也不愿交代他们的行踪,我们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我们也要为我们被害死的家人报仇。”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的侵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们还对沈伶舟道: “你的新闻稿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实事求是?为何要乱写?我们才是受害者,最先被攻击的是我们,我们不过是要为自己死去的家人朋友报仇,凭什么全世界都支持他们?他们才是战争犯!” 不停说着巴国人有多坏,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的证件给我们,如果你不愿意及时撤掉那篇新闻稿,我们只能没收你的证件。”其中一个士兵对沈伶舟道。 沈伶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没有了证件,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国,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控制每一个有良知说真话的记者,让真相的声音随着被炸毁的国家一起永远埋藏在废墟之下。 黑漆漆的枪口指过来时,说不怕是假的。 沈伶舟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紧抿的唇还是无法克制地颤抖。 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指尖忽然触碰到冰凉凉的物体。 是那枚一直挂在书包上的挂件。 沈伶舟不由地想,如果此时站在这里被枪口指着的是楚聿,他一定会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骂一句“傻逼”。 想到他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沈伶舟没忍住,笑了出来。 士兵见他不知在笑什么,脸黑了几度,狠狠将枪口抵在沈伶舟脑门。 沈伶舟不紧不慢掏出手机打字转翻译器: 【你们想隐瞒真相是因为心虚,我不畏惧死亡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能幸免于难,身后还有无数个我,还有千千万万支持我的同胞,解放巴国,是全世界人民的心愿。】 同行的记者们,无论来自哪个国家,此时面对枪口,都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如同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 士兵们倒是不敢真的对国际记者下手,只能嘲笑两句作罢。 没有了住所的记者们只能暂时转移到幼儿园的防空洞,空袭还在继续,一枚枚炮弹在他们身边落下,即便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可意志早已让他们忘记饥饿,靠着一支笔杆或许不能解放巴国,可声音汇聚成浪时,一定可以改变什么。 这是楚聿的心愿,也是全世界人民的心愿。 沈伶舟为那个将来想去中国读书的女孩写了几千字的小传,孩子们的心声,大人应该听到,也应该听懂。【】 第49章【END】 第49章 END 战争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年。 在这里遇见的每一个人, 沈伶舟都要记下他的名字、生日、长相。 战争造成的尸山骨海,很难去查清遇难者的姓名,或许人人自危的当下, 也不会再有人在意。 但沈伶舟在意。 他深知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或许在不久后,或许就是明天, 仓促的相见便成了永别, 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告别。 一同前往的战地记者, 好似也有几位很久没见到了, 可能也在某个瞬间,消失于随时出现的炮火中。 学校联系过他,问他愿不愿意回国, 他选择了拒绝。 虽然留在这里九死一生, 但如果仅凭自身无法阻止战争,那就让更多人听到人民的诉求,昭昭罪行也不该在资本的打压下颠倒是非黑白,在网上三两滴狐狸的眼泪就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这是沈伶舟来到巴国的第四个月。 还有一个半月, 国内就要迎来新春。 可生活在战争中的人民,到底何时才能等到他们的新春。 一同驻扎的同胞记者刚回到防空洞, 手中的摄像机还没来得及放下, 便收到消息称, 要去口岸报道人道主义救援事件, 倡导更多关注此事的人们施以援手。 沈伶舟不需要去, 他只需要待在尚且还算安全的防空洞里写写稿子, 可他想起了之前遇到的一个年仅五岁的小男孩。 他原本幸福的家庭只剩下他和被炸伤腿的父亲, 小男孩生来就是聋哑人, 可父母从没放弃过他, 即便母亲和姐姐已经丧生,父亲也失去了行动能力,可父亲还是安慰他,说等战争结束,带他去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 满怀希望想和普通人一样说话交流的小男孩,提着破旧的袋子去口岸拿国外送来的援助物资,外面再危险他也为了父亲那小小的承诺努力生活着。 可刚领到一小袋大米,喜笑颜开赶回家时,从天而降的炮弹将他炸得四分五裂,永远留在了那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在此之前,敌军已经下达过通知,二十分钟内撤离此地,否则直接开火。 小男孩听不到也不会说话,更不知道狡猾的敌军就是在故意愚弄他们,仅仅十分钟,炸掉了代表希望的学校、医院和他们信仰的教堂。 沈伶舟还记得,看到小男孩的父亲听到炮火声后,拖着残疾的双腿爬着寻找自己唯一的家人,最后也不幸丧生。 那是沈伶舟第一次掉眼泪,坐在男孩父亲的尸体旁,想着要是自己早一点赶来,通知男孩快点撤离,或许这个早已四分五裂的家庭还能尚存一丝希望。 他戴上安全头盔,穿好防弹服,随着记者群一起前往被敌军控制的口岸。 沈伶舟又哭了。 热泪盈眶,簌簌落下。 在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看到了贴有自己国家国旗标志的救援物资车缓缓从远方开来,那鲜艳的红似乎承载了每个人心中最坚定的信念,和大国风范的温柔。 身后,看到物资车的难民们激动地通知同胞过来领取物资。 但看到重兵把守的口岸,他们也只敢在尽量安全的区域中翘首以盼。 只要那几辆救援车开过军队把守的地方,他们或许还能再活几天。 但车子停下了。 原本兴冲冲向这边急奔而来的难民们也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 沈伶舟站在记者群中,脖子伸得老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敌国士兵举着枪上前对着物资车的司机盘问。 然后挥挥手,示意车队赶紧离开。 而敌国的人民也纷纷跑上前,强行打开其中一辆物资车,将里面的救援物资拖下来扔在地上,跳上去一通乱踩,接着就有士兵直接开枪打烂了这些物资。 洁白的大米和干净的水全部混进泥土中。 他们高兴的又蹦又跳,宛如腐肉狂欢,庆祝自己英勇神武,毁掉了那些早已被切断水电和一切救援物资的难民。 沈伶舟听不懂当地语言,但看到难民们失望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知道了这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敌国士兵拦截了救援物资。 他们想要的就是彻底的种族灭绝,好光明正大侵占他人的土地。 “嘀——” 倏然间,大货车发出刺耳的一声喇叭声,响彻天际。 看不到开车的人,但似乎是个暴脾气,面对敌国士兵的围堵,他一遍遍按响喇叭,见这些人无动于衷,甚至变本加厉抬起枪指着他,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油门深深踩到最低,对着这些围堵的士兵火速而去。 士兵们到底还是惜命,见这庞然大物朝他们开来,纷纷躲到一边。 为首的车子撞开了他们设下的拦路障碍,紧随其后的救援车也仿佛士气大增,雄赳赳气昂昂踩下油门,碾过被撞坏的路障,朝着还在眼巴巴等待物资的难民们而来。 难民们高举双手,振臂欢呼,向着代表希望的物资车急速赶来。 士兵们也不敢再追,更不敢开枪,他们早已听过五星红旗的血性,会保护每一个身处异国他乡的子民。 沈伶舟笑中含着泪,深深凝望着鲜红色的国旗。 无论何时何地,这抹鲜艳的红总能带给他安全感。 为首的车子在沈伶舟身边停下,意味不明的,又是一声长长的鸣笛声,响彻云霄。 难民们跑上前,抱着物资跪在地上,感谢真主,感谢联合国救援,感谢自己还没有被放弃。 “咔哒。”车门响了一声。 沈伶舟顺势看过去。 车门打开,里面跳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印有五星红旗的救援马甲。 均码的马甲套在他高挑的身体上实在有些不合身,就像穿了件儿童马甲。 “吧嗒。”沈伶舟手中的记录本应声落地。 断壁残垣、漫天飞沙,尚未消散的炮火留下的浓颜滚滚飘向天际。 实在不是什么唯美的画面。 可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个人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年轻男人冲他笑笑,摘下棒球帽,招呼着后面赶来的救援车一起帮助分发物资。 沈伶舟静静望着他,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万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咬了咬牙,加入救援队帮助一起分发物资。 月亮升上漆黑天际,战火纷飞的国家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口岸不远处的停车点亮起一盏盏昏黄的小灯,将车身上贴的五星红旗映照出宁静的温柔。 沈伶舟在救援车队附近转了许久,终于看到吃过晚饭的司机们朝这边走来。 他紧紧盯着每一个司机的脸,看清后,失落就加深一份。 唯独不见了那个最年轻的司机。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诡异的脸,又是无数夜晚想念的脸,怎么不见了。 沈伶舟随手拉过一个司机,用手机打字: 【救援队为首那辆车的年轻司机呢。】 司机想了想: “不知道啊,好像没有你说的什么很年轻的司机。”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朝着司机身后的黑夜望去。 从见到那人的刹那,心中埋下了惊喜却又疑惑的种子,当时就很想问个清楚,但他明白自己的职责不该是在受难土地上的儿女情长,所以他忍住了,先帮助分发物资,可人太多了,等物资全部发完后再去寻找那道身影,却又像是黄粱一梦,梦醒后又回到了原点。 沈伶舟蹲坐在首辆救援车的车头附近苦苦等候,一直到司机们聊天抽烟过后去了别处休息,他也没等到那日思夜想的身影。 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喉咙。 沈伶舟又去司机们的住所转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沈伶舟在黑夜下站了许久,叹了口气。 他使劲挠了挠头,试图分析明白他白天所见到底是真实发生还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可司机们都说,没有这么个人,也没有叫楚聿的司机。 真的只是幻觉么,或者只是长得有点像。 沈伶舟最后看了眼司机们的休息地,肩膀塌了下去。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巴国的夜晚并不算安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机枪扫射的声音。 沈伶舟走到新闻社帮他们安排的临时住所前,一家墙壁上布满弹孔的宾馆。 “哒。” 昏暗的路灯下,忽然从黑暗中探出了一只脚。 沈伶舟停下脚步,朝那边看过去。 漂亮时尚的运动鞋上方,连接着笔直修长的腿。 “嘭咚!”他的心剧烈一跳,漏了一拍。 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映出小小一个圆圈,那中间,站着一道不太清晰的身影,地上的影子被斜斜拉长。 圆圈中间的高个子男人站直了身子,微微俯首,垂视着沈伶舟。 沈伶舟深深凝望着眼前人,本就不算清晰的视线此时被眼泪变得更加模糊。 是幻觉么,是幻觉也没关系,哪怕是幻觉,他也一定要牢牢抓住。 沈伶舟跑过去,踮起脚,双手用力揽住男人的肩膀。 哪怕他说不出话,可内心的声音也震耳欲聋。 男人听到了,他说: “你回来了。” 一双熟悉的大手揽住他的后腰,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抱得有点紧哦,上不来气了。”男人笑道。 沈伶舟摇摇头,尽管对方说着不适,可他还是怕自己一松手,梦就醒了。 哪怕被对方讨厌,也要牢牢抓住他,即便这只是梦。 掌心的温度从后腰一路上移,落在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凉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 “没关系,我不会跑的,我就在这。”男人在他耳边低声道。 说着沈伶舟抱得太紧让他上不来气,可按住沈伶舟的后脑勺用力往怀中送的也是他。 沈伶舟伏在他胸口,不敢抬头,耳朵贴在他胸前,透过骨肉听着里面心脏跳动的声音。 钝重,却平稳。 是真的心跳声么,这到底是不是梦。 沈伶舟脑子一片混乱,试图给这种灵异事件找到一个合理解释,越思考,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纠缠得越紧。 “真的要窒息了哦。”男人再次出声提醒,语气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沈伶舟紧抱着他的手松了松。 但却不肯从他身上移开,一路向上摸到了他的脸颊,使劲捏了捏。 温热的,有实感的。 是真的么? 沈伶舟还是无法相信。 “是真的,好了好了,摸吧,抱吧,随便你了。”男人妥协了,任由沈伶舟死死挂在他身上,勒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抱了二十多分钟,沈伶舟听到对方发出一声快要窒息的叹息,这才依依不舍放开了手。 眼神却还死死黏在他脸上。 良久,他尝试着抬手比了个手语: “真的是你么。” 楚聿低下头,注视着他的双眼,眼底含笑,故意压低声音: “不是我,是鬼~” 沈伶舟一怔,又控制不住了,一把抱住他,吊在他身上。 “先上楼吧,外面不安全,我慢慢讲给你听。”楚聿顺势将他打横抱起,久违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进了房间,沈伶舟依然固执地吊在楚聿身上,就像看什么外星生物一般,用那种充满疑惑又震惊的目光死死注视着他。 楚聿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耳朵: “真的不是鬼,好了,我的错,我早就应该想到,你是个对玩笑很认真的人。” “可是,所有人都说你手术失败去世了,我还签了你的遗嘱转让,拿到了好多好多钱。”沈伶舟比着手语,手指快的像在结印,全是情绪。 “还有蛋糕。”他又补充道。 “蛋糕好吃么。”楚聿问。 沈伶舟想了很久,摇摇头: “我吃了,但实在尝不出味道。” 又委屈了,把脸往楚聿怀中一靠。 沈伶舟后来才知道,当时楚聿手术失败是真,过程中出现严重的脑缺氧,但医生经过全力抢救才保住一条命,只是成了植物人,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年。 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沈伶舟,但知道了他去做了战地记者的消息,知道自己仅凭短短几个月时间是考不出来记者证更无法参与特派驻地,只能……将目光对准了人道主义救援。 “那你爸爸为什么要说你死了……”沈伶舟慢悠悠比着手语,虽然他不能说话,但楚聿还是结合他的表情读到了他委屈又有些埋怨的语气。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来做了战地记者。”楚聿反问道。 沈伶舟摇摇头。 “说起来,还多亏了陆怀瑾,放着偌大公司不要,跑去考记者证,所有人,包括陆振祺都觉得从他和华钰莹退婚那天起就疯了,老头子更没想到兄弟二人都在与同一人周旋,所以才出此下策,眼瞧着陆怀瑾已经无心打理公司,便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到我身上。” 楚聿说着,对沈伶舟一wink: “但是很不幸,我跑得比陆怀瑾快。” 沈伶舟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脸蛋贴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而后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眼前的场景还是很不真实。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接受楚聿已经离世的事实,并为自己的人生计划了一份详细的、没有楚聿参与的未来,不知多少次的自我内耗,努力从现实的泥沼中挣扎出来。 最后才得知,是楚聿的爸爸从中作梗。 有点生气了。 这件事很严重。 “那你的身体……”沈伶舟又问。 “医生说,定期复查,保持良好生活习惯,我们到时候还是可以两个老爷爷一起坐在摇椅上看夕阳。” 沈伶舟噙着眼泪,用力点头,用手语重复: “一定要一起看夕阳,这次不能再食言了。” “好~说话不算数的人,下辈子做小狗。”楚聿笑道。 沈伶舟想了想,手语道: “做小狗也没关系,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楚聿低头轻笑一声,扣着他的后脑勺按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投映着满目疮痍的城市,枪林弹雨的生活是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但两人还是决定在这里待得更久一些。 打向天空的子弹,或许还要飞很久才能变成和平鸽。 人如细丝,是世界上最柔软脆弱的东西,可拧成一股绳后,也会变成最坚韧的存在。 每个站在正义之巅的人都坚信。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1:《职业前妻,给个好评》 1 陆善屏蝉联多年销冠宝座,从业至今零差评,靠的是服务至上、不辞劳苦。 代价就是过劳死。 顺应潮流,他也跟着穿书了。 喜报:原主手握多个优质资源。 噩耗:这些优质资源都是他前夫。 据原文描述,原主从捞男班毕业后,日日周旋于权贵间,靠其了得手段嫁入豪门后,火速携款人间蒸发。 陆善屏穿来时,前夫们正动用一切人脉,誓要把捞男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陆善屏为原主不齿:工贼! 陆善屏握拳:优秀的销冠,售后服务也要做到面面俱圆。 2 俯瞰全城的集团大楼里,陆善屏于前夫一号身下承欢,情到浓时,气吐如兰: “前夫哥,离婚协议令我们一刀两断,我的身体却还说着想你。” 清冷自持的前夫一号第一次失了控。 明星云集的晚宴中,陆善屏坐在前夫二号身边,勾勾缠缠,巧笑倩兮: “虽然已经离婚,但为了你的事业,外人眼中我们会永远琴瑟和弦。” 傲慢乖张的前夫二号抱紧怀中之人,只剩竭力隐忍的沉默。 私人订制的三角钢琴上,陆善屏身下的黑白琴键混乱无序,他咬牙对前夫三号道: “不要这样,我是来看孩子的。” 优雅矜贵的前夫三号打发走他们共同养大的宠物,突然变得粗鲁。 3 陆善屏看到前夫们对他颇为满意,他知道是时候成单了。 给三人留下短信后彻底人间蒸发: 【如果您满意我本次服务,希望您能给予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但陆善屏没想到,他的零差评事业遭遇最大滑铁卢。 前夫们动用一切手段,广播、新闻、广场大屏,二十四小时播放寻人启事。 前夫一号:【24小时内复婚窗口如果看不到你,那就12315见。】 前夫二号:【前妻,hello,喜欢我的大举报吗?】 前夫三号:【屏儿前妻,好久不见,你大概已经收到了我的投诉,你无须担心,投诉成立前,你有充裕的时间回到我身边。】 陆善屏:^_^??? 预收文2:《我就耷拉个脸,让老板猜去吧》 1 江峤作为唯一一个能在暴君老板身边工作超过三年的秘书,靠的是滴水不漏的工作能力和超绝稳定情绪。 他的老板,人人闻之色变——冷血、威压、洁癖。 江峤也不例外。如果不是妹妹留学急等烧钱,他也想把这桌子掀了。 某天,江峤收到母亲信息: 【儿砸,确定拆了!至少赔这个数[OK手]】 江峤收到这条消息时,电脑屏幕中是凌晨一点老板突然打来的视频会议。 老板正因下属工作不力而勃然大怒,一个都别想睡。 江峤再看一眼拆迁短信,在噤若寒蝉的视频会议中,他打断老板,发出一声冷嗤。 老板:“有意见?” 江峤讥讽笑道:“你对我越来越没耐心了,刚认识时,你不这样的。” 老板:? 次日,在年底总结大会上,老板说出开场词:“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江峤看一眼拆迁短信,冷笑打断老板发言:“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老板脸更冷了。 江峤继续冷笑:“你果然不记得,今天是我们一起共事的纪念日。” 老板:? 江峤爽了,美滋滋先等N+1,再等拆迁款。 2 某日,江峤忽然接到警方电话: 近期有不法分子冒充地产商,以拆迁为由诱.骗老年人进行集资,请居民提高防范。 江峤:……? 再看看一夜之间清空的账户和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的母亲。 江峤火速删掉了公司电脑里的辞呈,他托着下巴,眉间笼愁,乌云密布。 这时,老板出现,周围气压骤降。 江峤挽尊语都想好了,没等开口,就见老板皱眉望着他: “又怎么了,我的祖宗。” 老板继续皱眉: “我态度很好,不存在没耐心。” “今天也不是我们共事纪念日。” “你负责的项目不砍了,我赔钱也让你做完。” 江峤跟着皱眉。不对,有诈。 老板不耐烦叹气: “你到底为什么耷拉个脸?有话直说。” 江峤:“你……猜?” 老板想起无意间看到的辞呈,语气冷躁: “给我点时间,我尽快想出来然后深刻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