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 1、狐前草 中京自古繁华,虽然已是入夜时分,但坊市里红男绿女人流如织,万家灯火明灭闪烁,有如星河涌动,又浑似九天瑶池坠落人间,逼得圆月无华繁星失色。 尚琬随着人流一路走,到得一座巍峨耸立的楼宇之前,仰首见足有二十余层,瑰丽峥嵘,直冲天际,琉璃绿瓦一层一层堆叠上去,瑞兽白虎屹立檐脊之上,一个个昂首向天,怒目圆睁,隐有吞天咽月之势。楼宇正当间悬着一扇巨大额匾,笔走龙蛇写两个金漆大字——凌霄。 落款——谨之。 尚琬目光在牌匾上流连一时才拾级入楼,楼舍守卫走一步上前,举刀格挡,“止步——楼中有贵客,闲人勿入。” 尚琬见守卫虽严肃,隐约却见些许慌张,心中一动,故意怒道,“什么贵客,我是应约而来——还不让吗?” 守卫被尚琬气势唬住,见来人年岁极轻,气度却不凡,虽然紧衣束袖,衣料却分明是当今市面寸缕寸金的浮光锦,浅朱色的裙摆在灯光下隐约如霞光涌动,腰间束革带,悬着数条繁复的缨络绦子,俱是赤作一汪水的玛瑙坠脚。瀑一样的黑发结作细辫,发间结着鲜红的玛瑙珠子,行动间环佩丁当作响,艳丽夺人—— 如此全然不知收敛的装扮,却因为来人容貌过于出色,半点不觉出格,只觉相得益彰,恍若神妃仙子自天宫降临,睥睨世间。守卫正踌躇,楼上一个人叫,“姑娘来了——” 三楼廊梯暗影深处转出来一名锦衣青年,“都在等着,姑娘可算来了。”见尚琬同守卫僵持便皱眉,“怎的站着,却不进来?”说话间一提衣摆,紧走数步涌下来相迎,到尚琬跟前一个拱打到地面上,“姑娘请随我来。” 这青年分明一副贵族装扮,竟在女子面前执家臣礼节。守卫只觉心惊肉跳地,讷讷地应一句,“既有约,那便……便请进去,无事还请早回。”说着退后一步让出通路。 来的少年是尚琬贴身近卫李归鸿。尚琬看他神色便知已经得手,故意刁钻道,“你寻的甚么地方?连我都敢拦?” 李归鸿瞟一眼守卫,“凌霄楼其实懂事,只是今日这厮是个有眼无珠的,不认得姑娘。” 守卫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登楼,没入黑暗时尚琬四顾无人,悄声问,“得手了?” “必定得手。”李归鸿附耳笑道,“仗着凌霄楼是他家的地盘,内庭无甚防备,毫不费力便叫我拿了那厮。”说着往楼宇深处偏一偏头,“人在里头。”又问,“观南禅院在城外不过二里地,姑娘可是遇着什么麻烦,怎的这会子才到??” “没遇着先生,等了一会。”尚琬一语带过,“我来时看守卫神色不对——他们已经察觉了?” “守卫确实在暗暗调动,不知是有所察觉,还是另有旁的事务——不用管他们。”李归鸿道,“且今日西苑特使登楼观景,只怕不敢随便惊动。” “我去会会他。”尚琬说着便走。李归鸿跟着,“不如我去,那厮毕竟秦王的人,秦王是摄政皇叔,姑娘同他对上,万一认出来,告到秦王跟前,姑娘见秦王岂不为难?” “此事要紧,我要亲自问他——我难道怕什么秦王?”尚琬拾级上楼。二人一前一后入三楼阁间,李归鸿到窗畔向尚琬招手,“姑娘,这顶顶上头便是名闻天下的凌霄台。” 凌霄楼百余年中京首富徐密请旨建造,共有三十三层,坊间诨名“天外天”,凌霄台便在凌霄楼之巅,中京城最高的所在,传说中登临其上可以俯瞰整个中京城。 尚琬走近,探出半身,暗夜中凌霄楼有如传说中的仙家巨剑凌空而上,携着遍身灯火直插天际,有惊天撼地之势。尚琬看得心动神摇,“不愧中京城,这才是正经好地方,我要上去看看。” “凌霄楼规格犯忌讳,徐密建成就要献与皇家,祖皇帝不肯受,如今徐氏早已经没落,又几经易手,已成了闻名天下的胭脂酒乐场所,凌霄台更是初一建成就被封禁,如今在不在都两说——姑娘想要登台,怕是难得很。” “总有机会。”尚琬笑一声,“你守在这里,我去会会这位小前侯。”说着往隔间去。李归鸿看着她隐入黑暗,故意走到门上高声叫,“小爷要的酒呢——怎的还不来?” 尚琬推门便见榻沿处五花大绑捆着个男人,散着发,黑布蒙眼,口塞麻球,兀自蛄蛹着挣扎,男人衣衫下手足纤细,宛然少年模样。尚琬倚在门边盯着他看一时,逸逸然坐下,“小前侯——崔炀?” 少年听见人声僵住,停不过片刻又百般挣扎起来,塞着麻球的口里呜呜作响,不用问便知是在叫骂。尚琬道,“小前侯不出声,我与你取了麻球,若高声惊了人来,我贼匪出身,手上没个轻重——小前侯少年英杰,若叫我拖累,早早去了阎王殿,岂不可惜?” 被捆着的人越发激动,口里呜呜咽咽的声音密得跟大暑天打雹子一样。尚琬渐渐不耐烦,从袖中掣出一柄匕首,欺过去迫在少年颊边。 崔炀世家出身,见惯名兵宝刃,即便目不视物,稍一近身便知来的绝不是善茬,他从未受过这等磋磨,勃然大怒,拼尽全力艰难发出一连串叫喊,却终于被麻球阻在口中,化作一片混沌。 尚琬刃尖下移,挑断崔炀肩带,崔炀只觉肩颈冰凉,有如凉风过境,立时收声。 尚琬手里握着匕首,“我同小前侯并无仇怨,只有一句话相问,小前侯若如实回答,自然好生放你回去,否则——”说着手腕稍一旋转,霜冷刃尖贴住少年突起的锁骨。 崔炀只觉透骨寒意直冲额际,竟无法克制地哆嗦起来。黑暗中女子的声音道,“安静,我与你去了麻球。若答允,便点一点头。” 崔炀再不敢作怪,半日不情不愿梗着脖子点一下头。尚琬勾起手腕,刃尖刺住麻球,一刺一挑,麻球滚在地上。崔炀唇齿得了自由,险险忍住高声呼救的冲动,“你是什么人?” “我是寻你的人。”尚琬见他果然不敢叫喊,满意道,“我听闻小前侯得了一株狐前草,交与我,便可回家去。” 千野异志录有载,狐前草生于千年灵狐的坟冢边缘,有点睛开智的功效,寻常人食一株,便得天纵神慧,机敏过人,得经天纬地之大才。即便是天生痴傻的食此草一株,也能瞬间变得灵慧通透,有如新生。 可不要说狐前草,便是千年灵狐,都是从来没人见过的物事。果然崔炀道,“天底下哪里有什么狐前草狐后草,你怕是糊涂——”一语未毕锋刃寒意又逼到肩窝,崔炀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莫动手——” 尚琬笑道,“我既来寻你,便知你已经得了狐前草,这东西我有用——你交与我,我放你走。” 崔炀沉默半日,“你怎知我得了狐前草?” 尚琬不答。 “你受命于五世家哪一姓?” 尚琬生生吃一惊,半日生硬道,“什么五世家?” 崔炀原本只是脱口而出,却被黑暗中对方这个短暂的沉默提醒,他惊慌已过,心念连转,“你既知世有狐前草,又打听到我得了狐前草,便不可能是寻常人,王郑李崔卢五世家,哪家雇的你?” 尚琬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崔炀虽然目不视物,却分明察觉对方踌躇,定一定神,“五姓世家往上数二百年姻亲往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都是亲戚——同你主人说,要什么都使得,只狐前草我另有用,不能给他。” 尚琬手腕收紧,锋刃密密格在崔炀锁骨上,崔炀痛得眉目收紧,却见她只是凶狠,不肯动手,心知自己猜测对路,咬牙道,“不论谁雇的你,说到头你东家同我才是正经一家人,你伤了我,当真以为自己能走脱?” 尚琬笑道,“这个不劳你费心。” 崔炀心念电转,“看来你不是受雇于人,你是五世家哪一姓?”黑暗中无人声相应,崔炀慢慢生出笃定,“狐前草我没有,有本事杀了我。” 尚琬确实也不能杀他,被他看破。 崔炀立刻顺杆往上,“我知妹妹今日不过与我做戏耍,可哥哥是秦王殿前的人,再不回去怕惊扰殿下,不如早早罢手。” 尚琬先前失了一筹,心知此时已唬不住他,沉吟一时提起匕首往他靴筒上一划一带。崔炀只觉足上生生一凉,他双目不能视物,不知发生何事,惊慌道,“你在做甚?” “小前侯说得是。”尚琬低头慢慢解下匕首柄上悬着的一段缨络绦子,“我确也不能杀你——” 崔炀听她承认,得意道,“今日事我不与你追究。狐前草不行,旁的什么只管言语,既然是至亲骨肉,我没有什么不能给……啊——” 瞬间变了调子。 尚琬屈膝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缨络绦子,绦子坠着的狐尾毛茸茸地抵在崔炀足心处,“小前侯还是交与我——”一语未毕,狐尾绒毛在崔炀足心慢慢掠过去。 崔炀双目受制,触觉远较寻常敏锐,麻而痒的感觉有如万蚁挠心,从足底处攀援而上,直冲天灵盖,又叫又笑,“你放了我啊哈哈……放我……哈哈哈……还不放你放啊……放我哈哈哈……混蛋——” 尚琬拢住狐尾,含笑道,“敢问这位哥哥,狐前草何在?”【】 2、赵蛮子 崔炀短暂地缓过一口气,“你……你有能耐杀了我,狐前草你休想——啊哈哈住手……你住手……哈哈哈哈……住手啊哈哈……我给你……给你还不行?住手啊……” 尚琬不答,直到他又笑又叫闹了足足一刻钟,眼见此人几乎崩溃才终于移走狐尾,“这位哥哥,你再不肯说,我便将这东西绑在你足心,一忽儿哥哥千万莫动弹,便是再痒也好歹忍着,否则我开了这扇门,人来人往的,小前侯这模样,实在不好看相。” 崔炀被她抓挠半日,早染了满面的泪,蒙目黑纱被泪水湿透了,沉甸甸地勒在面上。他羞恨至极,待要不说,既怕再被她抓挠,又怕当真绑着丢人现眼,好半日咬牙,气咻咻道,“苦水坊……姚记……后堂。你……今日……你今日辱我,早晚死在我手里。” 尚琬站起来,笑吟吟道,“这位哥哥说甚什么话——咱们五姓往上数二百年都是一家人,既是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如何能杀我?狐前草我确有用,旁的哥哥要什么只管开口,我自双手奉上呀。”说完把麻球重又塞入崔炀口中,也不管他死活,掩上门往外走。 李归鸿迎上来,“得手了?” “苦水坊姚记后堂。” “是。”李归鸿点头,“姑娘却不怕他撒谎?” 尚琬将狐尾隔窗子撂出去,“崔炀世家子,清高得很,要么不松口,说谎保命的事他这种人做不出来——要不然我定要拿到他来审?寻着旁人必定信口开河,白浪费我时辰。” “我这便去。”李归鸿说着走出去,不一时飞速回来,“衙卫来了。” 便听外间有人高声叫道,“中京城卫在此公干——” 尚琬转出厢房,堪堪到中庭楼梯转角处,便见一队银甲佩刀府卫涌上来,灯光下霜刃峥嵘,杀气腾腾的模样。尚琬尚不及说话,领头一个站住,手按佩刀,高声叫,“楼中人等——肃静——留在原地——不许走动——” 中庭回廊处立着许多宾客,闻言俱各诧异。李归鸿贴到尚琬耳畔,“来的是中京城卫都统蔡有昌,官职是不算小,可此间贵人不少,不可能听他的话,咱们一忽儿趁乱离开。” 果然楼中人此起彼伏地叫嚣—— “今日过节,哪里有官家如此扫兴的?” “我等安生吃酒,犯了哪条王法竟要被尔等小吏无故盘查?” “贵客在此,冲撞了客人,你们担得起吗?” …… 如此七嘴八舌地吵嚷。尚琬抬头,便见中庭往上数十层回廊,朱漆围栏处都密密地立着人,尽是锦衣华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知是谁起个头,又哄笑起来,楼中一时间沸反盈天,吵得耳朵疼。 李归鸿道,“姑娘看见了?这些人哪有一个好相与?蔡有昌只怕立时就要顶不住。” 尚琬来了兴致,“我帮他们一把?” “姑娘休去。”李归鸿忙阻止,“中京城卫再不中用也是正经编卫,姑娘初来中京,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胆小如鼠。”尚琬哼一声,依言静观其变。众人叫嚷一时无果,便有人要往外走。守楼的城卫们一言不发,披甲执刃守在各层楼阁出口处,来一个阻住一个,有一两个头铁的不听话执意要闹的,城卫一顿铁鞭抽得嗷嗷直叫唤—— 众人此时终于察觉出异样——中京天子脚下,小小一个城卫什么时候这么硬气?渐渐安静下来。正僵持,便听男人的声音道,“何事喧闹?” 尚琬抬头,便见四楼东厢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有余,面貌清矍,着褐色圆领袍,戴青布幞头,腰束革带,指尖挽着把青绸折扇,居高临下地盯着中庭坐镇的那中京城卫都统蔡有昌。 蔡有昌循声抬头,看清来人面目立整,提着衣摆一溜小跑疾行登楼,待要去来人身前行礼,却被家丁生生阻住,“休得近前。” 蔡有昌只得停下,“卑职中京城卫蔡有昌,不知卢大人今日在此,惊扰大人。” 他因被阻在三楼,恰在尚琬身前,不过一二丈远,尚琬看清此人甲间配饰,竟是团鱼纹样——三品武官。放哪里都是大员,在这人面前竟毫不起眼。 李归鸿悄声道,“是淮南卢氏的人,看年岁应是卢府二老爷卢开疆,如今掌着财神户部——蔡有昌惹不起他。” 果然蔡有昌一拱到地,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卢开疆道,“今日招待贵客,我陪着观一回中京夜景,客人明日就要离京,你勿扫兴,不论何事明日再说——回去吧。” “是。”蔡有昌嗫嚅着应了,迟疑着往下走。楼中众人看他吃瘪,顿时鼓噪起来,有大声嘲笑的,有低声议论的,冲着蔡有昌嘘声不断。 卢开疆隐秘地勾起一点笑意,转头便往回走。堪堪走出数步,楼中鼓噪声和嘘声似突然掐了芯的灯花一样瞬间消失,静得可怕。卢开疆心中一动,止步回头,便见一名朱衣青年正从中庭回廊慢吞吞往上走,那蔡有昌早避在一旁,一拱到地,头也不抬。 卢开疆看清来人面貌,立时暗生悔意——却也迟了,只能立住不动。青年负手拾级缓步近前,沿路甲卫看见他俱各往后退——便叫他如入无人之境。他却只到三楼便停下,不肯到卢开疆跟前,恰好又在尚琬身前二三丈处。 楼子里静得跟坟场一样,好半日过去,终于卢开疆忍不住打破疆局,“小赵都督怎么来了?” 尚琬心中一动,转头看向李归鸿,李归鸿悄无声息地点一下头。尚琬便知来人身份——北府卫都督赵蛮子。北府卫负责中京戍卫,非但不是中京城卫这等只能管治安的三等军,而且是正经的皇家禁卫,秦王亲领。 赵蛮子含笑打一个拱,悠哉道,“竟不知卢大人在此,晚辈孟浪。” 他比卢开疆低两品,却不肯称下官,只称晚辈——实在有些过于嚣张了。尚琬顿觉有趣,身子一倾便伏在栏上。自赵蛮子出现楼中众人早跟木鸡石猴一样不敢动,尚琬容貌既美,衣饰又夺人,行动便极其瞩目。 赵蛮子说着话,视野里瞧见,目光便停在尚琬面上。尚琬有所察觉,稍一侧首,便直视回去。 那边卢开疆道,“小赵都督怎在此?” 赵蛮子收回目光,负手笑道,“晚辈奉命公干,北府卫调动不及,便同蔡有昌借了几个人使唤,谁想今日有缘,偶遇卢大人。” 难怪刚才中京城卫气势汹汹,原来是有了大靠山。卢开疆悔之不及,潦草道,“如此——你办差吧。”便要走开。 “且慢。” 卢开疆站住。 “听说卢大人今日有贵客?”赵蛮子笑道,“卢大人既有贵客,可需晚辈暂避?” 北府卫是秦王的人,如今皇帝尚未亲政,秦王摄政,谁敢让秦王暂避?卢开疆生硬地扯一扯嘴角,“不必,我同客人稍作解释,应能谅解。”扭身便走。 赵蛮子一直等他消失在转角处,敛了笑意,“蔡有昌。” “是。”蔡有昌大声应了,手按佩刀,高声道,“所有人等——即刻回厢房听命,等待甲卫逐一问话——不许走动,严禁出楼。某重复一遍——所有人不许走动——严禁出楼——胆敢抗命者——不论是谁,一例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带个头拔脚底抹油跑了——瞬间作鸟兽散,各回厢房,有胆小怕事的,索性连门都关上。偌大个中堂不剩几个人。 赵蛮子满意地看向四下逃散的人群,又停在仍在看戏的尚琬面上。尚琬慢慢站直,李归鸿心领神会,“姑娘,咱们也回吧。”引着尚琬转入三楼西侧另外一间厢房,中间一张两人的小座,桌上酒菜宛然,有穿着艳丽胡服的两名舞伎相候,是一男一女,女的眉深目湛,手持胡琴,男的五大三粗,袒胸露肚极其健硕。 李归鸿见尚琬看他们,“是咱们的人,兄妹俩,哥哥叫胡春,妹妹叫胡桃,哥哥跳得好胡旋舞,妹妹弹得好胡琴,姑娘可要看看?” “去隔间跳。” 兄妹二人领命退到屏风外,不一时胡琴音起,飞快的节奏里胡春旋转跳跃,果然灵巧机动,夺人眼目。李归鸿在鼓乐声中走到案边,铺纸磨墨,提笔写字。 尚琬坐着自观赏歌舞,“拿到东西即刻出城。” “省得。”李归鸿飞速写完,卷个纸卷儿,往指上套个乌黑锃亮的腕环,便立在临街的窗上静等。不一刻钟工夫,黑暗中一只僚鸢悄无声息飞过来,停在窗沿上,抖抖翅膀。李归鸿摸摸它脑袋,将纸卷儿系在僚鸢腿上,仍将它放出去。 “刚才那间谁定的?” “秦三。”李归鸿看着僚鸢飞走,掩上窗格子,“姑娘放心,慢说他们难查到秦三,即便有能耐查到,秦三的后头是南越王——沾不到咱们一点儿。” 尚琬倒一盅酒,“越家的名头叫你用顺手了。” “南越王既然不肯归附,便是个贼寇,他一个贼寇难道还在乎虚名吗?赵蛮子有本事查到南越王,还要有本事去南海寻他。”李归鸿隔着门缝往外头打量,“看样子赵蛮子来这里是寻小前侯的——秦王当真疼他,卢开疆秘密在此陪西苑特使都阻不了他封楼搜查。” “西苑一介藩属地,来的又只是个特使。”尚琬道,“崔炀出身清河崔氏,在秦王膝下长大,又是陛下伴读,怎么比?” 便听门外一连片声惊叫,屋子里的胡琴乐舞都盖不过。 尚琬侧首,“这动静——是找到崔炀了。”【】 3、秦王 尚琬抬一下手,胡春兄妹便停下,悄悄退到墙角待命。李归鸿转头,“怎么?” “外头闹成这样还看什么歌舞,不出去倒显心虚——不如安心看热闹去。” “刚才不如弄死他。”李归鸿难免抱怨,“再叫那厮认出来,可就结下仇了。” “他认不出。”尚琬道,“咱们做海匪的,易容换声是看家本事,叫他认出来,我也不用活了。”说着站起来,拉开隔门,斜侧边尽头处厢房外乌泱泱地拥着带甲兵卫,门却紧紧地闩着,看不到崔炀。 赵蛮子一只手提着衣摆,着急忙慌从楼上跑下来,一眼就看见尚琬倚在门上观望,正要说话,见蔡有昌急急跑来,便停住。 蔡有昌谨慎地看一回回廊窗子上趴着的看热闹的人们,附耳过去,说一段话。 赵蛮子初时还不住皱眉,后来又渐渐点头,“我就不去讨嫌了,命人伺候换过衣裳再出来。就说我在外头等——跟哥儿说只管放心,必给哥儿出气。” “是。” 赵蛮子打发了蔡有昌,转向尚琬,“中京城里几时有姑娘这等品格?未知是哪一府的千金?” 尚琬不答,“我能走了么?” “姑娘既来吃酒,如何就急着走?”赵蛮子含笑走近,“难得出来,若不尽兴,岂非某的罪过?” “当然是你的罪过。”尚琬不客气道,“吃酒吃出了进衙门吃官司的滋味,拜你所赐。”便撂下他转身回去。 赵蛮子不请自来跟在后头,立在屋当间,四下里打量厢房内的光景。 “这是我的地方。”尚琬抬头,“我请你了么?” “没有——今日我请姑娘,聊作赔罪。”赵蛮子收回凝在胡春兄妹身上的目光,笑吟吟近前,往尚琬对面案前坐下,“中京城流行胡璇舞,某却以为绿腰更加妩媚——姑娘赏脸,择个日子,某设酒相请?” 尚琬不答。 “姑娘应是初入中京?”赵蛮子半点不恼,取盏倒酒,“王阁老七十寿辰,五姓世家都打发宗亲来贺,姑娘这是跟随父兄入京?”便把酒奉与尚琬,“五姓世家金尊玉贵,某今日确是孟浪了。” “赵都督,你眼里难道有五姓?”尚琬实在没忍住,“五姓执事卢大人可就在这楼里。” “是。”赵蛮子纹风不动,就好像刚才当面怼得卢开疆下不来台的人不是他,“某对卢大人敬重至极。” 尚琬被这厮三寸厚的面皮震惊,不肯接他的酒,自己倒一盅,“我非五姓,你认错人了。” 这话大出意外,赵蛮子眉峰一动,锲而不舍道,“如此敢问姑娘贵姓?何事进京?” 尚琬一笑,“我就不能是中京人么?” “中京若有姑娘这等品格人物,某焉能不知?某——”二人正打着机锋,尽头出厢房门从里头打开,小前侯崔炀一身束袖乌衣,戴金冠,气汹汹走出来——应是洗浴过,眉梢鬓角犹有残余的水意,若不是分明双目赤红鼻尖红肿,半点没有被人囚禁的狼狈。 赵蛮子顾不上尚琬,腾地跳起来,一撩衣摆,疾步小跑上前,“小侯爷——” “来人——”崔炀根本不理,高声道,“立刻给我封了这个楼,不许一个人出去,从上到下给我搜遍了,有可疑物事呈来我看。所有的人,男的一例留在厢房问话,女的一例押去北府——” 这话实在惊世骇俗,赵蛮子默默翻一个白眼,忍着吐槽劝道,“凌霄楼里显赫世家不少,侯爷特意羁押女眷,明日坊间不知传出什么——” “谁敢乱传,给我鞭笞!”崔炀发狠道,“现在就去,你亲自去办!” 赵蛮子再不想这得罪人的差事落自己头上,苦劝道,“殿下若知今日事,只怕要怪哥儿行事肆意,哥儿三思——” “肆意又如何?我倒是忍气吞声,有些人敢骑在我头上拉屎!”崔炀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殿下怪我,我自去领——给我押回去,一个也不许少!”说完拂袖而去。 尚琬在内听得分明。李归鸿踌躇起来,“看来真把小前侯惹急了,姑娘难道要去北府?” 尚琬坐着不出声——在掀桌发作和去北府看热闹两个选项之间天人交战。正纠结,便听外间此起彼伏地叫骂,间或混着女子的哭泣。 李归鸿一直立在门上观望,摇头道,“这是连卢开疆的侍女都带走了。只怕要去请咱们殿下过来说和才能脱身——” “叫哥哥知道我做的事,不死也要脱层皮。”尚琬说着站起来,“不如走一趟北府。” “可——” “哥哥扒我的皮,我必先扒了你的皮。”尚琬道,“不用害怕,就是秦王亲自到了,也未必能拿我如何——何况一个小前侯?” 外间扰攘声越发巨大,楼中女子不论闺阁小姐,洒扫侍女还是歌舞伎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呜呜咽咽跟着城卫们流水介往外头走,一路走一路握着绢子擦眼泪——好不凄惨。 尚琬原想随波逐流走一回北府,见此情状忍不住皱眉,“站着。”中京城卫被她震慑,竟然真的停住。人流停下,一众女子双目含泪,楚楚地看着天降的救世主尚琬。 赵蛮子站着同蔡有昌说话,见状过来,“姑娘何意?” “我正要问你何意。”尚琬指一指往外走的人流,“都是些闺阁弱质,杀只鸡都不能,犯了王法哪一款,要叫你缉拿去北府?” 赵蛮子含笑道,“并非缉拿,只是请姑娘们去往北府问几句话。”又道,“姑娘更不必忧心,问话过后,某亲自送姑娘回府——” “既然不是缉拿——”尚琬打断,“人家为什么要去你那腌臜地方?” 赵蛮子一滞,“是有桩公案,犯案的是个女子——” “什么公案?” 小前侯被一个女子囚禁羞辱这种事要怎么说?传出去崔炀没脸也罢了,清河崔氏可是秦王母族,崔氏落了脸面,他赵蛮子在秦王府也不必再混了。赵蛮子暗恨,“只是问个话,也不是什么大案子——” “不是大案就敢太平盛世无故缉拿一个楼的女眷,中京城是皇家的中京,还是你北府的中京?” 这一段话有理有据,简直掷地有声,楼中刚被北府卫压制的怨气重又复发,一时彩声四起,此起彼伏地叫骂—— “北府横行无忌,圣人可知?秦王殿下可知?” “良家女子无故被拘,他日若是声名有损,是你北府来担吗?” 又有人道,“尔等再不收手,必向秦王殿下具本弹劾北府嚣张跋扈,羞辱女眷草菅人命——” …… 赵蛮子被骂得灰头土脸,越发暗恨崔炀任性,“只是请去问个话,怎么就人命了——” 尚琬道,“既然是只问话,就在这里问。” 赵蛮子一滞——眼下既不能把人留下,又不好认真就听崔炀的押走,竟踌躇起来。 两边正僵持,一名青衣少年拾级而上,十三四岁年纪,稚气未脱模样,仿佛哪个学堂学子。赵蛮子却是神气一凛,紧走数步迎上,“辛哥儿怎么来了?” 少年一个白眼直接翻到他面上,“叫你不许胡闹。” “是。”赵蛮子拔了牙的虎一样,瞬间老实,“非是下官孟浪,实在是侯爷受了委屈,候爷命下官——” “说了——放了,人既无事,慢慢再查。” “是。”赵蛮子垂手领命,吩咐,“姑娘们回吧。”又团团打一个拱,“全是下官一时心急,行事孟浪,惊扰诸位,下官不晓事,是下官的不是,还请诸君勿怨怪北府。” 尚琬心中一动——卢开疆非但出淮南卢氏,且是当朝二品大员,此人在他面前都不肯自称下官,这区区少年来头竟比卢开疆还大? 不论如何,与自己无关,今日险险过关,尚琬转过身要回去,便听一人身后一人道,“姑娘止步。” 尚琬转身,竟是刚刚来的少年。 少年打一个拱,笑道,“我名辛夷,家主人想请姑娘过去叙话。” 尚琬侧首,“你家主人是——” “姑娘随我来便知。”辛夷说完也不等她答话,自转过身往楼下走。 难道方才插手,惹恼什么人?寻常人只怕避之不及,但尚琬这人从来只怕太闲,根本不怕生事,便逸逸然跟上。辛夷引路,下到一楼转入右手一段窄廊,一路绕梁过弯,曲曲折折走了许久,又穿过一道暗巷,忽一时豁然开朗,满目青翠,扑面有清凉的水意——竟是一处别致的庭院,高低错落,修竹芭蕉,山石环绕,溪水潺潺。 尚琬道,“此处竟别有洞天——仍在凌霄楼吗?” 辛夷含笑不答,仍在前头引路,穿过竹林到一处精舍,竹屋覆草,既古朴又别致,门楣青竹匾上两个字——青庐。辛夷止步侧身,“姑娘请。” 尚琬不动,“你家主人是——” 辛夷一笑退走。便听里间男人的声音,“刚到中京就惹出祸事,还不滚进来么?” 这一声可太熟悉了,尚琬立时灰头土脸,想跑不敢,只能硬着头皮磨蹭进去,抬头便见自家兄长腰身笔直,工工整整坐在临窗下手处。 上手处一个人,青衣玉带,乌黑的发披散着,发顶松松挽了个小髻,插一支白玉簪。灯光竹影深处,唯见脖颈修长,皮肤白皙,宽肩窄腰,身形秀丽——如明玉般温雅,又如修竹端方。 尚琬心中一动,举手躬身行一个大礼,“叩见秦王殿下。”【】 4、君子 那人原是双手扶膝正襟危坐,闻言露出一点诧异神气,却不相问,含笑道,“免礼,坐。” 尚琬琢磨自家身份,往自家兄长下手处远远坐了。尚珲瞟她一眼,“你原来认识秦王殿下?” “其实不识。”尚琬老实道,“我猜的——哥哥心气这么高,行事又恣意,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能叫我哥哥端端正正坐在下手的,中京城一只手都能数完——还能有别人吗?” 浅浅一段话既捧了尚珲,又捧了秦王,秦王一笑,“怪道小王爷日日惦记,府上女君果然不同。” “乡野女子海上野惯了,不敢受殿下谬赞——”尚珲便命尚琬,“你这厮刚到中京便惹出祸事,还不同殿下告罪?” 看模样尚珲不知她在从五世家手里抢狐前草——否则不可能如此和颜悦色。那他说的告罪是指—— 尚琬正不得法,里间走出来一个人,竟是个认识的,刚见过的——小前侯,崔炀。尚琬瞬间灵醒过来,“我实是看那些女子哭得可怜,忍不住插手——殿下要怪我也无话可说,只我以为我没有什么错处。” 尚珲不想她如此混不吝,发恼道,“你还有理了?” “是。”尚琬梗着脖子顶回去,“都是闺阁女子们,带去北府要做甚的——便有话,这里问不得?北府缉拿女子们,名声不要了?”她见秦王一直不出声,回想楼中光景,“必是做事的人不晓事,胡乱传殿下教令。” 秦王瞟一眼崔炀,“听见没有——你做下的事,需得用我御下不严来赔补。” 崔炀跪下,“殿下恕我,实在委屈,咽不下这口气。” 尚珲忍不住打听,“小前侯究竟何事恼怒至此?” 崔炀当然说不出口,直憋得面红耳赤,终于也没憋出一个字,气乎乎地埋着头不吭声。 “你也知道丢人——”秦王向尚珲解释,“崔炀被女匪暗算,拿了去捆了他小半夜,还是赵蛮子封了一个楼搜查才救他出来——便恼得这样。” 尚珲立刻拍案而起,“这还了得?中京城内天子脚下,什么人如此放肆?当然要追查凶手——便锁了这一楼的人也不值什么。”又骂尚琬,“我就说小前侯怎会胡乱拿人?又是你多事。” “凌霄楼许多人,全拿去北府只怕住不下——”尚琬立刻顶回去,“贼人既在楼里,小前侯立刻往楼里走一遭,但凡是个女的都叫他看一眼——总能找到。” 崔炀转过头,一张脸完全涨作猪肝色,“如何缉凶是我的事,要你多嘴?” “我帮你出主意,你凶什么凶?”尚琬故意发恼,又作恍然大悟状,“啊,我知道了——你虽被拿了,却没看见贼匪面貌?” “你——”崔炀臊得原地跳起来,恶狠狠盯着尚琬,咬着牙威胁,“姑娘知道得精细,难道与劫匪勾连?” 尚琬一个鬼脸还他,“你这么着急莫不是被我说中了。自己不中用还恼羞成怒,你不如说我就是劫匪本人——你来拿我呀。” 崔炀气得眼前发黑,“哪里来的野人在此大放厥词?”扬声叫,“来人,与我撵出——” “崔炀。” 说话的是秦王,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和,崔炀却立刻脸色雪白,仍然屈膝跪下,埋着头不再出声。 秦王道,“出言不逊,去给尚小姐赔个不是。” “……是。” 尚珲看着崔炀满脸不情愿要过来道歉,制止道,“小孩子们口角,赔什么不是?我妹妹个是口没遮拦的,殿下休要纵着她。”又道,“舍妹在岛上野惯了,这一回进京,阿爹命我求了殿下,看着他老人家脸面,叫她一同上学,好歹学些礼仪规矩,读几本书,省得日后出门,白丢他老人家的脸。” 秦王道,“如此,同崔炀一道去御书房便是。” 尚琬听得心中电闪雷鸣,却不好公然反抗——反正逃学的路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拈出十七八个,能使半个月不带重样,不如阳奉阴违。 侍人送来茶点。秦王同尚珲说些朝中事,崔炀失魂落魄地坐着,尚琬自闷头吃点心——一间屋子四个人,各有各的心事。 “殿下。”门外人道,“杜若来了。” 秦王点一下头。不一时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乌衣朱带,腰悬嵌金弯刀——正是秦王府内卫统领杜若。杜若走到秦王跟前停住,拱手作礼,“殿下。”目光便移向坐着的兄妹二人。 秦王道,“小王爷不是外人,说便是。” “是。”杜若道,“卑职带人赶去苦水坊,不见一人,但是应当有过打斗,有刀剑痕迹。小前侯说的东西——却已经不见了。”他心里有所顾忌,便没提狐前草。 尚琬听见“打斗”二字心下凉了一半,总算面上不露,只垂着头不吭声。那边崔炀惊道,“竟然叫她走脱?” 秦王道,“对头既然能瞒着北府卫绑了你,应当不只一个人,传信出去也容易,未必就走脱——但你今日想要寻她,也是难得很。” 杜若道,“卑职非全无所获。”从袖中掣出一物——雪白蓬松一只狐尾。 崔炀一眼看清,瞬间跟着了火一样,白皙一张脸涨作猪肝色,“哪里来的?” 杜若道,“搜检凌霄楼时此物正悬在一楼窗格销子上,应是从上头落下来,上头对着正是囚禁侯爷的那一间。卑职想着说不定与贼匪有关联,便带回来。” 尚琬默默扯一下嘴角——以为扔下去落到河里早随水流走了,居然这么倒霉。 秦王一看崔炀脸色便知此物有异,“给他。” “是。”杜若双手捧着上前奉给崔炀。崔炀转过头,气鼓鼓地不答理。杜若往他身前放下,“卑职再去搜检。” 秦王摆一下手。等杜若退出去,尚珲奇道,“看着就是寻常狐狸尾巴,有甚机关?” “东西既然就在左近,说不得便是贼匪之物,留着日后佐证。”秦王向崔炀道,“你既然无事,此事暂且罢了,日后谨慎行事。” “如何就罢了?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狐前——”崔炀一句话未完,对上秦王静水无波的一双眼,顿时销声,细声道,“殿下教导得是,是我孟浪了,日后必定小心。” “都回吧。”秦王说着便站起来。他坐着时还不觉得,起身方见身量极长,浅青色的薄绸宽袖圆领袍,束着窄窄的一条青玉带,乌黑的发流瀑一样悬垂到腰间,行动间发梢轻摆,衣袂随势摇动,如清风过竹,劲而韧,敏而修,有古君子之风。 满屋子人站起,埋身行礼,“恭送殿下。” 侍人在外俯身拉开门,秦王稍一低头走出去,慢慢消失在竹影深处。 镇场子的人一走,崔炀立刻拉下脸,拾起狐尾便走,临了还恶狠狠剜地尚琬一眼。尚珲等他走了便骂尚琬,“刚进京惹这混世魔王做甚?” “我看不惯他欺负人。”尚琬心里有事急着脱身,“哥哥难道怕他?” “我倒不怕他,只是你这惹事的能耐,我定要写信告诉阿爹。”尚珲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崔炀惹了祸,自有秦王殿下拾掇,有你什么事?” 尚琬跟着,出竹舍抬头便见凌霄楼三十三重天如巨剑劈天屹立在前,暗黑中直入云霄。尚琬恍然,“怪道辛夷说话工夫就赶到——原来楼里闹什么,这里都知道?” “我陪殿下在此吃茶,殿下听闻里头闹得不像样便命人拘了小前侯过来——谁知你在中间横插一杠子。” 尚琬此时方觉后悔——不该强出头,但也迟了,便道,“便得罪姓崔的又如何,我看他也不如何中用——哥哥今夜同秦王相约?” “不是,传信的说你不回家,要逛凌霄楼——便来寻你。正巧遇上殿下,一同吃茶。”尚珲道,“秦王命人拘小前侯,我便请请辛夷顺道带你过来。” 尚琬奇道,“秦王又怎么刚好在此,看这装扮,应是微服出行——可是因为西苑特使在此?” “必不是。”尚珲摇头,“西苑特使有卢开疆陪着——什么牌面的人,用得着秦王殿下相陪?秦王今夜,看着倒像来办甚么私事。” 兄妹俩说着闲篇出楼。坊市口靖海侯府侍人牵马等候,李归鸿早同他们汇合了一处等。尚珲道,“靖海王官邸安排在甜井坊,你还没去过吧?” 尚琬急着脱身,“我原想着打扮了再去见哥哥,定了客栈居住,行李物事都在客栈——今夜不回了,我还没住过京里的客栈呢,好歹容我见识一回。” “你还有脸说?”尚珲翻一个白眼,“有家不回倒要住客栈——能耐大得很啊。” 尚琬笑道,“我明日就回。哥哥一个人在中京,想也没什么预备,冷屋冷灶的,说不得你那府邸还不如客栈便捷。” 尚珲听着有理,“你要去便去,休说我不与你预备——明日老实回家住,不然我必定写信向阿爹告状。”命李归鸿,“好生跟着。” 李归鸿俯首答允,同尚琬各自上马往西城街去。出坊门寻个暗巷便停住,尚琬急问,“得手了?” 李归鸿面露惭色,“原本得手了,却被人黄雀在后,我们的人不敌,被夺了。”【】 5、真容 尚琬心底一片冰凉,“可看清楚对头——什么来头?” 李归鸿摇头,“对头人多势众,武艺又强,没打过叫他抢走。”又道,“姑娘莫急,知道狐前草的人总共就没几个,知道我们的人的行踪的人更不会太多,必叫我逮着。” “狐前草我有用,务必得手。”尚琬道,“你回客栈,我去观南禅院。” “姑娘又要去见沈澹州?”李归鸿不高兴道,“不是才刚去送酒?” “沈澹州也是你能叫的么?”尚琬冷冷瞟他一眼,“白日我去没见着先生,留了书信晚间送药草去——眼下落空,也得走一趟分说。” “姑娘什么身份,虽尊重他,叫一声先生尽够了——左不过一个出家居士,哪里值得姑娘深夜赶去?” 尚琬马鞭点着他,“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说着足尖一点马腹,马匹纵出数丈远,蹄声得得,便消失在暗夜中。 入夜中京城九门落锁,尚琬拣小路蜿蜒出城,到岁山观南禅院已是子初,禅院寺门紧闩,僧俗俱在梦中。尚琬在山门处下马,见值房小沙弥兀自睡得香甜,想一想便从荷包中拈一枚松子砸他。 小沙弥脑门上吃一记,一个机灵便醒了。尚琬撩起帷帽垂纱,“是我。” 小沙弥看清来人,揉着眼睛道,“小满姑娘来了。姑娘原说晚间来,这早晚都没见人,还以为你不来了。” 尚琬乳名小满,在外行走为图便捷一直用的这个名字。把油布包裹着的竹篓子放在案上,“特意给你带的——格外生了些枝节,耽搁了工夫,先生可回来?” 小沙弥拆了油纸,竟是一篓子荷花糕,扑鼻一股清香,便抓出一块塞在口中,鼓鼓囊囊道,“先生刚回,只怕还不曾歇下,你若要见,小僧与你通禀一声?” 尚琬道,“速去——下回我给你带卤的鸭腿儿。” “出家人不食荤腥。”小沙弥正色拒绝,“小满姑娘休要误我。” 尚琬忍不住吐槽,“你才几岁就不食荤腥,慢说你不过是养在寺里,还不是出家人,便当真出了家,你这点岁数早晚叫师父送了还俗去。” 小沙弥扮一个鬼脸,一手提着竹篓子,一路吃着一路往里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出来,竹篓已是空空如也。小沙弥到她近前停下,“先生请姑娘希声阁说话。” 尚琬抬袖子给他擦嘴,“好半夜的,小孩子赶紧睡觉,完事我自己走,也不用你等着门。” “那你走时帮我落锁。”小沙弥也不客气,把灯笼塞给她用,自打着哈欠回去仍然睡觉。 尚琬从山门入内,禅院原就寂静,此时更加静夜无声,行动间惊醒眠虫,间或一两声鸣叫。尚琬白日来过,轻车熟路往希声阁去。 阁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窗格里流出来,盈盈地铺满院落。尚琬站住,仔细正过衣冠,“先生。” 阁门“吱呀”一声,一名青衣小童提着灯笼出来,“先生正在等你。”侧过身往里让。尚琬深吸一口气,缓缓入内,迎面一扇松下问童子的红檀隔屏阻拦,转过屏风居然又是一带玉纱屏,蜿蜒隔在当间。纱屏后一案一椅,一个人双手扶膝正襟危坐—— 男人的身影清瘦修长,如梅开暗巷自蕴神华,暗夜里如修竹挺拔,又如芝兰秀丽。 终于——见到了。 尚琬腔子里的一颗心扑通直跳,几乎就要脱体而出,强自按捺了,“先生。”除去帷帽平平放在身侧,伏身跪下额首触地,“小满心驰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先生。” 无人相应。 尚琬恣意惯了的人,秦王面前都不如何拘谨,此刻居然不敢自己站起来——青砖冰凉,打在额上有霜刃的寒意。没有人说话,静室悄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忽一时不知哪里来的流落的夜风经过,撩动檐下铁马,叮叮有声。 男人仿佛如梦初醒,“起来说话。” 尚琬心中一动——沉而肃的男人声线,听不出年纪,却必定不是他本来的声线——尚琬自己就是易容换声高手,根本瞒不过她。 为什么要隐藏声线? 尚琬心念电转,慢慢爬起来。小童过来,将她往玉纱屏前矮几处让。尚琬站着不动,目光凝在屏后男人身上——如此只能瞧见一个剪影,玉纱衬着,烛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我同先生说话——纱屏撤了吧。” 小童探询地转头,男人沉默不语,小童心领神会,只给尚琬倒了茶,一声不吭退出去。 尚琬气滞,“好不容易才相见,我却瞧不见先生,先生恁地小气。” 男人不为所动,平淡道,“你我不过三日相处,你既不曾拜师,我也不曾教你——我不是你先生。”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然没福气拜师,先生教导我三日,怕不得三生为父。”尚琬厚起面皮,“天底下哪里有晚辈不知长辈面貌的荒唐事——先生今日不叫我见,我便不走了。” 男人只不言语。 尚琬其实也没办法,偃旗息鼓往矮几边坐下,扑鼻绵延清甜的桂香,抬手揭了茶盅盖子,果然见碧绿的叶片间浮着澄黄的桂蕊,香得沁人。欢喜道,“这时节哪里来的桂花?” “去岁秋时拣的冷香桂的蕊晒干炒的茶——你既喜欢,走时带些去。” “谢谢先生想着我。”尚琬眼珠子一转,“可我心里也想着先生,日间送来的桃花酒是我亲手酿的,在我院子里桃花树下埋了快七年,临行掘出来,又走了一千里地带来中京,先生好歹尝尝。” 男人稍稍垂首,虽看不见面貌,再开口语意更加柔和,“发生什么,为何深夜来此?” 尚琬吃一口茶,沾唇便觉桂香盈喉,甜润可口——冷香桂是桂中极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原本打算送药草过来,如今药草生了变故,一时半会儿只怕没着落——恐怕先生惦记,过来分说。”又道,“先生不必忧心,我另外再想法子。” 男人不答。 “先生?” “你在寻什么药草?”男人抬头,笔直地盯着她,“狐前草?” 尚琬吃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你夺狐前草做什么?” 他这个“夺”字其实用得诡异,可惜尚琬心中有事,竟不曾留意,“那东西于先生的病症有用,先生用它入药,说不得便能——” “我不用那个。”男人语意瞬间变得极冷,“我用不着什么药草,即便我要用——”说着停住,“你同我什么关系,我用得着你替我寻药?” 尚琬接连被他硬怼在脸上,渐觉心梗,“先生这是当真要与我生分?” “从来不曾亲近,又说什么生分?”男人道,“该说的话我在信中早已说明,你勿再纠缠。” “先生是我救命恩——” “当年的事不过凑巧。”男人一语打断,“非止是你,便是阿猫阿狗我也救了,我既非为你,便不用你报恩,我说过很多次——你不必记在心里。” 尚琬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你何故突然进京?” “我来寻先生。”尚琬道,“不管什么缘由,当年总是先生救了我,这些年先生对我关爱有加——如今突然说要同我断了往来,我怎么能不来?” “荒唐。”男人斥道,“居然为这种事特意走一千里地来中京。” “哪种事?”尚琬索性豁出去,“先生的事就是顶要紧的事。我不知先生发生什么定要与我生分,不管怎样,先生不能弃我不顾,我来就想见到先生,当面问问为什么。若是我以前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给先生赔个不是,便都是我的错吧。” 男人再不想她如此混不吝,几乎就要把持不住,再开口声线便不稳,“信上已说清白,我以后离开中京,居无定……无定所,书信往来多有不便,什么叫我弃你不顾,你简直胡搅蛮缠——” “那这话可是先生说的。”尚琬立刻当面断章取义,“先生既不是弃我于不顾,如此不论先生去了哪里,仍然还是要给我书信的——居无定所有什么打紧,不论先生在哪里,我总有法子寻着你。”又道,“反正我已经进京,先生再不理我,我就在禅院门等。” 男人被她纠缠无法,又实在狠不下心,终于叹一口气,“我在中京时,你仍可给我书信。” 尚琬刻意忽略“在中京时”几个字,“何必麻烦,我家就在甜井坊,往来不过一个时辰,登门拜见即可,何需书信往来?” “尚小满——” 这一声连名带姓,透着不善,尚琬怕惹恼他,让步道,“书信就书信,都使得,先生不能不理我。”想一想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求先生。” “什么?” “我想与先生送些我酿的酒,若我不能亲至,进出禅院免不了盘问,实在麻烦,先生若有信物好歹与我一个,往来才便捷。”说完抬眼,巴巴地望着纱屏。 她那点心思一眼见底,男人其实应该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垂目一时,把荷包里塞着的一枚小印取出,撩起垂着的玉纱递出来—— 玉纱掩映下男人的手白皙晶莹,手指修长,骨节嶙峋,有凛冽的寒意,指甲却是极浅淡的胭色,两相映照,既矛盾又动人,勾得人移不开眼。 尚琬不想他轻易答允,大喜过望,爬起来趋到近前屈膝跪得笔直,双手接在掌中。 “你不必打发人过来。”男人道,“我虽不常在此,往来却也不算遥远,若有事寻我,提前知会一声便是。” “是。”两个人不过咫尺距离,却被玉纱阻隔,如有山海之远。 想要见他的眼睛——尚琬凝视他,无法遏制地生出渴望。 男人撂了小印想要撤手,被她反手攥住,惊道,“小满——” 尚琬从来都是个想要什么便要得到的脾气,直白道,“我千里迢迢来京,总要叫我——看先生一眼。”【】 6、御书房 这一句话直如石破天惊。男人如梦初醒,用力撤手——玉纱帘动,搅得满室寂静如山摇晃,又在极暗极深处生出隐秘而又汹涌的波涛。 尚琬掌间骤然一空,仰面凝视黑暗中男人晦暗的剪影,“以前路途遥远便不提,后来以为先生不肯见我,可今夜先生既然已经见我——又为了什么不能叫我瞧见?” “我不想见你。”男人生硬道,“若不是你深夜来此,我必不见你。” 尚琬道,“不管什么缘由也是见了,先生便叫我瞧一眼又如何?以后即便我回去,即便先生离开中京,山长水远,我记着先生的样貌,山海相逢,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先生不肯叫我见,难道心里存了以后见面不相识的打算?” 男人坐着不动,一言不发。 尚琬等半日不闻回应,赌气道,“如若不是——那先生百般不肯,必是容貌丑陋不能见人。” “你就当如此便是。” “我不怕难看,离难奴那么难看我也看过,先生难道比他还难看?先生吓不到我,我偏要看——”说着膝行一步,仗着意气汹涌,不管不顾伸手去撩遮挡的玉纱。 男人腾地站起来,静室灯烛在低处,他身量又极长,如此动作面貌便尽数没入黑暗里,只腰线以下被烛火照亮,垂在衣襟上的指尖如玉皎洁—— 男人犹为恼怒,“你逾矩了。” 灯影中浅青色的衣袂随着动作剧烈摇晃,如叶坠湖心,搅动满池春水,叫那细而碎的波纹一层一层地蔓延出去。 立着的人脖颈修长,肩线平整,玉带规整束着的一段腰线窄而劲。美人在骨,这等骨相,即便当真生得难看,能丑到哪里去—— 他就是不想见她。 尚琬目光上移,想看清他的双眼,却只能看到男人晦暗的剪影,和没有尽头的黑暗,“如今我就在中京,先生难道能永远躲着我——” “出去。” 尚琬从未被人如此当面甩脸,竟反应不过来,便生生僵在当场。 “尚小满,出去。”男人重复,“不要再来了。” 面貌不能看,声音也是假的——生分得如此明确,他就是不要她了。尚琬渐觉泄气,慢慢站起来,总算仍记得规矩,双手相合一揖到地,转过身往外走。 “站着。” 尚琬回头。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道,“狐前草虽然不是什么异宝,却已经被无相那个神棍传作稀世奇珍,五世家那帮人志在必得,你与他们相争危险,不要去。” 尚琬不吭声。 “那东西于我无用。”男人道,“你便拿来我也不要。” “先生既然与我生分,我做什么先生便管不着。”尚琬赌气道,“什么五世家,我难道怕他们?狐前草既是我看上的东西——我要定了。” “小满——”男人急叫,往外抢出一步,又如梦初醒,玉纱屏前生生止步。 尚琬早跑远了。刚穿过内院,小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姑娘——姑娘且等等——” 尚琬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理他?小童拼命追上,攥住她衣袖死死拖住,“姑……姑娘疼我,好歹站一站。” “做什么?” 小童扯着她,原地站着喘了半日才喘匀气,“先生说夜深了,姑娘独自回京不安全,请姑娘在禅院留宿一宿,明日一早打发人送姑娘回去。” “心领了。”尚琬暗暗翻一个白眼,“我走夜路有甚的危险处——敢来寻事的贼人才是险。”说着用力扯回衣袖,仍然往外走。 小童跟在后头,“先生从来不肯见外人的,今夜已是破例了,姑娘不欢喜也罢了,怎的竟生气?” “说得是。”尚琬气鼓鼓地走,“我有什么资格同澹州先生置气?” 小童打量她脸色,小心道,“可我看姑娘恼了的样子。” “我不能恼么?”尚琬勃然发作,“换作是你,走一千里路来拜,不肯见,深夜再来拜见也只能隔着纱屏看个影子,你不着恼么?” “先生白日当真不在家,不是故意不肯见。”小童陪着走解释,“先生听说姑娘夜间要来,特意出城过来相候。姑娘来时先生也刚到——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当真?”尚琬略略气平,“他从哪里来?” 小童一滞。 尚琬知道他不能说,“行了,别跟着我。” “先生命给姑娘预备的冷桂茶——” “不吃,不要。”尚琬头也不回,拂袖而去。到山门见小沙弥正睡得香甜,自落了锁,出山门回京。 到客栈已是丑正,再一二个时辰天都要亮了,李归鸿一直等着,看见她跟看见凤凰一样,“姑娘可算回来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只能洗干净脖子等着小王爷来杀。” “盼着我点好吧你。”尚琬走进去换衣裳。李归鸿在外间等候,隔着门道,“姑娘念叨了这么久,今日可算是见着澹州先生真容了,如何?” 尚琬不出声。 “为了见这位澹州先生,姑娘打扮了半日。”李归鸿打趣道,“虽说救命之恩,也太郑重,以前便是天家遣使,不曾见姑娘如此郑重。”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好半日过去终于觉出异样,“姑娘见着先生可同他说——” “人家不见我。”尚琬掀帘子出来——已然换了家常的衣裳,倾身往摇椅上一躺,闭着眼,一晃一晃地养神。 李归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僵立半日,忽一时福至心灵,走去盛一碗热汤,殷勤献上,试探道,“原来澹州先生不在家?” “在。”尚琬闻到香味便睁开眼,“在也不肯见,还不如不在——什么汤?” “荷叶莲蓬汤。”李归鸿道,“天气渐渐热了,特意做的这个应景。” “是得败火——想得还挺周到。”尚琬接在手里,用匙舀着慢慢喝。李归鸿往她足边脚踏坐下,殷勤地打着扇子,试探道,“沈澹州当真不见姑娘?” 尚琬一言不发喝汤。 李归鸿琢磨自家姑娘脾气,立刻帮她翻脸,“我早看这厮不顺眼,既给脸不要脸,不用再同他客气,明日我带人……哎哟——”额角生生挨了一记,那物骨碌碌滚在地上,停下才看清是案上的棋子儿。他不敢捂脑袋,“姑娘——” “沈澹州是你能叫的?”尚琬瞪他,“再敢胡言乱语与我滚回岛上捉鱼去。” 李归鸿灰头土脸站起来垂手听训。尚琬撂下汤碗,“狐前草可有着落?” 才一二个时辰能有什么着落——李归鸿暗暗吐槽,又不敢当面怼,“我有个想头——咱们今晚做的事连我们小王爷都不知道,必不能是咱们府里走了消息,难道崔炀有预备?” 尚琬想一想,“不是崔炀——若是他,先时就不会死也不肯说。难道是五世家的人?”自己摇头,“不是他们,若是他们,得到消息早去夺了,没有那么巧,刚好我们去,刚好他们就来——”她忽一时恍然,“姚记是哪家的地界?” 李归鸿道,“那地方其实是姚记一处暗库,存着珠宝,寻常无人往来走动——想是这样才叫小前侯看上的。姚记主家是个珠宝贩子,不能知道狐前草这等秘宝。” “他不知道,他后头的人未必不知道。”尚琬道,“去查。” “是。” 尚琬喝了汤,渐渐倦意上涌,打着呵欠道,“狐前草的事秘密进行,绝不能叫哥哥知道。” “省得。”李归鸿道,“天亮还有一忽儿,姑娘赶紧歇一时。先时小王爷打发人过来说话——既然已经求了秦王殿下上学的事,明日即便不正经上学,也该去御书房拜先生,才是礼数。” 尚琬听得两眼发黑,“还要上学——” 皇家规矩,御书房辰初上学。此时已不足一个时辰,尚琬放弃睡觉的打算,自去洗浴了,换过朴素的衣裳,带了从人打马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在外御城鸢台,书房管事刘丛早得了消息在阶下等候,看见尚琬行礼,“秦王府来人说姑娘要来,竟然这么早就到了——姑娘初入中京,可还习惯?” 尚琬翻身下马,“给先生添麻烦了。” “折煞小人。”刘丛忙摇手,把缰绳掷与下人,引着尚琬拾级入内,“御书房皇家书房,读书的都是世家子弟,能在这做先生,不是天潢贵胄便是当世大儒——小人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不敢称先生。” 尚琬从袖里掣出一个金锭子,“听说陛下也在此读书?” “陛下名义上在此读书,其实只有开蒙和读大经的那一二年在这。”刘丛四下看一回无人,接了金锭子掩在袖中,便堆满笑,“后头读着经天纬地的文章——便去内御城小书房,伴读也只有小前侯一人。” 那就容易了。尚琬松一口气,“如此御书房都有谁在?” “公主们,各王府世子公子们,还有小姐们。”刘丛一边走一边道,“世子们各有功课不怎么来,姑娘们有喜欢女工织绣的,来的不多,多是公子们。” 世子有爵位要继承,要开小灶,姑娘们没兴趣,所以其实是个闲散贵族的社交场所。尚琬一个金锭子便摸清底细——拜过先生见了礼,就可以想法子逃学了。 说话间已到御书房门口,便听里间一片声嘈杂,一个人的声音格外突出,“什么靖海王府,听着体面,说到头其实就是一群水匪。” 昨夜刚打过交道的——小前侯,崔炀。【】 7、斗殴 刘丛在外听得分明,唬得脸发白,紧张地看向身边站着的当事人。尚琬按住刘丛要去推门手,咬着牙笑,“急什么,人家说得这么热闹,容我听听呀。” 里间便有人道—— “说得是。若不是秦王殿下招降尚泽光,那些人可不就是海上一群贼匪么?” “秦王殿下仁厚,给尚泽光留着脸——原是尚泽光打不过被秦王殿下生擒,殿下却公告天下说是招安尚泽光,倒成全了尚泽光名声。” 又有人道—— “靖海王世子在京,说是跟随殿下读书,其实是靖海王爷为叫朝廷放心,特意送来的质子——来一个也罢了,如今女儿都送来,可见不得圣心。” 崔炀高声道,“不过一群水匪,过去遇上,只管命西海水军刀剑伺候,如今摇身一变竟然登堂入室,命我等世家子弟伺候,可见世风日下,我等今日,同拿刀弄棒的水军们也没什么不同。” 一群人听他说得有趣,不住吃吃发笑。 刘丛在外听着,恐怕生事,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瞅着尚琬不留意,乍着胆子一嗓子叫,“诸位——” 他这一声来得突兀,里间悄寂下来。尚琬听八卦的心思没了指望,转头瞪他。刘丛赔笑,“都是公子们闲着时说些玩笑话,小姐万勿往心里去——” 阁门从里头拉开,崔炀出来,正待发作,看见尚琬立时转了脸色,“你怎么在这里?” 刘丛连忙打一个躬,“小侯爷,秦王殿下有言,靖海王府尚小姐入御书房进学,殿下嘱咐,尔等学堂共读,当勤勉进学。” 崔炀看刘丛脸色便知方才的议论都叫尚琬听见了,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你还当真来上学?”说着抬一只手撑住门楣,堪堪阻住尚琬去路,“海上悍匪,既无教养,上学也晚了,何需白费工夫?” 尚琬抬眼,目光从崔炀肩上掠过——御书房七八个青衣公子。一屋子的人见当事人到场,面上都透着不自在。 刘丛苦口婆心地劝,“侯爷这说的什么话,尚小姐是秦王殿——” “这儿没你的事,回吧。”尚琬打断,攥住胳膊随手将炮灰刘人全推出去,自己拧转身入御书房,顺势连门上堵着的崔炀一同塞回去。崔炀冷不防要挣扎,居然没能挣脱,叫尚琬轻松推入内室。 尚琬脊背抵住阁门,双手在后悄悄插上门销子,“辰时上学,我虽未曾来迟,跟小侯爷相比,确实也是来得晚了。”她口里说着话,目光从头到脚从崔炀身上过一遍,“侯爷昨夜受了惊吓,换作是我必要歇上一日。侯爷真是我辈楷模,没事人似的,这么早就来上学。” 昨晚的事北府卫没有声张,知道的人不多——被她这一嗓子嚎出去,明日京城贵族四下打听,只怕无人不知。崔炀气得头昏,“胡说什么?” “我怎么敢胡说——”尚琬笑道,“不敢跟侯爷比,什么话都敢议论。”慢慢笑意收敛,“方才是谁说靖海王府俱是水匪的——站出来。” 满屋王孙贵胄面面相觑,便静下来。 “是我。”崔炀深知此时绝不能堕了气势,冷笑,“难道我有半个字胡说?” 尚琬撂下他不去搭理,目光从其他人面上逐一掠过,“还有谁?” 尚家历代海上悍匪,如今虽然从良,威压犹在,这些锦绣堆里长大的贵胄们怎么同她比?众人被她盯住,便同狮群看上的猎物一般——莫说回答,便连同她对视的都没有一个,只敢调转目光全作无事发生。 尚琬道,“靖海王以前做的什么营生,如何入朝,用不着你们操心,慢说我阿爹就是招安,即便我阿爹被秦王生擒,又同你们有什么干系——怎么,秦王能生擒我爹,你们也有这本事?” 御书房静得可怕,落根针都能听见。 “诸位若当真想议论,我就是靖海王府的人,今日可当着我说个尽兴——好叫我也听听。”她说着话,目光在一众人面上游走。众人被她震慑,一个个垂手低头,僵着脸一言不发。 “给你们机会,既不肯说,便是没什么要说——”尚琬停一停,“以后各位管好各自的嘴。不论何处,再叫我听见一个字,必不能轻易了结。” 崔炀勃然道,“偏就议论——你又待如何?” 尚琬转身向他,“我同他们说话,你急什么——我还能忘了你?姓崔的,就是你说靖海王府俱是水匪?” 这话其实不能认,但崔炀横行惯了,不肯堕了威风,梗着脖子道,“就是我说的——又如何?” “我爹为朝廷镇西海域,我哥哥中京南府卫都督——你居然敢说我父兄是水匪?敢问在你姓崔的眼里,朝廷是什么,南府卫是什么,掌着南府卫的秦王殿下,又是什么?” 崔炀一滞。 “你这厮既然无人教养,今日便由我这做着水匪的来教导你——”尚琬说着话,右腕翻转,半尺长一根短棍悄无声息落在掌中。尚琬五指抓握,一折一拧欺身上去。 崔炀见势不妙侧身要躲,身形一滞竟被她轻松擒住,便觉肩骨处钻心刻骨地疼,忍不住放声大叫,耳听“砰”地一声巨响,脊骨痛得好似断作七八十块,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好半日缓过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心口处压了座五行山一样—— 尚琬居高临下骑在他身上,屈起的右膝堪堪抵在他心窝子地方,只需稍稍用力,便是筋骨俱碎下场。 “放——”崔炀气势堕了一半,“放肆!” “我便放肆了——如何?”尚琬手里握着折棍,棍梢抵住崔炀下颔,将他抬起来,连声嗤笑,“你这厮是糊涂了,既然知道我乃海上悍匪,在我面前还不收敛,怎么——你比绝域水鬼还能耐?” “你知道我是谁吗——”崔炀再不想当众吃一回明亏,一张脸涨作猪肝色,“姓尚的,你疯了?” 尚琬根本不理,抓起折棍随手便是一抽,生生击在崔炀面上,他肤色白皙,吃这一棍立时便隆起青紫的肿痕。崔炀痛得大叫,叫声未停又吃了一记——一棍接一棍,全往脸上招呼。 阁门在外被拍得山响,“里头做什么,还不开门?” 尚琬听得分明,棍子挥得更急——再不抓紧时间揍他,等人来干涉只怕要揍不成。 崔炀被打懵了,恍惚中睁眼,耳听外间砰砰的撞门声,不知来了多少人,平日里恭敬乖顺的同窗们四下散立,无不又惊慌又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没脸见人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稍一浮现,崔炀只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管不顾大叫一声,合身往尚琬扑将过去。 尚琬正在零碎地敲打崔炀,不想那厮突然发疯,不要命地缠上来。她一条腿正骑在崔炀心口,如若不让,崔炀必定肋骨尽断——只得撤手。先手一失,被崔炀扑在肩上,顿觉颈畔剧痛不已,已被他死死咬住。 尚琬大怒,翻手又是一拳捶在崔炀面上。崔炀不理,只顾埋着头咬她—— 两个人扭作一团,正闹得没法,外间一个声音叫,“秦王殿下到——” 御书房惊慌看热闹的人如梦初醒,终于有人跑去开门。尚琬百忙中侧首,阁门洞开,初夏透明的日色在后照着男人修长秀丽的身影,自生光晕——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不可亵渎的圣洁的意味。 尚琬终于觉出狼狈,不顾一切扯下崔炀,撂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叉手行礼,“请殿下安。” 崔炀摔在地上醒了一半,却仍然懵得厉害,也不知道行礼问安,哭丧着脸叫,“请殿下安。” 秦王看着眼前两个刚才还绞在一处的人,一个鬓发散乱脖颈处齿前宛然,蜿蜒地滴着血,另一个更加狼狈,头发衣衫都不值一提,不知挨了多少拳,面上开了染料铺子也似,青的紫的红的,五颜六色,什么都有。 他看得皱眉,提步上前。 尚琬垂首站着,只觉眼前一花,秦王殿下已经停在自己身前,她仓皇抬头,便见秦王殿下从袖中掣出方浅青的帕子,倾身过来。 “殿——” 话音未落,脖颈伤处一痛,已被他掩在那里。 尚琬心跳都停了一拍,视线尽头是秦王襟口一小片薄薄的衣料——浅青的薄缎,极浅的丝线绣着繁复的折枝海棠,衣料似蝉翼轻薄,透出里头中衣玉润的白—— 初夏和暖的风经过,送来男人身上青松林的冷香。 尚琬跟崔炀打架还不觉得如何,被秦王照顾,不知怎的便觉丢脸至极,自惭形秽起来,抬手接过帕子自己掩住伤处,“我没事…………谢……谢谢殿下。”另一只手忙着悄悄地整理鬓发。 秦王撤手,“去传御医。” 刘丛应一声“是”,一溜烟地跑了。 秦王慢慢站直,“怎么回事?” 崔炀在秦王面前从来不敢任性,今日既不占理,又已经当众吃了大亏,再把事情重复一遍除了挨骂和丢人,什么也得不到,便埋着头不吭声。尚琬家训是有仇当场就报了,告状也不是她的脾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 秦王便看其他人,“怎么回事?” 两个混世魔王都不言语,其他人怎么敢说话?崔炀已经是个惹不起的,今日情状这个尚琬更惹不起。满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言语的。 “不肯说?”秦王多少猜到,却不肯点破,“世家子弟当众斗殴,你们出息了。”【】 8、惩罚 尚琬听这话不善,膝盖一弯立刻跪倒,崔炀连忙也扑地跪倒——两个人蓬头垢面肩并肩跪着。 实在有点难兄难弟意味。 秦王目光在二人面上走一遍,“御书房朝廷义理之地,竟然被你等做了嬉戏作耍打架斗殴的地界。” 这话已经极其重了,满屋子人无不悄悄侧目,看着倒霉催的两个人。 秦王发落道,“今日御书房诸人,回去抄写周礼六篇,送呈御书房给先生阅看。你们两个——” 二人俱是一凛,直挺挺跪得端正。 “抄三遍。”秦王道,“拿来我看。” “是。”尚琬灰头土脸道,“学生知错了,学生这便回去抄写。” 崔炀仍然懵着,鹦鹉学舌道,“是。学……学生知错,学生这便回去抄写。” 秦王视线平平停在尚琬颈间,只不言语。不一时刘丛引着御医进来,总算打破沉默。秦王转身,衣袖一拂便往外走。众人七零八落地行礼,“恭送殿下。” 尚琬埋着头打着拱,人群中悄悄抬眼,秦王正沿长阶拾级而下,男人行走的姿态出奇地好看,缓而韧,疾而稳,衣袂随动作轻轻摇晃—— 便慢慢消融在初夏透明的日色里。 刘丛清一清嗓子,“既如此,诸位回吧——仔细抄写,好生送来,勿再惹殿下生气。” 一群人拾掇了书袋子,一哄而散。 尚琬要走,被刘丛强攥着留住,“姑娘怎能这样回去?好歹包扎了,换了衣裳——已经命跟着的人来接了。”便命御医伺候。尚琬正疼得钻心,转头一眼看见崔炀的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脑袋——浑似被鲁智深锤了的郑关西,没个十天半月见不了人。 尚琬转怒为喜——只要对头够惨,挨点打算什么? 崔炀仍然懵得厉害,不敢再招惹尚琬,只远远地坐着,由着御医包扎伺候。侯府跟随的人进来,看见自家主子被打成这样,刚要哭叫,被崔炀一个眼风扫过去瞬间销声。崔炀忍气吞声地等包扎完事,命人左右搀扶着,出御书房回去。 李归鸿离得远,等他终于得了消息赶到,尚琬已经包扎妥当换过衣裳,宫侍伺候着梳头。尚琬自己低着头系着荷包。李归鸿看见裹着白布的脖颈,惊慌道,“什么人连我们姑娘都敢伤?” 尚琬被他唬一跳,荷包坠地,滚出一枚小小的玉印——难免着恼,“嚷什么?” 李归鸿抢过去拾在掌中——玉色润泽,触手生温,印底浅浅两个小字:知还。他不敢多看,两手捧了奉上。尚琬接在手里,“虽挨了打,对头也没讨到好去——不必再提,更不许叫哥哥知道。”便往外走。 李归鸿跟着,“凭他是谁,敢同我们姑娘动手,皮不剥了他的——如何能放过?” 尚琬道,“秦王殿下已亲自发落了。” 李归鸿忿忿的,听见“秦王殿下”立刻消停,“既是殿下有话,只能罢了——”见尚琬仔细擦拭小印沾的泥尘,“这是谁的小印,叫姑娘随身带着?” 尚琬把小印拭净,仔细塞进荷包,郑重系好了,“澹州先生给我的。”她嫌挨打丢人,出了御书房只顾拣着僻静的夹道走。刚到外御城门左近迎面见宫人们静悄悄地跪一地。 领头内侍不认识尚琬,斥道,“秦王殿下仪仗到了,还不回避吗?” 尚琬心中一动,退一步避到墙根处,合手躬身静候。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终于听见脚步窸窣。尚琬悄悄抬眼,内廷仪仗捉了对儿地走,一对接一对地从高阶上下来,足足三九二十七对过去,又是八人抬一乘凉轿—— 秦王殿下肃然端坐轿内。应要出宫,黑发规整地束着,戴紫玉金冠,已然换过一身黑压压的薄绸官服,紫金丝线镶绣江牙龙爪——如此规格已经到了人臣之极,若非秦王,随便换个人都是僭越。 秦王出身皇家,早年封王,又有先帝遗诏以皇叔摄政,才算合乎礼仪。 眼见仪仗逼近,尚琬埋首下去,静等秦王通过。耳听男人极轻的一声,“住。”四下悄寂,便连细而碎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尚琬忍不住抬头,便见秦王殿下坐在轿上,稍稍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日光下男人面庞清瘦,肤色日莹,更兼鼻梁高挺目蕴秋水,说不出的丰神俊朗。 尚琬心里那点自惭形秽意思无法克制地更加浓重,强忍住抚摸脖颈的冲动,一揖到地,“臣女——靖海王府尚琬,拜见殿下。” “尚琬——”秦王道,“是你闺名?” “是。”尚琬视线定在地上,“臣女昨日刚入京,还未得机缘正式拜见殿下,实在惭愧。” “不必多礼。” “是,谢殿下。”尚琬应了,回想临入京前先生教导的规矩,竟不知这个“不必多礼”是该起还是不该起,自己该不该再辞一回——便踌躇起来。 秦王见她仍然不动,指尖扣一下轿沿,轿辇应声落下。秦王拂一下衣摆,提步下轿,到尚琬身前停住,右掌往她肘间虚托一下,“无需多礼。” 尚琬就势站直,二人相对而立,更觉对方身量极长。尚琬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挑,目光居然就只堪堪停在对方颈间,夏衫轻薄,乌色薄绸下隐约可见男人突起的锁骨,官服交领规整压着的一段脖颈纤细修长—— 离得这么近,尚琬分明瞧见他颈畔有一枚乌黑的小痣,跟随呼吸极轻地起落,便如片羽浮波,轻而浅,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身不由主退后一步。 “今日为了什么同崔炀打架?” 原来为了这个停下。尚琬努力定住心神,勉强道,“不是什么光彩事……求殿下别问。” 秦王仿佛笑了一声,“你居然也知道丢脸。” “臣女自知没脸。”尚琬道,“以后必定不敢了。” “知道就好。”秦王道,“好端端一个王女,受了委屈出气的法子多着,定要自己动手?叫人咬在颈上挂了相,好看相么?” 尚琬慢慢抬头,“我受……臣女受什么委屈?” “不是崔炀给你气受,你如何急眼?” 听秦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不是责怪自己殴打崔炀?尚琬张口结舌,半日没挤出一个字,“那……那殿下——” “怎么——怪我罚你?”秦王道,“把你崔炀打成那副样子,不一同受罚,非但你同崔炀难见面,你哥哥跟崔氏也要结下仇怨,不值当的。”又道,“以后即便挥拳——少往脸上招呼。” 尚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僵立原地。 秦王正要继续,宫侍在后小心翼翼道,“殿下,只怕要误时辰了。” 秦王便道,“罢了,闹这一回也不算全无收获——崔炀都惹不起你,再找个能与你做对的只怕难。”他说着极轻地笑一声,“既已进京了,多少收敛些,混世魔王的名声好听么?回去吧。”说着便转身要走。 “殿下——” 秦王止步。 尚琬看他要走,不知怎的一声呼唤脱口而出,其实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迟疑一时,“殿下不责之恩臣女铭记在心,臣女知道错了,以后——”说着打一个拱,小声道,“再也不敢了。” 秦王盯着她,慢慢笑起来,“是么?那我且看着。”便转身拾级登轿。宫侍扯着嗓子呼唤,“起驾——”仪驾缓行,去远了。 尚琬抬头,仪驾已经了出外御城,即便拼尽全力努力分辨,也只能隐约看见秦王一点脖颈,日色下如玉晶莹。 出外御城回客栈,靖海王府早打发人来接。尚琬一夜不曾睡,又打过一场,困倦难当,撂下东西命随人收拾,自己先去王府睡觉。临睡前雄心壮志道,“去裁纸,预备笔墨,等我睡足了一鼓作气抄完。” 李归鸿看着她仿佛日头从西边出来,“姑娘竟要亲自抄写吗?打发几个人分头——” “殿下罚的,怎么能命人代抄?”尚琬正色回绝,“去预备,我要亲自抄写。” 酣眠一夜醒来已是第二日红日高悬,侍人伺候洗浴,又伺候梳头,“李统领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命他进来。”尚琬问,“我哥哥呢?” “昨日小王爷回来见姑娘睡下,便没惊动——今日一早去阁里了,小王爷如今跟着秦王殿下学习政务,要日日跟随的。” 尚琬照着镜子,打量脖颈裹着的白布——暗暗庆幸哥哥没瞧见,不然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正琢磨怎样设法往哪里躲上三五日再回,李归鸿进来,开口便是一顿晴天霹雳,“小王爷走前说,姑娘今日不许出门——等他回来,一同去崔府告罪。” 尚琬立刻翻脸,“我虽打了他,崔炀难道没打我?凭什么我要同他告罪?” “崔府昨日打发人送了帖子来,说等小侯爷大安,再登门致歉。”李归鸿道,“小王爷接的帖子,特意嘱咐姑娘今日不许乱跑。” 尚琬道,“他既向我致歉,我不怪他也罢了,去他那做什么——” “小王爷就知道姑娘这么说。”李归鸿把抱进来的纸撂子放在案上,“小王爷说,若不是秦王殿下发落——崔府断不会来致歉。咱们也不能不晓事,姑娘既然伤得不重,便该走一趟。”【】 9、立誓 尚琬一口回绝,“我要抄书,不去。” 李归鸿立刻闭嘴——反正还有小王爷管束,有自己一个跟随什么事?窗前案上平铺了纸,带来的周礼六篇展开,挽了袖子,在旁磨墨。 尚琬看一眼立时色变,“周礼这么厚——”立在案前胡乱翻拣,“如何抄得完?” “姑娘昨日说了要自己抄的。”李归鸿当面阴阳,“礼经原是该读的。” 尚琬拿在手中胡乱翻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久久吐出一口浊气,端坐提笔,在纸上书写,“天有时地有气……能有什么气——我才有气吧。平白挨骂,平白挨打,还平白挨罚。” 李归鸿听得好笑,强行忍住,“姑娘究竟为了什么跟小前侯打起来?难道竟不占理,才叫殿下罚了?” 尚琬不答,念一句写一句,“……工有巧,合此四时以为良……为良。” 李归鸿识趣道,“姑娘且抄着,我去给姑娘煮盅冷桂茶来。” 尚琬回头,“哪里来的冷桂?” “观南禅院昨夜打人送来的。”李归鸿道,“我看东西实在是好,姑娘又喜欢桂花,便收下了。还有一篓子干桂蕊,姑娘正好酿酒。” 尚琬顿生欢喜,“当真?” “当真。”李归鸿忍不住摇头,“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篓子桂花高兴成这样?” 尚琬把竹篓提在手里——篓子是新鲜编的,青翠动人,隐隐散着冷香,里头铺一层油纸,油纸上是厚厚的桂蕊,瓣厚蕊细,黄金璀璨,稍一凑近便觉甜香扑鼻。 身后一个人重重地咳一声。尚琬转头,便见自家兄长立在门上,一张脸黑得锅底一样,恶狠狠盯着自己。尚琬撂了笔,站起来合手行礼,“哥哥。”命李归鸿,“倒茶去。” 李归鸿巴不得,一溜烟跑了。 “可不敢做你哥哥。”尚珲僵着脸道,“我们姑娘能耐大得很——崔氏小前侯都能打成猪头,我是哪个牌面的人,敢做姑娘的哥哥?” “那厮出言不逊,便是哥哥听见,也是要揍他的。”尚琬道,“我算替哥哥教训他。” 尚珲早知崔炀脾性,不以为意,撩袍角坐下,“那厮又说什么?” “说出来没得污了哥哥耳朵。”尚琬不肯重复,“反正我已经出过气——那厮以后必不敢再多话。” “你不晓事。”尚珲教训她,“拾掇个崔炀还不容易,何必揍他?” “我故意的。”尚琬道,“杀鸡给猴看,我打了崔炀,我倒要看看中京城还有谁的皮比崔炀硬,不知死活,再敢说我家闲话。” 尚珲摇头,“也是你运气好遇上秦王殿下,把你二人一同发落了,算小孩子口角了事——这事要是认真盘起来,说不得便是清河崔氏和西海靖海王的恩怨。” 尚琬心中一动——秦王发落他俩,居然并不是随便的。 “去换衣裳,同我去崔府。”尚珲看她不情愿,“你即便不看崔府送来的帖子,总要看着秦王殿下——姓崔的是看着殿下脸面才来致歉,我们难道不该看殿下脸面去回礼?当真海匪作派?” 尚琬点头,“原来他们说什么,哥哥都知道。” “有什么难猜的?”尚珲白她一眼,“朝廷指着我家镇守西海域压制南越王,这些人议论什么有什么用——他们越是议论,朝廷越拉拢,只你这个不晓事的,为几句闲话跟人挥拳。” “反正我不去。”尚琬道,“我要抄书。” 尚珲瞟一眼案上七零八落扔着的字纸,“李归鸿——” 李归鸿捧着茶进来,“小王爷。” “去,与我找三四十个人来给我们姑娘抄书。” 李归鸿一滞,“秦王殿下要亲自验看的。” “殿下连你家姑娘都不识,哪里知道她什么笔迹——差不多就行了。”尚珲道,“抄完打发人送往殿下府上——命库房好生备一份厚礼,连着我带来的那匣子极品东珠一同送去,好生给殿下磕头,就说我们姑娘知错了,再不敢了。” “是。” 尚琬没了借口,只得进去换衣裳,同自家阿兄出府,二人乘马往北望坊崔府去。 清河崔氏大老爷崔克俭现任着内阁副相,从祖上荫了前卫侯的爵位,崔炀是崔克俭老爷的老来子,深受宠爱,才刚及冠就求了皇帝承爵——因为大老爷爵位还在,所以崔炀被称作小前侯。 “所以崔炀正经爵位是前卫侯,只是如今两个前卫侯,才得了个诨名叫小前侯?” “是。”尚珲散马由缰在坊市里缓行,“爵位虽然世袭罔替,却只得一个,都是等老的没了,小的再来承爵。崔相居然不忌讳,殿下居然也依着他。” “不是朝廷的意思?”尚琬道,“关秦王殿下何事?” “秦王殿下是摄政皇叔,朝廷的意思不就是秦王殿下的意思——陛下可是要等明年大婚以后才亲政呢。” 尚琬忍不住,“朝廷难道就不怕——”转过头见坊市人流如织,剩的便不敢再说。 尚珲一眼看明白她在想什么,直等过了北望坊门,临近崔府街巷空寂处才道,“我今日同你说明,你不许再同外人胡乱议论。”四下里看着无人,悄声道,“先帝驾崩时陛下尚且年幼,秦王殿下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为叫先帝放心,殿下在宗庙当着列祖列宗天地神明立誓——此生不娶妻,不留嗣,否则宗庙不容。”说着渐渐悄声,“你想——秦王无后嗣,夺皇位什么用——如此先帝才能放心。” “凭什么?”尚琬撇嘴,“都是皇家血脉,凭什么要保他的儿,先帝也太欺负人了。” “他姓裴的江山,也是他裴家的家事——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抱不平?”尚珲训过,“此事朝中重臣无人不知,无人敢议论,和你同崔炀的小口角不是一个分量的事——提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你要晓事。” “知道。”尚琬撇一撇嘴,“好稀罕提么?省得了。” 说话间二人到崔府,值房见二人穿得金碧辉煌,虽不认识也不敢怠慢,含笑迎上前,“公子何来?” “劳烦通禀一声。”尚珲道,“靖海王府尚珲,携舍妹求见崔相。” 门房“哎哟”一声,“老爷一早同户部郎官去行州,三日才回——真是不巧。” 尚珲道,“如此,夫人若在家,也可一见。”便道,“原是舍妹同小前侯生了误会,想当面分说。” “是。”门房垂手应道,“求小王爷门房坐着暂候,小人这便去回话。”便一溜烟跑了,片刻飞快地跑回来,“夫人请小王爷里头说话。”便命侍人引着入内。 二人分花拂柳走一路,不知过了几重深深庭院终于到了一处敞厅,侍人倒茶让座。便听里间人道,“小王爷来了,老身却怠慢了。” 尚珲站起来,拱手行礼,“夫人。” 来的是个鬓发微苍的中年妇人,侍人搀着,一路走一路解释,“小王爷来得不巧,我们老爷竟不在家。这位是——” “是舍妹。”尚珲道,“昨日刚入京,求了殿下准允她御书房读书,谁知第一天便惹出祸事——特意携了她过来,给夫人,给小前侯赔罪。” “小孩子们吵闹,赔什么罪?”崔夫人满面是笑,走过来拉着尚琬的手,欢喜道,“好标致的姑娘——靖海王有掌珠如此,真是好福气呀。” 尚珲暗暗掐尚琬。尚琬吃痛,如梦初醒,敛袖合手,行一个内庭礼,“小女尚琬,请夫人安。” “好,好,真好——”崔夫人目不转睛盯着她,便叫,“来人——” 侍女从内出来,“夫人。” “头回见面,备礼——再把我那金丝嵌宝九转镯子一同拿来给尚小姐。” 尚珲忙道,“夫人不可——舍妹年幼,如何当得起这等贵重礼物?” 崔夫人笑着打趣,“我知道你们靖海王府有钱,看不上我这个——可我们做长辈的,头一回见,怎么能空着手?便看不上,也将就些吧。” 说话间侍女早拿了来——薄瓷托盘覆着金丝绒布,上头如意八宝荷包四样礼,另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极细的金丝钮缠裹绕,工艺繁复,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尚珲心知不能不收,好在既有了来往,还礼也容易,“夫人既要给你,你便收着吧。” “是。”尚琬接了,“多谢夫人。” “客气什么——快坐。” 两边分主宾坐了,崔夫人只管同尚珲说些闲话,过一盏茶工夫忽道,“咱们只管说这些,别把姑娘闷着——少年人做耍去吧。” 尚珲不知她要做什么,又不知是不是打发了尚琬有什么话说,倒不好干涉。崔夫人命侍女,“带尚小姐园子里逛逛,同姑娘们说话。” 尚琬其实没什么兴趣,但长辈安排又不好辞,只能雾煞煞跟着走。出敞厅打听,“府上有几位姑娘?” “四位。大姑娘前年出门了,如今在家只得三位。”侍女掰着手指头数,“二姑娘,三姑娘,还有表姑娘。” 尚琬跟着走半日,渐渐不怎么耐烦,“姑娘们在哪?” “咱们现如今还在外庭,姑娘们住内庭,今日姑娘们做夏花糕,小姐正好去瞧瞧。” 尚琬立刻站住,“不必了,寻个地方坐着吃会茶。” “是。”侍女一笑,引着她右手花厅走,刚刚到门口,便听里头崔炀的声音抱怨—— “殿下恁地手狠——这许多叫我抄到何时?”【】 10、秦王府 尚琬探身,便见小前侯崔炀伏在窗前长案上,兀自奋笔疾书。这厮捱的打俱在面上,虽然脑袋肿得跟猪头一样,手脚却无碍,半点不耽误抄书。 两名侍女陪侍,一个磨墨,一个打扇——好一顿红袖添香的光景。尚琬看在眼里,隐隐感觉不安——崔炀这混世魔王居然在亲自抄写? 崔炀听见脚步声抬头,扎了针一样,腾地跳起来,“你怎么在我家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你家里?” “你还敢来——”崔炀扯着嗓子叫,“还不来人——把这厮与我打出去。” 跟随侍女噗嗤一笑,“侯爷说什么玩笑话,尚小姐是夫人的贵客呢。”说着引尚琬过去坐了,又倒茶,“侯爷同小姐说会儿话,厨下有现蒸的夏花糕,奴婢这便去取。”便使一个眼色,连着两个侍女一同带走。 尚琬心里七下八下地,倒不留意,只随手翻着崔炀奋笔疾书的成果,“你自己抄?” “要不然呢?”崔炀翻一个白眼,“殿下赏的罚——送呈殿下亲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难道找枪手?” 尚琬脸一黑。 崔炀看她脸色便知自己猜对,瞬间欢喜不尽,“你这厮居然连秦王殿下都敢糊弄——”便捶桌大笑,“不知死活,死期将至。” 尚琬一滞,“你休胡说,没有的事。” “你最好没有。”崔炀道,“上一个敢糊弄殿下的,已经回老家放马了,好好一个等着承爵的世子,如今慢说世子,中京城门都进不了。”他见尚琬雾煞煞的模样,“北固侯大公子没听说?因为偏疼小妾跟夫人口角,闹到宫里寻太后做主,好死不死叫殿下撞上,殿下命他回去给夫人道歉了事,那厮口里答应,回去暗暗将夫人一顿打,锁屋里不叫出门——这事不知怎的传出去,殿下还没发话,北固侯知道了,唬得开家法一顿打,撵回北境老家放马,袭爵的事也再没人提了。” 崔炀意犹未尽,“你最好就是下一个。” 尚琬道,“做梦去吧你。”心里暗暗庆幸消息来得及时,以自己亲爹对秦王的敬重程度,说不得开了家法给自己一顿板子——拿定主意回去就命人都散了去,自己抄。 “你来做甚?把我打成这样——”崔炀指一下肿得五颜六色的脸,“来赔罪吗?” “我赔什么罪?”尚琬道,“你不该打?再敢胡咧咧,我仍打你。” “你必是来赔罪的。”崔炀笃定道,“哄不了我。”说着翻一个白眼,“我爹原也要打发我去赔罪来着——要不是我这脸肿着不好出门,只怕我也要去你家。” 尚琬听着好笑。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起来,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崔炀说两句话提笔疾书,“你赶紧走吧,我今日没空同你啰嗦。” 尚琬其实也着忙,“我走了。”走两步回来,从荷包里翻出一只极小巧的青玉匣子给他,“这是海里鱼膏做的药,外伤有奇效——即便肿成你这猪头样,两三日也能好。”说完便急急走了。 侍女捧着糕进来,迎面撞上,“姑娘——” “我有急事要回去,你带我走小路出去。”尚琬拉着她带路,又叮嘱,“回去同我哥哥说一声,说我急着回去抄书,不敢耽误,先走。” 便拣小路出崔府,打马出北望坊,刚到自家府门上,李归鸿急匆匆跑出来,看见她欢喜道,“正要去寻姑娘。” “怎么了?” 李归鸿附在她耳畔,“追踪那晚夺草的人回来——还拿到个活口。” “当真?”尚琬喜出望外,立刻把抄书那点事撂到九重天外,“狐前草何在?” “还在审着。”李归鸿道,“我正要过去。” “上马——我与你一道过去。” 主仆二人各自乘马,出坊市门一路疾行出城。到地方已经入夜。是靖海王府在中京远郊的一处秘宅,尚琬跟着走进一进昏暗的屋舍,隔着冷窗便见里头五花大绑捆着条壮汉,拴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尚琬瞟一眼李归鸿。李归鸿便问,“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壮汉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李归鸿招一招手,便听“啪啪”两声,那壮汉已是吃了皮鞭。李归鸿道,“东西我必要到手,劝你老实交待,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我不……不知你说的什么东西。”壮汉喘一口气,“你无故拿我,我……我要告官。” “想告官啊,你能活着出去再说吧。”李归鸿冷笑,“东西还我,我不与你追究,否则你这辈子就别想再瞧见官府大门了。” “这位大爷,小人当真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 “不知什么东西你去姚记做甚,趁黑打人——难道去活动筋骨?” “有人出钱——”壮汉无奈道,“出了大价钱命我带人揍你们,说是与你们有仇……我原就做着拿钱打人的活计,当然就接了。什么东西那么值钱,值得大爷追我两日——早知道不如不打人,抢了东西发财罢了。” 尚琬皱眉,“为何特意去姚记揍人?” “什么姚记?”壮汉目瞪口呆,“我奉命跟着你们……寻到一个没人的黑巷正好动手。” 李归鸿附耳过来,“姑娘,这厮只怕没说谎。那晚回来的人说,对头在巷子口动手——我们的人敌不过,退回姚记,才在姚记留下刀剑痕迹。” “这些人如果只管动手打人,夺宝的那便另有其人。东西在姚记遗失——还是要着落在姚记头上,去查姚记主家是谁。” “是。”李归鸿问,“这个人呢?” “先押着。”尚琬便往外走,“等以后指认。” 从暗宅出来已是深夜时分,尚琬如今在哥哥家里住,不敢托大,同李归鸿抄小路疾行回京。进门便见哥哥黑着脸等,尚琬伏低做小,“哥哥。” “姑娘不是回来抄书么?” 尚琬总算记起为什么回来,暗暗着忙,“崔府待着实在气闷,妹妹寻了个由头出来——” “去哪里了?” 尚琬便看李归鸿。李归鸿硬着头皮道,“听说岁山夜市是中京一景,便去了——卑职不晓事,陪姑娘逛得尽兴,竟忘了时辰。” “是。”尚琬立刻附和,“逛夜市去了。” 尚珲一时无语,苦口婆心道,“初入中京好歹收敛些,叫人看着海匪作派——给咱们家里丢人。” 尚琬心知这回过关,连声称是,垂手老实听训。总算捱到尚珲训完话回去睡觉,尚琬道,“抄书的还在?叫他们都不要抄了——我要自己另抄。” 李归鸿奇道,“已经找了四十个人抄完,送去了。”见尚琬大祸临头的模样,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心,所有人都练过才上手的——字迹跟姑娘的一样,不细看绝计瞧不出。秦王殿下掌着内阁军机,哪有工夫细看这些?” 尚琬脑瓜子嗡嗡作响,“你这猪头——周礼六篇那么厚多少字,我便长了三只手,一天也不能就抄完了。你居然今日便送过去,殿下不用看也知找的枪手。” 李归鸿一滞,“说不得姑娘心诚,回来连夜抄——”见尚琬脸色不好,“眼下如何是好?” 若不是昨夜临时出城,只怕还来得及阻拦。眼下却是说什么都迟了,尚琬道,“先歇吧,只能明日登门拜望——寻个由头把东西拿回来。” 囫囵睡下。第二日一早起身,洗浴打扮过了,又换了正经衣裳,与李归鸿二人打马,往东临坊秦王府去,远远便见金碧辉煌一座府门,坊市巍峨肃静,左近并无一户人家——看样子整个东临坊都是秦王府地界。 李归鸿看得咂舌,“不如别去了,我看秦王事烦,未必有工夫看姑娘的字。” “我也盼他没工夫。”尚琬道,“只是连崔炀那厮都在勤奋抄写,马虎不得——还是设法讨回来才放心。秦王是阿爹都忌惮的人,若叫他告到阿爹跟前,不死也要脱层皮。” 门房远远看见,“什么人?”不等回答便道,“殿下不见客,若有公务,往外书房递帖子——你们是哪一府的,难道刚进中京不懂规矩吗?” 尚琬竟无语凝噎——确实两个乡里人刚进京。李归鸿少被如此怠慢,忍着脾气道,“不是公务。有事求见殿下。” “私事更不见。”门房两手叉腰挺胸凸肚,下巴恨不能抬三尺高,“殿下不见客已不是一二年,怕有十年了吧,你从哪个老山里刚出来?” “你——” 尚琬拉他一把制止。 “姑娘?” “这厮说的是真的。”尚琬四顾一回,“但凡秦王会在府中见客,东临坊不可能空无一人——来的人能排出二里地。再另想法子,回吧。” 李归鸿不服气,“可是我昨日打发人过来送东西,不是见着了么?” 门房耳朵尖听见,立时色变,一个箭步抢上阻在前头,“等等——” 尚琬站住。 “二位是靖海王府上?” 李归鸿傲然道,“是又如何?” “是小人有眼无珠。”门房满面堆笑,“殿下交待过,府上来人只管请进——姑娘见谅,小人不识事体,竟忘了这件要紧事。”侧身往里让,“里面请,殿下有急事要入阁,二位还请里面吃茶。” 尚琬心中一动,“殿下交待?” “是。”门房道,“殿下特意交待过。” 李归鸿凑到尚琬耳边,“殿下既罚了姑娘和小前侯,应是特意命留着门,好给你二人送课业。” 尚琬一听有理,“说的是。”【】 11、桃花眼 门房唤了侍人,引主仆二人入内。足足走了一盏茶工夫才过了内门,又换侍女引路。靖海王府其实已经极其阔大,但毕竟新封的王,根基尚浅,难比崔府世家含蓄之风。但就是这两家加一块,跟眼前的秦王府也难比较——规格巍峨根本不值一提,单论其古朴婉秀,庭院深离,恐怕只有江南苑园才能稍稍相提并论。 李归鸿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忍不住悄悄八卦,“不愧摄政王府邸,比陛下的御园如何?” 尚琬瞟他一眼,李归鸿连忙闭上嘴。也不知那引路侍女听见没有,只一言不发默默在前。便穿廊过径,分花拂柳,又走过一带九曲回廊,便到浩渺一带水边,从岸起,有水廊直通湖心临水圆阁,便见隔窗大敞,有风经山渡水,扑入阁中,撩动垂纱,翩跹起舞。 侍女道,“小姐请去阁中稍坐一时,奴婢去烹茶。” 尚琬点一下头便往里走,李归鸿要跟上,侍女忽道,“不知小姐喜欢哪一品茶,想请您同去,指点奴婢。” 这其实是叫他回避的意思——李归鸿心中一动,尚琬却不以为意,早撂下李归鸿自己一路溜达一路赏景,逸逸然入阁。 李归鸿虽不放心,但此处是秦王府,便小王爷来了也只有听命的份,断没有他一个随从说话的余地,只片刻踌躇终于还是跟着侍女退走。 尚琬掀帘入阁,四下空寂,只有浩荡的清风无阻无碍地肆意穿行,翻动书册哗哗作响。尚琬走到案前翻拣——万一寻着昨日倒霉催的送来的枪手作业,赶紧拿走。 案上撂着厚厚数刀海棠花笺,数个海棠封儿,连封泥都是海棠花印子。案上一口雪白如玉的薄瓷缸,密密地插着笔,有数方端砚,数方青玉镇纸,最小的一方只有拇指大小,雕着灵猴探月,活灵活现,栩栩动人。 尚琬拿在手中把玩一时才放下,案边地上一人高一只青玉大瓶,插着比人还高的海棠花枝。花香清润,墨香蕴秀,混着清风送来凉意——说不出的古拙雅致。 这地方怎么看都是秦王殿下打发时间的消闲处——自己的课业这种不重要的东西,只怕没资格出现在这。 偷偷拿回去是没指望了,只能编个缘由讨回去——秦王事繁,应当还没看到。缘由琢磨个像样的,有点小错处但没什么大过失,再加上情有可原且态度良好,说不定这一回能涉险过关—— “你在找什么?” 尚琬一惊抬头,便见阁门处不知何时多出个修长的男人身影,虽然因为背光看不清面貌,但身姿实在秀丽夺人,只看一眼便叫人移不开视线。 尚琬连忙行礼,“殿下。” “以后不必多礼。”秦王说着话便往里走,他身条挺拔步履极阔,三两步便到跟前。尚琬刚直起身,抬头便望进男人盈盈一双眼,似阳光下跳动的海,泛着细而碎的波光,柔和,温暖,却叫人不能久久直视。 秦王侧身,目光停在案上,“你在找什么?” “不是……没有。”尚琬连连否认——这事不上称没二两重,上称一千斤也打不住,决不能落个搜检摄政王书信的泼天大罪,“听说殿下出门,臣女等待无事,一时忘形,想着寻本书来看。绝没有翻检殿下的信件。”便一揖到地,“求殿下饶恕。” 秦王坐下,“都说了以后不必多礼。” “殿下?” “坐。” 尚琬见他不似玩笑,谨慎往他对面坐了。秦王问,“等了多久?” “没多久。”尚琬道,“臣女求见时,侍人说殿下正要入阁,还以为要等一会儿,竟不想殿下这么快就回来。” “嗯。”秦王点一下头,“原是要入阁的,听说你来,便没去。” 他薄薄一句话,搅得尚琬一颗心里山鸣海啸,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定住心神。秦王却不留意,自顾自坐在案前,随手归置信笺书册,整理长案。侍女使玉盘托着茶点入内,到案前屈膝跪下,一样一样地排布在长案上—— 红泥炉煮着的茶。有四样糕点——藕粉桂花糕,松瓤鹅油卷,牡丹花样的面果子,还有一碟梅片糖。 侍女提手挽袖,揭去盅子,满盈的桂香没了阻碍,立时盈满一室。尚琬稍一探首,便见碧绿的茶叶混着金黄的桂蕊,沸水中翩跹起舞,蜜一样的甜香都要溢出来。 “殿下竟也喜欢桂花茶?” “东临坊的桂花可是中京一绝,姑娘想是初入京,不曾听说。”侍女笑道,“殿下封邸后因着地势阔大,命在府里广植秋桂,如今已成中京一景。”她含笑说完,又斟了茶,才悄悄退出去 “眼下不是季节,再过上几个月,可来赏桂寻桂子。”秦王拾盅饮茶,只一沾唇便又放下,“你今日来——有事寻我?” 尚琬还没想出像样的缘由,视线停在沸水里兀自翻滚的桂蕊上,“是,我——” 老实交待还是扯个小谎——这是个问题。不知哪一种比较不容易惹恼眼前这位至尊。 尚琬心中天人交战,抬头却见一案之隔处秦王殿下稍稍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离得这么近,男人眼眸深湛,双目清亮,眼尾如同小扇铺开,隐约勾勒出斜而挑的一点弧度,光影分隔下如蕴墨色。这样的一双眼在前,仿佛永远盛满盛大又而温柔情意,肆意地弥漫—— 桃花眼,任是无情也动人。 尚琬被他看得糊涂,不知怎的便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惫懒无能,定住心神,决定扯个小谎过关,“是,其实是我做下一桩错事,来请殿下谅解。” “错事?”秦王稍显紧绷的姿态瞬间松弛,身体稍稍向后倾倒,黑发随着动作悬垂,发尾便从水阁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上一掠而过,“你?”便笑起来,“你做什么错事?” 他这模样——怎么看都是“你能做什么错事”的藐视。尚琬道,“昨日送来的课业,因为时间匆忙,许多错处——”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秦王神色,“求殿下莫看了,臣女再另外仔细抄了送来。” “没什么错处。”秦王漫不经心道,“我看过了,写的还算工整。” 昨晚才送过来,他居然就看过了——这一句话直如天雷降世,尚琬脑瓜子都嗡了一声,“看……看过了?” 秦王点头。 以此人智商,不可能看不出来——尚琬不敢装傻充楞,爬起来一揖到地,“昨日送来的课业其实并不是我抄的,我已经知道错了。” 秦王一笑,“不打算说谎了?” “是,臣女知道错了。”尚琬只能认命,“臣女昨日出门来着,回……回来才知道已经送来——臣女真的知道错了。” 秦王不答。 尚琬乍着胆子抬头,打量秦王仿佛没有发怒意思,“我就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起了偷懒的念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昨日去寻崔炀?” “……是。”尚琬迟疑一时,“殿下怎么知道?”说完又觉愚蠢,慢说崔氏是秦王嫡系,便不是,中京城里能瞒他的事只怕少之又少——自己出门逛一日,晚间便送课业来,人家都不需看,就知道找的枪手。 早知道进门就该老实交待,说不定秦王看她忠厚,不再追究——尚琬悔之不及,只能直挺挺站着。 “见到崔夫人了?” “是。”尚琬道,“夫人很是客气,也……也没有再怪罪于我。” “她怪罪你?”秦王极轻地笑一声,“她敢么?” 尚琬一滞。 “她同你说什么? 尚琬哪里还记得说什么,只知道在那个宅子里走了一里地的路又遇到崔炀,忽一时记起,“给了见面礼。” “是什么?” 秦王殿下居然对这种事感兴趣——尚琬想吐槽没敢,仔细回忆,“荷包如意金锭子那些,有个金丝镯子挺精巧,哥哥原不肯要,崔夫人一定要给。”忍不住吐槽,“西海沙金闻名天下,我家里要是愿意,只怕连马扎儿都能是金的,我拿金子来做甚的?” 秦王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牛嚼牡丹——崔夫人也有媚眼抛给瞎子看的一日。” “什么?” “没什么。”秦王道,“坐下说话。” “是。” 秦王敛袖拾盅,舀热茶汤往她杯中续满,“你为这事特意来寻我?” “是。”眼前这位秦王殿下气定神闲的,桃花眼中蕴着隐约的笑意——非但根本不如传言中煞神,甚至还很和善,流言只怕是信不得。尚琬道,“昨日回去就知道错了,今日来,便是想讨回来。” “讨回——”秦王侧首,“什么?” “就是昨日送来……那个课业。” “扔了。” 尚琬一滞。 “既然不是你抄的,留着做甚?”秦王道,“已经交与下人扔了。” 非但看了,还一眼就看出不是自己抄的,并且已经处置了。而自己进门还说谎——尚琬尴尬得头皮发麻,半日挤不出一个字。 “你还有用处?”秦王稍一倾身,扬声叫,“半夏——” 先时来的侍女应声而至,走到近前屈膝行礼,“殿下。” “昨日打发人扔了的那叠字纸——去看看还在不在。”秦王道,“寻回来。”【】 12、有琴 侍女脱口道,“既已经扔了,又怎么能寻回——”又立时住口,“奴婢现在便去。” “不,不用——”尚琬如梦初醒,“不用找。”转向秦王解释,“殿下,我没有那个意思,废字纸儿,没有用的。” “当真?” “是。”尚琬忍着尴尬道,“当真没有用处,当真不用劳动了。” 侍女站着,一会儿看秦王,一会儿看尚琬,竟不知该听谁的。总算秦王发话,“那你下去吧,不用找了。” “是。” 尚琬紧张地看秦王——仿佛真的没有生气的意思。 是气糊涂了,还是传言有误,人家秦王殿下根本就不在乎这种小事?可是即便坊间传言靠不住,崔炀那厮日日跟随,他难道也有误会? ——不应该吧。 她自己理亏不敢说话,秦王也不言语,只用匙搅动壶中沸腾的桂蕊,激发香气。 初夏的风极其暖和,渡水而来便沾了新鲜的水意——触手生凉,仿佛能被轻轻掬起捧在掌中。那枚灵猴探月的青玉镇纸忽然动起来,猴掌一下一下地叩动玉雕的树枝,叮叮作响。 秦王看尚琬目光定在那里,“应是你刚才打开了机括,风一吹便动起来。”说着握在掌中,指尖点一下关了机括,那猴子果然安静下来。“这是御宝堂做的,陛下撂在我这里——你若喜欢便拿去。” “不用。”皇帝的东西谁敢要。尚琬其实在琢磨今日事怎么收场——作弊躲懒被抓个现行已经是既定事实,挨罚的板子却没打下来,不上不下的——难受至极。 眼下格局,又没有主动问人家的,难道说一声——请问您打算怎么发落我? 天底下只有主动求赏的,没有主动求罚的——像个大冤种。 “试试——这个桂花糕比御厨的好。”秦王提箸敛袖,往她面前瓷碟儿里布一个点心。 尚琬心中理亏,极其老实,捧着碟子吃糕。 秦王坐着,忽一时道,“你今日过来——其实因为课业做假害怕受罚,认错来了?”又看着她摇头,“先时还扯谎,不是来认错,是想来把昨日送来的课业拿回去——怪道我来时看见你在找东西,在找你的课业?” 尚琬差点没呛死,硬梆梆咽下去,“殿下饶我一回,我真的知道错了。” 秦王笑一声。 这下板子该来了——尚琬再也坐不住,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额首伏地,“求殿下万勿告诉我哥哥……和我阿爹。” “怎么?”秦王问,“靖海王难道还要开家法打你板子?” “那倒不会。”尚琬皱起脸,苦不堪言道,“我阿爹最敬重殿下,又不乐意我进京……殿下若告诉他,说不得明日便要拿我回岛上。我哥哥——更巴不得。” 秦王沉默,忽一时道,“你为何定要来中京?” “……殿下别问。”尚琬的脾气,自己不占理怎么认错都使得,占理的事半点亏也不肯吃,“我不能跟殿下说,便说了也不是真的——也不敢再撒谎欺瞒殿下。” 秦王半日不言语。还是尚琬自己终于跪不住,仰起脸偷偷看他。 “起来吧。”秦王道,“早说了不用多礼。” 尚琬只得爬起来,仍然坐回去。秦王抬手,指一下点心碟子。尚琬依言捧在手里,食不知味地吃糕。 秦王看着她吃完一碟子糕,“既然知道错了,罢了。” “我阿爹——” “只有尚泽光同我回事的理,没有我需同他禀报的。”秦王道,“至于尚珲——” “他就更不配了。”尚琬欢喜不尽,“谢殿下饶我,臣女感念在心。我现在回去就连夜抄写,抄完再送呈殿下。” “不必了。” “什么?” “不必抄了。”秦王道,“那个你抄了也学不会,抄了也没什么用。” 这是不罚了吗?尚琬简直应接不暇,仔细看秦王应该没有被她气疯的迹象——难道是看她这块朽木不可雕,懒得再搭理她? “你怎么不情愿的样子——”秦王笑起来,“难道还想抄么?” 抄是肯定不想抄的,但是直接当面回答不想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犯忌讳?尚琬左右为难,便尬在当场。 “那日为了什么事与崔炀打架?” “……” “不能说?”秦王点一下头,又问,“既来中京了,中京好还是西海好?” 这还用问么——可是当着人家中京人说中京不好,仿佛也不大对头。 “既是西海更好,你来中京做甚?” 这个就真的不能说了。 “也不能说?”秦王居然仍然没有着恼的意思,“姑娘秘密不少。” 尚琬想一想,抓住机会拍马屁,“西海自是有趣,但中京自有中京的好,尚琬在西海便久慕殿下大名,如今得见,不胜欢喜——” 秦王皱眉,笑意慢慢收敛,桃花眼冷得结了霜一样,只一瞬便如雪覆寒梅,虽仍然美艳动人,却冰寒彻骨,“你如此敷衍我,是想逃过责罚么?” 眼前人眉目生寒,竟是当真发恼的样子——尚琬怔住,好不容易拍一回马屁居然拍在马腿上。 “书便不必抄了。即日起留在家里,研习君子六艺,便从乐开始,等你学会弹奏汉宫秋月再来见我——在此之前不许你出门。”秦王说着站起来,指节在案上极轻地叩一下,“仍然在这里,我要亲自验看。” 不叫出门——这是禁足的意思?那还不如抄书呢,尚琬爬起来急叫,“殿下——” 秦王衣袖一拂,去远了。 早知道不乱拍马屁——一整天和颜悦色的秦王,居然被个马屁惹恼了。尚琬悔之不及,一个罚没完,又领一个回家。磨蹭着从水阁出来,侍女半夏等在廊上,看见她含笑道,“殿下去阁里了,命奴婢送小姐。” 尚琬满腹官司,没心肠去理她。半夏引着她出府,李归鸿早等得不耐烦,牵马过来迎上。跟随侍人抱着个包袱过来,半夏接在手里双手递上,“这个是殿下给姑娘的。” 尚琬看形状便知是古琴,两眼一黑,又不敢拒绝,扯动嘴角,“请替我多谢殿下。” 李归鸿不知道里头发生什么,看对方如此客气,又得了赏赐,以为姑娘得了脸面,便欢天喜地接过。 半夏道,“殿下吩咐,小姐若有事,可持此物来见。”从袖中取出一物给她。尚琬接在手里,居然就是刚才那只青玉猴子,瘦筋干巴的,瞪着两只大眼,两手长长地探出去,妄想摘下天上月—— 仿佛在嘲笑她。 没有错。 那厮就是在嘲笑她。 …… 主仆二人出东临坊回王府。尚珲一直到入夜才回来,尚琬给他奉茶,“哥哥还说我,自己也不着家。” “你一个闲人怎么敢同我比?你哥哥有公务在身。”尚珲接了盅子,“原本商量了早间议事来着,殿下过午才来,便耽搁了。” 尚琬陪着吃茶,听见这话好险没呛住,“哪个殿下?秦王殿下?” “还能有哪个殿下?” “殿下什么事过午才来?” “不知道。”尚珲摇头,“殿下必有要务。” 也许可能——不是什么要务。尚琬心中一动,想说话没敢。 尚珲便问她,“我听说你一进门就命找古琴师傅?做甚的要学琴?”上下打量她,“你这辈子在音律上能有的成就,至多主是吹个海号子喊人救命——学什么琴?” 秦王居然没有同尚珲说另外罚学琴的事。尚琬也只能老实交待,“都怪哥哥与我找枪手抄写课业,叫殿下发现,罚我居家学琴。” 尚珲一滞,仔细问明来龙去脉,居然倒打一耙,“殿下既然原本既然没发落你,必是看着哥哥送的好东珠,囫囵就揭过了——只你个不晓事的,偏要去刨根问底。” 尚琬听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这厮说的是不是才是真相?难道当真画蛇添足? 尚珲倒郑重起来,“既是殿下发落的,命归福给你请个老师来,务必学好了,莫给王府丢脸——殿下赏的琴在哪?我看看。” 李归鸿把琴抱来,仍然裹着青绸袱子——尚琬拿回来就撂在那,皮都没揭。尚珲打开,只看一眼便是瞳孔一缩,半日惊道,“这难道——竟是有琴吗?” 剩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没一个听懂的。 “不会错。”尚珲道,“这是有琴——传言中乐律之神师伶铸有琴传于后世,若有高明的琴师抚动,琴乐一起,玉山崩碎,凤凰哀鸣。”指着琴尾的两个篆字,“你看——有琴。” 尚琬凑过去,除了两个鬼画符,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琴身木香醇厚,闻着便觉心旷神怡——若是上古传下来的,历时千年香味还能如此缠绵,当真宝物。 李归鸿忍不住吐槽,“哄人的瞎话吧。师伶是娲祖一辈的人物,慢说不知有没有这一号人物,便有,传到现在这个只怕琴也要成精了——哎哟——”脑瓜子上已经吃了一记锤头。李归鸿不敢捂脑袋,只垂手站着。 “管他是真是假,这个琴反正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尚珲说着,看着尚琬摇头,“你怎么配?”又点头,“殿下看重西海,更看重咱们靖海王府,格外给的脸面——你争点气,好生学好了。”高声嘱咐,“去跟归福说,请中京最好的琴艺师傅来,要最好的。”【】 13、共食 尚珲亲自盯着,总管李归福使尽浑身解数,果然请来中京有名的古琴师傅——望北禅院居士松崖。传言中,松崖居士琴声一起,雀鸟齐喑,有通神之技。 尚珲叮嘱,“松崖先生原是必定不肯来府里教学的,我许了给他起一座禅房才说动他来——你可仔细上心学着。等殿下考教时,不许丢你哥的脸。” 那松崖得了差使,不知是镇重,还是因为年老少觉,每日里辰初便过府报道,命尚琬从托抹挑勾剔打摘这些基本指法一点一点练习,又从宫商角徵羽音律一点一点入手。 尚琬原是个惫懒的,因着学琴这点事懒觉睡不成罢了,原想拼着学一曲去秦王府弹奏交差,结果十好几日过去还在一个音一个音地学指法。 这一日忍耐到头,尚琬抱怨,“殿下命我学会汉宫秋月过府验看,如今先生只肯教我勾弦背韵,慢说弹奏,便连乐律也没安排学习——再这么下去,等我学会只怕七老八十了。” “指法乐律是琴艺之根本。”松崖拈着须子,正色道,“不通指法如何起韵,不懂乐律如何有曲?琴乐乃上古雅事,你这学子心急不得。” 尚琬暗道禁足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急,便耍横道,“我没那么风雅,只需学这一曲给殿下验看便使得,不似先生当世大家——先生莫管什么指法韵律,只管教我弹曲子交差便是。” 松崖听得一个激灵,“你说秦王殿下验看?” “是。” “秦王殿下验看,更加马虎不得。”松崖说着站起来,拱手对着内御城方向行一个礼,“老夫算什么当世大家,正经的当世大家是秦王殿下,我这一点微末之技,在殿下面前不过儿戏耳,如何敢称大家?” 尚琬一滞。 “姑娘既要弹与殿下验看,更当百倍勤谨才是正道。”松崖满面肃然,“不要说错韵错律,便指法不够纯熟,余韵不够老道,殿下一听便知。姑娘自己丢脸倒也罢了——若叫殿下知晓老夫教习,老夫也没脸再去见殿下。”便站起来,“从明日起,早间早半个时辰,晚间晚一个时辰下学——老夫回去拟个课业安排,姑娘且练着,今日抹弦三百遍,明日我来验看。” 便拂袖而去。 留下尚琬一个人原地坐着,竟无语凝噎。李归鸿过来送点心,“松崖先生怎的走了?” “老头拿定主意明日要置我于死地,今日想是回家磨刀预备了。”尚琬生无可恋道,“你去跟哥哥说,再叫他教我,头发熬白也出不了门——我要换先生。” “没有更好的了。”李归鸿把点心一样一样布在案上,“我特意打听了——小王爷当真上心,给姑娘请的就是中京城最好的。再要更好,只能去东临坊请秦王殿下亲自教导——你就别想了。” 尚琬想一想,“我哥今日去做什么了?” “南府卫西郊演武,晚间才回。” “我出府去。”尚琬道,“谁来我也不见,问就说我在家学琴呢——不见外人。” “小前侯来也不见么?” 崔炀闭门不出五日抄完周礼六篇,又消了肿,听说尚琬被禁足在家欢喜不尽,时不时到靖海王府炫耀,虽惹人厌,总算知礼,带些市井吃食玩艺,跟尚琬还玩得不错。 “不见。”尚琬道,“就说我课业不好被先生罚了,要加紧功课。”换衣裳提着个竹篮子出门。 打马出城,入岁山奔观南禅院。看门小沙弥正趴在案上练字。尚琬凑近了探头,便见纸上工工整整唐楷写了数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沙弥笔直坐在杌子上,提笔悬腕,一双眼瞪得铜铃似溜圆,怎么看怎么认真。尚琬负手在旁看一时,“过弯要圆,横长撇短,这笔长了,不好看。” 小沙弥一惊抬头,扁一扁嘴,“师父教我的。” “好稀罕么,我俩不是一个师父?我的字那也是先生教出来的。”尚琬一边说话一边把竹篮子里的纸包儿拿出来,“早上包的玫瑰蜂蜜小包子,拿去灶上蒸过再吃。” 小沙弥看见吃食便转怒为喜,“前日送信不是说今日晚间过来,怎的这么早?” 松崖被活活气跑了才得到的闲暇。尚琬当然不肯说,“先生不在?” “在的。”小沙弥道,“先生一早就过来了。” 尚琬顿生欢喜,又恐怕自己自作多情,“先生近来一直在禅院?” “那倒没有。”小沙弥撂了笔站起来,“先生忙碌,久不来禅院,今日特意过来,应是听说小满姐姐要来。” 尚琬忍不住笑,“那你不必跑了,我自去寻先生。” “使不得。”小沙弥便往外走,“先生说了,姑娘来了要禀一声。” 禀了他才好拉玉纱屏阻隔躲藏吧——尚琬暗暗吐槽,也只能原地等候。不一盏茶工夫小沙弥回来,“命你进去,先生在希声阁。”又坐回去提笔。 “赶紧练吧。”尚琬道,“我要写得你这样,早被先生骂了。” 小沙弥黑着脸,“你那时几岁,我几岁?” 尚琬欺负完小孩子,一溜烟跑了。正午时分,推门便见满园花树高低错落,自有规格,矮墙上爬着密密的九重葛,正是花开时节,满墙艳丽的紫,间或夹杂着一两株白色的,紫白相间,楚楚动人。 树下石案上布着棋盘,仍有半盘残局,一卷棋谱——她来之前,此间主人想必是在这里打棋谱。尚琬转头看楼阁虚掩着的房门,正要说话,青衣小童探头,“姑娘请进。”侧过身让她,“姑娘坐,我去倒茶。” 尚琬把竹篮递过去,“带来的频那挲,给先生尝尝。”便侧身入内。 阁楼昏暗,纱屏后男人的身形清瘦挺拔,双手扶膝,一丝不苟坐着。应是听见说话,隔着纱屏道,“频那挲——是波斯国传来那个?” “是。”尚琬行过礼,轻车熟路往屏边短案前坐了,“海船过来带的,虽然好吃,却不好保存。这回因要进京,我提前一个月晒作果干儿,别有风味,先生尝尝。” 男人道,“《酉阳杂俎》有言,频那挲树长三丈,围四五尺,叶似土藤,子生树皮中,其体有脊,皮厚有毛——想不出什么模样,以为传言,不想竟然真有此物。” “有的。”尚琬道,“只是我已晒作果干儿,先生瞧不见真物了。”又道,“等先生得暇去我家——虽未必能见到频那挲树,等波斯有船时,果子总能见着。” 男人不接这一茬,半日道,“前回不欢而散,以为你不会来了。” “不敢。”尚琬扯一扯嘴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满便有天大的脾气,不敢在先生跟前轻狂。” “我不是你师父。” “知道先生铁了心要与我生分。”尚琬道,“晓得了,不用再提醒。” 男人不答,“这个时辰过来,吃饭不曾?” “没有。”尚琬立刻打蛇随棍上,“正饿得慌,先生好歹赏顿饭。” 男人便叫,“来人——” 阁门从外打开,两名小童一前一后入内,排布吃食——竟是一竹屉蟹黄小包子,酒酿蒸的鸭子,芦蒿炒的面筋,另一钵鲜笋火腿汤,一钵红稻米蒸的饭—— 都是她寻常爱吃的。尚琬故意刁钻道,“禅院修行,先生不是茹素么?” “这些是特意给姑娘预备的。”小童笑道,“先生不吃这个——刚听见姑娘过来,想着已是午时,必定还没吃饭呢,便预备下了。” 尚琬转嗔为喜,“谢谢先生想着我。”拾箸开动,就着菜食吃过一碗饭,又吃两只小包子。打量玉纱后的男人——也吃饭,只是连着粥碗算一块也只有两样餐具。 男人吃饭的动作极秀致,凝重端肃却不缓慢,举手投足皆可入画——不论怎么看,都是世家之风。 “先生。” 男人顿住。 世家子弟讲究“食不言”,他应当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出声。尚琬握着箸,一瞬不瞬盯着他。 男人也看她,等一时不见下文,放下碗箸,“怎么?” “没什么。”尚琬道,“小满头一回与先生一同吃饭,心中感慨。” 男人怔住。 “其实应当也不是头一回,只是我不记得了。”尚琬用匙搅着汤,悠悠道,“十二年前我在澹州跟着先生时,先生必定不会特意拉纱屏躲我,我们必定一同吃饭的。” 男人立时警惕起来,“你要说什么?” “我那时还小,记得的事不多,我能说什么?”尚琬隐秘地扁一扁嘴,“我来中京其实就是想见当年的救命恩人,先生防我跟防贼一样,何至于此?” “你既什么都不记得,便未必是真的。”男人道,“旁人同你说的话,作不得真。” “我虽然不记得当年事情经过,可我记得先生背着我,在澹州的青稻田里走,记得先生给我捉的蛐蛐儿。”尚琬不高兴道,“我只是年纪小记不清,并不是傻了。阿爷说如果不是先生出手,我早就死在那个村子——这难道也作不得真?”【】 14、卖惨 “当年我也只是路过,并不是为了你。”男人向外招一招手——小童早候在外头,撤下食案,另外沏茶过来。 仍是热腾腾的冷桂茶。尚琬一边吃茶一边打量纱屏后的男人,寻思法子——以沈澹洲的脾气,报恩这事硬来不得,只怕还是和缓些卖惨才能有用,“我被禁足在家还特意寻机会来看望先生,先生这般对我。” 男人顿住,再开口竟柔和许多,“禁足?” 沈澹洲果然吃这一套。尚琬暗暗点头,“是,我被罚了禁足在家——总有小半个月没出门。好不容易来中京,拘在四方院子里看天,好不气闷。” 男人不答。 “先生别看我今日过来——”尚琬加重语气强调,“我是偷跑出来的,打量我哥哥这两日不在家,悄悄来看先生。” 男人稍稍垂首,极轻地笑一声。 果然还是不能来硬的——尚琬暗生欢喜,便故意刁钻道,“我被罚禁足先生这么高兴——还以为先生会替我抱不平呢。” “要如何抱不平?” “旁的罢了。”尚琬道,“先生好歹问问——我是为了什么被禁足呀。” 男人从善如流,“为了什么?”语意中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 “我哥哥打发我去学堂,学堂先生原先是罚我抄书来着,我打发人抄了送过去,被先生察觉,先生罚我禁足在家学琴。” “先生?” 尚琬察觉对方微妙的不快,忙道,“只是带着读书的老师,跟澹洲先生没法比。” 男人隐秘地哼一声,“是为这个罚你么?” “是。”其实不完全是那样,但不必深究。尚琬道,“罚我的那位先……老师,我哥哥和我阿爹都忌惮得紧,他罚我只能听着。” 男人不答。 尚琬早存了一肚子苦水,可惜无处诉说——毕竟秦王的事跟尚珲吐槽只能是自寻死路。“抄书我虽不乐意,但实在要抄也不是不使得。可正好那日我哥哥要打发我去向我那对头道歉,哥哥便寻了人来替我抄——事是我哥哥做下的,罚倒我来捱着。” “你要道什么歉?” 尚琬掰着手指从头分说,“我学堂一个同期,他嘴欠骂我,我便揍了他——学堂老师便把我二人一同罚了。我哥哥说要看着老师的脸面,命我去寻骂我的同期道歉。” “他骂了什么你要揍他?” “他骂我家是海匪。”尚琬道,“那我能忍吗?必然要揍他——先生教过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以德报怨,当何以报德?” “是。”男人笑一声,“你揍得很好。” “是吧是吧?”尚琬欢欣道,“我就知道先生必定会支持我的。不似我的好哥哥,就知道骂我。明明是骂我的那厮嘴坏,我哥哥还给我气受。” “既如此——”男人道,“怎不同人家说明,说不定也就不罚你了。” “我不做告状的事。谁骂我我自会收拾他。”尚琬不屑道,“先生教过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我才不告状。” “胡说什么?”男人“喀”地一声撂了茶盅子,“出言为己身正名如何就是求之于人?我教的你是这个?” “差不多……算吧……”尚琬道,“刚到中京遇事便只知告状,叫人家怎么看我们西海敖洲?先生要怪便怪,我反正已经打了他了。” 男人斥道,“我说你是因你打了人么?” “不是。”尚琬笑道,“可先生不还是在训斥我么。”她说一时话,渐渐露出向往的神情,“同先生说说话,我也不怎么憋气了——还是中京好,以往我在敖洲时,受了气,只能写信同先生诉苦,等收到先生回信总是一个月过去,便是天大的委屈到那时都淡了。” 尚琬说着话,目光隔过窗子投在满墙艳丽的花海上,只觉夏日静好,日暖风和,便生出留恋的意思。 “学琴可顺利?” “必是极不顺利的。”尚琬愁眉苦脸道,“我哥哥花重金与我请了个名师,那厮简直榆木脑袋转世,每日只顾教我挑弦抹弦,小半个月过去一个音节都没教我——再这么下去,等我学会汉宫秋月去交差,只怕已经七八十岁。如此也不用再想出府的事,直接抬去烧了便是。” 男人初时只是含笑听着,后面越听越不像样,“口没遮拦胡言乱语。” “再不敢了。”尚琬极不走心地认个错,“早知学琴如此艰难,还不如好好抄书呢——连骂我那厮都交了课业,明明两个人挨罚,现在他都自由了,我还在家学琴,那厮如今有事没事都来我家里耀武扬威,好不可恨。” “请的教琴先生又是谁?” “是一个叫松崖的。”尚琬道,“听说当世大家,弹的一手好琴——反正我是听不出的,只知此人迂腐不堪,难缠之至。” “望北禅院那个松崖?” “是。” “他琴艺尚可。”男人点头,“松崖久不出禅院,如何答应去家里教习?” “那必然是因为我哥哥出了大价钱呀——”尚琬扯一扯嘴角,“想是银钱拿得太多怕亏负,加百倍地磋磨我。” 男人听她说得好笑,低着头无声地笑一时,半日才道,“松崖的教法是正道,原本不能算错,只是你确实用不上——既命你学会弹奏汉宫秋月这一曲,你只需学会应能交差。” “先生说得轻易,我这不是学不会么?” “学会而已。”男人哼一声,“有什么难的?” 尚琬猛地抬头,忽一时茅塞顿开,“先生说得是——只是命我学会了去弹与他听,并没说定要弹得怎样好。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尚琬苦闷数日,没想到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欢喜道,“松崖说罚我的老师自己就是当世大家,人家既是大家,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他弹得好的?反正都是不如他的凡人,不如一分和不如十分有甚区别?”便笑起来,“还是先生通透。” “当世大家?”男人摇头,“谁同你说的?天底下哪有那许多大家?” “是真的……都这么说。”尚琬道,“松崖原本还悠哉地教我呢,听说我要弹与学堂老师听,吓得脸色都变了——恨不能一日打发我弹十个时辰练习,不叫丢他的脸。再被他磋磨下去,只怕活不得了。”站起来打一个拱,“多亏先生救我。” 男人仰面看她,“要走了?” “是。”尚琬整一整衣襟,“哥哥只怕要回来,小满先回去。”举手作别,往外走,到院子当间记起一事,跑回来,便见玉纱屏后男人垂首默默坐着,一动不动。 虽是出奇好看的剪影,却不知怎的透着凄清的况味。尚琬疑心自己想得太多,“先生?” 男人听见,猛地抬头,却半日无言。 尚琬立在门边,隔着朦胧的玉纱同他遥遥相对。终于还是尚琬打破沉默,“我带来的频那挲,先生尝尝——若好吃,同我说一声,我再送来。” 男人极轻地点一下头。 “等我解了禁足,来看先生就便捷了——可每日来陪先生说说话。” “嗯。” 尚琬指指门外,“那——我走了?”直等到他点头,才一提裙摆,一溜烟跑出去。 到山门策马疾行,今日原本只想寻澹洲先生诉苦,不想竟意外得了解决事情的法子,便一路穿花渡林,轻快不已。进门命李归鸿,“你去外面随便哪个琴坊,请个教习师傅过来,找个灵便通透的。” “小王爷不是请了松崖——” “不要他。你去外面请一个。”尚琬解着斗篷带子,“明日就要见到。” “是。”李归鸿打一个拱,“那明日松崖先生过来,当如何——” “就说我病了,卧床不起,少说要五日休养。” “……是。” 李归鸿必然是管不了尚琬的,只能照办。第二日依言出去走一趟,回来非但带了个教习师傅,还带来了消息,“我们的人盯了姚记这么些时日,今日可算盯到家主了。” “不是那个每日坐堂的老板?” “那厮至多是个家奴——依我看还是个外门家奴。”李归鸿道,“我方才守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家主富贵得很,前呼后拥的,坐堂那个哈巴狗一样伺候,还不能近身——姑娘料事如神,姚记那地方果然不简单。” 尚琬哼一声。 “我看那个姚记主人,非富即贵。”李归鸿说着摇头,“必是世家子——身形气度,绝非凡人,寻常富贵人家,没有那样的人。” “难道竟当真是五世家出了内鬼,使计诱导崔炀把狐前草放在姚记,好趁机夺宝?”尚琬百思不得其解,“被我们撞上居然就是刚好?” “那也只能是这个原因。”李归鸿道,“若是五世家,我们只怕不好出手——眼下跟初入中京时不同,姑娘跟小前侯闹过一场,盯着的人多。如今又禁足,有个风吹草动叫秦王殿下知道,只怕不妙。” “狐前草我定要到手,五世家也没什么了不起。”尚琬低着头琢磨半日,“秦三在中京?” “他为南越王操办,常年在这的。” “让他去办。”尚琬道,“不许告诉秦三狐前草的事,只同他说有一件事我们不便出手,命他拿了姚记家主——得手之后你去审问,我近来禁足倒不便捷。” “是。”李归鸿点头,“南越王既是贼寇之流,便不怕做这些事。”又道,“姑娘好歹悄声些,小王爷若是知道姑娘如今跟越家还有往来,必要骂人。” “未必。”尚琬道,“都是贼寇的时候的交情,我不信我哥哥跟越家就当真完全断了。【】 15、戒严 自打听说学生尚琬的琴艺要拿到秦王跟前表现,松崖先生回去立刻做了个三页纸的教学计划,第二日兴冲冲拿着去靖海王府,却被告知小姐病重,已到了卧床不起的田地。 松崖以为自己逼迫太狠,多少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便命小姐好生休养。三日过去,以为小姐总该起来上课了,谁料仍然卧病。 如此五日过去,松崖先生终于回过味,气冲冲赶到王府打算找小王爷尚珲告状。却是接连两日都扑了个空,问就是小王爷不在家——若要见小姐,小姐又卧病。 松崖是个硬脾气的,便铁了心日日登门,第四日上遇见个衣饰华丽的小公子。远远行礼,“这不是松崖先生么?” “这位是——” “清河崔炀。”崔炀提着个草编的笼子,好不容易腾出手行礼,“去岁御苑赏春,先生一曲婉转,殿下赞不绝口,晚辈记忆犹新。” 松崖转嗔为喜,“小前侯谬赞。” “听闻尚小姐拜在先生门下,先生这是来教习课业?”崔炀提着笼子与他一同走。 松崖哼一声,“那要看尚小姐大安与否?” 崔炀直到此时才知道尚琬居然根本就没在上学,强忍住笑意,“先生在此吃茶暂候,晚辈入内催促,若能动得,命她即刻出来迎接。”便叫,“来个人——还不快给先生煮茶,上点心,有好酒烫一壶。” 便自己入内。到里间遇上丫鬟春分,“我这几回来,听着蕉风院里琴声不断的——姑娘不是正在练琴么?怎么刚又说病了,难道病中仍在坚持练琴?” 那必是不可能的。春分抿着嘴笑,“小姐说侯爷今日带蛐蛐儿来,直接进去便是,不必禀报——奴婢去煮茶。” 崔炀这地方早来得熟了,直奔尚琬住的蕉风院去。进门见尚琬挽着头发,笼着一袭家常薄衫坐在蕉下,两条手臂大开大合地,大刀阔斧勾着琴弦。 人呢,不能说面带病容吧,也只能说生龙活虎——生龙活虎地把古琴当作锯子锯。 旁边立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添油加醋地赞赏,“小姐这悟性——已经弹得很好,只是最后抹这一下子要再停久一点……多久么……姑娘在心里数三个数……数到三的时候就放了,左手这再勾它一下——哎,就是这样,很好。” 崔炀立在蕉下听了半日,隐约寻到点调子,“你这弹的原来是汉宫秋月么?” 尚琬头也不抬道,“怎么?” “没什么。”崔炀道,“挺好的,只是不说名字简直难以相认。”盯着石案上的琴,嫌弃道,“哪里弄来的琴,出声跟拉锯子一样,回头我另外送你个好的来。” “小前侯慎言。”尚琬皮笑肉不笑道,“此乃有琴——殿下赏的。” “有琴弹出这个声了?”崔炀走到近前,扒着琴尾仔细辨认,点头,“换作是我,赶紧把有琴还与殿下,回来再沐浴焚香,祭告天地——师伶老祖听到有琴出了这种声,说不得夜里来索你。” 尚琬道,“那敢情好,正好同祖师爷讨教一番。”便站起来相让,“蛐蛐儿带来了?” “带来了。”崔炀把笼子撂在案上。 那边小胡子见来了贵客,早扑地跪倒。尚琬使草棍儿扒拉着笼里蛐蛐,“今日没你的事了,回吧,明日再过来。” 崔炀忙阻止,“不必来了——松崖先生在外头等着呢,再叫他来你要气死松崖先生?” 小胡子立时生出失业的恐慌,紧张地看尚琬。尚琬漫不经心道,“你是我的人,管人家说什么,回去吧——明日我打发人去接你,你教得不错,仍是你来教我。” 小胡子欢喜不尽,连连磕头,一溜烟跑了。 崔炀恨不铁不成钢道,“你收歹收敛,就这水平敢去殿下跟前现眼?” “我有什么不敢?”尚琬拿草棍撩着蛐蛐的须子,撩得吱吱有声,“弹琴的水平你就很高超么——殿下听在耳里,跟我也就是个半斤八两。” 那倒当真说不准。崔炀想一想,“去不去喜岁坊玩?” “什么地方?” “中京顶热闹的坊市,唱戏跳舞,耍百戏,变术法,应有尽有。”崔炀道,“你与我逛去?” 尚琬大觉意动,强自克制,“禁足呢——不敢乱跑。”撂了草棍儿,另给笼子里添水,“万一叫殿下撞个正着,只怕这辈子都出不了门了。” “撞不见。”崔炀道,“殿下不在家。” 尚琬眼睛一亮,“当真?” “我说的还能有假?”崔炀道,“殿下不在中京,阁里文事由我爹和三位阁老商量着办,武事南北府卫商量着办——你哥哥也不在家吧?” 确实——尚珲有二日没着家了。尚琬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走。” 毕竟在禁足期间,不好惹人瞩目。崔炀原就穿得朴素,尚琬特意寻家常衣裳换上,扮作个崔炀的跟随丫鬟,二人一同打马出府,往喜岁坊寻乐子作耍。 中京繁华非同一般,这才刚刚过午,坊市各处瓦子都热闹起来,各类表演起势,彩声不断,叫人目不暇接。崔炀完全一副地头蛇作派,带着尚琬尽寻那最有趣最好吃的去处。 刚走过三个铺面,尚琬已经提了两个篮子满满的吃食,自己提不下,还分出一篮给崔炀驮着。崔炀竟无语凝噎,“这地方小王爷只怕早逛腻了,带回去他也未必吃。” “我哥才不要我管呢。” “既不是给小王爷带的,那你——” “中京竟也有炸花儿吃的?走,看看炸的什么花——”尚琬脚不沾地涌过去。 崔炀只得跟过去。尚琬已经买了一碟炸花儿——不知什么花的瓣儿裹了面,炸得黄灿灿的,尚琬夹一箸塞嘴里,嚼吧嚼吧,失望道,“南瓜花——没意思。”示意崔炀,“吃么?” “我不要。”崔炀嫌弃地看一眼,“我又不是野地里跑的人,连花儿都吃。” 尚琬家训是不能浪费粮食,只得自己拿着吃,四下里打量着,“寻个有意思的瓦子,咱们坐着吃茶,也看看把戏。” “那边的灵蛇瓦——里头有舞蛇作戏的。” 尚琬立刻道,“走。” 二人相携入内,小二同崔炀极熟稔,“哥儿仍是神楼一号坐么?” “照往例——上茶,上吃食。” 小二一甩巾子,“好嘞——” 二人果然往当间神楼过去,拾级上到二楼,一号是正当间的包房,迎面正对着戏台子。尚琬赞道,“还是小前侯会寻地方。” “也是我不与你计较,才能一处做耍。”崔炀放下提篮坐了,得意道,“但凡换个心胸狭窄的,慢说带你玩,纠集人手与你寻仇,揍得你不知天地之所在。” “那敢情好,正愁没架打。”尚琬眼珠子一转,“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一忽儿有酒,得喝一个。” “有,酒怎能没有?”崔炀探首,“顶好的酒再来一壶。” “好嘞——”楼下远远有人应,“神楼一号——醉八仙一壶——” 不一时酒菜俱全,崔炀满了两个盅子,二人一仰而尽。尚琬看着时机正好,装作不经意道,“前回你拘了凌霄楼一个楼的人寻的女匪,可寻着了?” “别提。”崔炀眼睛盯着台子上耍蛇的伶人,津津有味地赏戏,手里还剥着果壳,“因为事情隐秘,殿下只许我秘密地查——没什么进展。” “隐秘?” 崔炀瞟她一眼,“不能同你说——你只需知道我要寻个东西,有大用处。被匪人劫走了。” “什么东西?”尚琬见他目中生疑,忙解释,“我是说东西有多大,携带可否便捷——若是大宗倒容易,出不了中京。” 崔炀面露愁苦,“难得很。” “小物?”尚琬道,“既有大用的,犹豫甚的,封了九城速速盘查,许以重赏——必有信儿。等东西出了中京城,天高海阔,你只怕再寻不回了。” “我倒是想——殿下不让。”崔炀见她满脸不以为然,笑道,“东西是我的,被拘的也是我,我都不急你急甚的——放心吧,殿下已寻着首尾,有法子。” 尚琬正要设法打听他有什么法子,坊门外一片声地叫,“北府卫在此公干——坊中一干人等——原地停留——不许走动等待盘查——” 尚琬吐槽,“我怎么走哪都能碰到你们北府卫?” “北府卫秦王亲领,什么叫我们北府卫?”崔炀显然也有点意外,从窗边探头,打量半日寻到个脸熟的,“赵蛮子——” 北府卫都督赵蛮子。 便听底下“哎哟”一声叫,木梯上脚步得得,一名朱衣青年登楼,远远便打一个拱,“坊市人杂,卑职亲自过来,竟遇着小侯爷。” 尚琬有一段日子没见这位秦王府悍将,仍是精明强干的模样,只是神气大有不同,眉目间透着焦灼不安,远不似上回气定神闲—— 尚琬心中一动。秦三前日拿了姚记家主,李归鸿正拘了在城外审,眼下就在中京搜城,难道姚记家主竟是秦王府的人? 崔炀道,“你为何突然搜拣坊市?” 赵蛮子目光从尚琬面上掠过,目光定在崔炀面上——这么些时日过去,他显然已经忘了尚琬这号人物。崔炀也看一眼尚琬,“我同赵都督说话。”便拉着赵蛮子避到隔间,掩上门。 尚琬心中有鬼,装作若无其事起身——神楼都是包间,午时坊子里以闲汉居多,神楼几乎都还空着。尚琬侧身掠入楼上厢房,取案上空瓷杯抵住木质地面。侧耳听一时,楼下隐约的说话声音波浪一样涌上来—— “殿下护从甚多,怎么可能被人劫走?”【】 16、出京 短短一句话,直如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砸得尚琬脑瓜子都嗡了一声—— 不可能,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尚琬定一定神细听,楼下赵蛮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语极不清晰,“朱雀坊……殿下命……在外等候……” 崔炀厉声道,“禁卫在外跟随,即便有强人埋伏在内,怎么可能叫他们跑了?” “那地方不同寻常,应有秘密通路之属……” 尚琬听得心下凉了半截,最后一点侥幸也无了——姚记后堂就在朱雀坊,秦三手里有南越王府禁卫,在姚记早早布置通路根本就不是个事。 而李归鸿——应该没有见过秦王。既不认识,稀里糊涂叫他拿了,也是说不准的。 只是秦王独自去姚记做什么?难道崔炀夺狐前草,为的竟是献与秦王吗?即便如此,秦王已是人臣之极,打发谁去夺不行,定要亲身涉险? 楼下说话声越渐低微,应在商量应对之法。事已至此,尚琬没心思再听下去,悄悄回座上,故作镇定地扒果子吃。又一时二人回来,赵蛮子连敷衍她的心情都没有,自疾疾下楼,看着北府卫搜拣坊市。 “怎不叫赵都督一同吃酒——” “他有公干。”崔炀道,“我也要回去了,走吧,先送你回府——” “怎的突然要走?”尚琬撂了果皮儿,拍去掌上浮灰,“既有事,你去便是,我不要人送。”便站起来,“一同走,我找哥哥去。” 二人并肩往楼下走。崔炀一边走一边道,“你想逛还可再玩会儿,小王爷应还没回去。” “为什么?”尚琬奇道,“北府卫忙碌也罢了,怎的南府卫也不下衙?”目光投在四处奔走的甲卫身上,“可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崔炀被她盯得顶不住,“别问,反正我不能同你说,以后你自问小王爷。”便落荒而逃。 “等等。”尚琬一把攥住,“我哥哥——南府卫在哪里当值?” “长宁门以东三个坊市——长昌,长宁,还有长盛。”崔炀匆匆说完,恐她纠缠,扯回衣袖一溜烟跑了。 尚琬等崔炀走远,自勒缰上马,打马往长宁门去,远远便见城门甲卫森严,出城人等一个一个仔细搜检,便有衙门腰牌也逃脱不了。饶是如此,几乎都被撵了回来,能允许出城的十中无一—— 当值的果然是南府卫。 尚琬隐在暗影里琢磨半日,拨转马头往岁山方向平常出城的小路去,谁料刚过永宁坊外街,便见山路口旌旗飞扬甲卫林立——居然连这里都驻了军。 出不了城——早该想到了,秦王失踪,这才是题中应有之义。也难怪李归鸿两天没消息来,只怕不止出城艰难,入城也未必容易。 需得想法子送信出去,命李归鸿放了秦王——还不能随便放了,需得不着痕迹地放了他,不能叫他日后找上靖海王府。 可这天下事,从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尚琬一时无计,只得先回王府寻摸出城的法子。门房看见她叫道,“姑娘怎的才回,小王爷四处寻你。” 难道东窗事发?尚琬心跳都漏了一拍,“哥哥寻我做甚?” “姑娘说笑,奴婢怎能知道?”门房笑道,“小王爷让姑娘回来便去小书房说话。” 尚琬下了马,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往小书房去,进门便见尚珲黑沉着脸,肃然端坐窗前,望着渐落的夕阳出神。 “哥……哥哥?” 尚珲侧首,“你禁足在家,怎的出去逛?” 虽然挨了骂,骂的却不是重点——看来尚珲还不知道她做下的好事。尚琬定住神,“崔炀来寻我玩来着,说殿下不在中京——才大着胆子去,哥哥饶我。” 尚珲果然没心思追究这事,只道,“少跟崔炀厮混。”仍旧坐着出神。 尚琬坐下,殷勤倒一盅茶给他,“哥哥怎么了?” “你既要学琴,城里太过吵闹了。”尚珲沉吟一时,“你出城,去别苑吧。” 虽然他说的话简直瞌睡遇上枕头,但这发展也有点太过离奇,尚琬强按下心中欢喜的波涛,“出什么事了?” 尚珲不答。 “哥哥?” 尚珲眼皮上抬,定定看着她,“秦王两日未朝。” “什么?” “说是往祖山去了。” 尚琬不敢吭声。 “事有古怪。”尚珲道,“今上还未亲政,秦王殿下以皇叔摄政,便是一国之主,论理,他不应出京。”尚珲说着便摇头,“即便出京,也需早早安排,阁里六部要有排布——可殿下分明说昨夜议事,突然就没有来,内侍同我等说殿下有急务去祖山。祖山即便是皇陵之所在,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至于撂下朝廷突然就走。” 所以连尚珲都不知道秦王失踪——南府卫果然不是秦王亲信,秦王府防着靖海王呢。尚琬敷衍道,“哥哥这么说……确是透着古怪。” 尚珲低着头,指尖搭在长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得叮叮作响,却只不言语。尚琬谨慎地试探,“哥哥的意思,是怀疑秦王殿下出了什么事么?” 尚珲抬头,目光同她轻轻一撞——兄妹连心,立刻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尚琬心中一动——这是要跑路? 果然尚珲道,“虽然殿下对外说的是招安,但你我都知道阿爹是被殿下生擒三回才心悦诚服投降,咱们降的是秦王。若秦王不在,满朝文武,连着御座上坐着的那位——哪一个能叫我们敖州臣服?” 自己为夺狐前草,居然引出这么大波涛——没一个是她能收场的。尚琬一颗心跳得飞快,那边尚珲还没完没了,“殿下眼下生死难料,我们须得早早出京——一旦中京生变,再走就来不及了。” 这话已经是明示——秦王若有不测,敖州必反。 尚珲飞速说完一段话,又变得踌躇起来,“可若万一殿下回来——” 若秦王安然回京,趁乱跑路的靖海王世子便是敖州谋反的铁证——这便是死路一条。 尚琬不敢说话。还是尚珲自己拿定主意,“现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只能再等等看。至于你——”他停一停,“女子之身,在意的人不多,先去京郊别苑等着——有人问起就说别苑清静,正好居家学琴。” “是。”这话歪打正着,正合心意。尚琬站起来,“我这就出京。”拿定主意出去立刻放秦王回来——自己亲爹挨了几顿胖揍才臣服,叫自己稀里糊涂地折腾出宫变,战事再起,吃罪不起。 “眼下九城禁闭,你也不要坐车,只带一个从人骑马,拿着南府卫腰牌,从长宁门走。”尚珲道,“去别院等我,日后无事再回京,若中京有事,我来寻你汇合,一同回岛。” “……是。” 尚琬得了出京腰牌,更不耽搁,依言乘马,只带个丫环春分,特意从南府卫镇着的长宁门出京。南府卫知道是自家都督亲妹子,只两个女子骑马,没什么藏人处,身上还有南府卫腰牌,盘问过,搜拣一番便就放行了。 尚琬顺利出京,命春分去靖海王别苑,自己策马直奔秦三住所——虽是南越王据点,明面上却是个姓朱的富户家宅,不显山不露水的。 门房迎上来,“这位——” “找秦三。” 家主对外名字是朱遇水,秦三是他在南越王府名号——除了反贼们,无人知晓。门房听见便神气一凛,“姑娘来得不巧了,家主人在京城,还未回来。” 想是因为中京戒严,秦三出不来——那厮手黑得很,他不在,应当不至于给秦王弄出个好歹,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让西府李甲来见我。” 门房静悄悄入内,一盏茶工夫李归鸿迎出来,“还没审出来,姑娘怎么来了?” 尚琬急问,“人呢?” “里头拘着。”李归鸿忙着往里让,“这地方腌臜,不是姑娘该来的,我先审,等审出个头绪再禀姑——” 尚琬一语打断,“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归鸿道,“还没交待,自不会要了他性命。” “你动手了?” 李归鸿理直气壮道,“不肯说自然给了两下……”眼见着尚琬脸色雪白,又急急回收,“没伤筋动骨,看着富贵,下了狠手只怕熬不住。” 这厮还不知道已经闯下泼天大祸。尚琬看着李归鸿蠢得清澈见底的一双眼,“你怎么知道他是姚记家主?” “那厮前呼后拥地来,姚记众人看见他便磕头,又一个人进的后堂……”李归鸿被尚琬问得发毛,“不是家主还能是什么?” 尚琬深吸一口气。 李归鸿渐觉情势不妙,“也曾疑心是哪个世家子来着。可姑娘不是说……”他谨慎地看尚琬,悍然甩锅,“姑娘说,五世家也没什么了不起。” 尚琬气得乐了,“情形如何?” “审了,一个字也不肯说,食水也不肯用,已是饿了两日夜了。”李归鸿打量她脸色,“姑娘放心,既是世家子,才刚拿下脾气必定不小,等再饿上他两日,再看他还有没有这么硬气?”【】 17、有水吗 尚琬衣袖一拂便往里走,“人在哪?” “东跨院地牢。” “带路。” “是。”李归鸿见她神气不善,唬得不敢说话,一溜烟跑在前头。 尚琬一言不发,只顾往里走。李归鸿在旁,“东跨院地牢极隐秘,即便东窗事发,朱府被从人外攻破,里面也有石门隔断,神仙来了跑不了——”到西进柴房停住,推开门,“姑娘从这里走。” 寻常一间柴房,密密地码着柴火。李归鸿走进去,把墙根码着的木柴左右扳动数下,地面现出一条通路,森森地透着寒气。 尚琬侧身入内,刚投入黑暗又站住,抽出袖中匕首,割一块衣袍做个面巾裹了,只露一双眼睛,打散头发束一个书生髻子,另把斗篷撕作数片横七竖八地缠在身上——打眼看去,莫说身形容貌,便连男女都要犹豫一时。 李归鸿见她作派,悄声问道,“原来姑娘认识里头那个——竟是故交吗?” 尚琬转头便骂,“好蠢的东西,早晚叫你害死——守在外头,不许叫一个人进来。” “是……”李归鸿委委屈屈应一声,正等要走,身后尚琬叫他,“等等。”忙又转回来。 尚琬想一想问,“这地方现在都是秦三的人?有多少?” “为图隐秘,这里就是寻常富户规格,有百余口。”李归鸿道,“当真打起来,能动手的不过六七十。” “秦三怎么不见?” “前日还在,姚记后堂在朱雀坊,靠永宁门,得手之后趁城卫没有反应过来就出京了。秦三说外头城哨虽然出不去,但山里搜查一时半会到不了这里,此间屋舍荒僻,地方衙门来搜检发现不了,过几日中京寻不到,说不得有精锐扩散到此处,难免被发现——他要去中京城坊市里另外寻地方,设法把人挪过去。” 北府卫城中搜不到,必定往城外寻人,而此时人已经被反向转移到中京城内。人藏在坊市瓦子里,便如叶入密林,想找简直难于上青天——南越王这么多年留秦三在京主事,果然不是个蠢的。 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便连秦三也想不到北府卫为了秦王,索性把中京城封住,狗都出不去一只。 “也就是说此间现下无人主事。”尚琬飞速道,“你出去安排,命他们速速收拾行装,各自散去,所有人回南越,不可再回中原,更不许入中京。” 李归鸿往通路方向看一眼,“那……人呢?” “人我带走。”尚琬说完用力紧一紧蒙面的纱,“你速去办。” 李归鸿从未见尚琬如此镇重,总算掂出一点分量,打一个拱应了,“是。” 尚琬早撂下他隐入石门。石门后一带石阶直通地底,扑面有阴湿的寒气。尚琬疾步前行,地牢内没有点灯,只有壁上插着火把——想是等审问的人路过取用。 她心中有鬼不敢点灯,扶住墙壁悄无声息地往里走。约摸走半盏茶工夫,尽头处有四间土墙屋舍,空荡荡的,顶里头一间壁上插着支牛油火把,几乎要燃到尽头,昏暗的火光摇摇晃晃的。 男人坐在泥地上,手足都缚着绳索,应是睡着了,头颅向后沉倒,斜斜倚在壁上,两条腿长长地探出去,浅青色衣料轻而薄,随着动作铺陈在湿暗泥地上,有不忍染尘的洁净。 是他。 尚琬虽然早已经料到,但亲眼看见秦王殿下身陷囹圄,局促地束缚在这间小地牢,受到的刺激还是不小,几乎就想落荒而逃——但这事躲是不可能躲过的,只能硬着头皮近前。 牢门上着锁,尚琬也懒怠去取钥匙,仗着神兵宝刃,握住匕首用力斩下,便听“当”一声响,锁头断作两截。 巨响惊动了牢里的人,昏睡中的秦王头颅震动,慢慢睁开眼。尚琬初时隐在黑暗中不敢动弹,观察一时见他神色怔忡目无焦距,心下一沉,忙欺到近处仔细打量,便知应是灌过烈性蒙汗药之类的——这是被药物影响了不能聚焦,他现在应当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男人极用力地大睁着眼,昏昏然望向声音来源处。尚琬不敢出声,调转视线,便见地上铺着干稻草,男人却只坐在阴湿的地面上,虽然也有被褥枕靠等物,却叠得极规整,想来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囚室角落处放着一钵清水和数个饼子,也是半点损耗都无。 秦王殿下金尊玉贵,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有朝一日知道是她做的,只怕靖海王府九族都殉了也未必能平息这位的至尊之怒。 人怎么能闯下如此弥天大祸——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不能叫他知道是自己做的,绝不能。 男人仰着头,恍惚地睁着眼,分明看不清,却仿佛凝视她的模样。尚琬不敢说话,男人忽一时动了,轻声道,“有水吗?” 李归鸿说他被了拘两日,一直不吃不喝一言不发,怎么突然——果然还是受不住了?尚琬如梦初醒,忙去屋角取水。水送来应有些时辰,囚室又是土墙泥壁,水面便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尚琬拿在手里看一眼,嫌弃地撂下,自取下腰间悬着的革囊,拔去塞子走近,刻意压低声音道,“张口。”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依言张口,便在她手中饮下数口热马奶,重重地喘一口气,“你……” 尚琬心中警铃大作,打断道,“还要吗?” 男人“嗯”一声,他双手被缚动不得,只张开口。尚琬仍将革囊递过去,想是缺水到极处,男人仰着面,张着口,就着壶嘴不住往下吞咽。因为动作急促,有漫出来的马奶顺着下颔滴落,打在雪白修长的颈上,漫过不住滚动的喉结,便没入虚掩着的襟口,倏忽不见。 尚琬只看一眼,便不自在地别开眼。 男人闭着眼饮一气,头颅沉倒,前额抵在黄土墙上,喘个不住。他皮肤极白皙,被土墙稍一沾染便分明有一层鲜明的土渍。尚琬看着极其碍眼,忍不住抬手,给他拭了去。 男人用力抬眼,恍惚地看向她的方向,唇角微翘,便勾出一点笑意。他容貌出色,即便如此狼狈,这么一笑仍如优昙夜放,艳丽夺人。 尚琬如被火灼,立刻撤开手,还没寻出同他解释自己来历的法子,通路方向突然有隐约的嘈杂声。尚琬转头看一眼,便起身要走。 男人忽然挣扎,仿佛急着要坐起来。 尚琬站住,“有人过来了——我出去看看。”见他面露焦急,宽慰道,“我很快回来。” 男人果然安静下来。 尚琬投入黑暗,走一段忍不住止步。转过头便见男人笔直坐着,所有的神情都消失了,欢喜,期冀,渴望,恍惚,连着挣扎和焦灼,全都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抹了去。神色淡静,目光沉肃——这时候的他,几乎同凌霄楼初见全无分别。 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秦王殿下。 通路处嘈声越大,尚琬不敢耽搁,疾奔出去。出门便见数条大汉手持兵刃围在门上—— 李归鸿拦着门。 尚琬出来。 领头大汉喝问,“何方神圣不敢显露真容?” “慎言。”李归鸿发作,“我家主人在此,再大呼小叫割了你舌头。”向尚琬道,“他是秦六。” “秦三不在家,你们怎的连个体统都没了?”尚琬目光从一群人面上掠过,“命你等离开此处,怎的在此啸聚,是没听见还是聋了?” 秦六一滞,片刻慌张一过,又顶起来,“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他?”尚琬瞟一眼李归鸿,又转回去,“秦三没同你说,听他号令?” “说了。”秦六梗着脖子道,“三哥让我等帮李甲兄弟拿人,人我等已经拘着了——你却要放人,你别怕是对头来的吧。” 尚琬笑一声,“秦三都不敢这么同我说话,你这老六却是出息了。”提高嗓音道,“听着——我现在命你等即刻分散离开,回南越。” “你凭什么命令我——”秦六一句话没说完,便见对方手臂一抬,指尖悬悬落落地坠下一物,竟是个鱼身鸟翼的玛瑙鬼头,通体朱红,月色下晶莹剔透,自生光晕。 秦六唬得一哆嗦,“朱蠃?” “怎么,在中京久了忘了根本,越王信物在此,你是不认识了,还是不想拜啊?” 秦六脸煞白,撂了兵刃,扑通跪倒,后头数条大汗一同跪一地,“小人不敢,小人绝不敢违逆越王。” 尚琬冷笑,收了朱蠃,“你们拿人的事,这里有多少人知道?” “就……就我等。”秦六环顾一回,数了数在场人数,“八人。”见尚琬不相信的样子,解释道,“三哥说要紧人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谅你不敢撒谎。”尚琬道,“这件事你们要记得守口如瓶,以后即便是越姜问起,也不许你同他说。” 越姜是南越王大名,秦六扯一扯嘴角,“这——” 尚琬道,“今日事烂在肚里,出去立刻寻个由头把此间人尽数遣散,你们八个分散离开,回南越,不许入中原,更不许来中京。” 她一句话就要解散南越在中京的据点,秦六迟疑一时,转头看她仍然拈在指间的朱蠃,终于屈服,“……是。” 尚琬不理他,转向李归鸿,“你也不许留在中京,换你师兄过来,现在就收拾包袱回岛去——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出敖州,也不许你再来中京。” 李归鸿被突如其来的安排砸得懵了,留在原地惊叫,“姑娘?” “赶紧走。”【】 18、裴倦 尚琬掌着灯回来时,囚牢油烛已经完全熄灭,男人沉默地倚坐在黑暗里,姿态同先时一般模样,木雕石像一样,如同凝固。他被脚步声惊醒,转头看见尚琬举着烛过来,紧绷的姿态隐约松驰,头颅后沉抵在壁上。 尚琬心中有鬼,更不敢说话露出马脚,便只一声不吭打开牢门,把油烛插在壁上。 男人仰面坐着,目光的方向定定凝在她面上,跟随她的动作左右移动。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道,“你是来救我的么?” 尚琬原本不敢同他说话,一听对方这个反应,暗道这又是瞌睡遇上枕头——就坡下驴道,“我受人所托,来此救你。” 男人用尽全力撑住眼皮,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面上漫出一个薄薄的笑,“多谢。” 尚琬三尺厚的面皮也顶不住,转移话题道,“你还要喝水吗?” 男人点一下头,又摇头。 “怎么?” “……有点恶心。”男人道,“罢了。” 烈性蒙汗药一日灌上一碗能不恶心才是怪事。尚琬也不敢再说话,“能走吗?” “嗯。” 尚琬蹲在一旁等着,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见动弹,忍不住催促,“咱们走吧。” 男人盯着她,久久眨一下眼,便笑起来,“……绳子。” 尚琬一滞,连忙拔匕首斩断手足捆缚的绳索。男人两条手臂失去束缚便不受控制地两边滑落,指尖重重擦在泥上——便如珠陷泥尘,有拾起的冲动。 尚琬费好大气力才将目光从他指间移走,“坚持一下,出去就有马了。” 男人点一下头,又闭目蓄力。睁眼时抬手攀住墙壁,因为用力过度,指尖陷入土墙空缝,泥尘簌簌而落。尚琬看着,忍住了没去出手相扶,看着他自己慢慢站起来,胡诌道,“夜深了,这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不会有人注意——我们悄悄离开。” 男人“嗯”一声,“多谢。”撑住墙壁辨认方向,慢慢移过来。尚琬等在牢门边,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好不容易熬到近前处,将要错身而过时男人膝头猛地一沉,便向侧边沉倒。 尚琛忙探手攥住他手臂,险险拉住,便觉男人沉重的身体扑在自己肩上,呼吸微弱,轻而浅,缓而续,有游丝一样欲断的心惊。 尚琬一手拢住他,另一只手胆战心惊地抚过他脸庞,寒沁沁的,“你怎么了?” “……没。”男人摇一下头,“只是……没有力气……” 是蒙汗药的劲——可若给他解药,等他清醒过来便不好糊弄,万一认出自己就不好了。尚琬迟疑着,忍住了,只道,“没吃东西怎么能有力气?”握住男人手臂绕过颈间,撑着他往外走,“先出去。” 男人点一下头,应是晕得厉害,不肯言语。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在阴湿的地底,等终于钻出通道,男人早累得神志不清,垂着眼皮,前额抵在尚琬颈畔,不住地喘。 已是月影西沉,隐约有数枚星子闪烁——再一二个时辰天要亮了。宅院里悄寂无人,应当已经跑得差不多。尚琬扶着他靠住柴火堆头,“在这里等我。” 将欲转身腕间一紧,被死死攥住。尚琬转头,男人探出一只手攥住她,“你……你去哪里?”他已经完全站不住,说话间身体抵住柴堆不受控制滑落,便重重跌坐在地。 “我去牵马。”尚琬被他攥着,只能就势蹲下,“你这样怎么走?” 男人摇一下头,只不言语,也不松手。 尚琬道,“我打听了,别怕,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过来。” 男人仰起脸,桃花眼用尽全力大睁着,越过初夏温热濡湿的黑夜,定定地看着她。这样的目光过于盛大,而又汹涌,尚琬几乎要抵挡不住,不自在地调转视线,“我很快回来。” 男人不说话,却也不放手。 尚琬想一想便从袖中摸出一只海哨,塞在他掌中,“要是有人发现,你吹这个哨子——我听见便来寻你。” 海哨是贝壳做的,因为经常使用,早磨得光滑。男人五指收紧将它握在掌心深处,终于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尚琬道,“我来时很隐秘,不会有人发现,你放心。”便转去侧院马棚。秦六被她使越王令震慑,应当是带人跑了,马匹也尽数带走——只有自己骑来的坐骑还在。 尚琬走去扒一块芽糖喂了马,“走吧。”便牵着它回去。 男人仍然跌坐在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院门,看见尚琬牵着马回来,唇角微翘,便抿着嘴笑起来。 尚琬从未被人如此等待,越发不自在,“早说了不会有人发现——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嗯。”男人点一下头,笑意慢慢放大,“你说……说得很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且含在唇齿间,眼皮已经慢慢下垂,身体便如玉山倾颓,斜斜栽在泥地上。 尚琬唬得呼吸都停了一刻,连忙扑过去查看——呼吸还算平和,一半是蒙汗药,一半饿渴交集,走一段路筋疲力竭,昏过去了。 尚琬低头往荷包里翻找,还有一瓶清心丸——这东西是澹州先生给的方子,不要说民间用的蒙汗药,便是宫里的烈性迷药,也能解个七七八八。 给他,还是不给,这是一个问题。 不能给——叫他认出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不如趁他被药物迷得神志不清,悄悄送去岁山官驿,交与官府。尚琬飞速拿定主意,仍将瓷瓶子塞回去。 召了马匹过来,推他上马。男人全无知觉,任由摆布,身体伏在马上,两臂悬垂坠下,右手紧攥着,成一个拳。尚琬拾在掌中,细细的绳结从指缝中露出来,悬悬坠着——是刚才给他的那枚海哨。 需得拿回来。 尚琬目光停在男人面上,他应是难受至极,昏晕中双眉紧蹙,唇线紧绷,便在梦里仍然陷在焦灼挣扎的泥泞中。尚琬看他这样,生出不忍——罢了,也不急于一时,走时再取。 便扶他起来,自己翻身上马。男人身体伏倒,悄无声息扑在她肩上。尚琬恐他跌坠落马,握住男人双手绕在身前,攥在掌中。足尖点一下马腹,马匹一跃而出。 秦三的朱家宅院在岁山深处,出来便是无边松林海,夜风起时,漫山松涛似洪波涌起,有奔腾之声。 尚琬纵马漫行,秦王伏在她身上,一直昏睡未醒。他二人名义上是在逃命,但尚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意思,散马踏叶,悠然行进在岁山月夜里。 眼下格局已既是把秦王得罪到了不可转圜的田地,便只有不着痕迹地把他送回去才能了结。要送回去,还要极隐秘,既不能叫秦王知道同自己有关,也不能叫父兄知晓,否则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 狐前草只能另想法子,眼下是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松涛声中有细碎的衣料摩挲,尚琬感觉自己肩上的重量骤然减轻,勒一下缰,“醒了?” “嗯。”男人睁眼发觉自己正乘在马上,马匹正行走不见边际的深暗的林海里,“这是在……” “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你放心,很安全。”尚琬厚颜无耻安慰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男人不答。 “怎么?” “我……”男人迟疑道,“……晕得很。” 不晕才是怪事。尚琬硬起心肠装作不知道世上有蒙汗药这东西,“你是不是饿了?”想来以秦王的清高,必定否认,趁机拼着把他送去官驿,自然有人伺候—— “嗯。” 尚琬怔住。 “嗯……我——”男人贴在她颈畔,言语间身体挣动,面庞便在她鬓边摩挲,膏玉一样温润,微凉,如和风拂面,异样的感觉从相触处油然而生,蛇缠一样飞速蔓延到心底。 尚琬猝不及防,凝滞一时才复灵醒,发现自己非但没听见他说什么,甚至连马都停在路上。她隐秘地吸一口气,复又纵马往前,“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怔住。 “不是……是夜里松声太大,我刚才走神了。”尚琬硬着头皮解释,“你说什么?” 男人仍不吭声,半日才道,“……我饿了。” 尚琬一滞,秦王殿下难得说一次饿了,自己还逼着人家说了两遍。现下再强行赶路也太不近人情,便道,“那寻个地方休息。”勒缰驻马,四下里打量一回,“那边树林靠溪流,应能寻些吃的——咱们去那边。” 男人点头,“好。”他受制于迷药,每一个动作都异乎寻常地镇重——便又一次重重掠过尚琬颊畔。 尚琬定住神,用力忽略心中异样——不肯给人家解药,没有力气这事也不能去怪人家。便拨转马头,往溪流方向奔去。 溪流不算远,不足一盏茶工夫就到。尚琬感觉男人仿佛又已昏睡过去,拍一拍他的手,“醒醒。”便一跃下马。 男人失了依靠,身体便前倾倒,只能拼死攥住鞍鞯稳固身形。尚琬打一个呼哨,马匹向下伏倒,尚琬绕过马头走到男人身前,向他伸手,“你……”一是寻不出适当的称呼,索性略过,“来。” 男人不动,“我名裴倦。” “什么?” 男人盯住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这么叫我。” 尚琬“哦”一声,见对方仍然满怀期冀地望着自己才后知后觉——这是在等她互通名姓?【】 19、山行 今日之后,他二人能够老死不相往来便是上上大吉,除非疯了才跟他互通名姓。尚琬装作不懂,“我知道了——那边树下平坦,去那边坐。” 仍然向他伸一只手。 裴倦目光灼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听见这一句话佛佛骤雨忽降,浇熄目中光焰,连火星渣子都不剩下一颗。便垂下头去。 “裴——”尚琬迟疑一时,乍着胆子叫,“裴倦?”以为他被磋磨得病了,忍不住抬手搭在他额上。 裴倦怔住,迟滞地仰起脸,浓雾弥漫的目中便有细碎的星光闪烁,有鲜跃的活气,不住地地跳动。 尚琬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她深知蒙汗药这东西正是叫人反应迟缓呆若木鸡的,便也不如何见怪。伸手挽在他臂间,“来,我扶你去那边歇会。” 裴倦不答。 尚琬正待拉他,忽一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直在自作主张,忙征求身边这位至尊的意见,“去那边好不好?” 裴倦终于移开视线,便点一下头。 尚琬扶他过去坐了,又抱来许多干松针铺得厚厚的,码出个座儿来,“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吃的,那边河里应当有鱼,你歇会,我逮两条来烤了吃。” “别去。” 尚琬站住。 裴倦斜倚在巨松树干上,力倦神虚道,“我不吃鱼……你也别忙了,我没事……睡一会就好。” 尚琬打量他,“你刚才不是说饿了?” 裴倦双唇抿作一条直线,半日不言语。 “哦……你不相信我能抓鱼?”尚琬道,“放心,抓鱼这事我厉害得很,什么鱼遇上我都只有落肚的份。” 裴倦仍然不言语,非但不言语,索性还偏转脸去,目光调往别处。 尚琬从没遇上这么难缠的,以为他饿得过度心中发恼,往荷包里翻拣半日,迟疑一时,“我出来得急,只还剩两块麦芽糖……”说着掏出来,“你要不先吃一口……暂且垫垫?” 裴倦循声侧首,目光便定在她摊开的掌心处——黄油纸裹着的,是糖果的形状。 尚琬见他目光变得柔和,以为饿慌了看见吃食欢喜,到口边的一句“这是我喂马的你别嫌弃”硬生生地咽回去——天下事难得糊涂,还是别叫秦王殿下知道吧,也不是不能吃。 裴倦盯着芽糖,却只不动。尚琬虽不伺候人,却难得机警一回,剥去油纸,二指拈着芽糖喂到他口边,“张口。” 便不说人家是秦王殿下,好歹是伤号,自己又理亏——应该的。 裴倦果然转嗔为喜,“你别忙了,我不吃鱼,你也休息一会,等我睡一觉,就……就走吧。”说着张口衔住她指间的芽糖。 尚琬蹲在一旁仔细打量他——眼前人一张脸白得跟鬼差不多,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去。两日没吃东西必是饿的,只是人家尊贵,难免嘴硬。 不能听他的,还是得弄吃的来。又难免后悔——刚才急着脱身,竟没想起从宅子里摸两个馒头出来。 便不同他商量,自己到溪边除去鞋袜,赤足踏着凉沁沁的溪石入水。一只手拔出匕首,静立水中。四下里观察许久,寻到一只尤其肥壮的,默待时机,等那货从自己足边一掠而过之际,相准去路持刀猛地扎下去——感觉匕首尖端有所阻滞,便见一篷血雾在溪中炸开。 尚琬一击得手,欢喜不尽,分开五指将死鱼擒在掌中,转过头叫,“你看,好肥的一条鱼——” 裴倦正斜斜倚在树上,偏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闻言目光闪动,唇角掀起,悄无声息地笑起来—— 山夜有雾,其实不算明朗,尚琬却清晰地看见他目中直白的欣悦。尚琬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笑,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仿佛田间奔跑的赤子。秦王容貌平常便已出色,这么一笑直如朗月入怀—— 月明林下,有美一人。 尚琬勉强收敛心神,讷讷道,“我说我很厉害吧——”便扬臂将鱼掷去岸上,“一会儿算你有口福——”便去寻下一个目标。她长年在海上抓鱼寻珠,都是看家的本事,片刻又扎一条,寻思怎么都能吃饱了,踏着溪石回去,一路走一路道,“这鱼新鲜,你没吃东西,煮作汤才好。” 裴倦坐着,只有一双眼生了根似的定在她身上,跟着她移动,闻言含笑道,“使得。”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要罚人禁足的秦王么?怎么看都是吃蒙汗药吃傻了的模样。尚琬看着他,竟生出留恋来——今夜之后,这样的秦王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便抱了许多枯枝落叶回来,生一个火,另往马匹革囊里取了外出煮茶用的铜壶吊子,盛清水煮上,鱼洗剥干净,为图快熟,斩作小块,投进去一起炖煮。 “我有些时日不煮吃的了,你一会儿可要多吃点。”尚琬说着,身后久久悄寂。稍觉异样,转头才见裴倦蜷在树下,不知何时又睡过去。 尚琬见他手臂收紧,隐有瑟缩之意,便叫他,“你靠火堆这边来暖和。” “嗯。”裴倦不睁眼,“我不冷。” 山夜风大,篝火却极暖和。尚琬便不去管他,自己低着头琢磨——该把这只烫手山芋送去哪里才妥当? 最好是认识他的地方,对方才不敢怠慢秦王殿下,自己悄悄送过去再悄悄离开,不着痕迹,没有后患——可是秦王身份尊贵,寻常小官驿应当不可能见过他。万一遇上个不晓事的当作闲人敷衍,更麻烦。 中京城倒是稳妥,可慢说现在她现在没法子入城,便是入了城,人多眼杂,叫人看见身家性命都要赔上。 这事还不能犹豫太久,得赶在蒙汗药劲过完之前送走。 果然——请神容易,送神难。 …… 尚琬兀自出神,那边铜壶盖子顶得砰砰作响。尚琬用湿布垫着揭了盖子,有清新的鱼香扑面而来——河鱼鲜嫩,这么一会儿工夫已是熟透了。 尚琬用铜茶匙舀一点尝了——没有油盐也没什么滋味,总算鱼不错,汤鲜得出奇。便满意地放下匙,转头叫,“来吃东西。” 裴倦连叫数声都无反应,睡得很沉。尚琬原想罢了,又惋惜自己手艺,过去推他,“你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裴倦恍惚睁眼,视线数度漂移才定在她面上——目中尽是不知身之所在的迷惘。他的眼睛原就是顶级好看的桃花眼,寻常都勾人,这么看人简直难顶,尚琬不自在地偏转脸。 “嗯……”裴倦眼皮沉下去,恍惚相问,“做什么?” 这模样看着像是睡迷了。尚琬定一定神道,“鱼熟了。” 裴倦怔怔看她,久久恍然,“嗯”一声应了。尚琬等半日也不见他动作,暗骂秦三那厮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野货蒙汗药这么久还痴痴傻傻的,太过狠毒。只得重复,“来吃东西。” 裴倦又点头,却仍不动。尚琬放弃等他,握住手臂拉他坐直,便去盛汤。这边初一放手,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声不吭向下栽倒,连忙抢一步抵住,险险没叫他摔在火膛里。 尚琬只觉胆战心惊,“你怎么了?”怎的睡了半日蒙汗药劲不见减退,更加厉害的样子?忽一时心中一动,便骈二指极轻地搭在他额角,立时便是一个哆嗦,“怎么这么烫?” 果然,还是磋磨得病了。 裴倦眼皮沉下,又迟滞地抬起,“……我没事。” 怎么看都是出了大事的样子。尚琬慌张起来——秦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物,平日咳嗽一声都要惊动御医,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磋磨?这一下病倒不知何时能好,万一不中用,闹出个好歹——顾不得许多了,只能赶紧就近寻个官驿送他回去。 裴倦只是想睡,挣扎着要躺回去。尚琬连忙握住他肩膀,“你病了,得喝点热汤。”不等他答应,强拉着起来,“你且坐会,我去盛汤。” 裴倦“嗯”一声,任由她摆弄。尚琬扶他坐稳,极不放心地看一眼,飞速提了铜壶来,裴倦已经烧得糊涂,只坐一刻便捱不住,恍惚见有人过来,也不分辨来人,便身不由主依偎过去,堪堪抵在她怀里。 尚琬只能抱住,感觉男人滚烫的额抵在自己颈畔,因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已不似先时丰润,有凝涩的触感。 “别怕。”尚琬摩挲着他的肩臂,也不知在安慰谁,“别怕,我很快就能送你回去,回去就有大夫了。” 没有回应——即便姿态如此别扭,裴倦仍又了睡过去。 尚琬定一定神,“你得喝点热汤。” 裴倦不答,只昏昏睡着。尚琬摸索着托起他面庞——双唇早烧得焦躁,暴起一个硬硬的干壳。尚琬唬得不轻,“裴倦。” “……别。”裴倦被她扰得焦躁,“……别闹。” 再由他这么睡下去,等烧出个好歹,便是送回宫里只怕也活不成。尚琬更不敢耽误,锲而不舍摇他醒来,“醒醒,你喝点汤再睡。” 裴倦从来独断专行,眼下身上难受,越发不讲道理,闭着眼睛蛮横地挣一下,“滚。”便翻转身体躲避——他完全不知自己正斜斜搭在尚琬肩上,这么用力翻转身体失去支撑,便往火膛滚去。 尚琬唬得魂飞天外,忙攥住他手臂强拉回来,仓促间用力过巨,便觉一个火烫的身体完全投在自己怀里——瘦削,瑟瑟的,怕冷一样,像避冬的兽。 裴倦一直烧热畏寒,骤然被人类的体温完全包裹,越发糊涂起来,张了口胡乱地叫,“……娘。”【】 20、不回去 尚琬竟无语凝噎——我怎么敢做你娘。 裴倦烧得厉害,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清醒的意识,抵在她怀里只是昏睡,间或叫一声“娘”。尚琬见他这样,实在没忍心推开,只能默默认了,拢着他坐在原地。 不知多久过去,裴倦渐渐安静,又睡过去。尚琬定一定心神,低头见他眼皮深垂昏睡难醒,只得作罢。任由他把自己当靠枕倚着,用茶匙舀汤,吹凉了喂他。 裴倦烧了半日,早焦渴难当,昏乱中感觉汤水入喉,便本能地吞咽。等半壶温热的鱼汤吞吃入腹,身上越发被熏得倦怠不堪,挣扎着要睡。身旁的人却不消停,仍在锲而不舍地撬开他的唇齿,喂他喝汤。 裴倦只觉厌烦,抬手挣扎,“滚。” 尚琬猝不及防捱了一下,铜匙“当”地一声坠地。她心生恼怒,转头见裴倦勾着头,垂着眼,两颊烧作绯红,乌黑的眼睫深重地垂着,洇着湿润的水意,雨打过的细蕊一样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犹在闭目喝斥,“滚。” 尚琬只得作罢,仍将他移回树边去倚着,初一动作,腕间一紧被他攥住。尚琬低头,视野中扣着她的男人的手雪白,青筋暴起,竟是拼尽全力模样。他完全没有醒转的意思,只是用发烫的手死死攥着她,咬着牙命令,“滚。” 叫我滚,你倒是松手。尚琬暗暗吐槽——她当然不会同烧糊涂的病人计较——反正熬一会儿就不行了。便由着他去。 裴倦果然支持不住,片刻又睡过去,指间松弛,手臂便坠下来,沉在尚琬肘间,指尖屈伸,没有意识地抓挠着她。双唇翕动,“……不要。” “不要什么?” 没有回应。不一时又凶恶地骂,“滚。” 这厮脾气也太坏了。尚琬终于明白这厮只是呓语,用不着回答,便不去理他。听着他的念叨从“不要”“滚”变作“我不去”“凭什么”—— 听起来极是心烦的样子。 尊贵如秦王殿下,也没几件顺心事。 …… 旁的罢了,只是裴倦早已是完全陷在她怀里的姿势,他这边不住口,那边言语间干燥的唇皮便不住擦在她颈畔,有粗粝的触感。 尚琬尝试地扯一下,想要分开,昏睡中的人有所知觉,越发用力地往她颈边埋藏躲避,“滚。”他说,“都滚。” 怎么办? 尚琬目光投在黑暗中无边松涛里—— 还能怎么办? 反正也没有活人看见。 既已如此,那……也只能如此。 等这厮彻底烧得软了,想闹也闹不动了,再带去岁山驿送他回京看大夫——宫里御医总有办法。 尚琬心中有事,既不觉饥饿,也不去吃鱼,身体后仰,倚着树干闭目养神。兀自神游太虚魂不归舍时,鼻端忽有说不出的腥躁的气味。 尚琬睁开眼,便见秦王殿下铺在地上的黑发正燃着,烧得打着卷儿——应是夜风起时拂动发尾叫火燎了——再晚片刻连秦王都要一同烧着。 尚琬这一惊非同小可,扑过去手脚并用拍熄了火苗。等灭了火才觉怀中空落,总算记起自己刚才还抱着秦王,匆忙间转过头去,便怔在当场。 裴倦摔在地上,非但已经醒转,还双目大睁,定定地看着她——应是方才火起,情急间不管不顾间将人摔在地上,给人摔醒了。 尚琬一滞,“你醒了?” “嗯。”裴倦低头,“我是——睡着了?”便抬手撑住树干,慢慢坐起来。 尚琬悄悄打量他——看这模样,应是清醒许多,要更加小心,不能叫他瞧出端倪。“你睡了一会。”又问,“你感觉怎么样?” 裴倦刚坐起来,闻言一滞,“我怎么了?” “你昨夜烧得厉害。”尚琬歪着头打量,看不出好坏,索性仍挨过去,伸手搭在他额间——仍是热,却不似昨夜那么滚烫了。松一口气,“好多了,却也耽误不得——我们走,赶紧送你回去。” 裴倦被她一触便有些僵滞,眼睫低垂,抿着唇,一言不发。 尚琬极目远眺,东天已有霞光四绽——她刚才应该也睡着了,而且不止一会儿。“你看那边——就要天亮了。”站起来收拾茶炉器具,又灭了火。 裴倦一直一言不发地坐着,既不言语,也不抬头。尚琬忙碌回来,见他这样难免操心,“你怎么了?”忍不住又抬手搭在他额上——虽是热,却没有升高——不至于神志不清。“山里缺医少药,走,送你回去。”便伸手拉他。 裴倦被她拖住手,却不动。 “怎么了?” “……我不回去。” “什么?”尚琬忍了一下才没又去摸他脑门——别是烧傻了吧? “我不回去。”裴倦终于抬头,被高热熬得发红的桃花眼湿漉漉的,总像要滴下泪来,“既已出来了,我不回去。” 秦王不回去朝廷的天只怕要塌——他这样还是烧得糊涂了,要不就是病中脾气古怪,做不得准。 尚琬便不同他相辩,“那也要看病。” “我没事。”裴倦抿一抿唇,“我自己知道,睡上一觉就好了。” 醉了的人都说没醉。尚琬更加确信这厮已经糊涂,便好脾气道,“那也要寻个像样的地方睡。”四顾一回,“这荒山野地如何睡得?” 仍要拉他。忽一时顿住,视线从他烧得七零八落的发间掠过,“你这头发……怕只得割了去,想法子割得整齐些。”便盘膝坐下,从怀中摸一把牙梳,“转过来。” 裴倦抬头,困惑的。 “方才咱俩都睡着了,这儿叫火燎了——”尚琬指一下他的发尾,“险得很。” 裴倦不言语,却用手扶住地面,慢慢转过去,薄薄的一片脊背对着她。 尚琬看着他,暗道秦王殿下不愧天下士子之师——如此难堪的境地居然半点不显狼狈,便连行动艰难扭转身体的样子都典雅风流,无一处不美。 便拔了玉簪,牙梳梳通长发,自己握住长发比划半日,使匕首斩落,焦了的发尾便撂在地上。打量一时满意道,“还算齐整。”想拿镜子给他看,怀里摸一时竟没有,“要不去那边溪水照一照?” 裴倦摇一下头。 难道恼了?尚琬跪坐起来,探首从肩上向前绕过去,侧首盯住他,“怎么了?” 裴倦正垂眸坐着,猝不及防被她迫到眼前,慌乱起来,“没怎么。” 尚琬“哦”一声,仍坐回去,“我以为你生气了。”便给他挽一个小髻。 “我脾气很坏吗?”裴倦哼一声,“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昨日一夜叫她“滚”的也不知道是谁,无事罚人抄书禁足的更不知道是谁——尚琬只能默默吐槽。最后插上发簪,“行了,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啊。”尚琬站起来。 裴倦不动,“我说了不回去。” “你不回去,家里人难道不担心吗?” “我家里没有人。” 秦王府占地得有几十亩——没有人,那可能都是鬼吧。尚琬又忍住了,体谅他迷药未退又还发着烧,宽容道,“那去寻个医馆看大夫。” “不——” “烧作火症是要死人的。”尚琬打断,在他的注视中还他个真诚的眼神,“等你病好了怎么着都使得,现在先去看病要紧。”便打个呼哨,召了溪边饮水的马匹过来,用力拉他,“咱们走。” 裴倦终于动作,慢吞吞地站起来。尚琬自己上马,探手拉他上来,仍如昨夜一前一后乘马——只是他既已清醒应不会坠跌,便不肯再去抓他的手。 尚琬数度入山拜见澹州先生,早见到山脚处有官驿,便策马往山下驿馆去——沿路琢磨着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忽悠官驿送秦王回京。裴倦也不知什么心事,也一言不发。 尚琬恐他睡过去,勾着他道,“你不回去,以后打算去哪里?” 裴倦不答。 “裴倦?” “……总有去处。”裴倦许久才道,“天下之大,难道无我立锥之地吗?”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赌气的意思——秦王殿下看来心情极其不佳。尚琬想一想,“总要回去收拾行装,哪有说走就走的?” “什么行装?” “衣裳……银钱……”尚琬道,“多着呢。比如现在,没有银钱吃什么?” “你没有银钱买吃的?” 尚琬一滞,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是。我出来得急,没带着。”她还就不信秦王出门身上能带着银钱。 果然裴倦沉默一时,“若周转不来,我身上有玉,应值些钱。” 尚琬扑哧一笑,“留着吧,哄你的——我有钱。” 二人说着话,一路散马漫行。过半山处接连数处陡崖,山风疾劲,岁山前些日接连暴雨,此处背阴潮湿道路泥泞,马匹走得极艰难。 尚琬骑惯了马的,都颠得难受,“你怎样?” “没事。” 尚琬催动马匹趟过泥地,小半个时辰工夫终于绕过山阴陡崖,还不及欢喜,忽觉肩上一沉,忙反手攥住,“裴倦?” 悄无声息。 尚琬摸索着拾起裴倦的手——滚烫。忙打发马匹倚在树旁,自己小心翼翼下马。裴倦早又烧得昏晕过去,全无知觉的身体失去支撑,便向前倾倒,软软伏在马上。 耽搁不得。 尚琬爬回马上,扯过裴倦两臂环在自己腰际——勒着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口里“叱”一声,不要命地打马疾奔。 不知奔了多久,掌间攥着的男人的手挣一下。尚琬忙勒住马匹,“你醒了?” “去哪……”裴倦沉重地喘一口气,“我不回去。”【】 21、岁山驿 尚琬听得皱眉,“得看大夫。” “不必。”裴倦闭目重复,“我没事……我不回去。”沉重的头颅搭在尚琬肩上,发烫的吐息像着了火,一下又一下燎在她颈畔。 尚琬被熏得神思不属,有一个瞬间居然想听他的,他既然这么不想回,依了他又如何?反正她有的是地方能安排他。总算险险寻回理智,暗骂糊涂——人家是秦王殿下,不是随便哪个男人,能叫她带回去养着。 便仍放马前行。 裴倦昏倦地搭在她身上,摇晃中渐渐夺回神志,便察觉马匹仍然在行走,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回去——” 尚琬不吭声,只顾赶路。 裴倦恼怒起来,便用力抽手,“我说我不回去——” 摔下马跌断颈子今日就好看了——尚琬暗骂一声,只能哄骗他,“不回去,去寻大夫。” “当真?” 尚琬恐他又闹起来跌坠落马,一边用力地攥着他,一边随口敷衍,“当真。”驻马不动,静等着他支持不住又睡过去。 果然不足半盏工夫便没了声气,尚琬足尖一点,仍放马前行,却不敢疾奔——恐怕惊醒了昏睡秦王殿下,还得哄他。近午时终于看见数间木舍,门上悬着一块匾——岁山驿。 尚琬试探地叫,“裴倦?” 没有声气,睡沉了。 尚琬放下心,便纵马驰到近前,持鞭叩门。好半日驿丞才懒洋洋地出来,“吃饭呢——催什么催?”见来人黑纱蒙面装束奇异,身上还伏着个昏昏沉沉的人——这大白天的绝对没有在马上睡着了的道理,不知受伤还是得病。便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你这驿站可有马车?” 驿丞上下打量她,“关你什么事?” 尚琬从袖中掣出一只明光闪闪的银锭子,“扑”地一声掷在地上,“有没有?” “这——”驿丞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锭子摆在自己面前,经不住诱惑,紧张地咽一下唾液,“马车有的……姑娘要做甚?” “赶出来我瞧一眼。”尚琬抬起下巴,刁钻道,“不成体统的东西我是不要的,银子你也别想。” “必是好的,必是好的。”驿丞想走,犹豫一下先拢了地上的锭子,才匆匆入内。果然不足片刻便赶了辆青皮四轮车出来。 尚琬放马过去,抬鞭撩起车帘打量——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净,铺了极厚的干净的枕褥,有干净的食水。想是怕尚琬嫌弃,到手的银钱要飞,把官驿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 尚琬撂了帘子,“勉强使得。”便下马,事出谨慎也不敢唤裴倦名姓,“到了……醒醒。” 裴倦烧得难受,只昏昏地睡,尚琬连叫七八声才极费力地撑起眼皮,茫然看着她,“……怎么?” “下马。” 裴倦本能地摇头,“我不回去。” “不回去。”尚琬哄他道,“我寻了马车,你这样也骑不得马,去车上睡。” 裴倦迟滞地盯着她,好半日终于懂了,任由她拉着下马登车。寻常人烧到这般田地即便平卧都很难捱,更不要说在马上颠簸赶路——只是裴倦生性坚忍,虽早难受至极,也不肯说出来。 此时骤然躺下,只觉遍身酸痛的骨骼都寻到归处,立时糊涂起来,却仍有沁体的寒意萦绕不去,割得难受。裴倦半昏半醒中意志远较先时薄弱,脱口道,“……冷。” 尚琬听见,把棉被展开将他裹上,另垫上软枕。 裴倦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挣扎着保持清醒,坚持道,“我不回去。” 这人烧得视线都不能聚焦,却还惦记这事。尚琬看着,隐秘地叹一口气。若眼前这位不是秦王,既如此渴望,天大的麻烦说不得她都能替他顶了——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可如今也只能哄他,“不回去。” 裴倦放下心,如潮的昏倦和黑暗汹涌而上,瞬间淹没最后的神志,“嗯……我睡一会……就好了……” 尚琬在旁坐着,久久叹一口气,见他颊边粘着散落的细碎的发,便要拂去,抬手间猛地一个灵醒,腾地站起来,转身下车。 驿丞等在车外,两只手摩挲着银锭子——满面天降横财喜出望外的模样。 尚琬从袖中又掣出一枚,拈在指间递到他面前——日头照着银子,处处透着动人的腐朽的气息。“我有一桩生意想同你做,你若给我办好——这个也归你。” 驿丞没想到还能再得一个,眼花缭乱,“什么生意?” 尚琬转头看一眼低垂的车帘,压低声音道,“里头有极要紧的病人——我另有要事只能送他到京畿,你替我送他回京看病。”便把银锭子递过去,“你答应了这一枚便归你,事成之后你回来此处寻我——还有一个。” 官驿理论上不能接民间的差事,可是——驿丞看一眼手里的银锭子,再看一眼对方手里的银锭子,复又畅想回来还能再有一个,一分犹豫都不带的,“当然可以,送去中京何处?” “北望坊崔府。” “崔——”驿丞惊道,“他……那是——” “你别瞎想,他是我的人。”尚琬不好暴露秦王身份,只信口开河,“我同清河崔氏是至亲故交,你替我送去——说不得崔氏还能再赏你。”反正只要秦王在城门一露面就会被北府卫接走,什么崔氏李氏的,哄他罢了。 驿丞喜出望外,虽然隐约仍觉异样,却不以为意——毕竟保底也有两锭银到手,不过送个病人回中京,根本不算事。便道,“那便走吧。” 尚琬自翻身上马,“你赶车,从正化门进京——去北望坊更近便。” “是。” 岁山连日暴雨,出山的道路既狭窄,又泥泞。尚琬策马殿后,眼见着前头薄得可怜的青皮马车在泥地艰难地走——颠簸都是小事,车轮子陷在泥里,不时扭作个麻花状,左一下右一下的,好几次看着几乎要翻转过来。 尚琬越看越是皱眉,便下马登车。果然裴倦早被颠得撂在马车一角,蜷作一团抵在车壁上,虽别扭,因为烧热难醒,仍然深陷在昏睡里。 尚琬近前,扳住肩膀扶着躺平。尚不及起身,马车又是一个剧烈摇晃,裴倦头颅随着车势重重沉倒,砰地一声撞在薄得可怜的车壁上—— 应是极疼的,昏睡中的人不住皱眉。 尚琬只能拉他起来倚在自己身上。裴倦埋首抵着她,哆嗦着,“冷。” 尚琬才发现棉被早已滑脱,忙扯过来,将他密密裹住。 裴倦终于感觉适意,闭着眼叫,“……娘。”便睡沉了。 天下事一回生,二回熟。尚琬情绪稳定地给秦王殿下又当了一回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正化门是北府卫当值,随便哪个头目都见过秦王,只要熬到正化门就解脱了。 马车足足走了小一个时辰才艰难出岁山,又近半个时辰道路终于踏上京畿远郊康庄大路。 裴倦一直烧得很高,依在尚琬怀里神志不清地睡着,除了偶尔叫一声“娘”,没什么声气。 尚琬揭起一点车帘,看着窗外道路开阔平整——正化门遥遥在望。便轻手轻脚将裴倦移回枕上。 裴倦虽被惊动,却抵不过高热的泥泞,又睡过去。尚琬盯着他看一时,小心翼翼往他衣襟散落处拈起海哨的细绳,使匕首割断了抽出来——这东西虽然满街都是,但还是不要留下的好。 海哨叫他带了一夜,被过高的体温熏得发烫。尚琬攥在掌心,无声道,“秦王殿下,后会无期了。”便从后方车门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落在一直在旁跟随的马上。 驿丞不知车里发生什么,兀自精神抖擞地赶着车,奔正化门去。尚琬隐在树后,扯落面巾,扯去遮挡身形的布条,慢慢整理衣衫梳整鬓发。 便静立不动,远远看着马车在正化门停住,看着马车被北府卫登车搜检——不一盏茶工夫,城门处一片声地欢呼。 有人疾疾纵马,往城中奔去。又不足一盏茶工夫有乌甲将军打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扑在地上往车前砰砰磕头——赵蛮子来了。 尚琬隐秘地吐出一口气——可算把这尊神送走了。 …… 春分在靖海王别苑望眼欲穿等了一日夜,第二日入夜才见自家姑娘姗姗来迟,一边迎着,一边抱怨,“小王爷命姑娘出城学琴的,姑娘倒好,出来便不见踪影,也没个消息,也不知去向,若有个闪失,奴婢还活不活?” “恁的多话——拿吃的来,去烧水。”这一日夜上蹿下跳全不觉饥饿,此时闲下来才觉腹中空空如也。 等送来餐食,尚琬早饿得发慌,便据案大嚼,问她,“李归南可来了?” “比姑娘早一个时辰,也是刚到。” “叫他来。” “是。”春分出去传话,回来奇道,“姑娘怎知李统领要来这里?他原说去澜州打兵器,谁知竟遇上把顶好的刀要献与姑娘,临时转来中京。” 必要找个缘由的——归字辈都是王府精锐,靖海王府有名有姓的人物,突然到中京,难免引人猜疑。尚琬点头,“既来了,不用急着走——李归鸿家中有事急着回岛,我这里正缺着人手。” “李统领也这么说。”春分道,“咱们出来得急,琴也不曾拿,可需奴婢回京取去?” “不用。”就她这琴技还要什么有琴,弹什么琴不都一样地拉锯子,“一忽儿命李归南寻把琴,再请个像样的琴师,我要学琴。” 即便想要后会无期,也得去秦王跟前弹一回琴才能正经解除禁足。有了昨夜一起抓鱼一起烤火的交情,尚琬突然就不想在秦王面前太过丢人。 总有一些属于少女的奇怪的自尊心。【】 22、秦三 此时隔间回话,“姑娘,李归南求见。” 尚琬只偏一下头,春分便去打帘子让了人进来,又自己避出去。李归南垂手入内见礼——果然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裳也还不曾换。 “吃过饭吗?” “刚吃过。”李归南道,“卑职换了三匹马,紧赶慢赶才到,春分姑娘安排了饭食。”四顾无人,便乍着胆子悄声打听道,“姑娘,李归鸿这是稀里糊涂拿了哪一位要紧人物?” 尚琬一听李归鸿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滚了?” “滚了,再也不敢回来了。”李归南求情道,“也是唬得可怜见的,姑娘饶他一回——” “不说他,我有要紧事。”尚琬打断,“越姜的人我虽然已经打发了,可秦三那厮还在中京城里,昨日事发突然,中京城闭,只怕秦三现在还没得着消息——你想法子让秦三速回南越,不许再回来。” 南越王虽同自家姑娘交情不一般,但无故解散人家一个据点仍是匪夷所思,如今竟然连掌事的都要打发走,这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物——李归南心中一动,相问终于没敢,“是,我这便去。” 秦王既已经回去,中京应当不会再闭城。尚琬道,“你亲自进城去办,不要用僚鸢传信,之前罢了,眼下既已生事,中京城能人异士多,叫他们逮着麻烦。” “是。”李归南垂手听了,便要退走。 “等等。” 李归南顿住。 “你去打听看看,秦——”尚琬说一半又强行忍住,“不必了。”秦王既已交给北府卫,便不可能出什么意外,还是不要叫李归鸿知道自己阴差阳错拿的是秦王才好。 便去洗浴,除去衣衫时只听得“叮”一声响,有一物坠在池边,俯身拾在掌中——是自己临走前夺回来的海哨,因为割断了绳子也戴不得,随手塞在袖里。 尚琬看一眼,想扔没地方,随手一撂在脏衣服篓子里,仍去洗浴。 第二日过午李归南过来,带了琴,和新聘的琴师——年纪很轻的一个男人,身姿极高挑,面貌也极好,风流超逸,有魏晋之风。 “这位是礼经书院的琴技先生——吴临鹤。” 尚琬站起来,“吴先生好。” “也是机缘巧合。”李归南道,“卑职原说回京给姑娘寻个好先生来,谁料中京城闭,只许进不许出,卑职恐怕入了城便出不来。正在为难,竟遇上吴先生也想回京取银两嚼用,也正恐怕入了京便出不来,我二人既为同一件事犯难——索性便请先生来我府,一则姑娘也有了教琴师傅,二则也解了吴先生的银钱之困。” 尚琬听得心下打鼓,面上却不露,转头叫,“春分——带先生去书房,我换件衣裳就来。” 等吴临鹤出去,尚琬问,“中京城怎的还禁着出入?人已经放了,不是应该已经了结了吗?” 李归南敛了笑意,“姑娘,中京城闭,果然跟李归鸿劫错的人有关?” 尚琬沉默地点一下头。 “这许入不许出的……难道——”李归南谨慎地看她,“对方也知道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渐渐神色凝重,“这是要瓮中捉鳖,拿了秦三?” 只能是个原因了。尚琬无语,“毕竟是越姜的人,又为的我们的事,总不能叫秦三为这事落在秦……落在对方手里。” “此事麻烦在于——”李归南道,“秦三可否知道闭城正是在寻他?” 秦三那厮非但不知道自己劫了谁,甚至也不知道人已经放回去。 尚琬顿觉棘手,“你进城去,想法子通知秦三寻地方原地躲避,万不可四处走动,自寻死路。”又叮嘱,“定不可使用僚鸢传信。”闻名天下的训禽高手高希鹊就在秦王府当差,他这等本事的训禽师,半路截了她的只是举手之劳。 那便是自投罗网。 “是。”李归南迟疑一时,“姑娘,咱们误拿的是谁?若能知道对头,秦三才好应对。” 秦三那货出了名的心狠手黑,又是个破落户,告诉他只怕秦王危险。尚琬稍一踌躇便道,“不必告诉他,你同他说,让他寻个地窖子安生躲上一二个月。中京城这么大的地方,北府卫不可能都翻一遍,也不可能一直闭着城——等风声过去了再走。” “是。” 尚琬原地坐着,再理一遍没有纰漏,才往外书房去。吴临鹤正等着。二人见过礼,尚琬说了学琴意图,“不指望有多进益,只求学会汉宫秋月这一曲,不去殿下跟前丢人。” 吴临鹤笑起来,“秦王殿下乃当世大家,谁去殿下跟前都是丢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又道,“姑娘习琴,偶尔抚琴养性也是极好的。” 尚琬满腹烂账,暗道我养个鬼的性——但去秦王跟前丢脸这件事如今绝计不能,便施一个礼,“请先生教我。” 吴临鹤原是投中京化缘寻钱,眼下突然耽误也无住处,尚琬便命在外院收拾一进院子给他住下。每日早来晚走,教尚琬学琴。吴临鹤琴艺既高,又比松崖老头机变得多,尚琬跟他学琴,简直进益神速。 不数日便已经初具体统。 这日过午尚琬正学琴,园门口两个人相携入内,远远便听人拍手笑道,“还是得地方清静才能进益——我听你这琴竟很像个样子了。” 竟是崔炀,后头跟着李归南,怀里还抱着有琴。 李归南不是去中京了,怎的出来?尚琬心中一动,抬手推开吴临鹤——因为教导指法,吴临鹤正立在她身后给她纠正动作,二人密密挨着。 尚琬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便相互见礼。 崔炀原满面堆着笑的,看见吴临鹤在,慢慢敛了,“这位是——” “我先生。”尚琬道,“京里那个你不是看不上么,另请了这位吴先生教我。”又介绍,“吴先生,这位是小前侯,崔炀。” 吴临鹤恍然“哦”一声,“久仰。”便见礼。 二人寒喧数句,吴临鹤识趣道,“姑娘既有客人,我晚些再来。” 尚琬客气道,“先生且休息,晚间一同吃饭。” 崔炀看着吴临鹤走远,“以为你在此禁足辛苦,特意来看你。依我看——”他目光投向吴临鹤离开的方向,“你是美人在侧乐不思归,有什么辛苦处?” “那又如何,不行么?”尚琬懒怠分辩,只问,“你怎么来了,中京城不是禁人出城么?” “中京朝廷首府,怎么能整日闭着城门?”崔炀坐下,“早解了。” 尚琬便看李归南。李归南把有琴放在案上,隐晦地解释,“听说前一段有强人犯事,闭了城拿他的——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画像,九城门持着画像寻人便是,故尔只是搜检格外严格,正经人家出城没什么为难的。” “画像?” “是。”李归南点头,“画得活灵活现的,只要那厮现了身——拿他容易。” 尚琬一滞——这是在告诉她,各城门的驻军已经有了秦三的标准画像,只要露面,必定被抓。 至于画像怎么得来的,还用问么? 秦王刚回去画像就有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没一件好事,全是坏消息。 崔炀不知主仆二人打什么哑谜,“你再练三年到殿下跟前也是现眼,不如想法子讨个好,殿下一欢喜,说不得饶了你。” 尚琬正陷在流年不利的烦恼里,“讨什么好?” “如今殿下病着,懒进吃食,我母亲特意命人从清河加急送了两筐殿下爱吃的玉圆李来——”崔炀道,“你跟我讨个好,这个人情我便让与你,你提着去,殿下吃了新鲜果子,说不得放过你。” 找死么?尚琬摇头,“我不去。” “殿下最爱吃这玉圆李。”崔炀道,“如今病着身上不畅快,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送了去,殿下看你孝心可嘉,说不得就放过你,还不去么?” “孝——”尚琬正在吃茶,险险没喷出来,直憋得口角抽搐,脸都扯得变形,“他才多大——就要人孝敬了?” “慎言。”崔炀道,“廷州那个都督快五十了还想给殿下做义子——让你去孝敬是看得起你。” 尚琬心说一声谢谢,婉拒了,“他有很多义子吗?” “那倒没有。”崔炀摇头,“廷州那货倒是想做呢,被殿下当面呵斥,骂他钻营苟且,降三级留用——再没人敢了。” 这还算像样。尚琬便打听,“殿下怎的病了,现下如何?” “前回去祖山受了风寒卧病,有几日了。”崔炀道,“阁里的事如今都是阁老们去东临坊回禀,已是破了例——殿下好些年不在府里见人说事了。” 尚琬踌躇道,“我不能去——殿下罚我禁足,琴还没练成就出门逛,不是送上门挨骂?回头再骂我钻营苟且,我不去现这个眼,”连连摇头,“……不去。” “我不是给你弄了玉圆李——” “你自送去。”尚琬站起来催促,“行了你赶紧走吧,原要留你吃饭的,改日吧,你赶紧送果子去——天热,再放就不新鲜了。” 崔炀同她说不通,恨铁不成钢道,“迂腐不堪。我倒看你能学出个什么来。”便拂袖而去。 “李归南,送小前侯。” 尚琬原地站着,等李归南送走崔炀回来,问他,“可见着秦三?” 李归南摇头,“不知那厮躲在哪里——我在见面的地方给他留了讯息,那厮回去,应能见着。”停一停又道,“画像我见着了——秦三他们几个人都齐了,画得神情面貌大差不差的,简直难以置信。论理,秦三他们做这等事,必要蒙面的。” 尚琬摇头,“秦三他们反贼做惯了,托大,说不得没有认真遮掩容貌。天下之大能者甚众,观骨骼而知面貌,也不是什么奇事。” 早就听说秦王殿下琴棋书画俱是当世大家,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见识到他的本事。 流年不利——惹上谁不好,怎的惹上他? 尚琬问,“李归鸿的小像也有?” “那倒没有。”李归南道,“归鸿同他们不同,他还当着咱们府里的正经差使,他必定不敢轻狂,认真遮盖了看不出来的。”便宽慰,“其他人都跑了寻不着,秦三那厮既已经躲了,至少说明他知道衙里在拿他,那厮机变——既铁了心想躲,便北府卫也难寻。” 这话倒不错。尚琬稍稍放下心,仍然发奋学琴,晚饭也同吴临鹤一处吃。兀自忙碌时,李归南匆匆进来,顾不得吴临鹤在场,“僚鸢——” 尚琬站起来。 “才刚看着僚鸢过来,被人打了。” “什么?”尚琬惊得瞳孔都震了一下,“不是说不要放僚鸢吗?”【】 23-30 第23章 秦三 流年不利。 此时隔间回话,“姑娘,李归南求见。” 尚琬只偏一下头,春分便去打帘子让了人进来,又自己避出去。李归南垂手入内见礼——果然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裳也还不曾换。 “吃过饭吗?” “刚吃过。”李归南道,“卑职换了三匹马,紧赶慢赶才到,春分姑娘安排了饭食。”四顾无人,便乍着胆子悄声打听道,“姑娘,李归鸿这是稀里糊涂拿了哪一位要紧人物?” 尚琬一听李归鸿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滚了?” “滚了,再也不敢回来了。”李归南求情道,“也是唬得可怜见的,姑娘饶他一回——” “不说他,我有要紧事。”尚琬打断,“越姜的人我虽然已经打发了,可秦三那厮还在中京城里,昨日事发突然,中京城闭,只怕秦三现在还没得着消息——你想法子让秦三速回南越,不许再回来。” 南越王虽同自家姑娘交情不一般,但无故解散人家一个据点仍是匪夷所思,如今竟然连掌事的都要打发走,这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物——李归南心中一动,相问终于没敢,“是,我这便去。” 秦王既已经回去,中京应当不会再闭城。尚琬道,“你亲自进城去办,不要用僚鸢传信,之前罢了,眼下既已生事,中京城能人异士多,叫他们逮着麻烦。” “是。”李归南垂手听了,便要退走。 “等等。” 李归南顿住。 “你去打听看看,秦——”尚琬说一半又强行忍住,“不必了。”秦王既已交给北府卫,便不可能出什么意外,还是不要叫李归鸿知道自己阴差阳错拿的是秦王才好。 便去洗浴,除去衣衫时只听得“叮”一声响,有一物坠在池边,俯身拾在掌中——是自己临走前夺回来的海哨,因为割断了绳子也戴不得,随手塞在袖里。 尚琬看一眼,想扔没地方,随手一撂在脏衣服篓子里,仍去洗浴。 第二日过午李归南过来,带了琴,和新聘的琴师——年纪很轻的一个男人,身姿极高挑,面貌也极好,风流超逸,有魏晋之风。 “这位是礼经书院的琴技先生——吴临鹤。” 尚琬站起来,“吴先生好。” “也是机缘巧合。”李归南道,“卑职原说回京给姑娘寻个好先生来,谁料中京城闭,只许进不许出,卑职恐怕入了城便出不来。正在为难,竟遇上吴先生也想回京取银两嚼用,也正恐怕入了京便出不来,我二人既为同一件事犯难——索性便请先生来我府,一则姑娘也有了教琴师傅,二则也解了吴先生的银钱之困。” 尚琬听得心下打鼓,面上却不露,转头叫,“春分——带先生去书房,我换件衣裳就来。” 等吴临鹤出去,尚琬问,“中京城怎的还禁着出入?人已经放了,不是应该已经了结了吗?” 李归南敛了笑意,“姑娘,中京城闭,果然跟李归鸿劫错的人有关?” 尚琬沉默地点一下头。 “这许入不许出的……难道——”李归南谨慎地看她,“对方也知道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渐渐神色凝重,“这是要瓮中捉鳖,拿了秦三?” 只能是个原因了。尚琬无语,“毕竟是越姜的人,又为的我们的事,总不能叫秦三为这事落在秦……落在对方手里。” “此事麻烦在于——”李归南道,“秦三可否知道闭城正是在寻他?” 秦三那厮非但不知道自己劫了谁,甚至也不知道人已经放回去。 尚琬顿觉棘手,“你进城去,想法子通知秦三寻地方原地躲避,万不可四处走动,自寻死路。”又叮嘱,“定不可使用僚鸢传信。”闻名天下的训禽高手高希鹊就在秦王府当差,他这等本事的训禽师,半路截了她的只是举手之劳。 那便是自投罗网。 “是。”李归南迟疑一时,“姑娘,咱们误拿的是谁?若能知道对头,秦三才好应对。” 秦三那货出了名的心狠手黑,又是个破落户,告诉他只怕秦王危险。尚琬稍一踌躇便道,“不必告诉他,你同他说,让他寻个地窖子安生躲上一二个月。中京城这么大的地方,北府卫不可能都翻一遍,也不可能一直闭着城——等风声过去了再走。” “是。” 尚琬原地坐着,再理一遍没有纰漏,才往外书房去。吴临鹤正等着。二人见过礼,尚琬说了学琴意图,“不指望有多进益,只求学会汉宫秋月这一曲,不去殿下跟前丢人。” 吴临鹤笑起来,“秦王殿下乃当世大家,谁去殿下跟前都是丢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又道,“姑娘习琴,偶尔抚琴养性也是极好的。” 尚琬满腹烂账,暗道我养个鬼的性——但去秦王跟前丢脸这件事如今绝计不能,便施一个礼,“请先生教我。” 吴临鹤原是投中京化缘寻钱,眼下突然耽误也无住处,尚琬便命在外院收拾一进院子给他住下。每日早来晚走,教尚琬学琴。吴临鹤琴艺既高,又比松崖老头机变得多,尚琬跟他学琴,简直进益神速。 不数日便已经初具体统。 这日过午尚琬正学琴,园门口两个人相携入内,远远便听人拍手笑道,“还是得地方清静才能进益——我听你这琴竟很像个样子了。” 竟是崔炀,后头跟着李归南,怀里还抱着有琴。 李归南不是去中京了,怎的出来?尚琬心中一动,抬手推开吴临鹤——因为教导指法,吴临鹤正立在她身后给她纠正动作,二人密密挨着。 尚琬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便相互见礼。 崔炀原满面堆着笑的,看见吴临鹤在,慢慢敛了,“这位是——” “我先生。”尚琬道,“京里那个你不是看不上么,另请了这位吴先生教我。”又介绍,“吴先生,这位是小前侯,崔炀。” 吴临鹤恍然“哦”一声,“久仰。”便见礼。 二人寒喧数句,吴临鹤识趣道,“姑娘既有客人,我晚些再来。” 尚琬客气道,“先生且休息,晚间一同吃饭。” 崔炀看着吴临鹤走远,“以为你在此禁足辛苦,特意来看你。依我看——”他目光投向吴临鹤离开的方向,“你是美人在侧乐不思归,有什么辛苦处?” “那又如何,不行么?”尚琬懒怠分辩,只问,“你怎么来了,中京城不是禁人出城么?” “中京朝廷首府,怎么能整日闭着城门?”崔炀坐下,“早解了。” 尚琬便看李归南。李归南把有琴放在案上,隐晦地解释,“听说前一段有强人犯事,闭了城拿他的——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画像,九城门持着画像寻人便是,故尔只是搜检格外严格,正经人家出城没什么为难的。” “画像?” “是。”李归南点头,“画得活灵活现的,只要那厮现了身——拿他容易。” 尚琬一滞——这是在告诉她,各城门的驻军已经有了秦三的标准画像,只要露面,必定被抓。 至于画像怎么得来的,还用问么? 秦王刚回去画像就有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没一件好事,全是坏消息。 崔炀不知主仆二人打什么哑谜,“你再练三年到殿下跟前也是现眼,不如想法子讨个好,殿下一欢喜,说不得饶了你。” 尚琬正陷在流年不利的烦恼里,“讨什么好?” “如今殿下病着,懒进吃食,我母亲特意命人从清河加急送了两筐殿下爱吃的玉圆李来——”崔炀道,“你跟我讨个好,这个人情我便让与你,你提着去,殿下吃了新鲜果子,说不得放过你。” 找死么?尚琬摇头,“我不去。” “殿下最爱吃这玉圆李。”崔炀道,“如今病着身上不畅快,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送了去,殿下看你孝心可嘉,说不得就放过你,还不去么?” “孝——”尚琬正在吃茶,险险没喷出来,直憋得口角抽搐,脸都扯得变形,“他才多大——就要人孝敬了?” “慎言。”崔炀道,“廷州那个都督快五十了还想给殿下做义子——让你去孝敬是看得起你。” 尚琬心说一声谢谢,婉拒了,“他有很多义子吗?” “那倒没有。”崔炀摇头,“廷州那货倒是想做呢,被殿下当面呵斥,骂他钻营苟且,降三级留用——再没人敢了。” 这还算像样。尚琬便打听,“殿下怎的病了,现下如何?” “前回去祖山受了风寒卧病,有几日了。”崔炀道,“阁里的事如今都是阁老们去东临坊回禀,已是破了例——殿下好些年不在府里见人说事了。” 尚琬踌躇道,“我不能去——殿下罚我禁足,琴还没练成就出门逛,不是送上门挨骂?回头再骂我钻营苟且,我不去现这个眼,”连连摇头,“……不去。” “我不是给你弄了玉圆李——” “你自送去。”尚琬站起来催促,“行了你赶紧走吧,原要留你吃饭的,改日吧,你赶紧送果子去——天热,再放就不新鲜了。” 崔炀同她说不通,恨铁不成钢道,“迂腐不堪。我倒看你能学出个什么来。”便拂袖而去。 “李归南,送小前侯。” 尚琬原地站着,等李归南送走崔炀回来,问他,“可见着秦三?” 李归南摇头,“不知那厮躲在哪里——我在见面的地方给他留了讯息,那厮回去,应能见着。”停一停又道,“画像我见着了——秦三他们几个人都齐了,画得神情面貌大差不差的,简直难以置信。论理,秦三他们做这等事,必要蒙面的。” 尚琬摇头,“秦三他们反贼做惯了,托大,说不得没有认真遮掩容貌。天下之大能者甚众,观骨骼而知面貌,也不是什么奇事。” 早就听说秦王殿下琴棋书画俱是当世大家,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见识到他的本事。 流年不利——惹上谁不好,怎的惹上他? 尚琬问,“李归鸿的小像也有?” “那倒没有。”李归南道,“归鸿同他们不同,他还当着咱们府里的正经差使,他必定不敢轻狂,认真遮盖了看不出来的。”便宽慰,“其他人都跑了寻不着,秦三那厮既已经躲了,至少说明他知道衙里在拿他,那厮机变——既铁了心想躲,便北府卫也难寻。” 这话倒不错。尚琬稍稍放下心,仍然发奋学琴,晚饭也同吴临鹤一处吃。兀自忙碌时,李归南匆匆进来,顾不得吴临鹤在场,“僚鸢——” 尚琬站起来。 “才刚看着僚鸢过来,被人打了。” “什么?”尚琬惊得瞳孔都震了一下,“不是说不要放僚鸢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咱们入V了哈,明天应该会很晚,晚上12点三合一。 第24章 三合一 小琬。 李归南张一张口, 又咽回去,便看吴临鹤。总算吴临鹤还算机变,起身道, “姑娘有事, 我明日再来。” 尚琬现下连敷衍他的心情都无, 看他转过山石急问,“谁放的僚鸢?” “不是我们的人。”李归南道, “岁山的人既已散了,应是秦三那厮。凌钧听到叫声原想出去接来着, 亲眼看着僚鸢被打下来。” “往哪里去?” “岁山东——秦三那个朱家宅院就在那个方向。” 那便没有什么疑问, 就是秦三那厮在城里躲得心焦,趁天黑给朱家宅里的兄弟送信求援——可惜那货不知道非但自己人早已经散了,对头手里还有别样的驯禽高手。 “打下来——”尚琬琢磨一时,“可看见打的活的死的?” “也没看清白。”李归南道,“听凌钧的说没见血迹,说不得便是活的。” “死的倒罢了。要是活的——”尚琬摇头, “万一反叫驯服了引出秦三, 又或是寻到我们这里——” 李归南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去, “我还担心秦三那厮写了什么话牵累咱们。” “那倒不至于。”尚琬道,“秦三再如何也不是傻的, 便写也是黑话,对方不可能看得懂。可若叫他们把僚鸢捉回去驯服——就麻烦了。” “姑娘只怕多虑了。”李归南道, “僚鸢又不是信鸽,此物高飞难驯,寻常人能抓一只已是不易,再能驯服传送消息就少之又少,哪里有人能训得僚鸢反向带路?难道个个都是高祖师么?” 他说的高祖师便是驯禽师的老祖高希鹊——如今就在秦王府上当差。尚琬看一眼李归南——可怜这货还不知道对头正是秦王。 “姑娘, 这事闹的,叫王爷知道——” “你怕什么。”尚琬瞟他一眼,“真叫我爹知道,你跟我投奔越姜去,还怕没个着落?” 李归南听得一滞——这是惹上皇帝了么,居然已做了寻南越王的打算,只能点头认命,“倒也是个去处。” “回头叫我爹给朝廷报个暴毙,全当没我这个人,咱们仍然做海匪,只怕比我爹更快活。”但眼下远没到那等田地,即便僚鸢被活捉,就算高希鹊亲至,驯服它也不是三五日能成的事——还有指望。 “你赶紧去收拾。”尚琬道,“明日回京。”设法往秦王府走一遭,若被活捉了,想个法子放了去,或是弄点药迷作傻鸟,或直接叫它蹬腿——到时候倒要看看高希鹊这位驯禽大师有没有让死鸟复生的本事。 “是。”李归南便往外走,走一段顿住,又回头,“明日端阳,姑娘不是送了信——晚间要往观南禅院送节礼去?等回京再想出来可不如往日便捷——去岁山的小路现在还封着,不知哪一日能开。” 尚琬只迟疑了片刻,“节礼让凌夏替我去送——东西让厨下一早预备着,我走前看过便送去。” “是。” 第二日一早吴临鹤过来便见尚琬立在案边,一样一样往朱漆提篮里放东西。旁边放着包的小巧的各样粽子,另有编的五色丝,玉扇,五毒酒,香囊等物。 便含笑招呼,“姑娘这是要送节去么?” 尚琬烦心事一堆,早把学琴的事撂到爪哇国去,看见吴临鹤过来倒吃一惊,忙让他,“先生来了,请坐——正是要送节去。”打开玉扇仔细看一回,满意道,“这回镌的海棠还挺好看的。” 李归南在旁邀功,“特意去礼州寻的顶好的师傅,就这一把扇子耗的工时就不止一个月。” 吴临鹤循声望去,便见玉质洁白,自生光晕,薄薄的玉片镌着海棠花样子,枝干探出,蕊生枝上,细瓣半含。情不自禁走过去,接在手里,“有道是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这位师傅镌的海棠正是将开半闭,是个懂行的。” “师傅只管镌刻。”李归南道,“特意临了花样子送去给他的——若要说好,第一需得是画得好。” “难怪。”吴临鹤仔细打量半日,点头,“这必定临的秦王殿下的四花图——是不是?” “是。”李归南拍手称赞,“先生好眼力,要我说,这些画画得不都是一个样子么,有甚的差别?” “行了,少在吴先生跟前现眼。”尚琬接过,使绢子仔细擦拭过才归置在提篮里,把剩的四瓶五毒酒也逐一码进去,合上盖子,“你跟凌夏说让他现在就去——午时日头毒,这玉珠粽得趁凉,晒得醒了就不好吃了。” “姑娘小心太过——这么点日头能晒坏什么?”李归南说着,仍提着走了。 尚琬转向吴临鹤道,“我有事回京,未必再出来了。吴先生若无去处,不如与我行——一则继续教导,二则先生在中京人生地不熟的,住我府上倒有依靠。” 吴临鹤本来就是入京打秋风寻银钱的,攀上靖海王府已经是意外之喜,便喊他走也要设法赖着的——听见这话忙欣然答允,“如此多谢了。” 尚琬吩咐,“春分,出去跟外头的人说,吴先生与我们同去中京,给先生安排个车。” 又一时摆上早饭,李归南回来,三人一同吃过饭,出别苑登车,往中京去。 岁山连日暴雨,道路泥泞,便是王府车驾扎实,也仍是颠得骨头疼。尚琬掀帘,“李归南——” 李归南骑马在旁跟随,打马过来。 “我要换马。”尚琬道,“你带着车驾回京。” “使不得。”李归南忙劝阻,“来前王爷再三叮嘱要入乡随俗。旁的时候倒罢了,现下中京城正查着人,什么事也瞒不住——姑娘单骑回京,车驾跟在后头,传出去不好看相。” 是这么个理。尚琬只得作罢,闭着眼睛由着四轮车将她颠过来撂过去。原想拼着忍到出山就好了,谁料刚出岁山岰口车驾又停下。 尚琬撩帘子便见一群人围在车轮子处,“怎的了?” 李归南擦一把汗,“车轮轴子断了——姑娘且坐坐,让他们处置。” 尚琬两只手提着裙子下车——因为要回京,今天打扮得极其淑女,非但仔细做了头发,衣裳也是名贵的轻纱薄绢,裙幅阔得出奇,铺展开来能有一二丈那么长。 穿着这东西,行动跟个残废也就差不多。尚琬走到近前查看,果然车轴子从当间断作了两截——想是道路泥泞,反复左右扭转,此物不堪折磨直接躺了。 李归南热得一头汗,见自家姑娘脸色不善,忙道,“咱们慢慢回京,不急这一时半刻,姑娘去那边安坐吃茶——这儿有我看着。不妨事,至多一个时辰就能修好。”又四顾一回,“那边树下平阔,姑娘去那边坐。” 也只能这样。 府丁们围着修车,丫鬟们散去作耍。春分抱着个垫子在树下布个座,又取茶案来煮茶。尚琬看吴临鹤一个人无所适从模样,便叫他,“先生过来吃茶。” 吴临鹤走过来同她对坐,尚琬看着茶沸,提壶分茶,二人各饮一盅。吴临鹤道,“松下煮茶,古之雅事。平日里俗世奔忙,如今车子坏了,才有闲心静坐品茶。” 尚琬听不懂他的文人心事,“先生家在中京?” 吴临鹤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我父母早已亡故,只有叔父尚在。” 尚琬略略显得尴尬,“这倒倒巧了——今日端阳,回去正好团聚过节。” 吴临鹤不言语,又半日苦笑,“罢,叔父未必想见我。” 这天眼见着是聊不下去了——尚琬索性闭上嘴。 “我幼年失怙,靠叔父养活,在礼经书院住着,如今教习琴书只为挣些盘缠嚼裹,等待春试。”吴临鹤道,“今年入岁书院便不景气,盘缠挣不够,想回去寻叔父接济些——” 尚琬“哦”一声,“你担心你叔父不给你?”不等他回答便道,“这事容易,你也不必去,省得难堪。”视线便停在眼前袅袅升起的水雾上头——自己这堆烂事要是也能用银钱解决就好了。又道,“这么说来,先生也不比我大几岁。” “是。”吴临鹤听出她话里的资助之意,一半羞愧,一半欢喜,“我字江别,教琴只是个营生,实在愧对先生二字,你唤我江别吧。” “我名尚琬。”尚琬点一下头,“只要不叫海匪,随你怎么叫。”又笑,“其实你叫我海匪也无所谓,只是在中京城这地方我哥哥听不得这话。” “怎会呼唤海……这话从哪里说起?”吴临鹤唬一跳,“我既长你几岁,便叫你小琬如何?” 尚琬无所谓地点一下头,抻着颈子转头打量——那边还在热火朝天地打车轴,便长长地叹一口气。 吴临鹤见她闷得慌,“虽有松风香茗为伴,没有琴音相和仍是不足。” 尚琬哪里有闲心抚琴,“我今日不上课,你饶了我,明日再教导吧。” “我既吃了小琬的茶。”吴临鹤道,“自是我来。你且安坐赏琴。”转过头问春分,“有琴可带着?” “带着。”春分便看尚琬。尚琬一直闷头琢磨怎样摸去秦王府给僚鸢下药,哪里管这些闲事。春分见她不吭声,以为默许,起身道,“请稍候。”走去车内取了有琴。 吴临鹤接在手中,满目欣喜地看了足有十七八遍,又爱不释手地抚摸良久才盘膝坐下,琴置于膝上,指尖一挥掸出,弄出清泠泠一段乐。 只这一声便直如仙境钟鸣,群山四应。尚琬满腹心事都被激走一半,咂舌道,“难怪都说这琴不一般——今日才知它的好处,跟了我当真是屈了才了。” 吴临鹤伸掌按住,山间复归安静,笑道,“今日能得此琴一用也不枉我学琴半生——小琬想听什么?” 尚琬哪里懂什么琴曲,“你随意。” 吴临鹤垂下头去,沉吟一时,再抬手琴声起,便听曲意绵绵,千回百转,有无尽之意—— 尚琬这么铁不懂行的都听出来点想法,悠然听一时,侧首问他,“这什么曲子——你想家了?” “秋风词。”吴临鹤在琴声中作答,漫吟,“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 便听一段极其高亢的笛音,平地拔起,啾啾婉转,有如雀鸟齐鸣,硬生生打断漫山蜿蜒的愁绪——有人高声叫道,“大节下的——什么人不晓事,做此晦声?” 吴临鹤吃一惊,琴声停住,便站起来。 山岰处转过来一支车队,当先一名少年,朱衣青带,发束金冠,乌金束袖,一只手挽缰,一只手持一柄玉笛,神情倨傲地看着这边。 他身后十数对高头大马分列而出,马队过尽又是一辆鸦青的四轮华盖大车,悬着深重的帷幕。 少年纵马到近前,抬着下巴,觑着眼,目光在吴临鹤身上走一遍,冷笑,“哪里来的贼,连有琴都敢偷?”说着又倾身讥讽,“你偷便偷了,还敢拿出来公然弹奏——你这厮别是个傻子吧。” 此人气势嚣张到极处。吴临鹤无端挨骂原是极愤懑的,竟被他压得连火星子也燃不起一个。吴临鹤紧张地转头,求救地看向尚琬。 尚琬因为衣衫繁复,一直懒怠动弹,便有不速之客也不肯起身,仍旧隐在树后,见吴临鹤慌张才探出头道,“我们山间抚琴也要经你许可——你是这里的土地公么?”又上下打量那少年,“看着倒不大像。” 像神仙虽是好话,可像土地公就不如何好了。少年气得紫涨了脸,举玉笛点着她,“放肆——你敢对我无礼?” 尚琬撂了盅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她先时隐在松后头不见来人全貌,此时才看清白后头往这边过来的车队。肉眼可见这伙人前后扈从都不一般,便不欲生事,“琴不是偷的,同他不相干,这是我的琴,你赶紧走吧。” “你的琴?”少年挨了骂原不肯干休,见她气势落下,越发不依不饶,“你又是什么人,敢说有琴是你的?” 尚琬乐了,“怎么就不能是我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少年冷笑,“你可知有琴是——” “季然。” 两个斗作乌眼鸡的人同时住口,转身过去。车队已经逼到近前,一人纵马越众而出,“季然不得无礼,回来。” 尚琬看清来人,心下生生一个激灵——竟是久久不见的秦王府内卫大统领杜若——上回见他还是在凌霄楼夺狐前草,自己扔了的狐尾就是他多事拾回来交与崔炀的。 这厮是正经的秦王心腹,北府卫还听皇帝呼唤,这厮即便是皇帝也不伺候,他既在这里——尚琬转头,紧张地盯着华盖车低垂的帷幕——难道如此时运不济,竟撞上秦王? 那叫季然的少年猛被呵斥,委屈道,“师父——” “还不回来?” 少年只得忍气吞声地策马回去。杜若散马过来,到尚琬跟前停住,合手施礼,“季然骄纵惯了,是在下教导无方,惊动小姐,给小姐赔个不是。” 尚琬数度纠结,终于拿定主意——秦王既不主动露面,自己便没有自寻死路的道理,将心一横装死,“误会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杜统领既有公务,不便打扰,请吧。” 杜若笑道,“小姐说笑了,今日端阳,有甚的公务——小姐也在此过节么?” 这个“也”字用得神奇——不知秦王殿下有什么心事,大节下跑到岁山来纳凉。尚琬心中一凛,忙道,“不是,我回京路过——” “过”字还含在口边,杜若轻飘飘一句话戳破幻梦,“秦王殿下正入山过节,既有缘相遇,小姐可需拜见?” 这层窗户纸捅破,再没得转圜——都说了秦王在这,满朝上下谁敢说声不拜?尚琬只得敛神气,故作惊讶道,“秦王殿下竟然在此?”合手施礼,“烦请杜统领通禀,就说——靖海王府尚琬求见殿下。” “不必麻烦。”杜若笑道,“小姐随我同去便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秦王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也是,有琴一响,人家是旧主,又不聋。尚琬暗悔刚才不该为图侥幸装死,眼下也只能跟过去。到车前顶着一脑门官司行礼,“靖海王府尚琬求见殿下。” 车里也没个声气。两下僵持间,还是杜若隔着窗子道,“殿下,尚小姐来了。” “叫她来。” “是。”杜若应一声,便向尚琬使眼色。 尚琬深吸一口气,提裙登车——车门是虚掩着的,帷幕垂着,往门上停住,“殿下——” “进来。” 声气怎么听怎么不善,尚琬心中打鼓,乍着胆子入内,不管不顾纳头便拜,“请殿下安。不想行走山间得遇殿下,尚琬喜出望外,欢喜不尽。” 无人相应。 尚琬心里有鬼也不敢抬头,只能埋在地上硬生生挺着。好半日才听见秦王的声音,冷得像挂着生冰渣子,拉得人耳朵都疼,“欢喜?你?”又变得讥诮,“我怎么看不出来?” 没有的东西能看出来就有鬼了。尚琬仰起脸,刻意让他看见自己真诚的眼睛,“实在不知殿下至此——实在心有意外之喜。” 秦王殿下斜斜倚在一堆锦绣垫子里,没有束发,只发顶处挽了个小髻,剩的一多半乌黑的发流瀑一样垂着搭在身前,发尾刀切斧凿一样,齐整整的——是刀割的,而且是她亲自动手割的。 尚琬看在眼里只觉心虚,“原想着今日过节,回京给殿下请安,谁能到想到走半道就能遇上,怎能不欢喜?” 秦王不答,盯着她的视线却垂下去,他眉目生得是极其动人的婉转,去了压迫便只剩楚楚。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自觉得到了鼓励,“听闻殿下病了,不知可大安了?” 秦王抬眼,“行了,你起来吧。” 尚琬依言起身,自己往下手处蒲团处坐了。行动间心念连转——秦王这个态度,应当还没有疑到自己身上,昨日热辣辣的投奔越姜的念头便熄了一半,劝他道,“连日暴雨致山路泥泞,车马难行,殿下若要游山,不如改日——且等放晴了再去。” 秦王不答,只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茶盅子。 尚琬偷眼打量他——风寒病症应是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一张脸骨骼分明,瘦得可怜。应是病中懒动,只随便拢了件家常的浅青色的薄绸衫子,领口松垮垮的,露着的一段脖颈修长,细而瘦,分明得见浅青色的血管。尚琬一时出神,仿佛看到其间血脉涌动,在突突地跳—— 秦王抬眼。 尚琬匆忙收敛视线,仓皇间停在案上,便见乌黑的绳索悬着个黑漆漆的哨子,旁边撂着个黑漆漆的皮套子——僚鸢是凶禽,爪牙尖利,驯鸢要戴着这个在臂上,避免抓伤。 这都是驯禽的器具,说不定高希鹊今日也随侍在侧——难道秦王进山不为过节,实是为了寻地驯鸢? 可这么点事情高希鹊去办都算重视,何至于劳动秦王?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尚琬收敛神气,“这个哨子新奇。” “那个——”秦王瞟一眼,“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就不给你了。”又道,“今日好歹过节,你不回京去陪尚珲过节也罢了,在这山里厮混什么?” 听他这话,半点都没信她“进京给殿下请安”的话——也是,人家也不是个傻的。尚琬讪讪的,“自要回去,我这不是正往京里赶着路么?” “赶路?”秦王往外瞟一眼,“赶路赶出抚琴煮茶的花样来——你还挺别致。” 尚琬硬顶着捱了讥讽。 “外头那厮弹的——是有琴吧?” 尚琬一滞,点一下头。 “我许你给人了么?” “没有。”尚琬争辩道,“琴是我的,并没有给他。” “你没给他——那他弹的是什么?” “就给他弹了一曲……我也不是就把琴给他了。”尚琬无语,“那是殿下赏我的琴,我便送——也不敢送有琴呀。” “你还要送琴给他?”秦王哼一声,“看不出姑娘还挺周到。” “我什么时候要送——”这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尚琬竟无语凝噎,“反正我没给人。他是我教琴先生,他既教着我,用我的琴有什么出奇?有琴再尊贵也是把琴,不叫人碰只能放着攒灰,不如劈作柴火还能有点用处——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 秦王抬头,“你说什么?” 尚琬早就不想要那货,梗着脖子重复,“我说——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反正有琴金贵,我的琴技这辈子也是配不上它的,没的糟蹋了——殿下收回去才好,省得旁人碰一下都要留心吃鞭子。” “吃什么鞭子?” “刚才要不是杜统领阻拦,那位叫季然的公子哥儿已经动手了吧——”尚琬撇嘴,“不过弹琴做耍,殿下何至于这么小气?” 秦王气得怔住,雪白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忽一时猛地嗽起来,直嗽得面红头涨,耷着脑袋喘作一团。 尚琬唬得不轻,爬起来膝行上前,“殿下这是怎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手忙脚乱倒茶,两手奉上。 秦王一抬手推开她,前额深深抵在自己臂间,喘半日缓过劲,抬头,哑声道,“你这是在替你那先生抱不平?” “我——”即便是这个意思眼下尚琬也不敢争辩,“殿下别生气。”又托起茶盏,“吃口茶。” 秦王不接,“季然骂了外头那厮,你要替他出气?” 倒是想。可天下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秦王的狗,便要动也不能是现在。尚琬扯一扯嘴角,“我没这意思——既是误会一场,求殿下别提了。” 秦王不言语,尚琬自觉没什么错处也不出声,两个人诡异地沉默下来。尚琬还捧着茶,再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僵着。 “还拿着做什么?”秦王道,“我不要。” 换作旁人还不知唬得怎样,尚琬早将心一横,反倒乐得轻松自在,依言撂了盅子,“殿下既病着,还是回吧,山路泥泞难行——再同我一样撂了车子,反倒麻烦。” 秦王看她一眼,“你车子坏了?” “若不是车子不中用,我在这做甚?”尚琬道,“看着挺富贵的,还不如随便拉一个青皮破车——不中用。”抱怨一时记起言语中夸赞的青皮破车正是同秦王一同坐过的,恐怕唤起记忆,岔开话题,“我去看看修好没有。” 话音未落,便听车顶砰砰之声,由缓渐急,有如鼓点。尚琬一滞,“下雨了?”掀帘便见自家府丁一群人早撂下坏了的车子,一群人挨挨擦擦挤在树下避雨—— 秦王府扈从非但阵容整肃,便连挪动一下都没有。 杜若纵马近前,“飞毛雨落了好一阵了——这会子竟下大了,小姐勿下来,留在车上暂避。” “你们怎不避雨?” 杜若被她问得怔在当场,尚琬心中一动,转头看秦王。秦王发话,“去后山祠堂。” “是。”杜若应一声,便自走了。 尚琬便作辞,“殿下有事,我便不打扰——”话音未落马车晃一下,已然辘辘前行。 “殿下——” “你下车去跟他们挤么?”秦王道,“跟我走吧——不是都要回京么?” “是……多谢殿下。”尚琬只得应了,走一时心中倏忽一动,“等等。” 秦王抬眼。 “有琴——”尚琬道,“有琴还在外头……等我去把琴拿过来。” “拿来做甚?”秦王盯着她,“当真要还我?” “那倒也不是——”若不是刚才挨骂急眼,怎么也说不到还琴的事。尚琬觑着他,“这琴既是精贵,吴临鹤只弹一下殿下都不乐意,再叫他抱着琴,我这不是怕殿下又生气么……” “你倒乖觉——”秦王隐秘地勾起一点笑,便垂了眼,“行了,不过是一把琴,不必拿了,什么稀罕物?” 尚琬暗道刚才为了一把琴骂人的也不知道是谁。她自然不同他分辩,默默坐着。 秦王仿佛疲倦,倚着锦垫,不知打盹还是沉思。尚琬走一时渐渐心静,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光景简直天赐良机——她回京就是想摸去秦王府处置僚鸢,这么巧遇上秦王本人,不是送上门么? 怎能再同他争吵? “你——”秦王阖着眼,“看什么?” 尚琬吃一惊,才发现自己正盯着他出神,连连摆手,“不是。” “不是什么?”秦王动一下,慢慢坐直。 “我不是看你。”尚琬忙着解释,“只是想着事情……出神了。” 秦王笑笑,“我说你在看我么?” 尚琬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半日挤出一句,“……没有。” “季然——”秦王抬手叩一下车窗。不一时少年的声音在外道,“叔父。” “你走一趟——知会他们一声,就说今日落雨,我就不过去了。让他们不用等——择日再见吧。” “我这就去。”便听马蹄渐渐去远,应是走了。 叔父——先帝拢共一个儿子,两个兄弟,能管秦王叫叔父的人,只能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堂弟——赵王殿下。难怪那厮跋扈至此。 “你不认识他?”秦王道,“赵王裴季然。你刚把崔炀打了一顿,还要现打他一顿立威吗?” 果然是他。尚琬暗道一声晦气,“怎么敢,早知赵王殿下驾到,必定恭敬谨慎。”秦王身边一个崔炀,一个裴季然,都凶恶得很——秦王本人只怕难辞其咎。 “你这什么脸——在怪我管教不严么?” 尚琬一滞,确信自己并没有说出来,强忍住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确是管教不严。”秦王瞟她一眼,“一个赛一个地目中无人。” 理是这么个理,话却不是这么个话,怎么感觉他在指桑骂槐说自己——尚琬道,“我虽不像样,殿下却怪不到我哥,是我自己不成器。” “难为你还惦记着尚珲。”秦王气得乐了,“你的琴学得怎样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尚琬跪坐起来,拱手回道,“臣女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勉强学了——到底还不成样子。求殿下再给我些时日。” “坐着说话。” “……是。” 秦王偏一下头,“刚才那个便是你请的琴技师傅?教你多久了?” “是,也有七八日了。”尚琬道,“不敢隐瞒殿下,这琴学得艰难,这已是换的第三个师傅。” “有这么难?”秦王笑一声,“去取琴来,我听听。” 尚琬立刻婉拒,“琴还在外头呢,下回吧。” “杜若——”秦王叫一声。车外立刻听见杜大统领的声音在外,“殿下?” “打发个人回去,把有琴取来,还有那个琴师——也一同带来。”秦王说着看一眼尚琬,“你告诉他们客气点,那是人家尚小姐的先生。” “……是。”杜若在外道,“卑职必定恭敬谨慎。”话里怎么听怎么透着笑意。 这一刀眼见着是躲不过去了。尚琬将心一横,“琴是学不成了,殿下不如罚我点别的。” “怎么就不成?”秦王哼一声,“你不是说了么,教不好是先生的过错——你若学不成,必是你那先生不成。”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 “放心,我今日不考你。”秦王道,“我瞧瞧你请的先生。” 秦王这气势,别把吴临鹤吓出个好歹。尚琬大急,“乡野中人怎敢贸然得见殿下,殿下——” 马车蓦地停住。杜若在外道,“殿下,祠堂到了。” “下车。”秦王说一声,扶住车壁慢慢起身。杜若早打起车帘,伸手相扶。他坐着时还不觉得,起身才见身形绮丽,风姿夺人,因为衣衫格外轻薄,雨地里随风起舞,看在眼中只觉丰神俊秀,有临风而去的超逸。 杜若提着斗篷,“殿下。”便要给他披上。秦王抬手拦一下,“给她。” 便自下车。 尚琬正跟在秦王后头,杜若忙堆出笑,展开斗篷,“下雨风大,小姐披着这个。” “我不冷,我不要。” 杜若无奈道,“殿下吩咐的。” “那给我便是。”尚琬接在手里——深青色浮光锦织就一领织花斗篷,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手光滑润泽,不可多得的好物。 秦王在前,早转过照壁不见踪影。尚琬四下打量,此处应是旧时名门宗祠,虽然已然荒废,仍然可见屋舍雄奇,规格繁复。秦王府诸人早在檐下生火,烘烤被雨淋湿的衣裳器具,又有人煮水烧茶,各自忙碌。 尚琬心中一动,“这地方你们好像很熟?” “是。”杜若道,“殿下每每入山,耽误脚程便在此处歇息。” 秦王没事总来岁山做什么? 杜若便让她,“小姐随我来。”便引着她穿过回廊,入一间干净的屋舍。里头空荡荡,一样家什没有,只生了个火,吊炉煮着茶。 秦王屈膝坐着,拿着火镰扒拉炭灰。尚琬看他一直跟天宫里的仙人也似,还是头一回见他扒拉灰土,不免新奇,目光便扯不开。 “你又看我做什么?”秦王不抬头,使火镰把炉膛里的炭逐个翻一遍,膛火激得更旺。抬手指身侧蒲团,“坐。” 尚琬接二连三被抓,索性就认了,“我看殿下——想不到殿下还会生火。”说着把斗篷搭在臂间,走去坐下。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秦王掩了膛灰,撂了火镰拍去掌间浮灰,“近午了,饿不饿?” 尚琬其实饿了,但这事跟他说不着,便摇头。 “杜若。”秦王道,“拿油茶来。” “是。” 果不一时提着大茶壶进来,并两只空碗,他一进门便携了热腾腾的咸香。尚琬闻着食指大动,“什么东西这么香?” “油茶。”秦王道,“炒熟了的米,拌了炒熟了的香料肉碎,还有炒过的茶叶——冲热水就能吃,我们外出常吃这个,你尝尝。” 杜若把空碗排在地上,提壶冲茶,这一下香味越发遮掩不住,勾得尚琬盯着看。杜若捧第一碗奉与秦王,秦王不接,只偏一下头,他便奉与尚琬。 尚琬倒不留意,接在手中吃一口,鲜香油润,魂魄都跟着活过来,便赞,“好吃。” 秦王低头一笑。 “殿下。”甲卫过来,“琴带来了。”又补一句,“人也带来了。” “你小心说话,人家是客人。”秦王瞟一眼尚琬,“什么带来,还不快请进来?” 尚琬忙咽下油茶,急着阻拦,“殿下,琴我回去再学,今日不如罢——” 一语未毕,甲卫引着吴临鹤入内。吴临鹤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两只手紧张地抱着琴,磨蹭着走进来,看见尚琬如获救兵,急叫,“小琬。”——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哈。 “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引自唐代何希尧《海棠》。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引自李白巨巨《三五七言》。 第25章 自己来 难道自己来 秦王原扶膝端坐着, 听见这一声侧首,却不看来人,转过去盯着尚琬。 吴临鹤早被外头甲卫军容整肃的格局唬得瑟瑟发抖, 入内看见里头坐着那个更不同一般——虽然轻衣便服, 遍身没有半点华饰, 甚至还半散着头发,却不论怎么看都不是居于人下模样。 吴临鹤越发手脚都扎煞着, 没处搁的样子。 尚琬见状起身,挡在吴临鹤身前, “殿——”转念一想不能暴露秦王身份, 便只含糊道,“今日过端阳节,江别……吴先生还赶着回京同叔父团聚——既已见过了,不如让吴先生这便回京去吧。” 秦王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等她说完才从她肩际掠过,停在男人身上, 审视地打量, “这位是——吴先生?” 吴临鹤原躲在尚琬身后落得清静, 眼下话问到脸上,只能硬着头皮做一个揖, “学生吴临鹤——不敢枉称先生。”又看尚琬,试探道, “这位是——” 秦王不发话,便借尚琬三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介绍,便也不理他,只道,“就让吴先生回京去……吧?” “怎么回去?”秦王一直在打量吴临鹤, 闻言转回来,“你的车修好了?” 尚琬一滞。他们现在岁山岰口,离中京还有小一个时辰路途,这又下着大雨,没有马匹车辆吴临鹤一个人怎么也是走不了的。 秦王向吴临鹤道,“我名裴倦,在内阁当差。” 尚琬听在耳内,艰难地扯一扯嘴角——也是,在内阁听阁臣们回话也不能说就不是个差使。 吴临鹤忙又打一个躬,“原来是裴大人。” “今日山雨偶遇,也算缘份。”秦王偏一下头,“吴先生不必拘束,请坐。” 尚琬看吴临鹤已经不如何害怕,便也作罢——暗道读书人果然心思单纯,容易哄骗,秦王殿下稍微给点好脸便当真,早晚不知死在哪一日。 吴临鹤原是不敢坐的,见尚琬已经坐了,便依言坐下,有琴横置于膝上。 秦王看一眼,“吴先生既教导小琬,想来琴技不同一般?” 尚琬被他突如其来一声“小琬”惊得瞳孔都抖了一下,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没当场挂脸。那边吴临鹤谨慎回道,“不敢当,在下琴技只能说粗通——当日中京城闭,我和小琬都不得入城,两相一合便入府做了教习,也是缘份。” 秦王点头,“原来机缘在此。” 尚琬在旁如坐针毡,暗骂吴临鹤糊涂——秦王都问到这般田地了,你好歹把琴还回来。眼下公然讨琴显得太过刻意,想一想便道,“落雨湿冷,这个油茶甚好,吴先生吃些。”便起身提壶,寻碗却不见。 正待出去寻,秦王点一下自己手边的油茶,“这个给你先生便是。” 尚琬一滞。 “放心。”秦王低头,捋一捋衣袖,“没动过。” 秦王殿下赏的,便动过又如何——谢恩都来不及。这厮这般说话,就是在挤兑她。尚琬憋一口气,“殿……裴大人也要用么,我另寻去——” “我不吃。” “你——”尚琬待要争辩,转头见吴临鹤睁着两只乌漆漆的瞳子,清澈地看这边——罢了,还是给人家留点关于阁臣的幻想。 便不言语,自拾了茶碗递与江临鹤,“吴先生吃这个。” 吴临鹤早饿得慌,闻着香气扑鼻,便巴不得,欢天喜地抬身探手去接。 尚琬把碗给他,“吴先生吃茶,琴我拿着吧。”便将有琴取走,自抱着回去。转头便见秦王殿下偏着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忙整肃容色,端然坐着。 吴临鹤热热闹闹吃过一碗,后知后觉另外两位都没动。略显尴尬道,“这是什么——竟是头一回见。” 尚琬见他窘迫,“我也是第一次吃,全托——”便转向秦王,“裴大人的福。” “这东西说稀奇,也不稀奇。”秦王道,“北地天寒,行军更喜热食,军中撺掇出这么个法子,一则容易携带,二则便捷,只要能煮滚水便能冲兑——”他说着停住,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二位人文俊秀,没见过这类粗食实属寻常。” 要说人文俊秀,天下谁能比得过秦王殿下——他说这话也不亏心。 琴都已经拿回来,不知道哪里气不顺,还在莫名其妙地阴阳她——尚琬实在搞不懂,索性坐着装死。 吴临鹤哪里能懂这些机锋?便道,“学生幼读诗书,久慕北地风光,常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若有一日能携琴剑,走上一遭,方才不枉此生。” 秦王一笑,“话已至此,怎能无琴?” “这——”吴临鹤顿觉意动,转过头看尚琬。 尚琬实在不知怎样给这傻子使眼色才有用,只能僵着脸不言语。 秦王还在鼓励他,“我听崔炀说,吴先生教导小琬琴艺大有进益——今日山雨瓢泼,既已走不得,闲坐无事,何不抚琴?” 吴临鹤又抻着颈子看尚琬。 “小琬。”秦王叫她,“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吴先生奉琴?” 尚琬听得头皮都紧了一下,也只能应了,“是。”便抱琴过去。 吴临鹤接琴,沉吟一时双手掸出,便有铮铮之鸣,仿佛山间泼墨,乱红起舞,又如长剑出匣,群镝同发,琴音中百兽齐喑,万山共贺。 尚琬听得心驰神往,出神地盯着吴临鹤——难怪这厮能在礼经书院这种地方教导琴书,确实有本事。她这么盯着,忽一时心中一动,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吴临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琴师都有这水准,要是秦王——得弹成啥样儿? 借琴声热闹遮掩,悄悄看他。谁料转过头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殿下正闲散坐着,一手支颐,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 也不知他已经看了多久。 尚琬正心下打鼓,琴声倏忽停断,吴临鹤撂了琴,面红耳赤地站起来。 秦王一笑,低下头去。 “怎么——”尚琬雾煞煞地抬头,“你怎么不弹了?” 吴临鹤一张脸紫涨,合手施礼,“今日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还请裴大人宽宥。” “吴先生不必过谦。”秦王道,“广陵止息,不借着古关险隘肃杀之意,确实难以出色——已经算是不错了。” 吴临鹤垂手道,“实在不敢枉称先生,裴大人唤我名姓便是。” 尚琬忍不住插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又问,“你怎么不弹了?” “是我本事不济,技艺荒疏。”吴临鹤道,“裴大人看我三回,皆在错韵处——再不停既自取其辱,又污了大人清静,还不收手等什么?” “不算多。”秦王道,“比你更不济的我也见过。”不管吴临鹤手足无措,沉默一时道,“你既在书院居住,可是在等春试么?” “是。”吴临鹤难得机警地察觉升发的机会就在眼前,连忙直抒胸臆,“学生教导琴书不过为银钱嚼裹,读书应仕才是学生心之所向。” “应该的。”秦王点一下头,“你在哪个书院读书?” “京畿礼经书院。” “还算不错,只略偏僻些。”秦王道,“你出去让杜若打发个人,带你去中京临江书院,就说我的意思——去那里读吧。” 吴临鹤大喜过望,双膝一屈扑地跪倒,磕头道,“学生多谢裴大人。”又接连磕了三个,“再造之恩感念在心,学生这便去了。”便退出去。 “哎——”尚琬看一眼秦王,又看一眼走了的人,顾不得许多,提裙急追出去,撵到回廊处拉住他,“怎的就要走了?” “再不走自取其辱么?”吴临鹤擦一把汗,“不愧是内阁的大人,好生吓人。” “怎么了?” “里头那位——是小琬至亲吧?”吴临鹤心有余悸道,“我看今日叫我来实为考较琴技——如今已经现了眼了。没挨训斥已然是天大的侥幸,既能给我安排好去处读书,再不走还等什么?” 尚琬一滞,“你这不是弹得挺好的么,怎么就现眼了?” “刚才已然是丢了大脸了。”吴临鹤说完,恐她还要拉着自己教琴,“临江书院天下第一书院,能去那里读书简直意外之喜,小琬饶我,就容我去吧。” 尚琬一个错神,吴临鹤早夺回衣袖,一溜烟跑了。尚琬一句呼唤刚涌到口边,那头早跑得没了人影,只得回去。 炉膛的火早熄了,高屋生寒,扑面一阵凛然的寒意,秦王坐着,有琴不知何时拿过来,正搭在他膝上。秦王垂着眼,定定地盯着琴弦。听见脚步声响才抬头,“怎么,舍不得你那先生?” 舍不得个大头鬼。尚琬撇嘴道,“好不容易请个像样的先生,殿下倒给撵了——明日出不了师,全是殿下的罪过。” “像样?像什么样?”秦王说着话,指尖在琴上滑过,泠泠有细声。 即便尚琬这么不识货的,只这一下便能分出好坏——不能说差不多吧,只能说有云泥之别,“那是——如何能跟秦王殿下比?”忍不住抱怨,“这已是我请的第三个先生了,殿下既撵了,难道自己来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 第26章 我教你 我教你便是。 秦王指尖凝滞, 琴声顿消。 尚琬一句话脱口而出,等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难免稍觉尴尬, 摆手道, “不……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繁忙,想来是没这闲工夫的。” 秦王初时不言语, 听见这话慢慢偏转脸,桃花眼中神光暗蕴, 生了勾子一样凝在尚琬面上。 高屋空寂, 只有雨声零零落落,砸在瓦上细碎地响。尚琬只有初时慌乱了片刻,回过劲来倒生出期待——秦王不答应不过是情理之中,可他若答应,那便是意外之喜。旁的不说,出入秦王府就便捷了。 便不回避, 索性直勾勾地看回去。 秦王同她目光一触便避开, 乌黑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视线仍旧凝在琴上。尚琬先时只站着等他回答,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才见秦王一根手指勾着角弦,扯得丝弦暴起, 深深陷在指腹中,便有隐约的血迹漫出来—— 他却似没有完全意识一样,只怔怔地,木木地盯着琴弦。 尚琬道,“殿下这是做——”话音未落便听“铮”地一声嗡响, 丝弦断裂,断弦打在秦王掌间,砸出一道鲜明的血痕,血珠滚下,便没入琴身乌檀之中。 秦王翻转手腕,略显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 尚琬忙收了琴,往袖中抽出绢帕掩在他掌间——用力按住止血,“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不言语。 “殿下若没空闲,我也不能逼迫殿下。”尚琬倾身蹲在他膝前,“折磨这琴做什么?” 秦王盯着她,“你想跟我学琴?” “是呀。”尚琬点一下头,“都说殿下才是当世大家,我若能跟殿下学琴,不胜荣幸,荣幸之至。” “我?”秦王面上渐渐回复些许血色,半日勉强道,“我自顾不暇,自身难保……算什么大家——凡人庸语作不得真。” 尚琬一滞,“殿下这话说的——人人都这么说呢。” “人人都说——”秦王自嘲地笑笑,“便对么?”说完抬手,轻轻推开尚琬,“回去吧。” 尚琬转头,山间雨势非但不减,反倒愈发缠绵,湿而冷的气息跟着雨气,毒蛇一样蜿蜒开来,空气都像凝着水珠子。“还在下雨——”话音未落,便见秦王掠过自己身侧,大步出去,转眼消失在回廊深处。 尚琬一个猝不及防,只得跟上,走一段如梦初醒,又跑回去抱了有琴,见斗篷也撂着,只得一同提着,小跑着跟过去。 秦王府内卫早在外间队列齐整。华车帷幕深垂,杜若立在车外,看见她便笑,“小姐来了,请上车吧。” “这么大的雨,可有雨具?” “我府中俱是行伍中人,军中行事,慢说下雨,便下雹子也不耽误。”杜若笑道,“小姐莫管我们,请上车吧。” 这话说的——难道西海十三岛就格外娇气些?尚琬意气涌上,“我骑马也使得。” “也没有多余的马匹。”杜若道,“小姐见谅。” 尚琬目光从四下里雄壮的披甲内卫身上掠过,暗道你们随便谁挤一下就能给我腾一匹——但这已经算过分要求,只得认了,“行吧。” 杜若含笑道,“小姐请上车。” 尚琬抱着东西上车,转过帷幕便见秦王殿下倚在一堆锦垫子里,闭着眼,他从刚才断弦就一直脸色不好,此时越发白得跟什么似的,连口唇都没什么血色。 车门刚从外头掩上,马车便辘辘前行。秦王闭着眼道,“我这车里有老虎——能吃了你?” 原来没睡着。尚琬道,“我是个静不下来的,恐怕惊了殿下好梦,故而不愿上车。” 秦王仍不睁眼,唇角却漫出一点笑,“怎的突然就如此贴心了?”停一时又道,“你也不是个阁臣,学他们叫什么殿下殿上的——等会儿季然回来,叫一声殿下两个人应你。” 尚琬听在耳内,琢磨这话应是让她换个称呼的意思。为难道,“我爹整日念叨着,说要认殿下为兄……我爹若成了,我便该叫殿下……伯父……呃,叔父。可我看殿下也就同我哥哥差不多大,叫一声兄长也不是不使得。若我能拜师,便得叫一声师父——这笔账理清太难,眼下还是叫殿下更为合宜。” 秦王终于睁眼,目光冷冷的,像结了冰,“我什么时候说要收徒?” 尚琬一滞,“学琴的事——” “教个琴而已,用得着拜师?”秦王道,“当真拜了师便要入我门下——你如此惫懒,这辈子还有指望学成出师?”便翻身过去,闭上眼不言语。 尚琬一滞,脾气也太坏了。那边秦王不言语,这边尚琬也不出声,自歪着打盹。 渐渐仿佛入了梦,梦里疾疾地跑,忽一时一脚踩空,蓦地醒了。睁眼仍然在山里,雨路难行,马车走得很慢。车内视野晦暗不明,秦王偏着头倚在壁上,睡得很沉——只双手拢着两臂,隐约有瑟缩之意。 瘦得可怜的一张脸仍然血色全无,活鬼一样。 尚琬看一时,终于没忍心,提着斗篷近前,展开来悄无声息搭在他身上。秦王沉重地偏一下头,白皙分明的下颔线条在暗室中有如名家勾勒,蜿蜒婉转。 尚琬不由自主看得出神。马车忽一时摇晃,尚琬冷不防一个趔趄,几乎摔在他身上——险险掐住车壁才维持住身形没扑过去。暗道一声侥幸,便欲退走。转身之际忽然顿住,心中生出异样——车行如此颠簸,怎么会睡得如此深沉? 尚琬纠结一时,小心翼翼地探手,指尖极轻地触一下他的手腕——很热。忙又抬手搭住前额——果然,又烧起来了。难怪他从刚才就脸色极其不好。 尚琬掐住他急叫,“殿下?” 秦王挣扎半日辗转醒来,视线摇晃,勉强看清眼前人,“别想了……我才不做你师父。” 尚琬一滞,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师父,你在发烧。”又道,“殿下不舒服怎也不说——可有药?” 秦王盯着她半日,终于懂了,“……我没事。”说着沉下眼皮,喃喃道,“勿大惊小怪,这一段时日是这样的……睡一觉就好了。”又睡过去。 “殿下?” 秦王恍惚皱眉,“……别吵。” 尚琬见他困倦难醒,只得闭嘴。心惊胆战在旁看着,又忍不住握他手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烧得越发滚烫了。 仍旧塞回去。到车门处掀帘,其时已黄昏,夜雨生暗,跟半夜也差不了太多。尚琬扶住车门小声呼唤,“杜将军——杜将军——” 杜若纵马过来,“小姐有什么——” “殿下病了。”尚琬飞速道,“烧得厉害——你随行可带着药物?” 杜若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给殿下服一丸。” 尚琬接过,急急回去。 秦王仍然睡着。尚琬取一丸药,隔过齿列推入口中,丸药应是吃惯了,秦王没有任何推拒便含在口中,唇齿翕张间神思不属,便抑制不住地胡言乱语,“嗯……不是……”他昏昏然道,“不是我。” 尚琬不是第一次听他胡话,看在眼中仍觉心惊。她既理不清心绪,又怕秦王病势转重烧出个好歹——只能在旁守着,不住握他手掌试温度。总算药物对症,渐渐安静地睡沉了,热度也降下来。 尚琬放下心,此时才觉口干舌燥,爬过去连饮三盏冷茶才定住心神。此时心静,便觉眼前事处处透着诡异——这都多少天过去,什么风寒病症能如此骇人?而且细想刚才,杜若的反应也很稀奇——秦王突然病倒他理应惊慌的,可他怎么好像没什么意外,甚至连丸药都是现成的。 甚至这么长时间也没进来问一声,好像笃定秦王服过丸药就会没事。 不对劲。 马车在雨中缓慢前行,渐渐天完全黑下来。尚琬使火折子燃起油烛。秦王挣一下,慢慢睁开眼。 尚琬欢喜道,“你醒了?” “……嗯。”秦王抬手搭在额际,堪堪遮住双目,半日轻声问,“我睡着了?” “是,睡了一会儿。”尚琬使琉璃罩子笼住灯烛,烛光变得柔和,“殿下要喝水吗?” 秦王睁眼,“你——”迟疑道,“你在这里——你看见了?”不等回答又道,“你别怕,我没事。”便慢慢坐起来。 这么说来,不止杜若知道,秦王自己也知道。尚琬心中生疑,想问又觉僭越,走去倒一盏茶,“殿下烧了好半日,喝些水润润吧。” 秦王抬头,因为发热,桃花眼红红的,像染过一层艳丽的胭脂,被泪意浸了,洇出薄薄的霞色—— 过于出色的形容,像盛夏日落时分半天弥漫的火烧云,虽然动人至极,却只有片刻绽放,一个转瞬便要永陷黑暗。 尚琬看在眼中只觉心惊胆战,忍不住问,“你究竟怎么了?” 秦王怔住,审视地盯着她,忽一时浅浅地笑,“什么事值得你愁成这样——不就是琴么,我教你便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咱们回早上哈,巨巨们不要熬夜,明天,就是周一,九点见。 以后都这个点。 第27章 小满 我名小满。 秦王突然提起学琴, 倒叫尚琬怔住,转念明白他应只是不想再提生病的事,便没意思起来, 意兴阑珊道, “若不是殿下罚我学琴, 我也不需请什么先生拜什么师——殿下不乐意,换个惩处也容易, 又何必勉强?” “我看小琬如此努力,不学岂不可惜?”秦王笑一声, 随手将散在襟前的长发撩往一边, 身体后倾斜斜倚住锦垫,“小琬,我想喝水。” 尚琬把晾着的热茶捧在手中奉上。秦王伸手接过,握在掌中慢慢地喝,他的热度并未褪尽,晕眩使然, 动作既沉重, 又迟缓, 喝一口要停一时,吞咽也很缓慢, 目光凝固一样,定在她面上, 纹丝不动的。 尚琬被他看得烦躁,索性直勾勾地瞪回去,“殿下做什么叫我小琬?” “怎么,只你那吴先生叫得,我叫不得?”秦王讥诮道, “慢说你,便是尚泽光在这里——我唤他一声小名,只怕他也说不了什么。” 那倒是,自己那亲爹做梦都想跟秦王拜把子做兄弟,秦王若唤他一声小光,别把他欢喜死了。尚琬撇一撇嘴,“我不是说殿下叫不得我小名,我小名又不是这个——什么小碗,还小锅小盆小铲呢。好家伙——这给我打发去厨房了。” 秦王忍俊不禁,先时强忍着,渐渐忍不住,低下头去,抿着嘴,勾着唇,无声地笑。 “殿下要笑就笑,也不必憋着——谁还不知道小碗是装饭盛汤的么?”尚琬正色道,“我乳名小满,殿下若愿意,叫我小满。” 秦王抬头,“小满?” “嗯。”尚琬道,“我是小满生的,所以叫小满——我爹这人起名字就是这么潦草。也幸好我是小满这一日,若是大暑可就倒霉了。”正说着,斜刺里一阵横风经过,携着雨意拍开车窗,油烛剧烈地跟随摇晃。 尚琬起身关了窗,把坠在榻上的斗篷提起来,给他搭在肩上,“殿下还病着,披着这个吧。” 秦王抬手推一下,“这个给你——” “我又不冷。”尚琬拒绝,为了佐证,俯身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一下,“不信你看——”又忍不住皱眉,“殿下的病症怎会如此缠绵?”他的热度虽然退了许多,仍还烧着。 秦王慢慢抽回手,“旧说陋室易生寒,想是刚才在那个荒郊祠堂冻着了,没什么打紧的。” “那以后多穿些。”尚琬点头,“殿下还是躺着吧——今日原该过节吃粽子的,如今闹得倒要吃药了。” 秦王其实仍然烧得难受,见她忧心忡忡模样,竟生出隐秘地欢悦,便连病症也不觉如何难捱,依言躺下,闭目道,“没事,我躺一会儿就好——你安心过你的节……你跟我不同,久不回去,家里人必定操心得很。”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说,尚琬初听只觉无稽,现在听着又觉刺心——当年先帝与先赵王一同战死,留秦王独自一人支持朝政,膝下只有年幼的皇帝和赵王。 而他当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非但身后空无一人,眼前还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家中无人四个字看似无稽,其实字字属实。 秦王早睡过去,不足一刻工夫又挣扎着睁眼,嘱咐,“你明日酉中带着琴来东临坊,我教你。” 酉中是阁里下值的时辰——他烧了半日,安排事情居然还能井井有条,一丝不错的。 “殿下且请睡吧。”尚琬无语,“恁的操心——便天塌下来也等病好了再说。” 秦王强撑住烧得粉光融融的眼皮,望着她,定定的,“小满……我也有名字。” “知道。”尚琬暗道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叫你名姓,“殿下见谅,当真不敢直呼您名姓——叫我爹知道,说不得揭了我的皮,他老人家还做梦要跟殿下拜把子呢。”又加强语气,“殿下要不信,可以自问我爹去。” 秦王皱眉,不高兴地盯着她。尚琬梗着脖子同他对视。终于还是秦王撑不住,闭上眼,“你叫他趁早息了这念头,我兄长是有两个——如今都埋在祖山皇陵。”说着偏转脸,又睡过去。 那丸药应是极其对症的,秦王身上残余的热度还没等入城便退得尽了,睡得很沉。夜雨停时车行入京,走正化门,刚到门口崔炀抵着车队迎头撞上来,高声叫,“殿下在内?崔炀求见殿下。” 他这一嗓子简直石破天惊,秦王骤然惊醒,睁眼急问,“出什么事?”便要坐起来,他早烧得绵了,仓促间动作过剧眼前蓦地一黑,扑地便倒。 尚琬正倒茶,见状伸手不及,只能移身过去——便觉一个温热的身体扑在自己怀中,男人的面庞贴着她的面颊,触感如羊脂膏玉,鼻端便萦绕着被过高的体温烘得暖洋洋的干燥的松香。 尚琬心跳都被熏得乱了一刻,定一定神才放下盅子,伸手扶住他。秦王晕眩褪去,寻回神志发现自己竟被拥着,没有根骨一样倚着她——他的鼻息撩着她颊边零散的碎发,暗室中一起一落的,浑似无根的漂萍。 他只觉尴尬,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外头出什么事了,等我——”话音未落肩臂处一紧,被尚琬强按回去。 秦王挣扎道,“我——” “殿下还病着。”尚琬打断,“管他什么事,等大安了再说。” “可是——”这回只说出两个字,便被尚琬伸一只手掩在唇间——为阻他出声,用的气力还不算小。秦王平生从未被人如此对待,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才算恰当,便只迟滞地睁大了眼。 尚琬看一眼窗外,又摇一下头。 便听车窗外杜若的声音道,“小前侯还不悄声?惊了殿下怕你吃罪不起。”又问,“小前侯何事在此?” 崔炀的声音立刻低了一半,“今日不是过节么,我母亲听说殿下出城,命我在这等——必要请殿下回去。我母亲说,过节怎么说也要一家子吃个饭。” 杜若不答,转过头看向车窗深垂的帷幕——完全没有揭起来的意思。便道,“殿下连日劳累,想是睡下了。崔夫人的意思容卑职晚些当面回禀殿下。” 崔炀虽然很少碰壁,到底不敢在杜若跟前轻狂,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你可别忘了。”便默默退往一旁。 车驾复又前行。尚琬等过了正化门才道,“过节应酬也累得很,殿下不值当理他。” 秦王早被她推着躺回枕上,闻言笑道,“虽不是什么正经事,人却惹不得。若不去——今晚崔夫人必要闹到我那里。” “她要去便让她去,殿下不必理她。”尚琬给他拢一下夹被,“且安心养病吧,什么事都要管,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秦王不答,只静静地盯着她。中京不似荒郊山野,又过着节,沿路灯烛绵密,一眼望不到头。车里虽然没有点灯,行走其间,不时被灯烛照亮。尚琬面庞跟随灯烛一明一灭,忽隐忽现——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 秦王兀自出神,尚琬突然转过头来,“我也要回去了。” 秦王滞了一刻才听懂,迟滞地看着她。尚琬道,“昨日就说了今日要回来过节——谁想竟然这个时辰才刚入京,我哥哥不打断我的腿就算客气了。” 秦王不答。 尚琬以为他病中恍惚,不以为意,“殿下且养着,我改日再来给殿下请安。”便站起来。 “小满。” 尚琬转头,“怎么?” 秦王看一眼案上,“有琴。” 尚琬恍然,“差点闹得忘了。”走去抱了琴,“那——我回去了?” “小满。” “还有什么?” “让——”秦王半日才续上后头的话,“让杜若送你回去。” 尚琬原想拒绝,看他面无人色模样又改了主意,从善如流道,“好呀。”自掀帘出去。 杜若看见,“小姐做甚的?” “借我一匹马。”尚琬探头看一时道路,“前头我们应不同路了——我去甜井坊。” “……是。”杜若谨慎地看一眼马车深垂的帷幕——没有声音,应不是反对的意思,便摆手命人牵马来,“如此我送小姐回去。” “我用不着。”尚琬翻身上马,挽缰道,“做你正经差使去。”说着足尖一点马腹,早纵马出去,远远送来一声,“马明日还你。” 沿路飞奔回靖海王府,李归南竟然已经回来,看见她欢喜道,“姑娘再不回,我怕要被小王爷揭了皮——怎的这半日才回来?” 便不说在祠堂歇了半日,便是路上,因为秦王病着,走得也是出奇地慢——现在能走到已经不容易了。尚琬问,“我哥哥呢?” “等姑娘呢。”李归南道,“酒菜都要冷了。” “完了。”尚琬深吸一口气,撩起裙子便往里头跑。,入内堂果然见尚珲黑着脸坐着,想一想,索性扑过去赶在前头叫屈,“哥哥不知我这一日,好险就回不来了。” 尚珲被她打个猝不及防,“你怎么了?” “还不是哥哥府上不中用的车,走到半路断了轴,遭逢大雨,要不是秦王殿下救命,你妹妹我说不得就要留在山里做野人了。” 尚珲惊道,“你跟秦王殿下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嗷。 第28章 辞了去 来接你。 尚琬一见亲哥这等反应, 便知靠山找的有用,点头道,“秦王殿下入山遇雨, 见我没个着落, 就趁便带我回来。” “你说——秦王殿下?”尚珲道, “哪个秦王殿下?” 尚琬无语,“还有第二个?” “你这厮为免挨打, 什么瞎话都敢编。”尚珲冷笑,“秦王殿下带着你回来——你是个什么?” 我是个人。尚琬无语, “我是你妹妹——马车既然还能坐人, 带我回来又怎么了?” “你坐车回来?”尚珲眼睛都瞪大一圈,“你坐车,殿下坐哪里?” “当然也坐车上——恁大的车驾,便再坐十个人也行。” 尚珲点着她,“你这厮当真是皮紧了。镇日在外鬼混不回家,如今竟连殿下也敢编派。” “殿下好心带我回家, 你倒说我编派殿下。”尚琬有恃无恐, 自坐着倒茶吃, “哥哥莫恼,明日见着殿下问问——若我瞎编, 回来治我也不迟。” 尚珲将信将疑,“你当真跟殿下一同回来?” “是。” “在哪里遇上的?” “岁山, 小青峰口。”尚琬想一想,“赵王也在,杜若也在。” 说得这么细致,不能不信。“怎么可能?”尚珲摇头,“殿下连日抱病, 折子都是递去东临坊阅看,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殿下,有事只能见个字批——怎的突然就去岁山?” 尚琬心中一动。这事确实透着古怪。但秦王家事不是他们能过问的——今日借着秦王的威势总算躲过一劫,便道,“哥哥管人家的事做甚,咱们过节才是正经。” 尚珲没了发作由头,过节也不好再多训斥,便命热酒热菜来。靖海王府在京诸人久不见尚琬,难得聚在一处,挤了一院子人吃酒作戏,划拳打闹,一个二个吃得烂醉,闹到深夜才算了结。 尚珲醉得不轻,第二日精力极其不济,只能强打着精神上值。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家,问尚琬,回道小姐醉卧一日压根就没起床。 尚珲竟无语凝噎,羡慕之余又不免疑惑——昨夜只怕被那厮骗了,她怎么就能同秦王在一处?必是扯大旗拉虎皮躲避家法。 兀自琢磨怎么寻妹妹晦气时,门房气喘吁吁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小……小王……王爷——小王爷——” “你喘匀了气再说话。”尚珲气不顺,张嘴便骂,“嘴里喊的是什么,好似我死了一样。” “是。”门房站在原地,生生喘了一刻才道,“秦王殿下打发人来——” “什么?”尚珲腾地跳起来,“怎不早说?” 不是你让我喘匀气再说话——门房险险忍住没敢回嘴,又道,“秦王府的车驾现就在外头等着。” 尚珲拔脚就走,边走边骂,“不晓事的东西,殿下来了怎不请进来——怎么敢叫殿下在外头等?早晚叫你们这些蠢材带累,不知怎么死——” 门房被骂得头昏,疾奔上去拖住,“小王爷勿惊,殿下没有来,来的是车驾——”见尚珲仍听不懂,抬手咬牙“啪”地一声重重赏自己一个嘴巴子,忍气吞声解释,“是小人嘴笨说话不清白——秦王府打发车驾接我们小姐,现就在外头等着。” “秦王府来接——哪个小姐?”尚珲转头,“小满?” “是。”门房重复,“来接咱们小姐。” “接她做什么?” 门房摇头。 尚珲拔脚便往内庭跑,跑一半转头高声叫,“去外头招呼人家坐着吃茶——不许怠慢。” 便飞奔到尚琬住的蕉风园,此时酉末都要过了,还悄没声息的,连池子里的鸳鸯,廊子下的仙鹤,笼子里的鹦鹉都在优哉游哉打瞌睡。尚珲暗骂一声“人与人不同命”,直奔内院。 丫鬟春分正在廊下坐着做针线,看见他忙站起来,“小王爷来——” “小满呢?”尚珲道,“还在睡觉?叫她起来。” 春分见小王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个字也不敢说,走去叩门,站着等时被尚珲老大一个白眼翻过来,也不敢耽误,不等回应推门进去。 便听尚琬的声音在内道,“酒吃得头疼,说了不吃饭,叫我做什么?” 尚珲听得心头火起,点着大名叫,“尚琬——” 屋内声音顿销,好半日门从内打开,尚琬匆匆出来,“哥哥怎的起这么早?” “天都黑了还早?”尚珲黑着脸道,“我上值一日,你高卧一日。” 尚琬理亏,只垂手站着挨骂。尚珲骂过记起正事,“你昨日同秦王殿下说什么了?” 尚琬一头雾水,“……说什么?” “秦王府来人了——”尚珲道,“来接你。” 尚琬猛抬头,“什么?” “秦王府打发车马过来,说来接你。”尚珲看她浑头呆脑的样子就来气,“不敢叫殿下等,快去收拾,赶紧走——有话路上说。”自拔脚走了。 尚琬如梦初醒,“春分——找衣裳,来梳头——”忙忙地冲进去洗漱。飞速拾掇了冲出去,便见自家哥哥一身乌黑洒金箭袖武将大朝服,肃然立在院子里头——刚才下值回来都没见他穿这么正经。 尚琬目瞪口呆,“哥哥做甚?” “殿下呼唤,难道打发你个不晓事的去?”尚珲道,“我与你一道。”便催促,“快走。” 尚琬想反对,没敢,只能跟过去。王府门口停着一辆乌轮朱盖翠羽华车,前后各有八名秦王府内府卫肃立等候。领头一名乌衣青年,看见兄妹二人一同出来略显异样,却极有涵养地没说什么,“小王爷,尚小姐——请吧。” 尚珲告个罪,倾身登车,尚琬跟在后头。帘子一放尚珲便厉声问,“你何事惹恼了殿下?” 尚琬忙摆手,“没有。”见哥哥急眼,又解释,“昨日偶遇殿下,遇雨无事,弹琴作耍来着,殿下听了我请的教琴的先生弹了一曲,嫌他不好打发了。后来——”谨慎选择措辞,把自己摘得干净,“殿下命今日过去学琴。” “学琴?” 尚琬点头。 “殿下给你请了琴技先生?那怎不来我府?” “殿下说——”尚琬偷眼看他,“……说他教我。” “殿下教你?”尚珲停了一下才确认自己刚才没听错,“殿下教你学琴?” “是。” 尚珲盯着她,“殿下为什么教你?你这厮究竟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什么事瞒着我?” 瞒他的事是有——但勾结反贼这种事确实说不得。尚琬硬着头皮道,“……没有。”加重语气,“真没有。” “没有殿下叫你过府做甚?”尚珲低着头琢磨半日,忽然压低嗓音道,“你是不是同越姜还有往来?” 尚琬一滞。 “不管你二人当年怎么好,眼下立场不同,不许再同他裹缠。”尚珲忧心忡忡道,“秦王不是一般人,断没有突然教你学琴的理——保不齐听说什么。见你是个嘴上不把门的,从你这打听。” “就不能——”尚琬不服气道,“就不能是殿下看我那先生不中用,一时技痒想要教我?” “你以为他是你——整日无事?”尚珲低头沉思,“一会儿不管什么理由,你给我辞了。” “为什么?” 尚珲没好气,“你那点城府,再在秦王跟前走动,别把家底丢光。” 说话间到秦王府。马车从角门过,直驶入内。过一段夹道停住,车外侍从招呼下车。尚琬脚一落地便见一名秀丽侍女等着,却是见过的——上回那个半夏。 半夏显然已经得到消息,看见尚珲没什么意外,只道,“殿下在停春院。”引兄妹二人从边门入,走小路到一处花团锦簇的庭院。 此时酉末已过尽,夜幕渐临,庭院四处都掌了灯,灯影摇晃间,花影也摇晃——入目的一切都像浸了酒,朦朦胧胧。半夏走到廊上,伸手打帘子。 尚珲容色稍整,报名道,“臣南府卫尚珲——” “小王爷快请进吧。”半夏打断,又抿着嘴笑,“殿下刚起,如此高声——小心惊着。” 尚琬心中一动,秦王从不饮酒,刚起——这是卧病一整日的意思?跟着哥哥往里走,进门便见秦王屈膝散坐在内庭明窗下,身上一领月白云纹宽袖阔衫,没有束带,黑发也只挽了一半,插一根通体无暇白玉簪子——确是刚起的慵懒形容。 窗外花影横斜,室内暗香盈室,有美一人,如珠似宝。只可惜那美人脸色沉肃,大煞风景。 “臣尚珲——给殿下请安。”尚珲闷头入内,双膝一屈纳头便拜。 秦王嫌弃道,“我难得清静一日,你又来做这形容。”便命,“小满拉着你哥。” 尚琬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小满”砸得目眩神迷,只能依言照办。尚珲倒不察觉,只顾着向秦王卖好,“臣有日子没见着殿下了,死活也没个准消息,实在叫臣惦记得紧——殿下如今可大安了?” 秦王便看尚琬,“你没同你哥哥说?” 说什么说,我怎么敢说——躲都来不及。尚琬生生顶住尚珲刀子一样的目光,“没——我说什么我哥哥也不信我。” 秦王道,“过来坐。” 尚珲自忖身份,往秦王下手处蒲团坐了,尚琬只能再往下顺一位,远远地坐了。秦王上下打量她,“你的琴呢?” 尚琬一滞,听说秦王府来接,洗漱更衣都要来不及,琴早不知道忘到哪里去。 秦王不说话,她这边又无言以对,便诡异地寂静下来。尚珲连使眼色,尚琬只装看不见。他一时气滞,只能自己上,“我妹妹顽劣不堪,朽木一块,不值得教——殿下多少大事忙不过来,何必费这工夫?随她去罢。” 秦王向尚琬偏过头,乌黑的发随动作散落,坠在臂间,“你今日不来——原来不学了?” “我妹妹不成器,怎么敢劳动殿下教导——” “我问她。”秦王打断,“没问你。” 尚珲一段话生噎回去,转头悄悄瞪尚琬,杀鸡抹脖子地暗示。尚琬抬头,鬼使神差道,“琴乃上古雅事,我虽然久居海岛,实在心向往之——自是想学的。”这话有了开头后头便顺畅许多,“早听说殿下当世大家,若有机缘得殿下教导,欢喜不尽。”—— 作者有话说:年底太忙了,没有预告是因为裸更了,明儿还是这个点嗷。 第29章 好看 太好看了。 尚珲不想妹妹竟公然忤逆自己, 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转过头恶狠狠瞪她。尚琬仗着身在秦王府尚珲不敢动手,正襟危坐, 目视前方, 全当没看见。 “你瞪她做甚?”秦王道, “她回我的话,碍着你小王爷的眼了?” 尚珲冷不丁挨骂, 两手撑地跪得笔直,垂手低头, “殿下说这话叫微臣如何承受?”又忙着解释, “微臣实在是怕我妹妹不晓事,劳动殿下。” “说得好似你就很晓事一样。”秦王道,“出去。” 尚珲重重磕一个头,“是。”旁的一个字不敢多说,爬起来自跑了——总算这回还记取教训,没敢看尚琬一眼。 留尚琬一个剩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走该留还是该跪下请罪, 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 秦王冷冷瞟她一眼, 语意透着森森的寒意,“这么大的酒气——吃了多少酒?” 尚琬一滞, 心道急着出门果然没个好——只能学着自家哥哥跪下认错,“昨日过节……一时忘形, 孟浪了。”偷眼看秦王脸色,“酒是……是吃了些。” “你今日不来,是酒醉高卧,还是忘了学琴的事?” 眼下撒谎也没什么意义,最坏也就是跟尚珲一样被秦王撵出去。尚琬低头, 破罐子破摔道,“都有……酒醉,故尔忘了。” 内室便静下来。半日秦王道,“行了,起来吧。” 尚琬抬头,秦王低头坐着,身旁是两树高烛,窗外有数重花影,在他身上交叠出斑驳的光影。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清雅出尘美不胜收。 自己现在一身酒气满腹腥膻,两相对比,实属惨烈。尚琬深感丢人,便急着脱身,“原说今日出去给有琴上个弦的,大醉一场没起得来。殿下早点安置,我回去找个琴坊上弦——明日再来。” “上弦?你?”秦王闻言侧首,冷笑,“你可记得你还在禁足?” 尚琬一滞。 “罚你禁足,是叫你安生在家待着省得出门惹祸。”秦王哼一声,“你是全当耳旁风了。” 这话听着怎么好似自己做下的祸事全叫他知道——绝对不可能,他要是知道,自己怎可能安稳坐着?便梗着脖子道,“并不敢惹祸。” 秦王只笑笑,点一下泥炉,“那里有烤的年糕——蘸蜂蜜吃。” 果然泥炉网子上铺着十数个年糕条子,早烤得熟了,炸开来,袒露着雪白糯糯的心子。尚琬高卧一日早就饿得前心贴着后背,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拿一条咬上一口,一头嚼一头寻蜜。 秦王点一下长案,案上一个小巧玲珑的青瓷盖盅,屈二指揭了盖子。尚琬凑过去看时,黄澄澄的盛了满盅蜜。她大觉意动,又不敢僭越,便拿眼看秦王。 秦王又点一下盅子,尚琬得到鼓励,蘸了蜜又吃,便眯着眼笑,“真好吃。” “你没吃过这个?”秦王倒一盅茶,探手放在她面前,“我以前看人造饭,炉膛里埋上两根年糕,烤出来倒比饭食更加香甜。” 尚琬吃完一根尚不足餍,又走去拈一根回来,刚要蘸蜜吃,又想起还有一个人,便让他,“殿下?” “不吃,我吃过饭了。” 尚琬便不客气,仍然吃年糕,“这是哪里的吃法?” “扬州。” 尚琬偏着头琢磨一时,“殿下母族不是清河么——做甚的去扬州?”若论父族,那便就是中京,怎么也去不了那么远。 “我以前游历山河,走过许多地方。”秦王一语带过,“昨日跟谁吃酒?” “都是我们岛上的兄弟——他们先时跟着哥哥入京,许久不见,忘形了。”尚琬吃饱了,拍掌捋去浮灰。秦王看见,便从袖中抽一条绢子给她。 尚琬暗道一声“惭愧”,接在掌中擦拭过,塞回袖里,“我洗干净了再还殿下。”又道,“殿下昨日如何过节?” 秦王不答。 尚琬问过才觉失言——毕竟昨日分开时,人还病着。想一想便从袖中掣出一物,五彩斑斓的,坠着三颗金珠子——拈在指间道,“虽迟了一日,却也不算太迟。” 秦王侧首,“五色丝?” “嗯。”尚琬点头,解了绊子,“殿下伸手过来。”等他探出手,把五色丝绕在他腕间,手指翻转打出个如意结,系妥当了,打量一回,满意道,“好了。”笑道,“驱邪避祟,祛病强身。等明日烧作灰冲了去——病根儿就跟着去了。” 秦王低着头,视线凝在腕上,一言不发。 便听门上半夏道,“殿下,该吃药了。”不等回应掀帘入内,手中一个瓷盘托着药盅,并一个小木匣子。 秦王看都不看,“没看见有客人——你急什么?” “不打紧。”尚琬忙道,“殿下服药要紧。”又催促,“殿下赶紧吃药吧。” 半夏便揭了盅子,双手奉上。秦王看一眼便皱眉,接在手中一仰而尽。半夏早从匣子里取一丸托在掌中奉上。秦王接了含在口中。 半夏万不想今日如此顺利,欢喜道,“厨下备了膳食,殿下既吃了药,多少用一些?” 秦王原想拒绝,转头见尚琬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边,便不言语,默许了。等半夏出去,尚琬撇嘴道,“殿下刚才还说吃过饭了,又哄人呢。” 秦王不答,直接来个沉默是金。 尚琬百无聊赖,又打量刚才送来的木匣子,“这个是糖丸么?”看他吃了药才含在口里,应是化解药味用的。 “算是——”秦王道,“可惜你吃不得。” “为什么?”尚琬拾在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扑鼻一股紫檀沉重的木香,雕着仙桃送寿花样,极精细,完全不像个装药的匣子。 解了搭扣推开,里头一格一格码着糖丸,已吃一些,空着数个格子。糖丸是橘子色,晶莹剔透的,又特意做成橘瓣儿形状,闻着也是一股果香。 尚琬越看越爱,“好好看,我尝尝——”便拈一颗塞在口中,舌尖一触只觉苦得出奇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头皮都跟着紧了一下,便吐出来,“这什么——” 秦王服了药正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声睁眼,便摇头,“说了你吃不得,定要吃——一身反骨。” 尚琬咕嘟嘟吃过两碗茶,终于淡了些,咂舌道,“这种鬼东西——殿下竟然含化?”难以置信地摇头,“你不怕苦吗?” 秦王瞟她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乐意吃?” 尚琬想笑,又觉拿这事笑话人家略显无情,纠结半日还是没忍住,吃吃笑道,“我哥哥要知道殿下怕苦才不吃药,指不定有多打嘴——看他拿什么说我?” 秦王不理她,仍旧闭着眼睛不说话,足足过了一刻才捱过那股子苦劲,睁眼见尚琬伏在案上,大睁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你又看我做什么?” 尚琬屡次被抓包,非但面皮厚了,心绪也麻了,腆着脸道,“殿下听真话还是假话?” 秦王吃一口茶,“你说呢?” “殿下必是要听真话的。”尚琬道,“那要说真话么,就是——” 秦王等一时不见下文,略略抬头,“什么?” “太好看了。”尚琬直抒胸臆,“我从来没见过比殿下更好看的人。” 秦王怔住。 “我们敖州五月节赶海,姑娘们都拣海贝做坠子,赶海那日送给心上人。像殿下这样的——”尚琬极轻地叹一口气,“若去我们那,赶海节收的坠子只怕多到能把一匹马坠死了。” 正说得热闹,门上叫,“殿下。” 秦王只不言语,悄无声息地坐着。尚琬回头看一眼,“是半夏姐姐,必是送饭食来了。”起身开门,果然半夏两只手捧着个托盘在外立着。尚琬忙让她,又帮着打帘子。 半夏到案边,把盘中餐食一样一样取出来,一钵绿油油的粳米粥,四样小菜——虽然极精致,却全是素的,半点肉菜不见。 尚琬奇道,“殿下怎也茹素?”又自己否了,“想是病中懒食荤腥?” 半夏见秦王没有作答的意思,便笑,“小姐还认识什么人茹素?” “我先生。”尚琬道,“他也从不食荤。”说着往窗外打量,“好早晚了,殿下用饭吧——我也要回去了。” 半夏急道,“小姐且等一等。” “什么?” 半夏看一眼秦王,紧急寻个由头,“奴婢来时正看他们收拾车马,应还没好。不如等等,正好也——也陪殿下吃个饭。” 尚琬一句“我骑马回去就使得”到口边又咽下,从善如流道,“好呀。” 半夏便要给她盛粥,尚琬抬手阻了,“我坐坐就得。” 秦王面上已经恢复一些人色,捧着粥慢慢地搅动,“你不用管她——尚小姐哪里吃这个,人家回去必定还要宵夜的。” 尚琬的酒肉心事被他一眼看穿,尴尬起来,“殿下这话说的——” 秦王咽了粥才道,“怎么,我说错了?” “倒也没有。”尚琬被他怼得无路可退,豁出去邀他同乐,“京畿庄子上养的鹿昨日送来一匹预备过节,昨夜吃得醉了竟然忘了。刚跟哥哥商量今夜烤了下酒——殿下赏脸,与我们一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0章 观鸟 可有趣? 秦王怔住。 “鹿肉——”半夏绷着脸, 看不出是惊是笑,“小姐邀殿下烤鹿?” “怎么了?”尚琬被他俩的反应闹得一头雾水,“即便殿下病中懒食荤腥, 鹿肉做清淡也容易的——难道殿下当真跟我先生一样茹素?” 半夏正待解释, 秦王抬一下手阻了, “出去看看车可备得了。” “是。”半夏只得应了,放下手中巾帕等物, 低头退走。 尚琬看一眼半夏,又看一眼秦王, “殿下?” “烤肉便烤肉——你少吃酒。”秦王嘱咐过, “回吧。” 这是正经送客的话,便再没眼色的也该听懂了,尚琬站起来,“殿下当真不去——” “琴明日带来。”秦王道,“我给你换弦。” “是。”尚琬迟疑一时,“那——我回去了?”见秦王无话, 只能往外走, 临到门边回头, 便见秦王两手扶漆,一言不发低头坐着——怎么看都是孤伶伶的样子。 案上半碗清粥, 数样小菜,都只动了一点点, 并且完全看不出还要继续吃的意思。 尚琬忍不住又问,“殿下当真不去?”忙道,“我哥哥那个园子虽然寻常——厨子却是从岛上带来的,做的吃食与中京不一样,另有意趣, 必定不腻味的。” 秦王抬头,忽一时笑,“小满的意思——嫌朝廷赏的宅子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这——”尚琬说一半,见他目蕴笑意,便知只是玩笑,“殿下这话叫我哥哥听见,腿不打断我的。” “他不敢。”秦王笑道,“你只管烤你的鹿去——再过三日是陛下万寿节,到时候也尝尝宫里的手艺。” 尚琬只得作罢,又道,“殿下即便不去我那里,那些——”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疑惑,“什么?” “就那些——”尚琬指一下案上的吃食,“总共也就没多少——总要吃完。” 秦王听得愣一下,慢慢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那——”尚琬撩着帘子,“——我走了?” 秦王不言语。 尚琬迈一步出去,门帘坠下,里头便看不见了。她不知怎的只觉怅然,原地立一时才又拾级而下。 刚到垂花门同半夏撞个正着。半夏道,“小姐要回了?奴婢刚出去,府上打发车子来接,小王爷说不用我们的车——奴婢送小姐吧。” 尚琬摆手拒绝,“不必了,我知道道路,姐姐当着差,还是去照顾殿下吧。” 半夏便也不客气,正待叫人相送,便见小丫头提着个朱漆食盒疾行过来。到跟前站住,“殿下命奴婢送小姐。” 半夏指一下食盒,“里头是什么?” “是殿下命给小姐带的梅子酒。” 半夏心中一动,便笑起来,“殿下想着小姐呢——早听说梅子酒配鹿肉才是一绝。” 尚琬一时也辨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转头目光停在繁花深处被灯烛照亮的隔窗上——从这里过一带回廊一进厢房,便是秦王所在。“还请姐姐替我拜谢殿下赏赐。” 便出秦王府。靖海王府车马等着,尚珲也在——一脑门官司模样。 尚琬叫,“哥哥。” 尚珲想说话,看四下都是秦王府的人,没敢。直捱到马车启动才道,“殿下可说要如何发落我?” 尚琬摇头。 “殿下要如何——”尚珲一张脸白得鬼一样,“难道今日获罪,竟然要——” “没有。”尚琬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殿下就没说哥哥的事——哥哥太过谨慎了,你做了什么事要发落?” “秦王驾前失仪,还不够发落?” 尚琬一滞——暗道自己驾前失仪早不知道多少次,更不要说秦王被劫的事她也逃不了干系。忍不住摸脖子——秦王看着温和,应不至于吧? “问你呢?” 尚琬如梦初醒,“什么?” “你魂飞哪里去了——”尚珲没好气,“殿下既不说我的事,你半日说了什么?” “就是——”尚琬一时竟也想不起说了什么正事,不管怎么回想眼前都只有秦王独坐花窗下的身影。只能胡编乱造一段,“殿下斥我忘了带琴过去。我看殿下就是一时技痒,想收个徒弟。” “真的?” 尚琬点头,“殿下命我明日酉中过去。” 酉中是下值的时辰,不像编的。尚珲将信将疑,“早知殿下有这打算——我该早向殿下请教琴艺才是。我入了门,总比你这不晓事的强。” 尚琬翻一个白眼不去理他。第二日记取教训,近午就早早爬起来,焚香沐浴拾掇清白,抱琴坐车,往东临坊去。到门上被门房阻住,还是那句话,“秦王殿下不见客。” 尚琬没想到碰壁,倒踌躇起来。正没寻着法子,里头另一个门房出来,看见尚琬欢喜道,“尚小姐——”疾疾迎上来请安,“小姐近来可好?” 尚琬怔住,“你是——” “小姐不记得我。”那门房道,“前回小姐来,正是小人招呼——”又问,“小姐来了怎不进去?”便骂先头那个,“怎的尚小姐都敢阻拦?” 先头那个眼见闯祸,结巴道,“……也没个手令,也没个信物……小人也不敢就让进……” 那门房奇道,“殿下不是给了小姐信物?” “什么信——”尚琬“哦”一声了悟,“你说那只猴子?” “还能是什么?”那门房连忙上前帮忙抱琴,又让了她入内,一路走一路解释,“半夏姑娘早嘱咐过了——门上都认识的,小姐下回带着。” 尚琬便问,“殿下可在府中?” “在外头书房。”门房道,“那边人多,小姐不如去停春院坐着吃茶,至多下值时刻就回了——陛下严令,不许拖延时间,搅了殿下养病。” 到酉中还有一个多时辰。尚琬心中一动,故意道,“这么早坐着等——我还是先回,晚点再来。” 门房早得了嘱咐好好招待,又极乖觉,便道,“小姐去外头走,小王爷未必放心——若嫌闷,咱们王府有马场,有花园子,养的珍惜雀鸟花草且多。不如转转去?”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便道,“听说有一种僚哥儿,说话跟人一般样,可是真的?” “必是真的。”门房道,“那畜生有趣,还能同小姐聊会儿闲篇。”说话间到二门,换了内侍迎着。门房把琴给他,“琴送去停春院,你带尚小姐去听春园看僚哥儿——请半夏姑娘来陪着。” 内侍应了,果然带尚琬到花鸟繁盛一进园子,远远便听啾啾鸟鸣。尚琬打听,“早听说高希鹊先生在王府照顾雀鸟,没想到有这么多——可看顾得过来?” “哪里才只高先生一人?”内侍道,“便只看管食水都有三班人呢——高先生只管教导。” 说着引她入内,又叫,“先生,有客来。” 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立在架子前逗僚哥,那僚哥拍着翅膀上蹿下跳,听见这句怪声怪气学道,“先生有客来——先生有客来——” 尚琬忍不住笑,“还是个公鸭嗓,听着也有年纪了。” 老者转头,黑着脸道,“有年纪怎么了?” 尚琬一句话得罪人,又理亏,又尴尬,忙叉手行礼,“靖海王府尚琬,见过高先生。” 老者正是高希鹊,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尚琬?”复又点头,“的确是个美人儿。” 那僚哥听见又叫,“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 高希鹊听得哈哈大笑。 尚琬走去拍它一掌,“你还挺会骂人。” 那僚哥越发兴奋得不知所已,大嘴叭叭地叫,“你还挺会骂人——你还挺会骂人——” 内侍见她玩得高兴,便道,“小姐且转转,小人给小姐倒茶去——半夏姑娘就来了。” 高希鹊便道,“老夫正要添小米去,懒怠走动,你既然一会儿还回来,便给老夫带三斤来。” 内侍听得一滞,“三斤怎么拿——您老人家不如同去。小人能帮您搭个手。” “好惫懒的臭小子。”高希鹊骂过,也只得跟过去,二人一同走了。 偌大个园子瞬间只剩尚琬一个。简直天赐良机,尚琬四下看过确信无人,疾疾入内,果然在园子西南角看见一排生铁架子,数只僚鸢栖息其上——却只有一只足上捆着生铁链子。 尚琬凑近了撩它腿毛——秃了规规整整一个三角,确是南越养的标记。便抬手摸它脑袋,那鸟认得尚琬,啁啁地叫。尚琬从荷包里抓一把粮摊在手掌心。 那鸟丝毫不知有异,疾疾地啄着吃。尚琬摸它脑袋,“今日之后做只傻鸟——送信的苦差事就别做了。” 外间脚步声近。尚琬又摸它脑袋,“你在这安生过活,殿下这里伙食好,养你一个傻的也不算什么。”便拍去掌间浮灰跑回去,那僚哥还在嘎嘎地叫,“好惫懒的小子——好惫懒的小子——” 半夏进来便见傻僚哥正上蹿下跳对着尚琬骂,“好惫懒的小子——”眼前一黑,便骂,“好蠢的东西。”又道,“小姐休同这畜生计较。” 慢说尚琬自己心中有鬼,便寻常人谁还能同只鸟认真?尚琬只笑,“这鸟真好玩。” “小姐喜欢,不值什么——回头送去府上。” 尚琬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又道,“我不耐烦养这些活物。反正每日也要来——逗弄着耍耍倒罢了。” 说话间高希鹊二人也回来,一同吃茶说话。半夏便道,“殿下要回了,明日再来。” 自引尚琬去停春院。刚走到回廊便见内侍们进进出出地送水——应是秦王回来正在洗浴。尚琬紧急止步,便听门内秦王声音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不知怎的只觉面上作烧,热得厉害。匆忙道,“我一会儿来。”避到回廊尽头静立等候。 又一时半夏过来,“小姐请随我来。” 尚琬跟着。半夏引她拾级而上,打帘子让她,自己却不往里走,只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深吸一口气,慢吞吞进去。 秦王仍然坐在昨日的地方,敞衣阔袖,散着发,沾了水的面庞晶莹玉润,透着湿漉漉的水汽。见她进来,抬头笑道,“昨日烤鹿,可还有趣?” 因为仰着头,眼前人松阔的交领覆着的一段脖颈抻着,白皙修长,湿漉漉的,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尚琬视线一触便急急下垂,入目又变作男人嶙峋突起的锁骨,散落的襟口搭着雪白一点胸脯,兀自随呼吸隐秘起落——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30-40 第31章 无趣 无趣不止这一件 尚琬看在眼里, 只觉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响,有什么突然炸开来,便烧起来, 野火燎原一样蜿蜒而上, 直熏到耳际。耳根子那里浑似点了一把火——便不去碰触, 也知烫得惊人。 秦王还在说话,尚琬却只除了对方口唇翕动, 什么也没注意。慌乱中视线不住漂移,定在寒意沁人的青砖地上才算稳定下来。便讷讷地, 闷着头走过去。 “你怎么了?”秦王一直在看她, 见状侧首,又向她探身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尚琬结巴起来,“刚跑……跑了一段路程,有点热。” “你跑什么?谁又催你了?”秦王问,“……好吃么?” 尚琬一滞, “什么?”刚才她是给了僚鸢一把毒粮——那东西只能议论歹不歹毒有没有用, 怎么也不能议论好不好吃吧? 秦王偏着头仔细地打量她, “你魂不守舍地怎么了?”便又重复,“我刚才问你——昨夜的鹿肉好吃么?” “什么鹿肉——”尚琬“哦”一声, “没吃。昨日回去就睡了。” “怎么了?”秦王皱眉,“说得兴致勃勃, 怎的又不吃了?” 尚琬道,“我哥哥刚挨了殿下训斥,哪里来的心情?至于我么——”说着抬眼看秦王,“殿下既不肯去,我也没什么兴致, 下回——下回再说。” 秦王听得怔住,指尖一紧,便听“嗡”地一声响。尚琬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他膝上平平放着有琴,手里牵着一根绞丝琴弦——正在给她换弦呢。 刚才看了他半日,竟不知人家在换弦。尚琬稍感惭愧,探头过去,“殿下怎的亲自换弦?” 秦王低下头去,“琴弦常用的东西,久了便不得宜,难道每次等人来换——白耽误工夫。”便接着调弦,指尖撩在弦上间或有声,琴音中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舒展宽和,怎么看怎么好看。 其实他一个摄政王,想找人换弦说一声,天底下谁还敢让他等着么?尚琬今日心中有鬼,不敢反驳,“那倒是。” 秦王调过弦,伸指勾抹试过音,便递给她,“你来。” 躲不过——这下当真要班门弄斧了。尚琬接在手里四顾一回,便指左手条案,“我去那里。”抱琴过去,端正坐了,吸气提手,指尖待要触及琴弦时心里实在没底,便停住,偷眼看秦王。 秦王竟正襟危坐,两手扶膝,凝目敛眉,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尚琬被他这样注视,心底便是一个哆嗦,手指不听使唤,指尖在弦上猛地拉出一段刺响,活似鬼哭。 尚琬早料到今日必要丢人,只没想到还没起手就拉了坨大的,简直难以承受,索性倒打一耙道,“殿下恁地看我——怪吓人的。” 秦王摇头,“抚琴讲究中正平和,清淡微远。你慌什么——看着不似抚琴,倒似要上山打柴去了。” “不瞒殿下——打柴比这个容易多了。” 秦王站起来,到她身畔侧身,斜倚长案。黑长的发坠随着他的动作坠下,发尾抚在琴尾。秦王伸指握住黑发撩往身后,握住她手臂,调整姿势,“要松而不懈,紧而不僵——你这么硬绷着,当然难得很。” 搭在臂上的男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嶙峋,透着雪中梅骨一般刺目的寒意——离得这么近,男人身上因为沐浴而变得冷冽的松香便避无可避,密密萦绕着她。 尚琬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耳目清明,目光定在丝弦上,看着男人信手勾弦示范,“右手主弹,手臂要松,指节发力,出手干脆……像这样……” 尚琬艰难深吸一口气。 那边秦王已经说完了指法,又说心法,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只觉句句扎心,都在点她,“琴音见心境……第一要心静,耳在指先,心在耳先,需知心静了才有韵,动作跟着韵走……”说完一大段话不见她反应,便停住,“懂了?” 尚琬抬头,秦王正立在身边向她俯首,二人视线如有实质一般,生生撞个正着。尚琬绷住唇,极艰难地收敛笑意,正色道,“懂了,实在不能更懂了。”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诧异。 “我懂了——我还是比较适合打柴去。”尚琬实在忍不住,“殿下饶了我,就让我与殿下打柴添火吧。” “我不缺柴。”秦王瞟她一眼,“教过了……你来。”便撂下她回去,倾身坐下。 尚琬只能硬着头皮上,本着破罐子破摔的优秀心态,管他三七二十一,只管作出响动来。以为秦王必定恼怒,谁料人家非但古井无波,到后来索性阖目养神,一言不发,随她胡搅蛮缠。 尚琬大觉没趣,只能好好施展——毕竟跟过两个师父,还都不差,不敢说弹得多好,搓出个曲调来还是可以的。 “这里错了。”秦王忽道,“宫商错,方乱。” 尚琬按住琴弦,“殿下原来没睡着——”意外地觉出得意来,“我弹了这半日,居然只错了这一处吗?还不错。” “你砸了半日,只有刚才勉强算弹琴。”秦王睁开眼,“弹琴才有错处——砸琴我不管,随你怎么砸。” 尚琬被他怼得脑瓜子疼,“罢了,我原就是砸琴的料,朽木不可雕也,殿下就饶了我吧。” “晚了。”秦王起身过来,行走间衣袍飘逸,有临风的超然,“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你在跟我学琴,明日出不了师,岂不是显得我不济?”仍到她身边止步,“这一节要缓,给后一节留隙——”说着信手抹出一段旷音,悠远辽阔,如江海无际,“像这样。” 尚琬草草应了,急问,“怎的朝里都知道了?”还想趁哪日秦王心情好,混着求个饶就不学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秦王侧首,“问你哥。” 必是尚珲得意,到处炫耀妹妹在秦王跟前得脸。尚琬竟无语凝噎——死了心认了命,学吧。 自己丢脸没什么,秦王怎能丢脸? 又苦练不知多久,半夏在外回道,“殿下,该吃药了。” 尚琬听见,如逢大赦,“不敢耽误殿下服药,今日就到这里吧?” 秦王点一下头,“进来。” 半夏带着两个丫鬟,一人捧一个托盘。进门便笑,“小姐练琴辛苦,特意做的御膳房的酒糟凤爪,尝尝。” 以形补形,合理。尚琬走过去,一个托盘跟昨日一样是秦王的药,另一个却是饭食,除了糟凤爪,仍是粳米饭,数碟做得精致的荤食——煎鱼,葱醋鸡,汤绣丸,雪羊炙。 素食只有三品,烤芋,焖笋丝,还有菜团。还有两碗白生生的杏仁酪。 品数虽多,却极精致,每样都是几箸的量。 尚琬略略吃惊,“殿下这是——” 秦王一眼看懂她在想什么,“那些都是你的。”不等她拒绝便道,“你这个时辰回去,再饿着肚子——尚珲必定嫌我小气。” “再给我哥十个胆子也不敢议论殿下呀。”尚琬确实也饿了,欣然答应,“谢谢殿下赏饭。” 丫鬟们伺候着净手,又备布巾。秦王捧住药碗,“你只管吃你的饭,不必等我。”药汁一仰而尽,含了糖丸闭目不语。睁眼便见尚琬坐在对面,仍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心生欢喜,“不是让你先吃么?” “那怎么成?”尚琬理所当然道,“一家人吃饭,哪有独自举箸的理?”便让他,“殿下请。” 秦王一滞,半日“嗯”一声,夹一个菜团慢慢吃。尚琬看那菜团玉润可爱,便不住打量。秦王道,“你想吃这个?” 尚琬点头。 “吃吧。”秦王道,“莫后悔便是。” “有什么可后悔?”尚琬伸箸夹一丸,啃一口,立时便皱眉——虽鲜润,却没什么滋味,嚼蜡差不多。这吃吧,又不好吃,扔了吧,也不敢。 便只能闷着头慢慢地啃。 “早说了你别后悔。”秦王看着她笑,“不吃罢了,不必勉强。” “殿下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尚琬一口气顶上,嚼吧嚼吧咽了,便去拔羊炙——入口咸香软而不烂,鲜美异常。忍不住叹——这才是正常饭食么。 不一时吃过饭,漱过,又净了手。半夏奉上热茶,又自退走。尚琬打听,“殿下做甚吃这些没滋味的东西——可是药性相冲?” 秦王摇一下头。 “那为什么?”尚琬难以理解,“须知天下之大,入腹者不知千万,殿下整日吃这些,怪无趣的。” 秦王沉默半日,“我无趣的不止这一件。”抬头道,“昨日不肯与你同去,便是怕扫兴。” 尚琬怔住。 秦王拾茶盅吃一口,转了话头,“后日万寿节,你初次陛见,可预备下节礼了?” 尚琬入京是为寻狐前草,哪里管什么皇帝?闻言一滞,“我哥哥应……应备了吧?”越说越觉得没底——她那靖海王府从她亲爹往下数,把小皇帝放在眼里的,不超过一个,那一个还是王府总管,往来备礼是他的职责所在。 便道,“多谢殿下提醒,我回去便预备。” “不必预备什么金银财物。”秦王道,“陛下与你年齿相仿,你喜欢什么带些给他,更加投趣。” “是。”尚琬应了,忽一时眼珠子一转 “这么说——殿下不禁我足啦?” “你?”秦王瞟她一眼,“禁足能阻你惹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2章 示恩 又是示恩。 尚琬跟着秦王学琴, 初时惶恐,生怕在秦王跟前丢脸,后来渐渐丢脸丢得够多, 慢慢便也习惯了。反正秦王在侧, 能平心静气坐在那里就算不错了, 学琴便不要想有什么出息——好在她原也不打算有出息。 正合宜。 这日皇帝圣寿,日间群臣贺寿, 晚间家宴,学琴的事自是作罢。尚琬琢磨这日中京城防必定不严, 打算往观南禅院走一回——毕竟因为闯了大祸, 端阳节只送了节礼,有日子没见澹州先生了。 一早打发人送信,回来说澹州先生今日不在禅院,只得作罢。便睡到半下午才起,因为陛见不能草率,春分伺候梳头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换过衣裳出府, 天已黑透。万寿节不宵禁, 尚琬乘车过皇城街, 到外御城,又过重重关卡,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内御城门口。 马车不得入内御城,只能走着进去。过内御城十三台, 在朱墙青瓦底下走许久,又一道顶天立地的朱漆大门,羽林卫验过身份,只道,“小姐请。”便把春分拦在后头。 尚琬暗暗吐槽“好大的规矩”, 也只能入乡随俗,独自跟随宫侍入内。穿廊过楼又走了不知多久,入一进圆拱门,终于豁然开朗,现出花木扶疏一座出奇秀雅的园林,月明在上,溪河其间,溪水浮光跃金,潺潺而动,其间灯烛点点,丝竹声声,浑不似人间景象。 早有许多王公贵戚在园中漫行,三五成群,分头叙话。宫侍道,“外御城宫宴还没结束,只得各府夫人姑娘们在,小姐且走走散散——等陛下回来便开家宴。” 尚琬早打听过,所谓家宴,就是同皇家沾点亲旧的五姓世家们,另有在京五王——她能在这里,全仗着亲爹靖海王的封号。 简单说就是除了三位异姓王,满园子的人都跟皇家沾点亲。尚琬入京时短,又被禁足,没一个认识的,便打算去溪边看鱼。刚走到流金桥上,便听一个人叫,“小琬?” 尚琬侧首,便见碧裙朱衣一名贵妇立在溪边,满面是笑向她招手,“怎的这会子才来?过来。” 是久久不见的崔夫人,身边簇拥着金碧辉煌一众贵妇贵女。 尚琬提裙疾走,到跟前屈膝行礼,还没蹲下去便被一把攥住,“我的儿——多久不见了?原说去看你来着,听说你跟殿下学琴,倒不好打扰你。”拉着手上下地看,“都说女大十八变,才几日不见,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便拉着她的手转过来,向一众贵妇道,“你们都还没见过吧——这便是靖海王尚泽光府上娇女,才刚入京。你们每日问的跟着秦王殿下学琴那位——就是她了。” 众人静了片刻,便围过来恭维。尚琬应接不暇,她毕竟耳力不同常人,分明听见远处有人在极小声地议论,“秦王殿下怎的教她?” “西海辽远,靖海王初归附,朝廷为显恩德,也是寻常。” …… 尚琬心中一动,也只能僵着脸,全当没听见。 崔夫人却不知身后关窍,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众贵妇,拉着尚琬道,“昨日给殿下请安我还同他说,姑娘们千金之体,哪里受得了劳累?示恩这件事,叫众人知道了就行了,哪里认真学什么琴?” 原来是示恩。尚琬撇嘴道,“夫人说得很是,既如此,还不如教我哥哥——我看我哥哥倒乐意得很。” 崔夫人拉着她走,“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哥哥当着南府卫的差使,每日去学琴岂不显得闲散?教你才算恰当。其实若不是殿下内宅无人主持——正经由秦王妃出面示恩才更加合宜。” 尚琬便不吭声。 便有宫侍送酒过来,白瓷盘上一只翠生生的冻石壶,两只含苞荷花形状的冻石杯子。尚琬过去,提壶倒两杯,第一杯先奉与崔夫人,另一杯自己拿着,吃一口竟然是梅子酒,索性连壶一同提在手里。 崔夫人等宫侍走了才道,“你不必惶恐,示恩而已,姑娘家家的,学不学的也没什么打紧——我同殿下说了,他不会说什么,放心。” 尚琬不答,默默倒一盅又饮了。便有宫侍过来,附耳说一段话,崔夫人转头说一句“宴时小琬挨着我坐”,便同宫侍一道走了。 尚琬四下看一回,没有一张熟脸,叹一口气,提壶走到花树最深处,溪石边撩裙坐下,一盅接一盅吃酒。宫中物什极精致,一壶酒也就是十来盅的出息。尚琬滴尽壶中酒也只余小半盅,望着杯中残酒,低低地叹一口气。 “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尚琬侧首,崔炀提着一只壶,逸逸然过来——应是刚从朝上过来模样,浅紫的圆领襕袍,束发,鸦色的软脚幞头,躞蹀带上琳琳琅琅挂着荷包香囊,并金鱼袋,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来了?”尚琬目光凝在他掌间酒坛上,待他走近劈手夺过,续满一盅,一仰而尽。 崔炀笑道,“原来你愁的是没酒喝了——那我也算雪中送炭。那边官宴已散了,陛下同殿下见太后去了,要晚些来。” 说着挨她坐下,侧首看她——石榴红的洒金孺裙,梳着双髻,发间金凤振翅欲飞,口衔珠玉如水滴摇坠。乍看分明一位宫中贵女,再看坐姿却飒爽出格,撩着裙摆,一足蹬在溪石上,分明露着一双桃花丝履。 尚琬问,“怎么了?”转头间但见眉间花钿鲜红,悬悬欲滴,夜色中面如美玉,眉似远山,目凝秋水。 崔炀看得怔住。 “你看什么?” “我……我在看——”崔炀急道,“你这妆扮,给陛下的贺礼只怕没处搁。” 尚琬“哦”一声,“礼物我哥哥预备了,都在外头。殿下嘱咐过,我另给陛下带了好玩艺儿。”便拍一拍腰间荷包,“在这儿呢。” “那——”崔炀讷讷地,“那便好。”整一整容色,“陛下喜爱各地风物,金珠玉器倒不稀罕。” “晓得。”尚琬又吃一盅,“殿下嘱咐过。” “殿下也算疼你。”崔炀道,“疆王示恩常有,能叫殿下亲自教导,你还是第一个。” 又是示恩。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续一盅饮尽,“如何不能是我天赋异禀,殿下惜才,故尔收我?” “你?天赋异禀?”崔炀大笑,“当年神琴李必携焦尾进京献与殿下,人家那可是殿下正经姑表兄弟,还带了名琴,慢说教导,便请教殿下都没理他。可知殿下说什么?” “什么?” “殿下说——既为世家子,当以经世济民为任,沉迷琴棋小节便落了下乘,无意与李必探讨秦技。”崔炀摊手,“你天赋异禀,跟李必比如何?” 尚琬不答,默默吃一盅,再要倒时壶中空落,“没酒了。” “你这是吃了多少?”崔炀凑近闻一闻,“姑娘好歹收敛些,御宴还没开始。”便收了壶,“一会儿若御前失仪,必遭训斥。” 尚琬扯一扯嘴角,“酒都没有,还御宴呢——” 一语未毕,外间宫侍拍着手疾疾地跑,“诸君肃静,陛下往这边来了——” 便听一片哗然,一众人乱哄哄地各归各位。尚琬撂了酒壶盅子站起来,谁料丝履在积了青苔的溪石上一个打滑,便要跌倒,百忙中退一步,抬手撑住花树才算稳住,一只脚却陷在溪边河泥里,石榴裙摆也浸在溪水中。 崔炀忙握住她手肘,“上来。”用力攥住拉一把,拉她到岸上。俯身过去看时,非但一只桃花履沾了河泥,裙摆也尽是水,兀自淋淋漓漓地滴着。 “这可咋办——”尚琬愁眉苦脸看一时,“我回去吧,你同陛下禀一声。” “使不得。”崔炀道,“你这是第一回陛见——无缘由失约,叫小王爷为难。”拿绢子擦拭一时,“裙子还好,天气炎热,洗过很快就干了。鞋么——”抬头道,“你在这里等,我另外寻一双给你。”转过身便走,走两步又回头嘱咐,“你就在这等着,莫乱走。” 尚琬也没什么好法子,爬到溪石上坐着,足尖一勾把沾了泥的桃花履除去,撂往一边,净了足,又把裙摆投在溪水里清洗。 兀自忙碌时耳听丝竹声起,园中众人鱼列两边。众官簇拥着两个人缓缓行来,第一个穿黄袍,戴乌冠,年齿极轻,眉目舒朗——应是传言中的小皇帝。 另一个却是认识的,着暗紫圆领襕袍,束发,戴乌黑的硬脚幞头,躞蹀带上明晃晃悬一块白玉。秦王原就身如修竹俊美异常,平日穿浅色只觉风姿超逸,这一日着紫平白添了七分艳丽,如暗夜生花,有危险的动人。 尚琬隐在花树深处,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过去,屈身坐在皇帝手边。众人分两列扇状分散坐下。诸王诸相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分坐,唯靖海王处只有尚珲一个人,身侧空落落的——偏生靖海王爵位还高,宴座在秦王下手处第三个,格外引人瞩目。 尚琬低头,眼下形状确实不宜露面。正没个着落,崔炀急急过来,手里提一双乌黑的如意鞋,悄声道,“去我值房拿的这个——是新的。” “男鞋?”尚琬只犹豫一下便接了,“就它吧,裙子遮着也看不见。”蹬在足上,居然合适。 “能穿吧?”崔炀道,“我寻了双最小的。” “能——还挺好穿。”尚琬站起来,抬足顿地,撩裙子大力拧干裙摆浸着的水,又抖开,原地滴溜溜地转过两圈——石榴红极深,虽浸过水,夜色中也看不出来。便整一整鬓发,“走。” 为免叫人看出端倪,二人仍然回去,特意折了两枝海棠,从流金桥往御宴去。月夜下世家子弟怀抱花枝,端凝整肃模样,逸逸然行来。宴前已经开了歌舞,皇帝看见崔炀便道,“正说不见你,你就来了——这是去哪里疯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大胆预告了一回,果然不准,不预告了嗷,明天见。 第33章 更衣 石榴裙。 二人并肩行至阶前行礼。崔炀抱着花枝子道, “原在外头说着事,看那绣棠开得正娇艳,折了枝想献与——”停一停才道, “献与陛下。不知陛下这么快就过来, 便迟了——并不敢疯。” 尚琬抬头, 此时才见阶上只坐着皇帝一个人,另一边却空着——秦王不知所踪。应是他二人折枝的工夫走了。 皇帝目光凝在尚琬身上。尚琬合身施礼, “臣女靖海王府尚琬——叩见陛下。” “早听人提起你,原来你就是尚琬。”皇帝道, “你哥哥原要同季然结义, 八字不合才作罢——说到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尚琬完全没有任何拘束的意思,只闷头不语。 崔炀道,“这是我和琬妹妹特意折来的新鲜花枝,陛下赏脸收了吧?” “朕没有赏花的闲心。”皇帝笑道,“叔父酷爱海棠, 必定喜欢, 且放着吧, 一会儿给叔父。” 崔炀便问,“殿下怎的不在?” “叔父另有事, 一会儿来。”皇帝道,“坐吧。” 崔夫人便不住向崔炀使眼色。崔炀架不住, 低声问她,“我母亲叫你——过去坐?” “我陪我哥。”尚琬撂了他,自往尚珲身边坐了。尚珲装作给她倒酒,借机骂她,“跟崔炀鬼混什么?殿下过来, 满园子各府人只有你一个人缺席——丢人现眼。” “我看着殿下过来了——”尚琬四顾一回,“怎的又走了?” “不知。”尚珲道,“殿下只坐了一下便说有事走了,倒像在找人。” 尚琬抬头,目光停在皇帝身边空落落的一边御座上,不知怎的也没意思起来。 皇帝圣寿,家宴是要贺寿的。诸王相原以秦王最尊,秦王不在,便是赵王裴季然。赵王持杯上前,“陛下圣寿,臣祈陛下万年。”便举杯一仰而尽。 皇帝含笑举杯,也一仰而尽。 赵王回头,宫侍抱着个朱漆匣子过来。赵王揭了盖子,“命临州大匠打的横刀,献与陛下。” 皇帝拿在手中试过刃,笑道,“阿弟用心。” 赵王一过,便是三位异姓王贺寿,靖海王不在,尚珲不敢抢先。先是北川王,再是东沧王,依序带族中子侄和贵女们走给皇帝祝酒贺寿,也献了寿礼。 皇帝这便只肯陪着吃一口酒。 尚珲同尚琬相携起身,到御阶前停下。尚珲道,“我父职责在身离不得封地,再三嘱咐我二人代他恭贺陛下圣寿——唯愿吾皇万岁。” 皇帝笑道,“尚珲常见的,琬妹妹却是头一回。” 尚珲便暗暗掐尚琬。尚琬道,“臣女初入中京便逢陛下圣寿,实在欢喜不尽,亦备了礼——请陛下赏玩。” 宫侍抱匣子上前,尚珲打开——珠光宝气一匣东珠。尚琬看一眼便知哥哥敷衍得紧——前回她罚抄书送去秦王府赔罪的珠子都比这个大。便从荷包里摸出一物捧在掌中,“那个是哥哥的,这个是臣女特意为陛下寻的,虽不值钱,却也是一番心意。” “哦?”皇帝来了兴致,“是什么?” 宫侍接了奉上,皇帝握在掌中——粉光融融一个螺,珍珠链子穿着,做一个坠饰。 尚琬道,“这个是我入海寻的西螺做成的悬坠——西螺这东西别致,每日子正,螺中作响,其声辽远,便如西海之滨海风相诉。” 皇帝听得眼睛一亮,“当真?”便不放回去,拿在手里把玩,“朕久居中原,还未听过海风鸣啸。” 贺寿半日,叫皇帝留在手里的,这还是第一个。尚珲自觉满意,正待退下,满园子的人乌拉拉地站起来。便连皇帝也手扶桌案,慢慢起身。 尚珲回头,便见秦王独自一人,正往流金桥行来,夜风撩动衣摆,夜雾在前,溪河在后,月色下男人肩线平阔修整,腰际有如约素,行进间动作舒展安然,如轻云蔽月,又如流风回雪。 “……笑什么?”尚珲悄悄掐她,“殿下来了,老实点。” 尚琬挨了骂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笑,连忙整肃形容,避往一边。 秦王走近,四顾一回,“都站着做什么?”目光往阶下立着的尚家兄妹身上仔细过了一回,停在尚琬裙摆。 尚琬低头,石榴裙因为打湿过,不似往常飘逸,布料在膝头堆叠,黑沉沉的一段如意鞋尖便露出来。尚琬一滞,忙谨慎地挪动双足,又藏回去。 秦王盯她一时,从二人身侧掠过。皇帝早起身相迎,“叔父来了。”二人分次坐下。 秦王一来,连尚珲都变了格局,殷勤道,“殿下不在,可惜没看见臣等给陛下备的寿礼——” “是可惜,却也没法子。”秦王冷冰冰道,“今日既是家宴,人不在,只能寻去。” 崔炀听见,一骨碌爬起来,疾步行至阶前躬身道,“臣看园中绣棠开得正好,想着殿下喜欢……呃,陛下也喜欢,便去折枝——不想竟迟了。不是故意缺席,殿下不信——可问琬妹妹。”便转过头看尚琬,“琬妹妹同我一道的。” 秦王冷笑,“陛下园子里的花,你说折就折——折了还来陛下跟前卖乖讨巧,谁给你的胆子?” 崔炀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唬得脸发白,屈膝跪下,“是臣孟浪了,臣再也不敢了。” 折花还有尚琬。尚珲见状不妙,也跪下,“臣妹初入中京不懂规矩,是臣教导失责,求殿下饶她。” 阶下立着的三个人跪了两个,尚琬后知后觉,只能也跪了。 秦王母亲出身清河崔氏,从母族这边论,崔炀其实能算秦王的姨表兄弟。眼下秦王当众发作崔炀,只能算个家事。 满园子的人鸦雀无声,没一个敢触霉头。最后还是皇帝看不过去,“花木小事耳,也是阿炀一片孝心,叔父莫恼。”等了一会儿见秦王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圆场道,“下不为例。这些既已经折下,叔父喜欢,还是送去——” 秦王道,“我不要。” “那——”皇帝一滞,“还是送去朕寝殿吧。”便向崔炀摆手。 崔炀忙爬起来,又拉尚琬。尚琬裙子是湿的,站着还不如何,这一跪下沾了灰尘,便极显眼。崔炀看一眼悄声道,“你回去坐着,我同母亲说一声,另寻一条裙子给你。” 尚琬道,“不用了。”同尚珲相携归座。 这一茬揭过,仍然继续贺寿,五王之后便是五世家。五王因为封地,在京人少,贺寿的至多三五个人。五世家却完全不同,随便哪一家都是乌泱泱一地的人。 尚珲看着无人注意这边,又骂尚琬,“你没事同崔炀折什么枝——他们姓崔的自是一家子,骂就骂了。倒叫我陪着跪一回,三个异姓王,只有我们家丢脸。” 尚琬忍气吞声给他倒酒,“哥哥吃一盅。” 便有宫侍从后悄无声息走过来,附在尚琬耳边道,“小姐随奴婢来。” 尚琬侧首,“做什么?” “衣裳——”宫侍指一指她的裙子,抿着嘴笑,“后头预备下了。” 崔炀居然真的求了崔夫人。尚琬无语,探头往崔府那边看过去。崔炀原在同身边的人说话呢,心有所觉,回望过来,同她视线撞个正着——便笑起来。 果然是他。反正都惊动了——还是换了吧。尚琬悄悄起身,跟着宫侍隐入花林,沿着青石径走了一段,到一处幽静雅致的宫室。 宫侍打开门,“小姐里边请。” 小小巧巧一座院落,花木幽深,暗香浮动,怎么看也不是荒弃无人的样子。尚琬咂舌——清河崔氏果然非同一般,敢在宫里如此行事高调,当真手眼通天。 宫侍道,“奴婢伺候小姐。” 尚琬止步,“我不用人伺候,你在外面等。” “是。”宫侍应了,又道,“家宴要等贺寿完,贺寿还得小一个时辰——小姐慢慢来,时辰管够。” 宫室灯烛高烧,妆奁齐备,连浴水都是热腾腾的。旁边放着叠得齐齐整整的石榴裙,一双朱红的石榴绣鞋。这是连她今日穿什么都虑到了——换一件相似的,旁人看不出。 崔夫人不愧五姓贵妇,虑事当真周详。 尚琬拿着裙子,握在手里看一时,总觉得在宫里洗浴哪里怪怪的,便放弃。飞速除去湿得污脏的衫裙,换过鞋,对镜整理鬓发便开门出去。 宫侍已不见踪影。 尚琬便沿原路出去,沿低矮的院墙走一段,便见树影中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尚琬心中一动便止步,悄悄退一步,“什么人?”说话间手腕翻转,不动声色搭在花枝上。 那人转身,却不言语。 知道她在这里的——尚琬心中一动,“崔炀——是你吗?” 仍无回应。不是崔炀,只能是歹人——尚琬手腕一翻折一段花枝。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冷冷道,“你这是打算动手?” 尚琬听见,瞳孔都震了下,撂了花枝子疾奔过去,“殿下怎在这里?”黑暗中见秦王神气不善模样,忙解释,“这黑漆漆的,我以为是歹人。” “小姐说什么话。”秦王道,“你以为是崔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4章 皇叔可否 皇叔可否 有崔炀什么事? 尚琬一滞, “是……也不是。”便忙着解释,“我衣裳打湿了——崔夫人寻了给我,我过来换衣裳。”越说越觉此事怪异, “哦”一声, “原来是殿下寻的?” 她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糊涂——崔夫人再大的本事也就是个外命妇, 能在宫里如此行事,除了秦王, 还能有谁?秦王刚才只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的窘境,还这么快安排妥当了, 便欢喜起来, “多谢殿下想着我。”又道,“还以为是崔炀呢。” 秦王转过脸,一言不发。 尚琬道,“误会,误会一场。”四顾一回,“殿下来得正好, 宫里地界不熟, 我正不知如何回去呢。” 秦王侧首, 上下打量她,“怎的打湿了衣裳?” “刚在溪边没站稳, 就——”尚琬说着终于记起自己今日吃了不少酒,退一步道, “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崴着一下。” 却已迟了。秦王皱眉,“又吃酒——我没叫你少吃酒么?” “是……是吃了些。”尚琬暗自懊悔,今日吃酒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也吃了不少, 眼下只能认个不是,“却并没有过量。” “宫里是你吃酒的地方?”秦王道,“你同崔炀一道吃酒也罢了,醉得摔在水里,还没过量?” 事情虽是这么个事情,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尚琬不高兴道,“今夜也不是我一个人吃了酒,只是滑了一下,怎么就说醉了?” 秦王点头,“你今夜胡乱行事,既没有吃醉,那便是你本性如此?”说完拔脚就走。 尚琬莫名其妙挨骂,紧走数步追上去,“殿下何故发恼骂人?” 秦王止步回头,“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我做什么——”尚琬重复,积累了一夜的怨气借着酒意直往上冲,“我做了什么同殿下有什么相干。此处无人,殿下也不必如此,便示天高海阔的厚恩于我,无人看见也是媚眼抛与瞎子看——白费了劲了。” 秦王皱眉,“什么?” “殿下待我极好,不就是为了示恩于我父兄么?”话已至此,尚琬索性豁出去一抒心中垒块,“早知道我是沾了我父兄的光,殿下不必再三提醒我。” 秦王盯住她。 尚琬被他盯得发毛,梗着脖子熬住了,“殿下也不必再示恩于我,我父兄生死都是殿下的,便没有我这个人,他二人也不会忘了殿下的好。” 秦王点一下头,衣袖一拂,转身走了。 尚琬眼睁睁看他走远,发作半日等于一记铁拳打在棉花堆里——什么也没落着。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原地站半日,正没个所谓,先时的宫侍分花拂柳过来,看见她便笑,“小姐原来在这——殿下恐怕小姐迷路,命奴婢来伺候小姐回席。” 刚才豁出去顶撞秦王,没降罪也罢了,他居然还记得这一茬,越发显得她不知上下。尚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忍不住便认真回想今夜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秦王骂她胡乱行事—— 吃酒么? 行吧,吃酒就算她不对。好歹一个摄政王,为吃个酒恼成这样,至于么? 一脑门官司回到席上时,诸王相贺寿已经结束,御园里各处耍着各样百戏,又有宴乐相伴,贵女们早散开来,提酒散戏,三五成群地围着赏玩。 高阶上只余秦王一人。诸王相依序等着说话——已经排出长长一个队伍,秩序井然的模样。就看人数,一人说三句都要说上小一个时辰。 崔炀一眼看见尚琬,迎上来,“找你半日,去哪了?” “我——”尚琬目光紧急从秦王身上调转开,眼角余光却看见秦王抬头,不受控制地又移回去,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只瞟她一眼,仍然同身边人说话。 这是当真恼了。 尚琬无语。崔炀循她视线看去,“殿下久不来宴乐,今夜都以为不来呢,竟来了,难得机会说说话——今日家宴,殿下看着陛下脸面不会拒绝。便都在那等着。你别管他们,他们一晚上也完不了。” 裴家的天下,有事怎不寻皇帝?尚琬这么想便这么问,“陛下呢?” “陛下不管这些——去外头看百戏了。”崔炀道,“我同母亲说了,我母亲说宫里寻衣裳不便宜,但咱们府里有带着备用的,已经命人送来。虽然差着样式,总比湿的强——” “不用换了。”尚琬打断,“夏衫轻薄,已经干了。” “啊?”崔炀一滞,“这么快?” 二人正说话,远处花树下有人向他们招手,高声叫,“知道你二人亲近,再三喊你们也不来——陛下在这儿呢,还不快过来?” 尚琬循声回头,便见锦衣华服两名少年陪着皇帝,站着吃酒说话。崔炀道,“那是东沧王家老二,和北川王老五。”便拉着尚琬往那边过去。 尚琬被他拉着走一步,百忙中转过头看向御阶方向。秦王仍然扶膝端坐听人说事,只有秀丽出奇的脸庞冷冷的,有如冰雪覆裹寒梅,寒意刻骨,动人亦刻骨。 皇帝倚树而立,手里拿着西螺反复把玩,看见尚琬过来便打听,“这东西要怎么使?” 尚琬目光从皇帝身边围着的两个人身上掠过——两个闲散宗室陪着皇帝作耍,小皇帝果然是个摆设。尚琬勉强做好表情管理,“陛下子正时附耳听,有海声。” 皇帝皱眉,“要等到子正?” “也有别的法子。”尚琬走过去,接了螺在手里,往螺口处三停两顿地往里扇风,又不住翻转摇晃,折腾一时把螺口附在皇帝耳畔。 皇帝听着,慢慢睁大眼,“这……果然是风声——这便是海风之声?” 那也就……算是吧。尚琬原想信口开河,转念一想万一小皇帝告诉秦王,说不得又要挨骂,便不敢瞎说,“不过作耍而已——要听海声,还请陛下驾临敖州。” 皇帝露出向往的神气,“朕也想去——”又问,“琬妹妹来得正好,听说西海有一海物,人首鱼身,能口吐人言,其歌声美妙,如同仙乐梵音,可是有的?” 尚琬原怕秦王责怪,不想糊弄皇帝。眼下他主动留自己在这里讲古,那便是他自找的,索性放开来信口开河,“有的。非但有,这海物不论男女俱各貌美惊人,就如同——”险险一句“秦王殿下模样”生生咽回去,“总之就是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崔炀听得目瞪口呆,“你见过?” “当然。”非但见过,还天天见呢。尚琬道,“每于月圆之夜出没于西海之上,其发如金,其尾亦如金——” 皇帝问,“头发是金色已然匪夷所思,尾巴又怎么能是金色的?” “陛下有所不知——西海往西,绝域之地,还有人的头发是金色呢,不稀奇。至于尾巴,那物鳞片是金色的,自然便是金色的。”尚琬正色道,“听说心中有情者闻其歌声,自有天佑,必定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可惜我没福,只见了一回,没听着歌声。” 崔炀问,“你什么时候见着?” “也就几年前——”不就是瞎话么,尚琬信手拈来,“六七年前吧。” 崔炀刁钻道,“六七年前你才十岁——那么早就想着有情无情的事了?”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那我就不能是现在想着这事心生遗憾吗?”便斥他,“我不同你说了。”转身要走。 皇帝忙叫,“拉着她。” 崔炀赶忙拉住,“好好地说话——怎的就要走?” “琬妹妹别理阿炀,他惯会抬杠的。”皇帝道,“那海物既是常出西海,可有人听见歌声?” 眼下说没有也迟了,反正他也没法验证。尚琬肃然道,“自是有的——我们西海有个五月节,陛下可曾听闻?” 皇帝茫然摇头。 “我们五月节赶海,姑娘们寻了喜爱的海贝做成坠饰,赶海那天送与心上人,对方若也有意,便收下——成就了多少好姻缘。可这天下事总有不如意的,有一个小姑娘的海坠子便没送出去,把她难过的,一个人躲在岩石后头哭,直哭了半夜。” 四个人八只眼,定定地盯着尚琬——急待下文。尚琬忍住笑继续胡诌,“那小姑娘哭着哭着,就听见海上歌声,月夜下那金光闪闪的海物飞跃现身,不住起舞,又对着她唱歌。到后来——” 崔炀急问,“怎样?” “后来小姑娘的心上人竟来了。”尚琬道,“说刚才一时害羞,没敢答允。” “既是过节的风俗,有什么可害羞的?”皇帝斥道,“不过借口罢了。” “陛下说的是——”尚琬道,“岛上都说如果不是那夜的歌声,这二人断断成不了。” 崔炀看着她点头,“这么说来——你都见着了,却没听见歌声,属实遗憾。”又冷冷一哂,“事在人为,与其寻什么会唱歌的海物,不如自寻道路。我才不指望那些。” 皇帝听见这话,见崔炀只盯着尚琬,记起今夜二人一同折花的事,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一个来回,“琬妹妹入京,靖海王特意给朕写了家事折子。琬妹妹可知说什么?” 尚琬急着去看秦王那边空下没有,敷衍道,“不知。” “你父亲说——”皇帝忍住笑,“海岛偏远英才稀疏,想在中京给妹妹寻个良配。” 尚琬酒都吓醒了一半,“我爹当真这么说?” “不信你问他去。”皇帝道,“朕看你父亲极是属意你嫁在中京。” “陛下怎么说?” “当然应了。”皇帝看一眼崔炀,“靖海王为国守疆,这么点事朕还能不允么?话已至此,朕允你,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听见歌声,但就冲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定叫你如意。” 如意你个大头鬼。尚琬道,“旁的罢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陛下只怕管不得。” 皇帝又瞟一眼崔炀,“不论是谁,妹妹只管说。” 尚琬转头见高阶那边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越发急着走,故意往那边指一下,刁钻道,“皇叔可否?”——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啼血 还不快? 裴倦站着听东沧王依依不舍说了小一刻钟的体己话, 终于把老王爷送走,向立在阶下等的赵王裴季然道,“你在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有什么事?” “原以为东沧王就是三五句话的工夫, 谁知他能说这么长时间——”裴季然一边说话一迎上去, “我刚来时就听他说要走,谁知他话别都能话两刻钟。” 裴倦四顾一回, “陛下何在?” “那边做百戏放莲花呢,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陛下原要等叔父, 东沧王喋喋不休没个完, 等不得了。”裴季然道,“叔父与我一同过去吧?” “不去。”裴倦道,“我回去了,若陛下问起,你替我应一声。”便往外走。 “叔父可是累着了?”裴季然紧赶数步跟上,“我陪叔父回去。” “陪我做甚, 你也同他们做耍去。”裴倦头也不回, 大步走了。裴季然想想还是跟过去, “我陪叔父。”便小跑着跟上去。 裴倦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是……”裴季然迟疑道, “也不是。”他纠结半日,见裴倦完全没有相问的意思, 自己便先忍不住了,“我刚去寻陛下,听见——” 裴倦步履极阔,只这么一个的迟疑工夫,已经出了御园拱门。秦王府的大辇正在门外等着, 杜若在一旁拱手侍立——在此登车,便回府。 此时不说,殿下跟前卖乖的好事就不是自己的了。裴季然邀宠心切,脑子一热便道,“我刚听见,陛下给阿炀张罗婚事呢。” 裴倦仍然不停步,便到大辇阶下,“陛下想替崔炀张罗也不是一日两日,崔炀未必乐意——陛下这是又看上谁了?” “这回只怕能成。”裴季然抿着嘴悄悄地笑,见秦王果然有兴趣,凑到耳边,“靖海王府那位小姐。” 裴倦一只脚已经踏在大辇阶上,闻言顿住,慢慢转身,“什么?”又问,“你说谁?” “靖海王府那位,前回在岁山见过的——尚小姐。” 裴倦侧首,定定盯住他,“陛下为何突然提起?” 裴季然见他神色肃穆,人生难得一回感觉被秦王重视,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去寻陛下时,听见陛下同阿炀他们几个闲话,想是酒劲上来,都忘形了。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特意同尚小姐说——” 裴倦瞳孔微缩,“尚琬也在?” “是。”裴季然一滞,“是我没说清白,我去时尚小姐同阿炀他们几个吃酒讲古来着,说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说——”一本正经学着皇帝的口吻,“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福气听见歌声,冲着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叫你二人如意。” 裴倦皱眉,“什么歌声?” “他们在说的话本子——有什么人首鱼身的海物,能叫人姻缘如意的。” 裴倦一言不发,慢慢退后两步,身体重又隐没在御街浓重的暗影里。裴季然稍觉异样,“叔父?” “尚琬应了?” “我急着来告诉叔父,没听齐全——应是应了,他二人这一夜同行同止的,长了眼睛的都看懂了。”裴季然停一停,又笃定道,“必是应了——我临走听尚小姐问陛下是不是当真可以赐婚呢,阿炀也是欢天喜地的。” 黑暗里完全没了声气。 裴季然等一时,“叔父?” “殿下——”杜若离得远,看不清秦王神情,见裴季然慌张模样,试探道,“殿下,可要回府了?” 裴倦不答,忽一时转身,大步往回走。裴季然忙跟上,兜头挨秦王一句训斥,“别跟着。” 裴季然站住,便看着秦王背影消失在暗夜里。 裴倦屏住呼吸疾走,御园里散戏玩耍的人看见他,无不合身施礼,连叫“殿下”。裴倦只觉烦不胜烦,便只拣着树影极深暗处走,往内宫做百戏处去。 等终于到得地方,便见胡姬在急促的鼓点里旋转漫舞,当间三个幻术师跟随舞蹈,手足挥舞间有朱红的莲花绽放,一朵一朵接连升空,照得半边空通明。皇帝带着一众宗室王相引颈相看,不时彩声阵阵。 裴倦止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花影极深暗处,视线从一众人面上逐一掠过—— 尚琬不在。 崔炀也不在。 便觉心口处针扎似地,突如其来地,锋利地疼痛。裴倦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不知屏息多久,很长时间忘了呼吸。此时骤然恢复,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痛刻骨,像是浸在没有边际的毒液里,被割裂,被侵蚀,被腐作一抷朽土。 他只站着,看着半空辉煌的莲花朵朵绽放,又消融,再没入黑暗——一重接着一重,生生不息。隔得这么近,却是天上人间,有如云泥。 他就这样看着,或许看了一时,又或许很久,久到莲花开尽,人群散开,久到身边的一切都没入黑暗里——他始终没有动。 像是在等待,等待同周遭一切融为一体,等待变作没有生命的东西—— 永远留在这一刻。 …… 有脚步声来,有人过来了。裴倦知道自己应当走,应当避开,至少先回到自己府里,回到他的地方。 却不能动——他完全陷在泥浆一样深重的黑暗里,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被动地接受,接受所有看见,接受所有听见,接受所有愿意和不愿意的一切。 便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你是不是酒吃多了,疯得没边了。”居然是尚珲。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声音道,“怎么又怨我,陛下自己先招我的——我不将他一军,谁知道他要干嘛?” 是尚琬。 “姑娘家遇到这种事,装个害羞就过去了,你倒好,硬顶上去同陛下做戏,活腻了吗?” “我们做海匪的害什么羞?陛下想什么傻子都看懂了,我要是害羞,立时便要赐婚——哥哥难道想要崔炀做妹夫?” 裴倦听见,想要站直,身体挣动,指尖便掐在榴花树粗糙的枝干里,生疼——是带着快意的疼痛,是象征着生命的,鲜活的,让人安心的疼痛。 “你也看出来了?”尚珲沉默一时,“前回去崔夫人那里就怪怪的,怕是那妇人跟陛下提过——原想装个糊涂,现在看未必混得过去。你怎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尚琬道,“但崔炀绝对不行。阿爹必是为叫陛下放心才写了信——即便阿爹当真有那个意思,我不乐意,阿爹逼我也没用。” 尚珲不答。 尚琬偏着头打量他,忽一时道,“你不会打算把妹妹卖于崔氏联姻吧。” “你放什么屁?” “既不是——”尚琬道,“哥哥恼什么?千里万里地特意寻了我来这里训斥。”又四下张望,“我还有事呢。” “你还有什么事?”尚珲气得脑瓜子疼,“今夜的事都收不了场——你不答应就不答应,何苦招惹陛下?” “谁叫他胡吹大气的?”尚琬道,“他既敢说必定叫我如意,我偏要说出一个他管不了的,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么大本事给我赐婚。” “驱虎吞狼也不是这个做法,我看你是当真想死。”尚珲骂不住口,“叫殿下知道,你不知道怎么死。” 尚琬正待分辩,忽听暗夜花影中隐约有枝叶碎响,侧首疾问,“谁在那里?” 无人相应。 尚珲连忙住口,兄妹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同往里去。尚珲抬手拢妹妹一下,自己迎在前头。慢慢转过一陇花墙,便见榴花树下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不知做什么。 尚珲问,“谁?” 仍无人相应。 尚琬好奇地从哥哥身后探出来一点观望,只一眼便是心神剧震,“殿下?”忙疾奔过去。 秦王身体的重量尽数倚在榴花树上,听见她的声音努力站直,这一动作重心不稳,便向下滑跌。 尚琬疾抢一步,堪堪攥住秦王肩臂,没叫他摔在地上,便觉贴着他的男人的身体冰冷,连呼吸都是冷的。尚琬这一惊非同小可,情不自禁抬手抚他面庞,湿而冷,尽是冷汗,“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一言不发,只勉强摇一下头。 “殿下——”尚琬急得哆嗦,一只手拢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没有章法地摸索,“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尚珲一直到此时才认出他来,忙赶过去代替尚琬相扶,“殿下——” 秦王抬手推拒,艰难抬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悄声……今日不……不许惊动——” 今天皇帝万寿。尚珲扁一扁嘴要哭,险险忍住,“殿下放心,臣绝不惊动陛下,臣这便伺候殿下回府。” 秦王微弱地点一下头。尚珲急叫尚琬,“你扶着——我背殿下走。” “不行。”男人半边身体都搭在尚琬怀里,尚琬分明感觉他的沉滞,便反对,“先请御医。” 秦王听见,冷汗浸得湿透的指尖死死掐在尚琬臂间,“回去。”不等她回答又道,“不要惊动陛……回去——”忽然身体用力向前耸动,“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便委顿下去,倾在尚琬怀里。 尚琬魂飞魄散,“还不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6章 听我的 你听我的。 尚珲连忙蹲身过去, 负起秦王拣暗路疾奔出去。万幸御园百戏耍得正热闹,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人。 尚琬跟在后头,看着秦王偏着头, 手臂深垂, 雪白一点指尖在阔大的袖口处耷拉着, 衬着乌紫的衣料,白皙惊人。因为没有失觉, 跟随着奔跑的动作,软弱地, 无力地, 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尚琬只一眼便不忍细看,只能偏转脸。 出御园拱门便见秦王大辇停着,杜若在旁相候。尚珲如获至宝,急叫,“快——” 杜若看见,沉着脸疾步迎上, “怎么回事?” “殿下不知怎的——”尚珲喘着气飞速道, “竟……竟吐血了。殿下不许惊动陛下, 速回府,传御医。”一边说一边负着秦王登车。好半日钻出来, 吩咐尚琬道,“陛下圣寿, 我府不能无人,你留下。” 尚琬尚不及说话,杜若过来,“她不行。”便指一指她的衣襟——鲜明一片血迹刺得人眼睛疼。刚才秦王一口血,全呕在她怀里。此时非但衣上有血, 颈畔脸颊也是血痕斑斑的。 杜若拉她道,“休叫人看见,你上车。” 尚琬片刻迟疑都无,踏上王辇台阶,向尚珲道,“哥哥留下,有事我命人知会哥哥。”便也不管尚珲作何反应,自掀帘入内。 时间匆促车内尚未点灯,只御街一点灯火透过帷幕缝隙打进来,照在角落里的秦王身上——男人被放在锦垫上,仰面平平躺着,惨白的面上仍有残余的血迹,乌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粘在面上,黑与白混着鲜血乌沉沉的红。 无一处不在刺痛她的双眼。 王辇晃动一下,便往外行驶。杜若在外小声道,“需得疾行回府,劳烦小姐看顾殿下。” “是。”尚琬应了,倚身过去,将他扶起来,张臂拢在怀里。男人没有知觉,脖颈软垂,头颅勾着,汗津津的额便抵在她颈畔,吐息里含着浓重的铁锈的味道,沉重地,一波又一波地涌过来,萦绕在她鼻端。 尚琬心惊胆战,一只手用力勒着他消瘦的肩臂,“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王辇在内御城需顾及影响,只能缓慢行进,一出外御城便狂奔起来。饶是男人早已失去知觉,仍被颠得不住皱眉,昏沉中挣扎起来,凌乱道,“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不懂,却也不管,笃定应道,“不是你。”又重复,“不是你。”如此反复数遍,男人总算安静一些,又昏沉地叫,“……娘。” 尚琬便不吱声。男人仰面贴合着她,含着浓重血腥气的吐息有毒的蛇一样,一下一下扑过来,绞缠着尚琬,叫她动弹不得。 尚琬极其缓慢地吐息,平复心静,许久叹一口气,“你这样算什么——”后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生咽了。 未知多久,男人夺回一点神志,拼死撑起一点眼皮,在摇晃的视野中盯着眼前人,“你……小满?” “是我,我是小满。”尚琬又惊又喜,“殿下醒了?”越发不住地摩挲他消瘦的肩臂,“殿下可好些,哪里难受吗?” 男人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想同她说话,意识却陷在泥淖一样的混沌里。只能定定地看着她,像沉溺深海的人,在濒临死亡之际,隔过让人窒息的摇晃的水波,仰望能够拥有自由呼吸的清湛的天空,“不……”也不管她回应,只哀恳地叫,“不是我……” 尚琬也不问,“不是你。” 男人“嗯”一声,心满意足地阖上眼,“不是我。”任由黑暗重新将他完全捕获。 尚琬低头看他,又摩挲他脸庞——应是好了一些,冷汗停了,身体也不那么冰冷,连睡着的神情都淡静许多。 便定一定神,抬袖仔细拭去他唇边残血。 等王辇终于停下来时,秦王早贴在她怀中睡得沉了。杜若俯身登车,“有劳小姐。”便去扶秦王。秦王昏沉中感觉被人拉扯,只皱着眉叫,“滚。”便翻转过去,面庞复又深陷在尚琬怀里。 杜若跟没看见一样,僵着脸道,“看诊不能等,如此小姐稍候,御医登辇诊脉。” 杜若都不当一回事,尚琬更不会当一回事,泰然坐着。须发皆白一名老大夫低头入内,跪在地上磕一个头,拖了秦王的手出来诊脉,诊过半日不言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便听车外人言,“殿下应是受了大惊吓,一时间心血不聚才致呕血,无碍——但须仔细将养,不然做下病根就不好了。” 杜若的声音道,“那先时的丸药——” “停三日。那药配得繁复,万一有个相冲——总要等呕血之症稳固了再吃那个。” 杜若迟疑道,“那——” “只三四日无碍。”御医道,“只是先时说的草药——大人还需速寻。” “是。”杜若道,“正在全力找寻。”又命,“来人,伺候先生开方。” 尚琬默默听完。车帘从外打开,杜若重又进来,以口形无声相问,“殿下睡着了?” 尚琬点一下头。杜若便告一个罪,握住秦王手臂,将他翻转过来。正待扶他起来,秦王醒了,睁眼道,“做什么?” “殿下——”杜若跪下,“微臣伺候殿下回去。” 秦王皱眉,正欲拒绝,低垂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臂,分明一段石榴红的衣袖——属于女人的。匆促间仓皇抬眼,便见尚琬低着头,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秦王如受重击,手臂一撑便要离开,口里道,“你怎么在这里——”却不知自己刚闹过呕血症,四肢绵软如泥,挣一下只勉强挪动一尺便摔回去。非但没能离开,倒把身体完全撂进她怀里,感觉她的手臂拥着自己,鼻端便弥漫着梅子酒清甜的酒意。 秦王只一想自己眼前情况,几乎疯了,咬着牙道,“我自己能走——”剩的话被迫咽回去——有一只手强硬地扣在他脑后,将他的面庞完完全全压在她怀里。 他目不能视物,便被梅子酒香完全裹挟,耳听尚琬道,“殿下刚呕过血,如何能走动得?他这是病糊涂了,不必听他的,你来。” 秦王想挣扎,却被她更用力地按住,耳边她的声音道,“你听我的。” 这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也不知说与秦王的,还是说与杜若的。秦王竟不再挣扎,任由杜若过来搀扶。却在身体骤离时忍不住回头,目光同尚琬一撞,尚琬道,“借殿下府上换件衣裳。” 秦王不答,由着杜若半扶半抱地搀他下车,隐入内院。尚琬定一定神才跟着下去。半夏迎上,“小姐跟奴婢来——” “不急。”尚琬打断,“我去看殿下。”便撂了她入内。 榴花树下灯烛宛然,暖色的光隔过窗纱铺在地上,有深浅的光影。尚琛看一时,拾级而上,推门直,便见秦王殿下倚在大迎枕上,睁着眼,定定地盯着门口,见她进来迟滞地眨一下眼,复又阖上。 居然一个侍人不见,便连杜若也不知去哪了。 尚琬合上门,走到榻前屈膝,“今日吓死我了。”便攥住他的手,仍是冷冰冰的,冷汗却停了,“殿下怎的一个人在那里?” 秦王睁眼,视线停在攥着他的少女的手上——因为今日宫宴,特意涂了蔻丹,鲜红而玉润。这样一双手搭在自己没有血色一样腕上,一个鲜活的,一个死气的。 他低着头,别扭地抽回手。 尚琬见他无碍,终于定住神,又问,“殿下怎的一个人在那里,要不是我和哥哥经过——”她渐渐说不下去,若任由秦王独自晕在那里,不知多久能找到,后果当真不可预料。 秦王摇一下头,“原在那里看百戏,忽然就——”便调转目光,“没事,不打紧的。” “必是叫那变戏法的给吓着了。”尚琬虽觉怪异,仍然寻着缘由说服自己,“殿下病着,受不了惊吓——以后大安了再去看那些,或是叫个人陪着。” 秦王低着头不吭声。 对方显然没有闲话的意思,尚琬也不好言语。论理,人已经送回来,她应当作辞,却无论如何不能放心就走了。正自纠结,半夏在外道,“殿下,汤药煎得了。” 秦王忽道,“别叫人进来。” 尚琬转过头,秦王恳切地盯着她,摇一下头。尚琬忽一时恍然——他是不愿意这般狼狈情状叫旁人看见。便走到门上接过托盘,半夏居然问也不问,只默默走了。 应不是第一次这样。尚琬突然就想明白——若不是今夜在御园撞见,秦王应当也不会让自己看见。便没意思起来,放下托盘捧汤药近前,“人食五谷,哪有不病的——殿下也太见外了。” 秦王抬身,伸手去接,只他这一回呕血,如同洪水击溃沙堤,半点抵御都不剩——除了欲睡便没什么知觉。只是尚琬仍在身侧,强撑住神志维持清醒,视野便似隔了一层纱,摇摇晃晃的,指尖分明朝着药碗去,却隔空错过,五指抓握复又张开,掌中空空中也。 秦王怔住。 尚琬分明看见,却只道,“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7章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秦王只觉尴尬, 心中焦急,隐秘地激出一身冷汗,便觉脊背处跟鬼手抚触一样, 有森森的寒意, 一半难受到极处, 一半难堪到极处,只能沉重地闭上眼, 一言不发。 尚琬搅凉了药汁喂他,秦王不敢看她, 只垂着眼喝药。尚琬喂完, 抬袖拭他唇角。秦王睁眼,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愣住,忽一时明白,连忙解释,“没带帕子……”指尖情不自禁捋过他颊边被冷汗粘着的散乱的发,“殿下也请先养病, 等大安了, 再讲究这些吧。” “你——”秦王冷不防被她如此亲昵, 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觉百味陈杂, 绞作团的乱麻一样,理不出头绪, 只能咬牙质问,“你今日——” “我?”尚琬指一指自己,“今日怎么?” 秦王喘着气不言语。 尚琬看着他,眼前人虽脸色苍白,却是颊生双晕, 桃花眼熏得通红,眼角跟晕了胭脂一样。虽在重病之中,却怎么看都是又羞又气的情状,尴尬到了极处的样子。 尚琬忽一时福至心灵——难道秦王今日呕血,是骤然听人说起自己的狂言,被气成这样? 什么看百戏惊吓,原来是人家不好意思说出口——可是这么点事至于么? 也罢,就秦王的出身经历,这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不体面的人,没见过自己这一品也算合理。好生认个错,只怕还能蒙混过去。尚琬连忙作惊慌模样,跪下道,“殿下听说了?” 秦王怔住。 “我……臣女不是故意的——”尚琬道,“当时情状只是话赶话的说到那里,臣女绝没有那个意思。”便连连摆手,“便小前侯臣女也是配不上的,怎么敢打殿下的主意?臣女没有那个意思,殿下信我,我真的,完全没那个意思。” 她念叨半日不闻半点响应,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秦王敛眉凝目,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他这个样子,不会再叫她气得吐一次血吧。尚琬紧张地屏住呼吸,“殿下——” 秦王问,“你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尚琬目瞪口呆,自己这是送上门了?眼下退无可退,只能重重磕一个头,“今日吃酒,陛下一时高兴,命臣女在中京寻儿郎作婿,臣女一时间酒醉癫狂,只说……”便谨慎地看秦王一眼,“说——” “什么?” “说……说——”尚琬硬着头皮道,“殿下可否?”又忙解释,“只是话赶话的,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 秦王打断,“什么意思?” “啊?”尚琬一滞。抬头看他,便见秦王早坐起来,一只手掐着床榻,指尖掐作青白,双目出火,带着钩子一样死死钩着她。她紧张地抿唇,“就是……就是那个意思么……” 秦王声音瞬间转厉,“我问你什么意思?” 看他这样应是气疯了——说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尚琬豁出去道,“我问陛下——如若可在中京任意择婿,秦王殿下也可以吗?” 秦王被一句话激得身如火灼,便连口唇都是火辣辣的,身体一半冷汗淋漓如坠冰窖,一半如陷地狱烈焰焚烧。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死死盯着她,渐渐所有的声音跟长了翅膀一样,慢慢飞起来,飞出窗外,便消失了,视野中只有她一点唇,犹在一开一合地,喋喋不休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便见尚琬惊慌失措地向他扑过来,眼前的世界万花筒一样颠倒翻转,最后的意识是自己重若千钧的头颅砸在她颈畔,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正在絮絮地解释,便见秦王一言不发盯着她,突然便如拦腰斩断的竹一样,朝榻下直栽过去。唬得魂飞魄散,抢过去抱住,便觉怀中人烫得红炭也似,火灼灼的,乍着胆子摸他前额——果然烧起来。 尚琬惊叫,“殿下?” 秦王烧得打颤,烫得惊人的吐息完全砸在尚琬心口,又从那里蔓延到心底最深的地方,针扎一样疼。尚琬只觉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怎样?” “没事……”秦王缓过一口气,闭着眼睛艰难道,“我没事。”便抬手推去她,却一丝气力也没有。尚琬用力握一握他的手,“殿下且睡一会,我去传大夫。” 将他移回枕上,抬身要走时衣襟一紧,被他攥住,他虽没有气力,尚琬却不敢动。秦王撑住烧得通红一双眼,摇头,“不要去……” “殿下?” “你去了,也没有用……”秦王喘一口气,“我这样用不了药,容我睡一会就好……睡一会……” 尚琬坐着,在“听他的”和“请大夫”之间天人交战,左右摇摆。秦王强自撑住一线清明,“我这模样,不要叫外人看见——”说着用力摇头,“小满,求你。” 尚琬只觉脑瓜子里嗡一声巨响,天塌地陷一样。秦王攥着她,“你听我的。” “好。”尚琬豁出去道,“我听你的。” 秦王怔怔望住她,眼皮慢慢坠下来,便又睡过去。尚琬走去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在旁相陪。秦王平平卧在榻上,单薄的胸脯一下一下地,沉重地起伏。 只片刻工夫,冷巾子便熏得温热。尚琬走到门边,杜若果然在外,便道,“府里有冰拿过来。” “是。”杜若问也不问,转身走了。 尚琬回去,眼见秦王越发喘息艰难沉重,便解了圆领袍系扣,衣襟分往两边,又散了中单系带——虽不敢除衣,总算去了束缚。 秦王呼吸平顺一些,渐渐睡沉了。 杜若在外小声叫,“尚小姐?” 尚琬出去,杜若把一个青瓷坛子给她。尚琬接过,揭了盖子果然是一小坛冰块,取一块用干燥布巾裹紧缠住,压在昏睡中的人的额上。 秦王犹在烈焰烧灼中,被刻骨的寒意一激,两相交煎便挣扎起来,手臂挥舞,奋力挣扎。 眼见冰块要滚落,尚琬腾出一只手攥住他,“殿下别动。” 秦王难受到了极处,意识混沌,竟叫喊起来,“放我——不是我——” 秦王向来淡静从容,说话都很少高声。尚琬第一次见他如此激烈又痛苦的情绪——几乎就想依了他罢了。理智却深知绝不能由他这样,只咬牙撑住。索性拉他起来,拢住肩臂让他完全贴附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冰抵在滚烫的额上。 秦王在昏蒙中挣脱不得,被深寒和焚烧反复煎熬,又被拥抱的实感包裹,一半痛苦,一半委屈,便叫起来,“娘。”闭着眼,喃喃地叫着,“……娘。” 尚琬看着实在不忍心。她一只手拥着他,一只手要稳固冰块,腾不出手,索性低下头去,双唇压在烧得枯涩的额上,缓慢摩挲,小声宽慰,“没事……就好了……” 秦王叫一时,渐渐销了声气,深垂的眼睫变得湿重,凝出水意,渐渐凝作沉滞的一滴,坠下来,打在尚琬腕间。尚琬如被火灼,越发不管不顾,反复亲吻秦王烫得可怕的额角,“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等坚冰完全融化时,秦王的体温终于降下来许多,尚琬趁他昏沉喂他饮下许多清水,便不肯再用冰,只用湿布搭着。秦王烧得昏昏的,只是一味地睡。 尚琬在旁看着,不时给他换着巾子。渐渐在满室朦胧的烛影中恍惚起来。不知发生甚么,忽然猛地一脚踏空——便睁开眼。 尚琬此时方知自己应是睡了一会,转头看秦王,竟是醒着的,倚在枕上,黑琛琛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殿下——”尚琬又惊又喜,合身扑过去,双手托住他瘦得可怜的脸庞,又摩挲他的额——好多了,只还有一点残余热度。便欢喜起来,“总算是退了。” 秦王在她掌中眨一下眼。 “没事了。”尚琬双手捋着他颊边凌乱的发,“不会有事了。” 秦王皱眉,“你——” 尚琬滞了一下才回过味来——自己一时忘形,竟然对秦王殿下上下其手。连忙撤手,退一步道,“殿下感觉可好些?” “你——”秦王慢慢抬手,想探去她颊边,却因无力中途坠下,搭在榻边,软绵绵的。他厌恶地看一眼自己像枯枝一样残败的手,“你……去洗——” 尚琬疑惑地皱眉,抬手摸一下,触手滞涩,终于记起自己还有半身血迹,眼下只怕早已经干涸,别人瞧在眼里应当很是骇人。 便站起来,“我回去换件衣裳。”便往外走,到门边止步转头,“殿下好多了,现在可命人进来么?” 秦王许久点一下头,“让杜若来。” 尚琬道,“如此殿下好生养病。”掀帘出去,向等在外面的杜若道,“殿下醒了——命你入内。” “是。”杜若道,“小王爷也来了,就在外花厅。” 尚琬一滞,“什么时候的事?” “有二……三个时辰。”杜若抬头看一眼乌沉的天,因为今日下雨,虽仍黑着,但应当已近辰中,“昨夜御园宴散小王爷就过来了,一直等着。” “殿下此时应不欲见客——”尚琬迟疑一时,“我同哥哥先回去,明日再来请安。” “有劳小姐。”杜若点头,“已命人备车相送。”便自掀帘入内—— 作者有话说:明天《秦王詹事》 第38章 秦王詹事 害羞了。 皇帝十七岁圣寿当日, 秦王殿下失足落水卧病不起,皇帝入府探视时,自呈不能理事, 朝中政务请由内阁诸相襄赞皇帝圣躬裁断。 皇帝看秦王病得那样, 只得允了。如此除了军机大事仍然需禀秦王裁断, 这便是正经叫皇帝亲政了——亲政的事虽然去年开始就有所动作,但权力交接, 不论什么时候,都格外引人瞩目。 偏偏皇帝圣寿, 偏偏秦王落水, 事情凑巧至此,坊间难免诸多皇帝同秦王不合的传闻。为免物议,秦王只得松口,破例在东临坊会见诸王诸相和诸部大员。 秦王府接连三日门庭若市,往来人等络绎不绝。有点头脸的,都等着登门请秦王殿下指点迷津, 忙碌得不同一般。三日过去秦王突然宣布闭门, 除了皇帝本人登门请教, 只有御医一日三遍地请脉。 尚琬那日回去,原打算看他的, 等到了东临坊,门上乌泱泱的人挤得如同浩瀚烟海, 叫人望而生畏,只得作罢。 自打李归鸿闯祸,尚琬各种麻烦没断过,眼下难得空闲下来,便命人送信去观南禅院, 打算探望澹州先生——谁料送信的回来仍说澹州先生另有别务,不在家。 尚琬生出疑惑,沈澹州早就写信同她说要离开中京,难道竟然不告而别?尚琬越想这事越觉得不放心,便招呼李归南打马出城。 中京城上仍在查验出城人等。尚琬特意站着看一时,守卫拿着的秦三一群人画像果然活灵活现,照镜子一样。等了城问李归南,“秦三现下如何?” “还能如何?”李归南道,“那厮既出不了城,也不敢现身,躲着呗。”又道,“好在他已经同我们通上讯息,既知道正在拿他,等躲过这一波回去也罢了。” 尚琬问他,“他可知道拿他的是谁?” “不知。”李归南道,“我都不知道,他如何知晓?”便抱怨,“姑娘连我也不肯说,瞒得好紧。” 尚琬道,“懂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才活得长久。”同他策马出城,直奔岁山。 到得山门,小沙弥趴在窗边案上,仍在辛勤习字。尚琬把带的吃食隔着窗子执撂进去,“砰”一声顿在案上。 小沙弥抬头,“小满姐姐?” 尚琬伏在窗沿上,探头入内打量他,“这么久不见——想我不想?” 小沙弥爬起来便去开食盒,“小满姐姐人虽不来,吃食却时时送来,我有吃的——也不如何想。” “你倒是老实。”尚琬便打听,“我给先生送信,总说先生不在,也不肯叫我过来——先生近日可来过?” 小沙弥摇头,“先生久不来了。” “先生出京了?” “没有吧——”小沙弥从食盒里摸一块糕,嘴里填得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道,“昨日小辛还送例银来。先生要是不在京,谁打发他?” “小辛?”尚琬问,“谁?” “先生家里的人,先生虽不常来,小辛却常来的。”小沙弥道,“我们禅院都是先生养,嚼裹小辛送来。”又问她,“小满姐姐要进去么?” “先生不在我进去做甚?”尚琬便作辞,“替我给先生留话,就说小满想见他。”便往外走,出山门停住——沈澹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既找不到他本人,找他的侍人总是容易。 李归南迎上,“姑娘见着了?” “你留个人在山下。”尚琬指一指禅院,“看着中京来人便跟着他。” 李归南一滞,“姑娘要探澹州先生居处么——这可是犯忌讳的。” “以前离得远只能听他的。”尚琬回头看一眼山门,“如今不同,再不弄清楚,等他离了中京,只怕此生不复再见了。” 二人仍然打马回府。刚到甜井坊门上,便见一名家仆站着张望。尚琬勒马,“怎的了?” 家仆急道,“小王爷打发人到处去找小姐,小姐这是去哪里了——快回去,有旨意。” 皇帝刚亲政就有旨意给靖海王——尚琬心中一动,打马便走。到门下也不下马,从角门直驰而入,走外夹道直奔尚珲书房去。在西南角门下马入内。 尚珲立在檐下,看见她便皱眉,“你又去哪里野了?” “我在中京也不当值,也无事体,便出去逛逛,哥哥未必着恼吧?”尚琬打量他,“论理军事由秦王殿下管辖,陛下怎有旨意来我家?” “陛下旨意——”尚珲皱眉,摇头道,“这传话的人听不明白,陛下眼下管不着南府卫,不是宫里的旨意。”便转过头看尚琬,“是秦王教令。” “什么?” “秦王教——命你为秦王府詹事。”尚珲道,“即日到任。” 尚琬恍惚半日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秦王殿下让我去秦王府当差?” “是这个意思。”尚珲点头,又上下打量她,“朝廷虽有女官,但都是武艺高强文才出众者。你这厮论武艺稀松,论文才完全没有——有什么稀奇处叫殿下看上你?” 尚琬忍着笑,“必是我格外有眼色,殿下想找个懂事的伺候他。” 尚珲摇头,“不敢猜测殿下心意,你赶紧换衣裳,往秦王府挂名,给殿下磕头谢恩。” “是。”尚琬应了,跑回去换了件深青色圆领袍,佩剑着环,打马往东临坊去。 秦王虽闭府,王府门口等待的官员仍不见减少,乌泱泱地看不到头。尚琬正踌躇,门房远远地叫她,“尚小姐请往这边走——” 尚琬顶着一群人灼灼的目光越众而前。门房道,“诸位大人勿恼,这位不是别人——是新任秦王府詹事。今日过来上值的。” 女詹事——众人越发目光灼灼盯着她。尚琬僵着脸跟随入内,进了门才问,“怎的还有许多人?” “州府上得到消息晚,刚到,还有些人想讨个万一——万一殿下欢喜,见上一见?”门房说着,接过马匹,“还请尚小姐……呃,请尚詹事去停春院。” 尚琬学琴时常来常往,早走得熟了,也不叫人带。直奔停春院,五月榴花正艳,满院红霞蔽天。半夏正带着人在廊下煎药,看见尚琬笑道,“小姐来了。” “什么小姐?”尚琬更正,“是詹事。” “是。”半夏抿着嘴笑,“尚詹事请自入内,不必禀,殿下知道你要来的。” 尚琬绕过回廊,拾级登阶,立在门上叉手行礼道,“臣女尚琬求见殿下。” 便听里间脚步声响,门帘从内掀开,出来名青衣小童,含笑道,“等你好久了——尚小姐快请进吧。” 却是当日在凌霄楼见过的——辛夷。尚琬一滞,“殿下病着还给你授课?” “什么授课?”辛夷道,“我奉师父之命,给殿下送丸药来的——你看我年纪小,便以为我跟着殿下上学啊。” 尚琬确实猜错,一笑便走。内室窗格大开,漫天榴花如云似霞灼灼在外。秦王却不似以往独坐窗下,隐在碧纱隔内,拢着件月白的斜襟中单,靠在大迎枕上。乌黑的长发如云一样散着,铺了满枕满榻,有零落的发坠下来,发尾又铺在地上。 数日不见,越发瘦得可怜。 “给殿下请安。”尚琬行过礼,抬头道,“殿下怎的越发瘦了?”不等他说话便起身,穿过碧纱隔一直到榻前,俯身看他,“殿下可好些了?” 秦王不答。 尚琬见他始终不出声,以为又烧起来,只觉心下发沉,抬手搭一下——微凉的。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秦王侧首相避,将她的手撂往一边,“你还记得我?”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殿下这是怎么说?”她同秦王厮混日久,渐渐惫懒起来,自倾身往榻边坐下,“我哥每日眼睛一睁便来请安,比上值点卯还准时呢。” 秦王只偏转脸一言不发。 “殿下这里人多口杂。”尚琬知道躲不过,解释道,“我哥哥来也罢了,我来这里成什么?没的白白叫人议论。” “你还怕人议论?” “这——”尚琬偷眼看他,眼见秦王神色淡静,猜测他那夜烧得厉害,自己说什么应是忘了。“既在京里,还是有些顾忌。宫宴那日挨了陛下训斥,需更加谨慎才是。” “他训斥你?” “是……也不是,陛下就是教导我,身在中京,当谨言慎行。”那夜“皇叔可否”暴论一出,吓得四个人面白似鬼,只差没当场将她灭口,再三叮嘱不可同一个人提起,这话也不许再说——才作罢。 可惜御园人多口杂,听见的人不少,现在暗戳戳的到处都在传她不知死活——好在没有人敢当着尚家说,没听见就全当没有吧…… “他教导你谨言慎行?”秦王冷笑,“他连崔炀都没教导清白。” 崔炀出身秦王母族,小皇帝便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怕也不敢管他。崔炀不像样,责任人第一个崔夫人,第二个怎么说也得是秦王自己,怎么就轮到皇帝了? 尚琬正默默吐槽,窗外榴花摇晃,有风经过,便将搭在架上的寝衣取来,搭在秦王肩上,又拢紧了,“殿下还病着,别冷着。” 秦王一直低头不语,闻言仰首,定定看着她,“小满。” “嗯?” 秦王抿一抿唇,“我——”见尚琬睁着眼,格外专注地盯着自己,只觉喉间枯涩,难以吐字。 “怎么?” 秦王垂下眼,“我想喝水。” 尚琬“哦”一声,“殿下等我一会。”起身疾步出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捧着个青玉盖盅,揭开一股甜香,“银耳雪梨。”用匙舀了,“我喂你。” 秦王摇头,“我自己来。”便坐起来。 尚琬从先时就感觉他不太对劲,此时感觉越发鲜明,忍不住道,“殿下这是——害羞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9章 感动 难道感动了? 秦王初初坐起, 听见这一句只觉耳畔嗡一声巨响,像什么突然炸开来,眼前五彩斑斓, 又变作空茫的白, 像是雪后的天地, 拼命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等他终于寻回视野, 发现自己扑在尚琬肩上,黑发铺满了她的肩臂, 又落下去, 铺在她膝头——亲近得不可思议。 尚琬正拢着他,掌心贴住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柔和地抚弄着。 秦王醒转过来便觉别扭,抬手推一下,想要坐直,又觉刻骨疲倦, 身体一倾靠回去, “你又在胡说什么?” 尚琬见他语气虽厉, 面上却飞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耳廓更是红的好似滴血, 乌黑的眼睫低低地深垂着,不敢抬起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害羞的样子。 可是秦王为人, 再说下去必定着恼,便道,“殿下命我为秦王詹事,伺候殿下便是我的职责——”说着用匙舀梨汤,笑道, “殿下——请张口?” 秦王想正色斥她,只觉耳畔烧得厉害,便不照镜子也知自己眼下什么模样——强行作势只怕更加叫她耻笑。便只抬手接在手中,一言不发自己喝汤。 尚琬在旁看着,等他吃完接过空碗,又从袖中抽一条帕子给他。秦王接过擦拭,瞟她一眼,“你今日竟带着这个?” 尚琬“嗯”一声点头,“我都已经走出二门了,特意跑回去拿的。”取回来仍塞回袖中,“我哥哥还不服气呢——不知我何德何能做秦王詹事。” 秦王不答。 尚琬眼珠子一转,抿着嘴笑问,“我其实也想知道。” “有什么难猜。”秦王道,“既要向你府示恩,总要做得叫全天下都知道才是。” 尚琬一滞,竟忘了先时宫里争吵的事,便尴尬起来,“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殿下忘了吧。” 秦王盯着她看一时,“眼下中京正是多事之际,就凭你惹祸的本事,禁足都管不住你,不如来我府当个差,只怕还能消停些。” 竟是这个原因,叫人情何以堪。尚琬想反驳,想想自己做下的事,又张不了嘴,“殿下说这话,叫我无地自容。” 秦王一笑,便阖上眼。他连日来总夜半作烧,虽白日能退热,却熬得虚弱不堪,还要接连三日安抚诸王诸相诸部阁臣。如今虽闭门,仍需应对小皇帝一日三问。平常强撑着还能维持,今日不知怎的无论如何支撑不住,不管不顾,只是要睡。 转瞬陷入浓黑的泥潭,又被一个念头强行唤醒,撑起千钧重的眼皮,入目便见尚琬在旁,目光淡静柔和,正安静地凝视自己。忍不住便笑起来,“……小满。” “嗯?” “莫乱走……留在王府。” “我如今在王府当值,自然是要来的。”尚琬偏着头打量他,“殿下累了,睡吧。” 秦王得了回应只觉心安,意识越发混沌,勉强盯住她,渐渐眼前人影模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尚琬低头打量他。 秦王偏着头,安静睡着,吐息轻而浅,撩动鬓边散发,跟随着一起一落,蝶翅一样微弱地扇动。尚琬在旁,越看越觉情不自禁,伸指撩开他颊边散发,悄无声息道,“……你就是害羞了。”忍不住笑,“就是。” 秦王平平卧着,黑沉的眼睫有一点微弱的抖动,那么细微的,似春日暖阳下蜻蜓无声的振翅。浅色的唇角隐约勾出一点笑意,像入了一个甜蜜的梦境,适意,心安,有人依偎。 …… 秦王醒转时眼前帷幕深垂,窗外有淋漓的雨声,雨点打在榴花叶上,细碎地响。他只觉身上轻盈许多,不似先时如缚泥锤,却隐秘地觉出一点失望——内室空寂,应当无人。 平卧枕上,等了许久仍然无人,便叫一声,“来人。” 耳听外间门帘掀动,有人走进来,帷幕挽起便见半夏掌灯笑道,“殿下醒了?” 秦王“嗯”一声,转头见窗外夜色浓重,廊下悬垂的宫灯照亮枝头榴花,满地湿重的落红,被水洗得清亮的青石路,“下雨了?” “是。”半夏放下灯,站着挽帘子,“殿下这一觉睡得好沉——近晚原该起来服药的。尚小姐……尚詹事说殿下既睡得香甜,不如等睡起来再吃——便没叫起。” 秦王目光一动,“尚琬?” “是。”半夏道,“天将夜时说饿了,去坊里买吃食回来——既遇着下雨,只怕未必过来了。”想一想又道,“咱们东临坊没什么铺子,若去了旁边的祥喜坊,眼下既已宵禁,便想回也回不来了。” 秦王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殿下且躺会儿。”半夏道,“奴婢命厨下预备饭食,汤饼可使得?” “不吃。”秦王道,“太晚了,不吃了。” 半夏忍不住劝,“殿下病着这久,只把汤药当饭吃,人以五谷为养,再这么着,怎么能好?” 秦王不答。 半夏也无甚法子,久久叹一口气,“那奴婢取汤药来?” “不用了。”秦王闭上眼,“我已经好多了,少吃一碗药也不会如何。” 半夏还想劝,见他仿佛睡着了,又没那胆子惊动。但若说随他去吧,眼前人实在瘦得可怜,脖颈的青筋都根根分明,又叫她实在不能忍心。 正站着原地纠结,廊下一个声音道,“殿下可醒了?”是尚琬,她声音很低,但因为深院悄寂,却听得分明。 秦王睁开眼。 半夏同他目光一撞,立时懂了,便道,“不想尚詹事竟来了,奴婢这便去请。”便往外走,掀帘便见尚琬立在廊下,头戴竹笠,身上一件蓑衣,淋漓地滴着水。便“哎哟”一声,“还以为不来了——这么大的雨。” “我去给殿下买吃食来着。”尚琬把手里的食盒给她,自除竹笠,又脱蓑衣,“我都买了——不送来算什么?殿下可醒了?” “早醒了。”半夏接过,交与丫鬟拿着,赶上去帮忙,又拿巾子给她擦拭,“虽是五月间,下雨也冷的。” “哪里有那么娇贵的?”尚琬一手攥着巾子,一手仍去提食盒,“我先进去,冷了就不好吃了。”便没入帘中。 门帘打开的一瞬,半夏分明看见一直恹恹躺着的秦王殿下不知何时坐起来,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抻着颈子,夏花向阳般怔怔地望着这边。 小丫鬟道,“殿下没叫进便进去,万一殿下着恼——” “□□自己的心吧。”半夏道,“这么大的雨,莫在廊下守着,这儿没我们的事了,隔间耍戏去。”便拉她走了。 尚琬提着食盒入内,“我看殿下睡得深沉,还恐怕回来你没醒,吃不上了——几时醒的?” 秦王不答,视线定定落在她湿沉的衣摆上,“下这么大的雨——”后面“何必再来”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换件衣裳。” “没事,只衣摆湿了一点点。”尚琬说着便去净手,开了食盒盖子,两只盖盅,揭开热腾腾的六只馄饨,皮薄晶莹,透着馅料一点碧色,汤清似水,浮着碧油油的葱花。 转过头正待说话,却见秦王笔直坐着,黑长的发流瀑一样披散,铺了满枕,落了一地,面庞瘦得只剩下一点,脖颈细而瘦,惨白,被黑发一衬,有一握即碎的楚楚。 秦王一直看着她,见她盯着自己,“你看我做什么?”说着忽然灵醒,自己躺了一日,眼前情状只怕很是难堪,尴尬得面红耳赤,“我是不是很——” “我做什么看殿下,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尚琬一笑,另外换一碗给他,“原想着殿下喜素,有一碗荠菜馅儿的——殿下还是吃这个吧,这个是虾仁的。” 秦王盯着看,“那又为什么?” “殿下太瘦了。”尚琬道,“再这么下去,只叫满朝不安。” 秦王低着头不言语。尚琬把盅子递近一些,不确定道,“吃吗?” 秦王抬手接过,用匙舀着,闷不吭声吃馄饨。尚琬在旁坐着,看着他吃完一只,急问,“好吃么?” 秦王其实没有吃出什么滋味,却只觉心里流蜜一样,有说不出的甜意蔓延出来,连手指尖都浸透了——便点一下头。 “殿下近来总病,应久不食荤了,果然还是肉食更加美味,对吧?”尚琬扑哧一笑,“今日算我委屈,荠菜的我替殿下吃了。”便捧了盅过来,同他相对坐着吃馄饨。 秦王只一笑,“很好吃。” “这是甜井坊顶有名的六福馄饨,有六种馅料,素的只有荠菜。”尚琬道,“每日夜间起市,排队能从坊市一直到坊门。我晚间常溜出去吃,也给我哥哥买,他也爱吃。” “甜井坊?”秦王怔住。甜井坊煮的馄饨,即便快马,到东临坊也要一刻钟,更不要说此时夜雨,坊间还有宵禁。汤食怎么可能这么新鲜?便转头困惑地看她。 尚琬抿着嘴笑,“我给了老板一只银锭子,买了他今夜的生意,让他挑着担子跟我过来,眼下就在秦王殿下府门上。殿下吃完若还想要,我让他再煮一碗?” 秦王猛地抬头,目光带着刺一样,直扎进尚琬目中。尚琬被他盯得心下一个咯噔,“殿下这么看着我——难道感动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0章 汤食铺 她一个人来? “感动……”秦王极轻地重复, 便低下头不言语。好半日抬首,指尖一松,瓷匙“叮”的一声落入碗中, “你待我好, 因为我好看么?” 尚琬从来不曾想到从秦王口中听见这话, 却还来不及感觉惊奇,便从男人面上觉出凛然——他分明说着这样的轻佻的言语, 却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戏谑, 倒像在处理极其重大的军国政务, 专注,仔细,一丝不苟。 “你在西海,也是这样讨好岛上貌美少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却不等她回答,平静道,“靖海王西海之主, 广有权势, 更富家财, 尚小姐非但自己貌美,还酷爱美貌少年, 每每豪掷百金予以戏弄。有目不识珠不假辞色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设计, 投其所好,必要将其纳入囊中——”他说着侧首,桃花眼晕着浅朱色,斜斜地看着她,“以前只是耳闻, 今日算是见识了。” 尚琬被他怼得无言以对,尴尬道,“这都是谁在京里乱传我的闲话?” “怎么,说得不对?”秦王盯着她,“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只怕还没生出来。“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头土脸,“爱美之心……”渐渐低声,“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听见,随手撂了碗,身体一倾靠在枕上,拧转身体朝向碧纱阁内,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给她。 尚琬竟无语凝噎,原地僵坐半日,乍着胆子叫一声,“殿下——” “越姜就是这么拜在你石榴裙下的?” 这一句质问完全在预料之外,尚琬既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殿下这么说我,叫我——我——”自己说不下去,便沉默下来。 “我说得不对?”秦王虽背对她,语意却步步紧逼,“你同越姜没有关系?” 南越王盘踞南越海,至今没有归附朝廷,是正经的化外反贼。此时话题已经脱离风花雪月的境地,一个不慎便是靖海王一家的忠君问题。尚琬不敢再有任何轻佻念头,“我早年游历南越海,确实认识越姜。若说我同他完全没有关系,必不是真的。” 尚琬一直盯着他,感觉秦王身体僵直姿态紧绷,忙道,“可我同他只是认识,且是早年,不是殿下说得那样——” 秦王闻言,慢慢翻转回来,倚在枕上,审视地盯着她。 尚琬同他对视,只觉眼前人虽然瘦得叫人生怜,目中却是如烛似炬的洞明——他看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只看她是否诚实。 尚琬紧张地干咽一下,“我们幼时相识。后来我父于西海数次做了殿下手下败将,心悦诚服招安,我们是朝廷之臣,他是化外之贼,我同他立场不同,早就不来往了。” 秦王神色凛然,冷冷地盯着他。 尚琬恐怕他不信,索性豁出去先认一桩过错,“殿下说我爱在俊美少年身上使银钱,这我……是做过——殿下骂我,我也没什么可辩的。可若说我同越姜往来,当真冤枉。”说着跪下,埋身在地,“殿下信我。” 一段话说完,秦王一言不发,内室陷入可怕的空寂。尚琬前额抵着冰冷的青砖地,半日等不来发落,乍着胆子抬身,偷眼看他—— 只这么一下便同秦王目光撞个正着。 尚琬唬得低头,“请殿下发落。” “发落什么?” 尚琬没懂,复又抬着看他。便见秦王勾着头,仍然审视地盯着自己。“我不是——” “喜爱俊美少年也不违背律法。”秦王冷笑,“尚詹事跪着,倒像我苛待臣属。”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过关了,却怪怪的——应仍在着恼。尚琬不敢确定,试探道,“殿下不罚我?” “起来吧——我罚你?为了什么?”秦王道,“尚詹事煞费苦心弄来热食,我不领情也罢了,还要罚你——若这话传出去,秦王府岂不是连两市奸商也不如了。” 尚琬越听越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但如今命悬人手,又不敢问,便爬起来,榻前垂手侍立。 秦王瞟一眼撂在案上的馄饨——汤里泡得过久,一只馄饨胀作两个大小,坨作一团。“可惜,吃不得了。” 尚琬一句“给殿下另煮”撞到口边又咽回去——秦王的心思不能猜,回头再治自己一个“贪图秦王美色”的罪,全家的都不够砍的。 先保命吧,管他吃不吃——便僵着脸站着,自己装死。 “你那个馄饨铺子,果真带来,在我府门上?” “这个——”尚琬偷眼看他,暗暗琢磨眼前情状究竟该回答“是”,还是“不是”,索性放弃回答,“坊间野食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殿下若想吃东西,我这便去请半夏姐姐预……预备?”越说越觉他神气不善,声气渐渐低下去。 “你在哄我?”秦王抬眼,俏丽的桃花眼里蕴着霜,雪覆寒梅一样,“什么带了馄饨铺子来,全是哄我的话?” “绝不是——”尚琬唬得脸发白,连连摆手,“怎么敢哄骗殿下?就在外头……”又道,“我看殿下不喜欢馄饨,恐怕殿下着恼,才不敢说的。” “我几时说我不喜欢馄饨?” 尚琬一滞。 总算秦王神色稍霁,“既在外头,你同我一起出去吃。” “啊?”尚琬简直应接不暇,忙道,“外头下雨,殿下又病着,不必出去——”又道,“殿下想吃,我让他另煮——” “今日机会难得,我正好看看坊间食铺。” 尚琬连连摇头,“殿下想看,让他挑担入内便是。殿下病着,怎么能在雨地里走?”不住摇头,“不能,绝计不能。” 秦王侧首看她,目光笃定淡静,虽一言不发,却没有什么让步的余地。 尚琬渐渐顶不住,“殿下何必定要自己出去?” “尚琬——” 秦王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尚琬心下一凛,本能地站得更直一些。秦王平静道,“你在西海时,喜欢的俊美少年们要做什么,你也如此百般阻止?” 尚琬一时竟分不清是在骂她还是在骂她,认命道,“既如此,殿下病着,好歹坐个轿。” 秦王点一下头。尚琬便出去吩咐半夏,总算半夏见多识广也不如何惊慌,一边自去传肩舆,一边命内侍入内伺候秦王梳洗更衣。 等都收拾妥当出来,肩舆在廊下等着,不见尚琬。秦王四顾一回,半夏回道,“尚詹事说做外头那个小生意的不曾见过天家贵人,恐怕不妥当,先去安排了。”又道,“殿下今日怎的如此高兴,一个汤食铺子有什么可看的?” 秦王瞟她一眼,倾身登舆。 半夏虽然紧急闭嘴,仍被他盯得心下冰凉,直到肩舆消失在青石路尽头,才略松口气,自己教导自己,“谨言慎行。” …… 尚琬一夜马屁尽拍在马腿上,惹得秦王突如其来发难,虽险险过关,却唬得不轻,趁内侍伺候秦王更衣,寻个由头跑去铺上。 汤食铺主家姓简,是个四五十的阿伯。东临坊是秦王府所在,一个坊市只有一个秦王府,不要说行人,便连路过的狗都见不到一条。 正值大雨,简伯在摊头撑了个油布棚子,百无聊赖坐着发呆。看见尚琬过来,“小姐还煮么?此处也无生意,不如叫小老儿回去。” “有生意,非但有,还是大生意。”尚琬道,“有贵客要来,赶紧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 简伯在甜井坊就跟她厮混熟了,“小姐自己便是大大的贵客,还能有甚么贵客?”便瞟一眼府门,“难道秦王殿下亲自前来?” 尚琬正色道,“万一呢?” “秦王殿下来我这吃馄饨?”简伯道,“殿下吃了,旁的贵人们不吃?那我明日说不得入宫,伺候陛下去。” 二人闲话一时,又齐齐闭口。 肩舆从角门出来,停在石狮子旁边。侍人揭起帷幕,秦王低头下舆。雨夜昏黄的油灯下,秦王殿下穿着件月白织竹叶纹样的斜襟宽袖博衫,披一领浅青的鹤氅,没有系带,只松松笼着。 他原就病中消瘦,如此装扮越发衬得身姿清越出奇,有如谪仙,行动间有凌波的超逸。 尚琬迎上,“殿下。” 秦王停在原地,仔细打量汤食铺——寻常一个炉头,一铺桌椅,总共也只有六个座头。炉头挂一幅布招,上书——简。 简伯看他这模样便知身份不同,忙让他,“贵客来了,贵客快请坐——小老儿家传的六福小馄饨,贵客来一碗?”便擦板凳。 秦王点头,撩一下衣摆侧身坐下,“何为六福?” “瞎起的名字。”简伯笑道,“因为刚好有六种馅料,羊肉,虾仁,荠菜,鸡蛋韭菜,肉葱,鸡肉香菇。图吉利起的这个名。” 秦王一笑,便指尚琬,“她常来你这?” “是。”简伯见尚琬到此时仍然还站着,竟是不敢坐的模样,深知来人身份不一般,越发知无不言,“小老儿这个是夜食档头,小姐常来宵夜。” “她一个人来?” 尚琬不住向简伯使眼色。简伯看见,以为她在暗示自己夸她,便道,“尚小姐为人豪爽大方,总带着朋友一同来。” “朋友?”秦王侧一下身,因只挽了一个小髻,多半头发仍是披散着,黑发随着动作坠下,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她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简伯一滞,便看尚琬——可惜人脸上写不了字。只得如实回答,“都是年轻俊透的哥儿们,一个个看着,都是少年英才。” 秦王偏转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尚琬忙道,“下雨总是冷的,煮碗热汤吃过,早些回吧。” 简伯道,“小姐说的是,贵客煮个什么吃?” “她平常请人吃什么。”秦王道,“就煮那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40-50 第41章 嫉妒 我没说不是。 简伯怔住, 为难道,“人多……吃什么都有,竟不知是哪一种——” “殿下难得来一回——”尚琬打断, 也不管简伯听见“殿下”二字目瞪口呆, “既是六福, 那便缺一不可,六种一样一只攒作一碗。你快去煮。” 简伯一滞, 转头见坐着的人别无二话,便应了, 自去包馄饨, 起锅灶烧火。 秦王便看尚琬,“你呢?” 此夜冷不丁被秦王问起自己同反贼越姜的关系,吓都吓饱了。尚琬暗暗吐槽,口里道,“我不饿。” 秦王点头,“想来同我一处, 必是叫尚小姐扫兴的。” “简阿伯——”尚琬气得脸发黑, 高声叫, “给我也煮一个六福,同他的一样。” 简伯正烧火, 闻言应一声,“使得。” 尚琬被秦王阴阳一夜, 恼得上头,不等他招呼,自往对面坐下,质问,“殿下今日发作我, 是因为我喜欢俊美少年,还是因为我认识越姜?” 秦王侧首,“你以为呢?” “不知。”尚琬道,“殿下的心思百转千回,我们家都是粗人,猜不了。” 秦王哼一声,便偏转脸。 六福馄饨极小巧剔透,一滚便熟了,很快送上来。秦王低着头,用匙舀着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赏心悦目,身体舒展动作静雅,虽是寻常进食,看着倒似山间抚琴,有不同一般的秀致。 尚琬却无心情欣赏,她甚至连馄饨都不想吃。气鼓鼓坐在原地盯着他,忽然一个荒唐的念头直冲而上,“殿下不说,我便只得猜上一猜——殿下不乐意见我同俊美少年一处,想必心生嫉妒了吧?” 秦王怔住,慢慢抬头。雨夜中黑白分明清亮的一双眼,也似被雨洗过,有润泽的水意。 尚琬原在发恼,被这样一双眼凝视,居然心中一动,没来由地气焰顿销。强梗着脖子道,“既不是嫉妒——殿下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秦王仍盯着她,桃花眼似生了有生命的钩子一样,随着雨夜的流光变作盈盈的波动,一上一下地,若有似无地——钩着她。 尚琬不知怎的慌张起来,“先……不说这个,殿下吃馄饨,不然又……又要坨了。” 秦王慢慢垂下眼,舀一只馄饨。尚琬松一口气,也低头吃馄饨。一只馄饨刚递到口边,男人的声音极轻道,“我没说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手腕一震,馄饨滚在汤中,溅起一点清汤打在腕上。秦王看见,便放下匙,从袖中抽出帕子,白皙手指攥着,隔过桌案拭过她手腕。 丝绢柔而滑,掠过皮肤有异样的触感。尚琬越发感觉一颗心跳得跟疯了一样,“你刚才说什么?” 秦王不答,“你不是听见了?”便撤回手,“吃吧。” 尚琬撂了瓷匙,蛮横道,“秦王殿下这是承认了——你就是嫉妒了。” 秦王不答,仍然吃馄饨。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只是专注地进食,没有恼怒或是反驳的意思——秦王为人,听见这种话还不反驳,只能是真的。攒了一夜的火气忽然烟消云散,她是个藏不住事的,转怒为喜,便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秦王不抬头,“我也是人,人所有之七情六欲我自然一样不少,有什么奇怪的?”他说着抬头,定定盯着她,肃然道,“尚琬,不要再同越姜往来。” 尚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从嫉妒转到越姜身上,秦王道,“我吃完了。”指一下她的碗,“你的又坨了。” 尚琬心里早被突如其来的认知填得满满的,只觉欢喜要溢出来,此时不要说吃东西,便是夏日飞雪也不能叫她多看上一眼,“我不吃了。” 秦王点头,“回吧。”便站起来,向简伯道,“宵禁你回不了甜井坊,还请在我府门房将就一夜。”又命人,“厚赏。” 喜得简伯扑地磕头,“小老儿谢殿下恩赏。” 秦王便往回走。夜雨仍是绵绵,青砖路洗得清亮,雨滴砸在地上,又飞溅起来,变作一个一个水花。秦王夜行简便,只踩了双月白的靸鞋,赤足,露着一段细瘦的足踝,是新雪的色泽——这一下踏出,必要污了去。 尚琬拉住他,“等等。”便吩咐,“肩舆抬过来。” 秦王止步,低着头看她。尚琬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情不自禁又对他动手动脚,忙寻一个借口解释,“殿下病着,淋了雨又添寒气。” 说话间肩舆已到油布棚前。尚琬上前撩起帷幕,“殿下登舆吧。”便欲松手。腕间一紧被他反手攥住,因在病中,男人掌间温度比平时高一点,热热的,有干燥的松香。 尚琬抬头。 “你同我一起。”秦王说着,不等回答便拉她登舆。 肩舆远较王辇狭小,一个人坐都不算宽敞,两个人只觉拥挤。尚琬正不自在,秦王身体斜倾,头颅抵住板壁,阖上眼。 尚琬试探道,“殿下——” “嗯?”秦王半日才应一声,便睁开眼,分明倦怠模样。 尚琬摸他手腕,果然又是热热的,忧心起来,“果然就不该出去,殿下难受吗?” “没事。”秦王摇头,“我这一段时日总这样,入夜会烧一会儿——便留在府里也躲不过。出来走走,倒更欢喜。不用担心,很快就好。”又问,“什么事?” 秦王还在病中,说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尚琬谨慎道,“没什么。” “你想说就说——”秦王撑不住又闭上眼,“我没你想得那么不中用。” 尚琬不答,迟疑许久,终于舍不得放过问他的机会,“殿下因为什么——嫉妒?” 秦王早在过于长久的等待中昏昏欲睡,听见这话,又在半昏半醒中撑起眼皮,沉沉地看她,“……尚琬。” “嗯?” “你又为了什么对我好?” 尚琬怔住。 秦王盯着她,因为烧热发红的桃花眼像燃着一捧火。他在看她,却像隔过她的眼审视她的灵魂,而审视的结果将送他去千尺地狱。 “你对我好……因为我好看?我便同你喜欢的那些俊美少年一般,等你到手,不稀罕了,便叫尚泽光给上一笔银钱打发了去?” 类似的话尚琬不是没听过,甚至不止一次听过。可今日从秦王口中说出来,简直惊世骇俗。尚琬一半惊吓,一半无地自容,“殿下——” 秦王渐渐支撑不住,目中焰火熄尽,像扑火的蛾,以身伺火,只换来片刻的燃烧。有气无力道,“你这人——不过贪图皮相,若我老了,难看了,你才不会对我好呢……” 他越说越觉恼怒,便欲离她远些。可轿中黑暗,又极其狭窄逼仄,砰地一声撞在板壁上,本能地转头,便向尚琬扑过来。尚琬只得张臂拥住——好一段暖玉入怀。 男人早已昏沉,被她抱着越发如陷泥淖,睁眼的气力都聚不起,喃喃道,“只顾皮相,你算什么君子……对我好……全是哄人的……” 尚琬哭笑不得地听着,只觉自己一颗心被这人攥在手里倒腾了七八遍,此番只怕走不脱了。她向来豁达,想明白便接受,掌心搭着男人发烫的脖颈,“你还骂我,谁先不讲理?” 秦王不出声,睡过去。等肩舆终于回停春院,越发睡得不省人事,身软如泥任由摆布。半夏送药进来,尚琬看着三只药碗一个药匣,陷入沉默,“这么多?” “一个都不能少,都要吃完的。”半夏一笑放下,自走了。 尚琬转头望着昏睡的秦王——下肩舆上卧榻两番折腾都没能醒转,只挣扎着要睡。药却不能不吃,便硬着头皮唤他,“殿下——” 秦王好半日才睁眼,失了焦的瞳孔不知凝聚在哪里。尚琬道,“吃了药再睡。” “不吃。”秦王厌倦道,又阖上眼,便欲翻转过去。尚琬用力攥住,强拉他起来,“殿下,我是尚琬。” “尚琬……”秦王应一声,双目不睁,质问道,“等我难看了……你还对我好么?” 尚琬道,“吃药。”用匙喂他。秦王昏然吃一口,竟苦得醒转过来,撑起烧得发烫的眼皮,定定地盯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请殿下吃药。” 秦王“哦”一声,“容我起来。”两手撑住床榻,努力坐直。尚琬一只手托着药碗,见他昏昏沉沉模样,张臂拢住,让他完全倚在自己怀里。 秦王身体一僵,便要挣扎,“我自己——” “别动,先吃药。”尚琬托住药碗喂他。秦王此时神志既存,便臊得通身有如火烧,脊背上飞速激出一层薄汗。慌乱不堪分辩,“不,你让我自己——” 尚琬不言语,只顾逼着他吃药。三碗药吃完,秦王早折腾出一身汗,衣衫叫冷汗浸得透了,冰冷粘腻,如鬼手相触,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尚琬有所觉,眼前也不便给他换衣裳,索性用被裹住。腾一只手把匣子里的橘子糖丸取一粒,隔过齿列填入他口中,入齿的刹那,分明感觉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直,好似踏足千针地狱。 这个糖丸她吃过,苦得出格,居然叫糖丸——便是秦王清醒自持时,吃这东西都要闭目半日才能恢复。此时神府昏乱,竟挣扎起来。 尚琬贴着他,分明听见极低的一声细碎的哽咽,又瞬间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他是清醒的。 尚琬用力收紧双臂,一路上翻转百遍的话终于出口,“殿下,我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2章 秦王不可 秦王不可 窗阁叫风砸得洞开, 携着雨意的风闯进来,高烛骤熄。尚琬转头,滴着水的雕花窗阁犹在雨中摇晃, “我去关窗。”便要走。 初一动作臂间一紧, 被他攥住。尚琬稍稍吃惊, “殿下?” “叫我名字。”他在黑暗中仰起脸,“我有名字。” 尚琬当然知道他有名字, 可这个名字天底下谁敢从嘴里叫出来,“先关窗。”便扯开他的手指, 行至窗边, 斜风携着细雨入内,扑在尚琬面上,微凉。 尚琬掩了窗,插上销子。回来便见秦王拢着一卷锦被,呆呆地坐着——虽然退了热,神志仍有些迟缓。尚琬只觉自己怕是生了什么疾病, 只这么看着他便觉欢喜不尽, 斜身上榻, 偏着头看他,“殿下要喝水么?” 秦王摇一下头, 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自然而然向她依附过来, 沉在她怀里,“叫我名字。” 尚琬抱住他,不假思索抬手,一下一下捋着他的肩臂。 “我姓裴,名倦, 字谨之。”裴倦道,“叫我名字。” 尚琬只觉“谨之”二字熟悉得很,一时却想不起,“我叫你谨之吧——”直呼名姓,实在大不敬得很。 裴倦“嗯”一声,“你叫我。” “谨之?” “……嗯。”他应一声,“叫我。” “裴——谨之?” “嗯。” 尚琬听见他声气里含着隐约的笑意,低头便欲看他,却被他制住——男人跪坐起来,倾身过来,脸颊绕过脖颈贴在她耳畔。尚琬看不见他面貌,有些着恼,“殿下?” 话音未落臂间便是一痛,已被他掐了一记,耳畔男人的声音道,“叫我名字。”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尚琬道,“让我看看。” 没有声气,贴着她的男人的面庞却一下一下极微弱地蹭着她,他的皮肤凉腻而丰润,似上好的膏玉。 尚琬刚升起的胜负欲被他蹭得消弥,“不给看罢了,恁的小气。” 裴倦轻声道,“你要看什么?” “你。”尚琬道,“你太好看了。” 攀着她的男人的身体迅速退开,两相依偎的温度被夜雾吹散,变得寒冷。尚琬正在不适应,转眼见裴倦毒蛇般凶恶地盯着她,“又怎么了?” “我不是你在西海的那些少年。”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尚琬犯了嘀咕,“你既然知道,总该知道那是我对付阿爹的手段——并没有的事,做给人看的。” 裴倦不答,仍然双目生寒,冷冷地盯着她。 “我不喜欢少年。”尚琬忍住笑,抬手捧住他面庞,“我喜欢你。” 裴倦瞬间僵住,在她的掌握中慢慢睁大眼,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样。 “殿……谨之?” 裴倦侧首,困惑道,“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 “没有。”裴倦断然否认,“再说一次。” “没有罢了,还说什么?”尚琬受一夜气,报复道,“你不肯让我看你,倒叫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有那许多好事?”挑衅道,“秦王殿下真想知道,下个教令吧——秦王教一出,不敢不从。” 裴倦此时终于发现没了秦王身份,根本说不过她。气愤愤瞪了她半日,也没什么法子,索性合身躺回枕上,背过去不答理她。 尚琬看着男人隐在黑暗中一个消瘦的背影,僵持一时,倒踌躇起来。想想展开锦被搭在他身上。裴倦抬一下手,撂往一边。 尚琬被他的举动逗乐,“才退了热,留神再冻病了。”仍然给他搭回去。感觉男人又要撂开,扑身过去压住,将他翻转过来,凑到他鬓边,“哥儿这是恼了?” “你——”裴倦这辈子没有这个姿态看人,瞬间一张脸涨得脸通红,勃然发作,“尚琬——我不是你在西海的少年。” “我说了我不喜欢少年。”尚琬忍着笑辩冤,“你既什么都知道,寻一个来问问——我哄过他没有?” 裴倦大睁双目,一双眼鲜艳夺目,染了胭脂一样,即便发怒瞪她,也似映着三月的桃花映着春水,潋滟,又动人,“你这人——”他说不下去,只能勉强骂一句,“轻佻。” 尚琬半边身体伏在他肩上,“我只想挨着喜欢的人,怎么就轻佻了?”眨一眨眼,“你不想挨着我?” “你——”裴倦数度语塞,非但面庞红得好似滴血,薄薄的胸脯一起一伏,喘个不住。 毕竟还是个病人,尚琬恐怕闹出个好歹,便坐起来,拢头发道,“不闹了,好早晚了……睡吧。”仍然将锦被撂在他身上。 裴倦攥住被角,兜头将自己遮住。 尚琬一笑,走去吹灭高烛,另外点一支小烛掌着,放下榻前深重的帷幕。帷幕一落,纱阁暗下来,裴倦扯下锦被,入目是绵密的黑暗,他忽然慌张起来,“尚琬?” 帷幕从外撩开,尚琬掌着烛立着,照一照他,“怎么了?” 裴倦忍不住问她,“你今天说的话——”说着竟生出忧惧和惶恐来,便说不下去。 “怎么了?”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半日不言语,倒忧心起来,“身上难受吗?” 裴倦摇头。 “那早点睡吧。” “等等。”裴倦看她要走,脱口问道,“你今天说的话可都做数吗?” “什么?” “明日你——”裴倦艰难抿一下唇才能说下去,“你不会反悔,全是哄我吧?” 尚琬看着他,男人伶仃坐在榻上,乌发流瀑一样坠着,铺了满枕,面庞新雪一样,目中尽是满溢的犹疑和惊慌。 尚琬要用些气力才能克制自己,没有扑过去抱住他,故意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裴倦困惑地仰首。 “你明日不会反悔,全是哄我吧?”尚琬把话原样还他,不管他目瞪口呆,“你明早想吃什么?” 裴倦一滞,本能道,“……馄饨。” “正好简伯还在府里,明早命他煮,我们一同吃。”尚琬说着撂了帷幕,自走了。 秦王詹事府值房在东临坊外府,知道尚琬要来,早辟出独立的一进给她,应是格外关照,一应俱全,半点不觉简陋。尚琬回去洗浴过便睡下。 只是这一日变故频生,又得了意外之喜,半日睡不着,翻到半夜,总算天近明时朦胧过去。 再睁眼已是红日满窗,怎么看都是过午时的光景。尚琬吃一惊,“糟了。”爬起来洗漱,换过衣裳,刚跑到院门便见一名年轻文官迎面过来。 那人看见尚琬叉手施礼,“詹事府李奈,奉府丞之命来迎尚詹事。” 尚琬难免惭愧,“第一日上值,竟然迟了。” “府丞呼唤。”李奈道,“请跟我来。” 尚琬往秦王内府方向看一眼,“劳动回禀府丞,容我给殿下请个安再来?” “陛下在殿下处。”李奈僵着脸道,“尚詹事便去了,只怕也不得入内。” 尚琬原急着去看裴倦,听见小皇帝也在,便作罢,跟着李奈到詹事府内衙。此处是秦王府编制,内衙就在东临坊,秦王内府对面。 府丞出身礼洋李氏,叫李青。见了尚琬极客气,“秦王殿下命将内阁诸部事宜交由圣裁,王府现存的官档文书都要归置了交回阁部——此事繁杂,辛苦尚詹事。” 原来为这事才添人入府。尚琬道,“职责所在,不敢枉谈辛苦。” 李青便道,“此事交由你二人,你带尚詹事去档阁。” “是。”李奈应了,引着尚琬到档阁。尚琬初时以为小事一桩,进门便被震得目瞪口呆——满屋子文书浩如烟海,“这个整理完,我都该告老了吧?” 李奈一哂,“闲差。入了这里,不到白头不得出——你得罪了哪位,被打发来这里?” 还能有谁?秦王殿下呗。尚琬迟疑道,“这个么——” “不必同我说,我帮不了你。”李奈打断,撂一个卷轴给她,“归置条款写在里面,这间归你。”便指隔壁,“那一间归我。”拂袖而去。 尚琬展开,聊聊数条写着文书归类的方法。撂往一边,随便抽一份,是二十年前谷价行情。再抽一份,又是十三年前米布供价。 尚琬睡了半日,早饿得前心贴后背,掩了门,趁李奈不注意,仍往内府去。刚过夹道便见一群人乌泱泱过来,忙隐入一间值房。隔着窗子看见杜若陪着皇帝往外走,后头跟着裴季然和崔炀一干人。 尚琬看着他们走远,自去停春院。半夏远远看见她便打帘子,“尚詹事可算是来了。” 尚琬一笑入内。进门便见裴倦仍是病容宛然模样,松松笼件博衫,散发,小脸煞白,口唇也是白的,恹恹地躺着。尚琬边走边道,“陛下来这做什么?” 裴倦不答,只盯着她。 尚琬被他看得发毛,疑惑起来,“陛下不是来告我的状吧?” 裴倦哼一声,“你说出来的胡话,如今满京城传遍,不是我拘了你来我府当差,倒要看你如何见人?” “我难道害怕?”尚琬无所谓道,“谁叫陛下要乱牵什么红线,我那夜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摇头,“现在想来,我其实也有点故意——” 裴倦抬眸。 尚琬凑过去,攥住男人搭在被上新雪一般的手,一根一根扳着把玩,仰头看他,“我就是想知道——秦王殿下真的不可以么?” 裴倦垂着眼,看着她翻来覆去揉搓自己手指,“你现在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尚琬道,“你告诉我。” “秦王不可。”裴倦道,“你若不嫌弃,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前锋 此行我为前锋 尚琬听得心下一沉, 不经意便松开手。裴倦原将指间重量全部交与她,此时失了依附,新雪色的指尖便坠在褥上, 白惨惨的——像是被人扔出去的一件弃物。 裴倦指尖猛地一颤, 悄悄蜷缩收拢, 用力攥住枕褥一点布料,勉强道, “秦王不可——我若不是秦王,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尚琬皱眉,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裴倦躺在枕上, 强硬地仰首,白皙的脖颈随着动作拉得笔直,青筋毕露,血脉突突直跳,“这个秦王我难道要做一辈子?我不做秦王又如何,我不做秦王我便自由了, 我——” “等等。”尚琬打断, “你是自己不想做了?” 裴倦怔住, 剩的话便咽回去。 “原来是这样。”尚琬松一口气,“我还以为——”在他的凝视中道, “我想错了,我以为小皇帝这就要过河拆桥, 要对付你。” 裴倦怔住,理智告诉他应该笑一笑,灵魂却仍然深陷在巨大的惊恐中,怎么也挤不出来,两相纠结面庞便显得扭曲, “他对付我——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尚琬理所当然道,“敢动我的人,我必弄死他。”她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撂了他的手,摸索着拖回来仍然握住,便觉掌间男人的手冰凉,尽是粘腻的冷汗,褥间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困惑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裴倦为自己隐秘的心思感觉难堪,撑住身体坐起来,便合身扑在她肩上,“我在等你吃馄饨。” “我睡过头,晚了。”尚琬被他的混着松香的体温熏得糊涂,沉迷地拥着他不知多久,等终于灵醒过来才觉吃惊,“这都过午了,还没吃早饭?” “嗯。”裴倦阖着眼,轻声道,“我在等你。” 难怪有气无力的,说不得是饿的。尚琬便推他躺回去,“药吃了吗?” 裴倦摇一下头。 尚琬无语,走出去吩咐半夏,回来道,“简伯晨间开坊门就回去了,若想吃晚间我带你去甜井坊。”又补一句,“等你病好了。” 裴倦才欢喜一下,又变得失望,“我没事。” “你好歹照照镜子再说没事的话。” “尚琬——”裴倦看着自己孤零零垂在褥间的手,便去握住她,拉她过来,面庞便又附在她颈畔,缠着她,蛇一样,“我以后不是秦王,便同你西海的少年们也没什么分别,你还喜欢我么?” 尚琬无语,“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不做秦王,便什么都没有。”裴倦说着,自己陷入浓重的迷茫,“什么都没有……你喜欢我什么?” 他正在鬼打墙似的说话,门外半夏叫道,“殿下。” 尚琬推他,“吃饭。” 裴倦固执地摇头,一动不动。尚琬威胁道,“那我叫她进来?” 裴倦又摇头,仍然不肯动。他不当回事,尚琬当然更加不以为然,便道,“半夏姐姐请进吧。” 半夏捧着餐盘入内,进门便见尚琬坐在榻边,秦王殿下坐着,勾在尚琬身上,面庞深埋在她颈畔,完全不见面貌,因衣袖下坠,露着一段白皙的小臂。她虽然早看出此二人之间的端倪,眼前画面还是刺激过度,头也不敢抬,放下东西跑了。 尚琬道,“起来吃饭。” “你还没有答我。” “吃饭。” “你先答我。” 尚琬恼道,“偏不。” 裴倦正贴着她,闻言只觉委屈难当,张口咬在她颈畔,齿列陷进去。他仍病着,口中温度很高,熏在皮肤上飞速激出一层寒栗,不疼,却激得尚琬一颗心砰砰乱跳,难受至极,忍不住骂,“有能耐咬死我,正好不必管你吃不吃饭。” 裴倦听见,慢慢松口,推开她自己躺回去,阖上眼一言不发。 尚琬抬手抚住湿漉漉的脖颈,定一定神,“我爹每日说秦王殿下天纵英睿,洞悉万里,又夸你什么英明独照,什么神武应机——原来不讲理只会咬人。” 裴倦听得羞恼交加,翻转过去背对她。 尚琬不理他,走去看过餐盘上的东西,先取了药——昨日半夏特意叮嘱,秦王的药需餐前服下。回来道,“吃药。” 裴倦一动不动。 尚琬无法,只得哄他道,“以后便不是秦王,你不还是裴谨之么?不吃药有个好歹,叫我喜欢谁去?” 裴倦埋在枕上,全无挪动的意思。 尚琬忍着笑推他,“谨之?”索性直接拉他起来。 裴倦就势坐起,低着头,分明可见颊上飞红,眉目间尽染着喜色。尚琬要喂他,他只摇一下头,接过药碗一仰而尽,三碗药服下,转头见尚琬拈着那个橘子糖丸。 裴倦不接,索性探首过来,张口往她指尖含住,便闭上眼不言语。 尚琬看他模样便知难受至极——毕竟昨夜神府昏乱时远不似此时平静。她看着心疼,倾身过去,将他拢在怀中。 裴倦吃一惊,睁眼看一眼,便笑起来,放松身全任由自己依着她。尚琬捋着他消瘦的脊背,“这什么糖丸……没有用的东西,那么苦,不如别吃了。” 裴倦摇一下头,许久才能说话,“傻子,这个才是药,哪里来的什么糖丸?” 果然——尚琬叹一口气。 裴倦依着她,“我还有两件事要做,等做完,我们就离开中京。” “去哪?” “……听你的。”裴倦闭着眼,“哪里都行……西海也使得。” “那去西海,我带你出海,咱们去寻珊瑚?” “嗯。” 二人粘粘腻腻的,一同用过饭。裴倦双目粘涩,力倦神竭的。尚琬抚他脸庞,“眼睛都睁不开了,你睡一会儿吧。” “那你别走。” 尚琬摇头,“我要回家一趟。” 裴倦便皱眉。 “哪有出来上值便不着家的道理。”尚琬道,“总要跟我哥哥说一声。” 裴倦握她的手,迟疑半日,“我们——” 尚琬盯着他,久久等不来下一句,忽一时福至心灵,“我不告诉我哥哥。” 裴倦原就难以启齿,此时更觉羞惭,“我——” “我知道。”尚琬道,“秦王殿下同我们西海……”她稍觉害羞,“联姻”两个字怎么也出不了口,“同我这样,朝中大人们要是知道了,只怕翻过来。” “不止如此……”裴倦轻声道,“我立过誓的……” 尚琬皱眉,“传言竟是真的?” 裴倦“嗯”一声。 “是先帝逼迫你么?” 裴倦点头,又摇一下,“不全是。你——”他说着勉力振作,“以后慢慢同你说。我不会一直做这个秦王的。”撑住床榻坐起来,将她拉入怀中,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我会自由的。” 尚琬就势拢住他手臂。 “等自由了,我便是你的。”裴倦说着,又补一句,“我不是你在西海的少年,不许你那样对我。” 尚琬扑哧一笑,“再坐一时天要黑了。”便推他,“睡你的吧。” 裴倦躺着,仍依依不舍攥着她的手。尚琬道,“我得赶紧走了,早去早回——你这样,若再晚间作烧,我怕回不来,不能陪你。” 裴倦被她一句话哄得欢喜,便松开手。尚琬放了帷幕,“睡吧。”便自走了。 尚琬出东临坊回府,尚珲的长随李归福迎上来,“小王爷去值上了,吩咐姑娘回来务必等着,他有话要同姑娘说。” 尚琬道,“你是为了这事才没跟着哥哥?” “是。”李归福笑道,“姑娘去秦王府当值,小王爷操心得紧。”又道,“这便命人给小王爷带信。” 尚琬点一下头,自回蕉风院。李归南得到消息过来,“姑娘在秦王府——” 尚琬打断,“今日回来便是嘱咐你两件事。” “是。”李归南站得笔直,垂手听着。 “狐前草你继续查——你记着,此物要紧,无论如何我必要得手。” “是。” “第二件。”尚琬停一停,“从今日起,不许再联络南越王府的人——所有人。” 李归南吃一惊,“那秦三——” “秦三是因我们的事陷在中京,不管他不合道义。”尚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令,“让他寻机易容,持此令走岁山出京,此令交由岁山别院收回。等他走了,不许再联络南越王任何人。” 李归南接在手里——小令只有巴掌大,明晃晃一个“秦”字,应是秦王府通行令。“姑娘要同南越断了往来?” “我父兄归附,原就不该再联系。”尚琬正在后悔,早知道会同裴倦这样那样的,当日就不该去寻越姜的助力,“狐前草的事我们自己办吧。” “是。” 二人说着话,尚珲进来,看见她便拉下脸,“谢个恩谢得一夜不回,你放肆得很。” 尚琬站起来,随手抓一个借口,“原是要回的。去詹事府领差事,说话晚了,遇上宵禁,只得宿在值房了。” “知道你是值上的事。”尚珲神色稍霁,坐下道,“你今日回来正好,不回我也要去秦王府寻你。” “怎么了?” “你安生在京。”尚珲抬头,“我明日启程回西海。” “什么?”尚琬吃一惊。尚珲在京,对外的说法是为秦王殿下效力领南府卫,可明眼人谁不知道他就是靖海王让朝廷放心的人质?“哥哥怎的突然回西海,殿下知道么?” “正是秦王殿下命我回去。” 尚家海上一霸。尚琬心中一动,“朝廷这是要在海上动武?” “就知道瞒不过你。”尚珲点头,“此行我为前锋。小满,殿下要对南越用兵。”——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4章 夜奔 我以为你睡了。 尚珲极忙碌, 听人来报说尚琬回府才特意回来,交待完诸事又赶着回衙,临行前格外叮嘱, “哥哥走后你便是我府在京的独苗——”四顾无人, 附耳过去悄声道, “留在秦王府,不要再随便出京, 朝中人多口杂,瓜田李下的猜疑, 要避着点。” “懂了。”尚琬道, “我便替哥哥做了这质子呗,哥哥只管放心,我每日都在殿下跟前。” “殿下断没这个意思。”尚珲立刻维护秦王,“朝中物议多,便殿下信咱们,咱们也要替殿下着想。”又道, “殿下命你做秦王詹事, 就是叫外人看着, 咱们家同朝廷亲近。” 尚琬艰难做好表情管理,“哥哥说的是。” 兄妹二人在靖海王府外街作别, 尚珲已经攥住缰绳,想想又回来, 极悄声道,“断不可再与越姜那厮来往。” “是。” “朝廷即将用兵的事,亦不可泄露。”尚珲道,“哥哥同你交底,是叫你安生留在中京, 南越若提前知晓此事——”便摇头,“殿下还罢了,朝廷必疑我家。” “我知道。”尚琬应了,立在门上一直盯着尚珲消失在甜井坊门才转回去,唤了李归南过来,“前头给你的秦王令,还给我。” 李归南雾煞煞把令牌交回去。 尚琬接过,“你现在就去找秦三。” “现在?” “对。”尚琬点头,“命他今日便乔装打扮,扮作我府侍人,酉中我送他出城。” “姑娘何必冒这个险?”李归南便劝,“令牌交与他,他出了城交回,神不知鬼不觉的——” 非常时期,秦王府令不能给他。尚琬打断,“秦王府令不能落入旁人手中。”瞟一眼李归南,一句“也不能给你”咽回去,“你不必管了,按我吩咐现去知会秦三。” “是。” 尚琬打发了李归南,靠在躺椅上反复琢磨,盘了十七八遍没有疏漏,起身出门,打马往华光门去,过玄武街暗巷,果然见李归南等着。 尚琬散马过去。李归南引她入内,便见一个面生的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白面有须,穿靖海王府家卫衣裳。那人看见尚琬合手行礼,“秦三拜见尚小姐。早听说小姐入中京,原想寻机拜见,谁料竟屡屡生事,不得机会。” 尚琬瞟一眼李归南,李归南立刻摇头。尚琬便问,“你认识我——曾见过?” “是。”秦三道,“那年五月赶海节,跟随家主,远远见过小姐一回。” 五月赶海节,那便是跟着越姜那厮一同去的。尚琬不欲再问,“这回的事闹得不像样,全因误会——我今日出城,你扮作我的长随同我一道走。出了京便回南越,中京危险,不要再回来了。” “是。”秦三道,“多谢小姐照拂。” 尚琬命李归南,“你回去,把你的马给他。” “是。” 此时天已尽黑,尚琬引着秦三一道,往华光门去。华光门是北府卫的驻地。尚琬自打学琴,密密出入秦王府,北府卫许多校官都曾见过她。 果然这一日驻军便认识,看见她招呼,“尚小姐这是要出城么?” “是。”尚琬道,“去岁山。” 靖海王别院在岁山,人尽皆知。那军校早见过尚琬同崔炀和杜若的关系,更不敢问,言语间目光停在秦三面上。尚琬顺着他目光,“这是要——查验身份?” “小姐长随,必是放心的。”军校道,“这位是——” 秦三越前一步,“小人王府长随,李泰。” 那军校点头,便退一步,“小姐早去早回,城门再一个时辰便要关了。” “多谢提醒。”尚琬笑道,“我去一趟别院便回,如若迟了,还请行个方便。” “省得,小姐放心。” 尚琬道过谢,打马出城。二人出城放马疾驰,片刻过京畿旷野,在驿道入口密林边勒马停住。 秦三一骨碌翻身下马,跪地磕头,“秦三此番多亏小姐救我性命,感念在心,永不敢忘。” “不必谢,我另有一事托你。”尚琬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朱红色,鱼身鸟翼,晶莹剔透。 秦三唬一跳,“朱蠃?” “当日在西海便当交与越王,越王未取。”尚琬道,“你替我带回去。” “此物乃南越圣物。”秦三一滞,“我怎么敢——” “正是如此,交与旁人我不能放心。你既随越王赴五月赶海节,又独领中京众人,必是越王亲信。”尚琬道,“交与你便是交与越王。” 秦三忙摆手,“不敢,不敢——” “你若不肯要它,我也留不得,撂在这山里。明日樵夫进山,白便宜了他。”尚琬说着一扬手,作势要掷出去。 “不可——”秦三恐摔着圣物,只得接过来。“若越王问起——小人当作何回答?” “早同越王说清,没什么可说了。”尚琬说着一勒缰绳拨转马头,便要回去。 “小姐且住——”秦三叫一声,疾奔过来拦在马前。 “怎的?” “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秦三飞速道,“我知小姐在寻狐前草。据我所知,崔炀当日找了卖家,东西就放在姚记后堂,等着银钱两清便由崔炀自取。我们去的时候没拿到,一直疑心被人先手夺走。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很可疑。” “谁?” “交货那厮。” 尚琬瞳孔微缩,“你说那个自吹天下商的尤虎?” “是他。”秦三道,“我们知道世有狐前草,不就是那厮拿着狐前草在王阁老嫁女宴上公然展示么?五世家也是在那时笃定了,又相约密不外传,各凭本事抢夺此宝?” “是。”尚琬点头,“正是如此,才说明狐前草在尤虎那厮手里。” “他手里有——”秦三摇头,“未必真的放入姚记。” 尚琬皱眉,“难道为一个狐前草,尤虎连天下商的名号都不要了?” “此事看着凶险,其实也没什么风险。五世家生恐叫人知道了,密不外宣。即便被骗,也不好说出去——”秦三道,“正好给了姓尤的行骗的机会。姑娘不如查这个姓尤的,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多谢提醒。”尚琬点头,便同他作别,又嘱咐,“速回南越。”掉转方向打马去岁山别院,命人,“去叫李秦——与我同回中京。” 谁料别院打了两匹鹿,李泰拿着生皮寻坊舍硝皮去了。命人去催,也等了多半个时辰才回。尚琬仔细嘱咐过,命他收拾了,与自己同回中京,仍然走华光门。 中京城门已闩。总算那军校还记得尚琬叮嘱,开城门放二人入城。尚琬带李泰回靖海王府,给他一枚银定子,叮嘱,“不论谁来问,只管按我说的回话。” 安排妥当,仗着自己手中有秦王府令,不管宵禁,打马直奔东临坊秦王府去。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到秦王府,值守门房从未在这个时辰听说有客来拜,正不耐烦要骂人,看清来人是尚琬,立刻换了嘴脸,“小姐怎的半夜才回?”忙着往里让。 尚琬把外间买的吃食交给他,“这个给你宵夜。”不管门房在后面千恩万谢的,自去停春院。 此时已是深夜,秦王寝房灯烛尽熄——应是睡下了。只有院内宫灯宛然,橙黄的灯光陪着灼灼榴花。尚琬看着黑漆漆的碧纱窗便觉踌躇——此时进去,必定扰人清梦。 便掉头回值房去,刚到院门停住,仍然转回来。踩着宫灯照得明晃晃的的青石径往里走。 廊下守着值夜的内侍认识她,为难道,“殿下睡下了,小姐明日再来?” 尚琬悄声道,“我只看一眼就走。” 话都说成这样了,内侍实在不敢再阻拦——明日这位殿下跟前告状,倒霉的不还是自己?便心一横装死,随她去。 尚琬轻手轻脚入内,悄无声息掩门。抬头便见碧纱阁帷幕深垂——果然睡了。想一想还是先除去夜露沾湿的斗篷,才揭起一点帷幕。 借着窗外宫灯余光,尚琬一眼便见裴倦伶仃坐在榻上,垂着头,下颔搭着屈起的膝头,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样。 尚琬怔住,“你——”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动,猛抬头,瘦得可怜的面上一双眼大睁着,空荡荡的,虽然出奇美丽,却隐约有些骇人。尚琬被他模样吓住,剩的话便说不下去,“你怎么——” 男人看清来人,爬起来,应是僵坐过久身体僵直,动作竟有些怪异。他也不管,膝行过来,手臂绕过她的腰际勾住,面庞便陷在她怀里。 尚琬就势抱住他,掌心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触及男人的身体,滚烫——果然入夜又烧起来。竟还这么伶仃地深夜坐着,衣裳也不披一件。 尚琬心中着恼,低下头想看他怎样,视野中只有男人如瀑的黑发,和一片薄薄的脊背。她只觉腰间生疼,男人的手臂勒着她,气力大得惊人,像要将她掐作两截。尚琬吸一口气,“我以为你睡了。” 男人一声不吭,只用力摇头,黑长的发坠着,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乱糟糟纠结起来,跟她的心绪一般模样。尚琬指尖陷入男人微凉的发,“现在睡吧。” 男人摇头,仍不吭声,也肯不松手——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新年快乐。 明天见。 第45章 新雪朱红 似雪中寒梅。 尚琬催了两遍, 裴倦只不理,勒着她的手越发用力。随他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再这么僵持下去, 她还好, 他却未必受得住。 尚琬抬手搭住男人的肩, 只觉掌中男人突起的肩骨硌得人难受,循着肩线摸索上去, 五指扣住男人发烫的脖颈,用力向外分开。 男人在她掌中被迫仰首, 双眼大睁着, 仓皇地看着她,眼睫乌黑,白惨惨的面上飞着两片妖艳的红晕。黑暗中彼岸花一样,灼灼地开着。 尚琬原想推他躺下,却在这样的凝视里脑中嗡一声响,理智跟炸上天了的烟花一样, 不知飞去哪个爪哇国, 身不由主俯身过去, 双唇压住男人眼睫——刺刺的,有湿而冷的水意。 男人被她迫着阖眼, 他煎熬一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先时还能强撑,此时目不能视物,意识混沌,便泄了力,手臂坠下来, 砸在榻上,身体便似稀泥一样不住往下滑。 尚琬张臂拢住他,就势坐下,男人发烫的面庞便密密贴在她颈畔。 裴倦神思凋落,昏然叫,“……尚琬。” “是我。”尚琬自觉一时分不开,便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扯过锦被将他兜头裹住。 裴倦被暖意覆盖,又目不视物,越发糊涂起来,“你又骗我……” 尚琬走时同他说恐他夜间作烧,必定回来相陪,虽没有违诺,迟肯定是迟了——便不吭声。 “又骗我……”裴倦道,“你总骗我。”他说着话,身体瑟缩着,细细地抖。 尚琬既理亏,便不言语。只安抚地握住他肩臂。裴倦神思不属,昏沉中只能感觉被她攥着的安心,身体依附过来,手臂挥舞,便勾在她肩上。 “没有。”尚琬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裴倦“嗯”一声,指尖用力勾着她。尚琬如有所觉,慢慢抚摸他手臂,男人昏昏地,口里发出些没有意义的零乱音节,像是吃醉了—— 尚琬敏锐地察觉——他喜欢自己碰他。便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男人发烫的脊背。男人果然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变得松弛,陷在她怀里,“……回来了。” “嗯。” 裴倦勾着头,前额抵在她心口,“不骗我。” 尚琬听他声音,做梦一样,便知他坚持不了多久,便只听着。果然不过一时三刻,原就软作稀泥一样的男人的身体慢慢变得沉重,昏睡过去。尚琬扶他躺下也不反抗,只偏着头任由摆布。尚琬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即便凉意相激,也只细弱地哼一声。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似富贵锦绣中的公子哥儿,一生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不论从哪里看,他都不像弹指间灭国掠疆的摄政王殿下—— 可他居然就是。 尚琬既舍不得走,便伏在榻边出神地盯着他,指尖揪着男人散落的发,绕作一个戒指形状,缠在指上,又打开,如此反复。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仿佛有什么疾病时,站起来,头也不回跑了。 出停春院一路疾奔回自己值房。这一日诸事丛生,越发在榻上翻了好半夜,不知何时朦胧过去,却见裴倦低伏在榻边,仰着脸。视野中男人面如膏玉,唇似涂朱。她尚不及说话,男人忽一时张口,露着如雪的齿列,向她撕咬过来。 尚琬这一惊不小,便醒了。 红日满窗。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这种梦,都在想什么。尚琬竟无语凝噎,半日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后头洗浴,换身浅青的值服,束发,戴幞头。便往詹事府去。 进门便见府丞站在原地,向上座一个人絮絮说话。坐着那个也认识——杜若。尚琬正待上前见礼,杜若已经站起来,“尚詹事。” 杜若是赵王的武艺老师,既是王者师,便不论论官职,已是朝中极尊的一个,更不要说他本人还是秦王亲信。府丞看着巴结的对象恭敬立在尚琬跟前,如梦初醒——自己府里这个新詹事原来才是贵人。忙让,“快请坐。” 尚琬同二人分头见过礼,说明来意,“同府丞告个假,今日——” “尚詹事有事只管去。”府丞大手一挥,“三日四日都使得,办完了再来。”又正色道,“收整旧档事务繁重,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慢慢来便是。” 尚琬不想如此顺利,谢过府丞便往外走。杜若撂下府丞跟过来,尚琬看见,边走边道,“杜统领也了事了?” “尚小姐说甚么,卑职特意在此等候。” 眼前这位是秦王内卫统领,赵王的老师,跟她说卑职二字简直折煞。尚琬便站住,“什么事?” “小姐这是去哪?” 还能去哪?尚琬无语,“昨日回来得晚,看看殿下去。” “巧了。”杜若正色道,“卑职奉殿下之命,在此处等候小姐——天刚亮就来了。”又笑,“早知小姐要去 ,竟多余走这一趟。” 尚琬一滞,更不打话,往里走,“殿下今日好些?” “卑职等难进内院,不曾见。”杜若道,“是半夏姑娘命人传的话。” “如此杜统领只管忙你的去。”尚琬说着跑起来,往内府疾奔。刚过夹道便见一个人疾行过来,尚琬忙止步,动作过巨差点没在足下搓出火来,垂手站着。 尚珲进门便见一个人在秦王府跑得风一样,正寻思什么人胆大包天,定睛一看竟熟识,便黑着脸,“你失心疯了么,敢在秦王府行动失矩?” “看着无人……” “秦王府哪里没双眼睛?叫人看见写本子参你,你这詹事别做了。”尚珲翻她一眼,“我同殿下辞行,正打算往詹事府寻你,既来了,与我同去。” “是。”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过来,到停春院廊下遇见崔夫人,一身上品大妆,恭敬等着。各自见过礼。崔夫人向尚琬道,“圣寿那日阿炀还给你带了好玩意儿,你竟走了。明日你来我府,正好埋的酒启了一窖,香味滋味都不一般,你过来吃酒,还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腌了肉烤了吃。”又点着尚珲,“听说你要回西海,没得口福了。” 尚珲道,“夫人既想着我,早晚少不了我的。” “那要看小琬吃完还有剩的没有。” 正说着,半夏从内出来,斥道,“殿下卧病,诸位怎可如此高声?” 崔夫人出身清河,平日都不高声,更不要说在秦王府,尚珲在秦王跟前更是谨言慎行——两个人小声聊天,却莫明挨训斥,俱各无语,默默认了。 过一盏茶工夫,四名紫衣大员相携出来,尚琬虽不识,看服色也知俱是上品大员。半夏便让,“崔夫人请。” 崔夫人提裙入内,这回不足半盏茶工夫便又出来。临走还拉尚琬,“明日记得来。”一笑走了。 半夏道,“二位请进。” 兄妹二人一同入内。此处尚琬不知多熟,此时只得跟着哥哥装样子。碧纱阁前垂着层薄薄的月纱帘,隐约见裴倦倚在枕上——应是病中憔悴,不肯叫朝臣看见,以免人心动摇。 尚琬看着,总觉眼前光景熟悉,仿佛曾经见过,又想不起哪里见过。转念便觉想多了——毕竟裴倦身形,只能说烂熟于心,隔着纱帘看着相熟也属寻常。 兄妹二人一同跪下。尚珲正色道,“臣今日启程,特来请殿下示下。” “起来吧。”裴倦道,“该交待的你都知道了,你去我没什么不放心。”他说着停一停,“只一件——若要雷霆一击,需谨记事成于密。” “是。”尚珲“砰”地一声磕在青砖地上,“臣便肝脑涂地,不负殿下所托。”便站起来。 “去吧。” “是。”尚珲应了,想想还是腆着脸开口,“臣妹尚琬自幼娇养,不懂事,若有冒犯处,还请殿下看着臣父子二人,容让——” “行了。”裴倦打断,“用得着你嘱咐我?” 尚珲便笑,“臣是啰嗦了,知道殿下偏疼臣府。”便命尚琬,“阿兄这便启程,你替阿兄在殿下驾前侍奉汤药。” 尚琬扯一扯嘴角,“是。” 尚珲复又跪下,认真磕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去了。尚琬看着哥哥走远,还不及说话,便听帷幕里裴倦道,“姑娘还知道回来?” 尚琬过去,到帷幕前不知怎的迟疑起来,“那……那我进来了?” 帷幕里悄无声息。半日裴倦负气道,“才一日不见,姑娘这是见了谁,听了什么挑唆,竟又生分得很了。” 尚琬一滞,撩起帷幕。只一眼便知为何不叫人看——秦王殿下仰面躺在枕上,白皙的面上晕着夺目的霞色,呼吸又沉又重,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艰难起伏着。 这般情状叫朝臣见了,不知要如何惊慌。 尚琬凑过去,此时方见他面上,额上,连散着的襟口露着的一段脖颈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忙转过身放下帷幕隔风,“这是才刚刚针炙过?” 裴倦累得眼睛都费劲,只强撑着,“嗯”一声,“御医……非得用……” 帷幕内极狭小,充盈着男人身上松香味,混着艾炙和各种草药和绵绵不尽的潮湿,隐隐浮动。尚琬坐着,只觉梦中场景活了一样在眼前乱转,定一定神,“你当然要听御医的。” “……听了。”裴倦有气无力道,“若不听,怎能如此难受?” 尚琬少见他如此,“针炙应不至于此,这是用了什么药?” “敷着药帖。”裴倦道,“御医嫌我不听他的话,去禀了陛下,陛下带着一群人闹了半日,只能听他们。”说着翻转身体,“到处贴着。” 尚琬道,“我看看——”便去撩他衣襟。寝衣被热汗浸透了,粘在身上,撩起来便见白皙的脊背上,各大穴位置都敷着药帖,朱红色的。 眼前一派新雪朱红,两相交映,雪中寒梅也似,尚琬顿觉心跳加剧,忙别开眼——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6章 很喜欢 我很喜欢 尚琬不自在地偏转脸头, 摸索着给他拢回衣衫,“要贴这么多?” “嗯。”裴倦伏在枕上,气若游丝道, “御医同陛下说这么每夜作烧……怕我死了, 便出了主意这么折腾我。可这么折腾, 不如死了。” “胡说什么?”尚琬听得皱眉,抬手一掌击在他背上。 裴倦挨了打非但不生气, 倒欢喜起来,“那就算我胡说便是。”喘了半日睁眼, 斜斜盯着她, “你怎么才回来?昨夜我一直等你。说好回来的,又骗我。” 这人病中糊涂时发生的事,多一半醒转都要忘。尚琬低着头,目光凝在男人汗津津的颈上,那里兀自粘着数缕湿漉漉的黑发。强忍着拂开的冲动,“昨夜我回来了——我看着你睡下的。” “骗人。”裴倦眨一下眼, 乌黑的眼睫被热汗打过, 湿漉漉的。 “哄你是小狗。”尚琬说着探手, 摸索着探到他襟口,抽出隐在那里的一束五色丝, 拈在指尖道,“昨夜就看见, 怕扰你睡觉才罢了。” “你给我的——” 尚琬打断,“正是我给你的,才要烧了。”当着他的面卷作一团,撂在香炉铜罩子上,香炉温度极高, 不一时“嗤”地一声燃起来,转眼化作一团灰烬。 裴倦一声刚叫出口,已经无了,只得作罢。 “哪有人把除病根的东西一直带着。”尚琬道,“难怪一直七病八灾的。” 裴倦道,“还不是你?” “什么?” “姑娘给陛下西螺,给崔炀酒——这还是我看见的。”裴倦道,“我没见的,还不知给了多少人多少东西。我只这么一根五色丝,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尚琬无端挨骂,要命的是居然连自己都觉得他说得好像就是事实。便结巴起来,“哪……哪有这些?” 裴倦哼一声,闭着眼一言不发。他其实被药敷熏得极其难受,不住说话只为转移注意。此时静下来,便觉难以忍爱,忍不住叫她,“尚琬。” “怎么?”尚琬低头,见他鬓发都渗着水意,便问,“要喝水吗?” 裴倦摇一下头,“想洗浴。” “不行。”尚琬便不通医理都知道不行。这时候冷着,必定逃不过一场生死大病,“要等药劲过了,御医准允才使得。” 裴倦扁一扁嘴,“我说话你不理,倒听他们的。” “我几时不理你?” 裴倦睁着眼,汗珠从眼睫坠下来,泪迹一样。尚琬本能地伸手,给他拭了去,指尖捋过他的眉目,裴倦眨一下眼,“姑娘烧了我的东西,难道不还我一个?” “嗯。”尚琬道,“他们那些都不值当的,以后给你寻个好东西。” 裴倦睁大眼,“当真?” “当真。”尚琬道,“我家为西海之主,送与心上人,寻常物事怎么拿得出手?” 裴倦听见,残存的最后一点怨气消失,便觉身上出了火一样,灼灼地烧起来。他深知必是面红耳赤的,恐怕如此形状叫尚琬看见了笑他,便翻转过去,面庞完全掩入枕中,只留一片薄薄的脊背对着她。 却不知这样,叫更加不成体统的形容落在她眼中——因为过热没有盖被,白色的中单叫热汗粘在身上,勾出一段蜿蜒的线条,随着呼吸不住起伏。 尚琬根本不敢看,只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裴倦摇头,埋在枕中一声不吭。 “我去请御医。”尚琬说着要起身,便觉襟上一紧,被男人汗湿的一只手攥住。裴倦道,“我没事,别去。” 尚琬不确定道,“真的?” “嗯。”裴倦简直无地自容,“别去。你——”他迟疑半日,“你陪陪我。” 尚琬只得坐回去。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背对着卧着,都不敢看对方。暗室里只有松香混着药香被体温熏着,无声地涌动着。 好半日裴倦心绪平复,终于翻转回来,小声道,“你给我个海哨吧,让我……能找到你。” 尚琬心中绮思被他一句话惊走,心中警铃大作——当日在朱宅曾给过他一个,虽然后面取回来,但这东西毕竟是作案证物,给了他,万一叫他认出来就不好了。便问,“你怎的连海哨这东西都知道?” 裴倦只静静盯着她,半日道,“自西海十三岛归朝,你们西海的物事在中京时兴得很,处处都有卖,我曾见过。” 尚琬“哦”一声,“这东西在海上有用,借着海风,能送出一二十里远,才能互通讯息,平地拿着没什么用,做个装饰罢了。” 这是不肯给他的意思,裴倦便不言语。 “等我给你寻个别——” 裴倦打断,“那你给我弹琴吧。” “你还没听够呢?”尚琬一时无语,“你没听够,我可是弹够了。” 裴倦立时发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是假的,你就是不想给我。”他越说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猛地坐起来,不顾晕眩,死死瞪着她,“你心里拿我当作什么?我就是你送上门的众多裙下之臣中的一个,根本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你对我用心——唔唔——唔——” 尚琬掩住他的口,“你胡说什么?” “我哪句不真——唔——唔唔——” 尚琬摇头,“你这样算什么英明独照神武应机,应是心眼极小烦人之至才是。” “我心眼小?”裴倦道,“你骗我多少?你骗我,你连昨夜都在骗我,你根本没来看我,你只向着他们,根本就不向着我,你一直骗我——”渐渐说不下去,委屈和难堪两重境地齐齐煎着他,眼眶便似针扎一样疼,视野也变得模糊。 尚琬看着他气得满面通红,目中竟猝不及防蕴出泪来,泪意绞着通红的眼圈,如同遭逢大难。 尚琬哪里受得住,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便欺身过去,吻住他湿沉的眼睫,双唇把男人出火的双目遮住。男人猛烈地哆嗦,又本能地阖上双上,感觉她的唇碾着他的目,让他的世界完全陷入黑暗。 他极轻地叫一声,便抬手,勾在她颈上,将她拉近。二人卷在一处,彼此吐息交换。总算尚琬理智尚存,掐住床榻支住身体,“想起来了?” 裴倦怔住,“什么?” “昨夜——”尚琬抬手捋过男人湿漉漉的睫,“昨夜我们也是这样……” 裴倦抿一抿唇。 “我说我昨夜回来了——骗你没有?”尚琬道,“以前竟不知道秦王殿下这么小心眼——我骗你什么?” 裴倦不答,勾着她的手臂用力。尚琬只不肯动,裴倦强不过她,索性移身过去,倾身伏在她肩上。他身上的松香叫体温熏得发散,笼在尚琬鼻端,便如传说中鱼膏制的海香一般,叫人沦陷。 尚琬最后一点坚持立时便如沙堤入海,坍作一片,张臂拥住他。裴倦抵着她颈项,埋头蹭一蹭。尚琬道,“你好似我们海里的豹儿。” 裴倦贴着她便神思不属,半日才道,“海上也有豹儿?什么样的?” “你没见过?”尚琬想一想,“我捉一只给你。” 裴倦糊里糊涂“嗯”一声,渐渐意识回笼,“别去,危险得很。” “不危险怎能叫殿下信我一回?”尚琬刁钻道,“我必要为殿下舍身忘死,殿下才能知我心里拿你当什么。” 裴倦被她怼得无地自容,半日道,“今日……是我不对。” 尚琬道,“殿下既不嫌难听,那我也勉为其难,弹给殿下听?” “你叫我名字。” “我弹琴给谨之听?” “罢了。”裴倦摇头,“还是我弹与你听。”说着便要下榻。尚琬拉住,指一下他粘在身上的中单,“又在作死,闪了风不是玩的。” “我——” “以后再说。”尚琬想一想,“今日我送殿下个别的。” 裴倦大睁双眼,“什么?” 这事尚琬早在心里琢磨了许久,慢慢欺身过去,口里道,“……这个。”双唇便抵在男人被汗浸湿的唇上。 裴倦眼睁睁看着她的眉目欺近,飞速放大,变得模糊,视野中只剩一点鸦黑的鬓角,和白皙的耳廓。世界的声音在这个瞬间消弭,只剩没有意义的辽远的旷音,像佛偈晨钟,远远送过来。 他闭上眼,所有知觉只剩下唇上的一点,这里连着他和他喜欢的人…… 裴倦再次寻回清醒的意识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道,“既是送我的……还要……”粘而腻,没有根骨一样。等他察觉自己被人再一次被她吻住时,才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声音。 疯了,竟被人亲吻得意乱神迷胡言乱语,作这没有出息的形状。他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便一动不动,闭着眼,装聋作哑,只作死了罢了。 尚琬又吻了许久才松开。感觉他仿似昏晕过去,便叫,“谨之?” 裴倦不敢抬头,只闭着眼装死。 “你——”尚琬慌张起来,握他的肩臂,“你等等,我去请御医——” 叫人看见不如去死。裴倦不敢再装,“别去。” 尚琬松一口气,“我以为你——” “什么?” “我以为——”尚琬拖着声音道,“以为秦王殿下被臣女冒犯——气得晕厥。” 或许是有片刻的晕厥——却不是气的。裴倦想严肃点,却抑不住心中欢喜,更阻不了笑意,便遵从己心,坦然道,“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微醺 微醺一样。 御医的法子很有效, 裴倦敷了一日,当夜便不再作烧。第二日好很多。他病重时阁臣们都没停过登门叩拜,此日听说秦王好转, 越发成山成海的人等着。 崔夫人昨日说了吃酒的事, 果然一早打发人来请。尚琬正琢磨同崔炀打听狐前草, 欣然答允。往停春院知会裴倦时,却见杜若亲自守在外头。 杜若看见尚琬便道, “陛下在里头。”又道,“陛下每有事务请教殿下, 没个半日工夫出不来。姑娘且走走, 晚些来。” 尚琬只得作罢,出东临坊往北望坊崔府去。崔炀在坊门外头相候,“还以为你在殿下府中当值,出来不便。” “我溜出来的。”尚琬道,“不敢不来,坐一下就回了。” 崔炀听见她为了自己溜出来, 只觉欢喜不尽, 便道, “不必怕,若殿下怪罪, 我去求情,不叫他罚你。” 尚琬暗道你去了我才是真的要倒霉。故意道, “不劳费心了,惦记你自己的事吧。”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中京城有人敢绑你,这么久还没查出点头绪,也不见你操心。” “你说凌霄楼的匪人?”崔炀道, “我倒是想管,殿下不让——说对头冲着东西来的,东西既不要了,随他们去吧。”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立刻问,“什么东西?” 崔炀一滞。 “原来是秘密——”尚琬“哦”一声,看着他点头,“小前侯秘密不少。是我多嘴了。”拧转身自走了。 这日崔府是一窖新酒启封。请了在京的亲眷近友,男客在外府湖边,前列侯崔克俭,就是崔炀的亲爹,亲自招呼。女客们在内府花园,崔夫人陪着。 除了酒,果然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四下散着烹饪,异香异气的,滋味也别致。崔炀只在外陪了一盅便溜进来,手里提着个白玉坛子,“小王爷刚离京,只怕走不远——我打发人快马,送一坛给他?” 旁人不知,尚琬自己知道——尚珲回去为的是武事,千里送酒算个什么事?便回绝,“不差一时,等哥哥回京再喝。” 崔炀倒没意思起来。崔夫人看在眼里,故意道,“人说不打不相识——果然是有的。你两个前回打得鼻青脸肿,如今竟又投机得很。年轻的孩子们,越亲近,越闹得慌,越闹腾,越亲近。” 在座贵妇们哪有一个傻的——听见这话便有人凑趣,“以前看着阿炀跟小孩子一样,现在也有个大人样,也知道照顾人了。” 尚琬听这话头不对,作辞道,“今日告了假出来的,需回去了。” 她做着秦王詹事,虽说奏王看着靖海王府脸面,未必当真派什么活计,但毕竟是个公差,秦王御下严格出了名的。崔夫人自己身为长辈,都怕秦王,听见这话便命,“如此带两坛与回去慢慢吃。” 尚琬谢过,见礼作辞,便往外走。崔炀跟出来,尚琬只瞟他一眼,“不必送,我自己回去。” 崔炀不答,只跟着走,“你在詹事府,做什么活计?” “收整一些文书。” “可忙碌?” “还好。” 崔炀想一想,“如今小王爷不在京,外头有什么事,可寻我府相助。” “多谢。” …… 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崔炀眼见尚琬出夹道便要到二门外,“我也不是秘密多,只是这事殿下不准我提。” 尚琬立刻来了兴致,却故意道,“晓得,殿下的话谁敢不听?” “其实——殿下既不肯要了,也没什么秘密处。”崔炀豁出去道,“我同你说无妨,你别跟旁人提起便是。” 尚琬生怕他反悔,连婉拒都省了,又恐怕引他猜疑,追问也不敢——只站着不吭声。 “是狐前草。”崔炀道,“我原打算弄来献与殿下。被匪人中道劫走。”见她面露疑惑,“你可知狐前草?就是一味珍贵药物。” 尚琬暗道我可太知道了。便道,“只一味药,你藏在自己身上?贼人竟敢到你身上搜拣?何至于此?” 崔炀大觉没脸,“没有,他们也没到我身上搜拣。就是逼问我东西所在。”这么说感觉更加没脸了,又道,“我是被迫告诉了,可我知道他们拿去也无用。” “为什么?” “狐前草我花重金买的,出的价钱只怕买座小城也不在话下。”崔炀道,“付了五成定,先拿的药引。药物另外约了地点时辰,卖家放着,我去取。没有药引,拿到东西有什么用?” 尚琬道,“如此说来不是更危险?贼匪拿到东西,必要寻你夺药引。” “我还怕他不来——”崔炀冷笑,“他想来夺药引,我还想要回我的东西呢。” 狐前草失踪这么久都没有药引的消息,得手的人应当不是用药的人,至少还没到使用的时候——东西还在。尚琬道,“你们中原人真奇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如此繁琐?” “这事说来话长——”崔炀道,“卖东西给我的尤虎就是个二道贩子,狐前草主人不是他,他只管从中抽成,我付银给他,他付银给东西主人,东西主人把东西放在约定地点,我跟他不见面——尤虎怕我们见了面撂了他,挣不得银。姓尤的手里没有现银,主人怕东西给了姓尤的日后拿不到银。便商量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这么说,东西肯定进了姚记。尚琬皱眉,“东西主人何不自己贩卖?” “出得起价的买家也不是那么易寻的——尤虎门路多。而且,”崔炀停一停,“那厮得此物应也不是正经道路,他不敢露面。” 尚琬点头,“以一城之金买个药物,小前侯真好气魄。” “金银何用?能换来有用的东西,花多少都值当。” “说的是。”尚琬问,“殿下要此物何用?” 崔炀警惕起来,“你要做甚?” “你府想在殿下跟前卖乖,我家难道不想?”尚琬挑个最安全的缘由,“这个功劳我挣不得?” 崔炀便笑,“原是我想献与殿下——殿下说不要。” 尚琬便作辞,“我走了。你千万当心,别再叫人绑了,东西没夺回来,倒再把药引丢了。” 崔炀脸一黑,“哪有那么不中用?” 尚琬同他在坊门作别。看着时辰还早,便回甜井坊,同李归南这样那样地嘱咐了一大段话,又问,“观南禅院可有消息过来?” “正要去东临坊禀小姐,澹州先生命人回话。”李归南小心翼翼道,“说——请小姐不必再往禅院,他不会再去了。” “什么?”尚琬腾地站起来,“他走了?” 李归南摇头,“不知。” “留在外头的人呢?” “还守着。”李归南道,“只是不知下回中京去人又是什么时辰。” “命他守着——我不信沈澹州连禅院都不管了,总有那一日。”尚琬越想越气,走去案边提笔写了一大篇,折了装在信封里,用蜡封了,“送去禅院。” 李归南一眼看见信封上明晃晃一行字——沈澹州亲启。抬头看一眼自家小姐疾走狂奔的背影,低头又看一眼信上斧劈刀砍的墨迹—— 这是气疯了。 尚琬回东临坊时,已是近晚时分。皇帝已经走了,停春院里静悄悄,内院一个侍人不见。尚琬以为裴倦睡着,轻手轻脚入内。 迎面便见秦王殿下独坐窗下,手边一只乌檀匣子,堆着满满的信件。 尚琬吃一惊,脱口道,“怎的起来了?”疾行过去掩了窗格,“再冷着怎么好?”此时方见他必是刚洗浴出来,身上只有件深青色的敞衣,襟口松落落的,披散的黑发兀自滴着水。 男人坐着,整个人漫着朦胧的水意。 尚琬走去拿斗篷,回来欺身过去将他整个裹住,便就势伏在他肩上,“谁许你洗浴的?” 裴倦原是满腹怨气,被她这么一扑便散了一半,“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没有。”尚琬低着头,视野中是男人白皙颈项上那枚小痣,浮冰一样贴新雪一样的皮肤,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蕊上初露一样,颤颤的。她不止一日想碰,以前不敢,此时人都是她的,还有什么不能?便勾下头去,双唇贴合在那,“啪”地一声亲一下。 裴倦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见,只觉脑中空了一霎,便臊得起了火一样,说不出羞涩还是恼怒,“你——” “我怎么了?”尚琬抬手勾住他脖颈,“你难道不是我的人?我难道不能亲你?” 裴倦无言以对,“青天白日的,你——” “那下回晚上再亲。”尚琬抱着他,只觉一路上冲天的怨气散得七七八八,极轻地叹一口气,“还好……” “怎么了?”裴倦有所觉,便偏转脸,脸庞同她密密贴在一处,“出什么事?”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尚琬唉声叹气一时,又依附过来亲他面庞,“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裴倦便皱眉,“姑娘这是在哪里受了气回来……不如同我说说,说不得我能有法子。” 尚琬不答,只用力勒着他,脸庞死死抵着他,下死力地蹭着他,仿佛要将他拉入自己怀里融了。半日道,“我哪有那么不中用——我有法子。” 裴倦被她蹭得目眩神迷,闭着眼睛笑,“我既已是姑娘的人了,替姑娘分忧便是我的荣幸——姑娘赏个脸,同我说一声吧?” 尚琬被他逗乐,止不住地笑,“以后再同你说。你现在最最最要紧的是——”慢慢依附过去,“养病。” “我没……唔——” 剩下的话全隐在二人交叠的唇畔,变作低一下浅一下的气声,微醺一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8章 山匪 出二十万钱赎人。 西海距中京千余里, 饶是尚珲一行人壮马强,也走了半个多月,等消息回中京时已是二十日过去。府卫接了僚鸢带回来的信件, 送内阁呈秦王阅。 裴倦看完了仍然收回竹简里, 递给一旁守着的书吏, “你去——给尚詹事。” “是。” 内阁副相崔克俭正立在阶下说话,见状难免好奇, “老臣当年也曾做过太子詹事,竟不知还有紧急公文阅看?” “倒不能算公文。”裴倦道, “尚珲送来报平安的信, 他已经到西海——他妹妹在我府,千里之遥消息传递不易,给她看看无妨。” “殿下说的可是靖海王府千金?”崔克俭心中一动,秦王往内阁理事带她跟随,足见信任。 “是她。”裴倦道,“崔相认识?” 崔克俭摇头, “不识。只是内人一日三遍地念叨, 名字倒是熟悉得很。” 裴倦一听崔夫人便不言语。 “老臣听说尚泽光上书陈情, 想请陛下在京为尚小姐择一佳婿。臣前日同陛下议政,陛下提起, 臣听陛下的意思,这位尚小姐年貌品格俱是一等一的, 愿意的世家不在少数。陛下迟迟不肯将此事提上议程,依老臣见识,怕是因为陛下拿不准殿下的心思。” 裴倦不答,只慢慢翻着手中折本。 “我朝三位异姓王,俱是一方疆王, 尚泽光新归附,又关系着西海太平,联姻之事若殿下不允,即便陛下也不敢自作主张。”崔克俭想一想,“靖海王居位极其要紧,若联姻,依臣的见识,最好能与五姓高门——” “我问你了么?” 崔克俭没想到当面挨怼,忙站起来,低头垂手,“是老臣孟浪。”以为今日虽挨骂,至少能知晓秦王对此事的意见,结果还是没有——秦王殿下只翻着折本,根本不理他。 此事居然就这么撂下了。 崔克俭硬顶着站了两顿饭工夫,其间无数人来回事,都看着崔相立在秦王阶前罚站。总算兵部尚书刘策进来回禀西海军械筹备,此事正好对口,崔克俭紧赶着插两句话。 裴倦听着,神色稍霁。 崔克俭大喜,忙拍马屁道,“殿下重用西海以图南越,以夷制夷,实是谋国深远——正可一验靖海王忠心。” 裴倦侧首。 崔克俭看他神色不善,生生一个哆嗦。 裴倦“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折本撂在案上,“兵者,国之大事也。在你崔相眼里,朝廷就是为了验尚泽光的忠心,枉起战事?”便骂,“你当真昏聩了。” 崔克俭唬得脸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臣糊涂,殿下恕罪。” 刘策忙也跪下。 裴倦冷笑,“你不是糊涂,你是用心不正。你身居朝廷宰辅之职,一时盘算着儿女联姻,一时盘算着别人的用心——盘算得太多,私心太盛,朝廷事自然只能淡了。” 这话已是极重了。崔克俭一头汗,砰砰磕头,“老臣虽然蠢笨,却对朝廷,以殿下一片忠心,此心唯苍天可鉴,殿下若不信,臣愿往乐安陵请罪,再往宁陵守陵,终生不出,以证心意。” 宁陵是先帝陵寝,乐安陵是裴倦的生母崔乐安的妃陵之所在——崔乐安出身清河崔氏,七弯八绕跟崔克俭能算个兄妹。 刘策便也求情,“崔相忠直,即便言语偶然有所不谨,却绝无贰心,殿下恕他一回。” 裴倦正要继续发作,转眼见尚琬在门外探头,便收尾道,“崔相还是请回吧,休去扰母亲清静。”又道,“陛下早已亲政,阁中事务当禀陛下圣裁——以后除了西海军需事,崔相不必再来禀我。” “是。”崔克俭重重磕三个头,灰头土脸地退出去。出门便见阶下立着个青衣女官,十七八岁年纪,容貌艳丽,身姿窈窕,勃勃似春花初绽。他心中一动,“这位——可是尚詹事?” “是。尚琬见过崔相。”尚琬连忙叉手行礼,“崔相这是要回了?” “是。”崔克俭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含笑道,“总听内人提起尚詹事,赞不绝口——妇人家居无聊,还盼尚詹事多去走动。” 尚琬随口应了,二人作辞。尚琬送走崔克俭,一直看着刘策出来才进去。一进门便见裴倦独坐窗下,双目轻阖,双手扶膝。乌紫的圆领袍,腰束玉带,鸦色的硬脚幞头,只衬得他面庞如雪,俏丽似雪覆寒梅,隐然生香。 尚琬悄悄向立着的书吏摆手,书吏早同她厮混熟了,便退出去。尚琬掩了门,三两步扑将过去,挂在裴倦颈上,没头没脑啃他耳垂。 裴倦只觉麻痒难当,待转头相避,又被她大力扳回。他自知犟不过她,索性闭着眼由她去。 尚琬在他身上腻了半日终于分开,嬉笑道,“殿下可还着恼吗?” “我没生气。”裴倦道,“只是今日若不面斥崔克俭,于你家不利。” 尚琬听见便坐直,却舍不得松手,手臂仍然勾着他,“为什么?” 裴倦在内阁远比在府里严肃千百倍,推开她道,“崔克俭说的话正是朝中上下猜测,连你不是也以为——我让你哥哥回去备战,是为以夷制夷?” “我没说。” “你若也这么想,不说比说了还糟,我宁愿你当面同我抱怨。”裴倦道,“但不是这样的。” 尚琬偏着头,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我朝出海在西,海域有西海水军镇着的灵州,再就是敖州与南越,南越一日不归附,海疆一日不能安宁。陛下还年轻,我为摄政王,理当为陛下定此海疆。”裴倦肃然道,“敖州同南越紧紧相邻,朝廷对南越用兵,不论西海之主是谁,既为朝廷疆王,必为此战前锋——此事完全出于公心。” 便不说尚珲临走前的嘱咐,这事尚琬自己早在放走秦三时就想明白了。唯独没想到的是裴倦这么正经地向她解释。 尚琬盯着他,越看越觉秦王殿下一本正经的模样超乎寻常地诱人,直想叫人想扑上去咬一口,拆吃入腹。越看越觉心动不已,艰难抿一抿唇,“你——” 裴倦不察觉,还在同她解释,“平定西海是我在朝需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等做完,我就能走了。” 尚琬被他这句话从绮梦中唤醒,“真的?” “嗯。”裴倦点头,“等荡平南越,朝廷便可从灵州港出海,过敖州十三岛,过南越,出海线,一路西行,便可达海线之外,域外之国。” 尚琬听得心动,“那我也要去。”又拉他手,“你同我一起去。” 裴倦不答。 “你不肯陪我?” “怎么会?只要你不嫌我累赘……”裴倦道,“那时我已经不是秦王,什么都没有了,你便肯带着我,我也只能是你的累赘——你别嫌弃便是。” 这厮惯会用这种话来拿捏自己。尚琬暗恨,双手掐住他脸颊,“你这人——”顺从本心,张口便往他唇上咬去。 裴倦也不躲避,只顺势阖上眼,感觉尚琬温热的唇在自己唇间一啄一啄地,嬉闹中带着潮湿的水意,和隐约一点梅子酒的甜香。裴倦唇边的笑意还不及绽开便又收敛,睁眼道,“你同谁吃酒?” 尚琬怔住。 裴倦沉下脸,“这是在内阁,无人敢在值上饮酒,崔炀来阁中寻你了?” “我——” “你答应我的。”裴倦气得语无伦次,“你答应我远着他的,你又骗我。”他说着忽一时恍然,盯着她点头,“难怪突然来阁里寻我,是不是崔炀打发你来替崔克俭转圜?” 尚琬惊得目瞪口呆。 裴倦看她反应便知自己猜得不错,瞬间恼得双目酸涨,眼圈儿似针扎一样疼痛,“又骗我。” “不是——” “不是什么?”裴倦口不择言道,“你可知崔府早打算——要撮合你同崔炀?”便站起来,“正好,你同他年貌相当,不似我——什么都配不上。”头也不回往外走,三两步便不见人影。 尚琬完全反应不过来,她甚至还沉浸在被他一眼看穿的惊骇中——这人当真七窍玲珑心,要成精了。 今日其实是崔炀来寻尚琬说话,带了个宝贝酒壶,说是域外之宝,便清水入壶,都能成酒,美酒入壶还能百倍增加酒味香醇。尚琬不信,尝了一口,还没品出滋味便见内阁外书吏们跪了一地。崔炀悄悄过来打听,发现自家亲爹正在挨骂,便千求万请让尚琬寻个由头进来打断。 毕竟是酒友,尚琬又有求于人家,不好不理。便进来打个岔,帮崔克俭谋脱身——前面一切顺利,谁知口中一点酒意叫裴倦察觉,露馅了。 早知道刚才就忍着不去亲他——尚琬后悔不迭,出来寻个书吏打听,“殿下哪里去?” “不知。”书吏摇头,“只吩咐备车。看方向——应是鸣台。” 鸣台是吏部所在。尚琬仗着是秦王詹事,跟随秦王是职责之所在,便也往鸣台去。刚过夹道便有宫侍迎面跑来,“尚小姐,贵府中来人,在城门等着呢。” 现在去鸣台也只有等着,靖海王府没有急事不会来宫里寻她。尚琬便往城门去,刚出城便见李归南在御街对面,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尚琬走近,“什么事?” 李归南急得跳脚,“澹州先生,叫贼匪绑了——” “什么?” 李归南飞速道,“澹州先生过琅州,遇上当地山匪,叫人洗劫一空,人也被绑了——山匪送信到禅院,让出二十万钱赎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9章 给我一刀 给我一刀吧。 尚琬初时惊慌过, 渐渐镇定,“澹州先生离京南行,我命你打发人跟过去寻他踪迹——可找到?” “没有。”李归南一滞, “劫匪的消息送去禅院, 禅院的人送来的。” “怎知他是澹州先生?”尚琬道, “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道?沈澹州剑术高超, 寻常山匪想劫他?”便冷笑,“别做了他的剑下鬼。” “恕我直言——此事只怕假不了。”李归南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乍着胆子道, “而且是澹州先生被劫,自己同山匪透露身份——” “放屁。” 李归南硬着头皮挨完骂,仍道,“姑娘且想,他要是自己不说是沈澹州,琅州千里之遥, 贼匪怎么认识沈澹州?怎么知道绑的是他?又怎么知道写信往观南禅院勒索——这数百里地的, 送信到中京可不是易事。”他见尚琬还在踌躇, “再强的剑术,山匪一拥而上, 未必就能脱身。” 尚琬摇头,“若是真的, 必是有人早就盯上他了。若是假的,那便是冲我来的——知道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的人虽然不算多,也不算少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管。李归南其实早就料到,“如此这便预备银两, 我即刻走一趟琅州?” “你不认识澹州先生,万一救错,你白费功夫倒罢了,澹州先生性命要紧。”尚琬道,“还是我去吧。消息虽然未必是真,既用了澹州先生名目,我不能不管。” “小王爷临行特意嘱咐——”李归南小心劝阻,“不叫姑娘离京。” 尚琬沉吟半日,“哥哥怕朝廷猜忌。我去求殿下,言明利害——殿下必会体谅的。”便道,“回去备银,等我知会了殿下,你与我同去。” “那人手——” “咱们在京一共就没几个人,人多了,出京既惹眼,也不便捷。琅州离西海不算远,你送信回去,从离岛打发人过来,不许叫我哥哥知道。” “是。” 尚琬安排完,仍往鸣台去,刚上石阶便见阁内明堂里吵闹不休,声音大得好似要把屋顶子掀过来。便放弃进去——秦王肯定不在里头,他在,不可能闹出这种动静。 正踌躇,迎面一个书吏抱着文书走过来。尚琬施一个礼道,“听说秦王殿下来了鸣台,可知何处?” “先时来了,只站了站又走了。”书吏看她打扮便知是女官,无甚防备,“我们林尚书原去鸾台议事,得知殿下来了快马往回赶,都没见着。” “走了?”尚琬急问,“可知去哪?” 书吏茫然摇头。 尚琬出来,回内阁打听——没回。便出外御城,城门值卫说看着王辇走了,不知往何处。便换马,疾驰回东临坊——还是没回。 不过吃了崔炀一口酒,这厮也太小心眼了。尚琬暗骂,只得回停春院等。这一等就到晚饭时分还不见人。裴倦为人孤僻,不喜应酬,除非阁中有急务,否则下值必定回府。 可今天他早就离了内阁,能去哪里?尚琬正踌躇,杜若打发府卫回来,“杜统领说,请小姐往凌霄楼走走。” 尚琬一听便懂了,出门打马过去。杜若在门上迎着,为难道,“小姐千万别说是我——” 尚琬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来此做甚?” “兵部刘尚书在东御街遇上,说今日兵部同僚晒经,晚间吃酒,请殿下一道——”杜若小心翼翼道,“殿下就允了。” 刘策只怕也是随口提一提,别把人家吓死。尚琬问,“便吃酒也吃了半日了,可要散了么?” “殿下不提——谁敢就说散了?”杜若道,“没的叫人家干坐一夜,小姐好歹想个法子。” 兵部定在五楼。尚琬从中堂拾级而上,久不来此,凌霄楼仍是热闹非凡,丝乐盈耳,满目华裳,繁华至极,到了不堪境地——裴倦最厌烦嘈杂,居然在这种地方坐了半夜。 分明无事发生,这小心眼倒先把自己磋磨够了。 到五楼便不见川行的人流——整层都叫兵部占了。秦王内卫守在阶上,见杜若陪着人过来,连忙相让。 杜若不敢近前,尚琬独自行到阁间门外止步,隔着窗缝看进去——兵部自尚书往下,直到主事郎官,团团坐了一地。裴倦居中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仍是白日装扮,灯影下面白如雪,眉目如墨,大约是饮过酒,平日浅色的唇浑似涂了艳红的丹朱,秀丽的容貌因此变得浓艳,便如彼岸花开,勾魂摄魄。 他酒后坐姿大开大合,四肢舒展,更见清瘦修长,兼着肩线宽阔平整,脖颈白皙纤细,搭在膝头的指尖有如新雪——无处不动人。 此人这样实在出格,便连当间起舞的胡姬们都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瞟,眼波流转间缠绵悱恻。 尚琬看着,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入内。一屋子人都是权柄在手的,没一个想到这里还能有不速之客闯入,俱各吃惊。便有主事站起来,“何人擅闯?” 尚琬下颔微抬,“我来——请秦王殿下回府。” 来的是秦王府的人。主事便看尚书刘策。刘策虽不认识尚琬,但他早察觉今日秦王情状有异,此人能进来必是得了外头秦王内卫的准允——杜若不阻拦,不可能是寻常人。忙就坡下驴,“殿下,既如此——” “不急。”裴倦一口回绝,“今日晒经,明日不朝,难得相聚,晚些又如何?”摆一摆手,“你们继续。” 原本宴乐已经停了,胡姬们都站着不动,听见这话鼓乐又起,胡姬们复又踩着鼓点于席间穿梭,如彩蝶翩跹。 领舞那胡姬久经风月,只这一个来回便瞧出尚琬同裴倦之间暗流涌动。她这一夜早看着裴倦心下怦然,全因对方生人勿近的模样不敢亲近。此时既知此男非但可近女色,对方还是个没什么女人味的年轻小丫头,油然生了争胜的心思。 那胡姬足尖旋转,飞速腾挪到裴倦身旁,腰肢无骨一样沉倒,向他身畔依附过去,拖着嗓音道,“郎君——可饮一盅否?” 裴倦抬手要推她,指尖尚未触及,强又忍住,偏转脸,桃花眼斜斜上挑,挑衅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尚琬。 尚琬转身便走。 裴倦看她背影消失,只觉一颗心重重坠落,失了依附地,无止无尽地,仓皇地,不住地往下落。抬一下手,失魂落魄地,用力掀开那胡姬。 刘策如坐针毡,“殿下——” “都回吧。”裴倦道,事已至此,满怀幽怨只余荒唐,像个涂满油彩的丑角,越是哭喊,越是好笑。 刘策见他脸色有异,“臣送殿下。” “不用你管。” “殿下——” “我再坐一会儿。”裴倦强忍着克制,没有当场发作,“你们都回。” 刘策不敢言语,原想帮秦王打发了胡姬,又实在不敢探究秦王心意,索性心一横装死,只引了兵部一众人鱼贯而出。偌大一进雅室转便只剩下裴倦,和一屋子胡姬。那胡姬心下狂喜,越发依附过去,“人都走了,奴婢还有私藏的一支秘舞,可否献与殿下——” 话音未落,阁门从外“砰”地一声打开。尚琬手里提把横刀,冷冷地看着一屋子的人。 裴倦猛抬头,漂漂落落的一颗心重重一顿,便落到实处,剧烈的疼痛中透着宁静的安然,像飘零的絮终于叫人攥住,有了归处。 尚琬在众目睽睽中走过横室,三两步到裴倦身前,右手探出,掌间平平握着横刀。 裴倦还没言语,那胡姬先疾退一步,“有话好说,这是做甚?” “出去。”尚琬根本没看她,“离他远点。” “殿下驾前,你好放肆——”胡姬刁钻地捏着嗓子道,“俊俏郎君谁不喜欢?你想要,我也想要,这么凶做什么,不如问问殿下,他要哪一个——” 尚琬侧首,“滚。” “你以为你拿着刀,我便怕你?”胡姬转向秦王寻依靠,刻意娇滴滴道,“殿下你看她——”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横刀在尚琬掌中滴溜溜打一个转,刀鞘笔直迫来,胡姬尚不及相避,刀鞘抵在她颈上,皮革触感粗粝,刺刺地疼。 尚琬冷笑,“我的刀不是给你用的,滚——”说着指尖一掸,横刀出鞘半寸,锋刃如雪,灯光下透着森森的寒意。 胡姬被锋刃寒光刺得眼睛生疼。为了个男人博命,不至于,真的不至于。飞速改口,“我说笑而已,小姐莫当真——” “快滚。” 胡姬攥住落下来的披帛,一溜烟跑了。其他人早在尚琬出刃的时候就跑得不见踪影—— 只剩坐着的裴倦,和站着的尚琬。 裴倦仰着脸,“你不是走了么……” 尚琬还刀回鞘,便见裴倦呆呆坐着,头颅后仰,目光迷离,视线摇摇晃晃的,固执地定在她面上——看这厮情状,不知吃了多少酒。“跟我回去。” 裴倦不动,怔怔道,“你不是走了?” “回去再说。”尚琬说着起身,却被他扑身抱住。尚琬被他酒后沉重的身体坠着,一个不防跌坐在地,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酒意完全笼罩。 “我刚才看见你走了……”裴倦合身扑在她肩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去拿刀了。” “嗯?”裴倦滚烫的脸庞蹭着她,“做什么?” “拿兵刃能做什么?”尚琬哼一声,“当然是回来给你一刀。” 裴倦听见,笑起来,“那你给我一刀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0章 酒狂 总算是闹完了。 其时正是暑热最盛时候, 为图凉爽,官服用的是鲛绡,虽是极深的紫色, 触手却似蝉翼轻薄。裴倦搭在尚琬身上, 二人便仿佛肌肤相触, 男人发烫的体温一层一层涌上来,叫她心烦意乱。 尚琬深吸一口气, “你吃了多少酒?” 裴倦“嗯”一声,闭着眼, 答非所问地, 哼哼唧唧道,“你吃得……我吃不得?” 满朝上下谁不知秦王殿下律己严格——茹素,不饮酒,更不近女色。今日吃得烂醉如泥情状,叫朝臣们看见了,不知当作何想。 尚琬原想同他知会一声便启程去琅州, 此时见他醉成这鬼样, 只得作罢——劫匪图财, 暂时不会拿沈澹州如何,迟一时应无妨。只得明日紧赶着路程罢了。 裴倦说半日无人理, 越发腻上来,发烫的脸颊蹭着她, “怎不理我?”今日其实是他十数年间第一次饮酒,先时因为心中有事理智尚存,此时尚琬回来,他依着她便无所顾忌,尽情一吐心中垒块, “只许你同崔炀吃酒,我就吃不得?我偏不听你的——” 尚琬还握着刀,闻言就势把刀柄抵在男人腰际,用力拍一下。男人冷不防挨打,挣扎起来,扭转身体躲避,口里道,“你打我?” “不是你让我给你一刀么,这就忘了?”尚琬道,“这位殿下,我可还没出鞘呢。” 裴倦自打刚才就勾着她没松过手,闻言大怒,偏着头一张口,咬在她颈畔,他口中温度极高,梅子青涩的滋味混着酒意灼灼发散,熏人欲醉。 他咬人不疼,却痒得难受。尚琬皱眉,“裴倦,你总咬我做甚?” “崔炀……”裴倦含糊道,“我就不成么?”说完越发地发狠,咬着她不放。 尚琬听懂了,忍不住道,“崔炀是咬我,我可把他打成猪头了。这位殿下,敢问你吃得我几拳?” “你试试便是。”裴倦迷离地应一声,只不放,唇齿撕咬着她,“恨不能咬死你。” 就他那风都吹得倒的模样居然敢叫她试,只怕一掌拍过去就断了——尚琬确信他已烂醉,便不理他,由他去闹。转眼见他折腾得幞头歪斜,便放开扶在他腰间的手,抬手给他调整。 裴倦虽肆意地闹,却一直能感觉自己被她拥着,此时骤然失了拥抱,惊慌中猛抬头,撞在她腕间,幞头坠在地上,黑发瀑一般散落,铺满他的脊背,和她的臂间。 男人仰着脸,“我看见你走了,你不要我了……我不过吃个酒,你就不要我了……” 尚琬无语,“秦王殿下,你讲点道理。” 裴倦听见这话浑似被火折子点着了,瞬间炸开,抬手掐在她臂间,睁着眼,隔着流波一样颠倒的晕眩,死死盯住她,“我没有名字么?” “我——” “你什么?”裴倦只觉眼前世界万花筒一样乱转,口不择言道,“人人都有名字,只我没有……什么殿下,朝里有多少个殿下,我也不会永远做这殿下。你就是嫌弃我了,你嫌我年纪大,嫌我无趣,嫌我不能陪你作戏——”说着迟滞地眨一眨眼,被酒意熏得通红的桃花眼蕴着薄薄的水意,如暮春开败了的桃花,被雨打着,有颓败的绮丽。 尚琬强忍住给他一掌的冲动,“秦王殿下当真好口才,说得真好。” “什么?” “夸你口才好,还不爱听了?”尚琬阴阳怪气道,“闭上你的嘴,否则当真给你一刀。” 裴倦挨了骂反倒变得欢喜,“我说的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裴倦仍附过去,伏在她肩上,口齿黏腻地哼唧,“你告诉我。” 尚琬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今夜极其不如意,便也不肯叫他如意,“我不。” 裴倦恨得侧首,张口又去咬她。尚琬抬手扣在他颈后,强行制住,“殿下自己也说了,年纪不小了,这么大的人总是咬人算什么?” 裴倦原在不顾一切地发着酒疯,突然被她坚冰一样的话相激,瞬间酒醒了一半,淋漓一身冷汗,便觉通身如浸冰河,“你说什么?” “你说的。”尚琬道,“不是我。” “你——” “既不小了——”尚琬掐着他脖颈,“还做什么小孩子的把戏,连我们少年人……都不玩了……”说着低下头,埋身过去,张口便咬在他唇间。 裴倦身体瞬间绷得僵直,脑中像有烟花炸开一样,只有凌乱的烟花,一层一层地,铺了漫天。等他再次寻回神志,发觉自己倚在她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前额抵住她的心口。 “唔……”一个声音粘腻地,“……你不能嫌弃我。” “没有的事。”是尚琬。 她在同谁说话—— 裴倦骤然清醒过来,淋漓便是一身冷汗,仓皇起身,猛地退出尺余远,“我在说什么……不是我——” “酒醒了?”尚琬抬手整一下鬓发,“不是你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倦艰难道,“我吃醉了,乱说的,都是乱说的。” “哦。”尚琬故意道,“原来殿下不喜欢我。” 裴倦脸煞白,“……什么?”便摇头,“我没有。” “你刚才一直说喜欢我。”尚琬道,“原来是吃醉了,乱说的。倒叫我空欢喜一场。” 裴倦听见的分明不是这个,他只觉进退两难,煎得神志都发木,强撑着辩解,“不是……你不要冤枉我。” “不是什么?”尚琬凑到他面前,“不是吃醉了胡说,还是不喜欢我?” “是……不是……”裴倦迟滞的神志被她搅得糊涂,咬着牙瞪她,只觉视野里全是水波,一漾一漾的,“你……不许再这样。” “哪样?” 裴倦被她迫得无路可退,只觉眼前人居心不良,完全以戏弄自己为乐,掩面大叫,“你怎么敢如此放肆,你走,给我出去——” 叫一时只觉身畔悄寂,慢慢放手,静室空寂,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鬼一样坐着——刚才一切似一场幻梦,从来不曾存在过。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从他离开内阁,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陷在一场癫狂的梦里,梦里她来找他,她为了他,赶走一众胡姬。 听着就像梦里才会发生的事。 …… 尚琬出去同杜若讨了领斗篷回来。便见裴倦呆滞地坐在原地,木木的。便道,“跟我回去。” 裴倦仰首。 “行了,你也够了——”尚琬瞬间语塞,眼前人一张脸煞白,跟活鬼一样,嘴唇哆嗦着,满面狼藉的泪痕。居然—— 气哭了。 尚琬只觉脑瓜子都嗡了一声,结巴起来,“你怎么……我不是——” 裴倦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正在无所顾忌地无声痛哭,骤然被她看见,似夜行生物突然从黑暗中拖出来,照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顿觉崩溃难当,倾身躺下,蜷在地上,脸庞完全隐入臂间—— 男人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声音,只有不时抽噎的身体,暴露了隐藏的所有。 尚琬只得把斗篷搭在他身上,半日挤出来一句,“你别这样——”后面半句“是我不好”到口边又咽下去,这句话说出来实在丢脸。 裴倦一声不吭。 尚琬抬手搭着他,胡乱道,“你别这样……你好歹是秦王殿下……叫人看见——” 裴倦听见,气得掐着斗篷,拧身避开,半日咬牙道,“我自是丢人的,你来做甚?” 尚琬一滞,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对路,只能闭上嘴,挨他坐着。裴倦独自藏了许久,闷声道,“你就是嫌弃我。” “你不许冤枉我。” 裴倦便不吭声。 “跟我回去。” 裴倦不答,也不动。尚琬等一时,全当他应了,伸手拉他起来。裴倦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仍然醉得不堪,只一坐起便觉天旋地转,支持不住要倒。 尚琬拉住,只觉怀中男人汗津津的,水蛇一样扭着,把斗篷拢紧,起身拉他,“回去了。”只觉拉扯不动,男人的身体稀泥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 裴倦脑袋耷拉着,“……你不许嫌弃我。” 尚琬站住,抬手按在男人脑后,将他完全掩入怀中。男人目不视物,稀里糊涂抱怨一时,果然没了声气,手臂落下来坠在地上。 尚琬扣住男人脖颈将他扯出来,抬袖仔细拭净泪痕,又拢紧斗篷兜帽。男人早醉死过去,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尚琬往外叫,“杜统领。” 杜若在外,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听见这一声如获至宝,跑进来,便见秦王殿下没有骨头一样跌坐在地,两条手臂垂着,面庞完全掩在尚琬怀中,一动不动。 “殿下醉了。”尚琬镇定道,“去传肩舆。” “是。” 直看着肩舆的垂帘落下来,尚琬才松一口气——这一夜发酒疯,总算是闹完了。一行人鱼贯而出。 此时已是深夜,尚琬出凌霄楼便见李归南牵着两匹马隐在暗巷,她看着无人留意,便避过去。 “银钱已备得,换作金饼。”李归南拍一拍行囊,“咱们去城门,等天亮出城?” 尚琬看着远处秦王辇行进的背影,“且等等,这事我要同殿下说一声。” 李归南一滞,“这么久——姑娘还没说?” “不是……”尚琬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这半夜就陪着秦王殿下发了一夜酒疯?“休问——你去城门等着,天亮我来寻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50-60 第51章 沈澹州 谁才是海匪的祖宗 裴倦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梦里他独守着无垠的虚无, 虚无中只有刺目的白,没有人,没有物, 没有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 只有他独自一人,坐着, 不言不动,不说不笑, 像个混沌的傻子。 虚无中多了一个人, 拿着饭食。那人掐着他的下巴,把成团的米饭塞入他口中,推一下,像在塞什么垃圾。 他只是看着,都觉得噎得难受,喉间发梗, 便想作呕。虚无里那个他却不动, 任由那人往他口里一下一下塞饭食, 饭食塞得很急,有的入了口, 有的因为挤太多,掉下来。那个他也不理, 眼神发直,痴痴呆呆的,完全就是个傻子。 他看着那个自己,一半惊奇,一半不屑——若是他, 怎么可能变成这样?变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死?可若不是他,那又是谁?为什么长着他的脸? 送饭的人塞完饭食要走,他跟过去,想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就在他眼前,森然抬头——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 裴倦惊得大叫,便醒了。只觉身上热汗淋漓而下,便急喘着,勉强定住神。此时才知自己正躺在圆窗之下,窗外是榴树盈盈的绿。都是梦,是假的,他一颗心跳得跟疯了一样,指尖收紧掐住枕褥—— 又来了,又是这个梦。 阁门从外打开,有人走进来。裴倦掐着卧榻支起身体,看清来人时只觉一颗心立时有了归处,梦境恐怖的一切像见了日头的雪怪一样消融,世界重又恢复生机。 便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着眼前的生机扑过去。醉后绵软的身体却受不住这样强烈的扭转,眼前一黑便往榻下栽去。 尚琬进门就看见裴倦疯了一样挣动,半边身体还沉在卧榻上,上半身便扑将过来——忙抢一步上前,仍是迟了,只来得及攥住他一条手臂,便听“砰”一声,男人前额撞在榻沿,立时红了一片。 尚琬拢着他,抬手小心地碰一下伤处,“你怎么——酒还没醒?” 裴倦被疼痛唤醒,梦中的一切退得远了,便欢喜起来,“我睡迷了,没事。”他说着拱过去,附在她颈畔,“你昨天是不是来找我了?” 尚琬原想不理他,但她今日实在有事耽搁不得,便只木着脸道,“嗯。” 裴倦无声地笑起来,“我是记得你来找我了。”说着抬手勾住她,“你昨天是不是……也亲我了?” “嗯。”尚琬道,“殿下有命,不敢不从。” “我让你亲我?”裴倦怔住,辩解道,“……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就是。” 裴倦面上作烧,“我没有。而且——”他生硬道,“我便命令你,你难道不会拒绝?” “我怎么敢拒绝秦王殿下?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尚琬忍着笑,“殿下不信,不如现在试试?” “试——”裴倦困惑起来,又猛地清醒——她这是让自己命她亲吻自己。裴倦毕竟还要脸,恼得面红耳赤,“你又戏耍我……你……唔……” 剩的言语尽数消失,尚琬鲜润的唇碾着他,他立刻便阖上眼,放任自己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这让人沉迷的黑暗。 未知多久,裴倦睁开眼,便见自己一只手勾在她肩上,脸庞完全埋在她怀里,没有骨头一样,软弱地依着她。尚琬坐着他身畔,指尖撩着他散落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 “尚琬。” “嗯?”尚琬道,“怎不叫我小满了?” “不叫了……我好像也……”裴倦摇一下头,“做不了你的长辈。” 尚琬扑哧一笑,“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过长辈?”又沉默过许久,便攥住他的手,郑重道,“裴倦,我要去一趟琅州。” 裴倦僵住,用力咬一咬舌尖定住心神,便坐起来,“什么时候?” “现在。” 裴倦瞳孔紧缩,“你去——做什么?” “我家里有急事,需走一趟。”尚琬抢在头里道,“什么事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我回来再同你说。”她原想同他言明同自己同澹州先生的渊缘,但这厮实在小心眼。就那个崔炀,什么都没有,这都闹了好几场了。更不要说沈澹州——那是真的曾经有过想头,别把这厮气出个好歹。 若气得这厮病倒,那便是进退两难——裴倦和沈澹州,两个人都不能出差错。 裴倦看她神色便知她主意已定,却不能甘心,咬着牙,豁出去哀求,“你告诉我吧。” “我很快回来。”尚琬答非所问道,“至多二十日便回来了……”又改口,“十五日。”说着便笑起来,“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只海里的豹儿。” “我不要。”裴倦断然道,“你——” 尚琬捧住他脸庞,“你等我。”附过去重重亲一下,“我会很快回来。”说着又亲他,“十五日就回,你等我。”便松开手,往外走。 裴倦厉声叫,“尚琬——” 尚琬转身。裴倦跌坐窗下,窗外榴花落尽,绿叶中隐约坠着小小的青皮果子,夏风一过颤颤的。没了榴花艳丽,绿荫掩映下的秦王殿下更见清艳,有楚楚的风姿。 她看着实在忍不住,疾步回去,攥着他便亲过去,感觉颈后生疼——男人双手勾在那里,掐着她,死命地拖着她。尚琬也不去管,只埋着头同他辗转撕咬,野兽一样。 二人不知多久终于分开。尚琬舔一下唇边血迹,见他满目仓皇,唇边亦是血痕宛然。她看他这样实在难受,俯身过去同他舔噬净了,“你等我回来,就允我成婚吧。” 裴倦慢慢睁大眼。 “我们凭什么要等归隐?管他什么誓言,若立誓有用,天上的雷只怕忙不过来。”尚琬道,“我就要同秦王成婚,我倒要看看殿下违誓,朝臣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裴倦张一张口,双唇打颤,半日没挤出一个字来。 “放心,不会有人反对——谁敢反对,正好叫他试试我的横刀。”尚琬说完,凑过去又重重地亲了他一下,“你等我回来。”便再不敢看他——再看这一日都走不了。一溜烟跑了。 李归南天没亮就在城门等着,看见尚琬已是近午,忍不住抱怨,“姑娘说禀一声,这一禀就是半日——原说今日赶到喜州,怕是到不了。” “走。”尚琬道,“今日必到喜州。” 便一跃上马,滚滚而去。 二人俱是快马,又都是骑术高手,不似尚珲人多事繁,行进迟缓,便比尚珲足足快了一倍。五日后抵达琅州城,更不停歇,直接往约定的奚家宅去。 琅州人口不算丰富,奚家宅是当地一个荒废的大宅,因为地处偏远,荒着也无人抢占,便叫野草占据。尚琬趟着半人多高的草往里走,“就是这地方?” “是。”李归南道,“约的今日子时,土地庙接银,人在这里交与我们。” “贼人能有这么守信?”尚琬道,“若那边贼匪接了银杀出去,我们不见人,又当如何?” “能如何?”李归南咬牙道,“只能动手了。” 二人便在原地等候,近子时便见圆月之下,内堂屋顶处多出一个人来,双手抱剑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她二人。 李归南扬声道,“人在何处?” “得了银,自然告诉你。”那贼匪道,“我拿不到银,你就等着收尸。” “你也记着,我要的人若有个好歹——”尚琬道,“你今日必定走不了。” “放心,还完整。” 两边便都不再言语。子时刚至,便听远处传来奇怪的号角声,一长两短,又两短一长。那贼匪听见,“东厢房地窖,你跑快点,应是活的。” “留下盯着别叫他跑了。”尚琬说完发足疾掠,往东厢房去,进门便见内室一口积了土的圆缸,分明数个指印。便扳住圆缸左右摇晃,便听“喀啦”一声,地面现出一个通路。浮灰蒸腾而上,便扑了满面。 尚琬顾不得许多,涌身而下。地窖极浅,入内便见墙角捆着一个人,因为空气稀缺,早昏晕过去。地窖黑漆漆的,看不清面貌,尚琬摸索着试那人鼻息——还有。便放下心。 足见贼匪用心之狠毒,若山神庙交银不顺利,晚了一刻半刻的,又或是不肯给银,杀了那贼匪自己花费时间在此处宅院找人,那便要将沈澹州拖到闷死在这里,不得生还。 尚琬摸索着斩断绳索,将人拖出地窖。借着一点月光,分明看见男人的脸,三十出头年纪,很白,很瘦,因为昏晕双目紧紧闭着,满身尘土—— 他是沈澹州?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掐住男人虎口,重重一击。男人身躯剧烈震动,手足起舞,便睁开眼,目光迷离,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尚琬紧张地抿唇,“先生?” “你——”男人惊慌道,“你是什么人?”便手足并用爬起来,飞速退出丈余,“别杀我。” 尚琬双目死死盯着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只海哨,弯弯绕绕吹出一个怪异的调子。暗夜中声音格外突兀。 李归南正立在院中盯着那贼匪,听见这一声瞳孔猛缩,一跃而起,横刀随而出鞘,“你活得不耐烦了,连小爷都敢骗?” 那贼匪原是极笃定的,见李归南突然发难,百忙中出剑格挡,“你要反悔?” “敢拿假的糊弄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谁才是海匪的祖宗?”李归南口里骂,手上不停,接连数刀疾砍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2章 越姜 南越之主。 客栈油烛照着烛影下五花大绑一个人, 中年有须,一身黑漆漆的短打扮,“我们山上从来守信, 拿了银钱放人是铁打的规矩——又不是什么好人物, 二十万钱到手, 我们还留着他做甚?” 李归南道,“你拿钱放人, 放的人是我们要的人吗?” “当然。”贼匪道,“你这哥哥好怪异, 钱都到手了, 我们留着难道给他养老送终吗?” “我们要沈澹州,他不是。” “怎么不是?” 李归南其实也不认识沈澹州,倒被他怼得一滞,只骂,“反正不是——你时运不济,劫到你祖宗头上, 老实点说不得还能留你一条命。” 尚琬从内堂暗影中出来。李归南忙起身, “怎么样?” “吓得不轻, 死过去,一时半会只怕醒不了。”尚琬转向贼匪, “你们在哪里劫的他?” “南琅河入海口。”贼匪道,“听说他背后有大人物, 出得起大价钱,我们大王……呃……我们哥哥就人命在入海前弄了他。” 尚琬坐下,倒一盅茶,“怎知他是沈澹州?” “他自己说的。” 李归南一听同自己猜得一样,邀功地看一眼尚琬。尚琬根本没瞟他, “谁同你说他背后有大人物,出得起钱?” “这我如何知晓?”贼匪道,“我们哥哥吃了酒高兴,同我们说的。” 尚琬便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立刻懂了,走过去抬足就是一脚,正中那贼匪心口膻中穴。贼匪一声不吭昏晕过去。 “你带人去,押着此人叫他带路。”尚琬道,“趁夜剿了他老巢。把他家大王带过来我问话——要快,我赶时间。” “是。”李归南道,“山神庙那已预备下人跟着,消息应当很快就有了——未必用得上这厮。”便问,“姑娘拿他家大王——” “既有人想用沈澹州引我来此,总要知道是谁吧。 ”尚琬哼一声,“这个沈澹州虽是假的,真的沈澹州还在,不能一举了此大患,以后必定还要做怪。” “姑娘怎知是假——” 便听里头一声大叫,惊恐至极的模样。二人飞速交换一个眼神,尚琬站起来,“他醒了——我去问话。你赶紧去办,明日过午我要看见那位大王。” “是。” 尚琬步入内室,便见男人满面惊惶,见了鬼一样缩在床角处,抖抖索索地。看见人来越发恐惧,努力把自己收紧,蜷作一团,“别……别杀我。” 尚琬站着,“为什么冒充沈澹州?” “冒充?”男人面露困惑,“我没有,我是沈澹州,我没有冒充。” 此人模样不似撒谎。他若不是冒充,自己见到那个便是冒充的。尚琬道,“你究竟是谁,老实交待。”说着手腕轻轻一勾,便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我虽不是山匪,杀个人也稀松平常。” “别——别,别……别杀,”男人急叫,“我说,我什么都说,好汉饶命,别动手。” 尚琬不答。 “好……好汉想问……想问什么?” 看样子此人早被山匪吓破胆,知无不言的模样,倒不必费事吓他,尚琬便收了匕首,“你是谁?家在何处?” “沈澹州。家——”男人道,“祖籍澹州。”又道,“后来去了西域。在……在那里讨生活。” “你当真是沈澹州?” “是。”男人愁眉苦脸道,“我姓沈,家居澹州,便起了这么个名字——好汉怎的不肯信我?” “如何去了西域?” “早年遇到个贵人,帮了他一个忙,他在沙州有生意,便命我去沙州,傍着做点小生意。” “什么贵人?”尚琬问,“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男的。”男人道,“当年见着时也就十六七岁年纪,长相……尤其出色,堪称美男子。”加重语气重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当年是哪一年?”尚琬心中一动,脱口道,“可是十二年前?先帝在时,明光八年?” 男人掐指半日,“是。”惊奇地看向她,“好汉怎么知道?” “你当时……我是说明光八年,你就在澹州城里?” “是。” “你家在晏溪村?” 男人一滞,“好汉去过澹州?怎么连晏溪村都知道?”忙道,“我家不在晏溪村,却不算远,在附近沈溪村——我们一个村子都姓沈。” 尚琬大致懂了,倾身坐下,“你接着说,你帮了他什么忙?” “当日晏溪村闹匪,一个村子死光,还被烧了。他来我们村借住,我阿兄出门做生意,宅子空着,便借与……呃,赁与他。”他恐怕尚琬同那人有仇,极谨慎道,“我就只帮了这么个忙,旁的便再没有了。” “他只一个人?” “那倒不是。”男人道,“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应是他妹妹,看着应无父母,虽是兄长,长兄如父,那小女孩只得他养着了。” 尚琬沉默。 “好汉——”男人小心翼翼试探,“您既不是山匪,我可以走——” “我不是山匪。”尚琬抬头,森然道,“我是海匪。” 男人唬得膝上一软,扑通一声跪倒,连声道,“好汉饶我性命,您要银钱,我家里有,您要多少只管——” “银钱?”尚琬扑哧一笑,“我把你从山匪那弄出来,刚花了二十万钱——我也不要多的,你把这个还我便是。” 男人只觉天都塌了,“卖了我也还——” “钱还我之前,你就是我的人。”尚琬打断,“我问什么你说什么,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否则——”便道,“我们海匪的手段,你大可试一试——比山匪如何?” 男人哆嗦起来,“不……不必试,听话,我一定听话。” “当年那人的相貌,你可还记得?” “记得。” 尚琬盯着他,“十数年过去,你还记得?” “记得——”男人加重语气,“这等相貌平生仅见,忘不了。” “那兄妹俩在你家里住了多久?” “有一段日子……”男人回忆一时,“应有月余。有一日来了车马,把妹妹接走了。” “兄长呢?” “那日他不在。”男人谨慎道,“我原要阻拦,可看着妹妹同来的人是认识的,马车看着又极其富贵。应不是歹人,就罢了。” “兄长可回来过?” “妹妹刚走就回来了。”男人道,“他说很是谢我,给了我一只金饼,又介绍我一家去沙州发财。只一件——不叫我再回来。” 尚琬点头,“你接着说,去了沙州如何?” “我们一家在那里做生意,沙州是商旅要道,那贵人的家族生意在那里,简直只手遮天的,我家搭着他家,挣钱极其容易。” “你在沙州做生意,便做了十二年?” “是。” 尚琬点头,“既如此,你为何突然来琅州?也是那位贵人命你来的?” “那倒不是……”男人紧张地看她一眼,“是有人买了我的织画——总共五十幅,出了五万钱。” 沙州织画虽有名,一百钱一幅已是顶了天了,五十幅五万钱,等于天降横财。尚琬看他一眼,难怪这厮动心。 果然男人道,“买家只一个要求——命我送来琅州。好汉细想,就人家出的这个价钱,即便不是送来琅州,便送去高昌也要挣大钱的,我怎么能不答应?谁知——”顿一顿,“果然天上掉不了馅饼,五万钱竟然要拿命来换,落在山匪手里,差点没把我杀了——”越说越是惊恐后怕,便哭起来。 尚琬听得心烦,“住嘴。”看着他抽抽搭搭收声,“我再问你一次,你若看见你那贵人,还能认出?” “能。”男人抹着眼泪,“这等模样忘不了。”又道,“姑娘信我。” 尚琬点头,“厨下有饭食,去吃东西。” “谢……谢谢好汉。”男人爬起来便往外跑。 “站着——” 男人膝上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好汉莫杀我。” “杀你?”尚琬冷笑,“我不杀人。”便点着他道,“今日起,你改名吧——随你叫什么,不许再叫沈澹州。”说着从袖中掣出一枚银锭子,掷到他面前,“更名费,你留着用,等你办完我的事,二十万钱我也不同你讨了。” 男人眼睛都亮了一下,一把把银子搂进怀里,“我这便改了——好汉救我性命,还有银钱,莫说只要我改个名字,便从此没了名姓,我也是愿意的。”便道,“此刻起,我不是沈澹州。” 便听门外一声大笑,“你明明是沈澹州,却为了一锭银连名姓都不要。怎么——这便要留给尚小姐心里那位澹州先生使用?” 男人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银锭子竟还死死搂在怀里。 尚琬站起来,“是你? ” “不是我,姑娘希望是谁?”话音方落房门从外推开,高大的男人信步入内,悠然道,“除了我,还有谁把姑娘约来海边?” 来人一身暗红广衣,散发,戴冠,腰上琳琳琅琅悬着各类珠玉,并一柄弯刀,刀柄上也嵌着各类珠玉,富贵逼人。皮肤是极健康的麦色,极高大,健硕,一拳能打死三个的模样。 来人看一眼跌坐在地的假货,“还不滚?” 男好汉怎么看都比前头的女好汉更加不好惹。刚丢了姓名的男人也不问尚琬,闷头跑了。 尚琬坐下,“越王有事寻我,带个信便是,何必做这等周张,又是山匪又是假货,倒不嫌麻烦?” 来人正是如今南越之主,越王——越姜——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3章 如此眼熟 这画的是谁 越姜立在门边, 一手支着门框,“我若能请得出姑娘,又怎会做此周张?”偏着头打量她, “久久不见, 姑娘看着竟有些陌生了。”提步入内, 欺到她身边,刚倾身要坐, 尚琬一抬手,掌中分明一把黑漆漆的横刀。 越姜站住。 尚琬手腕翻转, 横刀在掌中滴溜溜打一个转, 点一点对面的椅子,“越王请这边坐。” 越姜忍耐地深吸一口气,走到对面坐了。尚琬道,“越王这话我受不起,越王有事相请,我怎敢不来?” “姑娘休戏弄我, 你在西海时, 我可没少请你, 不曾请出来一回。” “我是说——有事相请。”尚琬支颐一笑,“越王分明就无事, 我自然不来。” 越姜往外瞟一眼,“刚才跑了这个才是真正的沈澹州, 姑娘心心念念了十二年的人,今日初相见,便连名姓都不叫人家再用,怎么,有了新欢, 便不要旧人?倒是很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尚琬不答,眼皮垂下,看也不看他。 越姜一拳击在棉花堆里,连个响也没有,“听说尚王急着在中京为姑娘择婿,久闻中京儿郎们温雅俊美,敢问姑娘看上哪位?” 尚琬侧首,只眨一眨眼。 越姜被她看得气滞,赌气道,“我听说是清河崔氏的一个少年?姑娘还是这么喜欢俊美少年,姓崔的比你的西海少年如何?” 尚琬悠然道,“越王虽已不再年少,却也不必对我们少年人如此敌意。” 越姜勃然发作,“你——” “不说这个。”尚琬一句话气得对方冒烟,一击即中,便转了话头,“你引我来此应该有事找我,不能只为了告诉我沈澹州是个冒牌货吧?弯弯绕绕的不是你我的风格,直说吧。” “我若说——引你来此只为见你一面,你可信我?” 尚琬听得抬头,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你这入了中京,就跟泥鳅入海一样不见人,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越姜也盯着她,“为见你一面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你要信我。” “信,怎么不信——”尚琬想一想,“越王既然这么想见我,知道我在中京,又有住处,如何不见越王前来相见?”便点头,讥诮道,“想是越王畏惧北府卫——怕被赵蛮子拿了你南越王,不好看相吧。” 越姜瞳孔紧缩,强压着火气道,“休惹我。”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喀”地一声重重顿在案上——朱红色的,鱼身鸟翼,灯下晶莹剔透。 朱蠃。 “做什么?”尚琬看一眼,“此为越王信物,请越王赶紧收好了。” “这是我给你的。” “你是给我了——可我现在不要了。”尚琬道,“越王是不是忘了,你我早已分道扬镳,不是同路人了。” “你父兄做了朝廷的狗,你便陪着去?” 尚琬拉下脸,“越姜,我劝你掂量着好好说话,再言语辱我父兄,休怪我不客气。” “客气?”越姜大声冷笑,“你几时客气过?你父兄做了狗,你便一刻不停蹬了我——尚琬,你当我是你打发时间的消遣玩物?” 尚琬盯着他。 “我说得不对?”越姜重重叩一下朱蠃,“连这东西你都要还给我?”便欺过去,极轻声道,“你忘了,五月赶海,我二人在海里……你可还记得我们的信物……我的朱蠃,你的五月铃。” “难为越王还记得海里的事——”尚琬道,“那便该记得五月铃是你抢了我的,我当日夺你朱蠃是为了交换。”停一停又道,“我救了你两回,你欠我两条命,你现在是在恩将仇报么?” “我当然要报答你。”越姜说着欺近,突然暴起出手,便往她肩上抓去。尚琬早有预备,一个仰身避过,站起来退出丈余远,停在窗边,轻轻一跃坐在书案上,“要动手?” “尚琬。”越姜警告地叫着她的名姓,“你当真要蹬了我?” “什么叫蹬了你?”尚琬摇头,“你几时上过我的马?” “你——” “你既来了,你抢了我的五月铃——还给我。”尚琬说着摊手,“休再拿我的东西招摇撞骗。” “我们——” 尚琬一抬手,“打住。”纠正道,“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 越姜被她阴阳怪气辱了半晚,忍无可忍,拍案道,“你当真把我当消遣玩物?” 尚琬一笑,“没有的事。” “那你——” “你不是。”尚琬坐在案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做我的玩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说着话,目光从男人腰间一寸一寸往上移,便停在他面上,“越王容色——还不够格。” “你——”越姜勃然发作,一跃而起,欺身便上。便听“砰”地一声大响,尚琬拧身一跃,从窗边一跃而出。 越姜暗骂,夺门追出。尚琬立在院中,横刀出鞘,乌沉沉的刀锋携着生冷的杀意蒸腾,身后立着四五十个黑衣军卫,俱是横刀在手。 越姜站住,目光四下走一回。 “不必找了。”李归南高声叫道,“越王只带了那么几个虾兵蟹将,早已被我拿下。” 越姜深吸一口气,转向尚琬,寒声道,“你在里头同我闲话,就是在拖时间——等他援兵过来?” “不然呢?”尚琬道,“我同越王交手不是一回二回,不等援兵难道等死?” “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越姜慢慢抽出弯刀,“可惜了,即便万军丛中,我要拿你一个,也不是难事。” 话音方落,院墙上又多出数列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锋直指着立在中间的越姜。尚琬冷笑,“你想清楚——这里是中原琅州,不是你的南越海,惊动官府,朝廷知道你南越王私自潜入,便不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 “我会怕?” “你当然怕。”尚琬道,“你若不怕,何必费这么大劲引我来这里,你直接杀去中京拿我不是更加便捷?你若现在退走,看在我二人当日共战海贼的份上,今日事我替你保密。否则——”便停一停,“你大可试试。” 越姜气得银牙咬碎,却拿她没办法,举刀指着她,点着名字叫,“尚琬——早晚叫你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完一个旱地拔葱,疾掠而起,朱红的衣裳被夜风撩动,黑夜中便如赤鹏展翅,一转眼不见了。 李归南抢上前急问,“追吗?” “追去送死?”尚琬瞟他一眼,“你们加在一块都未必是他对手。” 李归南擦一把汗,“这厮居然敢来中原?” “他不敢。”尚琬道,“他若敢,就不会用沈澹州引我过来——出琅州就能入海,离南越就不远了。”便问,“山匪可抓着了?” “抓着了,押在柴房。姑娘要审吗?” “就是越姜指使的。”尚琬摇头,“你去审,审完了来回话。” “是。” “饿死了,送饭来——”尚琬转身往回走,“还有,叫那个假货过来,再找个最好的画师。” 那假货倒也罢了,深更半夜上哪里找画师去——李归南暗暗吐槽,却也不敢反对,任劳任怨干活去。 尚琬回客栈洗浴,收拾妥当出来,案上果然摆着热腾腾的汤饭,一钵鱼脍,一钵蛤蜊羹,另有钵鱼片粥,香气扑鼻。她早饿得邪门,坐下便吃。 那假货缩在屋角,瑟瑟发抖——毕竟亲眼看着凶恶的男匪被这女匪打走,此女匪简直深不可测,更加害怕了。 尚琬吃了半碗才想起来,“你吃过饭吗?” “吃过了。” “沈,不是——”尚琬皱眉,“你现在叫什么?” 那人一滞,“好汉您安排,您说我叫什么……我就……就叫什么。” “那你在我这里时就叫沈琅州——以后回去就随你,我不管你。” 因为此处是琅州,所以就叫沈琅州,真随便——反正钱已入袋,拿钱办事,随她叫什么。那人无所谓道,“是。我就是沈琅州。” 尚琬便问,“画师来了么?” 李归南在外道,“来了。” 便有一名老者提着箱子入内。尚琬一笑,“半夜请您过来实在打扰,酬金按三倍给。”便指沈琅州,“此人认识我一个故人,如今寻人不得,想请先生按他的口述绘像,我遣人持此画像寻人去。” 画师这种活做多了,一口应下。二人便到外厢房作画,尚琬自在内吃饭。 刚吃完,李归南回来,“匪人审过了,按他说的,是有人知会他们——沈澹州……呃不是……沈琅州背后有大人物,愿意为他出钱,只需劫了沈琅州,有人愿意拿钱换人。” “谁来知会他?” “按那山匪的形容——应是个管家之类。” “是越姜的人。”尚琬道,“越姜利用澹州先生名号,引我来琅州。” “那他也太费周张了。” “不止如此,他想告诉我——”尚琬说着停住。越姜知道自己同澹州先生的关系,用这个真的沈澹州戳破了澹州先生欺骗自己的事。越姜在告诉她——你被骗了。 是的,澹州先生一直在骗她。 李归南没听着下文,也不敢问。二人一个坐一个站,原地僵着。又一顿饭工夫,那画师拿着画进来领赏。李归南接在手里看一眼便皱眉,“这画的是谁,怎的如此眼熟?”——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4章 好想你 我好想你 尚琬接过, 目光定定地凝在画上,半日问沈琅州,“画得像吗?” “面貌能有五六分相似。”沈琅州左一遍右一遍地看, 迟疑半日道, “人物风骨不见十中之一, 很难形容。” 画师道,“听这位描述应是少年模样——十年过去, 必有变化,姑娘若要用此画来寻人——只怕很难。” 尚琬沉默, 吩咐李归南, “你送画师回去,重赏。”等二人一同离开,尚琬终于问沈琅州,“你当年既然就在晏溪村附近,可知村中发生何事?为何突然被烧?” “不知。”沈琅州茫然摇头,“天近明时突然起火, 一个村子没剩下一个活口——后头官府说山匪袭村, 那便应是进了山匪了。那兄妹二人说是从晏溪村来, 可我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村子里的人。” “官府说是山匪袭村?”尚琬心中一动,“哪里的山匪, 何故袭村?山匪可曾落网?可曾枭首示众?” “这个……”沈琅州迟疑道,“我此事后迁往西域, 许是有的,只我不曾见到。” “你走吧。”尚琬站起来,“这便回西域去,此事便当不曾发生——” 沈琅州大喜过望,又操心起来, “那二十万钱——” “不问你要。” “是。多谢好汉——”沈琅州简直难以置信,千恩万谢地磕头,头也不回便跑了。 恐怕越姜再来,靖海王府卫在客栈密密守了一夜,不见复返。李归南倒惊奇起来,“越王这是脾气渐好啊,居然如此就作罢了。” “他是怕此事闹大,消息传入中京,朝廷借着这个由头收拾他。”尚琬便不往下说——裴倦对南越用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越姜脾气再好也没用了。 为赶时间,他二人狂奔五日才到琅州,早累得虚脱。此时事了,尚琬便命休整一日。第二日睡到过午才起,近晚时乘船出海,夜半归回来点灯,亲自砚墨写信。 李归南进来时见尚琬正在琢磨词句,便道,“姑娘辛苦半夜,吃碗馄饨?” “放着。”尚琬头也不抬,“我还有一句就好了。” 李归南走来放下,一眼便见信纸末处一行字——小满此行将长归西海,永不复再入中原,此生不得相见,盼与先生再见一面。 尚琬不抬头,“看什么?” “这——”李归南唬得眼睛都大了,“姑娘这是要……要出……出家?” “你少胡说。”尚琬斥道,“这话叫我哥哥听见,皮不剥了我的。” 李归南便指信纸,“这不是写着长归……长归西海?” “我瞎编的。”尚琬头也不抬,“只许他哄我,就不许我哄他?”说着收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便信纸塞入封里,用蜡封好了,“我在信里跟他说,家中剧变,我心灰意冷,打算独自在西海终老,这辈子不打算再回中原了。”说着抬头,“我都这么说了,你不如猜猜,他见我不见?” “这——”李归南老实道,“听说澹州先生早已离京,消息不通,他便是想见,也有心无力啊。” “是么?”尚琬冷笑,“我看未必吧。”说着把信封交给他,“信走官驿,现在就出发,送去观南禅院。” 第二日带着李归南快马回京,又是滚滚狂奔六七日,到中京打发李归南回府,自己却不肯进城,直奔岁山。 此时已寅正,正是酣眠时,禅院山门紧闩。尚琬盯着“观南禅院”四个字看了半日,也不叫门,从矮墙一跃而入。沿着山势走一段漆黑的山路,到内山门,隔着门缝便见里头隐有灯火。 尚琬仍然不叫门,从院墙跃入,路上一个人不曾撞见,到希声阁院内,抬头便见阁中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透过纸窗流金一样泄了满地,照得院中九重葛繁花茂密,灼灼似锦。 尚琬拾级而上,推门直入。绕过一带红檀屏,入目又是一带玉纱屏,纱屏之后一个人,仿佛亘古之前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沈澹州居然就在禅院,看这模样说不得还在等她——尚琬既觉意外,又觉合理。停在红檀屏前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今夜来此?” “我不知你来。”男人生硬道,“你如今胆子大了,山门都敢直闯。” 尚琬一笑,便往里走,一路吊儿郎地,“我怕先生还是不肯见我,便想闯进来试试运气,想不到运气还不错——先生居然就在禅院。” 男人沉默,半日道,“出去。” “我不出去。” “你这是要硬闯?” “这不是明摆着么?”尚琬无所谓道,“我不闯一回,此生只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起因在你,你怎么能怪我?”她口里说话,脚下不停,一直往里走,到玉纱屏前也不见止步。 男人猛地站起来,“尚琬——” 尚琬止步,一只手轻轻搭在纱屏上,隔着玉纱偏着头打量他,“先生怎么也不叫我小满了?”挑衅道,“怎么,你也做不了我的长辈?” 男人闻言怔住,阁中悄寂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尚琬停在原地,指尖隔着玉纱描着他的身形——清瘦修长,脖颈纤细,肩线宽阔平整,虽然只披着松散的敞衣,薄纱下隐约一段腰线窄而劲。 这等人物人生得见一个已经是罕有,怎么可能有两个,还同时都在自己身边? 早该想到的。 山中更鼓重重敲响,“咚”地一声,静夜中送了很远。男人如梦初醒,一言不发拔脚便走,避往后堂。尚琬看见,掌间用力,纱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男人循声回头。静室灯烛在低处,他身量极长,面貌已经尽数没入黑暗,只自肩以下被烛火照亮,新雪一样的颈间分明一枚小痣,浮冰一样悬着—— 尚琬目光停在那里,她不知亲吻过多少次的地方。 男人有所觉,鬼使神差抬袖掩在颈间遮住,退后两步更深地隐入黑暗,“你做什么?”薄如蝉翼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起舞,有如风过平湖,吹皱一池春水。 便听外间有人叩门,“先生?” 应是纱屏倒地的巨响惊动了值夜的小童,过来探问。男人往外看一眼,“无事,书落在地上。” “是。”小童在外劝道,“先生早点睡吧。连日不睡,身体如何熬得住?小满姐姐即便回来,也是日间过来,先生好歹睡一会——” “知道了。”男人极生硬地打断,“睡你的觉去。” 尚琬一直等人走了才悠悠道,“我以为先生不想见我,原来先生一直在等我。” 男人不答。 “以前我百般地给先生写信哀求,先生理也不理——怎么这次好心,肯见我一回?”尚琬道,“先生是想知道我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怕我长归西海永不回来?” 男人沉默一时,“你果然骗我。” “我不骗你,你连这个禅院都不会再踏足了吧。” 男人转身,拔脚便走。尚琬瞳孔微缩,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一柄匕首,一跃而起,向他扑去。男人身形初动,被她生生扑在肩上,竟全无反抗之力。二人齐齐滚在地上,匕首抵在他颈畔,只一磕,已是鲜明一道血痕。 尚琬一击得手,倒吃一惊,“当”地撂了匕首,急问,“你怎么不躲?” 男人偏转脸,咬牙不语。 “我没想伤你,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不倾尽全力我怕你走了。”尚琬急急解释,又问,“你这么大的能耐,怎么也不躲——”便扑过去双手扳住男人脖颈查看伤处,却被他抬手用力掀往一边。 尚琬僵坐当场,便见男人抬袖掩面,一言不发。久久,男人沉闷的声间从衣袖下透出,“你骗我。” “谁知道这种谎话你都能信——”尚琬想笑,强自咬牙忍住了,“你是真的怕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男人掩面不语,不肯露出面貌。 “我回来了。”尚琬道,“你……不想我么?” 男人仍不言语。 尚琬小心翼翼地凑近,抬手碰一碰伤处,“……疼不疼?” 男人腾一只手推拒,尚琬一把攥住他细瘦的手腕,“你别动,虽不深,还是要裹伤的。” “我不要你管。”男人推开她,合身翻转,蜷在地上,像只见不得光的夜行兽——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衣袖始终掩在面上,不肯叫她看。 尚琬无语,起身出去。出希声阁寻着那值夜的小童,也不管他看见自己突然出现吓得怎样,同他讨了伤药,仍又回去。 阁中全然一副台风过境的稀碎模样——纱屏倾倒在地,书案上纸笔被刚才的厮斗撩了一地,灯烛也倒在地上,灯早已熄灭,男人蜷缩在黑暗里,仿佛拼尽全力要跟暗夜融为一体。 尚琬走去拉他,“来裹伤——” 话音未落臂上一紧被他死死攥住,尚琬转头,男人躺在黑暗里,仰着脸,痴痴地盯着她。桃花眼红红的,眼尾蕴着深湛的霞色,便似暮春时开到艳极的花朵,被暴雨打过,凄惨,又艳丽。 隔了十数日这么久,她终于见到他。尚琬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虽不是时机,却仍然顺从本心依附过去,极轻地吻住男人湿沉的睫,“秦王殿下,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5章 杀了我 你杀了我吧 裴倦在她唇下闭目, 神志陷入沼泽一样的黑暗,恍惚地喃喃,“我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 便分开一点, “不是什么?” 裴倦睁眼, 失神地望住她。 “先给你裹伤——”尚琬一语未毕,便觉颈上一紧, 被他伸手勾住,下一时唇上微凉, 混着浓重的铁锈味, 是鲜血的气息。尚琬并不觉疼痛,便知是他口里的血,“你怎么——” 剩的话全咽回去——裴倦用力地抬起半身,仰着脸依附过来,一言不发同她唇齿厮磨。尚琬迅速放弃裹伤的打算,张臂拢着男人窄而劲的腰, 沉沦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二人辗转亲吻了许久, 渐渐尚琬感觉掌下男人的身体变得绵软, 没有根骨一样,往地上流淌而去。她用力地勒着他, 将他拉起来,身体固定在自己怀里。 裴倦身上脱力, 神志不属,头颅软软垂着。尚琬按着他伏在她肩上,感觉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的,有源源的温热的水意涌出来,沾湿她的脸颊。 尚琬皱眉, “你怎么——”大惑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澹州先生?” 一句话仿佛启动什么机括,裴倦挣扎起来,“我不是,我不是——”便要挣脱。 尚琬掐着他,“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见不得人吗?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不是!”裴倦拔高声调,用力掀开她,退出丈余,“谁让你来这里的?谁让你来的?” 尚琬盯着他,眼前人苍白得像个鬼,只有颈间血痕红得刺目。他看上去又孤僻,又冷峻,颠三倒四,神志昏乱,像个尖酸刻薄的避世者,身上半点也没有澹州先生的淡静柔和—— 不怪她认不出来。 他是裴倦。眼前这个说不定才是真正的他,以前气定神闲的秦王殿下,淡静温柔的澹州先生,全是他装给外人看的。 他其实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心眼。 可她喜欢他,特别喜欢。 裴倦还在重复,“我不是——” “不是什么?”尚琬道,“不是秦王,还是——你不是沈澹州?” “都不是——”裴倦口不择言,“你骗我来这里想知道什么?你又骗我。” 尚琬撑住地面坐直,“你讲点道理。是你先骗我的,你分明就是沈澹州,却装作旁人来骗我,你简直——” “又如何?”裴倦厉声打断,“你若不愤,杀了我便是。” 此人已经不可理喻。尚琬强压着怒火,审视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眼下暗沉的青影处时心中一动,“裴倦,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关你什么事?” 尚琬皱眉。 “沈澹州有什么要紧,你早就不需要他了,你为什么还要找他?找他做什么?为什么骗我来这里?我来这里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裴倦梗着脖子质问,忽一时看她起身,骤然变了脸色,惊慌道,“你做什么?” “跟我回去。”尚琬伸手拉住他,“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裴倦用力挣扎,却没能挣脱,双手叫她攥在掌中,便只能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盯着她,“……为什么骗我?” “你先骗我。” 裴倦眨一下眼,视野无法克制地变得模糊,热而烫的泪滚下来,漫过脸庞,他却没有知觉,“我没有办法。”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为什么不让沈澹州死了算了……” 裴倦的脾气,但凡还有一点清醒,不可能放任自己软弱地在她面前流泪——他真的崩溃了。尚琬不敢再多加逼迫,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裴倦只微弱地挣一下,被她制止,便放任自己被她强压着埋在她怀里。 他没有声音,消瘦的身体却一直抖个不住,应是在无声地哭。 不论秦王还是沈澹州,尚琬从未见他这么直白的软弱,难免生出隐秘的悔意,只觉自己应是做错了什么——此时却也没有回头路了。 便只一言不发地拥着他。 尚琬自幼性格跳脱,只要醒着,少有安静的时候,此时没有一个字言语,却觉心中宁定如舟泊深港。只觉若能同他在一处,便一句话不说,也是极好的。 直看着东天泛出霞色时,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沉重,试探地叫他,“裴倦?” 没有回应。 睡着了。 尚琬试探挪动手臂,男人身体就势滑落,便仰面依在她怀里。尚琬低头打量他,一段时日不见,他瘦了很多,面色是不健康的白,眼底有深沉的暗影,应是哭了很久,眼皮肿着,红通通的。 尚琬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即便睡着,也是惊慌失措模样,没有血色的唇不时哆嗦,有细而碎的哽咽,像泥足深陷在没有指望的噩梦里。 此时东天日出,鲜明的日色从纸窗侵入,男人有所觉,眼睫发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震颤,仿佛挣扎着要醒过来。尚琬忙抬袖遮住日光,男人重又陷入让他安心的黑暗,乌黑的眼睫底下慢慢涌出泪,“……不是我。” 尚琬心中一动,“什么?” “不是……”男人艰难地摇头,“不是我……” 尚琬正待言语,忽听外间杜若的声音道,“殿下,需得回去了。” 尚琬原想打发了他,又转了念头,“你进来。” 杜若明明向秦王禀报,应声的却是个女子。他居然也不如何惊讶,默默入内,恭谨行礼。便见尚琬坐在地上,秦王枕着她,身上搭着一领斗篷,蜷缩着侧卧着。斗篷下男人的身体薄得可怜,仿佛只剩一副残败的枯骨。 尚琬看见,抬手用衣袖掩在裴倦面上,阻隔外人视线。低头看时,视野中男人面容愁苦,即便陷在梦中,也在止不住干噎,应是在哭,却没有泪——昨夜哭得太过,熬干了。 “殿下有多久没有睡了?” “有——”杜若谨慎道,“有些时日。” 杜若其实并不值夜,连他都知道,事情必定很严重。尚琬追问,“多久?” “也……没个准数……殿下每每夜不安寝,便命送折本子进去。白日实在支撑不住,也会睡上一时三刻的。” 尚琬不答,“你来做什么?” “殿下吩咐今日内阁议南边军需——”杜若谨慎道,“命此时来禅院接他回京。” “改日再议,你去知会一声。”尚琬道,“就说殿下昨夜一夜没睡,需要休息。” “可是——” 尚琬瞟他一眼。杜若立刻收声,“是,我这便回京知会阁中诸相,诸部辅臣。”便躬身往外退走,临掩门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痛苦至极,却分明是男人的声音。杜若忍不住,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男人苍白一只手神经质地抬起,半空中胡乱抓握——便被尚琬攥住。 男人安静下来,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尚琬掌中坠下,像雨后柔顺的蕊。杜若不敢再看,掩了门退走。 尚琬攥着他,安抚地握一握。感觉他复又睡沉了才又放回去,俯身亲一亲他光洁的额。男人在她唇下极轻地皱眉,双唇翕动,零乱地呓语,又痛苦地睡过去。 尚琬听着,他一直在说——不是我。她沉默地看着他,指尖挽着他鬓边散落的黑发。 裴倦一直睡得极不安稳,不足半个时辰通身冷汗淋漓,挣扎着醒转,“我怎么——” “没怎么,你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裴倦脸发白,“我说了什么?” “你说——”尚琬盯着他,“说你想我。” 裴倦被她一句话激得面红过耳,只觉难堪,挣扎道,“我没有。” “原来你不想我。”尚琬点头,“难为我这么想你——十五日一千里往返,我答应你的,我践诺了。你呢?” “什么?” “你答应我——”尚琬侧身,一手支颐,悠然道,“等我回来了,允我成婚。现在可要践诺?” 裴倦定定地望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却没有光泽,他仿佛在这里,又仿佛根本不在。现在尚琬跟前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尚琬抬手,捋一下他的眼睫,感觉他木木地随着她的动作眨一下眼,才松一口气,“你听见么?” “可是——”裴倦困惑道,“我骗了你——” “嗯。”尚琬点头,“我原谅你了。” 裴倦艰难侧首,听不懂一样。 “我说——”尚琬重复,“我原谅你了。沈澹州是我的救命恩人,骗我一回也只能原谅一回。”想一想又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只觉眼眶痛得惊人,干涸的身体却挤不出泪,便觉头痛得仿佛炸开。他怔怔地,看着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庞——一切都太好了。 是他不配。 裴倦强忍着炸裂的疼痛,“可我不是。” “嗯?”尚琬正摩挲着他的脸庞——不知是不是错觉,有点热,“不是什么?” “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怎么不是?”尚琬盯着他,“你别想再瞒我,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在晏溪村叔爷家住,遇到山匪袭村,若不是你,我便同叔爷一样死了——” “我不是。”裴倦道,“你的叔爷,还有一村的人,是我杀的。” 尚琬指尖一滞,“你说什么?” “没有山匪。”裴倦道,“是我。” 尚琬面上残存的笑意慢慢凝滞,僵死的虫一样,“你是不是病了——”便抬手摸他前额,被他侧首避开。她勉强道,“你就是病了——” “是我。”裴倦道,“不然我怎么刚好救了你,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说着向她仰首,袒露着白皙纤细的脖颈,“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6章 不行 我不答应。 尚琬勉强定一定神, “裴倦,你不想成婚直说便是,不要做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没有玩笑。”裴倦只觉头颅里有一把斧子正在疯狂乱劈乱凿, 疼得要炸开, 拼死忍着, “人都是我杀的。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对着她摇头,“我不是。” 尚琬强忍着灭顶的惊惶, “我阿兄命人去查过——说是当地的山匪,你怎么可能会是山匪?” “我是秦王。”裴倦道, “为我遮一桩丑事, 官府什么谎编不出来?”男人白惨惨的面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怎么连这种话都信?” “你——”尚琬勃然发作,右手探出握住身侧横刀,站起来,横刀连着革鞘指着他,“为什么?” 裴倦低头, 视线停在乌沉沉的刀鞘上, 革鞘上有一只振翅的瑞虎, 张牙舞爪,铜铃大的眼死死瞪着他。他看在眼里, 只觉这只虎活了一样直往他扑过来,便拼死掐住青石地面一段缝隙稳固身形, “仇家。” 尚琬皱眉,“叔爷务农,我们岛上的事他都不关心,不可能同朝廷有什么关联。即便我叔爷同你有仇,村里其他人俱是农人, 他们同你有什么仇?” “你说得是。”裴倦仰起脸,“我寻错了。” 尚琬被他平静到麻木的神气激怒,“你说什么?” “我寻仇家——”裴倦冷酷地重复,“只是时运不济,寻错了,错杀了晏溪村。” “错杀?”尚琬横刀往前递出尺余,逼到他眼前,“你再说一次?” “就是错杀。我寻仇家,寻错了——”裴倦几乎要支持不住,勉强镇定,“小满,你还要听几次?” 他已经很久不叫她小名了,此时此刻翻脸成仇,再听见这一声,情何以堪。尚琬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哆嗦,“秦王殿下犯错,便要一个村子的人用性命来赔补吗?”咬牙道,“你好大的官威。” “是。你杀了我吧——”裴倦调转目光,视线停在足边一点青砖地上,“杀了我给他们报仇。” 男人勾着头,肩膀沉着,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姿态,仿佛待上刑场的罪人,麻木地,认命地,等待一个审判。 尚琬稍觉有异,“是你下令屠村?” “不是。”裴倦道,“是我。” “你亲自动手?” “是。” 尚琬听着,厉声道,“村中无武者,多有妇孺——你亲自动手杀他们?” “……是。” “裴倦——”尚琬齿关咬到疼痛,从齿缝里生生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是,我疯了。”裴倦道,“我丧心病狂。” 尚琬被这四个字激得眼前都黑了一瞬,“你——” 裴倦跌坐着,怔怔重复,“我丧心病狂。” 尚琬看着眼前的消瘦苍白的男人——她认识的澹州先生淡静柔和,对她有求必应,她认识的秦王谦谦君子,为朝臣所景仰。人的本性不会变,不论哪一面,他哪里有半点丧心病狂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尚琬不能相信,却拿不出任何立场怀疑,只能逼问,“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裴倦身体僵直,迟滞地仰起脸,“杀人报仇——我能有什么苦衷?” “那你——”尚琬艰难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被人蒙骗了才做出这种事?” 裴倦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目光凌乱,透着癫狂,“看来姑娘真的很喜欢我的容色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姑娘还舍不得杀我?叫那些死了的人知道,不知道有多么伤心。”他说着抬手用力掐住桌案,撑着身体站起,“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肯杀我罢了,我要回去了。” “你——”尚琬正待发作,又在极度的暴怒中握住一丝理智——他在激怒她,他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激怒她。便强忍着停在原地,看着裴倦站起来,吃醉了一样,左摇右晃,梦游一样地走,便消失在阁门外。 裴倦在如同炸裂的疼痛中忍了许久,此时终于脱身,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忽一时变得很大,忽一时又退得很远,颠三倒四地旋转,晃得他恶心欲呕。他恨不能现在就死了算了,却仍然铭记一个执念——不能叫她看见。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没有尚琬的地方。 便挣扎着出来,沿路不断有人迎上,同他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无边的深海,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觉烦躁不堪,不住道“都滚远些”,便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恍惚间看见马匹停在阶下,他一心要远离尚琬,便扑过去双手攥住,拼尽全力爬上去,不住挥鞭,马匹被他催促,狂奔起来。 迎面有凛冽的风鞭笞一样打在面上,裂肤透骨,疼痛无所不在,每一寸皮肤都像要裂开。他渐渐疼得握不住鞭,疼得不能控制身体,终于倒下去,无能为力地看着视野中斑驳的道路向他直扑过来——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是被禅院里僧人们的叫喊声惊动的,追出来正看着裴倦在不顾死活地催动马匹——出了阁门是内山门里一带平坦山路,有茂密的松林。裴倦不辨道路,马匹被迎面而来的松树枝抽在眼上,狂躁起来,疯了一样猛跑。 裴倦乘在马上,随着奔跑之势前仰后合,摇摇欲坠。尚琬看着,只觉心跳都要停了,夺一匹马急追过去。眼睁睁看着裴倦在前,突然身体如被拦腰斩断,猛地向前扑跌,便一动不动伏在马上,两臂软垂,被发狂的马匹带着往前疾奔,一耸一耸地,上下颠簸。 她看得心惊胆战,急急催马追去,二马并行时抬掌重重击在鞍上借力,一跃而起扑过去,落在裴倦身前,一手按住男人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手大力勒缰。 那马在癫狂中骤然受制,高声长嘶,几乎人立而起。 尚琬一只手控制不住,索性攥住裴倦一跃而起,堪堪避过发狂的马匹,落在地上。裴倦深埋着,勾着头,双腿无力,便要跪倒。尚琬抢一步单膝跪地,做一个支点,男人没有知觉的身体就势坠在她臂间,双目紧闭,双唇微张,吐息短而促,有淡淡的铁锈味。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往他颈边搭一下,只觉指下血脉突突直跳,皮肤烫得惊人,触手如握了一把红炭。她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骂,“疯子。” 落在后面的禅院僧众此时才跟过来,见状惊慌失措道,“先生怎么了?” “你去赶车——” 僧人一滞,“什么?” “赶车——”尚琬大怒,“听不懂吗?快去——”说着除去斗篷,将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密密裹住。 裴倦情形不好,禅院必定没办法。尚琬原想送他回京寻御医,谁料马车刚过岁山口,一直昏沉的男人突然双手起舞,双足蹬动,不住挣扎,却醒不过来,只咬着牙,闭着眼,沉默而又坚决地,同虚空搏斗。 尚琬紧张起来,急急吩咐,“不回京了,去别院——打发人立刻快马回京,把御医带过来。”便拍他脸颊,“裴倦,你醒醒——醒醒——” 男人充耳不闻,面容焦灼又痛苦,像深陷在无边炼狱。瘦得可怜的身体不住辗转,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要断裂。 尚琬握住他肩臂,强拉他起来,张臂拢着他。男人被她禁锢,两手被制,昏沉中仍然用力抬起,抵在她心口,拼尽全力想要挣脱。 尚琬见他这样,只觉难过至极,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贴在耳边道,“你放弃吧——你死不了,我不答应。” 男人奋撑起千钧重的眼皮,“我丧心病狂……你……让我死……” 尚琬伸手掐住他下颔,“不行。” 男人睁着眼,瞳孔渐渐散了,模糊道,“杀了我吧……求你……”便筋疲力竭地闭目,睡过去。僵直的身体泄了力,推拒她的手便落下来,坠在身侧。失去支撑的头颅沉倒,细瘦的脖颈绷着,拉作雪白的一条。 尚琬抬手托住,男人发烫的面庞软弱地附在她颈畔,热炭般烧灼着她。尚琬一只手捋着他肩臂,“骗子……丧心病狂的东西我见多了,谁像你这样——” 男人没有声音,软弱的身体跟随马车奔行之势,在她怀里一搡一搡的,滚烫的吐息尽数打在她怀里。 自从前回圣寿日秦王病倒,御医侯随一直奉旨留在东临坊秦王府。这日正在吃午饭,杜若好似吃了炮仗一样冲进来,只命,“跟我走。” 便被打发着上快马,狂奔出城。侯随骑术一般,到地方双腿磨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杜若看不下去,直接一只手攥在他腰间,小鸡仔一样擒在手里往里狂奔。 侯随想反抗不敢,忍气吞声跟到一处幽静的庭院,应是恐怕情状难看,杜若终于放下他。侯随站直,满院尽是摇曳的湘妃竹,有森森的绿意,其间一道青石小径通往幽处。 虽是盛夏,却清凉如水。 杜若停住,“你进去。” 侯随白他一眼,整一整衣衫独自入内,石径尽头是一带青竹屋舍,舍外清溪潺潺而过,雅意盎然。他不见侍人,便独自入内,舍中阔大幽静,布置无一不精。 过了中堂迎面是一架黄花梨木的千工拔步床,看样子足有五进,帷幕深垂,不见里头光景——这东西在中京买一进院子都够使了。 早听说靖海王西海之主,富贵逼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侯随定一定神,正待报名,便听帷幕深处隐约有男人的声音,仿佛泥足于深陷于无边的痛苦。侯随仔细辨认,竟是秦王殿下,而他在说的话只叫人胆战心惊—— 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7章 为什么 为什么 靖海王别院就在岁山口, 马车转眼就到,别院侍人早得了消息等着,马车却不停, 长驱入内, 到竹雨院廊下停住。 丫鬟寒露等着, 掀帘便见尚琬屈膝坐在车内,一个男人横卧在她怀中, 因侧身向内,不见面貌, 只有搭在地上的一只手色如新雪。 寒露生生唬了一跳, “姑娘——” 尚琬抬头,“都收拾好了?” “是。” “吊梨汤呢?” “已经煎得了,温着呢。” “你去吧。”尚琬打发了寒露才唤裴倦,“醒醒。”唤了七八声男人才勉强睁眼,恍惚地看着她。 “自己走进去,或者我找个人来背你。”尚琬道, “秦王殿下, 你选一个。” 裴倦隔了很久才听懂, “我在哪里?” “我家。” “不。”裴倦摇一下头,“我要回去。”便爬起来, 他也不分辨方向便往前走。尚琬眼见他要一头撞上车壁,只得伸手拉住。 裴倦被她扯得转过来, 他烧得目不视物,眼前的世界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摇摇晃晃的。他虽看不清,却知尚琬就在身侧,不肯吭声, 只挣一下,闷头又走。 尚琬赌气放手,看着他爬下马车,踉跄着往前走。竹雨院内密植修竹,有新生的笋,这一下绊倒,只怕要摔个重的。 尚琬跃下马车,三两步赶上前拉住男人的手,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烧了这半日,整个人木木的,除了头痛欲裂,四肢都没什么知觉,被她大力拉扯也不能反抗,只凭着本能迈步。苦苦坚守着最后一点执念,“我要回去。” 当然没人理他。裴倦被她拉着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身下重重一沉,坐下来。他艰难仰首,隔着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寻找尚琬的方向,“为什么不杀了我?” 尚琬大怒,一言不发将他重重撂在榻上,也不管他痛得手足蜷缩,自从榻边的冰桶里取冰,用锦袋裹住系紧,翻手重重压在他额上。 裴倦正烧得邪门,被突如其来的坚硬的寒意生生一激,原就欲裂的头颅仿佛瞬间炸开,口里无法遏止发出一声短而促的大叫,便昏死过去。 尚琬大惊,忙撂了冰。裴倦蜷着,黑发覆在身上,散了满榻,薄薄的胸脯跟随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艰难地起伏。 尚琬看他这样,强忍住欲泣的冲动,只骂,“混蛋。”他既受不住冰,只能换冷水浸的巾子搭在额上。 即便如此,裴倦仍然被激得醒转,他已经难受到极处,恍惚道,“你放过我……让我死吧。” 尚琬恨极,“休想。”便一把攥住衣襟将他拖起来,重重搡到靠枕上倚着,“张口——” 男人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气喘吁吁道,“你别费工夫了……我……活不成的……” 尚琬手上不停,取了温着的吊梨汤,银匙舀了喂他。男人只沾一点便摇头,“不要。” 这人已经烧到了可怕的程度,皮肤枯涩,双唇爆出一个硬硬的干壳,有鲜明的血痕。他既不能用冰,也不肯饮水——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御医赶到就要不行了。 他真的不想活了。 尚琬忽一时发狠,一只手掐住男人下颔,逼迫他张口,不管不顾往他口中灌吊梨汤。裴倦从未被人如此粗鲁对待,仓皇睁眼,便不住摇头,口中唔唔有声—— “喝下去。”尚琬道,“休想装死。” 裴倦挣扎半日无果,便安静下来,张着口,在她掌下被动地吞咽。尚琬渐渐寻回理智,终于放手,仍用银匙喂他。 裴倦重重喘一口气,昏沉道,“是甜的……” “吊梨汤。” “你还记得……”裴倦强撑着眼皮,恍惚地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吊梨汤。” “嗯。”尚琬强忍着不去握他的手,“……记得。” “都这样了,何必呢?” 尚琬不答。 “我骗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到头了,以后只怕……”裴倦道,“只怕不会再有——”一语未毕身体挣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哇”地一声呕了一地。 尚琬猛地站起,“先生——”这一句脱口而出,又觉懊悔,便只僵硬地站着。 裴倦勾着头沉重地伏在榻沿,只觉心下烦闷不可遏止,喉间沉闷的浊意一波一波往上涌,止不住地干呕,即便什么都呕不出来,也根本停不下来。 尚琬越看越觉惊慌,“你怎么——” “别过来……”裴倦不知她的方向,只缩着身体躲避,“脏得很……” 尚琬心如刀搅,攥住他消瘦的肩臂,强压着按在怀里。男人有所觉,拼尽全力忍住作呕的冲动,“别,脏得很。”挣一时无果,只觉崩溃,便放任自己哀求道,“杀了我。” “休想。”尚琬转头,厉声道,“外面谁在——去问问御医到哪里?” 侯随刚到,在外堪堪听到这一句,正在心惊胆战,听见呼唤连忙报名,“臣御医院侯随请脉——” 里头一口打断,“进来。” 侯随掀帘,入目便见锦榻深幽,尚琬坐在顶里面榻边,秦王殿下仰面搭在她怀里,应已完全失去意识,双目紧闭,双臂软垂,指尖不时震颤。 名贵的千工拔步床内弥漫着难闻的酸味,遍地狼藉,应是刚呕出来的汤水。 尚琬如获救星,“快来——” 侯随紧走数步,取下壁上悬着的油烛掌在手中照着查看病人脸色,看一时撂下,双膝跪地,托手请脉。诊完谨慎地往外看,“请借一步——” “不用。”尚琬生硬道,“不怕他听见。” “这——”侯随一滞,“微臣连日为殿下请脉,入夏以来殿下每常睡不安寝,不进饮食,已是虚亏至极,今日突然如此高热,实在凶险之至,便能侥幸退热,仍需数月将养之功,如若不能——”他停一停。 “如何?” 侯随紧张地看一眼面色灰败的秦王,虽昏着,眼睫却在不住地打颤,他知道他能听见,“恐有不测之事。” 尚琬沉默,“去煎药。” “是。” 尚琬握一握他的手——半日过去早烧得绵了,没有骨头一样耷拉着。尚琬一只手握着他,另一只手给他换了冷巾子。 裴倦虽然醒着,却连睁眼的气力都燃烧殆尽,寒意浸肤也只能发出极微弱的一点哽咽。 “我知道你听见了。”尚琬道,“这事我不答应,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 裴倦只微弱地哼一声。 侯随动作很快,不一时煎了药送进来。进门却不见人,只有遍地狼藉更了添十倍,床榻枕褥俱是深色的水渍。两名侍女正在打扫。 “殿下何在?” “东厢。” “怎的走了?”侯随一滞,“发生什么事?” 侍女道,“刚才我们姑娘喂殿下饮水,竟然吐了。”说着指一指地上,褥上,“此处用不得,姑娘命离难奴伺候殿下换个地方。” 离难奴是诨名,指的是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的军仆——秦王病到那般田地,既然传离难奴,必是抱着走的。 侯随赶往东厢,也不叫门,直冲进去,过碧纱屏迎面一架黄梨架子床,虽比那边简单一点,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享用得起的。 秦王换过身浅青的寝衣,气息奄奄地伏在尚琬怀里。尚琬一只手托着他,一手用帕子沾着冷水给他擦拭降温。 “药已煎得了。” 尚琬看一眼,接在手中尝一口。便将裴倦翻转过来,脖颈向后拉着,转头示意侯随,“你过来。” “是。”侯随跪在脚踏上,双手捧着药碗。尚琬一只手拢着裴倦,一只手舀了汤药慢慢灌入他口中。男人仰着头,汤药漫过干涸的唇缝,涌入口中。 裴倦这么一会工夫呕过数回,烦恶至极,根本不能接受任何食水,稍一沾唇便不住皱眉,唇齿不纳,舌尖抵着,尽数吐出来。侯随紧张地看向尚琬。 尚琬停住,“你在外等着。”一只手撂了帷幕,将侯随阻隔在外。伸手扣住男人脖颈,迫他仰首,“裴倦,你再敢吐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裴倦在黑暗中听见,释然一句“杀了我吧”还没出口,便觉她覆着他,压在他发烫的唇上,温热的药汁被她的唇舌送入他口中。 裴倦几乎要疯,手足起舞,不顾一切地摇头想要挣脱,却被尚琬一双手牢牢制住,苦涩的药汁好似没有穷尽,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干涸的脏腑。 裴倦烧得厉害,只挣了数下便再使不出一丝气力,两臂坠下来,只能无力地瘫倒,放任自己在她掌中,被动地接受着救命的汤药。 尚琬喂他喝完,又在他唇上停了很久,才终于放开。男人面上洇着的泪痕完全干涸,张着口,不住倒着气儿。尚琬掌心轻轻掩在他唇上,“若还想吐,忍着。” 裴倦昏昏沉沉地抵在她怀里,脑中一个意识前所未有地浮现,变得清晰——不管他堕落成什么样子,他还有尚琬。这样的念头叫他几乎战栗,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是杀人凶手,我丧心病狂……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尚琬其实不能回答,但是在这一刻,她自己知道,不能看着他这么死了。她只坐着,看着男人崩溃地攥着自己——他哭了很久,终于慢慢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知轻重 国事在前 盛夏帷幕轻薄, 侯随立在堂间,分明眼见着帷幕内二人姿势如同拥吻。他长年出入宫闱,知道有些事绝不能知道, 匆匆留一句“我去看汤药”, 一溜烟跑了。 汤药自然是没有的, 侯随也不敢就走了——毕竟尚小姐命他在外等,便立在廊下守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听见里头呼唤。侯随整一整衣衫正色入内。秦王额上搭着冷巾子,气息奄奄地躺着, 虽比先时安静, 面色却更加吓人,分明在发烧,面上却是青白色——温度降不下来,只怕还要升高。 “这样下去不行——”侯随立刻道,“且用针压一压。” “那便快。”尚琬半点不迟疑,揭了锦被, 男人的身体焦躁干枯, 烧到这等田地, 居然没有一滴汗。揭去衣衫,入目是一片耀目的白——肩骨嶙峋, 肩线平整宽阔,锁骨突起。锁骨以下左右各一块深褐色的疤痕, 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此处应受过极重的外伤。 尚琬一眼看见,瞳孔猛缩,一言不发将男人翻转过来,果然脊背肩胛骨对应的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疤——分明是琵琶骨被利器穿体而过的留下的疤痕。 她的记忆中澹州先生剑术超群, 同越姜在伯仲之间,而她认识的秦王本人却手无缚鸡之力——原来如此。 琵琶骨被人穿成这鬼样子,当然连只鸡都抓不住。 她恼怒中动作极重,男人被他翻得晕眩欲呕,滚烫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盛夏,仍冷得哆嗦,昏乱间模模糊糊地叫着,“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见,急问,“晏溪村的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冷……”男人答非所问,瑟瑟地抖,“冷。” 尚琬用锦被将他裹住,复又逼问,“裴倦——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男人的意识陷在冷酷的深海里,除了止不住的战栗,什么也没有。 “裴倦——”尚琬掐着他,正待强唤他醒转,侯随炙了针回来,见状大怒,“怎能如此惊扰病人?” 尚琬只得作罢。侯随立在榻边,示意她揭了锦被。他出身江左名医世家,动作极快,转眼便在裴倦身上入了数十支银针。 男人初时安静,渐渐受不住,双手起舞,两腿蹬动,挣扎起来。小腿处入了针的地方被他挣扎间压在榻上,漫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侯随便看向尚琬。尚琬一手攥住男人双手,另一只手用力压在膝上。男人昏沉中感觉禁锢,奋力睁眼,便同尚琬撞个正着,乌黑的眸子有凄楚的迷离,“尚琬。” “嗯?” “你别怪我。” 尚琬冷笑,“这事等你先同我说实话再说。” 男人烧作浆糊的神志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言语,他甚至也不能分辨梦境和现实,只本能地重复,“……别怪我。”头颅沉倒,又昏睡过去。 “针要留足一刻钟才能起效。”侯随说着松一口气,“殿下既能受得住针炙,短时应能压下热度。” “当真?” “是。只是此症极重,便退了也要反复,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侯随宽慰,“且放心,殿下的病症不是一日两日,我有把握,不会有性命之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碧玉匣,“等殿下醒了,里面的丸药还需服一丸。” 尚琬不知怎么便猜到里面是什么,指节顶开玉匣,果然齐整整地码着橘子形状的药丸,扑鼻一股柑橘的清香。“这个是什么药?” “这——”侯随一滞,“殿下常吃的。” “我问这是什么药?”尚琬盯住他,“治什么病?” “这个——”侯随尴尬地搓手,“不若等殿下醒转,小姐问殿下?” 能从裴倦身上能问出话,只怕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尚琬正待逼问侯随,寒露在外叫,“姑娘——” 尚琬转头——因为正在针炙,裴倦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中裤,裤腿高高地挽到腿根处,身上几乎没什么衣物,深色的褥上男人的身体修长纤细,如精瓷白皙。 御医也罢了,再叫外人看见,裴倦只怕要疯。尚琬走到窗边,“什么事?” “御前的人来传话,说陛下已出内御城——再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知道了。” 侯随也听见,“陛下事殿下如父,既知殿下病重,必定要来的。”又往外看一眼,“陛下这个时辰出来,看过殿下,还能赶上早朝。”赞叹,“陛下实有秦王殿下勤政之风。” 说话间一刻钟工夫已到,侯随走去拔了针,“暖着些,汤药另外送来,务必多饮水。” 尚琬点头,“你莫走远,就去隔间休息。” “是。”侯随应了,便自退走。 尚琬俯身,伸手摸一摸男人前额,汗津津的,温度降下来许多。他应当也感觉不那么难熬,眼睫轻垂,虽不算安稳,却不如何辗转了。尚琬倾身坐下,看着他,渐渐困倦起来,便也睡过去。 忽一时窗外有人叫着,“姑娘——”是寒露的声音。 尚琬醒转,睁眼便见满室漆黑,灯烛不知何时燃尽了,“怎么了?” “陛下御辇已到山下。”寒露道,“管事命来回姑娘,请姑娘出山门迎驾。” “不去。”尚琬一口回绝,“让管事出去迎着,请陛下到花厅吃茶。” 这是不叫皇帝进来的意思——寒露一滞,不敢反对,只能答应着走了。 尚琬点了灯,持在掌中回去。刚到榻边便是一怔——裴倦醒着,灯烛下桃花眼有盈盈的水意,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站住。 裴倦问,“这是哪里?” “我家的岁山别院。”尚琬把烛插在台子上,身体一倾倚在案上,“殿下醒了?” 裴倦不答,低头握住榻沿慢慢坐直,他烧得头重脚轻,动一下便眼冒金星,只能勉强靠在枕上维持平衡,“我不能在你这里,我要回去。” 尚琬不答。 裴倦便要下榻,挣扎半日,软作稀泥的两条腿连寸余都没挪动。他只觉难堪至极,不敢看她,“你……能不能——帮我叫杜若过来?” 尚琬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不能。” 裴倦听见,指尖微颤。 “殿下应听见了,陛下马上就到。”尚琬道,说着指一指他身上,“殿下打算就这么见陛下?” 裴倦跟着她的手势看去,此时才知自己衣衫尽失,锦被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衣物——只是一直烧得发木,没什么知觉。他后知后觉慌张起来,勉强用烧得软作一团的手拖着锦被遮掩身体,“你是不是——” “我当然看见了。”尚琬说着往柜中取一件青绸敞衣,走过来,“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我——” 尚琬早看出此人根本动弹不得。径直坐下,探手握住他的肩轻轻一带,男人的身体便伏在她肩上——虽仍烧着,热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便展开敞衣搭在男人身上,拢紧了,仔细系好带子。拉出拢在衣衫里的长发理顺。 裴倦初时紧绷,又渐渐松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烧得火烫的眼皮垂下来,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杀我……” “殿下很得意?”尚琬冷笑,“秦王殿下今日死在我府里,陛下明日说不得便诛我九族。”停一停又道,“请秦王殿下放心,我必不会杀你——越姜还在,我父王在西海,日日翘首盼着秦王殿下兴王师除此祸患。国事在前,我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裴倦立刻销声,低着头,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尚琬给他整理妥当,仍扶着他靠在枕上,“陛下到了,殿下见吗?” 裴倦垂着眼,“请陛下进来吧。” 尚琬从袖中取玉匣,放在他手边,“侯随叮嘱,请殿下醒了便服此药。”说完转身走了。 皇帝早到了花厅,老实坐着吃茶,看见尚琬进来急问,“尚詹事——叔父如何?” 尚琬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秦王詹事的职份,难怪秦王病在她府里无一人惊讶——毕竟秦王詹事的职责就是跟随秦王,秦王半路病倒,就近去长随家里再正常不过。便道,“陛下久等了,秦王殿下刚醒。” “叔父病着,睡着了自然不能惊动。”皇帝点头,“朕现在去探望叔父——你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厢去。皇帝心中焦急走得飞快,入东厢看清裴倦情状,大惊失色,疾走过去,砰地一声跪在榻前,扑在裴倦怀里,“叔父——” 尚琬止步。裴倦坐着,半边身体深陷在靠枕里,虽然勉力支撑,分明看得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热度应又冲上来。 裴倦抬一下手,搭在皇帝头上,“别怕,我没事。”说着抬头,“尚……尚詹事,请暂避。” 尚琬不答,规规矩矩做一个叉手礼,便退出去。侯随早闻讯赶来,二人便一同立在廊下等。 里头只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时哭一时笑的,说一时朝中诸事,又说一时诸王诸相的家事——侯随说得不错,皇帝确实视裴倦如父。 裴倦一直没什么声气,就跟不存在一样。 好半日皇帝出来,第一句便问侯随,“朕欲迎叔父宫中养病,你意如何?” “不可。”侯随道,“殿下此番急症,必有反复,万万受不住车马颠簸劳顿。” 皇帝沉吟道,“朕也是忧虑这个——那便罢了,你留在这里,有所需用命人往朕内库寻去。”又命尚琬,“叔父便交与你了,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二人一同跪下称是。 皇帝正要走,一足踏在阶上时忽然止步,“尚琬,好一段时日不见你,阿炀问了朕七八十遍,你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9章 妄念 我生了妄念 皇帝刚从裴倦处出来便提及崔炀——尚琬心中一动, 不知皇帝突然提及此事是在唱哪一出,恐怕穿帮,老实道, “臣去琅州。” “琅州?” “是。”尚琬随手拈一个像样的缘由, “琅州宗山渔会开海, 臣去寻些好珠子。” 皇帝已经看过裴倦,稍稍放下心, 便生出八卦的闲心,“你家里还能缺了珠子?” “那倒不缺。”尚琬信口开河道, “只哥哥带来的都叫他献与陛下了, 臣若想自己送人,可不得想法子寻去?” 皇帝忍俊不禁,“说得好不可怜——不如朕赏你吧。” “叫哥哥知道皮也要剥了我的。”尚琬回绝,“陛下且放心,臣已经寻着了。” “珠子能有什么金贵?你好生照顾叔父,朕自然有好事赏你, 必定叫你称心如意就是。”皇帝嘱咐, 自往外走, “你不必送朕,回去照顾叔父。” 好事?赏她?尚琬越发疑惑, 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皇帝背影消失,才又掀帘入内, 抬头便见裴倦半身伏在榻上,黑发凌乱地覆着,不知几时又昏晕过去。 尚琬上前拉他起来,裴倦烧得脖颈无力,前额搭下来正抵在她心口, 模糊道,“阿桓,你来接我……” 当今皇帝姓裴名桓,天下无一不避讳,能被秦王殿下叫作阿桓的,只能是裴桓这个阿桓。听他这话头,应是裴倦再三要求皇帝接他离了这里——裴倦是真的不想看见她。 尚琬大怒,一把将他推回枕上,不管他摔得哆嗦,只叫侯随,“进来诊脉。” 侯随诊过一时,“虽重,却不算险,需服汤药静养。”便作辞出去,安排汤药。 尚琬立在榻边,看着男人昏昏地,神志模糊,犹在枕上不住辗转,看上去应极难熬。便忍着气坐下,仍然用冷巾子浸了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眼睫乱颤,艰难睁眼,看见尚琬慌张起来,“你……我不是——” “叫殿下失望了,你还在我这里。”尚琬冷笑,“你的阿桓已经走了,只能在我这将就。”她越说越气,发作道,“殿下放心,只是权宜之策,等殿下痊愈了,我这小庙也容不得您这尊大佛。” 裴倦抿一抿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恢复神志便极其安静,连呼吸都轻得不存在一样。尚琬也不肯说话,屋子里便诡异地寂静下来。 尚琬毕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殿下不想见我,那便争点气,早点大安——便能远远地离了我。” 裴倦听见,迟滞地仰首,烧得通红的眼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 尚琬不答。 “我没有不想见你。” 尚琬摘下熏得温热的巾子,另换过冷的。裴倦被新鲜的冷意激得哆嗦,颤声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我这种人……你不想看见,也是应当的……” 尚琬齿关收紧,强忍着才没有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在他脸上,“哪种人?” “沈澹州是假的,救命也是假的……”裴倦喘一口气,“我没有资格喜欢你的,可我就是喜欢上了,我没有办法。我曾幻想着没了沈澹州的身份,我能瞒着你,我用裴倦的面貌便能同你在一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自惭形秽,便埋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在心口,“我杀错那么多人……还枉想能这么遮掩过去,枉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归隐……我就是这种人……别说你,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尚琬沉默地看着他,朝中公认唯独秦王有魏晋之风,举手投足无不风流。而眼前这个男人——勾着头,缩着肩,手足蜷缩着,拼尽全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片枯萎到卷曲的残叶。 而他居然就是那个秦王——那个如修竹秀丽,如美玉圆融的秦王。 “你也不必因为我病着就同情我,我这种人,十二年前就该死了——我苟活至今,非但从没说实话,还枉想瞒过你,让你也喜欢我——”他停一停,“我落到今日光景,只不过是骗不下去了,梦醒了罢了。” 裴倦这种人,晏溪村的事若不是他做的,他绝不会如此放肆地言语作践自己。尚琬最后存着的一丝侥幸都没了,只恨不能兜头给他一掌,“裴倦——真的是你?” 裴倦僵硬地坐着。 “为什么?”尚琬厉声道,“为什么滥杀无辜?” “我——”裴倦终于抬头,迟疑着,瑟瑟地看着她,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惊慌失措地,艰难道,“……我有疯症。” 尚琬瞳孔猛地收紧。 “我母亲安乐妃,因疯症发作,数九寒天投了水,病重薨逝。我是她的孩子,我……我也——”裴倦讷讷道,“我以前曾以为我没有,直到那一年在晏溪村里,我的疯症发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杀了那么多人……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他说着话,眼眶蓄着的泪不堪重负,滴下来,没有止尽一样,漫过惨白的脸,在尖削的下颔处聚起来,尽数洇在浅青的襟上,将那里变作深青。 尚琬再不想事情居然是这样的,怔怔坐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宗庙立誓不娶妻。旁人说我为了家国社稷,还有人说先帝逼迫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敢,我自己就不该来这世上,怎么能再祸害别人?”裴倦说着,仿佛泥足深陷在浓雾一样的迷惘里,“我以前总想着,等陛下长大,我的事便做完了……我就能为我犯下的罪孽偿命了。” 尚琬指尖一颤——沈澹州写信说明年离京,原来不是离京远游,是他根本不想活了。 裴倦还在自暴自弃地说着,“可我没想到我遇见你,我忍不住——”他僵滞地仰着脸,新雪一样秀丽的面上洇满了斑驳的泪痕,像一只布满隐裂的玉瓶,轻轻一触就碎作一地,“我还是生了妄念,我喜欢你,我盼着你也能喜欢我,我实在太想同你在一起——我欺瞒了你。” 尚琬就这么看着他,汹涌的情感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淹没她残存的理智,便扑过去,张臂将他抱住,死死勒在自己怀里。男人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像一把烧残的热炭,滚烫,却即将化为灰烬。 “裴倦。”尚琬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裴倦身体僵直,等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才知自己被她亲密地拥着。她郑重地拥着他,像郑重地拥着一片即将流散的浮云,挽着他,让他停在她的怀里。 他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裴倦极轻地叹一口气,千钧重的眼皮落下来,陷入深沉的黑暗。强撑着最后一线神志,轻声道,“不要同情我。” 我不值得同情。 …… 侯随第二次来送药的时候,便见秦王半边身体陷在尚琬怀里,一动不动的,没有知觉一样。尚琬用冷水浸的巾子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脸庞,脖颈,手掌心。 侯随过来,握住腕脉诊一时,“没事。” 烧成这鬼样还说无事,可见裴倦平常是什么德性。尚琬沉默一时,“你昨天拿的丸药,是医治——”她说着停住,好半日艰难道,“——他的疯症吗?” 侯随猛抬头,双目圆睁。 他虽然不肯说话,这个表情却回答了一切。尚琬齿关用力一合,几乎疼得哆嗦起来,“是真的?” 侯随扑通跪下,“我曾在先帝驾前,以天地宗亲和九族性命立誓——求小姐别问,我死也是不能说的。” “你慌什么,他已经都告诉我了。”尚琬道,“我便知道了,也不是你告诉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秦王殿下?”侯随大惊,目光停在男人昏睡的面上。“当年先帝生恐此事泄露,万不想竟是殿下自己——此事殿下不说没人知道,虽天下至大,如今知情人只我一个——”停一停,“连陛下都不知。” 先帝已经故去,皇帝不知道,侯随不会说——裴倦如果想瞒她,简直轻而易举。 尚琬手臂向内轻轻拢一下,男人无力的头颅随势沉倒,完全贴在她心口,迷蒙中极轻地“嗯”一声,抬手挣扎,求救一样叫起来,“尚琬——” 尚琬抬手攥住,握在掌中,极轻地摩挲,“睡吧,我就在这里。” 侯随分明听见了,却只低着头装死。尚琬瞟他一眼,“我们做海匪的,不会逼人立誓。只是——” 侯随抬头。 “有些事叫外人知道了——”尚琬威胁道,“你想善了是不可能的,我们做海匪的杀人越货,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侯随唬得砰砰磕头,“小姐和殿下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一个字——明日就掉河里淹死。” 尚琬原想警告他不许同外人提裴倦的病症,闻言愣住,倒不好纠正他,将错就错道,“秦王殿下的所有事——我不许你同任何人提一个字。” “是。” “他既有这个病——”尚琬想一想,“除了晏溪村,可还有别处?” 侯随抬头,困惑道,“晏溪村?哪里?殿下去过么?” 尚琬心中一动,“你不知道晏溪村?”便追问,“那你如何知道他有……有这个病?” “殿下有很长一段时日神志恍惚,隐居宫中养病。”侯随道,“我奉先帝旨意为殿下治病。”又道,“从此后十数年殿下病症不曾再犯过——小姐且放宽心,按日子服药应当无事。” 侯随不知道晏溪村,小皇帝连裴倦的病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裴倦杀尽村中老少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既有疯症,如何知道自己犯病时做了什么事? 是记忆尚存,还是有人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英雄末路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闻言陷入沉思, 侯随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只跪着,也不敢吭声。一直安静昏睡着的裴倦忽一时扭动身体, 极难受模样, 挣扎起来, 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臂间,掐着她, 仿佛攥着一段救命稻草。 尚琬如梦初醒,急问, “他怎么了?” “难受……不行——”男人头颅剧烈转动, 混乱地叫,“不行……我不行……” 侯随听见,不等呼唤便急急趋至榻前,俯身二指贴在男人颈畔,“针炙的劲已经过了,服汤药, 催着发散出来, 应能缓些。” 尚琬便道, “拿来。” 侯随双手奉上,尚琬用银匙舀了喂他。裴倦烧得糊涂, 感觉唇上有硬物压迫便转头躲避。尚琬撂了银匙,接过药碗仰头含一口, 掐住男人下颔,俯身从唇上渡过去。 裴倦既睁不开眼,又不能挣脱,无能为力地呜咽起来,“不行……不行……”他神志不清, 便唇齿粘腻,吐字好似酩酊大醉了,含着钩子一样。 侯随想不到尚琬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同秦王这样,一时间臊得老脸通红,只能低着头装死。耳畔秦王呜咽声一直不停,悬丝一样,断断续续。终于有“叮”一声响,应是空药碗撂在桌案上。 侯随悄悄抬头,果然尚琬已经喂完,正拿着巾子擦拭秦王脸庞。秦王应是用力地挣扎过,陷在尚琬怀中,一只手仍搭在尚琬肩上,手肘垂着,如藤缠树。 侯随看得心惊胆战的——他从来没想过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铁腕秦王居然能现出这般软弱情状。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喂完药,用绸被裹着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男人冷得邪门,被锦被一覆便扭转身体往里藏。尚琬索性便将他兜头遮住,只留着发顶处一点气口。转头问侯随,“你接着说——殿下当日病中恍惚,是什么情状?” 侯随警觉起来,视线停在尚琬怀里裹得跟个茧似的秦王身上,“小姐不若等殿下再好些了,自己问他?” “你要么自己说——”尚琬瞟他一眼,“要么等他醒转过来,我告诉他,他的疯症是你告诉我。” 侯随气得跳起来,“你——” “怎样?”尚琬稍稍抬一点下巴,挑衅的模样。 侯随气得一张脸紫涨,半日渐渐清醒过来——先不说尚琬已经知道了,现放着她跟秦王说不清的关系,事已至此,说了得罪秦王,不说得罪尚琬,最后还是要罪秦王——横竖都是自己倒霉。 那边尚琬还在火上浇油,“殿下病成这样,醒来未必记得病中事——我一定说是你说出去,他说不得就信了。” “姑奶奶别说了。”侯随立刻告饶,“我说,我都说,姑奶奶饶我。”便道,“当日我刚从江左进京,原说要入御医院的,先帝召我直入内宫。在含春殿见着秦王殿下。” 难怪此事隐秘,御医院没有裴倦的疯症诊疗脉案,便不为人知。侯随当时名不见经传,也无人知晓,在内宫治病,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尚琬问,“当日他是什么情状?” “殿下极其恍惚,既不认得人,也不能言语,每日就是坐着。” “可曾有激烈举动?” “那倒没有。”侯随道,“只是我入宫时殿下应当已经犯病很长时日,彼时虽安静,却不知以前如何。” 尚琬指尖从男人肩骨往下,停在锁骨附近,“你可知他肩上有伤?” “曾——”侯随道,“见过。” “谁做的?” “详细的我却不知,恍惚听御医院前辈提起过——”侯随摇头,“是殿下自己……用破甲锥刺的。” 尚琬吃一惊,一句“他疯了”的质问到口边又咽回去。裴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发疯杀人,恐怕再犯下大错,自己穿了琵琶骨废了自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破甲锥,可透三重甲,马步战用的大家伙——用这种东西来刺自己,他可当真下得去手。 裴倦掩在被中,忽一时挣扎,头颅猛地后仰,黑发散落出来,脖颈便拉出一个雪白纤细的弧度,青筋一颤一颤的。尚琬几乎抱不住他,忙用力掐住,抓着他的手强拖出来,递到侯随手中,“你看他怎么了?” 侯随膝行上前,执在掌中仔细诊过,“我药下得重,药力催得急,殿下正发散,必定难捱,暖着些无事的。” 听言语再留下他来也无用,裴倦又挣扎得厉害,尚琬匆忙道,“回去休息,有事再来相请。” 侯随施一个礼,自回隔间耳房补觉,刚除去外裳,便听见有人叩门,以为是侍人进来送吃食,“请进。” 来的的确是侍人,拿的却不是吃食。将手中一个搭着袱子的托盘放下,“我们姑娘说,先生辛苦了,这个给您。”便自走了。 侯随心生好奇,揭了袱子,入目齐整整一排金饼,他惊得眼珠子都剧烈地颤了一下,刚才在尚琬跟前受的气顿时烟消云散——靖海王小姐不愧大家,虽蛮横,还是极其知礼,又极和善的。 侯随暗暗点头,自然事事听尚小姐的。 …… 侯随的药果然下得极重。裴倦始终冷得坚冰一样的手足几乎立刻热起来,寒意催发,恍惚中只觉通身被冲天的烈火灼灼地烧着,仿佛要把他的骸骨一同烧融。 裴倦难受至极,手足并用,挣扎起来,拼尽全力想要脱离这熔岩炼狱,却越挣扎越被人死死束缚。他陷入绝望,一个名字煌煌冲入识海,便叫起来,“尚琬——” 他只是本能地叫着,却突然有了回应。一个声音冲破识海煌煌现出,像九天仙乐一样,“……怎么了?” 他拼命睁眼,入目便见尚琬低着头,隔着摇晃的火焰柔和地看着他,她的脸浮在焰火中,像天上的仙子。他不知眼前的人是梦境还是真实,指尖哆嗦着探出去,搭在她眉间,小心地描摹。 “……哪里难受?” 他听着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波一样,一晃一晃的——定是梦里,只有梦里才会这样。便放下心,也不管身上撕裂一样的烧灼疼痛,指尖依恋地在梦中的尚琬的眉目间流连,恣意吐露心声,“……好喜欢你。” 尚琬怔住。 裴倦强睁着涣散的眼,迟滞道,“好喜欢你……好想跟你在一起。”即便在梦里他仍然止不住伤心,想要哭,只勉强忍着,“好想跟你一起出海,去域外……” “嗯。”尚琬道,“以后我们一同去。” 裴倦痴滞地看着她,“你答应了……不能骗我……” “好。”尚琬道,“去域外,我们一同去瞧瞧频那挲树什么模样。” 这个梦太美好太真实,裴倦舍不得阖眼,烧得快要消融的眼皮却支撑不住,沉重地坠下来,“……你不能骗我。”透明的泪在目中蕴了许久,终于不堪重负,漫过湿而重的眼睫,聚作一团,滴下来,打在尚琬腕间,“……不骗我。” 尚琬掌心贴在男人枯涩的额上,一言不发。 裴倦在她掌下睡着了。分明是极美的梦境,他却清醒地知道都是假的,都是泡沫幻影,只要碰一下就要消失。他即便在梦中,也无法克制如潮的伤心,便在火海一样的烧灼中汹涌地哭起来—— 尚琬指尖插入男人发间,慢慢摩挲着他。男人死死攥着她,咬着牙,无声地哭,眼泪决了堤一样漫在她襟口,打湿了衣衫,飞快变得冰凉。 等他终于筋疲力竭地睡过去,已是红日满窗时候,因为哭泣太过,即便停下,仍在止不住地干噎。 熬到暮色四起时分终于退了热,男人通身透汗,浑似水里捞出来一样。尚琬摸索着解去湿透的寝衣撂出去,恐怕惊他休息,便不穿衣,只用绸被将他裹紧了,自己走出去。 李归南早得了消息赶来别院,在外守了一日不见自家小姐踪影。正同伴当们坐在廊下吃西瓜,见尚琬出来忙迎上,“姑娘不是去禅院了么,可见着澹州先生?”又招呼,“姑娘吃西瓜。” 尚琬陪裴倦闹了一日夜还多,他一个病人没胃口罢了,她也没混上饭吃,“吃什么瓜——吩咐造饭。” 便有侍人领命而去,李归南蹲在一旁问,“秦王殿下怎的突然来我府养病?” 秦王在靖海王府确实不是小事。尚琬问,“外面都怎么议论?” “都乱传呢——有离谱的说姑娘伺候殿下出行,竟害得殿下坠马,生死不知都说出来了。若不是今日陛下来过,说不得北府卫都要杀进来。”便往外看一眼,“现就守在山门外呢。” “北府卫谁来的?” “还能是谁?”李归南道,“杜若——命我传话,请姑娘务必见他一见。” “我见他有什么用?跟他说殿下醒了自然会传他。”尚琬想一想又道,“你跟他说——你同我去琅州采珠,我们回京途中遇上殿下王辇,见殿下病势沉重耽误不得,就近来别院寻医——”又道,“殿下这样都是阁里不晓事的人祸害的,谁不知殿下病着,什么事都拿来扰他——若不是被他们逼得抱病往京畿理事,怎么会突然病重?” 李归南心领神会,“晓得了,我去跟说一声,再不许一个人胡乱议论。” 侍人送了饭来。尚琬便招呼众人同吃,李归南一众人早已吃过,都不要。尚琬自吃一口,“当日管事去晏溪村接我,奉命拿了好几个山匪,这些人如今何在?” “姑娘怎的突然提这事?”李归南道,“都是些丧心病狂的东西,早一刀杀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60-70 第61章 让我走 让我走吧。 尚琬早知道必是这个结果, 不过侥幸一问。又道,“杀之前可审过?可有口供?” 李归南一滞,忍不住吐槽, “咱们做海匪的, 杀人还要什么口供——连我们姑娘住处都敢杀过来, 一刀杀了他都是便宜他了。” 尚琬不知跟这傻子怎么说,锲而不舍道, “我若想知道当年发生什么,可有问询处?” “这——”李归南搞不懂她要闹什么, 信口开河道, “既是村子被一把火烧了,即便深夜,说不得附近也有人看见,附近村子挨着问过,应当多少能有些蛛丝马迹。” “你说的很是。”尚琬想一想,点头, “如此, 你现在就带人去, 悬赏——但有亲眼目睹,能说出当夜详细情状的, 赏银五两,有所耳闻的, 只要能说据实说清白了,赏一两,你问仔细了回来回话。” 李归南一滞,“悬赏?” “对。你现在就去。” “现在——” 尚琬侧首,“怎么了?我没说清白?” “姑娘在京里, 我一个府里甲卫统领,必要留下保证姑娘安全的,万一越姜再来了——”李归南无语,“怎的打发我去村子里探古——” “你说的是。”尚琬想一想点头,“此事你去确实不大妥当——” 李归南听见,正待推荐自家兄弟李归鸿戴罪立功,尚琬一句话石破天惊,“我亲自去办,你跟着我。” “晏溪村已是近海,姑娘现在去,万一越姜——”李归南急得跳脚,“一个村子里能有什么要紧事体,值得姑娘在这个当口离京去办?” “不能更要紧了。”尚琬说完,“你先预备着,等着我同殿下……和陛下辞行过就走。”便站起来,自回去洗浴。等再出来已是漫天星子,因为家居便捷,尚琬只穿了件家常的薄寝衣,散着湿漉漉的发,踩着木屐,往东厢去。 寒露守在廊下,看见尚琬便行礼。尚琬问她,“可曾送过食水入内?” 寒露摇头。 “可有呼唤?” 寒露又摇头,“只怕没醒呢,一直没声音。” “你去预备汤食。”尚琬嘱咐过,便自推门入内。暗室无灯,案上撂着空碗,榻下撂着早前被冷汗浸透的寝衣——仍是她走时的模样。 尚琬悄无声息入内,揭起帷幕便见男人睡着,一动不动蜷在榻上。绸被下身体薄得可怜,跟不存在一样。面庞隐在帷幕暗影里看不清白,只白皙的脖颈拉出一个修长纤细的弧度,月明之下,美玉一般,浸着膏脂一样剔透的寒意。 尚琬一只手撩着帷幕,立在榻边看着他。好半日才小心地探手,搭在他额上——微凉。侯随不愧当世大家,当真有点本事。 男人被她一触便醒了,却只不动,只作睡着,唯独绸被下的身体无法克制地绷紧,虽细微,却叫她察觉。尚琬故意装作不知,俯身下去,双手扶住他瘦削的脸庞,前额抵着他的,试他温度。 这样的动作已是极度亲昵。裴倦装不下去,睁开眼,仓皇地看着她。尚琬仍然掌着他,“醒了?” “醒……醒了。”裴倦胡乱应一句,失措地,缩着身体后退,稍稍一动便觉颈畔微凉。便见自己光裸的一大片肩线明晃晃地露着,匆忙间又去攥绸被遮挡——现出的半截手臂也是明晃晃的。 裴倦惊到极处,瞬间面红过耳,“我不是……”只三个字便说不下去,眼睫深垂,颤颤的,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出了很多汗,衣裳湿透了,怕病,就帮你脱了。”尚琬倾身在榻边坐下,“你要擦一擦吗?” 裴倦本能点一下头,惊觉身在何处,又忙摇头,“不,不必了。” “擦擦吧,等你大安了再洗浴。”尚琬说着起身,踩着木屐子自往窗边走。 “不必——”裴倦急道,“真的不必。” 尚琬点了烛,掌在手中照着回来,“殿下病着时因昏谵妄语,侯随恐怕有个好歹,只同我商量过,便施了针炙——”她说着目光往他身上走一遍,剩下的话全咽了。 裴倦听懂,虽一直低着头,耳垂却红得滴乎要滴下血,枯涩的双唇疯了一样哆嗦,半日没挤出一个字。 尚琬放下烛,从暖桶里倾一盆滚水,浸了巾子近前。裴倦咬牙拒绝,“我说不必了——”一语未必,帷幕在他眼前落下来。裴倦一惊抬头,尚琬和灯烛俱在帷幕之外,帷幕里四方天地黑沉沉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顿觉孤寂,仿佛孤鸟被撵出温巢,失了依恃,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皮肤好似结了冰,连骨头缝都是冷的,丝丝地冒着寒气。 只勉强忍着,不叫齿列撞击的声音溢出去——不能叫她听见。 一只手从帷幕之外探进来,握着布巾把子。尚琬的声音在外道,“擦擦,舒服些。” 裴倦自来喜洁,平生最是厌恶泥淖腌臜。尚琬同他虽然不见面,却神交十二年,他的所有喜好厌恶根本就瞒不过她。便接在手里,滚烫的,应是浸的滚水。 热巾子拭过泥泞的皮肤,带来新鲜的暖意,温度很高,却只浮在表面,飞速便散了,半点入不了骨骼—— 他还是冷,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冰原雪海一样的冷。 尚琬在外等了很久,叫一声也没有回应。她心下发沉,撩了帷幕道,“你怎么——” 剩的话全断了——她递进来的巾子早撂在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男人屈膝坐着,前额抵在膝头,乌黑的发披覆在消瘦宽阔的脊背上,仿佛墨洒雪原,有森然的寒意。 裴倦被帷幕掀动的流风惊动,猛地抬头,惨白的面上满是狼藉的泪痕。他的视线同尚琬撞个正阗,便有危城崩塌的,灭顶的绝望,他说,“别看我——” 便要躲避。 尚琬一把拉住,男人的身体生生撞在她怀里,坚硬,又寒冷。她咬着牙,腾一只手握了热巾子,展开来从脖颈往下沿脊背给他擦拭。男人无法遏制地战栗,几乎要哭,强忍着,哆嗦道,“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当然要可以。”尚琬动作很快,语速也很快,“你是秦王,你还有事要做,这么一直消沉,满朝文武……还有我父兄,都指望谁?” 裴倦分明听见,悬着的心坠下来,渐渐不抖了,便放松身体倚着她,疲倦地闭上眼,“……我知道了。”他心灰意冷地认了命——他的这个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已经叫她看清真面目,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他的身体却还是想要倚着她,只是这么倚着她,即便没有衣物,都觉不出一丝寒意。 他的身体不是怕冷,只是害怕失去她。裴倦克制着自己不去抱她,“……我会偿命的。” 尚琬一言不发,沉默地给他披上一件新的寝衣,仍是浅青色的。便一言不发走出去,餐食早送进来,就放在案上——因为是病人,都是粥羹,另有一钵温着的吊梨汤。 尚琬拿进去。裴倦又恢复了先时的姿态,屈膝坐着,埋在膝头,深色褥间一双赤足生硬地抻着,极消瘦,嶙峋,新雪一样的色泽。 裴倦听见脚步抬头,目中有一掠而过的欣喜,又很快变作仓皇,小心翼翼的。此时的他不像权柄滔天的摄政王,倒像闯下了弥天大祸的幼童。 尚琬把粥碗递给他,“吃饭。” 裴倦想拒绝,终于没敢,接在手中,一匙接一匙,乖顺地进食。尚琬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吃到半碗停住,面色苍白,额上有微微的冷汗。便夺去粥碗,攥住肩臂将他拉近,将男人的面庞尽数掩入自己怀中,一只手叩着他湿漉漉的发,“你要吃饭。” 裴倦强忍着欲呕的冲动,哆嗦着,谨慎地抬手,他分明被她拥着,却生怕惊动她,悄悄攥着她一点点衣襟,艰难地忍着,用力地吸气。不知脊背出了几层冷汗,终于捱过,极轻地推一下,“我没事了。”仍去拿粥碗,一口接一口地吃。 尚琬抽出丝绢拭去他额角晶亮的汗渍。 裴倦低着头,又吃一口,极用力地咽下去,“你不必同情我。” 尚琬只不肯言语,一直看着他吃完,把吊梨汤递给他。裴倦捧在手里,小口地喝。两个人都不肯说话,夏夜如水寂静。 梨汤很热,裴倦只喝半碗便气喘吁吁,却不肯停。终于还是尚琬看不下去,夺过来,“罢了。” 裴倦松一口气,生怕在她跟前昏厥,忙挣扎着躺下。 尚琬站起来,慢慢放下帷幕。正待离开时,裴倦忽道,“让我走吧。” 尚琬抿一抿唇。 “不会死的。”裴倦蜷缩着,背对着她,“我会认真地吃饭,睡觉。我——”他停一停,“不会再不中用地吐出来。你不要担心我。” 尚琬隐秘地吸一口气。 “我的事情做完前,我会好好活着。我这样的人——”裴倦说着,指尖深深陷在褥间,用力到疼痛,终于无法忍受时才哆嗦着松开,便在那里留下皱巴巴的一片褶痕,“我这样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你也看见了,要不是被你发现了,这么多年,我都活得很好的,我甚至快要把我做下的事都忘了,我甚至还想——” “别说了。”尚琬打断,“你当然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想死,我自会来找你算账。”便撂了帘子,一顿足出去,“打发人出去,让杜若进来接他家殿下。” 夏夜的微凉风拂过,带走说不出的溽热和烦躁。尚琬一言不发立在廊下,等看着杜若过来,生硬道,“在里面。” 杜若迟疑一时,“殿下——” “你看着他。”尚琬停一停,好半日加重语气,“你替我看着他——别叫他作践自己。” 杜若怔住,低头应道,“小姐放心。”便掀帘入内。 尚琬缓步下阶,退一步隐入竹林深暗处。许久才见杜若背着个人出来,男人完全掩在斗篷里,他的鞋履早在坠马便遗失,因为卧病没有送新的,便没有穿鞋,四肢悬悬坠着,暗夜中手足白得夺目,却是软弱无力的,跟随行进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杜若在廊下停住,四下张望。耳听一直悄无声息的秦王殿下如同哽咽的一声,“走吧。”便拾级下阶,慢慢没入黑沉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皇叔可否? 不成了。 尚琬便回中京, 往詹事府销了假,每日老实上值。却不过三日故态复萌,往詹事府递个告假文书, 只说病了, 恐怕闪了风, 要回府养病不能出门。 府丞竟无语凝噎,这厮前回离京就不见告假文书, 还是杜若亲自走来知会过,他这个顶头上司才能知晓。眼下回京不过三日居然又告假。 府丞虽然很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尚琬毕竟是靖海王家的小姐, 她要离京,他一个府丞不知道了也罢了,万一陛下也不知,那便是藩王眷属无旨离京的大罪——知情不报必被牵连。便把文书直接投到统领杜若处,请他定夺。 东西送来是过午,杜若看过不敢自专, 拿着去找秦王。秦王昨日半夜作烧, 侯随来忙碌半日, 天近明才睡沉。此时刚刚起来,正坐着吃粥, 闻言“哇”地一声呕出来,直呕得脸红头涨喘作一团, 挣扎道,“让侯随快过去……去看看——” “看言语尚小姐应是小风寒,打发旁的御医去罢了。”杜若道,“殿下这样,怎能让侯随离开——” “让侯随快去——” 一语未毕北府卫打发人过来说话。杜若出去, 听完回禀时回来,秦王已经漱过,正有气无力地陷在一堆枕头里,看见他气息奄奄道,“你让侯随——” “殿下别急。”杜若忙道,“刚才中京值卫来禀——尚小姐刚才离京了。” 裴倦睁大眼。 “尚小姐拿着殿下金令,也无人敢拦,只得由她去——打发快马回来通禀殿下。那个告病的文书,应当是只个由头。尚小姐无事。” “走了……”裴倦重复,“……走了。”便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杜若看着不忍心,出主意道,“靖海王既是疆王,世子不在京已是厚恩,如今连小姐都不在实在说不过去,不如请陛下发旨,命尚小姐回来——殿下不必出面。” 裴倦道,“陛下若问,就说——是我让她走的。” “殿下?” “……我累了。”裴倦闭上眼,“出去。” 杜若想劝,没敢,又实在不擅言辞,只迟疑着站着。不一时半夏进来,“殿下——该服药了。” “不吃。”裴倦说着,厌倦地翻转过去。 两个人立在门上不敢言语。最后还是杜若道,“侯随嘱咐殿下务必按时服药,饭食也要按时进。” “你刚才也看见了——”裴倦冷冷道,“我已经吃过了。” 吃是吃了,才被激得吐了一地——收拾过的地面还有深色的水渍。杜若无语,“尚小姐也嘱咐了。” 蜷着的人仿佛僵住,便连呼吸都停了。杜若道,“尚小姐命臣看着殿下——”他想一想,换了“作践自己”这样刺激性的措词,“命臣看着殿下好好养病——殿下这么样,尚小姐回来臣等如何交待?” 久久无声。久到半夏想走时,卧榻方向秦王的声音道,“放着,都出去——我会吃的。” 半夏入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退出去。二人在廊下等久久不听呼唤,虽焦急,也不敢擅自入内。总算晚间侯随过来诊脉才得了准信儿,“不用担心,虽然缓慢,却也在恢复着呢——我早前在阁里立下军令状,明日起每日来殿下驾前回事要添一个时辰。幸不辱命。” 杜若便皱眉,“每日一个时辰还不够使?” “你以为秦王殿下是你我这等点卯上值的?时辰到了下值回家?”侯随摇头,“便一日不歇,也未必够用。” 如此缓慢过了一月有余,秦王入宫陛见。皇帝正在高殿上头找书,见他过来忙疾行下阶,亲自扶着,仔细打量他,“叔父清减太多了。” “臣根骨不济——”裴倦道,“不能长侍陛下。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皇帝不高兴道,“叔父这说的什么话?”扶着他坐下,命人“煎热热的参汤过来”,又道,“叔父既有事,唤我一声便是了,这么热的天,何必亲自走来?” “就是前回折子上的事,求陛下准了臣吧。”裴倦道,“臣今日来,实因明日便是定的行期,只能来同陛下辞行。” 皇帝立刻反对,“原本虽定了叔父明日秘密南行,可叔父病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刚好些,正该静养,如何受得住行军车马劳顿?军中样样不齐备,不可——”便大力摇头,“万万不可。” “陛下已成年,都这么大了,不可再做儿时的言语。”裴倦轻声道,“军中无戏言,西海水军都在等着臣。” “戏言就戏言,反正也只有这一回。”皇帝道,“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还有下次,叔父就只一个——便不论凶险,军中艰苦,万一有个好歹,我不允。” “陛下——”裴倦望着他,“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也未必再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皇帝道,“只要叔父在,还怕他越姜吗?” 裴倦沉默许久,终于道,“臣这模样陛下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来每每神思不属,夜不能寐,便勉力进食,也……艰难得很。臣实不知此身能支持多久,陛下允我吧——皇兄托孤之意,臣若辜负,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先帝?” “不准——”皇帝大恸,猛地站卢,“我已没了父亲,再无叔父,叫我如何是好?” 裴倦仰着脸,“臣势要为陛下平定南越——若得手,说不得臣这病症不药而愈?总记挂着这事,臣无心养病,只怕更加艰难,陛下允臣吧。” 皇帝不说话,只不住摇头。 “臣这样不能疾行,此去西海至少还有半月行期。靖海王今夜便要依计策与越姜接战——”裴倦道,“此实为诱敌深入之策。待臣至,引西海水军断其后路,越姜必死无疑。” 皇帝怔怔听着。 裴倦平静道,“陛下阻臣,是贻误军机,是置西海,置朝廷,置万民于万死之地。” 皇帝目瞪口呆,僵在当场。 宫侍送参汤过来,皇帝回过神,“叔父喝些,这个参是刚贡上来的,说有一甲子之久,极滋补——另有两根过百年的已经命人送去秦王府了。” 裴倦看着皇帝殷切期盼的眼神,只得接过来喝汤,刚一入口便叫涩意激得烦闷欲呕,强忍着咽下去,“陛下,允臣吧。” “那——”皇帝只能应了,“让侯随跟着伺候汤药。”又叮嘱,“叔父万万保重。朕在中京静等叔父佳音。” 正说着,宫侍抱着一堆文书入内。因秦王接连病重,如今只有南边军务送去他那里,宫侍便把折本连着一个锁着的匣子堆在皇帝手边。 皇帝又嘱咐,“叔父喝汤。”看折本极多,便先开匣子看信。看一时忽然抬头,目光停在裴倦面上。裴倦正捧着参汤小口地抿,“怎么了?”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水匪 尚家的人。 裴倦又一次回了那个地方, 眼前是浓墨一样深重黑暗,他从噩梦中惊醒,孑然独立, 仓皇地站着, 他手里有剑, 剑上滴着淋漓的血,身周横七竖八, 尽是遍地尸骸。 有人冲进来急叫,“殿下何故无端做此杀戮?” 他仓皇转头, 僵硬地看着来人, “我?” “这些人即便有万死之罪,大可命有司缉拿打杀,殿下千金之体,何必亲自动手?何况稚子何辜?”那人急得跳脚,“这许多人命,必定引发物议, 陛下若要追究。殿下当如何是好?” 他惊慌地看着手中长剑, 便觉那剑仿佛活了, 自有生命一样,脱离了他的掌控, 又或是已经控制了他——让他变作嗜血的怪物,凶恶, 狠毒,见人就杀。 他“当”地一声把剑撂在地上,走出去,一步一尸骸,俱是不能瞑目的逝者, 无辜的逝者。“不是我——”他几乎要疯了,又或是已经完全疯了,“不是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地浮现——就是你。 你是疯子生的,你是疯子。 “不是我——”他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发足疾奔,往无边浩瀚的海狂奔而去,没有止息之意,涌身跃入。下一时呼吸骤停,身畔是咕噜噜无止尽的水声。 那个声音却还在,完全没有停息,还在喋喋不休——就是你,你是疯子。 下一时水声骤销,他被人强行托起,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他被动地呛咳起来,胸肺憋得生疼——活着,死不了。 有人强行拖着他上岸。他不住挣扎,却没有用。耳边男人的声音严厉道—— “今日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孤必取其性命。” 他睁不开眼,只能拼命地挣扎,“不是我——不是我——” “别说话。”那人厉声喝止。转吩头咐,“去放一把火都烧了。”那人的声音似坚冰一样冷酷,“不论哪一处官府来问询,就说山匪趁夜袭村。” “不是我——”他还在声辩,“不是我——”有绢帕搭在他口鼻处,异香扑鼻,他渐渐失了意识,昏晕过去。还在挣扎着叫,“不是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他。 他陷入灭顶的绝望,不顾一切地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拢着他的肩,用力攥着他疯狂挣扎的手,像托着一叶漂萍,给了他一个落脚处。一个声音柔和道,“不是你。” “尚琬……”他满怀的委屈终于寻到出口,便无法遏制地哭起来,“不是我……” 那人柔和地拥着他,“不是你。” …… 裴倦哭得力竭,渐渐失了知觉,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梦里行走,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他在梦里进入一座屋舍,他看见自己躺着,那个人坐在他身畔,严肃地看着他,“今日一过,此事无人知晓,你也不要提。” “哥哥——”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还……还有活着的么?” “只有一个。”那人道,“是个小孩,因同人捉迷藏躲在神像后睡着了,侥幸躲过。你不用管,你同我回京,这里我让人留下,若无家人来接,便寻个人家养着她。” “我去看他。” “你情况不好,你需要回京看大夫,万一再受刺激,再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我不会的。”他说,“求哥哥留下一队御林,若我再有狂悖举动,杀了我便是。”他口里说话,挣扎着爬起来,梦游一样走回去,便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神像后头,听见人声抬头,大睁着眼,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 “你是谁?”她说,“来接我吗?” “嗯。”他说,“跟我走。” 他背着她,行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你叫什么?” “小满。” …… “唔……跟我走……”男人不住辗转,胡乱道,“……跟我走……小满……你跟我走……” 尚琬握着冷巾子固定在他额上,焦急道,“殿下如此昏乱已过三日,你到底行不行?” 侯随强忍住还嘴的冲动,忍气吞声地挨了骂。 “我在外明明听说殿下已经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离京时发生何事?” “我也不知。”侯随竟无语凝噎,“殿下入宫陛辞,是杜若背着回来的,不知受什么刺激,回来只命即刻启程。隔日还在好好安排船行事体,后来只说累了要睡下,便醒不过来,一直这样。” “总得想些法子——” “行针每日一次已是极限,殿下虚亏至此,再做此虎狼疗法,即便好了,以后也受罪——”侯随道,“小姐别急,殿下虽昏谵,脉象却不算凶险,也能进汤药,慢慢发散着,总会好的。” 杜若送汤药进来——此行军中,没有随侍,这等活计也只得杜统领亲自来做。二人做惯了,极有眼色,放下药便一声不吭退走。 尚琬握在掌中含一口,双手稳固男人挣动的头颅,从唇上渡过去。男人发出痛苦地呜咽,被动地咽了。 自从尚琬在贯江口拦了秦王官船,看见的就是陷在噩梦中昏乱妄语的裴倦,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抛弃一切,泥足深陷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他既不认识眼前人,也不知身周在发生什么,只是挣扎。 他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粥食汤药若不强喂,便只看着他滑向深渊。 热汤药入腹,男人额上渐渐漫出清亮的汗,他挣一下,抬手往虚空中胡乱抓握,“……尚琬。” 应是又入了另一段噩梦。尚琬攥住他,“是我。” 男人被她握着便安静下来,眼睫不住打颤,涌出泪来,“不成了。” “什么不成?” “我……”他哆嗦着,凌乱道,“不成了……我不成了……” “发生什么?”尚琬腾一只手捋着他汗湿的发,“你究竟怎么了?” 男人偏一下头,沉在她怀里,“……不成。” “你——”尚琬正要说话,忽听外面“哗啦啦”一片热闹的水响,船身剧烈地摇晃,有人高声喊叫。男人睡不安稳,被如此摇晃只觉烦闷欲呕,昏乱中竟呜咽起来。 尚琬掀帘看时,漆黑的江面上,秦王官船外一箭之地有数十条小艇正疾驰而来,船上满是持弓握刀的黑衣人,最快的一条已经撞上来——船身摇晃就是这么来的。 尚琬勃然大怒,翻身下榻。男人仍然昏得人事不知,还在闭着眼睛哭叫,“我不成了……我不成——” 尚琬握住男人汗湿的手,用力握一下,“等我。”便自出去,命侍卫,“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你们守住座舱不许动,不许叫一个人进去。” “是。” 尚琬沿舷梯下至甲板。李归南早已经到了,指着小船上的黑衣水匪骂,“你们是什么人,别是失心疯了吧——这种财都敢来讨?” 水匪被他气势震慑,“兄弟我水上求财,还有不能讨的?” “你瞎了眼,讨到你祖宗头上。”李归南冷笑,“现在退走我可不跟你计较,再晚上一刻改了主意,你的巢穴便不要想要了。”说着手腕一抖,掌间小小一面三角形黑底绣金旗,其上黑虎生双翼,犹在振翅翱翔。 “这不是官家的船么?”水匪惊疑不定道,“你们怎么是尚家的人?” 尚琬一直到此时才出声,“还不滚?” 水匪转眼便看见她发尾坠着的一枚珠子,浑圆,有艳丽的火焰纹路——非但是尚家的人,还不是寻常人。水匪再三权衡利弊,偃旗息鼓,悄无声息跑了。 小艇在黑暗的水上拉出数十条泛白的水线,慢慢消失在极远处。 李归南转头,“当真要放他们走?” “哪有这种好事?”尚琬冷笑,“去查,哪里来的?受的什么人指使?”走一段止步回头,“这些人说不得还要来,加派人手值巡。” “是。” 尚琬撂下他自回座舱,掀帘便见男人伶仃地坐着,梦游一样盯着舷窗之外黑沉的江面。尚琬迟疑着走近,“裴倦?” 裴倦迟滞地转过头。 尚琬见他双目发直,恐怕他仍然陷在梦魇之中,竟不敢出声,便搭住他肩膀,轻轻一带,将他消瘦的身体拉入怀中。裴倦埋在她心口,闭上眼。 这么久没有说一句话。尚琬笃定他仍在梦中,抱了他一会儿便撤手,转身去点烛,初初一动腰间一紧,脊上发沉,已被他扑身抱住。 “别走——”裴倦道,“冷。”他说着话,前额抵在她脊背处,极轻地蹭,“我好冷……别走……” 尚琬转过来,男人身子一沉,就势埋在她怀里,“冷,我好冷……是我不中用,我答应你了,可我还是受不住。” 此时分明盛夏。尚琬隐秘地叹气,扯着绸被裹着他。裴倦极轻地吐一口气,蹭着她。 “外面的人是冲你来的。”尚琬道,“你千万小心。” “嗯。”裴倦完全不以为意,他甚至根本没有听,只攥着她,细细地蹭,“你抱着我。” 尚琬依言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 “我也有——”裴倦眨一下眼,发烫的泪滚下来,“有这么好的梦。”他的额抵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地蹭,“我们就留在梦里,不出去了,好不好?” “好。” “不出去了。”裴倦道,“……不出去。”他的声气越来越低,渐渐消弭了,融在夜色里。 尚琬托起他脸庞,这么些时日,男人瘦了许多,骨骼鲜明突出,越发衬得眉目深湛,鼻梁高挺,唯独脖颈青筋湛然,有霜刃相覆的凛然。 尚琬忍不住俯身,贴在他唇上,极轻地覆住。男人双唇蠕动,做了美梦一样含糊地呢喃,“唔……不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4章 怕什么 你怕什么 裴倦在反复的梦境中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失去意识,便陷入没有止境的安静的黑暗。等他终于醒转的时候, 身畔是墨汁般浓稠的黑暗, 耳畔有隐约的水声。 他抬手撩起一点帷幕,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江面,银色的月影投在水上, 一连片摇摇的波光——他在船上。他已经离开中京了,应在出贯江往西海路上。 他抬手间只觉无力, 旁的却都还好。那日被皇帝明确赐婚的意图所惊骇, 瞬间只觉一切都完了,灵魂不受控制,惶惶然失去自主的能力,便在噩梦中徘徊了这么久。 他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可是即便是这么彻底地崩塌,居然还没有死。裴倦重重地喘一口气, 坐起来——既活着, 便不能白白地活着。 他已经放任自己消沉太久, 战事在即,没有更多的奢侈留给他。即便死, 也要死在事成之后。“外面谁在?” 舱门被人从外打开,杜若走进来, 见他清醒过来,面上骤然现出喜色,忙收敛了,“殿下。” “船到哪里了?” “过贯江口已三日,前头是寒江入海口。再有三日便能到灵州地界——灵州都督郑天成早已经着手整军静候殿下。” “敖州呢?” “靖海小王爷昨日与南越交战, 攻其东界——龚江湾,晚些应能有消息。” 裴倦听得皱眉,“昨日?初接战?” “……是。” “因为什么?”裴倦道,“我离京次夜便该接战,何故延至今日?” 杜若谨慎地看他,半日嗫嚅道,“殿下登船次夜便……便魇着,不能醒转——臣等不敢莽撞行事。”说着跪下,“内阁五位军机商议,就殿下身体状况正式询问于臣,臣看殿下情状实在不好,不敢隐瞒,只能据实相告——诸位军机听闻,便请暂延接战日期。” “军机怎能如此儿戏?”裴倦冷冷道,“迟这三日,若叫越姜有了预备——” “回……回殿下——”杜若乍着胆子纠正,“是五日。” 竟然有五日神志不清——其实也怨不得他们,若自己永陷噩梦,就这么死了,慢说战事未起,便打起来,说不得皇帝也要命停战发丧。 裴倦半日不语,“既然如此,昨日我也未醒,昨夜接战又是谁的主意?” “这——” “怎么了?”裴倦瞟他一眼,“说不得?” “是我——”外间一人道。话音未落帷幕一掀,便见一名俏丽少女掌着灯立着,油烛暖橘的光打在面上,照得她面似明月皎洁,目如秋水生波。 裴倦猛一惊,“尚琬……”双唇哆嗦着,后头的话半日说不出来,两只手掐着褥上绸缎,神经质地一伸一缩。 “殿下昨日好多了,侯随说一二日便能清醒,恐怕贻误战机,便知会了军机,五位军机合议,命我阿兄依殿下原教令行事。”尚琬说着,抬足入内。杜若不等吩咐自己溜了,在外掩上门。 裴倦看她向自己走近,悄悄坐直,足趾抵着榻,隐秘地往后缩。尚琬握着油烛逐一点亮烛台,再熄了自己手中的,往榻沿坐下,“醒了?” 裴倦垂下头去,不敢看她。 “你怎么了?”尚琬目光停在男人瘦得青筋毕露的可怜的脖颈上,“侯随说你病得不算重,至少比当日在别院强。可你却一直噩梦,醒不过来。”停一停又道,“若不是我在贯江口登船,此时只怕满朝文武好给秦王殿下戴孝了。” 裴倦指尖一颤,掌间掐着的布料被他死死攥着,直攥得指尖青白。 “发生什么?” 裴倦咬着牙不说话,船舱里静下来,只有男人因为虚弱稍显沉重的呼吸。 “你不想同我说话?” “不是。”裴倦猛地抬头,因为消瘦显得锋利的桃花眼洇着霞色,仿佛要哭出来,却只凝在眶中,烛光下晶莹的,“你心里都知道,不能冤枉我。” 尚琬当然知道,只不言语。 “我也不想这样——”裴倦偏转脸,“只是实在……熬不住了,偏偏这种时候醒不过来,是我不中用。” “发生什么?” “是我自己的事。”裴倦低着头,“你别问了。” 尚琬不答。 好半日裴倦终于抬头,目中蕴着的泪干涸了,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你不是已经走了,为什么回来登我的船?” 尚琬刁钻道,“这也是我自己的事。”眼看着裴倦面色骤变,赶在他几乎又要泫然欲泣前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便道,“听说殿下昏迷不醒,不进食水,恐有不豫之事,吓得我从晏溪村八百里加急赶过来。” 裴倦猛地睁大眼,一时不知该为她担心自己欢喜,还是该为“晏溪村”三个字而惊恐。张着口,却出不了声,眼珠剧烈震颤,瞳孔仿佛要散了。 尚琬欺近,一手攥着他脖颈,一手抵在他心口,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男人在她掌中沉重地缓过一口气,脖颈垂下,头颅便抵在她颈畔,“你去晏溪村了?” “嗯。”尚琬捋着他肩臂,“你在怕什么?” 裴倦阖上眼,陷在短暂的黑暗里,“怕你恨我。”他说着本能地抬手,勾在她颈上,“……我罪孽深重,怕你恨我。” “怕什么?”尚琬冷酷道,“慢说未必就是你,即便你就是凶手,至多死在我手里,很可怕吗?” 裴倦无声摇头,勾着她的手臂使一点力,将她拉近,嘴唇便贴在她颊边,“怕失去你。” 尚琬早知他对自己的心意,却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听见这样的话。便怔住,心下百味陈杂,说不出究竟是欢喜还是难过,只不吭声。 裴倦缠绵地亲吻她的脸颊,有温热的泪涌出来,“我这样活不了太久的,不会耽误你……你别走……” 果然——这厮就是不想活了。 尚琬原想一掌推开他,却被他吻得沉迷,便闭着眼,由着他去,直到男人的唇从自己颊边移到唇边,竟哆嗦着,停在那里来。她等一时不见进展,索性五指分开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扯开来,合身过去压在男人唇上。 男人如被电击,哆嗦着泄了力,身体后仰,手臂坠下,久病的身体软得没有支撑,全靠她手掌托着。尚琬俯身同他唇舌纠缠。静夜中两个人的喘息声乱七八糟的混在一处,像是已经疯狂了,又像是清醒到冷酷。 等二人终于分开时,男人已近昏晕,无声地倚着她,奄奄地低着头,眼睫沉重地垂着,在苍白的面上蕴出一小片青色的暗影。 尚琬屈身坐在榻沿,一只手拢着他,一只手攥着他苍白的手掌,一根一根地揉弄他的指节——他的手出奇漂亮,第一次在观南禅院看见,甚至不知斯人高矮胖瘦,便能笃定一幅纱屏之后,是一个罕见的美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倦终于动一下,指尖绕一下勾着她,“你答应了?” “什么?” “在我死之前——”裴倦仰首,盛着星子的桃花眼透着罕见的生机,“别离开我。” “好啊。” 裴倦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先告诉我。”尚琬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发生了什么——你突然就昏迷不醒?” 裴倦睁着眼,依恋地望住她,“陛下要给你赐婚——我不想活了。” 尚琬看着他——此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话,只怕当真疯魔了。“是谁?” “崔炀。” “殿下既不乐意,怎么不反对?”尚琬道,“秦王殿下发了话,陛下必定听你的。” 裴倦摇一下头,“世家子我见得多了,崔炀家世人品都是一流,待你也好,我没办法反对。” “那你答应了?” 裴倦摇头。 “你又不答应,又不反对,你想做什么?” 裴倦痴滞地望着她,“我不能答应,也不能反对,只能死了罢了……可你既不叫我死,我只能求你。”他说着低头,指尖搭在她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掌心的纹路,那么谨慎那么郑重,像在描摹着自己的命运,“尚琬,等我死了再议婚吧……等我死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做什么都使得,我说不定还能保佑你。” 尚琬初时只觉恼怒,听到后面竟有趣起来,“有了殿下在天之灵保佑,我什么事都敢做。” 裴倦指尖停滞,“你答应了?” “你既不肯反对,陛下说不得现在就赐婚了,那我便是崔炀的未婚妻。你同我这样——”尚琬道,“不是偷情么?” “不,你不是。”裴倦郑重地否定,仰起脸复又向她亲吻过去,“是我勾引你。”他亲吻着,渐渐沉迷,越发地胡言乱语起来,“不若你现在杀了我吧,我死在现下,便死也是欢喜的。” 尚琬被他亲得不住后仰,却感觉男人的身体支不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忙坐定了,拢着他伏在自己颈畔,“勾引……裴倦,这种话竟是你说的。” “嗯。”裴倦搭在她怀里,喃喃道,“我落到这般田地还有什么可在乎……只要你不嫌弃我。” “什么田地?” 裴倦不答,只道,“我会偿命的——” “偿命的事以后再说。”尚琬生硬地打断,“我却不与人偷情。” “只要不赐婚……就不是。”裴倦闭着眼梦呓一样道,“我不答应,谁也不能给你赐婚……不能……”——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5章 别走 不是 二人在黑暗中依偎着, 裴倦毕竟久病初愈,不能维持,撑不住时便昏睡, 睁眼时便攥着她亲吻, 每每气力不继时便勾着她往榻上坠, 引着她过来亲吻自己。 如此反复十数回,尚琬被他闹得困倦, 将他掀往一边,自己躺下。裴倦摸索着攀附上来, 又去亲吻她脸颊。尚琬睡意汹涌, 铁了心不理他。 “尚琬。” …… 裴倦不依不饶,“尚琬。” 尚琬不答。 裴倦叫了十数声没个响应,疑神疑鬼起来,“你是不是在晏溪村查到什么——即便我就要死了,也不肯要我。” 尚琬闭着眼睛道,“我要是查到了什么, 难道不该一刀杀了你?” 裴倦偃旗息鼓, 便翻转过去, 只背对她睡着。尚琬倒被他闹得清醒得炯炯有神的,“……裴倦。” 裴倦缩着, 只不应声。 “晏溪村的事,应当别有隐情。” 裴倦原在拿捏着姿态, 闻言身体僵直,竟不能动弹,只咬着牙,半日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去村子看过, 处处透着怪异。”尚琬摇头,“这事我现在还没完全查清,等以后等我理出个头绪再同你说。你身子这样,好好养着也未必有用,不许你再作践自己,你自己知道年纪大了,再把身子当真作践出个好歹,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成了……”裴倦许久才轻声道,“你不用宽慰我……我当年也不相信……只是事实如此,由不得我。”他说着极深吐息数回,勉强继续,“剑伤都是真的,死了人是真的,疯了……也是真的。” 尚琬在晏溪村滞留一月之久,不要说目击者,便连有所耳闻,能够说个大概的人都找不到一个——不论当年处置这件事的人是为了替裴倦隐瞒,还是想嫁祸给他,只能说他都做得无懈可击。 甚至连替罪的山匪老巢都找了一个,剿得干干净净,一个匪巢,除了烧得焦黑的的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 “都是真的。我是个疯子……”裴倦怔怔说着,渐渐语含哽咽,“我就是个疯子——” 尚琬听得皱眉,打断道,“我仔细看过晏溪村的地势,村子靠海,村子里面也是水路纵横的格局。村中人无一不精通水性,我依稀还记得幼时同叔爷出海做耍的旧事。” 裴倦不知她要说什么,静下来。 “你又不识水性。如果是你——”尚琬停一停,“你只有一个人,怎么做到杀尽村中人,没有惊动一个人,甚至也没有人从水路逃走?” 裴倦屏住呼吸。 “即便深夜,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不了人,连狗也没有惊动一只?从村头杀到村尾要多长时间,期间一个人都没醒?走水路必能逃出生天,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如果是你发疯杀人,裴倦——”尚琬停一停,终于还是用了他的词汇,“你就是一个疯子,怎能存着理智静悄悄动手,不去惊动旁人?” 裴倦怔怔地听着,忽一时掩面,崩溃道,“你不要宽慰我了,不要骗我……我受不住,你不要这样,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认命,你不要再哄骗我——” 尚琬原想继续,听他语意凌乱,忙扳住肩膀将他翻转过来掩入怀中,只见他面白如纸,额上尽是淋漓的冷汗,深深地勾着头,筛糠一样抖。便不敢再说,只沉默地捋着男人消瘦的脊背,低头亲吻他发凉的眉目。 男人在许久之后才终于平静下来,迟滞地重复,“是我做的,就是我。我是罪人。” 尚琬看着眼前认了命的男人,看见的却是在梦魇中辗转惊叫着“不是我”的他,他徘徊在梦魇之中,独自喊叫了四日之久—— 认什么命? 这个人只是被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只能认了。只是自己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再多逼迫,说不得当真把他逼疯了。便道,“不打紧……若是你,不过是梦做到头,我杀了你赔命。”她说着,又亲吻他眉目,“只眼下,我们一晌贪欢也是好的。” “到时候你杀了我就是。”裴倦在她的亲吻中闭目,“我死之前,求你别离开我。” “嗯。” 裴倦勾着唇,心满意足地扭着身子,抬手勾着她脖颈,“我死而无憾了。” 尚琬正待说话,忽听细碎的栅格摇晃声,极细微,像夜风撩动林叶一样。她心中一动,便扣住男人下颔,在他依恋的目光中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男人睁大眼,便放松身体,柔顺地闭目,放任自己飞速失去神志。 就在无助地滑向黑暗的深渊中途,耳边忽听“当”地一声锐响,便唇齿生凉——裴倦睁眼,视野中天地倒转,身体失控地滚了一个个儿,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被她撂在榻上,舱内多了一个人,黑巾覆面,手握横刀,立在三尺之外。 尚琬立在榻边,手里也是一把横刀,一只手撩着散乱的长发,“你冲谁来的——我?”又指着榻上衣衫凌乱的裴倦,“还是他?” “狗男女。”黑衣人一击不中,却被她引得现了身,心知今日必定无望,怒道,“一道杀了。”举刀便上。 尚琬拾刀格住,她以轻身敏捷工夫见长,硬桥硬马不是她的路数——只是裴倦就在身后,不能避让。 黑衣人道,“你不是我对手。” “死到临头还敢胡吹大气。”尚琬正说话,舱门洞开,杜若带甲卫涌入。尚琬急叫,“守住房顶,不论死活,不能叫他跑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撤了刀,涌身直上,从格窗处一骨碌翻身出去,便听“扑通”一大声水响。杜若连忙带人追出去。 尚琬扑到窗边,便边寒江中一个暗影远远而去。她一手按住窗格便要入水追击。 “尚琬——” 这一声叫得几近凄厉。尚琬转头便见裴倦伏在榻上,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 “此人不能放走,我追他去——” “你别走——”裴倦急叫,“别走——”说着手足并用向她扑过来。他昏茫中不辨方向,仿佛也不知自己在卧榻上,再往前移出尺余便要摔在地上。 尚琬只得放弃,折身回去,抢在他摔在地上前拉住,裴倦张臂抱住,几乎挂在她身上,“别走。”他疯了一样,“求你别走……”说着偏转脸,没头没脑地在她颊边亲吻,亲一时气力续不上,滑下来,便埋在她颈畔,昏头涨脑地,小口啃噬着那里的皮肤。 尚琬沉默地,只站着不动,直等到男人完全脱力,手臂松脱,身体慢慢往下滑,才拢住他的腰,将他托住。男人头颅后仰,痴滞地盯着她,“求你别走。” “我只是要去追这个贼匪。”尚琬道,“万一他是越姜的人,他看见我们——”尚琬迟疑一时,“越姜那厮追了我一个月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裴倦已经听不懂人话,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陷入黑暗的泥沼时还在喃喃,“我的时间不多……你别走,你陪着我。” 尚琬将他放回榻上,自己合身上榻,男人翻转过来,前额便抵在她心口,吐息温凉,和风一样撩着她。尚琬一只手搭着他,一只手慢慢理顺颊边散乱的发,沉默着一言不发。 外间叫喊声慢慢平息,又静下来。杜若隔窗叫,“殿下?” 尚琬一只掩住男人耳廓,“什么事?” “贼匪水性奇佳。”杜若惭愧道,“叫他跑了。” 这个结局也是料到的。尚琬道,“殿下座舱要加一倍人手值卫,阁顶也要有人。” “是。” “殿下在西海期间,身边要有甲卫随侍,每时每刻。” “是。” 尚琬这回在晏溪村遭遇越姜一众,猫捉耗子一样陪他们耍了一个月你藏我追的游戏,原想再拖他一二个月,拖得他老巢叫裴倦剿了,最好连立锥之地都没了才好。谁知侯随急报,说裴倦梦魇昏谵不进食水,恐有性命之忧。 只得放弃,八百里加急赶在贯江口登船——这便把越姜的人也带过来。越姜那厮自负至极,一直以为自己吊着他,若知道自己同裴倦这样,只怕裴倦要被他剁作肉泥。 刚才故意以激吻诱得贼匪出手,想借机杀了他,可惜对方武艺太强,自己没打过也罢了,这许多人竟还叫他跑了。低头掐着昏睡中的男人瘦得可怜的脸庞,恨道,“你不阻拦我,入了水那厮不是我的对手。” 昏睡中的男人忽一时皱眉,“不是我。”搭着她的指尖陷进皮肤里,刺刺的,“尚琬……不是我……” 难道受了惊吓又陷在梦魇里?尚琬只觉一颗心激跳,掐着他急叫,“裴倦——醒醒——” 裴倦挣扎着睁眼,看见尚琬便依偎过来,一只手攀在她颈上,勉力抬身,吻在她颈畔,“……别走。”只亲了三四下便泄了力,昏睡过去,“……你别走。” 原是自己疑神疑鬼。尚琬定一定神,骂一句,“你吓死我了。”便张臂拢着他,一同入了梦。梦中她看着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趴伏在少年清瘦的背上,双足乱晃,贴着他道,“那你叫什么?” “沈澹州。” “你是我哥哥吗?” “不是。” “你来救我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不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6章 远战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李归南指着船桅后一处突起, “姑娘你看,就是那里,趁夜从水里潜上来, 躲在那里, 巡夜也巡不到那鬼地方——而且那地方还在极高处, 船上值卫的动静都能看见。” 尚琬仰首看一时,攀住船桅接连腾挪, 跃然其上,一只手搭着船桅看时, 果然船上一切尽收眼底。到夜间, 只需抓个值卫行走的空档便能直击裴倦座舱。 她仔细看过,仍攀援而下,落地拍一拍掌上的浮灰,“那厮也真是定力不足,如若我是他,就守在上面, 等秦王出舱放一记冷箭射杀, 便要立下不世大功。” 李归南一句“秦王殿下自从登船就没下过卧榻, 他能出什么舱”到口边又强行咽下去,“应是等不得。” “此处要轮班值守。” “是。” 尚琬四下里看过, 仍然回座舱。进门便见裴倦有气无力深陷在一堆软枕里,瘦削的颊上仍染着病态的潮红, 薄薄的,浮羽一样。 侯随坐在榻边喂他吃饭。裴倦眼睫低垂,也不看,含在口中,艰难咽下, 便半日不动弹,额上分明洇着层清亮的汗渍。 裴倦正在难捱,忽觉额上微微一热,有人搭在那里。他猛地睁开眼,正待发作,看见尚琬目中一亮,“你——”才说一个字便觉心中浊意上涌,忙蜷起身体,强忍着。 尚琬握住手臂拉他起来。裴倦就势依过去搭在她肩上,深一下浅一下地喘,足有一刻钟工夫才道,“我没事了。” 尚琬捋着他汗湿的发,“是别院那时落下的毛病吗?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裴倦摇头,“我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一吃东西就吐,所以只能食素。” 竟是这个原因。 裴倦附过去蹭着她脸颊,“后来我跟着你,恢复食荤,竟无事发生,以为都好了——”便摇头,“原来也没有。” 尚琬沉默,“你是心病。” “嗯。”裴倦轻声道,“我没事。” 尚琬转头,侯随早不见踪影,饭食留在榻边,仍温在泥炉上——因为裴倦进食艰难,每一餐都要很久,厨下便做了这个法子。尚琬舀了饭食喂到他口边,裴倦含在口里,偏过去埋在她颈畔,等缓过来再接着吃。 如此艰难地折腾了多半个时辰才算吃完一顿饭。裴倦挣扎着要躺下,被尚琬强攥着坐着,“刚吃了便躺,积了食,早晚疼死你——陪我说话吧。” 裴倦累得眼皮都撑不住,感觉恍惚中灵魂失了足一样,一直往下坠,匆忙间抬手勾着她,“说什么?” 尚琬拉开帷幕,此日船行近海,江面极阔,正是黄昏日影西斜时分,柔和的日色铺在水上,一片跳跃的金光。远岸处隐约炊烟升起,已是饭时,江畔农家俱在造饭。尚琬推他,“别睡。” 裴倦睁眼,“怎么?” “你总在京城,可见过这等景色?”尚琬道,“以后你跟着我,还有比这个好看十倍的。” 裴倦抿着嘴无声地笑,“姑娘仿佛忘了……我也是去过西海的。” 尚琬一滞,此时终于记起自家亲爹便是被这厮数擒数纵打服了才认真投诚的。便也笑起来,“你这鬼样,真不像是个能打仗的。” 裴倦哼一声,“统军靠的又不是蛮力。”停一停又道,“但这等景色我以前确实没有见过。” “现在记起要哄我了?”尚琬道,“可迟了——我已经知道殿下去过西海,什么都看过了。” “不是的。”裴倦勾着她的手用一点力往下,仰面道,“是真的。”夕阳下男人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此时江上金色的粼光还要明亮,“同你一处,才有风景。”说着用力抬身,微凉的唇印在她唇边,“别离开我。” 尚琬被他吻得沉迷,却不过片时便觉掌间发沉,男人的身体勾着她往榻上坠——他惯会缠着她,却每每起个头便没了力气要昏晕。尚琬骂一句“不中用”,扣住男人脖颈,同他唇舌交缠。 勿自闹得不像时,门上杜若的声音道,“殿下,有急件。” 寂寂无声。 杜若心生退意,可惜手里的东西不肯叫他退,硬着头皮又道,“中京和西海两州都有,俱是急件。” 尚琬勉力分开,初一抬头便觉臂间一沉——刚失了依附的男人的头颅沉在那里,双目轻阖,看不出是昏是醒。男人微微张着口,虚弱地喘,散着的襟口处露着一大片皮肤,是新雪一样的色泽——实在不像能理事模样。 尚琬扯过绸被将他兜头裹了,“进来吧。” 杜若停了一下,感觉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够用了才撩帘子入内,便见尚琬坐在榻上,怀里分明一个人形,密密裹着,只一把青丝落在枕上,另有搭在褥上的指尖白惨惨的—— 时间还是没给够。 心一横装作没看见,把手里三个匣子放在榻边,“俱是八百里加急,只怕要催促殿下——速复。”说完不等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尚琬扯下锦被,裴倦已经缓过来,微微地睁着眼,“ 我见不得人么?” “你自己好歹照照镜子再说这话。”尚琬推他在软枕上靠着,掩住衣襟。把匣子递给他,“刚拿来的。” “你帮我看吧。”裴倦哼一声,“我动不得。”说着身子扭转,微微地挺着腰,“钥匙。” 尚琬探手过去,果然在他腰际躞带处寻到钥匙,指尖触在腰上时男人剧烈地抖一下,闭着眼睛叫,“别……痒得很。” 尚琬忍不住,扑过去咬在他唇上,“你这厮——” 裴倦原就不曾完全清醒,被她一吻又糊涂起来,被动地同她缠着,无力支撑,又睡过去。 尚琬打开第一个,是中京小皇帝写来的,一多半是表达对叔父的思念之意,求他保重身体,另一小半三言两语,说了些事体——这种东西实在不知为什么要八百里加急。 尚琬撂下,又开另一封,是灵州都督郑天成的——禀的是近日有来路不明的水匪屡次出没,其势浩大,询问要不要在进军之前尽全力清剿,以免大军开拔叫水匪闯了空城。 再一封是自家阿兄的——尚珲禀的是越姜一直高高悬着免战牌,死活不肯出阵,他打算明日便往东边败退,引着越姜出城追击。 没一件能等的。 尚琬只能摇醒他,看着他满面尽是病态的倦容,强撑着醒转过来,虽心疼,也没什么法子,飞速说了经过。裴倦强撑着坐起,“……笔墨。” 尚琬取过来,连着案几一同放在他身前。裴倦握着笔,待要写字,指尖细微地抖,墨汁滴下来,在信笺上洇出一个大大的墨团子。 裴倦看得皱眉。尚琬夺过,“躺着,我来吧。” “笔迹——” 尚琬瞟他一眼,“先生教我十年,模仿先生的笔记还不能够么?” 裴倦放下心,仍躺回去,只这一折腾便觉天旋地转,闭目道,“……竟忘了。” “怎么回?” “跟尚珲说——”裴倦道,“不接战不许退——越姜虽是个武夫,轻易后撤容易引他怀疑,不会过追来。命尚珲只管叫阵,如果越姜不肯出战,多用投石机,只管往城里砸。” 尚琬写着,忽一时问他,“若砸了他还是乌龟缩头呢?” 裴倦勉强撑起眼皮,看着她道,“那便不需做什么引蛇出洞——朝廷耗得起,他耗不起。至多三月之后,尚珲便能攻城掠地,拿下南越。” 尚珲做这一战灭国的姿态,越姜也只能尽全力驻守,粮草军备储存,南越俱不足朝廷百中之一,根本耗不起。不出战他拖不了多久,出战有灵州水军现等着断其后路——横竖都是一个死。 裴倦喘一口气,又道,“跟郑天成说——不论哪里的水匪都不用理会。迁沿海三十里的居民入灵州城,命灵州即刻开渠修路设工,以工代粮养着这些人——银钱命户部从西海军务里面划拨。灵州城坚,能固守,命附近云、郢、阳三州现在就整军预备着,如若匪来袭就近驰援,剿之于城下。” 他说完闭目,琢磨数遍没有遗漏才睁眼,便见尚琬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手足无措起来,“……怎么?” “没怎么。”尚琬瞟着他,戏谑道,“我只是觉得——你这厮心眼这么多,我别是被你哄了?” “我没有——”裴倦惊慌道,“我不是——” “行了。”尚琬打断,“我写完了,你要看吗?” 裴倦摇一下头,“装进去锁了,交给杜若。” 尚琬照办,不一时走回来。裴倦已经坐起来,低着头沉默地坐着,看见她急急分辩,“尚琬——”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裴倦怔住。 “我不喜欢聪明的,难道喜欢傻的?”尚琬说着,凑到他目前,吻一下男人不住发颤的睫,“被你哄了也是欢喜的。” 裴倦身子打颤,忽一时合身过去扑在她怀里,“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尚琬拢着他,“你怎么了?” “我怕我舍不得……”裴倦在她怀里蹭着,怔怔道,“我怕到了那日,我舍不得死了……怎么办?” 尚琬不答,“还有中京的信,是陛下的。” 裴倦仍不动。 “你惹下的祸事。” 裴倦从她怀里仰起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允了陛下的,陛下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尚琬看着他,笑道,“秦王殿下,旁人看着,只怕我已是崔炀的未婚妻了,你再这样只怕于礼不不合。”——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7章 别扭 都是给你的。 裴倦恍惚一时, 极慢地眨一下眼,“你说什么?” “自己看。”尚琬推开他,信纸撂在他怀里, “前些日崔阁老嫁女, 五世家都去了人, 陛下也去了,内堂吃茶时陛下看着人格外齐全, 说我阿爹一心想给我在中京择婿。陛下说他看着崔炀很好——陛下这么说,宗亲无异议, 离着正经赐婚便只差着一纸圣意, 寒江离中京千里之遥,说不得这会子旨意也下了。”说着冷笑,“原来以为秦王殿下只是知道这事,原来陛下赐婚前竟然同殿下商量过,郑重征求殿下的意思。殿下在当场,却无异议?” 裴倦垂下头, 半日没挤出一个字。 “殿下既然有意撮合我与崔炀, 如今同我做这姿态是什么意思?”尚琬抬脚要走, 却被裴倦扑过来抱住,消瘦两条手臂死死地勒着她。 “我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裴倦轻声道,“只那时你走了, 我也不想活了,我虽在当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没有同阿桓商量……我只是不能反对。”越说声音越轻,“崔炀其实也……堪称良配。” 尚琬转身,托起男人下颌。裴倦回避地转头, 又被她强拉回来,只能垂下眼睫,躲避同她对视。“秦王殿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炀虽然意气行事,任性骄纵,可他毕竟年纪小,历练着,过些年就沉稳了,这一年我看着他已经好多了。崔炀秉性不错,又是世家子,以后在朝中必定有所作为,家世人品便能勉强配得上你。” “意气行事?任性?”尚琬点头,“原来这是缺点——” 裴倦抬眼,困惑地看着她。 “任性,意气行事——论这些,谁能比得上你?”尚琬指尖掐着他下颔,“殿下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说别人任性?” 裴倦面上一红,“我——” “历练过了就沉稳?”尚琬盯着他,“秦王殿下历练这么多年,便这样?”她说着一把扯开他勒着自己的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推,裴倦被她重重掀在枕上。 尚琬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寻个家世人品配得上的?” 裴倦被她逼出一身冷汗,脊上透着森冷的寒意,只觉此身孤寂无所依附,跪坐起来尽全力移过去,伸手去勾她颈项,被她一掌掀开。 “便要寻个配得上的,你配不上?” 裴倦眼圈儿都红了,伸着手,却不敢碰她,“你分明知道的……我是不成的……我有罪,我是个罪人……要偿命——” “是你又如何?”尚琬打断,“若是真的我杀了你赔命就是,轮得着你现在故作体贴替我做主?” 裴倦哆嗦着,再一次试探着去勾她肩膀——尚琬这一次没有动。裴倦如愿以偿在她肩上,轻声道,“你既不乐意,我现在就给阿桓写信,旨意发了也不用管,我就说我不准,命阿桓收回成命。”他说着偏转脸,嘴唇噙着她颈畔一点皮肤,咬着她,温凉的吐息熏着她,“你别生气了。” 尚琬仍不动。 裴倦几乎要哭出来,“我是不成了,我死前必要给你寻个顶好的……你不要崔炀罢了,你喜欢哪一个,谁都使得,只要我发了话——满朝上下,不论是谁,都能遂你心意。” “是么?”尚琬冷笑,“我要做皇后呢?” 裴倦停住,却也只停了短暂一霎,又去吮吻她,“嗯。等我死了,你就做皇后。” “你还挺能耐。”尚琬冷笑,将他从身上强扯下来,掀在枕上,不等他挣扎便欺近,覆在他唇上。 裴倦根本不反抗,张着手臂完全拢住她,阖上眼,没死没活地将她完全扣在自己怀里。两个人极有默契地一言不发,拼尽全力撕咬对方。直吻得唇舌发木齿列生凉,尚琬终于喘着粗气拉开他—— 裴倦早昏晕过去,张着口,微弱地喘,手臂却还勾在她颈上,扯一下落下来,坠在卧榻上,瘦得可怜,指尖还在神经质地蜷着,仿佛在寻着救命稻草。 尚琬骂一句,“混蛋。”兜头给他一掌,自走了。 她在船上也有座舱,只是没睡过,这一日回去,只能孤枕独眠,便颠三倒四地做梦,一时间伏在他身上在澹州的稻田里走,一时在秦王府隔着窗子痴迷地看着他,又一时跪坐在男人身前,没完没了地吻他的眉目—— 全是那厮。 尚琬骂骂咧咧睡一觉,越发气不平,便去洗浴,热水里浸了半个时辰总算能好些。换过衣裳去甲板,遇着侯随过来,捧着个瓦罐子,“你这药罐子越发吓人了,炖这一缸是当饮牛呢?” 侯随忙行礼,“回小姐,这不是药,是药膳。”便揭了盖子,扑鼻一股药味。 尚琬看一眼便觉苦得骇人,“便是药膳也要做得好吃,这东西能吃吗?” “当然能。”侯随笑着盖上,“不是我吹,一千金也买不了这一罐子——殿下如今吃什么都极遭罪,吃这个便不吃汤药了,倒少遭一回。” “去吧。” 侯随愣住,“小姐不去么?” “我另有事。”尚琬道,“你看着他吃完过来回话。”便自走了。 留下侯随一个人雾煞煞立着——闹别扭了? 肯定是。 尚琬在甲板上坐了小一个时辰才见侯随出来,便问,“吃完了?” “是。”侯随欲言又止,半日道,“殿下说他要往中京写信,想请小姐过去——问小姐意思,好回复陛下。” 尚琬想一想,“去同他说,不必写了——他要问,你就说这事我答应了。” “这——” “你只管这么说。”尚琬盯着远处海面,“他听得懂。” 这二位显见着在赌气,侯随实在不想接这两头受气的苦差使,只能宽慰自己——金饼也不能白收,照办吧。 尚琬在甲板上坐了一日,看着侯随往裴倦座舱送了三遍药膳,问过都吃下才作罢。入夜仍回自己舱房睡,正恍惚,耳听门上细微的响动,刚探手握刀,斜铺的江月照清来人——瘦骨伶仃的,一个男人。 尚琬索性闭上眼。耳听来人窸窸窣窣走近,静下来。她等了半日不闻响动,实在忍不住睁眼,便见裴倦屈身伏在自己榻边,痴滞地凝视自己。 “吵醒你了?” 尚琬不答。 “……是我错了。”裴倦道,“你不要崔炀,我现在写信给阿桓吧。” “不必了。” 裴倦咬牙半日,“我——” “殿下回吧。”尚琬冷笑,“殿下那时候都死了,管我做什么?崔炀不是正配得么?”便翻转过去。原想晾他一时,等半日却不闻动静,转回来便见裴倦伶仃地立在门边,仿佛要走的模样,却僵在那里不动。 尚琬也不动。 未知多久过去,裴倦终于推门出去,如水的水光从门缝涌进来,又缓慢地消失了。 尚琬咬牙不语,翻了半日睡过去,醒时只觉摇晃厉害,撩帷幕看船行何处,眼前一亮,脱口道,“裴倦,你看——我们出海了。”一语出口又停住。 哪里有什么裴倦? 海行颠簸许多,傍晚时起了巨浪,饶是官制的宝船,仍被颠得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尚琬顶着巨风去座舱,抓住一个值守的,“谁在内陪殿下?” 那人道,“殿下不叫人陪,我们都在外守着。” 尚琬也不叫门,冲进去。果然见裴倦跪坐在地,昏头涨脑伏在榻沿,跟随船势左一下又一下地颠着。扑过去将他拉入怀里,“裴倦——” 裴倦睁眼,“我错了……你不能不要我。” “你少说话吧。”尚琬只恨不能一把掐死他,拢着他避在舱角,脊背抵住舱壁,足尖蹬着舱柱——聊以稳固身形。 裴倦原是要起来喝水的,因为头晕,被船摇着摔倒,便身不由主地飘零,此时寻到依归,附在她颈畔,“尚琬,我难受得很……” “你出海少,应是晕船了。” 裴倦昏头涨脑吻着她,“崔炀很好,你们很般配。我还是难受,尚琬,我要是能不死就好了……我好悔……”有温热的泪涌出来,打在她颈上,飞速变得冰凉。 这厮原来还在说这个——尚琬忍着气,不肯吭声。 “你等我死了再同他一处,好不好?” 尚琬冷笑,“那你现在算什么?” “不会有人知道的……”裴倦梦呓一样道,“不会有人说出去,便知道了,也是我一厢情愿。也……不会太久的……等我死了,你亲手给我立一个碑吧,就在敖州……你埋了我,我死也甘心……”说着摇头,“罢了,太麻烦了,你还是把我烧作灰,洒在海里……就当你带着我出海了……” “再说把你扔海里。”尚琬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裴倦挨了骂,居然变态地恢复些活气,“你舍不得我,你是不是舍……唔……唔唔……”剩的话都被一把捂住,数度挣扎也没能说一个字。 裴倦分明难受至极,心里却静下来,偎着她昏睡过去。 此日后,尚琬怕巨浪再起时来不及赶过来,便寸步不离陪着,只面上冷着,不爱答理他。 如此船行三日,便入了深海,海面渐渐不平静,格外地颠簸起来。裴倦平日吃饭都艰难,此时根本忍不住,有点东西沾唇便吐得的抖心搜肝,胆汁呕出来也止不住。渐渐维持不住神志,整日昏睡,初时还能饮些水,渐渐昏得神志不清,饮水也要吐,便只睡着,直熬得面色惨白,口唇枯裂。 尚琬忧心忡忡看着,强哺了半碗水给他,裴倦原昏着不肯咽,睁着眼睛看见她,强顶着咽了,却捱不过片刻,当着她的面又吐出来。 裴倦心生愧疚,冷汗淋漓的手攥着她,“别怕,我睡一会就好了,你回去睡一觉。” 这一段时日不论她多冷淡,他都舍不得撵她,此时情况危殆,倒大方起来。尚琬勃然发作,“你是不是以为你要死了?” 裴倦怔住。 “从这里一直往西,就能到我家——我院子里晒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频那挲。”尚琬掐着他,“你不想看看么——都是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8章 良药 可以一试。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给我的?” “给澹州先生的。”尚琬侧首,入目碧海苍茫,近午风平海静时, 有海鸟翩跹而过。“我在岛上时爱做梦, 总想着, 澹州先生这么好,要是长得也好看就好了, 要是还没有娶妻就好了,要是也不怎么老就好了……我们那五月赶海节, 姑娘们做五月铃, 送给喜欢的少年,我从来没有送过别人五月铃,你猜是为什么?” 裴倦目光生了钉一样凝在她面上,本能地重复,“为什么?” “我想留着,我想看一眼我的澹州先生——要是他没有娶妻, 不嫌我年纪小……最好长得也很好看, 我想把我的铃儿给他。” 裴倦哆嗦一下。 “我喜欢裴倦的时候, 不知道你就是沈澹州,我离京时骗你, 说家中有事——我怕你生气,我真的喜欢过沈澹州, 比喜欢裴倦早多了……” 裴倦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连日昏晕,生了幻象,迟滞地看着眼前人——不像真的,说不得真是个幻象。便抬手,搭着那幻象的脖颈。 幻象便动了, 侧首亲一下他的手掌,温而软,吐息热乎乎的,熏得他心里也暖起来。 尚琬道,“我喜欢过两个人,沈澹州和裴倦。”她说着调转目光,盯着他,“都是你。” 裴倦只觉眼眶酸涨,却没有泪——连日不进食水,连眼泪都没有,只能迟滞地摇头。 “我对沈澹州的心既是真的,晏溪村的事即便是他做的也没法子……就当我运气不好,杀人偿命,你死了,我把你烧作灰,我带你出海。” 裴倦只觉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拼命挣扎着支起身体依附过去,勾着她,合身搭在她肩上——勒着她,仿佛想同她融作一个。 “旁的人,不论是谁,我一个也不想要。”尚琬感觉他抖得厉害,抬手扣住,“总之你记着,以后我必是要带着你出海的,你若死了,我带着你的骨灰便是了。” 裴倦用力地摇头,黑发落了满榻,野风一样起舞。他张了口,想说话,却没有声音,间或一两声奇怪的喉音,似驯鹿被猎人射中,悲凄地嘶鸣。 “裴倦,你争点气好好活着——起码现在好好活着。”尚琬手掌上移扣在他颊畔,双手捧着,笔直地盯着他,“我觉得不是你。我会查出真相的。” 裴倦不住地摇头,干涩的面上浮着两片病态的红晕,眼睛涨作血色,却一滴泪也没有。枯裂的唇一开一合地,却没有声音。 “我相信我的直觉。”尚琬说着,往他目间落下一吻,“我相信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坏。”便将他拢在怀里,喂他喝水,“张口。” 裴倦昏沉沉地,感觉有源源的清水从口中涌入,漫过枯涩的喉舌,进入干裂的身体,一点一点洇着他。长久以来萦绕他的恶心的浓雾不知怎的竟聚不起来。他饮了很多水,只觉筋疲力尽,沉重地阖目,便没了意识。 尚琬看着他,直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呕吐,略略放心。走出去问杜若,“同灵州都督商量的几日?” “三日。”杜若道,“因为殿下前回魇着,尚小王爷同南越接战就晚了五日,咱们便晚上个三五日的,不会有事。” 尚琬转向李归南,“附近可有渔岛?最近的多久能到?” “往北有一个,不到一个时辰,却不在海图上。”李归南道,“早年跟随王爷剿海匪去过。” 杜若迟疑着,“既不在海图上,便无驻军,灵州平日应也无巡守,如果有海匪出没——” “只能冒一回险。”尚琬往座舱方向看一眼,“有两日水米不进了,拖出个好歹怎么办?”便走回去。 裴倦奄奄地昏着。尚琬伸手入被往他身上摸一把,男人的身体寒浸浸的,一直哆嗦着。便合身上榻拉他入怀。男人有所觉,手足并用附过来,埋在她怀里,“……尚琬。” “嗯?” 男人听不见,只觉难受至极,哼哼唧唧地,只叫着,“尚琬。”叫了三四声,又睡过去。 尚琬托起他的脸庞,白惨惨的,嘴唇裂出数道血口子,可怜兮兮的。也不唤他醒来,只以口相哺,又喂他饮下两碗水。 裴倦渐渐回了年少时分,持琴剑,与友人相约,泛舟灵湖之上,一时落雨,雨势连绵不断,湖水涌上来,越来越高。友人惊叫着,一个不稳踩塌了,二人一同落入灵湖之中,湖水漫过他的口鼻,呼吸停下来,他叫着一个名字,却不是身畔的友人—— “尚琬——” 便觉脊上尖锐地一痛。裴倦猛地睁眼,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天幕,落着漫天星子,碎银一样撒着。 “殿下——”杜若急走过来,“怎的魇着了?”便伸手要拉他起来。 裴倦本能地避一下,自己坐起来,才发现在近海的一处石滩上,身畔有一个干草树枝累出的铺位,枕褥宛然。自己却坐在碎石滩上——应是噩梦中惊着,摔下来。 有甲卫沿线驻防,有人忙着搭行军帐篷。不远处海风汹涌四合,海浪鸣啸着冲上岸滩,又尖啸着退回去。近海泊着他的官制五龙宝船,和数条办法扈从船,暗夜中巍然静立。 裴倦屈膝坐着,抬手扶住僵滞的额,“怎么泊岸了?” “殿下晕船,吐得厉害,恐怕有个好歹,只得寻岛停泊将养——” “胡闹。”裴倦斥道,“郑天成还在等着我,远离航路来此,贻误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杜若僵着脸,“……是尚小姐的意思。” 裴倦便不吭声,四顾一时,问他,“她去哪了?” “此处海岛不在舆图上,灵州水军应未曾巡过此处。刚才巡岛甲卫回来,说有奇怪的动物的脚印,请了尚小姐和李兄弟一道去看。”杜若说着,“殿下别坐在地上,留心病着。”伸手拉他。 裴倦挣一下,只觉手足绵软,仍然动不得,只得任他扶着坐回去,“拿舆图。” 杜若果然拿过来,展开铺在他身前。裴倦不抬头,“忙你的去。”说着便屈膝起来,下颌抵在膝头,盯着足边的舆图默默出神。 忽一时肩上一暖,多了领大毛斗篷。视野中是少女一片朱红的裙摆,一晃一晃的。裴倦不抬头,张臂抱住她双腿,脸庞便附在她身上,“你去哪了?” “岛上。”尚琬还他一句废话,拢紧斗篷,连兜帽也给他戴上,“下了船果然就好了——晕船成这样,还做着梦要跟我出海呢。” “谁也不是天生的……”裴倦闭着眼,在她身上极轻地蹭着,“……我再一二日就习惯了。” “谁说的?”尚琬说着,屈身坐下。裴倦如藤附树一样依过去,又沉在她肩上——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尚琬碰一碰男人的脸,冷冰冰的,便将他拉近些,用体温暖着他,“我打记事就在海里游,我不是天生的?” “我怎么敢跟姑娘比?”裴倦闭着眼哼唧着,一动不动。 尚琬无声地笑。 “我给陛下写信吧,正经拒了你跟崔炀的婚事——我写了信,以后就没人提了。”裴倦小声道,“……好不好?” 尚琬不答。 “以前都是我不好……”裴倦说着,侧首过来,吻在她耳畔,极轻地吮,“我再不敢了……你谅解我吧。” 尚琬被他吻得心痒,又有说不出的适意,闭着眼道,“怎么突悟道了?” “我既知我便死了都能做姑娘的鬼……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裴倦说着又沉迷地吻了半日,“……让我写信吧。” “不必了。”尚琬道,“他们要怎么商量随他们,我不点头,谁下旨都是废话,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主。” 裴倦怔住,“我可以退了这门婚——” “这是我的事——”尚琬打断,“眼下赐婚的事既然已成定局,你是皇叔,身上有誓言,还是崔炀至亲,你出面阻拦婚事,坊间不知议论出什么怪话来。而且你这一去势必要同崔氏结仇,你这厮总共就这么一个亲族——当真六亲缘薄,都不要了?” 裴倦坚持道,“这是我惹的祸事,怎么就不能由我去退了?” “你是秦王殿下,我是尚琬——旁人看着,我们非亲非故的。”尚琬道,“我的婚事我可以不答应,你不答应——”她说着侧首,“秦王殿下,你是我什么人?” “我——”裴倦被她一句堵得喉间涩滞,强忍着酸涩,“你想气死我吧。” “我只是陈述事实。”尚琬笑一声,“你争点气,同我有点关系——以后我的事便都交与你。”抬手将他按在自己颈畔依着,“我的婚事,我不答应,谁赐婚都没用,小皇帝也太高看自己了。” 裴倦一半放下心,一半又委屈得紧,便不吭声,只偏着头不住地吻她。尚琬不理他,自望着夜空出神,忽一时道,“你是怎么知道狐前草的?” “听说的。”裴倦还不停,只在亲吻的间隙断续道,“药王过中京时来见我……他是……侯随的老师,早便知道我的病症——他……说世上有狐前草,说不得能治我的病。” 尚琬越听越觉凛然,强推开他,不管他高不高兴,掐着男人尖削的下颌,“说清楚。” 裴倦发现自己应病得不轻,离她远一点便觉自己孤苦伶仃的,冷得要命。便不顾一切扑过去,埋在她怀里,才勉强缓过来一点,“他同我说——狐前草虽不似传说开灵智赐神慧,却是一味治疗疯症的上品良药,可以一试。治好了,说不得犯病时做下的事也能记起。”他说着往她怀里拱,“我那时以我为有了活路,兴奋难当,便在信里同你说了我在寻狐前草治病——没根没据的话,你竟当真了。” 尚琬笃定了心中的猜测,欢喜起来,戏谑道,“澹州先生是我梦里的人,他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当真?”——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9章 石魈 又如鬼哭。 裴倦听得分明, 只觉欢喜不尽,贴在她怀里无声地笑,半日收敛, 正色道, “你那时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要是我真的就很老了, 又很丑,你怎么办?” 尚琬听出这厮得意的意思, 故意道,“你现在就不老不丑么?” 裴倦听得气滞, 抓起她的手, 往掌缘咬一口,“你夸我好看不是一回两回——看得呆滞都有数回,当我忘了么?” 尚琬忍不住笑出声,好半日才停下来,“是挺好看的,可是再好看也老得很了——便只好看有什么用?” 裴倦被她如此辱到面上, 齿列用力陷在掌上皮肤里。尚琬叫一声“疼”, 裴倦立时松口, 愤恨却不能消,勾着她仰起首来, 咬在她唇上。尚琬伸手将他推开,四下看一回, “殿下收敛些吧,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裴倦毕竟要脸,便偃旗息鼓,沉在她怀中,拉着兜帽遮住脸庞, 一声不吭。 尚琬逗弄他半日稍觉解气,老实承认,“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我那时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的,你生得好不好看我难道不知道?即便如今年纪大些,也不算老……我不计较便不是事儿。” 裴倦微微气平,仍不言语。 尚琬忙上往加筹码,忍着笑哄他,“我这人天生有一种怪癖,就喜欢年纪大的。” “骗子。”裴倦愤恨道,“……你在西海养的少年,我在中京都听说了——你若真是喜欢老的,怎的只养少年,怎的不养老的?” “那个么——”尚琬生硬地带过,“我养了有用的,这事因缘复杂,以后慢慢同你说。”恐他刨根究底,转过头问,“这半日了——饭食还没好么?” 杜若早等了半日,虽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却是粘乎乎地分不开的样子——实不敢过去。听见尚琬问,忙提着两个瓦罐走过去,“炖的肉粥,殿下是药膳。” 说完不等吩咐一溜烟跑了。 尚琬把瓦罐子煨在火上,盛出一碗,推他起来,“来吃东西。” 裴倦没有根骨一样,坐起来便斜斜歪过去,定要倚在她肩上。 尚琬把粥碗递给他,裴倦不接,眼睫垂着,昏然欲睡的模样——可他分明才醒。尚琬一笑,用匙舀了,喂到他口边,裴倦张口含住,竟不觉得恶心,便咽了,粥食入腹,携着温和的暖意润过四肢百骸,此时心有所倚,身有所慰,只觉此生再无遗憾,便心满意足地叹一口气。 尚琬以为他又要作呕,忙握一握他的手,“难受吗?” “不。”裴倦轻声道,“就是觉得……太好了。” 他吃的粥尚琬尝过,苦得跟生药渣子差不多,吃这个还觉得好,也不知以前受过多少罪。尚琬只觉心疼,“这有什么好的——以后我带你吃好的去。” 裴倦“嗯”一声,他心中满足,竟也不觉得冷,便道,“我自己吃……你也吃饭去——肉粥冷了吃不得了。” “热着呢。”尚琬点一下火上挂着的瓦罐子,“还是我喂你吧……我喜欢看你吃饭。” 裴倦已经坐起来,闻言怔住,此处四下阔野避无可避,只能垂下眼,生捱住尚琬直勾勾的视线,便臊得面红过耳,颊边点了火一样,灼灼地烧起来。 尚琬忍住笑,拉着他靠过来,仍喂他吃粥,“你长得这么好看,吃饭自然也是好看的——以前没人夸过你?” 裴倦根本不敢吭声,只埋在她怀里,装死罢了。尚琬喂他吃完,看着风大,正给他拢紧斗篷,李归南急匆匆过来,也顾不上害臊不害臊的事,“只怕是石魈。” 尚琬指尖一顿,“看准了?” “是。”李归南紧张道,“此处危险,还请殿下速回宝船。” 裴倦初时还搭在尚琬怀里装睡,此时已坐起来,“石魈不是海兽,便有,也该在西域神山,怎么在这里?” “禁卫也这么说,便命臣去辨认是哪一种海岛野兽——看过,实在没见过。”李归南说着便看尚琬。 尚琬点头,“刚才我同他一处去的,确实不认识。” “禁卫有家在西域的,他说很像石魈,因为过于离奇不敢来禀——刚才连侯御医都请去看了,就是石魈。”李归南又看向尚琬,“还不只一个。” “回船。”尚琬断然道,“我们人少,石魈便一只都很难应付——先回船,等战事了结,再命灵州打发甲卫来剿。”向李归南道,“知会杜统领不必扎营了,速走。” 李归南等了一下,看裴倦并无异议才作辞,走去同禁卫们说一段话,七手八脚扎营的人又撤了退走。 尚琬拢着男人消瘦的肩,“你又要受罪去了。” 裴倦正出神,听见这话笑道,“我没那么不中用。”便推她,“你先上船去。” 尚琬一滞,“怎么?” “我动不得。”裴倦生硬道,“只怕要寻人相扶……太难看了,姑娘给我留点脸面。” 尚琬暗道你昏了四五日时什么没见过,却懒怠同他争,“那你先上船,我去看看石魈留下的印迹。” 石魈素喜夜行,裴倦立刻反对,“不要去。” “我虽未必打得过石魈,脱身却容易——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殿下宽心便是。” 裴倦仍不肯,只攥着她不放。 “我定要看一眼的。”尚琬道,“你要么现在放手,要么等一会放手——多久我都等你。” 裴倦无法,只得握一握她的手,“多带着人。” 尚琬给他拢一拢斗篷,转身叫着李归南,“带我去。”便往海岛密林去。走出一箭之地有一眼深潭,侯随同十数名甲卫围作一圈,看见尚琬恐惊了那畜生,不敢高声,只往里让,“在这里。” 尚琬走近,便见草丛中赫然一堆。侯随指一指不远处,“那边还有,新鲜程度差不多,不是一只留下的。” “能估计数量吗?” 侯随摇头,“这么看是两个,石魈特喜独行,这么个小岛上有两个已不寻常。”便往密林中看一眼,“往里走,寻着更多粪便,或能估个大概。” “不必了。”尚琬立刻否了,“殿下安全要紧,我们人太少,悄声些回船上——以后再处置。” “可是——”侯随搓一搓手,“久闻魈骨成粉,能使谵者复苏,医治久病昏迷,我还没福气见过,若能得一根——” 尚琬哼一声,“我可听说那货一掌下去,便山石都要拍成粉末,你想想有没有命取用。”便转过身走了。 她一走,众甲卫便跟着走,剩下侯随一个人,夜风一过撩得脊背森然生寒,叫一声“姑娘等我”,疾行跟上。 海滩边甲卫已尽数退走,宝船灯火明亮,远远泊着。杜若等着,看他们出来招呼舢板过来,三人一板往船上划。刚划出不足一射之地,便听岛上密林之中有啸叫之声,既尖锐,又高亢,有如婴儿夜间惊啼,又如鬼哭。 一行人听着只觉悚然,越发飞速扳桨。尚琬回宝船问过夜行航路,又仔细检查过值守,确信万无一失才去座舱。 裴倦洗浴过,披着件浅青色的氅衣,散着湿漉漉的发,低头阖目,一言不发,两手相合,指尖死死攥着,掐作青白色。 尚琬轻手轻脚近前,猛地扶住脸庞,重重亲一下。裴倦睁眼,张臂勾住她,尚琬身不由主被他拉过去,扑在他怀里。裴倦埋首亲她,不像吻,倒像啃噬,密密挨挨的,像是要把她这么拆了吃了。 尚琬被他咬得麻痒难当,忍不住笑,“你是洗过了,我可还没洗呢,你也不怕灰。” 裴倦一言不发,只顾磋磨她,总算因气力不济,渐渐缓下来,不然此夜只怕不得收场。尚琬夺回主动权,坐直了,拢着他道,“你怎么了?” “……你要是不回来,我只好跳海了。”裴倦轻声道,“你不知我刚才怎么熬的……死了都好受点。” 尚琬无语,“这是在海上,我家——你且操心你自己吧。” “我知道是你家。”裴倦蹭着她,“可心里要想什么,我也管不住。尚琬……你别离开我。”沉默一时,“一步也不能离开……我比你年纪大,必定要比你先死……太好了。” 尚琬听得皱眉,“怎么又胡言乱语起来……上了船又不舒服么?” “有一点。”裴倦闭着眼,“只有一点,我没事——你抱着我睡吧。” 尚琬握一握他的手,“等会再睡。”便道,“岛上有石魈极古怪,说不得有人故意施为,我有点担心。” 裴倦“嗯”一声,闭着眼道,“我已经命人去西域查,另外带信给弘恩法师——他是驯兽高手,请他过来。” 这么快? “石魈酷喜独行,小岛上不止一只已是怪异,说不得便是人为,若是人为,必有所图——”他说着,忽一时睁眼,盯着尚琬。 “怎么了?” “没……”裴倦阖目,“没事……我就是有点冷,你抱着我,好不好?” “只能一会儿。”尚琬道,“我还要洗浴呢。” “嗯。”裴倦转身,脸庞完全埋在她怀里,久久吐出一口气。 尚琬捋着他鬓发,“你刚才想同我说什么?”不等裴倦说话便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越姜能不能操纵石魈?”—— 作者有话说:全瞎编,勿考据。 明天见。 第70章 火焰珠 没机会了。 裴倦听见, 身体骤然一僵,忙抬手勾着她,恐怕她发恼将他撂下, “我刚才是想问你, 只有一霎, 我想错了——你别怪我。” “怎么就想错了,越姜是什么问不得的人么?”尚琬冷冷哼一声, “你都听了些什么流言?与其猜想,不如同我说说?” “不必了。”裴倦摇头, 轻声道, “便都是真的也没什么打紧,管他什么南越王西越王,他敢来——杀了便是。” “殿下小心吧,拿他可难得很。”尚琬原本只觉好笑,渐渐正色道,“若真遭遇上, 你现在这样, 还是赶紧走, 莫同他对上。”见他还要嘴硬,一手捂住, “我认识越姜有些年,不曾见过他养石魈, 却也未必能做得准——自从我父兄归附了朝廷,我们立场不同,早晚成仇,他未必同我说。”说着盯着他的眼,“越姜有万军中取其将的本事, 嫉妒心又极强,你要千万小心。” 裴倦被她掩着说不了话,只闭着眼,吮着她的手掌心。 “那夜不该让那贼匪走了。”尚琬被他吮得作痒,又舍不得松手,口里道,“那厮必是越姜的人,看见我们那样,回去同越姜说——别叫他盯上你。” 那夜的事裴倦其实不记得,只听尚琬提过,闻言扯下她的手,“我只怕他不肯来。” 尚琬同他说不通,推他回去,“我去洗浴。”自走了。回座舱洗浴,琢磨半日才起来,换过衣裳回去。 裴倦陷在一堆枕头里,双目轻阖,暗灯下鬓边有鲜明的汗渍。尚琬走过去,探手往他身上摸一把,汗津津的,寝衣粘在身上,被中滚热的,身上却是冷的,犹在打着颤。 裴倦被她惊动便睁眼,“……尚琬。” “难受吗?”尚琬合身上榻,钻入被中。裴倦手足并用依附过来,埋在她肩窝,“嗯。” “睡吧。” “嗯。” “裴倦……” “嗯?” 尚琬摩挲着男人消瘦的脊背,“……此战你坐阵中军就是。” 裴倦沉默一时,“你怕我被越姜杀了?”便睁开眼,不高兴道,“不要小看我。” 尚琬凑过去亲吻他,“你这样……我怎能不怕?” 裴倦被她一触便本能地张口回应,缠绵纠缠半日,哼哼唧唧道,“你肯要我……我便做鬼也不会走……你放心就是……” 尚琬听见,越发忍不住,只顾埋着头缠着他。裴倦初时还有动静,渐渐泄了力,昏睡过去。尚琬许久才松开,男人仰面瘫在她怀里,犹自张着口。 尚琬低头看他,渐渐倦意上涌,拥着他睡过去。 因时日宽裕,船行放缓,如此船行三日,裴倦晕船的症状消失殆尽,因为饮食恢复,渐渐能够下榻行走。侯随恐他冷着犯病,只不许出舱——如此虽是一同海行,却只拘在一方天地里厮磨。 第五日船抵灵州港,郑天成携灵州军校跪迎。裴倦在都督府议事,尚琬仍作秦王詹事装扮随侍。郑天成仔细禀了灵州水军整军情况,又道,“军探来报,此番海匪来势稀奇,不似流寇,大有建制军的形状。如今人数还不明晰,若我军离港,说不得要被他们滋扰后路。” “怎么发现的?” “却不是明路来袭。”郑天成道,“悄悄夺了两个远境海岛——有一个有我们灵州粮仓。” “夺岛,夺粮,行事还隐秘——”裴倦摇头,“这哪里是什么海匪?” “确实不像。若不是他们行军不密被沿路渔民发现报到臣军中,只怕夺了仓我们短时也未必能知道。” “他们应也没想到自家行踪能被渔民通报。”裴倦道,“以为灵州是他南越?” “灵州渔民因为殿下平定敖州才过上太平日子,如今能安生过活,谁想颠沛流离?心里必定是向着朝廷的。” 这话已是骂她家海匪了——尚琬僵着脸,全当没听见。裴倦有所觉,看她一眼,便反驳郑天成,“靖海王既便未归附时也不抢掠渔民,你这说的什么话?” 郑天成虽不认识尚琬,却知道尚泽光是秦王门下,自知失言,忙找补,“臣的意思是灵州敖州一体,寻常海匪难进来。” 裴倦便问,“尚珲那边如何?” “小王爷引军攻城,龚江湾只三日便弃守,小王爷领军往西,防备皆稀松,如今已经逼近南越城。”郑天成道,“臣等议论着——越姜若不是当真不行了,怕是有诈。” “尚珲说他在城头看见越姜本人,可做得准?” “准。”郑天成道,“军中许多人都看见。” 裴倦又问,“迁民禁海办得如何了?” “至多再三日便能尽入灵州城。” “军力虚亏,主将却在。”裴倦沉吟一时,“我想引他出来断他后路,他想的是以己身为饵诱我主力,夺我灵州——倒不谋而合。”便道,“你留下固守灵州,来的若是海匪还则罢了,若是越姜的主力——你从中路,命云、郢、阳三州分列侧路和后路,一个也不许放走。” 郑天成怔住,“殿下的意思——越姜主力倾巢而出,难道弃了南越,来灵州?”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打法?” “越姜在南越早已民心尽失,王师到日,便是掀他王座的时候,他冒险走这一招,若能夺了灵州,灵州粮草远比南越丰厚,便抢了远遁外域,在灵州他也能多抢一笔。”裴倦道,“就这样吧,我明日往南越,你守灵州。” 郑天成道,“陛下嘱咐,殿下接连抱病不能劳累,还是殿下固守灵州,臣往南越支应尚小王爷。” “灵州是守城歼敌之局,南越却情状不明,若有变,你去有什么用,你与尚珲同级,你二人如果意见相左,谁来决断?” 郑天成一滞。 裴倦又道,“眼下灵州责任重大,越姜主力若来了——能不能一举灭其国,全在你一人。” 郑天成热血上头,腾地站起来,“臣久食君禄,此用人之时,又是固守之战,打输了臣也没脸活着。殿下放心,南越军敢来,臣必歼之于灵州城下。” 尚琬一直看着郑天成离开才道,“越姜本人还在南越,主力真的会来灵州?” “差不多。”裴倦拉她坐了,身子一倾便搭在她身上,“想来那夜刺客来袭,我到西海的事已经叫他知道。” 尚琬顿觉懊悔,“他是跟着我过来的,还是我泄露了你的行踪。” 裴倦侧首,“为什么这么说?” 此事原不想同他说,但眼下再不说只怕影响战局,尚琬只得大致说了越姜命人在晏溪村连日围堵自己的事。裴倦初时只含笑听着,渐渐染上怒意,白皙的面上飞着艳丽的霞色,“原想着他若归附,即便看着你,饶他性命也罢,既自寻死路,我必成全他。” 尚琬一滞,“什么叫看着我?”便掐着他,“外面究竟在怎么议论我和越姜?” 裴倦咬着唇,实在说不出口,便蹭过去耍赖道,“便有关系也没什么,如今我知道你同他没关系,不知多欢喜……说那些扫兴的做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必取其性命。” 尚琬道,“越姜既在南越——”踌躇起来,“他有万军丛中取其将的本事,你不能去。” “越姜以己身为饵,诱我军主力去南越,他以为我会守灵州。”裴倦道,“他的主力是来拿我的。若能生擒了我,便能不战而胜。” “那你也不必定要去南越——” “南越情况不明,只能我去。”裴倦握一握她的手,“而且,我若连越姜都不如,哪里有脸同你一处。” 尚琬心知劝不了,只得作罢。反正这厮武力不行,如果接战,强行把他拘在中军,他也没法子。 当夜郑天成点了三百精卫跟随,俱是百战之余,海陆战不在话下。这些人只有一个差使——保护秦王。 宝船借着夜色的掩映悄悄往南越进发。尚琬仔细看过值守才入舱,进门便见窗阁四面大开,裴倦赤着足,屈膝坐着,脊背抵在窗格上,侧首凝望寂静的海面。夜风猎猎涌入,撕扯他的黑发狂乱起舞,衬着新雪一样的面庞,分明没什么妆饰,淡极生艳,仿佛海里的精怪幻成人形,说不出的诱人。 尚琬呼吸都停了一霎,走过去合上窗格。野风止息,黑发落下来,铺了她满掌,尚琬侧首,“在看什么?” 裴倦仰着脸,“你家。” 尚琬看他这样完全把持不住,扑过去抱着头一顿亲。裴倦就势闭目,无声地笑。好半日松开,尚琬道,“传说海里会唱歌的精怪别是你吧……” 裴倦越发笑得停不下来,“若是我,必叫姑娘事事如意便是。” 尚琬挨在他身边,从辫尾取下一物,用鲛线串了,凑过去道,“低头。” 裴倦依言垂首,便觉颈上微凉,多了一物。从襟口摸出来拈在指间,浑圆一枚珠子,朱红,其上深色的暗红的纹路,竟是火焰形状,珠子极大,饶是他掌朝十数年也不曾见过。 “这个是——” “我给你的。”尚琬凑到他唇边亲一下,“火焰珠独产自西海,极少,从来只有我们家能用,这一颗是我的——” 裴倦慢慢睁大眼。 “我既给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尚琬拈着他一段发尾撩在他面上,极轻地笑,“你带着这个,西海的人看见,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再想有什么艳遇,可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70-80 第71章 击鼓 掩袭过去。 尚珲在石塘洲接着秦王宝船的时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病成这样,眼下天气, 海行如此艰苦, 殿下何必亲自走来?” 近南越海上风暴不断, 兼着大雨,天气极其恶劣, 裴倦被颠得又吐了两日,全靠侯随的药和皇帝的百年老参吊着, 勉强步行下船。入中军帐坐了, 大致说了在灵州的消息,问他,“你从龚江湾过来,可见着越军主力?” “没有。”尚珲摇头,“臣也察觉越姜欲引臣深入,便遂他心愿——有殿下在后, 臣根本不怕他。”便指向海面, “此去二十里便是南越城府所在的南洲岛, 待天气好些,臣引军突进灭了他。” 裴倦不答, “越姜在南洲?” “是,错不了。”尚珲笃定道, “臣已同他打了照面。” “不能叫他跑了。”裴倦沉吟一时,“观近日郑天成送来的讯息,我断定南越主力在灵州,越姜既然在城中,他必不敢托大, 南越余军应当尽在南洲城里,南洲以西诸地此时必定空虚,多半便是空城。你分一支军出去,都给他剿了,堵住西边去路,围住南洲——他要是冲出来便拿下。他要是等着,等他粮草耗尽,便不战而胜。” 尚珲单膝跪地,应诺道,“是。”说着起身,转头看向尚琬,尚琬无声地点一下头,兄妹二人自有默契,尚珲便知无事发生,自去整军突进。 裴倦原想留他,见尚琬神色不动,只得作罢,等人退尽问她,“怎不留尚珲说句话?” “在军中呢,我出言留他,没的找骂。”尚琬扁扁嘴,“我才不讨嫌呢,等战事了结,多少话说不完的。”说着便拉他起来,“你如今放心了,还不躺着去么?” 裴倦捱到此时气力用尽,一声不吭依过去,不肯睁眼,只任由她拖着走,既不管怎么走,也不管去什么地方,停下时便身子一沉倒下去,“……我是不成了。” 此人以前便难受死也只会嘴硬,如今心中笃定,倒百般地娇气起来。尚琬走去吩咐热水,回来便见男人埋在枕上,昏睡过去。近一月海行,对他一个病人实在苦不堪言,尚琬心疼得紧,指尖搭在他面上。 裴倦有所觉,只哼一声,“……我睡一会。”总共只四个字,后两个还糊作一团,实是累得紧了。 尚琬原想让他洗过再睡,见状索性作罢,俯身亲一下,掩上锦被,放了帷幕,自己出去。 谁知这一睡便是两日不见动弹,侯随怕得紧,一个时辰过来看一回,又让尚琬强行灌过两回药食才勉强放心。总算第三日近午裴倦终于挣扎着醒转,不然侯随只怕要写信给中京小皇帝了。 裴倦睁眼便见尚琬在旁翻书,一言不发依过去,伏在她膝上。尚琬搭着他,“怎么了?” “做了一个……好长的梦。”裴倦轻声道,“梦见你带我去五月节,我们一起去踩海……还听了海妖唱的歌。” 尚琬捋着他的发,“许愿了么?” “嗯。”裴倦点一下头,“你说听见歌声便能成真,我听见了……能成真吧。” “梦里听见的怎么能做准?”尚琬扑哧一笑,“你睡了两日了,不过也没事,这连日海暴,昏天黑地不见天日,不如睡着。” “这么久……”裴倦一直恍惚,闭目半日忽然清醒,臊得颊生霞色,“我去洗洗。”便推开她,不管不顾起身,踩着木屐子往后走。 热水早预备下了,原打算给他擦拭用的,尚琬叫一声“在后堂”,便不管他。琢磨着时间差不多,拿着干净的衣裳去后堂。 却悄无声息的。 尚琬鬼使神差没有叫他,转过玉纱围屏,满室白茫茫的水汽氤氲,隐约可见男人蜷在浴桶里,身体前倾,前额抵在浴桶边缘,因为低着头,不见面貌,只乌黑的发浮在水上,海藻一样。 尚琬看着心下一沉,恐他晕去溺水,疾行上前扣住脖颈强拉了他起来,裴倦随着她的动作被动仰首,湿漉漉的脸庞赫然呈在面前,因被温度过高的浴水熏着,有艳丽的霞色,眼睫乌黑濡湿,鬓发也濡湿。他被惊醒,茫然睁眼,“怎么了……” 竟是睡着刚醒的样子。 尚琬放下心,脱口便骂,“你怎的在这里睡?淹死了怎么办?” 裴倦怔住,慢慢漾出一点笑意,“我同你一处,不知怎的竟比以前更不中用……睡了两日,还是累得慌。没事……死不了的。”抬手勾在她颈上,淋漓的浴水从臂弯滴落下来,打湿尚琬的衣襟,“如今真是不中用了,还不如我一个人……的时候。” 尚琬哪里听得了这些,扣住脖颈将他拉得后仰,埋首吻过去。裴倦越发用力地勾着她,合身迎上,同她唇齿厮磨。正不知天地何物,杜若的声音在外急道—— “殿下何在?” 尚琬听他语气焦急,心知有事,忙强行拉开裴倦。裴倦远比她沉迷百倍,犹在神志不清,此时被她强行按在臂间,便埋着头昏头涨脑地咬着她臂弯处一小片皮肤。尚琬强行拉回心神,“怎么了?” 杜若不敢入内,只急急禀道,“来报——南洲城开,越军要出城了。” “知道了。”尚琬定一定神,“就来了,出去等。”便攥住裴倦下颌,“裴倦——” 连叫数声裴倦才恢复清明,怔然道,“怎么了?” “越姜要跑。”尚琬拉他起来,用大巾子裹住,“应是察觉不对劲,想借这个天气冲出去。” 裴倦停了一霎才听懂了,低着头道,“你出去等我。” 尚琬指着拿来的衣衫,“穿这个。”便自出去。过夹道便见杜若满面焦急,便问,“可看见有多少人?” “风浪太大视野不清,应有百来条船。”杜若道,“说不定越姜就在其中。” “还有多久能到?” 杜若琢磨着,“至多一个半时辰。” “我哥哥在哪?” “小王爷已在整军。”杜若道,“小王爷命李归福和李归鸿各引小队分左右清剿过去,昨日已经完成合围——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越姜才急着跑。” “那倒不是。”尚琬冷笑,“灵州来的消息不妙,越姜发现没引走灵州主力,非但劫不了灵州府,还要把家底都葬送在灵州,这才急着跑吧。” “说的是。” 二人循声回头,便见裴倦从内帷出来,衣裳倒整齐,只没来得及束发,“你跟尚珲说,整军列阵堵住出海道路。不许叫越姜跑了。” “是。” “中军甲卫点八百跟着我,由你带领,命宝船出海,升宝龙旗,点海灯,备军鼓。” 杜若吃一惊,“殿下不可。”急道,“小王爷在,殿下何必亲自掠阵?” 裴倦只瞟他一眼,杜若唬得脸发白,应一声“是”,自去传令。 尚琬想说话,裴倦抢在她前头道,“这是我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盯着她,“做完我就走了。” 尚琬立刻便知什么是“走了”——晏溪村的事若是他发疯做下的,这一走便是以命相偿,如果被人陷害,便同她一道出海。 无论如何,不会再回来。 “我跟你一起。” 裴倦想劝,尚琬推他坐下,“我给你束发。”对镜挽过发髻,戴紫金冠,“甲胄呢?” “不用。”裴倦站起来,“朝廷剿流贼而已,何须披甲。”便往外走。 出内廷便见风雨正劲,雨幕将天与地连在一处,汇作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混沌。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泥点子都有一寸多高。 中军甲卫等在檐下,见秦王出来齐齐合手,刀剑撞击着军甲,咔咔有声。杜若高声叫道,“臣禀秦王殿下——中军甲卫八百,点齐,请我王示下!” 裴倦站住,“随我杀敌。” 杜若转过身,举刀叫,“随我王杀敌——” 阶下喊声震天,“随我王杀敌——随我王杀敌——随我王杀敌——” 三呼一过,众人俱乘马匹,直奔港口,五龙宝船巍然屹立海上,足有五层楼高,龙首凤翼,雨幕中如神龙降世,森然俯视众生。 甲板上五人环抱军鼓,足有五面,鼓手森然立于鼓前。见秦王到来,宝船海灯瞬间亮起,海灯明亮辉煌不惧风雨,黑惨惨的海面如明烛照世。 诸军看见,俱各振奋,扬臂高呼,“威武——威武——威武——” 山呼声中,中军甲卫依序登船。 尚珲早等在一旁,见状悄悄劝裴倦,“今日海暴,堵此逆贼臣引军去便是,我父再三嘱咐,殿下不能有任何闪失——殿下不要去了吧。”又劝,“宝船如此开出去便是了,只要亮着灯,这便是秦王旗帜,殿下何必亲身登船?” 裴倦侧首,“来日我带着你的船,打着你的旗,留下你一人在家,又如何?” 尚珲一滞,只得嘱咐尚琬,“你跟着殿下。” 尚琬忙着叮嘱,“哥哥也千万小心。”紧走数步跟上。 裴倦拾级往甲板上走,极目四顾,海上风浪更劲,近海巨浪高启,疾风卷着旌旗猎猎翻卷,哗哗有声,宝船如此巨大犹在左右摇晃,小型战船更是摇摆不定——敖州水军不愧历代海匪,俱各稳如泰山,全无惧色。 裴倦慢慢扫过一遍,“击鼓。” 五名鼓手听见,高声应诺,齐举鼓槌重重砸下—— 通—— 通—— 通—— 三击一过,众军高呼,数百战船跟随宝船顶着弥天风暴出海,往南洲掩袭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2章 突袭 摔在黑漆漆的海面。 众军簇拥着秦王宝船, 浩浩荡荡出石塘洲,行半个时辰在风雨交加的海面同南洲越军遭遇。尚珲引前军在前,同南军前军在海上短兵相接。中军在后源源接续, 后军围绕着宝船静立海面掠阵。 军鼓不停, 做进攻的鼓点。 海风不住呼啸, 众船在海上如飘叶一边沉浮,秦王宝船略稳些, 却仍然摇晃厉害。裴倦立在甲板上,两手攥着船栏。旁人看不出, 尚琬却知他有多难受, 忍不住劝,“眼下风浪太大,先进去。” 裴倦摇一下头,一言不发。 平常不论尚琬说什么,他总会相应,眼下竟连话都说不出了。尚琬心疼得紧, 也不敢再多劝——毕竟军中, 不能如闺房儿戏。 只能在旁陪着。 两边俱是海上悍将, 顶着泼天疾劲的海浪斗作一团,杀声震天。越军禀着逃命之势, 出奇凶狠,一有遭遇便持横刀往秦王军船冲杀, 秦王守军俱手持特质的精钢长矛,来一个便使矛突刺一个,撂在海里。 秦王军仗着兵器犀利,虽士气不敌杀红眼的越军,阵势却不输, 越军不断有人被挑落坠海,鲜血涌出来漫在海中,染红了一大片。 秦王后军又推了投石机,不断往远处越军后军投石,越军损失渐重。越军初时禀着逃命之势,杀势极其凶狠。渐渐后军跟不上,秦王军渐渐靠着军械和人数占了上风。 海上虽然视野不明,分明可见越军沉了许多军船,海里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无数人在挣扎逃命。 此战其实已经分出胜负。 如此又厮杀半日,越军全数投入战局,秦王中军却只动用一半,还有丝毫未损的后军静静贮立。 尚琬极轻地吐一口气。裴倦忽道,“越姜要回城,把他截在海上——”转头命,“击鼓。” 鼓点渐渐疾劲。 尚珲听见鼓声渐急,转头见一条座船转头往南洲方跑。立刻明白主帅用意,高声大叫,“越姜要跑了——别叫他回他的王八壳——”便举刀高喊,“给我杀——” 左近数十人听见,齐声高叫,“越姜要跑了——越姜要跑了——” 其时因为风浪巨大,海上视野极其不明,除了远在高处的秦王,大部分人只能看见自己身侧丈余的光景。越军根本不知道主帅在哪,只听着“越姜跑了”,一时间军心大乱,转过头又看见敌方秦王宝船灯火辉煌,暗海上巍然屹立,定海神针一样——越发没了盼头,斗志一失,仓皇逃命。 海暴中行船最忌慌张,如此一乱,不等接战,又接连翻了数条船。 尚珲根本不管,只盯着越姜扬帆急追。前军一上,中军跟随,后军簇拥着宝船跟进,成浩荡之势,围剿越姜。 此时已是傍晚,因为海上风暴,海面漆黑,只能仗着海灯颜色分辨敌我。尚珲咬着越姜,趋船飞速逼近南洲海岸。 眼见越姜带着数十残军弃船登岸,尚珲举刀高叫,“活捉越姜——”引众军直接冲滩。 越姜转身便见海上军船森然,俱是秦王军,完全看不见自家海灯踪影,勃然大怒,提着刀冲将回来,同尚珲在海滩短兵相接,斗得难舍难分。 秦王军船陆续泊岸,军士涌上来,很快越姜的亲卫死的死降的降,不剩活物,只越姜一人还在同尚珲缠斗。二人俱是世间顶级高手,寻常兵士根本近身不得,只能远远地围着观战。 战斗打到此时,越姜军船尽灭,亲卫尽死,只剩孤家寡人一个苦守——其实已经结束了。 裴倦道,“告诉越姜——若肯缴械,我留他一命。” 身畔众军齐声高呼,“传秦王教令——越姜若肯缴械,留他一命——越姜若肯缴械,留他一命——” 如此反复十数遍,其声飘荡于黑漆漆的海上,同索命罗音一般。越姜听得烦不胜烦,愤然回头,便见暴风雨中,宝船上众军校簇拥着一个人,超然独立,风姿胜仙。不用问也知——是秦王本人。 此一时国仇私恨涌在心头,越姜举刀厉声叫道,“有本事下来与我相斗,躲在船上算什么英雄?”可惜他一个人的声音再嘹亮,也不可能送去海上,甚至连岸滩的军校都没听清。 疾风一吹,孤零零地散了。 尚珲见他走神,觑着这个空档滴溜溜转个圈,落在远处岸礁上。他一脱身,众军精神一振,便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将越姜团团围住。 尚珲高声叫道,“越姜——你劫我敖州城多次,欠下的性命,今日一并算个总账!”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越姜冷笑,“尚小王爷亲口言道——天下英雄,唯我配做你妹夫。如今搭上了秦王,怎么,就看不上我了?劝你悠着点吧,莫欺英雄落暮日,待我翻身之时,且看你如何?” 尚珲指着海上林立的海船,密不透风堵着出海口,“你看海上诸军——”又道,“南洲后城也有一军围堵。越姜——你已经插翅难飞了。还有翻身之日?” 越姜便道,“叫尚琬来,我只降她。” “做梦。”尚珲一口回绝,“缴械便留你性命是秦王殿下的意思——殿下教令,我不能不从。你不降正好,我还巴不得送你上路呢。” “这是你说的。”越姜冷笑,“以后你死了,尚琬也怨不得我。”说着忽一时撮唇,打一个响亮的短哨,暗夜里有尖利的竹笛声冲天啸叫响应。 便听一声野兽的狂嚎,如婴儿啼哭,又似百鬼夜嚎。 尚珲站着,只觉脚下礁石都摇晃起来,地动一样。一名军校急叫,“小王爷快看——” 尚珲循声转头,便见黑漆漆的暗城中飞速奔出一条奇怪的人形,似小山一般,足有九尺高,仿佛人形,更似巨猿,面貌却似豪猪,生有獠牙,行动间山摇地动,混着嚎哭声,携着腥臊味,掩地沉重地奔袭过来。 尚珲还不及反应,船上尚琬已经看见,“石魈?”惊慌起来,“哥哥——” “此物极凶猛,不能再战了,让尚珲带人退回海上,放箭射它——”裴倦说着,催促,“鸣金——退——” 铜钲叮叮叮叮急促地敲响,近水岸的秦王军船都开始往后撤退。尚珲一众却无论如何来不及,眼看怪物嗬嗬有声,掩地而来,探手抓住一人,两臂一分,撕作碎块——四下里骨肉模糊,鲜血四溅。 尚琬看着危急,叫一声,“我去帮我哥哥——”说着夺一把横刀,握住船桅轻飘飘一荡便落在一条战船上,扬帆往岸滩疾冲过去。 “船靠过去。”裴倦沉声道,“杜若去——带五十精锐支援尚珲。” 杜若是禁卫中武艺最高强者,应一声“是”,转头叫,“传内甲卫过来。”秦王宝船疾行过去靠住岸滩。杜若早等在甲板上,船一靠岸拔刀便走,数十名带甲禁卫疾行跟随。 那边石魈已经挨了数箭,却因着皮糙肉厚,几乎无伤,倒被激得发怒,龇牙咧嘴,四下突进,抓住一个抬手便是撕作碎块。 滩上众军士箭矢耗尽,根本不敢近前,见这畜生疯狂,无不骇怕,惊走奔逃。越姜立在岩礁上哈哈大笑,“尚珲——今日有你陪我,也不亏负。” 尚珲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虽嘴硬,却也只能在石魈的突进中四下闪躲,间或砍上一刀,跟砍在硬甲上一般模样。 尚琬狂奔过来支援,举刀往石魈目上插去,那畜生转头避一下,一掌向她拍落。尚琬身法出奇灵活,接连滚地,四五个挪腾便退到高礁上。 尚珲早趁这个空隙逃往一边。 兄妹二人脱身,海滩上便剩下那怪物四下里张望,身畔七零八落的尽是断肢。 尚琬急叫,“放箭——” 杜若引五十精锐看清情状,原地跪倒,张弓便射。他们带的羽箭是特制的,非但铸有倒刺,还淬了剧毒,没完没了射过去。 怪物初时不觉,渐渐毒性上冲,行动迟缓起来。 杜若拔刀叫,“怪物中了毒不行了,随我杀了它——”便掩袭过去。 那石魈被一众人激怒,仰天高叫,啼哭声如鬼哭狼嚎,直冲天际,便往众人疾冲过来。杜若仗着内功高强,高叫一声“都让开”,自己挺刀直上,尚珲也冲上去,二人左一刀右一刀不要命地劈斩。 石魈疼得“嗷呜”连叫,原地转了七八个圈,忽一时慢慢止步,身躯摇晃,摔下来,便听“轰”地一声巨响,如小山崩塌,溅起漫天泥尘。 尚珲喜道,“死了?”立刻摆手,“拿下越姜——” 越姜退一步,举刀对着众人,“妄想。” 尚珲狞笑着逼近,“是不是妄想,你一会儿就知道。” 越姜又退一步,忽一时撮唇。尚琬心中一动,急叫,“别叫他出声——” 却来不及了,又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后,黑暗中有更加尖利的竹哨疾疾相应,数声过后,便听连声啸叫,山摇地动地。 尚珲脑瓜子嗡地一声响,“妈呀,这畜生还有——快跑——退去海上——” 却来不及了,黑暗中数只石魈现出庞大的身躯,鬼影一样,携着冰冷的死意,卷地而来。 沙滩众人斩杀上一只时便已箭矢耗尽,眼见无法,只得四散奔逃。 尚琬刚跑出一段,又疾疾止步,“中军——中军快退——” 海上中军也发现异样,转头往海上退,小船却罢了,中军宝船过于庞大,掉头艰难。 骤变只在一瞬间,众石魈接二连三冲将过去,没头没脑又砸又掀,饶是宝船坚固,却也只受了捱了片时便熬不住,船桅断作两截,船身倾斜,海水汹涌而入。 不过数息之间,宝船轰然倒地,摔在黑漆漆的海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3章 失踪 居然还有气。 南越号称海上一霸, 但朝廷对南越灭国之战满打满算只用了一个月。南越主力突袭灵州,被早有准备的灵州都督郑天成据灵州坚城固守,云、郢、阳三州从外部合围, 于城下围歼来敌, 斩敌一万, 歼敌数万,缴物资无数。 南越王越姜从南洲奔逃, 被秦王军堵在海上全数歼灭,两万越军死了一半降了一半。 堪称全胜。 唯一的意外是战局近尾, 越姜使五只怪兽石魈突袭冲入战场, 打死军士近百,击沉军船数条,包括秦王中军座船,秦王坠海。越姜其实已拿下,却因众人寻找秦王守备松懈,趁乱逃跑。 海战当日暴雨连天, 浪高丈余, 目不视物, 众军苦寻秦王一日夜,根本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中京, 皇帝惊恸不已,一面命旨往西域, 以“纵怪兽行凶”的罪名提了西域王入京受审,一面亲自赶赴西海寻找叔父。 皇帝御驾抵达时,数万海军已在海上寻了半月多,浮尸捞了不少,不见秦王。便不说秦王根本不会水, 即便是尚家这等海中强手,沧海无垠,这么长时日过去,若仍在海中,也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了。 尚泽光带着尚珲在皇帝驻跸处负荆条跪迎,看见皇帝一个字不说,只伏地痛哭请罪。皇帝恨得牙痒,但事已至此,即便打他一顿,秦王也没了。 皇帝打记事就同秦王一处,其实秦王养大的,眼前情状与丧父无异,哭了一路,也只能勉强振作。册封南越海战一众功臣——军卒不论,三品以上灵州都督郑天成封安海侯,尚泽光晋无可晋,加食邑,以靖海王兼领南越。唯独尚珲一人连降三级,从一等靖海郡王成了一等靖海侯。 尚珲在家就挨了无数顿骂,早蔫了,听见降职也没什么反应,认了。 皇帝其实也知道这事不能完全怪尚珲。等在西海守着又找了半个月,不得不回时,临行前特意去了一趟尚府,宽慰道,“这次只能这样,好在咱们勋臣世家,得爵尽容易的。” 尚泽光带着一儿一女陪坐,闻言忙道,“殿下失踪,臣子尚珲有不可脱卸之责,陛下只是降级已是格外恩宠,依臣,当革职,杖五十,以儆效尤。” 尚珲连忙跪下,尚琬只得陪着跪了。 “起来。”皇帝道,“朕看前军奏报,尚珲杀敌勇猛奋不顾身,不能恩赏已是没办法,说什么革职的话?尚珲也不必再入京了,南越初归附,尚王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下襄助尚王。” 南越交与尚泽光管辖,朝廷自灵州以西便全部都是尚家地盘——比以前大了一倍还多。不叫尚珲入朝为质,即便朝廷当真放心,也是把他尚家放在火上烤。尚泽光道,“疆域再如何都能转圜,中京才是国中之重,臣必当遣子为朝廷效力,怎么能留他在家里?” “尚琬跟朕回去。”皇帝道,“中京毕竟要繁华些,她一个姑娘家,在京更加合宜。再者说来,她同阿炀的婚事是叔父亲自准了的,如今叔父虽不在了,还有朕,朕必定替你们做这个主,宽心就是。” 尚琬同清河崔氏联姻,等于尚家同中原五姓已经作了一家人——确实也不必再遣质了。 尚泽光便看尚琬。尚琬道,“臣女不去。” 这事尚家父子早知底里,只有皇帝吃一惊,“怎么了?” 尚珲忙道,“臣妹在家里野惯了,一直闹着在中京不能习惯,陛下别理会她——臣愿去中京效命,让她留下。” 皇帝皱眉,“婚事怎么办?” 尚琬道,“臣女并不喜崔炀,绝不会与崔炀结亲,求陛下降罪。” “这是叔父准了的婚事。” 尚琬道,“秦王殿下当日允婚,想来他也并不知臣女心中所想,臣女跟随殿下年余,知殿下仁厚,殿下若知道,未必会逼迫臣女吧。” 皇帝一滞。 尚琬还在不依不饶,“陛下既因殿下教命才定要为臣女主持这一门婚,不如等我寻着殿下时,请殿下亲自下令,到那时臣女必定从命就是。” 皇帝原要发作,听见“寻着殿下”四个字瞬间心软,竟提不起劲,只抿一抿唇。 尚泽光眼见是个机会。抢在头里骂,“陛下驾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吗——还不与我滚出去?” 尚琬重重磕一个头拔脚便走。出内院正撞上伴驾而来的崔炀,看他神色便知他听见,“婚事你回去退了便是,我不会与你结亲。” 崔炀连害羞的机会都没得到便被拒绝,“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尚琬道,“还能为什么?” “可我喜欢你啊。” 尚琬只冷冷瞟他一眼。 崔炀道,“便世家结亲,多少人婚前都不曾见过,还不是相敬如宾白头到老?不要说我们早已熟识,你只是现下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是了。难道定要两情相悦吗?” “我有喜欢的人。”尚琬见他还在不依不饶,索性加一把火,“你不是一直在找凌霄楼劫了你的女匪吗,就是我。”便冷笑,“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也不管他如何反应,一顿足走了。 出府门上马直奔港口去,李归鸿正备船,“以为王爷今日陛见,姑娘必要陪着的,竟还是来了。” “走。”尚琬一跃登船。 李归鸿吩咐出海,见尚琬坐在甲板上出神,“回南洲?” “回南洲。”尚琬道,“要不是小皇帝过来,阿爹逼着我必须回来给皇帝磕头,我才不回来——碍手碍脚的东西,他来了能做什么?只会耽误事。” 皇帝驾临西海,能去驾前磕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寻常人还没那个资格。尚琬居然把人家骂成这样。李归鸿僵着脸听完自家小姐大逆不道的言论,“姑娘不必太过焦急,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能找着。” “找——”尚琬道,“既不见尸体,肯定活着。” 李归鸿一句“也有可能为海鱼所吞食”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触霉头。转了话头,“朝廷提了西域王入京问罪,必要询问口供的,咱们抓了的那个控兽的巫师,要不要交给朝廷?” “给他们干什么?”尚琬冷笑,“押着,谁来问只说不知道这事。等我找到裴倦再审他。” 李归鸿迟疑道,“这样的话……若因为供词不足朝廷不能给西域王定罪,岂不便宜他?” “石魈是西域神兽,历来只有九只这个数,尽在西域九神山里拘着,叫此兽走出来一只已是大罪,出来五只还在茫然不知简直弥天大罪——秦王因此失踪,小皇帝不可能放他。”尚琬冷笑,“要是小皇帝放了他,我亲自去西域宰了他赔命。” 西域王跟靖海王平级,要论资历,西域王归附还早了上百年,便尚泽光在西域王跟前也要执晚辈礼。尚琬居然没什么迟疑的样子,想杀就杀。 秦王一死,她是当真疯魔了。 李归鸿不敢言语。尚琬目光投在极远的海上,“越姜找到了吗?” “南越许多人都见过他,我们还绘了立像全西海分撒,悬了重赏,消息短不了。”李归鸿停一停,“其实已经送了好些讯息过来,只是越姜实在太强,几回合围都没抓住。” 尚琬哼一声。 “绘像悬赏是个好法子——”李归鸿迟疑着,“王爷为何命封锁殿下失踪的消息?只命数万海军海上救人打捞浮尸?何不也绘殿下画像悬赏寻找?咱们这些人一个岛一个岛地找,找到何时?” 尚琬不回头,“便不说秦王有多少仇家,眼下越姜都还没抓到,大肆悬赏寻找秦王,你是打算告诉越姜秦王失踪吗?要是叫越姜先找到了秦王,你打算怎么死?” 李归鸿灰头土脸,“是我想错了。” 海船昼夜不停,很快抵达南洲。 此时距秦王坠海已月余,海上寻人结束,不管活人还是浮尸,连死了的海兽都捞个干净,根本不见。尚琬同杜若等一众汇合,分作十支小队,散往各岛寻找。 因为尚琬不肯回京,尚泽光为打消皇帝猜疑,终究还是打发尚珲跟随皇帝回京。秦王失踪,北府卫没了统领,皇帝特旨任命尚珲作北府卫大都督,顶了这个位置。 这些都在意料中,唯一的意外是崔炀竟然没走,皇帝在南洲设府,任崔炀为府丞,帮尚泽光理南洲民事。 尚琬根本不管,只奔走南洲诸岛百般搜寻秦王踪迹。又一个月过去,这日尚琬刚带人在流波岛靠岸,李归南乘快艇急奔过来,“有消息。” 尚琬站住,“在哪?” “旁边八音岛上,有个老太太,见过殿下。” “走。” 海船立时扬帆,往西直驰过去。到岛卫衙所便见李归鸿陪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老太太捧着个比头还大的碗,吭哧吭哧吃鱼汤。 尚琬紧走数步,“认过了?” “拿了十张人像给她。”李归鸿道,“别看她眼花,一下就指了殿……指对了。”又摇头,“但她也只是见过,如今不知在哪。” 只要有人见过,裴倦便还活着。尚琬欢喜不尽,深吸一口气,凑过去道,“阿太在哪里见过他?” 老太喝完最后一口汤,看眼前人富贵逼人,不敢轻慢,“我家呀。跟了我半个多月……不然怎么认得?”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怎会跟了阿太半个月?” “说来话长。”老太太道,“那日海暴,原不该出海,我家老头非说这种天气最能遇上火焰珠,一定要去碰运气。谁知竟然真的见着这么大的一颗火焰珠,在浮尸身上挂着,老头拉他上船,居然还有气。”——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4章 消息 一直没有消息 老太太比划着, “也是他命大,那么大暴风雨,浪头都有比一座屋还高, 要不是我老头出海本事了得, 早淹死了——就是这样, 也在海上漂了两日才回来。” 活着。 确定活着。 尚琬一颗心落下,砸得心口生疼。好半日定一定神, “他现在如何?” “什么如何?”老太愣一下,摆手道, “当然过好日子去了呀。” 李归鸿听见这糊涂话便骂, “你这老太糊涂了,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他这一嗓子声音过高,老太唬得一个哆嗦,几乎从椅上落下。尚琬一把拉住,瞪一眼李归鸿,“去拿吃的来——看看家里还有明白的人没有, 找到问仔细了。” 厨下果然端了一盆炖得软烂的肘子来。老太据案大嚼, 尚琬只能寻着空隙打听, “阿爷救上来时,人如何?” “都快死了, 初时还以为已经死了呢。”老太道,“想着火焰珠既是人家的, 我们拿了,总要带回岛上安葬,谁知还活着——只得带回家去。虽然看着活不成了,也不能让人死外头不是?”老太小心四顾一回,“我听说海里有妖物, 人在海里漂久了,魂儿就被海里妖物勾走了,就没有魂了,竟是真的。”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怎的没有魂?” 老太“哎哟”一声,摇头,“带回来昏了有半个月,初时跟死了一样,后来每日只说胡话,夜里都不停。”老太极悄声道,“请了大巫来看,说人已经死了,被什么附了体——” 宅门“砰”一声打开,一个人走进来,那老太正说到害怕处,惊叫,“鬼啊——” “你才是鬼。”侯随简直无语,“你只管说情状,再说鬼神的,不同你客气。” 老太果然被他镇住,不敢言语。 尚琬只得宽慰,“然后呢?” “说了十来日胡话,忽然有一天就醒了,想是附体的妖物走了,剩个壳儿。哎哟哟,更加吓人了——每日里就是呆呆坐着,同他说话也不理,给饭就吃,不给他也不要吃的,让他躺下就睡,不让就坐一夜,哪有活人这样?” 尚琬听着,只觉往心头插一刀也就是这样了,艰难道,“然后呢?” “请大巫来看,说不成了,让他去吧。我们想着火焰珠既是人家的,给碗饭的事,就养着吧。”老太道,“便留他在家里——” 正说着,李归鸿疾步入内,“姑娘。” 尚琬放弃听这老太说什么鬼啊神啊的糟心话,站起来,侯随跟着。三人一同到廊下,李归鸿站定,“他家里还有一个女儿,问过了,殿下确是海战那日被救,昏迷十数日,好在有火焰珠换了银钱请了岛上的赤脚大夫,想是医术太不济,殿下醒来不肯说话,也不记事。昨日岛上有人来,看见殿下——”他紧张地看一眼尚琬,“买走了。” 尚琬瞳孔猛地一缩,“说什么?” “买……买走了。”李归鸿唬得退一步,“对方说买去做伴当……” “是什么人?” “他们也不敢问。”李归鸿道,“只知道是个女的,出奇富贵。这家人穷得疯了,看着对方富贵,给的又多,想着卖给她既赚钱,殿下也能过好日子,就答应了。就是……”越说越小声,“……就是昨日的事。” 尚琬咬牙。 “那女的知道火焰珠的事,居然连火焰珠一同赎回去带走了。”李归鸿道,“要不是她昨日赎火焰珠闹了这出动静,我们今日其实还不到八音岛来——早一日来就好了。” “去查。”尚琬道,“把岛上客栈住户查遍,说不定那女的还没走——这家人穷疯了罢了,这女的不可能不知道火焰珠同我家的关系,看见火焰珠,竟不把人送回去,存心同我作对?” 李归鸿不敢言语,应一声“是”,自去查。 侯随一直等李归鸿走了才道,“听那老太所言,殿下应是断药日久,犯了旧病——便是我一直最忧虑的,殿下仓促坠海,身上没有药物,若犯了旧病便不知人事,无所知觉。”说着摇头,“要尽快寻回殿下,此症时日越久,损伤越重。” 尚琬侧首,“这便是你说的疯病?” “是。” 他一个犯病时连吃饭睡觉都不知道的傻子,晏溪村的人命怎么可能是他做下的? “知道人在西海,便没有找不回来的。”尚琬道,“此事你不要告诉陛下,只管继续同陛下告病留在南洲,我必定不亏负你。” 只算尚琬已经给了他的金饼,一辈子留下也使得,更不要说还有源源不断的金饼——有这种好差事,谁还乐意回中京提头伺候皇帝? 侯随欣然答允,“姑娘只管放心,寻回殿下,病症我虽不能完全根除,用药物维持,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尚琬回去,命老太带路去家中看过,全家就一间三进的草棚子。有个女儿名唤音姑。音姑指靠牛棚的草屋,“就睡在那里。” 尚琬走进去,黑漆漆的,铺了厚厚的干草,被褥仍在,虽时日过长不算干净,却是新打的——这家人虽贪财,良心犹尚在,还算厚道。 音姑唬得脸发白,跪下道,“火焰珠理应送去敖州的,可我家哪来的盘缠,要盘缠只能用珠子换……这边公子病得快死了,急需银钱抓药。我同阿爹商量了,想着罢了,悄悄去黑市当了换银——小姐饶命。” “起来。”尚琬道,“不能全怪你。” 音姑不敢动,“火焰珠虽值钱,但因为黑市,给的不多,我家这情况,留着公子,早晚要同我家一同挨饿的。昨日我们看着那小姐富贵,想着跟着她去能过好日子,就……就答允了。”又伏地磕头,“我们真的没有坏心,那小姐就是不想买我,若要买,我也愿意跟着去。” 尚琬视线停在草铺旁边的水碗上,“他在这里时,都是谁喂他吃饭?” “是我。”音姑见她的目光在草铺上不住地流连,忽一时道,“您是尚小姐吗?” “你认识我?” “不认识。”音姑道,“我听公子胡话时,总叫尚婉,像女子名姓——果然是个漂亮小姐。” 尚琬低头,半日道,“你家里这样,不如跟我走吧,去我家里。” 音姑喜出望外,“是。” 虽然没寻着秦王,却得了秦王准确的消息,实在是重大进展,秦王府一众人等得了讯息连夜赶到南洲尚王府。 杜若到时,尚琬正坐着听李归鸿回话,看见他便让,“坐吧。” 便一同围坐。 李归鸿便从头又说一遍,“据今日得的讯息,殿下应是坠海时神志有失,不能尽记前事——诸位寻找时都需留意。”又道,“昨日买走……呃,带走殿下的人极富贵,像是海上往来的商队。” “商队?”杜若听着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殿下不记前事,如若此人远行出外海,不回来了怎么办?” 李归鸿道,“西海商队多受尚王庇护,看见火焰珠理应送回尚王府。那人带走殿下是昨日的事,如果是商队,再二三日敖州必定有消息传来——说不得殿下就回来了。” 尚琬道,“可若对方不出现,来的便是对头。” “是。”李归鸿点头,“自从越姜同我们闹僵,沿海诸岛频繁遣暗探打探消息。海战将起前一月,商队往来比寻常多了一倍,海战之后又多了一倍——都是来打探朝廷接管南洲之后情状的。” 杜若一滞,“你是说带走殿下这个人,只是扮作商队,其实根本不是?” “如果不是商队,便是敌非友。”尚琬道,“只有敌人才会视火焰珠如无物——连我的人都要带走。” 杜若一句“秦王殿下怎么是你的人”到口边生咽了——罢了,说不定秦王自己还是乐意的。“如此说,殿下岂不是危险得很了?” “那倒不会。”尚琬道,“暂时安全无虞。” 杜若莫名其妙地看她。 “我相信他没事。”尚琬只一语带过。她必定也不能告诉杜若,自己同音姑打听对方为什么买走裴倦时,音姑同她转述的对方说的话—— “她说——好俊的哥儿。” 那女的是看见裴倦才起意买走,赎回火焰珠是在音姑同她说了有这个珠子之后的事。若是与自己有仇才买走裴倦,应当反过来,先看见珠子再起意买人。 见色起意,只能说比“因仇买人”强一点点,至少不会因为跟自己有仇折磨裴倦。 但结果都一样——对方绝不会主动送裴倦回来。 …… 尚琬拉回思绪,“殿下失踪的事要严格保密,不论谁问只说殿下已经回京。”停一下道,“若是对头,叫她知道带走的是秦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杜若一凛,“是。” “从今日起,寻人的事也要秘密进行。”尚琬道,“打发人散出去,联络南洲各豪族,查看各府中新进的人,一个也不能漏——派出去的人务必可靠。” “是。” 尚琬正待继续,府卫进来,“姑娘,崔府丞来了。” “不见。”尚琬道,“就说我不在家。” 府卫尴尬道,“崔府丞下职就在外等着,他看着姑娘回府的。” “他有什么事?” “崔府丞说,好像什么药引。” 只能是狐前草药引。尚琬站起来,“我去见崔炀。”又飞速道,“你们现在商量一个名单,等我回来看过,明日一早就打发出去。” 到小花厅果然见崔炀等着。 崔炀看见她站起来,“你在凌霄楼劫我不是为了寻狐前草么?”崔炀说着,把手里一个匣子给她,“这是药引——我原想夺了草一同献与殿下,殿下既已身死,我拿着也没用,都给你吧。” 尚琬前回见他时因为裴倦生死不明,极其不客气,眼下心中生定,记起自己有多无礼,实在难堪得紧。但这东西又不能不要,便接过来,“狐前草我实在有用,厚颜收了——崔府丞之恩尚琬记在心里,崔府丞但有所命只管言语,但凡我能,必竭尽全力。” 崔炀怔住。 “唯独婚事不成。”尚琬双手相合,郑重一个叉手礼,“此情恕不能报了。”便要作辞。 “尚琬——” 尚琬转过头。 “他是谁?” “以后让他自己告诉崔府丞吧。”尚琬又施一个礼,“赠药之恩,永记在心。” 回内堂杜若一众人已经商议出一个名单,尚琬看过,“明日打发出去,西海各府所有新进的人都要查一遍。” 众人俱各领命,李归鸿忽道,“说不定明日敖州就有消息传来,人家送殿下回来呢?” 李归南双手合什,“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吧。” …… 可惜世事总不如人愿。 此日后,不只是第二日,第三第四日第四十日……一直没有消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5章 是我的 是他的。 夏末走得飞快,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盛夏。西海夏日出奇炎热,白日根本不敢外出, 长街上空无一人, 空城也似, 只有明晃晃的日头独独照着。要等到日落夕沉时才渐渐有渔民出来,孩童赶海作耍, 商户们摆摊营生。 收复南越并入西海以后,两州位置正踞着朝廷同远海连接咽喉处, 商业出奇繁华。不仅中原朝廷各样物事一应俱全, 便连远海异域的稀奇物事也应有尽有。 当地许多渔民连打鱼的营生都不做了,游走于东西之间经营贩卖,日子过得极红火。 崔炀这日收衙出来,也不回府,直往尚王府去。尚琬正往外走,看见他意外道, “浮屠岛初归附, 第一次来送贡礼, 你是府丞,不陪人家吃个饭么?” “西海归附的远岛数都数不清, 每一个都要陪,我还活不活了?”崔炀不以为意, “说是特意过来,其实是路过——贡礼原就不用亲自送,只是岛主要出海,正好带过来,明日放下贡礼见一面就走, 不过顺路人情。”便道,“今日瓜果节,夜市必有好酥山,咱们吃去?” “走吧。”尚琬道,“我正好有事去夜集。” 南洲夜集在临海远滩处,沿地势而修建,虽然不似中京工整,却阡陌交横别有意趣,更兼远市之下便是沙滩,有海风海浪相伴,更添风情。 二人在集上一个馄饨铺子坐了,要两碗馄饨晚饭。崔炀坐着道,“我听说这个铺子老板原在中京的,你这么远撺掇人家来西海,他竟还来了?” 尚琬道,“在哪不是发财,我简伯说,来西海若赔了,我给他补上,他当然要来。” 崔炀扬声问,“简伯——你跟她来,可亏了么?” 简伯早雇了小工帮着做活,只是尚琬每次来,他必定亲自动手下厨,闻言道,“哪能亏了?别看西海不似中京,往来商客许多,还没有夜禁——小老儿自打认识尚小姐,可是发了大财了。”又笑,“哪日撺掇着秦王殿下也来吃一回,小老儿便没有遗憾了。” 崔炀敛了笑意,“是,殿下若能来,就好了。” 因为一直找不到秦王尸体,皇帝也不信秦王就死了,密旨让尚家继续找,对外只说秦王身体不好,避居温泉宫养病。朝中重臣无一不知秦王早已身死,而只有尚琬和一众秦王府心腹知道,秦王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商队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尚琬看见远处灯暗处有人走过来,除去斗篷向她招手。便站起来,“馄饨还要一会,我去去就来。” 崔炀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尚琬不好拒绝,只得作罢,三人汇合了往暗灯处站住。尚琬刻意道,“只说采买的事。” “是。”来的是海上游商祈非,递给尚琬一张单子,“都是如今外海稀罕物,尚王送了去中京,陛下必定欢喜。” 崔炀听见,“万寿节礼?” 尚琬只瞟了一眼,便将礼单收了。祈非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小姐看是不是这个?” 尚琬接过,把东西倒在掌心,浑圆一枚珠子,朱红,其上有暗红的火焰纹路——火焰珠。火焰珠独产自西海,其蚌唯独大海暴时会翻涌至浅海处。但大海暴中寻常人想保命都难,哪有闲心采珠——故尔极罕见。 独尚家当年因际遇夺了一把火焰珠,世代只传予嫡系子孙佩戴,代代相传,西海无人不知。 尚琬拈在指尖左右旋转——这颗是她的。当日西海大战之前,她给了裴倦。 “是这个。”尚琬五指一合攥在掌中,向崔炀道,“馄饨怕包好了,你去跟简伯说,晚点煮,我再说句话。” 崔炀看那珠子稀奇,正探头探脑地看,闻言道,“简伯不见我们,不会煮的——这是什么?” “珍珠。”尚琬递给他,“还是去说一声,万一煮了,糟蹋了。” “行。”崔炀接在手里,高高擎在掌间,一路走一路向灯照着打量。 祈非看他走了,“这个便是朝廷为小姐择的婿?听说为了小姐,一个世家子长年在咱们这蛮荒地住着,也是痴心得很了。” “人家是南州府丞,不在南州在哪?同我什么相干?”尚琬一语带过,“哪里得的?” “回程前想着去黑市再倒些蓝珊瑚回来,隐商当作宝贝拿出来的。” “他从哪里得来?” 祈非一滞,“隐商货物来源如何问得?我看这颗珠子极像小姐失踪的那颗,便买回来。”看着她笑道,“祈氏累世受尚王庇护,这枚珠算我献与小姐。” 隐商是拿钱办事的主,祈非赎珠回来必定出了大钱。尚琬道,“珠子不用你献,你多少银买的,我双倍给你。我有件要紧事,务需你帮我。” “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珠子从哪里来的。” “这个——”祈非为难起来,“隐商之货不问渊源,这是规矩。坏规矩的事,做不得。” “不难办我不寻你。”尚琬道,“不瞒你说,连这珠子我都可以不要,但珠子的来源我一定要知道。” 祈非低头半日,忽一时下定决心,“远海有一美貌伶人为贵府管家养作了外宅,那管家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给她,是他家中女主人的东西。” 尚琬双眼一亮,“哪家?” “这却不知。”祈非摇头,“我同隐商吃酒,他吃醉了同我说的,我想着这事也不算要紧,便没打听——总之东西来源干净,不会有人找来。” “我倒巴不得她家找来。”尚琬沉吟一时,“你现在就回去预备,明日同我一起去远海寻那隐商,不论什么法子问明来源,多少钱都行。若钱买不动——”尚琬说着齿列一格,“我有的是办法问他。” 祈非便知她此事势在必得,苦笑道,“这事实在坏规矩得很,小姐吩咐我也不敢不从,只求小姐替我保密。”便双手相合施一个礼,“我现在就去预备。” 尚琬看着祈非没入黑暗——裴倦身份特殊,仇家又多,尚琬不敢悬赏寻他,便在隐市发了悬赏,以天价求火焰珠。海里采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如今流落在外的珠子,只有她的那颗。果然有了眉目。 这枚火焰珠流落远海,裴倦肯定也在远海,难怪这一年多在西海一无所获。 回去时崔炀还坐着盘火焰珠,看她回来便向简伯道,“简伯,可以煮了。”便问她,“我见的宝物也不少,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珍珠。” “只我们西海尚家有,叫火焰珠——这颗是我的,以后你也可以看看我哥的。”尚琬把顺路买来的糖糕递给他,“劳动崔府丞等我半日,这个算我请你。” 不一时馄饨煮得了,二人坐着吃馄饨。尚琬苦寻年余,终于有了指望,心中欢喜,便在长风里坐着,同他说些中京旧事。 因为这日过节,近晚时海上有船点了焰火,漫天焰火冲天炸开,海滩众人同声欢呼,热闹非凡。 尚琬转头,忽见土地庙山墙一侧一个人扶墙而立,仿佛喝多了,衣衫松松垮垮的,鬓发凌乱,有气无力地勾着头——焰火照亮的天地里男人宽肩窄腰,脖颈修长,即便这么狼狈的姿态都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慢慢站起来。 焰火偏在这一刻熄了。岸滩黑下来,刚适应光亮的人们几乎目不视物。崔炀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又一发焰火冲天照亮。 男人还在那里,身边却多了两条大汉,推推搡搡攥着他。男人退一步,脊背抵在墙上,仰起脸,茫然地看向天空—— 尚琬脑中“嗡”地一声响,拔脚疾走。 身后崔炀还在问她,“你怎么了?” 焰火又暗下来。尚琬咬牙,辨着方向只顾疾奔,等又一发焰火照亮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庙墙,并没有一个人。 尚琬茫然转头,四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这么多的人,却没有那一个。 崔炀追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尚琬摇一下头,“应是看错了。”这样的幻觉出现过太多次,今日应也是平平常常的一次错认。 “想是太晚累了,回吧。”崔炀说着,把锦囊还给她,“物归原主,早知道你这东西贵重,我便不该接,万一丢了拿什么赔?” 尚琬接了,勉强道,“清河崔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崔府丞还是莫挤兑我。” “真的。”崔炀道,“刚才我回去的时候,光天化日,竟有人来抢。幸好他家里人害怕还回来——万一抢走了,我要怎么向你交待。” 尚琬闷头往回走,她心事重重的,根本没有在听。 崔炀跟在她斜侧后一步的位置,“也不一定是穷疯了,是个疯子也说不定。这分明是你的火焰珠,定要说是他的,直接过来就夺。真的是——” “你说什么?” 崔炀一个不防,几乎同她撞上,“怎么?” “他说这是他的?” “是。” “你看清他的模样吗?” “没,太突然了,是个男的。”崔炀一滞,“我正看珠子纹路呢,他从斜刺里过来劈手就夺了,我只听见他说‘这是我的’,我一个没防备,被过来的驴车挡了一下,刚转身就看见有人拉着那人往暗处走,一个人过来道歉,把火焰珠还给我。” “你是说,抢珠子的……有两个人跟着他?”尚琬稍一侧首,“男的?” “是。” “我另有事。”尚琬断然道,“你先回去。”转过身往回走,在刚才墙根处仔细地验看,砖墙上一层浮灰,分明有数个凌乱的掌印,新鲜的。 不是幻觉。 裴倦刚才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嫣岛主 杀了他们。 南州过午后热得邪门, 日头下了火一样,明晃晃照着,岸滩处一个人也不见。李归鸿打马疾奔过来, 到土地庙前翻身下马, 向尚琬道, “这么热的天,姑娘在这土庙做甚, 有什么事自可去王府禀报——” “说事情。” 李归鸿忙收敛神色,“所有的客栈都搜过了, 住的人也看过。”摇头, “没有。” 尚琬疾问,“港口呢?” “按姑娘的吩咐,南哥亲自看过的。”李归鸿摇头,“也没有消息。” “不可能。”尚琬道,“我看见他了。” 李归鸿一句“姑娘出现幻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强行咽回去,“夜黑视野不明, 姑娘是不是看错了?” 尚琬不理他, “出海的船只每一条李南南都查过?” “是。”李归鸿应着, 忽一时停住,“只除了浮屠岛来的贡船, 浮屠岛刚归附,此番第一回来南洲入贡, 不好拦人家。” “糊涂。”尚琬站起来,“一条船也不能放——他们在哪里?” “午时崔府丞设宴,宴席散了就走了。”李归鸿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刚好在贡船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必为此得罪浮屠岛, 叫尚王知道,姑娘又要挨骂——” 正说着,远处一个人踩着滩上的细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想是看见尚琬要走,急叫,“小姐等等——”是八音岛时跟了她的音姑,在府中做些杂役活计。 尚琬急着追贡船,翻身上马,“不管什么事晚上再说,我有急事。” “小姐等等——千万别走——”音姑气喘吁吁,喊得嗓子劈了,见她根本不理自己,豁出去不管不顾道,“我看见公子了——” 尚琬已经纵出数丈有余,闻言猛地勒缰,那马匹吃痛,长声嘶鸣,几乎人立而起。尚琬抬手摸它脖颈安抚,转回去,“在哪里?” “贡……贡船上。”音姑喘着粗气道,“我去港口买鱼时看见……我看……看见了……” 尚琬转过头,“李归鸿——浮屠岛贡船往哪去?” “宴散了就出海了。”李归鸿一滞,“听说回西远海,走了有一会儿了。” “去——”尚琬打断,“让杜若过来,点一千内甲卫,披甲带刀,跟我追。” “是。” 尚家造船术天下闻名,秦王宝船便是尚家奉旨监制,做出来的海船连在大海暴中都能通行自若,风平晴好时船行更如疾箭一般,寻常船只根本追不上。 更不要说载重的贡船。 船队过午时出发,傍晚时分便在南洲远海处追上。对方一条主船,三条随船,正悠然往远海方向行去。 尚琬扶着桅栏立在船头,便招手,“吹海号——命他们停下,就说南洲巡海,查验来船。” 号手举号,长一下短一下地吹,船队慢慢停下来。尚琬命船靠过去,两船桅栏相贴时道,“劳烦代为通禀——南州尚琬求见嫣岛主。” 浮屠岛老岛主新死,承位的是老岛主独女,名秦嫣。因为坊间叫她爹秦岛主,便唤她嫣岛主。 主船人群分出两列,一名盛妆女子一摇一摆出来,看见她笑道,“今日在南州,同崔府丞请求见尚小姐,崔府丞说小姐不得空闲,谁曾想如此有缘,竟在海上相见——小姐这是在巡海?我就是运货回去的商船。” “我来找人。”尚琬道,“请嫣岛主行个方便。” “什么人?” “这东西的主人——”尚琬手腕轻轻一翻,提起腰间悬着的火焰珠,“嫣岛主应见过他?” “这是什么?”秦嫣只瞟一眼,“不认识。” 尚琬仔细盯着她,“嫣岛主不认识这个?” “不认识。”秦嫣道,“我岛初初归附南州,连小姐都是第一次见着,哪里能认识小姐的人?小姐别处寻去吧。” 尚琬看她神气便知她对此事心知肚明,没耐心同她打口头官司,转头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抬手,做一个手势,军船便向两边呈翼状散开,将贡船团团围住。 秦嫣转头,“这是做什么?”她的船队虽然也有甲卫,但跟南州水军怎么比? 尚琬按住围栏轻轻一翻,落在秦嫣主船上,李归南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在后,哼哈二将一样跟着。 对方只三个人,秦嫣竟然不由自主地退一步。 “我说了,我来找人。”尚琬道,“人交与我,你继续走你的路。” 秦嫣摇头,“没见过——啊——” 浮屠岛人众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岛主已经落入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李归鸿横刀勒着秦嫣,“刀剑无眼,嫣岛主仔细留神了。” 浮屠岛既然已经归附,就是西海附属,秦嫣身为岛主,便尚泽光本人看见秦嫣都该客客气气,尚琬一个宗室女,没有旨意没有手令,竟敢以刀相胁。众人无不骇怕——尚家不愧历代悍匪,家风彪悍全无道理可讲。 秦嫣哆嗦起来,“尚琬——你疯了?” “疯的是你。”尚琬慢吞吞走近,“被我堵在海上还敢同我打马虎眼。” “我这儿没有你的人。” “我只说——我在寻这东西的主人。”尚琬冷笑,“依你所言,你连火焰珠都不认识,怎知火焰珠的主人是我的人?客气一声叫你嫣岛主,不客气你就是个姓秦的。我今日不可能放过你,你痛点快,我也能给你个痛快的。否则我必剐了你。” “没有。”秦嫣梗着脖子道,“你有本事杀我,看看朝廷杀不杀你——啊——” 肩上血淋淋地,已被尚琬插了一刀。尚琬握着刀柄,“在哪里?” “别——别这样,有话好说——”秦嫣终于害怕,“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我也搞不清——啊——疼……疼疼……” 尚琬手腕一转,刀刃在她体内生生一个翻转,横过来。秦嫣疼得几乎要死,尖声叫道,“我真的搞不清……好长时间不见了……在役房吧,也有可能在水房……啊——疼啊——” 尚琬看她不似作假,转头命,“分散登船,命众船调头回南州。五人一组,搜,一个墙角也不许漏。” 众人齐齐合手,“是。”分往众船跃去。 尚琬撤手,也不肯拔刀,“拔了刀你现就在就要死,不想死且忍着吧。” 秦嫣疼得一头冷汗,“我跟你有什么仇怨,为什么如此对我?” “你当日故意藏我的人,便该知道有今日。”尚琬瞟她一眼,“我必杀你,你有什么遗言,早点留——等会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说着便往主舱去,主舱之前应在宴舞,酒菜宛然,跪了满地的舞女舞男。尚琬逐一看过,又绕去后甲板,便见一个少年躲在门后欲言又止地看她,目光在她腰上悬着的火焰珠上下留连。 “你过来。”尚琬叫着他,“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是。”少年极小声道,“你是来救他的么?” “在哪?” “那边底舱。”少年越发小心,“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不用怕,你带我去。”尚琬道,“找到人,你以后就跟着我,这船上的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真的?”少年精神一振,“那你跟我来。”爬起来便往外走,出去指最后的货船,“那条船上,在底舱。” 尚琬握住围栏翻到挨近的船上,换了两次手才登上最后头的货船,少年跟在后头。 是一条极平整的货船,囤着满满的货,想是都要拉去远海贩卖的——却看不见一个人。 少年道,“你跟我来。”引着尚琬从甲板舷梯往下,一直往下,货船载重,此处已在海下,极黑,因不通风,空气中充盈着逼人的霉味儿。 少年见四下无人,胆子大了很多,“他们不是好人,总欺负阿珠……小姐一定要带他走,这回他们恼了发狠,要把他打死。” “阿珠?” “岛主同珠子一起买的,就叫阿珠。”少年道,“早些时候岛主喜欢他时还算好,后来不知怎么撵出来,打发他去做些杂役差事……便总被他们欺负。” 尚琬抿一抿唇。 “小姐千万要带阿珠走……”少年不放心道,“阿珠有次生病说胡话,我听见,他家里还有人的,一定在找他。” 尚琬脱口道,“谁?” “我只知道名字。”少年道,“叫尚婉。” 一语锥心——尚琬只觉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连指尖都疼得发木,便站住。 少年已经到一处舱房门口,房门紧闩,只指一下,也不敢推门,“这里。” 尚琬勉强镇定,推门进去。内室无灯,扑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咸涩的海水味。便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烛,烛光照亮逼仄的囚室,便见生铁刑架上悬着一个男人,两臂高高举着,重量都缚在合拢的腕上,遍身只有一条薄薄的中裤,赤着的上身横七竖八都是血淋淋的鞭痕。湿透了,水珠从身上滚下来,在赤着的足尖凝聚成团,滴下来,打在船板上。 嗒—— 嗒—— 一直滴着。 地上深色的血混着水,早洇出巨大的一滩,倒映着悬着的男人紧绷的悬垂的足尖,惨白,死了一样。 吊着的这个人,是裴倦。 是中京城里从初夏透明的日色中向她走来的那个如谪仙的秦王殿下。 尚琬看着,只觉通身各处,连头发丝都在尖锐地叫嚣着疼痛,强忍着走过去,拔刀斩断捆在腕间的绳索,男人失了依附的身体坠下来,跌在尚琬臂间,冷冰冰的身体入她怀中,因为震动过度疼得发抖,却发不出人类的声音,只有咬得鲜血淋漓的唇畔不受控制地溢出如兽类的哀鸣。 尚琬扔了佩刀,将他掩在怀中,伸手慢慢摩挲着他唯一没有伤处的脸庞,“是我。” 男人竟是醒着的,胸脯剧烈起伏,喉间一下接一下地发出混着鲜血的嘶声,强撑住的眼中有冷冷的寒光,他仿若不识地盯着尚琬,脱了臼的两条手臂以一个怪的形状摆在身侧,足尖僵硬地绷着,脖颈也向后抻着,像绷到极致的一根弦,碰一下就要断了。 尚琬低头亲吻他的脸庞,舌尖便尝到鲜血的铁锈味,混着咸而涩的海味——他身上的水,不是清水,是海水。 以鞭打,再泼以海水。 他是中京的秦王,是她的裴倦,怎么能被这样折磨? 尚琬只觉目中的世界都扭曲起来,换了颜色,血红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7章 对不起 对不起。 尚泽光正在南州接见使臣, 得到消息赶来时,崔炀也在尚王府。尚琬梗着脖子站着,看见父亲一声不吭扑地跪下。 “你疯了?”尚泽光勃然发作, “秦嫣便有天大的罪, 你不会拿她回来交我处置?你无官无职一个贵女, 人家一个岛主你说杀就杀——消息传到中京,叫陛下如何看待我家?” “便带回来阿爹也不会杀她, 必是送回中京审——我等不了。”尚琬抬头,“陛下怪罪, 只说人是我杀的, 不关阿爹的事就是。” 尚泽光气得头昏,抬手就一掌扇过去,尚琬躲也不躲,便听“啪”一声大响,尚泽光眼见着女儿白皙的面上浮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女儿养这么大从来没挨过一个指头。尚泽光打完便生出悔意,指着她, “你跟她究竟什么仇怨, 竟然点甲卫追出一百里去杀人?” 崔炀恐怕尚泽光再动手, 拦在前头,飞速道, “并不是私怨。秦嫣生性暴虐,御下苛刻, 只她船上被活活打死的家奴便有六个,我审过船上的诸人,浮屠岛死在她手里的奴仆恐以百计,岛上无人不知。小琬的为人尚王难道不知吗?她见不得这种事。” 尚泽光听着,稍稍气平一点, “这种事你抓她回来,我难道就不处置吗,就算我不处置,朝廷也容不了,值得你不顾律法擅自杀人——” “秦嫣这畜牲东西多活一刻我都忍不了,便再八十回,我也当场就杀。”尚琬道,“不止她,她那船上养的丧心病狂的刑吏我也都杀了。都是我做的,朝廷若怪罪,杀了我赔命就是。” 尚泽光还没息的怒气强又冲上来,抬脚要踢,被崔炀死死抱住,跪下道,“尚王息怒。”又急急地劝,“其间内情我自会具折向陛下陈情——这种事即便小琬不动手,押到陛下驾前也是要斩的。必死的人,早死晚死而已,尚王何必为个畜牲东西辱及亲女啊?” 尚泽光连崔炀也指着一起骂,“我看你为了个女人,也是昏聩了。”他渐渐恢复神志——不管怎么样自己女儿不可能赔命,只能想办法描补,转过头骂尚琬,“南洲岛留不得你这尊大神,你给我滚去离岛思过——没有我的命令这辈子也不许你出离岛一步。” 尚琬硬梆梆磕一个头,“谢阿爹赏。”也不管她爹气得怎样,转身就往外走。 尚泽光恨得牙痒,又骂崔炀,“你也不要一味向着她,她便有十分道理,不问而斩是什么罪,你们崔氏不知道?” “是。”崔炀停一停,忽道,“小琬原本是点了甲卫追她回来问罪的,秦嫣仗着兵强马壮顽固抵抗,缉拿中被杀了也是没法子——陛下能体谅。尚王已经杖责了小琬五十,又拘她在离岛思过,等我录了详细的口供送去中京,不会有事的。” 尚泽光立刻听懂,便沉默地握一握崔炀的手臂。崔炀急着追尚琬,说一声“尚王放心”便作辞,打马追了一路,堪堪在近港口处追上,拦住她,“你去哪?” “离岛。”尚琬脸上肿了一大片,她也不遮,就这么给人看着,“尚王恩赐,你也听见了。” “去什么去?”崔炀道,“一个恶霸杀就杀了。别去,尚王明日就要回敖州了,南州的事我做主,他不能知道。你就在南州,以后他问,我只说你去了离岛。” “我没崔府丞这么大胆子。”尚琬绕过他,登浮桥往船上走,“我去了,以后再说吧。” 崔炀没办法,只远远地叫,“等尚王气消了——你还是回来。”又叫,“离岛缺什么,只管送信给我——” 尚琬摆一摆手自走了。 杜若到外舱相迎时看她面上肿着,“姑娘何不同尚王说实话——尚王知道了,必不会打你。” “你家殿下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尚琬道,“这事叫人知道不是要他的命吗?”又道,“殿下大安前,除了侯随,任何人,连你也不要进去。” 秦王被找到时情状实在触目惊心,杜若裹了两层斗篷才敢抱出去——以后叫秦王知道自己也看见,只怕没好果子吃。杜若忙应了,“多谢姑娘提点。” “启程。”尚琬道,“去离岛。” 杜若倒愣住,“尚王没有降罚吗?” “罚了。”尚琬道,“他让我去离岛思过。” 杜若一滞,尚琬早就打发人去离岛预备秦王养伤——父女俩的打算居然一模一样。尚琬瞟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离岛是我的别岛,我每年都要去那。” “……是。”杜若暗道自己果然穷操心,毕竟是亲爹,罚什么罚,尽糊弄外人。 尚琬掀帘入舱。这是她的座船,虽然不如秦王的五龙宝船恢弘,座舱也极其阔大。因尚琬不喜高榻,只在临窗处起了矮榻,虽矮,却极广,一铺榻同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差不多,铺着玉茅编的席,暑日极其凉爽。 尚琬将鞋留在进阁处,赤足入内,便见男人卧着,因为通身俱是外伤,只是躺着便疼痛难当,淋漓的冷汗止不住,整个人活似水里挥出来一样。 竟仍醒着,努力睁着眼,目光似凝了万古寒冰,冷冷地盯着身前人。屋子里只有侯随一个,一声不敢吭,垂着手,低着头,仿佛恨不能就地消失。 “你愣什么?”尚琬问,“怎不裹伤?” 侯随疾步过来,附在她耳边道,“殿下戒心太重,需灌麻沸散才能近身。”便指一下案上的药,连点热乎气都没有,也不知已煎出来多久了。 尚琬走近,倾身伏在榻边。男人目光定在她面上,一时困惑,一时恍惚,一时热切,一时又变作坚冰,颠三倒四地盯着她。 “……是我。”尚琬道,“你看看,是我。”说着俯身极轻地吻在男人额上,有冷冷的汗,混着海水咸涩的苦味。她尚不及感觉失而复得的欢喜,颈畔忽然剧痛,被他偏头咬住。 尚琬只怔了一下便停住,也不动,任由他撕咬。腾一只手捋着他发顶,“……都是我的错。”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这一年多强忍着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 男人咬着她,记忆中常见的殴打却没有降临,他渐渐混沌起来,越发拼尽全力地撕咬,换来的却只有更柔和的抚摸,她捋着他湿淋淋的发,像捋着只幼犬。男人渐渐唇齿乏力,被迫松开,张着的口合不拢,只在咻咻地喘。 尚琬抬手拭去他唇畔的血迹,“你要吃药。” 男人一言不发。 尚琬用匙舀了药,顺着唇缝倾入。男人抿一抿唇,汤药尽数漫出来。 “你要吃药。”尚琬强忍着哭泣的冲动,“裴倦,求你吃药。” 裴倦? 谁是裴倦? 裴倦—— 男人只觉头痛欲裂,不住摇头,一个声音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从口中逸出,“尚琬。” 尚琬急道,“是我。”攥住他,“我是尚琬,你看我,我是尚琬——” 男人仍然混乱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尚琬小心翼翼凑过去,“你看看,是我。” 男人目光停在自己掌间,“……是我的。” 尚琬循着他目光看去,便见腰间系着的火焰珠正好坠在他掌间,如梦初醒,“你要这个?”便用力扯下来,塞在男人掌间,“当然是你的。” 男人想抬手,脱了臼肩臂还没合回去,动弹不得,便惊慌地扭动起来。尚琬忙按住,“先吃药……等会我编个绦子,系在这里。”便指一指他的手腕,“好不好?” 男人应听懂了,虽一言不发,却终于静下来。尚琬用匙舀了药,试探地沿着唇缝灌进去。 男人自入了那间囚室便没进过食水,早已焦渴难当,此时见了火焰珠,固执的意识消失,本能便占据上风,感觉汤水入喉便不住下咽,只是他的唇上也尽是破口,被药汁洇过,疼得止不住哆嗦。 汤药是很重的麻沸散,渐渐起效,男人支撑不住,眼皮下沉,昏睡过去。 尚琬定一定神,“侯随——” 侯随一直在外面等着,闻言入内,见秦王睡着了,松一口气,绕去隔间把炉上温着的药水用木盆盛了端来,“殿下的伤处被海水淋过,污脏得很,需洗净才能裹伤,不然——”说着摇头,“我看他们存心想弄死殿下。” 尚琬看着犹自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又看向男人满身鞭痕,“这得多疼?” 侯随一滞,只得答非所问道,“灌过麻沸散了。”说着掀起眼皮,看着瞳孔散开,“起效了。”便用煮过的布巾浸了药汁,一点一点擦拭男人身上伤处—— 尚琬只看着便觉痛楚难当,齿列紧合,用力咬着。 饶是男人的神志被麻沸散完全压制,身体仍被疼痛激得不住发抖。乌黑的眼睫颤颤的,透明的泪源源不断地涌,滴在枕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尚琬只看着便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双膝一软,便跌坐在地,抬手掩住脸庞。 侯随忍不住劝她,“姑娘还是先出去吧。” 尚琬不答,好半日起身,另拿干净的巾子浸了药汁,学着侯随的动作擦拭男人小腿处的鞭伤。 清洗的药汁换过三盆才收拾妥当,男人偏着头,奄奄地躺着,丝枕几乎被泪浸透了。 侯随沉默地看向尚琬,目光又停在男人肩上——尚琬只能点一下头。 侯随得了准允,一手搭在秦王肩上,一手握住手臂,一错一合间,便听“喀”地一声轻响,关节复位。刚安静下来的男人无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大叫,便昏死过去,额上飞速添一层清亮的冷汗。 侯随更不犹豫,照样施为,接上另一只,这次男人连叫声都很微弱,只有不住翕动的唇畔艰难地挤出一个名字,“尚琬。” 像濒死的信徒祈求他的救世主——带我走吧。 求你。 …… 侯随飞速地敷上外伤药,用布巾裹住伤处。 男人竟慢慢睡沉了。 “这个伤药是当年殿下命我特制的,不止能愈合伤处,清凉镇痛也有奇效。”侯随道,“当年殿下看将士们外伤痛苦难当,特意寻我做的这个,另外添的药材全是殿下从私库里拿的银子补入公中,谁知今日用在自己身上……”便叹气,“姑娘放心吧,旁的不敢说,外伤我这是最好的方子。” “你只管竭尽全力。”尚琬道,“必不亏负你。” 侯随听这话,仿佛又看到一盘金饼,简直有点麻了,“银钱罢了,再多只怕我命里没那个福份,受不起,我受秦王殿下厚恩,份内的事。”说半日转头,尚琬一直盯着秦王,根本没答理自己——便摸一摸鼻子,拾掇了往外走。 临掩门时见尚琬扑在榻边,痴了一样望着昏睡的秦王,指尖虚虚拢在男人眉间,仿佛不敢碰他,却也离不开他,只隔空描着他的眉目。 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分不开,斩不断,百转千回不能离。 侯随忽然懂了——尚琬给他的金饼,只是秦王在她心中分量的一个缩影。自己因为刚好有用,刚好是能够投出这个份量的地方,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 奇谭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饶是下了这么重的麻沸散, 船还没到离岛,男人仍然醒转过来。尚琬正趴在榻边打着绦子,见状撂下, 扑过去道, “你醒了?” 男人仰起脸, 困惑地看着她。 “是我。”尚琬道,“我是尚琬。” 男人怔怔地盯着她, 渐渐皱眉,抬手想去碰她。尚琬忙按住, 指着他被宽布条缚住的肩臂, “你这里脱臼——时间有点久了,先不要动。放心,一个月不受重,不会留下旧疾。” 男人仍然盯着她,一声不吭。 尚琬凑过去,感觉他没有厌恶的神情, 合身吻在他温热的额上, “裴倦, 你回家了。”话音未落颈畔剧痛,又被他一口咬在下颌处。尚琬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疯了, 不但不避,还觉得这样的疼痛让她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让她很喜欢。 男人越发困惑,只不肯松,等终于熬到唇齿酸涩,只能被迫松开。 “累了?”尚琬摩挲着他的唇齿,“现在可认出我?”她只看着他便觉餍足, 吻他双目,“是我啊。” 男人在她的亲吻下本能地阖目,又睁开,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定定地看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尚琬又亲他,“我等你好久。”指尖描着男人眉目,被冷汗洇透了,湿漉漉的,“我好想你。”低下头,双唇在他眉目间不住亲吻,亲一下,说一次。 男人被她亲得神志昏沉,只僵滞又疲倦地眨一下眼,“尚琬?” 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巨大的困惑,尚琬停下,郑重道,“是我。”说完附在他耳边,想听清他的言语。 “……是我的。” 尚琬这次飞速听懂,把火焰珠拈在指尖给他看,“当然是你的。我给你的,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全西海都知道的。” 她说着渐渐敛了笑意,有什么用?都知道,他还是被人折磨了这么久。 男人只盯着珠子,“给我。” 尚琬塞在他手掌心,合五指扣紧。自己拾起榻边撂着的绦子,手指翻转打好最后一个结,便把火焰珠系上,系在男人消瘦的腕间,托在掌中给他看,“好看吗?” 男人看着珠子,终于漫出一点笑,他盯着火焰珠无声地笑了很久,目光终于移向她,一半依恋一半困惑,“你究竟是谁?” 尚琬心下发沉,强忍着酸楚,依过去,“是我啊,我是尚琬。” “嗯。”男人应一声,“你带我去找尚琬吧……我想去找尚琬。” 尚琬想分辩,想掐着他,让他看着自己,终于目光在他身前洇着血色的伤处停下来,“我现在就带你去。” 男人“嗯”一声,便不看她,目光停在腕间悬着的火焰珠上,不肯再说话。 尚琬道,“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不答,没听见一样。 尚琬没法子,只能伏在榻边陪着,目光凝在男人面上,定定地看着他。 侯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诡异光景——尚琬盯着秦王,秦王盯着火焰珠。座舱里静悄悄的,除了窗外海波涌起的涛声,没有声音。 侯随乍着胆子叫她,“姑娘。” 尚琬起身,目光在男人身上又依依不舍地流连一时才走过来,仍只到转角处便不肯走,转过头便看见裴倦卧在榻上,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火焰珠。 “外伤暂时还好,我想请个脉——”侯随道,“殿下旧疾不知如何……我想看看。” “那个不急。”尚琬道,“等外伤痊愈再说。” 侯随一滞。 “便不能恢复也没什么。”尚琬仍盯着裴倦,“能回来就很好,这样也很好。” 侯随感觉尚琬可能也要疯了,只能先随她,“殿下的外伤若至作烧,汤药温在火上,姑娘可取用。” “你留在外舱,不许乱走。”尚琬应一声便回去。男人一直盯着珠子出神,尚琬来来回回的,他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尚琬只能在旁相陪。 入夜海风渐疾,鸣啸的风声透过窗格,呜呜地响。男人终于撑不住,眼皮坠下。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没有预兆地睡过去反倒害怕,小心地搭一下脖颈,果然很烫。 竟是烧昏了。 尚琬急叫,“侯随。” 侯随在外舱打了个地铺,正睡觉,闻言一跃而起,进门便见秦王烧得两颊飞红,勾着头粗重地喘,长一下短一下的,看着有些像续不上气的样子。 “快扶殿下起来。” 尚琬如梦初醒,拢住肩臂小心地拉他起来。男人烧得人事不知,重重地坠在她怀里,哼都没哼一声,呼吸却平顺许多。 侯随翻着眼皮看,“是外伤闹的,吃副退热的汤药,外头已经预备温着了,我去取。”说着便走了。 尚琬低着头摩挲男人烧得滚烫的脸庞,不住亲吻男人滚烫的额,“别怕……不会有事的。” 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侯随很快取药回来,跪在榻边双手捧着。尚琬腾一只手用匙舀了,隔着唇缝灌进去。男人烧得没有知觉,一动不动。尚琬索性撂了匙,仍以口渡过,压着舌根迫他吞咽。 男人终于被折腾醒转,艰难撑起眼皮,眼前人的目光像星星一样,柔和地望着他。他的唇被碾着,苦涩的药汁从交叠的唇间涌过来,漫过他干涸的身体。 他恍惚地看着,此时的一切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像这样喂他饮水,哺他吃药,她在梦里不停地跟他说着,“你不能死,我不答应。” 他总记着。 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她。 …… 尚琬哺完药,见男人定定地望着自己,痴了一样。贴在他耳边道,“没事了,睡一觉吧。” 男人视线便投在她颈畔,那里有一片干涸的血痕,他费力地睁着眼,困惑地看着她。 “这里吗?”尚琬抬手摸一下,“没事,不疼。” 男人定定地看着那里,渐渐不能支撑,目光散了,茫茫然吐出一口气,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便睡过去,呼吸仍然重得不堪重负一样。 侯随早躲出去,临走只叮嘱“最好不要平卧”。尚琬拢着他,让他贴在自己怀里睡,不多时便感觉昏睡的男人身体僵硬地绷着,仿佛在挣扎,却醒不过来,仿佛泥足深陷在什么可怕的地方,难以逃脱。 尚琬叫着他名字,却没有用,男人烧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安抚地摩挲着唯一没有伤处的后颈处的一小片赤着的皮肤——裴倦从以前就喜欢被她抚摸。 果然慢慢松弛下来,口里小声地哼唧着,睡过去。 侯随进来三次,每次都带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换着花样的苦涩。 尚琬不再尝试唤醒他,直接以口相哺渡过去。男人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已经完全习惯了,温顺地吞咽。其间睁过一次眼,只定定地看着她,目中凶狠的戾气完全不见了,看着她的眼神一半困惑一半迷茫,仿佛有话想说,却被过高的温度熬得昏睡过去。 天近明时男人热度退去,终于睡沉了。 李归鸿早一个时辰出发到离岛收拾尚王府,预备秦王在此养病。离岛不算远,他以为自己虽船快些,尚琬至多晚半日就能到了,谁知一等就是一日。 在码头望眼欲穿地等到次日清晨,终于看见尚琬座船缓缓靠岸。忙过浮桥迎上,还没踏上甲板便被杜若阻住,便问,“怎么?” “殿下还没醒。”杜若小声道,“小姐命我等先去,殿下醒了再下船。” “反正都是坐轿——”李归鸿说一半自己咽了,又问,“怎么走这么久?出了什么意外吗?” 杜若摇头,“殿下伤着,小姐让缓行。”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个时辰的海路走一夜,是够缓的。李归鸿也不敢说,“那我去帮他们驻船。”便绕过主舱去后甲板处。从座舱窗边过时忽听里面有极轻的呢喃,唇齿不清的,梦呓一样,不知在念叨什么。 是个男人。 秦王?李归鸿其实没有见过秦王,只是一直耳闻,声名如雷贯耳,忍不住停下来。 很快便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这个先将就用,等我用鲛线给你另编一个绦子,剪不断,烧不坏,谁也不能拿走了。” 没有回应。 好半日才又听见尚琬的声音,“怎么都做梦了还在惦记珠子……” 听这意思——居然是梦话? 难怪什么也听不清白。而自家那个脾气稀烂的大小姐居然这么耐心地陪着秦王在这说梦话?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李归鸿没想到这奇谭还没结束。他忙碌到半晚上总算把秦王秘密驻跸离岛的安防事宜安排妥当,刚躺在浴桶里,打算洗洗睡时,小厮走来,“姑娘有急事找你,快去。” 李归鸿因为在中京失宠,极谨慎,吓得澡也不敢洗,披一件衣服就跑过去。 尚琬坐在雕花罩子前见他,身后是拔步床深垂的帷幕,“你给祈非送个信,让他寻一段极海鲛线给我,要八宝红的,越快越好。” 李归鸿一滞。 “怎么了?” “没。”李归鸿保留了最后一丝幻想,“姑娘寻我,就是这事?” “是,去办。” 大半夜找他来,就为了寻个鲛线——要不是白日偶然听见尚琬哄秦王的话,还以为她要鲛线做什么正经事呢。李归鸿无语,正待说话,帷幕深处隐约有细碎的声响,混着男人仿若仿佛深陷泥沼的惊叫。 尚琬只留了一句“快去”,便撂下他掀帘入内。 李归鸿站着,耳边一直是自家小姐哄秦王的声音,“没有的事……不会那样………” 这神怪奇谭只怕没完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9章 看见 他想要看见自己。 秦王外伤旁人看着骇人, 侯随倒还好,只是因为秦王神志不清,戒心又极重, 恐怕他在昏乱中伤及自己, 此后的汤药侯随都加了分量极重的安神药。 如此秦王上离岛数日, 几乎不曾清醒过,汤药食水全靠强喂。男人被沉重的外伤和顶级的伤药反复拉扯着煎熬, 白日安稳些,近晚总汹涌地作烧。 总算所用的药都是当世极品, 饶是秦王虚弱至此, 不过三日汹涌的热度便开始往下降,外伤也在愈合。第四日侯随便命不用包裹,煎药汁浸泡,另外薄涂膏药。 这暑热天气,少遭许多罪。 李归南寻过来的时候,因为是白日, 秦王刚退了热正睡着。尚琬坐在榻边看着他出神。因为秦王身份不能公开, 内宅没有侍人, 李归南在门上杀鸡抹脖子地示意半日,尚琬总算看见, 便走出来,却仍只停在转过头就能看见秦王的转角处。 “什么事?” “崔府丞送信来, 说浮屠秦氏一族已经知会过,罪过都是秦嫣一个人,秦氏一族不知情,事已至此秦氏也就认了,从秦氏宗族另外选一个做岛主, 便算了结。” “不行。”尚琬一口回绝,“秦嫣作恶多端,浮屠岛难道有谁不知道吗?秦氏一门同秦嫣一个屋檐下住,岛上的人都知道的事,只他们不知情?别人死的时候他们挺着装死,自己要死的时候撇清倒快,告诉他们别做梦,晚了。” 李归南道,“崔府丞的意思,姑娘毕竟无旨意杀了一岛之主,总是给人家留了把柄,既是秦嫣自己不像样,也算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双方各让一步,秦嫣死就死了,秦氏咱们就不要追究——两边作罢。”他停一停才又继续,“这其实也是尚王的意思。” “命我可以给他们留着。”尚琬冷笑,“家财必须尽数抄没弥补苦主。岛主他们就不要做梦了,谁来做都行,姓秦的做不得。” 李归南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姑娘若如此坚持,不如秘密向尚王禀了秦王殿下为秦嫣囚禁的事——尚王必定支持姑娘。” “秦王的事你敢漏出去一个字——”尚琬瞟他一眼,“你去跟阿爹说,姓秦的一门跟我就是泼天的血仇,阿爹要是不肯依我,我早晚自己去办,必叫他一门都死在我手里。” 尚琬撂下狠话转身回去。男人竟醒着,睁着眼抬着手,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腕间的火焰珠。 尚琬停在榻边,“你醒了?” 男人跟没听见一样,目光定定地,只凝在火焰珠上。也不知珠子有什么好看,视线跟上了锁一样根本移不开,连眨眼都很少。 尚琬看他这样实在难过至极,倾身挨他坐下,抬手搭他前额,还有一点热度,却还好。男人被她一触便身体震颤,目光跟随着移到尚琬面上,极谨慎,又困惑,半日皱眉,隐秘地往里避她。 他的动作虽然很小心,可是避不过一直盯着他的尚琬。尚琬站起来,退后一步,“别动——你身上有伤,别乱动。” 男人困惑地看着她,慢慢掉转视线,仍只盯着火焰珠。 尚琬在榻边立着,男人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只反复摆弄腕上的珠子,沉浸在只有他和火焰珠的世界里。 就这样不知多久,外面天色暗下来,男人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手臂撑不住,坠在褥上,失了控制一样。乌黑的眼睫垂着,一颤一颤的,极难受的样子。 尚琬问他,“你怎么了?” 男人艰难地撑起眼皮,看着她的目光仍然困惑难当,好像好奇这个人为什么在。 “你——”尚琬忍不住向他走近,“我想看看你。” 男人不答。 尚琬停在榻边,俯身搭他前额——滚烫。这么一会儿工夫热度就冲得很高。男人烧得难受,被她微凉的掌心贴住,只觉清凉入体,便本能地闭目,在她掌间蹭着。 没有变——这人从以前就喜欢抚摸。 尚琬一只手搭着他,另一只手揭起一点绸被查看——刚结出薄痂的伤处有一点红肿,“我去找侯随,你难受就先睡一会。” 便撤手。 只一动便被男人攥住,男人烧得糊涂,仰起脸,盈盈欲滴的桃花眼望着她。 尚琬倾身坐下。男人只挣了一下便泄了力,臂垂下来,沉重地喘着气。尚琬想碰他,没敢,只能看着。高热燎得他伤处火灼一样疼痛,男人糊涂道,“……疼。”黑发的头在枕上辗转着,“难受……尚琬……” 尚琬分明听见,他在叫她,可自己就站在他身前,他却根本不认识。“你发烧了,喝点水会舒服点。”她看他这样实在忍不住,也不管他接不接受,拉他起来。 为了外伤医治方便,绸被下的男人几乎没有衣裳,男人消瘦的身体贴向她,皮肤滚烫,混着浓烈的药香,蒸腾着。 男人呼吸很沉,坐起来靠着她反倒平顺许多,便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前额抵在她心口,阖上眼。 “没事。”尚琬宽慰,“喝点水。”便把温着的吊梨汤药拿来,用匙喂他。 男人感觉坚硬的匙抵住齿列,双唇紧抿,一动不动。尚琬叫他,“裴倦,张口。” 男人只不动。 尚琬五指扣住脖颈强拉着他同自己对视,“裴倦,张口。” 男人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虽然烧得颊生红晕,目光却是清澈无尘,浑似野林里还未入涉足凡世的妖物。 尚琬被男人这样的目光看得丢盔卸甲,既不能强迫他,只得作罢。男人盯着她只一时便撑不住,脖颈沉着,又昏睡过去。 尚琬便叫侯随。 侯随正在隔壁补觉——连日因为秦王的病症晨昏颠倒。听见呼唤揉着眼睛进来。 “伤处有点肿,烧得厉害。” 侯随走过来,揭开绸被看一时,伸手按一按伤处。昏睡中的男人疼得不住皱眉,扭着身体躲避。 尚琬推他,“你轻点。” 侯随莫名其妙被她训斥,只道,“再浸一次药。”打着哈欠走了。 不多时侍人抬着浴桶进来,来来回回注入熬得黑漆漆的药汁。侯随打发了侍人,走过来接秦王。 秦王正抵在尚琬怀中昏昏睡着,忽然被人拉扯便手足挣动挣扎起来,却因为烧得厉害,连扭转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侯随生顶着尚琬刀子一样的目光将秦王放入药中浸着,嘱咐“要半个时辰”,仍然回去睡觉。 浴桶是为秦王养伤特制的,做出一个人靠着的弧度,完全没有溺水的危险。男人被折腾醒了,费力地睁着眼,茫然盯着头顶的雕花,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漆黑的药汁涌动着,在男人白皙的脖颈处一漾一漾的。 尚琬俯身搭住男人发烫的额。 男人慢慢转头,目光像久久没用的销子一样,迟滞又艰涩地移向她,便定定地凝在她面上,仍是充满困惑和疑问的。 这么多天过去,尚琬已经不指望他认出自己,“吃过药睡一觉。” 男人不答。 尚琬把温着的药汁沥一碗,用匙喂他。男人抿着唇,只不动。尚琬道,“汤不吃罢了,药要吃完。” 男人仍不动。 尚琬放弃同他商量,扣着下颌以口相哺渡给他。男人本能地避一下,脊背抵在桶沿,便退不开,只能抬手用力抵在她肩上,却被她强行拉近。尚不及反应,双唇被她碾住,熟悉的感觉携着乱糟糟的记忆的片段汹涌而上—— 虽看不清,都发生过,太熟悉了。 …… 男人沉重地闭目,泄了力,指尖勾在她肩上——竟不知是推拒还是拉近了。 尚琬只顾渡药,感觉男人掐着自己的力气像流沙一样飞速消散,变得极其顺从。 便听“啪”地一声水响,尚琬侧首,视野余光看着男人手臂坠下来,砸在漆黑的药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掌下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竟昏过去了。 尚琬手臂下滑,勾在男人腋下,不叫他滑入水中。强行迫着他把剩下的汤药尽数吃完才扶他躺回去。抬手拭去他唇边残余的药汁,“你呀——这不是认识我么?” 他的神志已经不认识她,身体却什么都知道。 药汁仍然是混了安神药的,男人在泥沼一样的噩梦走了很久,渐渐变作让他安全而适意的黑暗。再睁眼时身上火灼一样的痛苦几乎散了,视野中仍是深褐色的雕花梁柱,身前的伤处有新鲜又清新的凉意。 目光从梁上移到眼前——她还在。 他恍惚地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用药刷点了药膏,敷在他的伤处,火灼一样的伤处被她掠过就变得清凉,不疼了。 她是谁?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问了。 自他回来,尚琬第一次听见他主动同自己说话,握着刷子的手停住,抬头,视线定在他面上,“尚琬。” 男人怔住。 “我是尚琬。”尚琬拿着药刷子,往他颊上点一下,“怎么了,跟你梦里想得尚琬不一样?” 男人费力地眨一下眼。 “现在你要翻过来。”尚琬放下东西,扳着他翻转,趴伏在枕上。 男人沉重地闭目。 脊背的伤处更狰狞十倍,饶是用了顶级的外伤药,仍然没有完全结痂。尚琬用药刷子点着,“恢复得不好,今天趴着睡吧,再压着肿了,只怕又要烧起来。” 男人扭动身体。 尚琬按住,“先别动。” 男人费力地扭着头,“……看见。” “什么?”尚琬要想一会儿才能听懂他的意思,“你要看见什么?”便托着他的手腕,给他看腕上系着的火焰珠,“在这。” “不。”男人摇头,只用力想转过来,“你。” “别动,刚涂上的药,你——”尚琬忽一时怔住,药刷从指坠下来,落在玉茅席上。 她听懂了。 看见——你。 他想要看见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0章 离岛 叩见郎君。 侯随白日睡了一日, 预备夜间秦王作烧,起来忙碌。谁知一直到子时都没有人叫他。侯随白天睡了一日,夜间清醒得目光炯炯, 独坐着, 倒疑惑起来。 便乍着胆子入内。 因为秦王病重, 内室一直点着油烛,彻夜通明。侯随在帷幕边探头, 便见尚琬斜靠在枕上,睡着了, 秦王侧着身体沉在她怀里, 偏着头,安静睡着。 静夜中,两个人紧紧相依,透着说不出的亲密。 原来是这样——侯随紧张地咽一下干沫。便急着要走,尚琬睁眼,手腕一翻掌间便多了一把刀, 看清来人放下, “我好像没有叫你。” 侯随一滞, “是,我不放心。殿下今夜——可还好?” “嗯。”尚琬抬手搭在男人脖颈处, 不烫,“因怕他压着脊背伤处就这么睡下, 好像没烧。”没把握道,“你也来看看。” “是。”侯随应了,悄无声息近前。秦王半边身体完全附在尚琬怀里,前额抵着她心口,睡得很沉, 伤处最重的整片脊背完全暴露在暑夜,只要不再挤压,凭他的伤药,两日便能结痂。 侯随搭着脉,忽道,“殿下认出小姐了?” “不知道。”尚琬摇头,感觉男人呢喃着要醒,抬手摩挲着脖颈,男人果然静下来。尚琬小声道,“只是好像不像前些时候那么凶。” 侯随一句“还没有用药竟然开始恢复”生生咽了——半夜三更的,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诊过便作辞,“无事,有事唤我就是。” 尚琬困得不行,只“嗯”一声,“我不叫你别进来。” 侯随暗道一声“谁想进来看你俩恩爱”,只应了一声便退出去,在床上翻了半夜烧饼,暗暗发狠——再也不白天睡觉了。 不止不用白天睡觉,又不出三日,侯随甚至被尚琬撵出主院,另外在别院寻了间屋子,跟李归南兄弟二人,和杜若做伴去了。 祈非到离岛时,尚琬正看着裴倦浸药浴,漆黑的药汁一直淹到他脖颈处,水汽蒸着男人白皙的面庞湿漉漉的,洇着艳丽的霞色。 男人手里勾着火焰珠,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弄。 尚琬指尖撩着药水漫过他的手臂,“这东西你这都看了多少时日了——这么喜欢,我再给你弄一颗吧。” 男人听见停一下,又继续摆弄。 侍人在外道,“姑娘。” “怎么?” “祈非来了。” 此时已经近晚,再不见他,便要留他住下——除了李归南兄弟和杜若三个,离岛如今全是不认识秦王的自家心腹,不留外人。尚琬转过头,裴倦浸在水中,仍在旁若无人地摆弄火焰珠—— 应无事。 尚琬便叮嘱他,“你还要半个时辰呢,我去见个人,一会就来。”说着便站起来,初初一动袖间一紧,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攥着一点衣料,深色的浴水淋漓地落下来。 尚琬目光移到男人面上,男人仰着脸,隔着蒸腾的白雾盯着她。尚琬心中一动,“怎么了?” 男人不答,也不松手。 “我去见个人。”尚琬道,“很快。” 男人仍不动。 “放心,这里很安全。” 男人只不松手。 见他这样,尚琬哪里能坚持下去?便飞速放弃,只向外叫道,“叫祈非在外等着。” “是。” 凝聚的水珠从发间滚落,打在男人乌黑的睫上,男人也不肯眨眼,水珠滴在目中,激得发红。尚琬抬手捋去水珠,就势捧住他脸庞,“你认识我了?” 男人眨一下眼,沉回桶中,仍然摆弄珠子。 尚琬把温着的吊梨汤拿过来,用匙舀了,“张口。” 男人目光停在火焰珠上,转头吃一口。尚琬用帕子擦拭他嘴角,“甜吗?” 男人点一下头。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尚琬又喂他吃一口,“可惜离岛的梨不好,我让人从中原寻些玉露梨过来,用那个煎汤,再冰镇了,这个天吃正好。” 男人侧首,向她手中的碗探一下头。尚琬忙舀了喂他,男人含在口中咽了,“很甜。” 他是说,这个就足够甜了。是这个意思吧——尚琬抿着此笑起来,“还是秦王殿下会哄人。” 男人偏着头看她,被浴水烘得艳丽的唇边勾出一点笑,桃花眼弯下来,像一夜之间开满了似霞的花。尚琬看着,只觉目眩神迷,便抬手搭在男人肩上—— 男人被她一拢便靠过来。尚琬扣住他,埋首过去贴住眼前艳丽的唇,只极轻地碰一下两人便裹缠在一处。尚琬手臂勾在他腰上,忽一时臂上一轻,颈上却发沉,被他张臂勾着,发烫的浴水从臂间淋漓地滚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桶中。 不知多久勾着她的手臂坠下来,男人白皙的指尖掠过乌黑的药汁,沉在水里。尚琬松开他,男人失了依附脖颈后仰,眼睫低垂着,轻轻地喘。 尚琬拉他起来,“水冷了。” 男人身不由主伏在尚琬肩上,还不及言语,已被她用大巾子裹住。他在她的拥抱中适意地阖目,哼哼唧唧的,“……不冷。” “等你觉得冷就迟了。”尚琬将他兜头罩着,胡乱揉干了发,拖去枕上靠着。 男人深陷在一堆枕头里,定定地望着她。尚琬抿唇,镇重道,“我是谁?” 男人不答。 尚琬立刻不高兴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就——”剩的话说不下去,难以言喻的酸涩燎原一样无法遏制。 男人大睁着眼,困惑地看着她。 尚琬坐着,勉强平复心情,再三告诫自己——他现在是个神志不清的病人,不要同他计较。 男人忽然起身,抬手勾住她脖颈,侧首吻在她唇畔,是一个极轻的吻,轻风一样掠过,像是安抚。 尚琬强禀着不动。 男人偏转过来,又吻在另一边。尚琬满腹邪火跑得无影无踪,忍不住笑,“你真会哄人。” 罢了,活着就很好了。 男人越发不停,轻而柔的吻断续落在她唇畔,面上,和颈间。尚琬被他闹得起意,将他推在榻上。二人在榻上厮混好半日,再分开时,男人稀里糊涂睡过去,黑发凌乱地散着,襟口也散着。 尚琬看着不像样,给他理顺了,用绸被搭着。走出去看晚间膳食——自从裴倦外伤渐愈,她也渐渐敢离了他自己出内院了。 出去便见李归鸿同一个人立在院墙外说话——祈非。竟把他忘了。尚琬便斥李归鸿,“怎不陪着吃茶,这么热的天,在这里等做甚。” 李归鸿一句“不是你让祈非在外等”没敢说出来。还是祈非圆场,“不怪鸿哥,想着姑娘一会儿就见我,是我定要在这等,这回来给姑娘带了东西,姑娘看看?” 尚琬踌躇起来——走是不能走的,东西也不能不要,“里头坐吧。”便转身入内,当先往内院高大的凤凰木下石几旁坐了,“坐。” 祈非倾身坐下。 李归鸿极有眼色地出去传茶。 祈非道,“前回姑娘说要去远海,我正预备,第二日听说姑娘因为浮屠秦氏的事被尚王禁足,倒把人惊得不行——姑娘同秦嫣有仇?” “当然有仇。” “秦氏——” “不提他们。”尚琬一语带过,“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没弄着东西我怎敢登门?”祈非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打开,横卧着一段朱红的鲛线,日色下清而透,像汪着一泓绯色的泉,“姑娘要的是不是这个?” 尚琬拈在指尖,对着日头看着鲛线玉色。 祈非指着,“这是顶顶好的一段,看不见一点杂质——我可是找了好些人才找到。” 尚琬收了,“去寻李归南结价。” “不过一段鲛线而已,送与姑娘又如何?”祈非道,“姑娘前回说去远海打听人的事,眼下只怕走不了,不如详细同我说了——我替姑娘办去?” “不用打听了。”尚琬道,“既回来了,罢了。” 尚琬说的是裴倦回来,祈非以为她说的是火焰珠,“姑娘之前见着火焰珠也一定要去的,想着此物贵重,必要查个底细才行,现在怎么——” “一颗珠子有什么要紧。今日晚了,你便住下,让李归南兄弟陪你吃一盅——”正说着,阁门从内打开,盛夏斜晖中男人身形出奇的高挑,赤着足,黑发流瀑一样坠着,夏日熏风撩着发梢轻摇,衣摆拂动,有凌风的超逸。 祈非一个恍神间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精怪的幻像。还没从震惊中灵醒,身边尚琬已经站起来,疾步迎上去。 男人看见她便站住,身子一倾靠在门上。 尚琬拉住他的手,目光停在男人赤着的足上,“你出来也罢了,怎不穿鞋?”刚说着又尬住,他卧床这么久,压根没准备过这东西,“你回去躺着。” 男人不动,目光只投在远远的凤凰木下——祈非早就坐不住,直挺挺地站着。 尚琬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你喜欢凤凰树?还是屋里待腻了?想同人说说话?”她虽然不想叫他被外人看见,但祈非既不认识秦王,又是自己心腹,裴倦难得这么有兴致——便随他,“那便过去坐坐吧。”叮嘱,“先别动,我寻双鞋。”便走进去。 祈非含笑迎上来,刚走到廊下便停住——自怀刚从远海寻回来的火焰珠就在男人腕间,朱红绦子缚着,系在腕上。他立刻明白尚琬让他寻的鲛线是做什么用的,心下一凛,连忙收了嬉笑之色,躬身叉手,“沉山祈非叩见郎君。”——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80-90 第81章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尚琬提着双新木屐出来时, 见的便是这般光景——男人一言不发倚在门上,祈非打着躬停在廊下。便道,“在这里站着做甚?既不走, 留下与我们一同晚饭, 让李归鸿就摆在凤凰树底下。” 祈非同男人说了半日话没人答理, 又不敢擅自起身,听见尚琬的话如逢大赦, “那我去跟鸿哥说一声。”一溜烟跑了。 尚琬把手里的斗篷披在男人身上,复又蹲下, 握着足踝帮他穿好木屐。男人低着头, 视线生了根一样凝在她身上,尚琬站起来,“这是之前给我哥预备的,大了点,明日给你做双新的。” 男人不答,只定定看着她。尚琬拉着他在树下坐了, “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嗯”一声, 身子一倾便搭在她肩上。 裴倦虽然恢复了很多, 但仍然不能与人正常交流,大多数时候不肯出声, 偶尔高兴了回答,也经常这样答非所问的。尚琬习以为常, 任由他靠着,一只手捋着男人肩臂,男人哼哼唧唧的,在熏风中适意的垂着眼。 李归鸿二人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正在感叹自家小姐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把秦王殿下这等人物拿在手中, 转过来看清男人的面貌,唬得险些把盘子摔出去,脱口道,“你……你就是秦——” 尚琬冷冰冰瞟他一眼。 李归鸿如梦初醒,终于记起不能叫人知道岛上住着的是秦王殿下,忙改口,“郎君好些了?” 当然没人理他。 祈非跟过来,帮着李归鸿把晚饭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提了酒来。尚琬看裴倦懒懒的,不像想聊天的样子,便向李归鸿道,“祈非一个人怪闷的,你坐着陪他吃一盅。” 李归鸿还没从“当日自己绑的人就是秦王殿下,难怪失宠被撵出中京”的巨大惊吓中醒转,闻言受宠若惊坐下,小心谨慎地悄悄打量着秦王。 祈非倒镇定——毕竟在他看着,眼前的事就是尚琬偷偷养了个神志不清楚的美貌面首。此事虽离奇,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人家虽神志不清,但能长成这样,被尚琬看上再正常不过。 尚家的地盘她什么事做不得?别叫崔炀知道就是了。 尚琬倒不理二人心思,泥炉上煨着银鱼羹,她取箸尝过极鲜美,便使银匙舀了,吹凉了喂他。男人沉在尚琬肩上,也不看,转头吃了。 尚琬摩挲着他脖颈,“好吃吗?” 男人不答,仰首往她颈边蹭一下,颊边的碎发撩着她,痒痒的。尚琬便知他很喜欢,“那等会再多吃些。”便吩咐李归鸿,“这个鱼每日送两条活的来。” 李归鸿忙道,“是。” 男人吃一口便不动弹,睁着眼看着眼前两个推杯换盏的陌生人。尚琬也不催促,只自己吃饭,隔一刻工夫再喂一口。 祈非第一次见这么别致吃饭法子,吃一口,歇半日,比登高还辛苦。却不知裴倦早在中京就落下旧疾,流落一年多又不知受了什么苦楚,吃两口便疼得难受。如此每餐时间拖得极长,吃一口要歇上半日。 李归鸿恐怕祈非总盯着秦王惹恼尚琬,拉着他说些远海的奇闻逸事,活跃场子。 祈非看着二人,吃两盅酒忍不住感叹,“人各有命,郎君跟着我们姑娘实是有福,我曾见过命不好的,苦不堪言,主家稍不顺心便是一顿打,还有不做人的,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招数折磨人。没见过把活人浸在竹编的笼子里,悬在船桅上,船行时只任由风吹浪打着,运气好时,浪头不高,有气口,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一直沉在水里就憋死了——比浸猪笼也不差着什么。浸猪笼好歹知道必死,这个死活不知,更添百倍煎熬。” 裴倦一直听得很认真。尚琬却根本没有在听,只低着头盯着他,忽见男人面上血色渐退,哆嗦起来,此时才注意祈非在说些什么,便抬手掩住男人脸庞,将他完全遮住,不叫二人看见,便骂祈非,“哪有这种事,瞎编什么?” 祈非吃了酒远没有平常机灵,急着为自己正名,“姑娘处死的那个秦嫣——我刚才说的就是她。杀得好,那厮还没有未归附时在外海就是个土霸王,简直丧心病狂,依我说她就不是人——” 李归鸿使眼色使得眼角都抽筋也无用,忙伸手在底下一把拉住。祈非终于反应过来,虽也不知为什么,却知道不能再说话,默默闭上嘴。 李归鸿终于寻到立功的机会,“远海逸闻多有瞎编的,你与其信这些,不如把你搜寻的宝贝拿来,给我们姑娘和郎君瞧瞧。” 祈非立刻就坡下驴,“有的,有的,姑娘,郎君,我这便拿 ,且坐坐。” 李归鸿说句“我去帮他”,两个人一道避出去。 尚琬的手一直搭在男人颈畔,感觉他不停地出汗,皮肤湿而粘,冷冷的。她不放心,扳着下颌要看他,男人挣一下,往里埋得更深。 尚琬只能作罢,“没事。”用力将他分开一点,侧首吻住湿而冷的额,“不会有事的,你在我家呢。” 男人不言语,指尖攀援着往上,勾在她肩上,脸颊一下一下蹭着她心口。 也不知多久过去男人终于松弛下来,淋漓的冷汗停了,皮肤冷冷的。尚琬摩挲着他肩臂,“冷吗?” 男人不答,转过来,向炭炉方向看一眼。尚琬虽意外,仍然用银匙舀了鱼羹喂他吃,“你冷不冷?我们去屋里好不好?” “嗯。”男人道,“不能死。” 尚琬分明听见,指尖过了电一样,银匙“当”地一声坠在地上。 不能死——就是这个念头让他在那样的境遇里活下来。尚琬在这一霎只觉自己的灵魂被片片凌迟,血淋淋的,连呼吸都像碎刀子在割,痛苦既深刻又绵密,看不到尽头。 她也不去拾匙,张臂将男人掩在自己怀里,她的脸颊密密地贴着他的,肆意的泪决堤一样涌出来,打湿她的脸庞,沾在在男人面上—— 活着。 谢谢你这么努力地活着。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 尚琬用了很久才能平复,松开他时除了眼睛红着,别的已经看不出什么,男人一直安静地任由她抱着,此时看着她,指尖搭在她双目上,痴滞地看着。 尚琬知道自己眼睛肿得厉害,只道,“我没事——你再吃一口吗?” 男人不答,只盯着她。 尚琬便知他应了,另用自己的匙舀了鱼羹喂他。男人也不看,张口吃下,指尖只在她目上撩着。 “我真的没事。”尚琬想一想,“你既在屋里腻了,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男人转过头,目光停在内院月洞门上。 这是真的想出去。尚琬盯着他笑,“那走吧,现在日头落了,正凉快。” 男人扶住桌案要站起来,尚琬抬手按住,“远着呢,你现在这样——怎么走?” 正说着李归鸿兴冲冲地进来,“姑娘,祈非竟寻了绿珊瑚来——” “你来得正好。”尚琬打断,“去推个轮椅。” “轮椅?”李归鸿正摸不着头脑,转眼看见秦王,立刻懂了,“是。” 即便坐着轮椅也高估了裴倦如今的情状。出尚王府,刚走完凤凰花夹道,还没上岸滩,男人便没了刚出门时的兴致,攥着尚琬的一只手贴着自己,奄奄地附着她。 尚琬停下,伸手摸着他的脖颈,总觉得有点低烧。便蹲下道,“今日罢了,改日再来吧。” 男人道,“船。” 尚琬转过头,果然见一条船停在码头,来来往往的人正往下抬箱子。 “船什么时候都有,明日我再陪你来看——” “姑娘——” 尚琬循声转头,便见祈非正往这边跑过来。便问,“这是你的船?” “是。”祈非今日闯了大祸正琢磨怎么描补,不想在这里遇见,立刻起了将功补过的心思,“好物我自己带在身边,这条船上是行货,虽然不值钱,却也有别致的。” 尚琬不感兴趣,向裴倦道,“回去吧。” 祈非来回打量二人,见那面首虽然脸色不佳,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没有回去的意愿。尚琬对这面首疼爱至极,要讨好她其实有个顶好的捷径——讨好这面首就是。 便道,“郎君难得高兴来海边走走,我船上正做着牡蛎煎,送来与郎君尝尝?”他口里虽同男人说话,眼睛却只盯着尚琬,看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立刻换一招,“我家行船去中原时买了现下最时兴的焰火,原想留着过年贩卖的,郎君若喜欢,放来作耍?” 尚琬也看出裴倦不想回去,便道,“让他们远远地驶去海上放——”又道,“吃食要淡一点。” 祈非寻到拍马屁的正确途径,欢喜道,“是。”自己走去吩咐。 尚琬推着轮椅到一处岸礁旁,自己倾身坐在礁石上,“难受吗?” 男人不答,合身过去,伏在她膝上。尚琬把己的斗篷也解下来,展开来将往他身上添一层。男人因低烧其实有点冷,此时被裹着只觉温暖,便极轻地哼一声。 尚琬指尖搭在男人发间,一下一下捋着。男人目光投在黑漆漆的海上,定定的。 尚琬抬头,跟着他看向远海处,祈非的船已经驶出去,漆黑的海面上一点渔灯缓缓行进。尚琬在此时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心,像远航的船终于寻到归处,再不想动弹,“裴倦。” 男人动一下。 “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男人转头,黑暗中烧得发红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像盛了满天繁星。 忽听“砰”一声响,漫天焰火在海上绽开,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像万里桃林迎风摇曳。 果然是最时兴的款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尚琬低头,极轻地吻住男人双目,“……一直这样。” 男人沉重地闭目,温热的泪滚出来,沾在尚琬唇畔,咸而涩,却没有苦味。 尚琬吻着他,“永远这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2章 阿蔡 好生请过来。 祈非存了心要讨好主家, 命把船上带着的新鲜花样的桃夭焰火都放了去,足足放了半个时辰才算完。 等海面复归黑暗,祈非才把现做的吃食攒一篮提过去, 远远便见尚琬屈膝坐在岸礁上, 男人虽坐在轮椅上, 多半边身体却倾过去,扑在尚琬膝上, 侧着脸看着她,白皙的脸庞洇着霞色, 比刚才的桃夭焰火更艳丽, 一双眼湿漉漉的,痴滞地盯着尚琬—— 就此人这模样,祈非高度怀疑刚才尚琬搞不好根本没看天上的桃夭。 尚琬低着头附在男人耳边小声说话,听见脚步转头——祈非见她脸色便知刚才的马屁拍得不错,故作不知,“船上有牡蛎煎, 还有刚做的椰蓉奶浆, 郎君尝尝?” 尚琬推着男人坐起来, 仍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接了浆水喂到男人口边,男人小小地啜一口, 抿一抿唇。尚琬看他神色便知他喜欢,连着盅子给他, “原来你竟喜欢喝这个,在中京算稀罕物,在这里倒容易得很。” 男人两手捧着盅子慢慢喝。尚琬举箸尝一块牡蛎煎,也很新鲜,便喂到他口边, 男人根本没看,本能地张口,感觉油腥便抿一抿唇,舌尖顶出来。 尚琬便作罢,放回自己口中吃了。向祈非道,“你这回是特意来离岛?” “倒不是——绕路过来给姑娘送鲛线。”祈非点着码头泊的船,“这一船东西要拉去远海贩卖。” “焰火今晚全放了,还卖什么?”尚琬便笑,“不如我赔补你吧。” “焰火只是一项。我给姑娘——给郎君放个焰火难道还不应当吗?”祈非道,“托尚王的福,南州归附了,我祈氏一族行走于中原和远海之间,两边东西都极好贩卖,银钱竟容易得很。” 尚琬不答,“收复南州却不是托我家的福。” 祈非没想到她在这私下场合还记得颂圣,忙道,“全仰仗中京的秦王殿下。”投其所好道,“听说秦王殿下现居温泉宫养病,我搜摸了许多好物,改日送过来,姑娘交小王爷送呈殿下,也叫殿下看看我们远海的有趣玩意儿?” 尚琬看一眼低着头喝椰浆的男人,“什么好物?” 祈非看尚琬神色,以为自己把好东西给中京送去惹她不高兴了,忙解释,“再好的也比不过我给姑娘寻的——前回的蓝珊瑚就顶好,这次竟寻到绿珊瑚,青碧色同山涧的清水一般无二,打作饰物,夜间生光,比珠玉更难得。” “绿的?” “是。”祈非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姑娘看。” 尚琬接过,果然是青碧色,通体清透,便在暗夜中亦隐然生光。她拿在手中往男人发间比划一下,满意地点头,“这个我要了,让人打作簪子送来。” 如此贵重的东西或自己留用,或贡去中京给秦王,给个面首算什么?祈非想吐槽没敢,“是,我这便去。” 尚琬看男人恹恹的,伸手托住男人掌间的盅子,指尖搭着的男人的手腕滚烫。便站起来,“出去记着不要乱说话,我这的事叫外人知道必不饶你。” 祈非暗道这面首果然是私下养的,便笑起来,“一个字也不能说。” 侯随早等在王府门上,见他二人回来迎上来,抱怨道,“怪道海上放了一夜的焰火——便做耍,也要看看时日,殿下才刚好些,怎能禁得起夜里的海风?” 尚琬理亏道,“有点烧,你看看他。” 侯随看着轮椅上两颊飞红的男人——其实已烧糊涂了,埋着头水蛭一样附在尚琬臂上,面容焦灼,张着口咬着她手臂的一小片皮肤,应入了噩梦。 尚琬好似没有知觉一样只随他去。 侯随想说话又忍住——死活是人家两个人的事,自去张罗汤药。 裴倦烧得浑身酸痛,在黑暗痛苦的泥沼中挣扎了许久才勉强醒转,睁眼便见身畔一灯如豆,尚琬侧身斜倚在枕上,指尖挽着段朱红晶莹的线,低着头,正打结子。 他一醒尚琬便察觉了,因腾不出手,便低头过来抵住他的额,“还是很烫,你再睡一会儿。”就势吻他一下,“以后不能夜里出去了。” 男人抬起烧得酸胀的手臂,勾着她,一言不发。 尚琬扑哧一笑,“还想去啊。” 男人艰涩地眨一下眼。 “为什么想去?”尚琬仍然打着结子,逗他道,“想看焰火,椰浆,还是——想同我一处?” 男人扭转身体依附过去,发烫的额抵在她臂间,“尚琬。” 尚琬编结的动作倏忽停住,“你说什么?” “尚琬。” 尚琬指尖一松便泄了力,鲛线极玉润,打好的结子飞速松脱,变作光滑的一根鲛线——忙碌了一晚上竟白费了。尚琬没心情理会,双手捧住男人脸庞,“裴倦,我是谁?” 男人在她掌中沉重而费力地眨一下眼,“尚琬。”烧得发烫的眼眶酸而涩,“难受。” 尚琬甚至来不及去听他在说什么,“你认识我了?”瞬间心花怒放,扑上去捧住男人的脸庞胡乱亲吻一气,“你终于认识我了——” 男人陷在她怀里,像飘零的萍寻到依归处,连高热带来的可怕的酸涩都散了去了,眼皮沉下来,生理性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尚琬陷在巨大的欢喜中,肆意吻了他半日才记起他刚才在说什么,“哪里难受?”指尖掠过湿漉漉的睫,以为他疼得厉害,忙道,“我去叫侯随。” 男人攥住她,扭转身体附过去,“……你抱着我。” 尚琬将他勒在怀里,下颌在他额上蹭着,“要喝水吗?” “嗯。” 能说出心里想要的,还能有问必答——真是好多了。尚琬拢着他,略略抬身,喂他喝水,男人烧得焦渴,一气饮完,贴着她轻轻地喘。 尚琬试探道,“你既已认识我,侯随呢?” 男人困惑地皱眉,“什么?” “杜若呢?” 男人目中的困惑更添加百倍,眼睫一颤一颤的,一看便知是用力撑着的。尚琬捋一下,“以后再说——你累了,睡吧。” 男人“嗯”一声,湿沉的眼睫应声而落,埋入她怀里,便不动了。 尚琬低头亲他一下。男人在她的亲吻中极轻地哼一声,睡沉了。 …… 尚琬以为此后必会一日好过一日,可惜世事难如意,男人的外伤没用太久,神志却进展缓慢,除了尚琬谁也不认识,连他自己也只知道名叫裴倦,至于裴倦是什么人,做什么,一概不知。 每日除了盯着尚琬发怔,便是盯着火焰珠发怔,世界这么大,他却好像陷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笼里有他,有尚琬,有火焰珠。 外伤恢复后,侯随便配了以前日常吃的橘子丸药,因为滋味苦得过分,每次都吃得艰难,尚琬初时还哄着他,后来无所谓,便随他去——不恢复也没什么,反正他现在每日都过得很欢喜,这就很好。 丸药送来,裴倦能不能吃下去全随缘,便码了一匣子那么多。 转眼夏日过尽,便入冬时,西海虽然不算寒冷,但入冬之后便是飓风时节,海浪跟着风势高起,海水温度也低——此时虽是捕获珍奇海物的好时节,但除了艺高人胆大的,寻常人不敢出海。 一个不慎,不是淹死,便是冻死。 李归南过来时,裴倦正伏在尚琬膝上睡着。秦王的情状他兄弟,连着杜若,三人早习以为常——不是昏睡,就是盯着尚琬发怔,有时会同尚琬说话,除了尚琬,旁的人谁也不理。 李归南小声道,“因姑娘硬顶着不肯答应,浮屠岛到现在也没个主事的人。尚王再三催促,崔府丞也顶不住——海上到了飓风季节,万一遭灾,没个州府必定是不行的。” “州府派一个就是了,定要他姓秦的吗?” “崔府丞让我等同姑娘说——”李归南看着浑不知世事的秦王,声音放得更低些,“秦嫣的案子没有苦主,做不实,秦氏自己知道理亏,姑娘也是无旨杀人,两边都不肯声张,才无事。姑娘要置秦氏一门于死地,得把案子做实了。” “还是没寻着苦主?” “若能寻到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了。”李归南道,“海上杀了人扔进海里,尸骨无存,只知被她虐死的不在少数,至于死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根本没人能说得清。” 其实有一个苦主。李归南忍不住悄悄看向睡着的秦王——这话说出来他可能会被打死。便劝尚琬,“反正姓秦的已经杀了,也算大仇得报——不如罢了。” 尚琬冷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崔炀几回送信说要来离岛看我,为的就是同我说这些?” “是。”李归南便劝,“崔府丞其实是好心,姑娘却不肯叫人家过来。” “必不能叫他来。”尚琬道,“我前回让你请的人,怎的还不见?” “到了,在外院等着呢。”李归南道,“原不用这么长时间的,只我们去时,正好去敖州贩货了。” “贩货?” “他于殿下有恩,姑娘命给了银两厚赏,他便在南州做着买卖。” “我记得好像……叫阿蔡?” 男人被二人吵醒,正在朦胧醒转中,闻言翻转过来,望着尚琬朦胧道,“……阿蔡?” “你还记得他?”尚琬欢喜起来——除了自己,这是裴倦主动提起的第二个人,“你想不想见阿蔡?” 男人“嗯”一声。 阿蔡就是当日在秦嫣船上带尚琬找到裴倦的少年。尚琬便吩咐李归南,“好生请过来。” “是。”李归南出去,不一时带着阿蔡过来——仍是少年的模样,胖了些,衣饰也富贵许多,过得很不错的样子。 阿蔡听说尚王府寻他,却不说事由,一路忐忑。进门便看见男人坐着,穿着件浅青色的织锦缂丝圆领袍,领口出着雪白的风毛,黑发散着,发顶挽了个小髻,插着支一清如水的绿珊瑚簪子。 阿蔡也不敢看,扑地便拜,“郎君安好。” 内室悄寂,许久,久到阿蔡几乎跪不住了,一个声音不确定道,“……阿蔡。” 阿蔡听着只觉耳熟,乍着胆子抬头,日色中眼前的男人面白如玉,眉目似漆,唇似点珠,黑发如流瀑莹然生光——整个人如珠似宝,富贵逼人。阿蔡越看越觉眼熟,惊道,“你难道是——阿珠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3章 苦主 不要提他。 阿蔡认清眼前人, 立时欢喜不尽,爬起来便向裴倦疾行过去,“我还在担心你过得怎样, 竟然这么好, 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话未说完帘子一掀, 转出来一名容貌俏丽的宫妆少女,手上托着个盅子, 见他往裴倦扑去抢一步拦住,“做什么——还不止步?” 阿蔡唬得站住, 又扑地跪下, “姑娘。”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日带甲卫劫杀秦嫣的人——当日看着凶得很,没敢细看面貌,原来这么漂亮。 男人看见尚琬便倾身依附过去,抱住她的腰,尚琬就势坐下, 男人移一下, 又搭在她肩上。阿蔡看二人这样简直目瞪口呆的——怪道衣饰这么富贵, 原来遇上了更加富贵的主家。 尚琬拢着男人消瘦的肩臂,“可认出来?” 男人极轻地摇一下头。 “就是他。”尚琬一笑, “装扮不一样,你再看看。”又向阿蔡道, “请起来坐着说话——刚才见你吓着他,一时情急说话重了些,望勿见怪。” 阿蔡虽看不出来男人哪里有受惊的模样,也不敢反驳,“是我一时情急, 孟浪了。”便坐下。 李归南进来奉茶给客人。尚琬手里的盅子给裴倦,“刚打的椰浆,热的。” 男人捧在手里慢慢地喝。 阿蔡看着,便知他虽身体康复,神志上的病症恢复得极有限,隐秘地叹一口气,“看着同以前不一样,我差点就不敢认了。” 尚琬不答,“南州生意还好?” 她其实是一句寒暄,阿蔡害怕起来——以为这位富贵主家威胁自己,脊背激出一层冷汗,“托姑娘的福,挺好的。” 尚琬看裴倦虽然低着头喝椰浆,视线却掠过杯沿打量着阿蔡,便知他二人在船上时关系当应不错——自己在这不利于他们叙旧,站起来,“你们说话,我去安排晚饭。”便避出去。 李归南等在门上,“如何?” 尚琬停在廊下,隔着窗子见阿蔡靠过去,蹲在裴倦身前同他说话,裴倦低着头,想是认出来,含着笑不时点头——想来当日关系不错。 李归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日审过船上的人,殿下很受他照料——因他正好在厨下做活,饭食上很受他照顾,确实有功。” 尚琬看着屋内二人,“既有恩,倒不好强行施为,你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愿,若他愿意,不论多少银钱,想要什么,都能答应。” “姑娘想要他来做这苦主?” “嗯。”尚琬道,“第一小人不可用,第二绝不能攀扯秦王,除了他我倒想不起还能用谁了。”又摇头,“先问问,不要逼他——听他的意思。” “是。” 尚琬走到门边,便听阿蔡在内道,“以前总听人说苦尽甘来,其实我是不信的,现下看着竟成真了。你在这里过得挺好的,我也挺好的——寻了街坊保媒,定的腊月初十迎亲,等我娶了妻,从此就不是一户一个人,便有家人了,你也有嫂子了。结亲时候你一定要来,同嫂子吃一盅酒。” 尚琬暗道一声“不是嫂子,是弟妹”——裴倦生得过于出众,如今因神志不明,常有懵懂之色,寻常人辨不出年龄也不奇怪。 便走进去。 阿蔡听见声音忙站起来,“小姐。” 裴倦仍仰着脸,一瞬不瞬地望着阿蔡。尚琬不知怎的竟嫉妒起来,“到服药的时辰了,先请外头坐着,吃些点心——晚间一同吃饭。” 阿蔡哪敢反驳,答应了退出去。 裴倦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尚琬看得酸溜溜的,一把掐住他下颌,欺过去。男人一个不防被她压得后仰,待要摔倒时抬手,勾住尚琬脖颈,尚琬就势掩过去。二人滚在榻上,好半日分开,男人唇色艳若涂朱,虚虚睁着眼,痴滞地盯着她,“尚琬。” “哦——你还记得我呢?”尚琬撑起下颌,侧首看他,“我以为你有了阿蔡,不要我了呢。” 男人困惑地皱眉,“……尚琬。” “阿蔡以前对你很好吗?” 男人“嗯”一声,仰首贴在她唇边,左一下右一下地蹭着她。尚琬被他蹭得只觉得痒,便闭着眼睛笑,“他对你好,我好不好?我好还是阿蔡好?” 男人不答,倾身埋在她颈畔,不抬头,手臂勾着她,嘴唇粘腻地贴着她的脖颈。 尚琬一笑,“行啦——你不想说罢了,反正即便觉得他更好也无用,你只能同我在一处。”她当然知道这飞醋吃得毫无道理,笑一声,“走了,去吃饭。”扯一下却没扯开,男人仍然勾着她。 “怎么了?” “你别生气。”男人贴着她,轻声道,“……别生气。” 他不知道她在吃飞醋,却能感觉她不高兴了——也是他如今神志不清,若是中京城那个秦王殿下,未必能这么柔软地哄她,不给她一顿训斥就算不错。 尚琬只觉腔子里的一颗心跟吸饱了水的草地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我没生气。”便捧着他脸庞,“我只是想做你最最要紧的人,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男人睁着眼,桃花眼汪着清透的水意,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他的眼里,除了她,什么也没有。尚琬看着便觉目眩神迷的,扑过去又是一顿乱亲。 男人极轻地阖目,“是。” “嗯?”尚琬抬头,“是什么?” “你是我最最要紧的人。”男人重复,“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尚琬怔住,想笑,强忍着,忍一时忍不住,终于还是笑出声,勾着他脖颈道,“殿下好会哄人呀,这是什么时候无师自通的?” 男人垂下头,湿漉漉的唇便落在她腕上。 尚琬被他亲得一颤,扣住他脸庞,合身扑过去,二人又搅在一处。 冬日天短,再分开时天色都暗了,男人伏在枕上,乌黑地眼睫低低地垂着。尚琬对镜理完妆才拉他起来,也不管他挣扎着要睡,自给他整着鬓发衣饰,“你的阿蔡哥哥还在等你陪他吃饭,回来再睡。” 男人“嗯”一声,闭着眼睛扑在她怀里,随她折腾。 好半日整完,两个人才粘粘腻腻地外花厅。李归南已经陪着客人把天上地下的话题都说尽了,看见他二人终于现身如释重负,“今日天寒,预备了锅子,烫些酒吃一盅?” “既有客人,我便破例陪客人吃一盅。”尚琬拉着裴倦坐下。偷眼看李归南——李归南冲她挤一下眼,点一下头。尚琬便知阿蔡答应了。 厨下送了泥炉煨着的锅子,各样菜蔬肉蛋,秦王的餐食是另备的,仍是泥炉煨着的银鱼羹,只是如今另添了绿油油的菜蔬,肉蛋,还有虾蟹——一锅出的做法。 尚琬先给他盛出一碗,放一杯匙塞在他手里,倒一盅酒转向阿蔡,“恩公当日仗义相救,感激不尽。” 阿蔡受宠若惊,举杯道,“小姐说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一口饮尽杯中酒。他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听这位小姐的口气,竟不是阿珠的主家——哪有主家把下人的恩公称作恩公的? 尚琬饮了酒,见男人只用匙搅着,不动,伸手夺过,舀了喂他。男人本能地张口吃了,转头看她,又被她把匙硬塞在手里,只能垂下头去,老实吃粥。 阿蔡看着心惊胆战的。所以这位小姐其实是阿珠的——内眷吗? 李归南看他一直在偷偷地打量秦王,恐他惹恼尚琬,举杯叫他,“恩公——” 叫了两声阿蔡才听见,转向李归南,“郎君如此称呼,小人实在当不起。” 李归南一笑,“当得起。我是小姐家奴,恩公既是我家郎君的恩公,便是我家小姐的恩公,自然也是我的恩公——如何当不起?” 这句话等于把阿蔡心中的猜测坐实了。 裴倦早在屋里就撑不住,吃下一碗热粥身上更加发懒,便不由主倾过去,伏在尚琬膝上。尚琬握一握他的手,“要不回去睡吧?” 男人摇一下头,只睁着眼,看着阿蔡。却也只撑了一盏茶工夫,竟睡过去。尚琬一只手拢住他,李归南站起来,“我送郎君回去。” 便要伸手。 男人仿佛有所觉,翻转身体埋入尚琬怀中,发簪“叮”地一声落地,黑发似流瀑一样坠下来,铺了她满膝。 尚琬道,“罢了。去倒茶。” 李归南应一声“是”,便避出去。 尚琬侧首,“我同秦氏一族有血海深仇,不可转圜——恩公应能谅解?” 阿蔡当日亲眼见到秦嫣死状,还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刚才听李归南的意思才知道这位尚王府的小姐即便杀了秦嫣也不能解气,竟连秦氏一族都不能放过。 忙站起来,“我同阿珠情同手足,又受小姐深恩,小姐但有吩咐,不敢不从。” “不是吩咐,是想请恩公帮忙。”尚琬道,“秦嫣虽然死了,这个案子却没有了结——李归南应同恩公说了首尾,想请恩公首义,做这苦主。” 阿蔡紧张地抿一抿唇,“小人……因容貌寻常,只在厨下做下苦役,秦嫣其实……不认识我。” 这话很通透了——他根本没有做苦主的资格。 “姓秦的要是认识你,你未必还有机会在这吃酒。”尚琬道,“苦主未必是本人,亦可是兄长。” 阿蔡忍不住看向尚琬膝上伏着的男人。尚琬抬袖掩住男人脸庞,“不要提他。”说着加重语气,“这事我原本也能求别人相帮,但我只信得过恩公——任何情况,请恩公不要提他。” 那就是让他编一个人,或是随便找个死人做兄弟。阿蔡一滞,“小人幼年随宗族逃荒到外海,大难之后孤身一人,莫说兄弟,便亲族都没有。官府若查——” “这个你放心。”尚琬道,“我有办法。” 李归南一直在外,听到此时走进来。尚琬道,“被秦嫣逼死的人,找一个年龄相仿,能与恩公做阿弟的——身份做实了。” “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4章 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 尚琬原要留阿蔡住一段时日, 正好陪陪裴倦,阿蔡惦记家中未婚妻,急着回南州, 临行再三叮嘱迎亲日去吃喜酒。尚琬自然答应了。 此后不过月余, 消息从南州来, 阿蔡以死者兄长的身份击鸣冤鼓,一纸诉状把秦嫣告到南州府衙。崔炀夹在尚泽光和尚琬父女之间, 正在发愁找不到证据处置秦氏,接了阿蔡的状子简直瞌睡遇上枕头, 只不过月余便把案子审结, 死了的秦嫣不提,秦氏一族判了抄没家财,便结了案。 倏忽便到腊月,西海虽不似北地,却也极其寒冷,天地萧瑟, 有凛冽之意。更兼海上冬日正是飓风时, 整日波浪滔天的, 越发冷得邪门。 裴倦畏寒,入冬手足冰冷 , 白日靠暖炉偎着,入夜离不开尚琬, 根本不出门。 平常躲着倒也罢了,阿蔡迎亲却不能不去。迎亲前日,尚琬陪裴倦出海去南州,因为南州是崔炀的州府所在,杜若和侯随都不便露面, 便只命李归南兄弟二人跟着。 冬日浪大,船行极颠簸,裴倦虽不似以前晕船,如此风浪却也少见,一路上只是昏昏地睡。到得南州换马车入尚王府也不见醒。尚琬便命李归南照顾,自己去州府拜望久久不见的崔府丞。 南州战后浑然已成远海连接中原的枢纽,西海大战后朝廷威重,远海诸岛接连归附,崔炀极忙碌,打算了数回去离岛看望禁足的尚琬,只腾不出工夫。尚琬来时崔炀正同新归附的永安岛主吃茶,听见下人来报简直喜出望外,疾行至后堂。 进门便见妙龄少女立在堂中,倾身低头,打量着插瓶的赤菊。她穿了身浅朱色的浮光锦衣裙,宽衣阔袖,黑发挽着家常的髻子,只插了支赤红色的珊瑚凤钗,凤口衔着的琥珀珠也是赤色,衬得人面桃花也似,同赤菊相映,更添艳丽——区区数月不见,不知怎么的,举手投足间竟然平白添了段悠然闲适的风情。 崔炀看得怔住。 尚琬侧首,看见他便站直,合手施礼,“见过崔府丞。” “看你这模样,便知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崔炀疾行数步扶住,笑道,“如此看着——我这自由身还不如你这禁足的。” 尚琬含笑道,“崔府丞若不嫌弃,亦可随我一同往离岛禁足啊。” 崔炀拉她坐下,两边分茶,“我原说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离岛看你,你又不肯,我也没空,谁料你竟来了——还算有良心,还记着我。” 尚琬接了盅子,“我不能不来——秦氏的案子多谢崔府丞替我撑腰。不然按我爹的意思,姓秦的这一门便要轻轻放过。” “尚王放过他们,还不是因为你?”崔炀摇头,“你当日但凡忍着点,拿了秦嫣回来审结,秦氏一门哪有不被她牵连的道理?你莽撞杀人,尚王才被迫妥协。” 尚琬不接这一茬,“总之谢谢小前侯帮我。” “罢了,便没有你,我家家风也容不得这种事。”崔炀说着冷笑,“姓秦的在远海作孽我们管不得也罢了,归附了还不收敛,当然要处置。” 尚琬侧首,“话是这么说,可秦嫣毕竟初归附就死了,你这么处置,陛下不曾训斥么?” “怎么没有?”崔炀哼一声,“不过就是挨骂而已,我挨得还少么?哪日当真不挨骂了——我还不能得劲呢。” 他这混不吝的劲,恍然又是中京城里在御书房打群架的京城恶少模样,尚琬扑哧一笑,“这事我记着崔府丞的情,日后但有差遣,崔府丞只管说。” “那便先改了称呼。”崔炀白她一眼,“一会儿小前侯一会儿崔府丞,我没有名字吗?” 二人又坐着叙一时旧。崔炀问她,“什么事回南州?”抢在头里道,“你休哄我——你才没那个闲心特意回来看我。” “是。”尚琬立刻承认,“南州有旧友明日娶妻,我回来吃喜酒。”便从袖中摸出一只匣子,“来看你也是真的——这个我搜摸来,一直给你留着。” 崔炀接在手里,指节顶一下打开,红丝绒布上躺着一支蓝汪汪的珊瑚,清而透,暗室有光。崔炀一喜,“给我的?”拈在指尖,对着日头照着,赞道,“这颜色头一回见——当真好看。” “原想给崔夫人打个首饰什么的,想想还是罢了——你拿着,或自己打个簪子,或给崔夫人做个什么。” “原说无功不受禄,既是给我母亲的,我便斗胆替她笑纳了。”崔炀一笑,拢入袖中,“咱们晚间一同去夜集吃饭?” 尚琬虽然急着回去,但这么久不见,连顿饭都不吃实在不通情理,也引人怀疑,便应了,“这么冷的天,夜集还是别去了,你这里有好酒,烫来吃一盅。” 崔炀一笑,出去吩咐了晚间的菜色,不时送来,二人吃着酒,说些近来的事体。崔炀便道,“尚小王爷久居中京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不回来承爵吗?西海虽好,中京也别有意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尚琬侧首,“陛下催你回去?还是崔夫人?” 其实都在催。崔炀却不提,看着她道,“尚琬,你还记得我们有婚约么?” “此事不必再提。”尚琬低着头道,“你我婚约不过是当年陛下乱作鸳鸯谱,作不得准。” “不是乱作的鸳鸯谱。”崔炀道,“是陛下的意思,也是秦王殿下的意思。殿下为社稷身死,陛下必不会无端违了殿下的遗愿。”他眼见尚琬站起来想走,伸一只手按住,“你总是要结亲的,嫁与我又如何?你喜欢西海,成亲之后我可陪你长居南州。” “我说了不成。”尚琬抬头,“我同陛下说过,此事绝对不成——” “你不是这么说的。” 尚琬被他笃定的神气镇住,困惑地皱眉。 “你同陛下说的话,陛下都告诉我。”崔炀道,“你说请秦王殿下亲自下令,你必定从命。” “是我说的——”尚琬抵赖不得,心一横道,“那又如何?” 崔炀被她盯着,灯下只觉她的目光澄澈如水,定定的,冷冷的,像雪峰汪着的清泉,美丽,却不能为世人所有。他用力地咬着牙,恨道,“我上哪里去找殿下下令?你明知道殿下已经——” “所以你还是忘了吧。”尚琬站起来,“你早日娶妻,我们永远是能一同打架的旧友。”说完提着斗篷便往外走。 到府衙外牵马,缰绳被人从后拉住。尚琬侧首,崔炀立在她身侧,挽着缰,“我送你。” “不必了——” “让女客独自回府,不是我家家训。” “我带了从人。” “只是送你回去而已——”崔炀偏着头打量她,“你在害怕什么?” 尚琬被他将住,“我能害怕什么?” “既不怕,那便走吧。”崔炀撂了缰,自己翻身上马。尚琬眼见摆脱不得,只得也上马,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南州寂静的冬夜。崔炀忽道,“中京此时只怕已经下雪了。” “小前侯,崔府丞——”尚琬实在忍不住,“你这是真的想家了,请回吧——你在南州等什么?” “等什么?”崔炀无所谓道,“也许我在等殿下回来亲自替我做主呢?”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 “世事无绝对,万一殿下回来呢?”崔炀道,“难道你为了不与我成婚,竟盼着殿下永不回来吗?” 尚琬简直后悔不迭——早知道当年连这话也不该说。此时也没什么法子,只能跟着他走。崔炀道,“离过年也就十几二十日,你既回来吃酒,便别走了——难道不回敖州祭祖吗?” 这也是尚琬这段时日正发愁的事。但这事无论如何同崔炀说不着,便刁钻道,“我正想问小前侯呢——你难道不回中京祭祖?” “国事为重。”崔炀理直气壮道,“我为国守疆,少一年祭祖,祖宗也能体谅。你呢——你不回去,难道想请祖宗体谅你为了姓秦的恶霸禁足?” 尚琬被他怼得灰头土脸,恨得手痒,便道,“小前侯久不挨揍了,想是意兴所致?” 崔炀哈哈大笑,“你过得懒散,如今未必是我对手,你可谨慎着,南州不是中京,此间是我说了算——”抬头看尚王府近在眼前,本着惹完就跑的策略,策马狂奔而去,凛风中远远一句,“等我来你府吃酒——” 尚琬被他惹得大怒,想骂回去,人已经跑远了。正待转身回府,拨转马头却见街角酒坊的招子底下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身形秀挑,披着浅青的大毛斗篷,戴兜帽,雪一样白的风毛拂着的男人的脸庞也是雪一样白,别无二致。 尚琬纵马上前,“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做甚?”便看跟着的李家兄弟。 李归南无可奈何道,“殿下一定要在这里等——”言语间暗示道,“等了有一个时辰了。”说着暗暗拉李归鸿,远远避出去。 尚琬翻身下马,走到近处才见男人眼睫都结了白霜,伸手掸一下——冰凉。便捧他脸庞,“怎么了?” 男人定定地盯着她,“尚琬。” “嗯?” “你不要我了。” “瞎说什么?”尚琬斥一句,拖住他的手往回走。男人用力挣一下抽回,留在原地。 “裴倦?” “你要他。”男人道,“你不要我了。” 眼前人面白如雪,却唇似点朱,原是出奇艳丽的形容,却因为目光狠厉,整个人透着杀意——失了智的裴倦一直柔和而温顺,眼前这个却浑似中京城那位不怒自威的秦王殿下。 尚琬迟疑起来,“裴倦?”——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5章 见人 他们又不是见不得人。 男人盯着她, 桃花眼像结了霜,冷冷的。尚琬几乎迟疑起来,“裴……殿下?” 男人只站着不动。 尚琬走近, 扣住男人肩膀, 探身往他唇上碰去——因在寒风中立久了, 唇上冷冷的,也像结了霜一样。尚琬一点一点啄着他。 男人本能地阖上双目, 还不及恍惚,便觉出她口中淡淡的梅子酒香。睁眼见她白皙的面上果然朱色分明, 咬牙道, “你同他吃酒了?” 尚琬一滞。 男人眼圈儿立刻红了,像涂了朱,慢慢地蕴出轻而浅的水意,却只打着转。他用尽气力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还同他吃酒, 你不要我了——” 秦王殿下是不可能被她气哭的, 只会被她气得出走——他还是那个裴倦。尚琬一时间也不知欢喜还是失望, “只是旧友久久不见,只吃了——” 一语未毕, 臂上一沉,竟被他推开。 尚琬还不及说话, 男人转过身,径直走了。留下尚琬一个人立在街角,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尚王府廊门内。 这是——又气走了? 不管失不失智,还是那个秦王,脾气不带变的。 尚琬慢吞吞地走回去。李归南等在门上, 看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姑娘这是同殿下吵架了?” “去哪了?” “回房了吧。”李归南往里看一眼,“殿下一直在等着姑娘呢,晚饭也不肯吃——姑娘这是在小前侯处吃了酒回来?” 只是同崔炀吃了顿晚饭就闹得这样,若同他说回敖州祭祖的事——尚琬顿觉头痛,“把他的饭送进来。”便往寝房去。 寝房里灯火通明,只隔间暖罩黑着——因为天冷,尚琬命预备暖罩给他。隐约见男人横卧在暖罩榻上,露着一片薄薄的脊背。 尚琬总觉眼前情景似曾相识——当日在秦王府,常常这样受秦王殿下的气。她也不知好笑还是好气,走过去扳住他,“我只吃了一盅。” 男人不动,被她挽住的手臂甚至挣了一下,将她掀开。 “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尚琬道,“我久不回南州,吃个饭而已——你不要这么小气。” 男人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乌黑的眼睫被泪意沾湿,打着绺,“我小气?”忽一时拔高嗓音,“我就是小气,我就是讨厌他,我不许你同他一处。” 秦王殿下狼狈至此,尚琬很想保持严肃,却实在想笑,勉强忍着,“我当然不同他一处,我只同你在一处。” 男人还要发作,被她一句话堵回来,噎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尚琬倾身坐在榻沿,伏身过去亲吻他眼睫,湿漉漉的,咸而涩,又冰冷,“你也只许同我一处。” 男人被她吻着,渐觉迷惘,眼睫垂下来,“尚琬……我小气得很……不许……” 尚琬不答,辗转吻着他的眉眼。 男人在她唇下哆嗦着,“不许你同他吃酒。”喘一口气又道,“不许你同他吃饭……不许你见他……不许出去……我不许——啊——” 男人猛地吃痛,稀里糊涂睁眼。尚琬二指掐着男人尖削的下颌,“越说越不像话。”便拉他起来,“怎的不吃晚饭?” 男人抿一抿唇。 尚琬不理他,走去隔间把刚送来的饭食拿来,舀一碗递给他,“吃饭。” 男人接在手里,搅一搅,看着她。尚琬一言不发,男人抵不过,吃一口,食不知味地嚼着。 尚琬偏着头看他,抬手将他颊边散落的发捋顺,“今日说到这里,你也记着,我也小气得很。”盯着男人乌黑的眼,“我也不许你同旁人在一处,不管是谁。” 男人困惑道,“我……我能同谁?” 尚琬扑哧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男人吃一口,小心道,“今天这个人是谁?” “崔炀。”尚琬道,“南州府丞——就是此间主事。我们既到人家的地方,理当登门拜望。值得你吃这飞醋?” 男人抿一抿唇,“明日阿蔡迎了亲,我们就回去吧。”说着渴切地盯着她,“我不想见他,不想见任何人,我想回去。” 尚琬沉默一时,“还不行。” 男人怔住。 他魂不守舍的,粥碗看着要倒,尚琬伸手托住,舀了喂到他口边,“就要过年了,我要回家祭祖。” 男人偏转头避过,颤声道,“哪里?” “敖州,我家在敖州。”尚琬见他完全没兴致吃东西,便放下碗,“你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回——” 话音未落,男人一言不发翻转过去,仍用脊背对着她。尚琬无语,但这事也不能真的依了他,只得合身上榻,抬手搭在男人消瘦的臂间,“我会很快。” 男人埋在枕间,一声不吭。 尚琬只能沉默地捋着他。久久,男人翻转过来,脸颊埋在她心口,“我不想离开你。” “没有离开。”尚琬低头,下颌蹭着他的发顶,“我祭了祖就回来,至多十天……五天就回。” “……不能。”男人摇头,“我不能离开你。” 只是回家过年,竟做出生离死别的情状,尚琬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你不能同我一起回去。” “为什么?” 尚琬吻着他的鬓发,“我很快回来。” 男人没了声气。尚琬抱了他很久,渐渐感觉他睡过去,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沾湿了脸颊,打湿了衣襟。 尚琬忽然便后悔起来——还是应该盯着他吃药,他应该也必须恢复神志,离岛的裴倦虽比中京的秦王更加轻松欢喜,却不能见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自己一个转身,便会崩塌。 裴倦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想和他一起去敖州祭祖,去中京陛见,他们应当一起见任何人,不是现在这样,见不得光一样。 他们又不是见不得人。 就算她可以是,但秦王绝对不能。 …… 裴倦惊慌失措地睡了一夜,夜间数度惊醒,又瑟瑟地睡过去,醒转时枕衾冰冷,全是深色的泪痕。尚琬在旁,指尖柔和地捋过他的眉目,“醒了就起吧,我们今天要去阿蔡家。”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侧一下身避过她的抚摸,便撑住榻沿坐起来,自去洗浴。直到二人登车出发,男人也不肯说话,只奄奄地抵住马车窗格,眼睫垂着,无声发怔。 尚琬实在见不得他这样,便凑过去,“那你同我一起去敖州吧。” 男人猛地抬眼。 “只是要悄悄的,别叫人瞧见。”尚琬又补一句,“只是这次悄悄的。等你完全恢复,我们去见我爹。” “你……爹?” “你以前也认识,叫尚泽光,我还有个哥哥叫尚珲。”尚琬说着,稍微设想了一下——尚泽光看见自己日日在祠堂里上香供着的人立在眼前,会是个什么神情? 只想一下便觉头皮发麻,却顾不得许多,“我阿爹肯定特别欢喜。” 也有可能是吓死。 男人眨一下眼,“真的?”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尚琬从袖中摸出一只玉匣,打开来,橘子形状的丸药齐整整码着。 男人看一眼便躲,“苦。” “你要吃。”尚琬拈在指尖填入他口中,“吃了这个你才能好,才能同我一起回去。” 男人原要拒绝,听见最后四个字抿一抿唇咽下,立时脸色煞白。尚琬看得心疼,挨过去吻他唇角,“只是暂时……会好的,我一定会给你找到药。” 男人“嗯”一声,倾身伏在她膝上,闭上眼。 南洲岛是南州州府所在,原是越姜的老巢,幅员极广,马车走了半日才到阿蔡买的屋舍,是一处三进的院落,虽不算特别阔大,却极整洁,因为今日娶亲,帖满了喜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阿蔡得了消息出来,欢喜道,“尚小姐,郎君,你们也来了。”便往里让,“快里面请。” 李归南把带的贺礼拿出来递给他,“大喜啊。” 是个匣子,阿蔡接了,打开里面只一张纸,恍惚看见“房契”两个字,唬得盖回去,“这如何使得?尚小姐能来已是我家的脸面。不能要,我不能要。” 尚琬一笑,李归南给他强塞回去,“我亲自挑的院子,你不要,是嫌弃我吗?再说吃喜酒哪有空手的,赶紧拿着。” 阿蔡只得收下,“我这地方太简陋了,尚小姐别嫌弃,里头坐着吃茶。” “你只管忙你的去。”尚琬一笑,“不用管我们。” 果然话音没落又有客来,阿蔡告个罪,迎出去。尚琬等他走了才问李归南,“他知道我们是谁了?” 李归南一滞,“离岛是什么地方,随便打听一下便什么都知道了——不出奇。” 尚琬点头,“难怪这次看着拘谨了。”却不以为意,拉着裴倦往里去。裴倦吃了药一直难受得紧,不肯说话,便先时见着阿蔡也只勉强笑了笑。 尚琬拉他往小厅坐了,四顾一回没什么能吃的,便把案上的橘子剥一枚,橘瓣剥了白筋,喂到男人口边,“刚吃了苦橘子,再吃个甜的。” 裴倦低头含住,囫囵一时,含糊道,“很甜。” “今日是大喜日,自然什么都是甜的。”尚琬点着他,“你也要欢欢喜喜的。” 裴倦“嗯”一声,向她探首过去,又吃一瓣。 二人正腻歪,李归南急急进来,“姑娘。” 尚琬正低着头剥橘子,“怎么了?” “姑娘。” 尚琬便知有异,把橘子塞给裴倦,自己避往一边,“怎么了?” “崔炀……崔府丞来了——” 尚琬猛抬头,“什么?” “崔府丞过来了。”李归南飞速道,“因为阿蔡首义告了姓秦的,结识了崔府丞,崔府丞听说他今日娶妻,竟然亲自过来——我听着,已经到外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6章 回家 我要回家。 “只怕未必是这个原因。”尚琬后悔起来, 昨日不该跟崔炀说吃喜酒的事。她居南州总过不过两年半,多半都在外寻找失踪的裴倦。崔炀虽不知她在做什么,但也知道她根本不在岛上, 人都不认识几个, 朋友更是无从说起—— 如今知道她回来吃喜酒, 又刚好知道阿蔡娶妻,崔炀必是猜到了。 不能叫他看见裴倦。 “既已到外街, 走是来不及了。”尚琬想一想,“你跟着殿下。我去拦住崔炀。”又密密叮嘱, “你只管跟着他, 一步也不许离开。” “是。” 尚琬回去。裴倦吃完橘子,百无聊赖的,使一根竹签子穿橘子皮作耍。 尚琬悄悄走近,从上头抽走,“这是做什么?”对着日头照一照,“四面穿上, 放一支小烛, 便是橘灯。” 男人看着她笑, “那便做一个。” “晚上再做。”尚琬道,“外头在寻女眷陪着出发去接新娘子呢——我去一趟, 你在这等我。” “你不去——”男人不情愿起来,“让他们去接。” “不接新娘子阿蔡娶什么?”尚琬看四下无人留意, 飞速在他颊边亲一下,“在这等我回来。” 便往外走。到门边转头,见男人坐着,依依地看着她,以口形无声道, “等我。” 便掀帘出去,刚到檐下便见崔炀从照壁后进来。尚琬往外走,故意诧异道,“崔府丞怎的来了?” 崔炀猜着尚琬在这才来堵她,果然进门就见着,喜道,“当然来吃喜酒——你果然也在这。”便问,“怎么要走?” 尚琬随便糊弄他,“是认识的人,不来不好——送过贺礼便回去了。” 崔炀果然掉转头跟着她,“既如此,我同你一起走。”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却故意道,“大喜的日子,都走了只怕不好,你还是吃盅喜酒再走。” 崔炀原就是冲她来的,哪里肯留?只道,“只是案子上认识的人,已送了礼了。”又道,“你久不回来,不如咱们去集上寻简伯煮馄饨,再烫一壶好酒?” 尚琬道,“怪冷的,回家了。” 阿蔡刚看着放了挂鞭回来,迎面撞上二人,又听见尚琬说话,惊道,“崔府丞,尚小姐,这就要开席,怎的就要回去?” 崔炀笑着拍他一下,“你是新郎官,只管忙你的,莫管我们。你这客人多,我们出去走走透气。” 阿蔡当然知道自己这小庙装不下两位贵客,便道,“怠慢二位,明日小人去府上磕头。” 崔炀摆一摆手,跟着尚琬去远了。 阿蔡看着二人转过街角才进去,进门便见裴倦坐着,不住往窗外张望,奇道,“我还以为你也回家了。” 裴倦疑惑地看他。 李归南听阿蔡这么说,便知他遇上尚琬,忙迎上去道,“有甚的帮忙处,小郎只管言语。”就势凑到他耳边,“我们姑娘另有事,你便见着什么,莫乱同郎君说。” 阿蔡被他说得皱眉,再看裴倦便添了八分同情——尚小姐眼看着同崔府丞是一对,他恐怕只是尚小姐暗暗养着的外宅? 但这话说出来也不过平添烦恼——阿珠虽然有容貌,却无家世,怎么可能争得过?便格外照顾他,“跟我来。”拉着他入席,往主桌上安置,叮嘱,“你少吃些酒,一会儿迎了客我来寻你。”又忙着去了。 此时宾客渐渐开始入席,已坐了七八分。裴倦苦等尚琬不来,问李归南,“可说几时回来?” “不会很久。”李归南道,“郎君宽心。” 裴倦只得坐着。 便见两个官吏打扮的男人相携入席,一同往主桌来。二人看裴倦容貌气度都不一般,又神色冷峻不好亲近——恭恭敬敬施一个礼,隔着桌子远远落坐。 因久不开席,二人百无聊赖,便叙起话来。 一个道,“听说崔府丞过来了我才特意赶过来,这半日不见人,怕是不来了?” 李归南一直在裴倦身后挺胸侍立,听见这话便知这俩必是南州府的小吏,听说府丞过来,特意跟过来拍马屁的。 果然另一个道,“刚打听过,崔府丞来了,又回了——我二人也略坐坐,就回吧。” “怎的突然走了?不是说新郎同崔府丞有旧谊,崔府丞特意来捧场的?” “阿蔡一个白身,崔府丞出身清河崔氏,封着小前侯,来咱们这种乡野地方都是意外——二人天差地别,如何能有旧谊?”又悄声一些道,“阿蔡是浮屠秦氏案子的要紧苦主,崔府丞要处置秦氏才格外看重阿蔡。” 先一个又问,“崔府丞如何同秦氏结仇?” “那还用问吗?”另一个便笑,“秦氏得罪了尚王府的大小姐,崔府丞要讨好尚小姐,可不就要对付秦氏么?” 李归南一听这话危险,忙道,“郎君,既不开席,咱们不如出去——” 裴倦侧首,冷冷瞟他一眼。 李归南心下一凛,生生激出一身汗,立刻不敢说话——即便病着,秦王仍然威重。 那边二人根本没注意这边,还在议论—— “你且想,崔炀是清河崔氏的公子,小小年纪封侯,什么富贵地方的官做不得?定要远远来西海受罪?还不是因为尚王小姐在这里?我看崔府丞为了尚小姐,也是拼得很了。” 先一个便点头,“说来二位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尚王富有西海,家世也配得。只怕喜事将近了。” “早晚的事。”那一个便道,“陛下御口赐的婚,只不知二位婚后究竟是居中京,还是在我们西海。” “你们在议论的尚小姐——可是尚琬吗?” 二人冷不丁被人打断,一同转过去,见男人神色冷冽,扶膝端坐,如临大敌一样。 他这话问得生硬,已经是极其无礼了。二人毕竟做官,受不得气,其间一个便道,“你是什么人?” 裴倦冷冷道,“回话。” “我为什么要回你的话?” 李归南忙道,“怎敢对郎君无礼?”说着跨前一步,一手按住腰间佩刀。 那小吏见了刀兵,立刻变得温顺,“是。尚王府上的大小姐……是叫尚琬。” 裴倦听见,猛地站起来转身便走。李归南唬得脸发白,急急赶上,“郎君这是要去哪里?” 裴倦一言不发,只顾走。 李归南眼见事态不可控制,乍着胆子拦在前头,“姑娘嘱咐了一会就回来,郎君不如再等等?” 裴倦站住,“让开。” 李归南灰头土脸地避往一边,又亦步亦趋跟上苦劝,“郎君莫听人言,等姑娘回来再说——闲汉的风言风语如何能信得?” 裴倦只往外走,到正门撞上披红挂彩的阿蔡——正等着接新娘。阿蔡见他神气不善,倒唬一跳,“就要开席了,你这是要去哪?” 裴倦只问,“尚琬呢?” “刚出去了。” “去哪?” 阿蔡被他问得僵住,他不惯说谎,老实道,“刚看着尚小姐同崔府丞一道出去,说要家去呢——哎,你要去哪?” 没有人理他,冬日寒风里,只有男人疾行的背影,和着急忙慌撵上去的李归南。 李归南眼见祸事横生,急道,“郎君此时走了,姑娘回来错过了可怎么好?” 裴倦站住,“是。不能错过,我也要回家。” 李归南见他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骇怕至极,忙劝,“郎君脸色不好,既不吃酒,不如回尚王府歇着,姑娘晚间必定回来。” “尚王府?” “是。”李归南忙道,“郎君昨日就在尚王府住着,竟不记得了?” “尚王……”裴倦怔怔地,“我不去尚王府,我要回家。”转身便往海边去。 李归南不知说错了什么,吓得人气全无,紧赶着问,“求郎君回去吧——郎君且回王府坐坐,我即刻出去找我们姑娘回来,我会很快的。” “我不去王府。”裴倦重复,“我要回家。” 李归南眼看着秦王直挺挺往海边去,急得跳脚,却没什么法子——劝不了,又不能用强,只能跟着。 转眼到了海边。尚琬从离岛驶来的座船停在码头,因为海风疾劲,船工们正收拾桅帆,把船驻住。 裴倦走过去,“回家。” 船工怔住。 李归南疾赶过来,“郎君,海上马上要起风了,此时出不得海,咱们回王府——” “不去王府。”裴倦打断,“我说了不去王府。”拔高嗓音,“回家——” 李归南唬得跪下,“郎君不可,海上要起风了。” “我要回家。”裴倦道,“开船。” 李归南跪着只磕头,“郎君且回吧。” 裴倦点一下头,转过身径直往码头停着的渔船走去,也不管有人无人,便要登船。 李归南抢一步拦在他身前,“要起风了,这等小船出海必定要翻,回吧。” “我要回家。”裴倦不理他,只固执道,“我要回家——”推开他便要上船。 李归南死死抱住,“郎君不可——”眼见拉不住,只能顺着他道,“郎君即便要回,也应坐我们的船,我们去那边。” 裴倦点一下头,掉转头回去,登上自家座船,“开船,回家。” 李归南看着他上船,抓住一个人飞速嘱咐,“快回府同我们姑娘说,郎君一定要回离岛,我拦不住,船开出去,一会我想办法开回来,请姑娘速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7章 疯的 为了一句闲话闹得性命危殆 尚琬同崔炀出来, 一同行到尚王府门上。因尚琬推说累得很要歇下,崔炀只得作辞,临行前道, “尚王前日打发人来说话, 我不回中京, 让我也一同去敖州过年。”又道,“特意嘱咐我带你一同回去。” 尚琬无语, “尚王命我禁足离岛,说好了一辈子不出, 怎么变卦了?” “尚王不过气话而已——值得你当真?”崔炀一笑, “过五日衙门封印,咱们便启程吧。”又道,“论理当初三再去敖州拜见尚王,想着秦王殿下神位在敖州,我早些过去,开祠祭拜才有宗亲在场。” 尚琬越听越后悔——听这话, 自己回去说不得还要跟着亲爹和崔炀拜一拜秦王那个神位。早知如此, 在离岛时就实在不该心软, 若听侯随的,盯着裴倦吃药, 说不得裴倦恢复神志同她一道回敖州,哪能如此尴尬?只敷衍一句, “还早呢,到时候再说。” 崔炀便作辞。尚琬正要走,海上风起,立时冷得邪门。转过头命人,“去把那件雪貂毛的斗篷拿过来。”自己立在门上等。 侍人刚送来斗篷, 街角处一个人狂奔过来,看见尚琬急道,“归南哥让我回来知会姑娘,郎君一定要回离岛,拦不住,已开船出去了。” 尚琬猛地转头,“回离岛?” “是。”那人道,“郎君一定要去,归南哥无法,只能依了郎君先出去,再想法子半路把船驶回来——请姑娘速去码头。” 尚琬也不及问发生什么,抬脚便往港口疾行而去——南州岛不产马,只衙门有少量马匹,都是用船运来的中原马,这种马虽快,却畏惧浪涛,这种天气根本骑不了。 到码头时海上乌云四合,海风卷着浪头呼啸而起,足有丈余。渔船都锁在码头停着——饶是如此,亦被海浪推得上下起伏不住。尚琬越看越觉心惊,“李归南带的什么船出去?” 一个人从远处过来,闻言气喘吁吁回道,“是……是咱们离岛的座船。” 尚琬略略放心,转头见说话的人是座船的火长,立刻变了脸色,“你么怎不在船上?” 火长尴尬地搓手,“想着风暴要来,咱们又一时不走,回家看舅舅——谁知归南哥突然出海?” “座船如何?”尚琬指一下海面,“可经得起此等风浪?” “因年下要回敖州,昨日在清检船体,把老旧的船板换成新的,今日安排了重……重新上漆。”火长小心翼翼看她,“我听见消息急赶过来,竟迟了——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要出海。” 尚琬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响,“去开船,你跟我走。” 火长知道惹出祸事,吓得不敢说话,此时再调座船已经来不及,只去码头挑了一条结实的渔船,同尚琬汇合便往深海驶去。 尚琬只觉一颗心突突跳,强忍着,“虽在换板,也应当换妥当了?” 施工期间的事便神仙也说不准,火长根本不敢说话,“应是妥当的。” “李归南说了只开出去转转便回?” 先时报信的道,“归南哥是这么说的,郎君一定要走,他拦不住,想着先出去,郎君不识道路,再回来就是。” 尚琬道,“往离岛方向走,应不会太远——仔细找。” “是。” 船行不过一刻,海上天光尽没,隐约见黑色的云层鬼影一样压过来,海浪也漆黑,一层一层碾过来,门窗被撞得砰啪作响。 尚琬立在舵舱,目视不过三尺,只觉心急如焚。火长顶着风道,“如此风浪归南哥肯定不会往前走——应回转了,想必就在左近。” 众人倾巢而出,使桅灯照着,顶着漫天的海风和滔天的巨浪搜寻海面。忽一时舵手指向渔船左侧,“那里——” 尚琬抢过去,桅灯照着的方向,自己的座船翻倒过来,扣在海上,左近俱是散着的七零八落的舢板,一上一下地跟着墨汁一样的黑色的浪沉浮。她瞬间只觉呼吸都停了,“快,靠过去——”转头便斥那火长,“不是说船无事吗?” 火长惊得一抖,“想是昨日换板,还没钉死——今日原定了午饭后才再去上漆,船上的人都不知道。” “靠过去——” 然而此时风浪极劲,渔船虽稳便,却也只能随着海势保持平衡,前行都艰难,更不要说靠近——饶是那火长极富海行经验,也只能一点一点尝试过去。 尚琬立在船桅处探身,一边用桅灯照着,一面用力地吹响海哨。侧耳听时,鬼嚎一样鸣啸的风声中隐约有哨声相应。她便不迟疑,勾住船桅攀援而上,居高临下再看时,果然见极远的海面上漂着的一块巨大的舢板上有人。 尚琬一跃而下,“人在那边,想办法靠过去——我先去看看。”说完走出去挽住桅索,觑住连番急浪的一个契口,用力一荡,到极高处撒手,借着远荡之势落入海中,堪堪伏在舢板边上。 冬日海水入体,倾刻刻骨生寒。 李归南忙拉她上来,“姑娘——” 尚琬根本不理他,向舢板上昏着的男人扑去——想是溺了水,偏着头,一动不动伏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吐息间有凛冽的白霜。 李归南冻得哆嗦,飞速道,“不知座船有甚古怪,刚出海就进了水,我们勉强堵住漏口往回走,又遇上这等风浪,我看着座船要翻,命大家抱舢板逃生。殿下虽溺了水,却还好,只是实在太冷了。” 尚琬稍稍放心,转头见渔船靠近,吩咐李归南,“你先上去,放绳索下来。” 此时又一片疾风携浪鸣啸而来,尚琬扑过去把男人坚冰一样的身体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攀住舢板,便觉冰寒的海水从身上涌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压向海底,耳畔便有沉闷的水声。 尚琬屏住呼吸,又一时一股大力袭来,将她向上托起,“砰”一声响,仿佛无形的罩子从外击碎,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世界骤然通透。 舢板重回海面,海水哗哗而下。 尚琬定住神,低头见男人一动不动,掐住男人下颌,厉声叫,“裴倦——醒醒——” 尚琬一只手按在他心口,用力击一掌,又一掌,男人身体剧烈震动,张口“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水,艰难睁眼。 “醒醒,不能睡。”尚琬厉声道,“闭住气你就要死在海里——不能睡。” 男人用力撑住眼皮,定定地看着她。 “是我。”尚琬飞速道,“现在很危险,你不要睡,我带你回船——” 一语未毕,一个浪头拍过来。黑夜中浓墨一样的巨浪毫不容情,将二人又一次按入深海。男人还没恢复意识便被浪头砸中,一声不吭又昏晕过去。 尚琬刚没入海中便觉身体一沉,耳听“啪”一声,附着的舢板不堪重负,从中裂开。尚琬只觉怀中骤然一空,瞬间魂飞魄散,探手只握住一把冰冷的海水,睁眼便见男人的身体悬悬坠在海中,向深海缓缓跌去。 尚琬只觉肝胆俱裂,扑过去攥住男人无知无觉向前探着的手臂,将他重又拉入怀中。足下接连踩水,向海上浮去,“哗啦”一片水响,二人重归海面。 男人被她拢住腰,头颅向后沉倒,脖颈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黑暗的海上,男人面白如纸,呼吸尽失,如同死去。尚琬一只手拢着他,一只手用力叩他心口,“醒醒——” 男人接连挨了数下,手足挣动,又呕出些海水。尚琬抖着手探他——虽然微弱,却恢复了呼吸。只是海上冷得刻骨,连她都受不住,更不要说裴倦。 便定一定神,托住男人脖颈让他保持呼吸,慢慢将他拉向渔船。 那边李归南早爬上去,放了桅索下来。尚琬一只手拢着男人,一只手攥住桅索,两边借力,终于回到船上。 尚琬跌坐在甲板上,累得手足酸软,气都喘不匀,“你带他……带他——” 李归南应一声“知道”,抱起昏晕的秦王往主舱狂奔而去。 尚琬坐在原地喘了半日,吩咐,“接着找剩下的人,一个也不能少——赶紧生火,煮滚热的姜汤来。”撑起酸软的手足,也往主舱去。 裴倦斜斜倚在舱壁上,一动不动的,身畔已经洇出巨大一滩水。尚琬走过去,搭一下男人脖颈,没有一点温度,她看着他这样只觉心中酸楚难当,将他拉入怀中,嘴唇蹭着他冰冷的脸颊。 李归南提着炭盆进来便见尚琬跌坐在地,秦王殿下悄无声息伏在她肩上——忙把火盆提过去,挨着二人放着。 尚琬定一定神,“怎么回事?” “殿下听了闲人言语,议论姑娘同小前侯的婚约——”李归南说着只觉尴尬,“姑娘等殿下醒了问他吧。”便走出去,来回走了三四趟,送来热水,衣裳,姜汤,“实在太冷了,姑娘先换衣裳。” 便避了出去。 为了一句闲话闹得性命危殆,这厮真是疯的。尚琬忍着气剥去男人湿重的衣衫——在海中浸得过久,皮肤冻得青白,不见活气。 她动作极其粗重,男人被她翻得烦恶欲呕,挣扎着醒转。 尚琬勃然发作,将湿重的衣衫重重撂在地上,指着他骂,“你当真是疯的?” 男人靠在壁上,青白的面上慢慢勾出一点笑意,“……你不是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8章 橘灯 不是花言巧语 男人仰面抵在舱壁上, 虚睁着眼,恍惚地看着她。虽然很努力地在笑,冻得青白的面上只一点稀薄的笑意, 看在尚琬眼中简直三分可恨, 三分可怜, 剩下四分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尚琬恨到极处,欺过去掐住男人冰冷的两颊, “裴倦,你是个凡人, 不是神仙, 有几条命经得起磋磨?你再不把性命当回事,不如我现在就掐死你,省得祸害。” 男人被她制住,目光往上抬,艰难地寻着她,便定在她面上, 笑意变得更深一些, “你不会的。” “你——” “尚琬。”男人喘一口气, “……冷。” 尚琬忍着愤恨将火盆拖得更近些,展开狐裘裹住男人冻得青白的身体。男人一只手在墙壁上撑一下, 扑在她怀里。尚琬抬手推开,又被他抱住——两番拉扯只得作罢, 任他抱着,将湿淋淋的发撩出来铺在地上,瞬间又汪出一滩水。 男人一动不动埋在她怀里,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被火烘得恢复温度,手足震颤, 无法克制地疯狂地哆嗦起来。尚琬终于伸手抱住他,一只手倒一盅热姜汤塞在他手中。 男人两只手捧着盅子,因抖得厉害,盅子上下摇晃,姜汤一漾一漾的,倾出来,打在皮肤上,烫得生疼。尚琬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扶住。男人埋着头喝,喝一半,洒一半,生姜辛辣的滋味蒸腾着盈满舱室。 热姜汤入腹,刻骨的冰寒消散了许多,男人虽仍然抖得筛糠一样,却不觉得格外难捱了。两只手便攀援而上,摸索着攀住她的肩,“……尚琬。” 尚琬不答。 “我……”男人蹭着她,梦呓一样喃喃,“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原来你知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尚琬冷笑,“今日这等风暴,我再晚来些,你便不溺死,也要冻死。” 男人“嗯”一声,“你会来的,你来了,我就不会死……” 尚琬气得眼前发黑,但她其实非常知道自己拿他没什么好法子,只发狠道,“你再这样,也不必等溺死了,我必定亲手掐死你。” “不会的。”男人道,“你不会的……”一语未毕,勾着她的手便坠下来,怀中男人的身体失去控制,稀泥一样往地上坠下去。 尚琬探手拢住,扣住脖颈托起他的脸庞——青白的面上乌黑的眼睫低低地垂着,昏晕过去。掌下的皮肤仍然冷得坚冰一样,没有一丝活气。尚琬只觉一颗心突突直跳,抱着他,不住地摩挲他,“……疯的……你就是疯的。” 她不停地摩挲他,感觉怀中身体被火炉烘得复归温暖,才将他推在墙角靠着,自己出去。 李归南正裹着大棉被喝热姜汤,看她出来,“殿下可好些了?” “进去守着。”尚琬在内烤了半日,衣裳早干透了,走去舵舱问火长,“船上的人寻着没?” “都寻着了。”火长道,“因为仓促出海,座船上只一个舵手两个水手,好在都是海上走惯了的,看着座船恐怕要翻便主动弃船,性命无碍,只是冻得厉害。”抬手指一下飓风卷得黑漆漆的海面,“风浪太大了,咱们人手也不够,强行回去也难,不如跟着风势在海上漂上半日,等风停了慢慢回港。” “多煮姜汤,烫酒,有肉也煎一锅,大家一同吃。” “是。” 尚琬回去洗浴,另换衣裳。火长送来羊汤白饼,尚琬拿在手里撕着吃。还没吃完,李归南小心翼翼过来,“姑娘。” “怎么了?” “殿下问姑娘在哪,说要见姑娘——”李归南道,“姑娘去看看。” “不去。”尚琬一口回绝,“秦王殿下主意大得很,伺候不起。” “姑娘去一趟吧。”李归南实在不想掺和二人的事,“殿下冻得不轻,姑娘不去殿下不肯吃东西,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不吃就不吃,正好遂他心意。”尚琬说着指尖用力掐住,白饼碾得稀碎,发狠道,“不必管他,饿死干净,省得一船的人提着脑袋陪他发疯——我不管他的事,莫来回我。” 这是又吵架了。李归南想劝没敢,只讷讷走了。 尚琬坐在原地掐着饼子,一下一下地掐,等回过神时,案上已经码出小小一个饼渣堆子——圆圆的,坟堆一样。尚琬越看越觉不吉利,抬手掀了,一顿足出去。 隔间火盆烧得很旺,扑面一股夺人的暖意。因渔人都是席地而睡,没有铺位——裴倦缩在墙角,身上搭着厚厚的雪貂皮斗篷。还是冷得发抖,齿列撞击声清晰可闻。 李归南束手无策在旁守着,看见尚琬简直如释重负,悄悄溜了。 尚琬走到跟前站定,男人慢慢抬头,望进她目中,桃花眼是丹霞的色泽,涂了朱一样。 烤了这么久,男人皮肤仍然惨白,只颊下洇着丹朱一样朱红的霞色,诡异至极。尚琬伸手往他额上搭一下,如同握了把红炭——果然逃不过大病一场。 在离岛时,他明明已经很久不生病了。 尚琬勃然发作,“你是不是想死?你想死就死,不要拖累旁人——”话音未落腰上一紧,被他扑身抱住。 因为动作过巨,貂裘从肩上滑下,坠在地上,视野中男人身体也是青白色,在冬日寒意中飞速起了一层寒栗。男人小声道,“我不想。” 尚琬俯身攥住狐裘将他裹住,手掌搭在他肩上。 男人在她怀中闭目,烧得滚烫的眼皮坠下来,带着他进入短暂的舒适的黑暗,他强撑着没有晕去,用力睁眼,仰着脸看着她,“我想看见你……我不想死……死了就看不到你了,我不想死。” 尚琬听见这话,满腹怨气立刻散了一半,抬手搭住男人滚烫的额,“骗子,又骗我。” 男人在她掌下摇头,因为烧热蕴出的生理性的泪水在目中积蓄过久,不堪重负滴下来,漫过烧得发木的脸庞,“地府没有你,我便做了鬼也要回来寻你的——我怎么可能想死,我不想,不人不鬼也要活着……” 尚琬记起秦嫣船上的那个裴倦——不人不鬼也要活着,他做到了,没有骗她。她顿觉酸楚,身子一沉挨他坐下,男人就势扑在她肩上,枯涩的唇贴在她耳畔,“别扔下我一个。” 尚琬一言不发捋着男人消瘦的脖颈。 男人在她颊边蹭着,“我不知道今天有风暴,不知道船会翻……我只是想回离岛寻你——” “什么闲人闲话你也当真?”尚琬打断,见旁边矮几上放着温着的羊汤,拿过来,“你烧得厉害,喝了汤睡吧。” 男人“嗯”一声,却不肯伸手,探首过去在她手中喝,喝过半碗汤喘一口气,“我没有相信旁人的闲话,我是想回离岛寻你。” “我在离岛吗?” 男人微弱地摇一下头,“我那时候……有点糊涂……”又道,“我想回家寻你……我想你一定在我们家里……尚琬,我们的家……”他说着渐渐怔忡,“我们的家在离岛。” 尚琬听不下去,“行了,别说了。”将他按在怀中,低头吻着男人发烫的眼皮,“惯会花言巧语,我说不过你。” 男人早已经昏昏欲睡,闻言挣扎着撑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不是花言巧语。” 尚琬看他瞳孔都要散了,抬手按住发烫的眼皮。男人在她掌下挣扎一时,抵不过黑暗的诱惑,昏睡过去。 …… 自从秦王外伤痊愈,尚琬又不打算医治疯症,侯随在离岛简直无所事事,每日眼睛一睁便只寻着杜若一众吃酒做耍,尚琬陪秦王回南州为避着小前侯,也没带他——便过上神仙般逍遥日子。 好日子不过两日,僚鸢送信来,侯随被迫顶着丈余高的急浪连夜赶赴南州,一路颠得胆汁都吐尽了,到尚王府时面青神虚,没个活人样子。 气都不让喘一口,又被急急提去秦王榻前。 侯随到时,秦王沉在尚琬怀里昏昏睡着,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沉重的起伏着。竟醒着,目光发直,定在尚琬掌间。尚琬正抱着他,掌间一个掏空了的橘子皮,四面穿着线,当间放一支小烛。烛光透过疏落的橘皮,透出暖色的光,暗室中橘灯仿佛海上一轮金黄的明月。 尚琬托在掌间,“好看么?” 男人烧得发木,好半日迟滞地转头,“给我吧。” “给你做的。”尚琬把灯放在榻边案上,“晚上要是做噩梦,你看看它,就不会——”正说着,转眼看见侯随,简直如获求星,“你可终于来了,快来看看他。” “我听说了——施针吧。”侯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在岛上我就同姑娘说,殿下用药太多,寻常药物已然无用。万万保养,否则不是久寿之相。数九寒天的,怎么敢闹到海里去?” 也不管她如何反应,自去后头净手炙针,又挽着袖子走回来,“扶起来。” 尚琬让男人伏在自己肩上,拢住襟口将中单褪下来,露出雪白的一片薄薄的脊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男人烧得极其迟钝,直到此时才有所觉,“别——” “要施针。”尚琬拢着他,“且忍忍。” 二人腻歪情状侯随都看麻了,便不言语,使银针往肺俞扎去。男人半昏半醒的,突然受针便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华丽繁复的雕梁上,“不是我——” 他的声音虽微弱,尚琬正贴着他,分明听见。 这句话,有很久没有从他口中说出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9章 乌焰珠 这是乌焰珠 裴倦醒来的时候是晚上, 四周黑漆漆的,一臂之遥的案上放着橘灯,浑圆, 橙黄, 像幼时天气最好的季节里十五那天最圆的月。他慢慢翻转身体, 盯着那盏灯。 隔门从外间打开,尚琬走进来, 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案上转身,见他醒着, “几时醒的?”俯身按在他额上, 凉凉的,“好多了。” 裴倦在她掌下眨一下眼,一声不吭抬手,攥住她衣袖。尚琬就势坐下,裴倦移近,倾身伏在她膝上, 闭上眼。尚琬一只手搭在他发间, “做噩梦了?” 裴倦“嗯”一声, “没事。”停一时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 你这回坠海,烧得厉害, 昨夜才退下来。”尚琬指尖搭在他眉目之间,一点一点描着,“还好侯随及时赶来。” 裴倦沉默着,往里拱一下,埋进她怀里。尚琬被他的动作推开, 手掌转到他脊背上,慢慢捋着他。 “你是不是要走?” 尚琬指尖一顿,“你又听见谁说什么了?” 裴倦抬手攥住她的手,“你别停。” 他喜欢被她抚摸——尚琬掌心着脊线捋下去。裴倦在她掌下适意地阖目,“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 “你说——要回敖州,要祭祖。” 尚琬一滞,“我会想法子——” “五日。”裴倦道,“你自己说的,五日就回。” 尚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你说什么?” 裴倦翻转过来,油烛下秀丽的桃花眼湿漉的,像新雨打过的蕊瓣,随着斜风在枝头打着颤儿,一半冷冽,一半楚楚,“至多去十日——不能再多了。” 尚琬捧住他的脸,一只手搭在额上——温凉,热度昨夜就退尽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裴倦被她捧着只觉安适,便笑起来,偏转脸,嘴唇印在她掌心,极轻地碰触,“我惹姑娘生气,不做些描补,我怕姑娘不要我了——虽不情愿,却不得不为之。” 尚琬忍了一下没忍住,笑起来,“真是打西边出来——你还有认错的时候?”她越看他越觉欢喜,伏身地去,没头没脑吻在他面上。裴倦初时还叫“痒”,后来也无可奈何,便随她去,任由她乱七八糟的吻胡乱印在自己眉间,目上,脸颊,脖颈……凡露着处,无处不遭殃。 就在尚琬越发肆意,撩起衣袖啄着他手臂时,李归南在外叫她,“姑娘。” 尚琬根本不想理,听见也跟没听见一样,终于还是裴倦忍不住,“来回事的,你理理人家。” 尚琬停住,扬声问他,“怎么了?” “南州府打发的马车到了。” 尚琬一滞,紧张地看向裴倦。裴倦冷哼一声,拢住衣襟慢慢坐起来,靠回枕上。 尚琬便斥,“天亮了吗——这么早就来催?” 李归南一句“不是你同崔府丞商量,说早些走才能避着飓风”到口边又咽回去——自家小姐遇上秦王的事从来就没讲过道理,罢了。悄无声息退出去。 裴倦阖目靠在枕上,一言不发。 尚琬明明什么也没做,看他这样不知怎的只觉心虚,凑过去叫,“……裴倦。” “要走了?”裴倦只哼一声,也不睁眼,翻转过去背对着她,“我晕得很,不送了。” 尚琬明知他在拿捏自己,听见“晕得很”还是后怕,扑过去扳住脸颊将他翻过来,“真的?” 裴倦原是不晕的,被她如此大力翻转当真晕眩起来,皱眉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你病了,我自是哪里也不去。”尚琬凑过去亲一下男人乌黑的眼睫,“真的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如何祭祖?”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低头见他抿着嘴笑,便知他在逗自己做耍,“你欺负我。”便扑过去,发狠咬他唇角。 裴倦早被她咬得木了,眼睛也不睁,放松身体由她闹。尚琬啃了他半日,“我也不想去。” 裴倦终于翻转过来,被连日烧热耗得绵软的手搭在她发间,指尖陷入乌黑的发,撩着她,“你若为了我连祖宗都不要,我成什么——去吧,早点回来就是。” 尚琬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我炖了吊梨汤,你要喝完。” 裴倦点头。 尚琬站起来,慢吞吞往外走。 “尚琬?” 尚琬立刻止步。 “我若没醒——”裴倦偏着头,桃花眼斜斜勾着,凝在她面上,“你打算悄悄溜回去么?” “怎么会?”尚琬道,“这么早启程就为避过飓风——你若不醒,我带你一起走。只是海上风大,躲得了这个,还有下个,风浪之苦是躲不过的。” 所以分明是她命崔炀早早来接,刚才还骂人家——裴倦顿觉心满意足,“去吧。” 尚琬反倒不高兴了,“你喊我就为问这个?” “嗯。” 他如此平静,尚琬放心之余,又变得疑惑,“你急着叫我走,难道有什么打算吗?” 裴倦眨一下眼。 虽不可能,但是——“你是不是看上什么好看的姑娘,不想要我了?” 裴倦咬住唇忍着,终于没忍住,笑起来,“说的是。你不想把我让与好看的姑娘,留下陪我吧。” 尚琬勃然大怒,抢一步过去,五指分开掐住男人下颌,“说什么?” 裴倦不答,桃花眼蕴着艳丽的秀色,极轻地眨一下。尚琬只觉脑中嗡一声响,扑过去咬在男人唇上。她这一下用力出奇巨大,裴倦烧绵了的身子,一丝气力也没有,被她强行按在枕上,浅浅的晕眩瞬间放大十倍,眼前万花筒似的乱转。 …… 尚琬终于放手,裴倦已晕得神志不清的,半边身体深陷在一堆软枕中,偏着头,半昏半醒,黑发凌乱粘在颊上,面上几乎没什么人色,只口唇似涂了丹朱。 裴倦勉强睁开眼,“再不走……飓风要来了。” “我不怕风。”尚琬一只手捋着他颊边散落的发,“我避着风,是怕你晕船。你既不去,晚点又如何?”便叹气,“你才刚好一点,海上难熬,还是留下养病。侯随在这,杜若我也召来了。” 裴倦点头,“去吧。” 尚琬很想再亲他一下,但再这样下去只怕没完没了,强忍着,“等我回来。”狠狠心,一顿足走了。 出王府已是东天近明,车队从尚王府外排出去,一眼都望不到头——她原打算悄悄带裴倦回敖州,秦王养尊处优,用物无一不精,又因在病中,预备的东西比寻常人多出十倍不止。 便攒了这么长一个车队。 此时倒不必如此麻烦,尚琬道,“除了给父王的节礼,旁的都不带了。” 李归南吃一惊,“如何使得?” “悄声,他不去。” 李归南瞬间感觉大事不好。果然尚琬下一句道,“你也留下。”后一句更诛心,“你不中用,杜若在里头,你只管守住府门,不论什么事只管报我——再做下出海翻船的事,你也不必做了。” 李归南尚不及辩解,尚琬轻叱一声,马匹疾纵而出,只留下一段蹄下轻烟。 南洲岛原是越姜的老巢,敖州则是尚家的贼府,当年两家巨匪各踞一方,故尔南州离敖州虽不算很远,却也实在不近,慢说五日,即便十日来回也很紧凑——能留在敖州的时间,满打满算区区三日。 裴倦历了一回海上生死劫,竟不似先时懵懂,格外地讲起道理来——尚琬原该高兴的,却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她直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对裴倦的依恋非但超出意料,甚至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出南洲岛一路疾风,饶是崔炀长居南州,时时出海,也被巨浪颠得七魂八魄俱不在位,走了一路便吐了一路,到第三日便连床也下不得,奄奄一息地躺着。 正昏得神志不清时,忽听甲板上一片欢呼,喊声震天,比过年还热闹。崔炀被吵醒,问侍人,“外面在吵什么?” “听着是夺了什么稀罕物,正庆祝呢。” 船上的人俱是南州精锐,堪称西海一霸,什么海中好物没见过?能叫他们闹成这样,必定不是寻常的东西。崔炀好奇心油然而生,连晕眩都变淡了,强撑着穿戴整齐,束了发,扶住舱壁走出去。 绕到船头便见一众人簇拥着尚琬立在甲板上。尚琬一身黑漆漆的水靠,正立着拧头发里蓄的水,通身淋漓的海水往下流个不停——分明刚从海里上来模样。 人群不住地欢呼,有人聚作一团,在围观什么东西。 崔炀便叫,“尚琬——” 尚琬循声转头,俏丽的脸庞是冰雪一样的色泽,却是眉目飞扬欢喜不尽的模样。 崔炀看得怔住。 尚琬道,“你怎的起来?赶紧回去,这是个飓风契口,马上要来大风了——赶紧回。” 崔炀其实有所觉,此时站都站不稳,双手攥着舱壁不敢挪动,“你们找着什么了?” 原来为看热闹。尚琬神秘笑道,“有一样好物只在海暴的时候会翻到浅海,刚才叫我发现它踪迹,下海去逮了来。”便招手,“拿来,给小前侯看一眼。” 围观的水手捧过来还与她。 尚琬接了,握在掌中疾步走到崔炀跟前,五指攥着,“你看——”说着分开,掌间浑圆一枚黑漆漆的珠子,足有丸药大小,其上分明火焰纹样,鲜红,燃烧一样。 崔炀脱口道,“火焰珠?” “是,也不是。”尚琬道,“这是乌焰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0章 御状 不能做这蠢事。 崔炀接过, 托在掌中仔细打量半日,“这个同你那个火焰珠是一个东西?” “是。”尚琬也极欢喜,“我的是朱焰, 这是乌焰——倒像是天生一对。” 崔炀正待还与她, 船身剧烈摇晃, 火长高声叫,“暴风来了, 回去——” 众人一哄而散。 崔炀被摇得膝上发沉,扑地要倒——尚琬一把攥住, 推着他避入主舱, 人还没进,一个浪头冲上甲板,将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尚琬穿着水靠还好,崔炀晕了两日本就手足酸软,被冰冷的海水一浇直接两眼发黑摔在地上。眼见着一个浪头过去,后续浪头又要砸过来, 尚琬只能没头没脑将他拖入主舱, 重重掩上门。 外头海风鬼哭一样嚎叫, 浪头拍在船上砰啪有声。尚琬扯过一条毯子给他,“裹着——我去换件衣裳, 你也赶紧把湿衣裳脱下来。”自回去。 此时海上罡风疾劲,浪借风势, 一波撵着一波砸过来。尚琬原想换过衣裳再去看崔炀,如此风势只得作罢。非但出不了门,便连油灯都点不住——刚点上便摇灭了。只能百无聊赖蜷在被中听着海风,暗暗庆幸没带着裴倦——就他那点根骨,捱不到敖州便要闹出个好歹。 出一时神, 在摇晃中恍惚睡去。 再醒时已是第二日过午时分,虽然冬日阴沉,好在海上无风,船行飞快。 尚琬饿得发慌,洗漱了径直去厨下。众人正吃饭,看见她齐齐注目,别有深意地笑个不住。尚琬被他们看得发毛,“怎么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说话的。还是火长晓事,站起来让她,“还以为姑娘睡着,没敢惊动——既来了,一同吃饭?” 尚琬四顾一回不见崔炀,“崔府丞呢?” 火长想笑没敢,“昨日晕得那样,只怕还没醒。”忽一时道,“正商量吃过饭给崔府丞也送去呢,姑娘既去探望,一会儿交姑娘带过去?” 尚琬便道,“交与我吧,带去与他同吃。” 便有人走去攒了个食盒过来交与尚琬,另塞了一罐米酒给她,“船上最后一罐,崔府丞晕船,吃这个正好。” 尚琬接了,刚出门便听身后嬉笑声不断,神神秘秘的,仿佛发现什么新闻。她虽心中疑惑,却不好打听。 崔炀舱房门开着,一眼便见他有气无力躺着,船医坐在榻边用针。尚琬进去,“怎样?” “大人晕得厉害,此处用针止晕眩。”船医看见她起身施礼,“好在船行不算久,等靠了岸就好了。” 崔炀有气无力地撑起眼皮看着她。 尚琬看着他摇头,“小前侯这个年过得……可是遭了大罪了——等我同父王说了,明年莫再磋磨你,好歹过了风季再去敖州吧。” “这话说不得。”崔炀道,“我不去——殿下神位前一个正经宗亲也无,成何体统?”发狠道,“再历练一年,明年断不会晕船。”又问,“你来做甚?” “送饭。”尚琬提一下手中的食盒,“吃一些?” 崔炀只哼一声,“不想吃。” “再不吃,闹出个好歹,叫我如何同崔夫人交待?”尚琬道,“多少吃一口,就当你陪我吧。” “便三日不吃我也死不了。”崔炀坐起来,抬手打发了船医,“罢,陪你吃一口。” 尚琬放下食盒,排布了餐食。二人对坐吃了饭,尚琬把米酒罐子托在掌中,“这个是我特意给小前侯寻的。” 崔炀欢喜接过,只闻一下,连日被海腥味腌得发昏的肺腑浊气散尽,“哪里弄来的?” “特意寻的。”尚琬笑道,“我拿这个,跟小前侯换个东西。” “什么?” 尚琬掌心一翻,冲着他,“我的乌焰珠——昨日是不是落在你这?” 崔炀慢吞吞地从袖笼中摸出来,“还以为你送与我了,恁的小气。” 尚琬接了,五指一合攥在掌心,笑道,“旁的小前侯只管开口——这个却不成。” 崔炀刁钻道,“那我要你的赤焰珠。” “那个也不成。”尚琬一滞,觑着他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这东西不能给,好歹要点别的。” “别的我也不想要。”崔炀冷笑,“姑娘还是回吧,我这没你的东西了。” 尚琬稍觉尴尬,匆匆说一句“以后给你另寻宝贝”,一溜烟跑了。 出门便见不远处甲板上数名水手挤着,往这边挨挨擦擦地探头,一副看好戏模样。尚琬转头,众人同她目光一触,便一哄而散。 如此诡异情状一直到敖州都没什么改变。尚琬原想抓个人问个究竟,尚泽光找过来,见面便道,“你同崔炀的事,打算在中京,还是在西海?” 尚琬一滞,“什么事?” “婚事。”尚泽光坐下,见这不孝女完全没有给亲爹倒盅茶的模样,便自己动手,倒一盅茶吃着,“陛下赐婚,你既也愿意,还等什么?” “我什么时候愿意了?” 尚泽光瞟她一眼,“我家的火焰珠多少年没得新的,你既有本事寻着新的,还是乌焰珠,还送与人家崔炀——你什么意思只怕瞎子都懂了。” “我送与——”尚琬忽一时恍然,难怪船上一群人神神鬼鬼的,原来那夜海暴,百忙中把乌焰珠落在崔炀那,叫他们看见,误会了。 “阿爹看这是什么?”尚琬从袖中取乌焰珠托在掌中,“我说了不与崔炀作亲,阿爹怎不信我?这东西我便献与阿爹也不能给外人。” 尚泽光接在掌中打量着,“给我——你舍得?” 尚琬恐他强夺,忙抢过来握在掌中,“这个我有用,另给阿爹寻一颗。”便塞入袖中。 “女大不中留。”尚泽光哼一声,“你心里想着谁,好歹带回来,阿爹能不给你做主吗?躲躲藏藏的做甚?是家世不济还是长相丑陋?” 家世不是不济,是太济了——尚琬忍着笑,“等事情准了自然带他回来。”又恳求,“陛下赐的这门婚当真使不得,阿爹替我辞了去吧。” “什么准了?”尚泽光立刻发作,“我女儿——难道他看不上?” 尚琬忙宽慰,“阿爹莫要瞎想。” “你总要带一个回来,阿爹才好跟陛下开口——现在叫我怎么说?难道说你看不上崔炀?”尚泽光没好气道,“要是依我,崔炀就不错,家世人品都过得去——秦氏的事上你也够任性了,人家还一直顺着你的心意。” 尚琬不爱听,便不吭声。 尚泽光也不讨嫌,只道,“明日族中宗亲,敖州众家族长都要来——你正经收拾打扮了,不许丢你爹的脸。” “开祠堂宗亲们来也罢了,同众家族长有什么干系,他们来做什么?” 尚泽光瞟她一眼,“你昏聩了——难道不祭秦王殿下神位吗?” 尚琬一滞,正琢磨明日到时候使个什么法子躲出去,王府侍人疾行入内,“王爷,中京急报。” 尚泽光接在手中,看一眼便皱眉,撂在尚琬跟前,“又是你惹的祸事。” 尚琬自认近来一直消停,没闯出什么祸,自信地打开,看完怒道,“我不寻他们倒也罢了,他们还敢寻我?” 秦氏一族被崔炀判了抄检家财,心中不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走通了哪里的道路,一纸诉状竟然告到皇帝跟前——大意尚家据地为王,目无朝廷,仗着崔氏包庇,擅自杀害前来归附的藩领云云。 尚琬收了信纸,“我这便回京。” “你是得走一趟。”尚泽光沉吟一时,“若只是我家的事倒不必管他——可眼下这一状已经牵连清河崔氏。此事关系中宫,不能不管。” 尚琬闲居离岛,久不理会中京诸事,惊道,“陛下已大婚了?” 尚泽光翻她一个白眼,“知道的是你居离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狱了——黑天白日都搞不清。”便道,“当今皇后出身清河崔氏,大婚才三月。说不得便是冲着中宫去的。” “秦王殿下母族便在清河,谁敢惹他家?” “殿下若在,没有人敢——”尚泽光摇头,“殿下既已薨逝,自然有人想动一动。你只需想一件——浮屠秦氏已被抄成破落户,状子是怎么到御前的?” “告的是我们,若要寻崔氏晦气,旁的什么事不好——”尚琬道,“想是有人看阿爹独掌两州,心中不忿?” “事关中宫,直接找崔氏麻烦太惹眼,越姜还没死,西海诸事陛下交与我时密旨命我只管便宜行事,外臣不知,告我的状子许多,陛下尽皆压着留中不发,比这要紧的都不发,独发这一份——为了什么?” “有这事……”尚琬沉吟一时,“我家历镇西海,越姜的南州也只知尚王不知朝廷——对阿爹只能安抚羁縻,逼反阿爹,灵州也保不住。” “你看——连你都知道。”尚泽光道,“陛下把旁的状子都压着,独把这一案发来与我,一定是因为崔炀也牵连其中,一则不想管想对付崔氏的人,二则想看看崔氏同我如何。”越发摇头,“我看此事只是开头,殿下薨逝,崔氏怕要失宠了。” “我现在就走。”尚琬站起来,“崔炀是为我出头,绝不能为我的事牵累中宫。” “去吧。”尚泽光道,“你无旨擅杀藩领是事实,可寻个机会自向陛下私下陈情——认个冒失的过错。看他如何。” “是。” 尚泽光沉吟一时,“你同崔炀的事即便要作罢,也不能是现在。”他说着抬头盯着她,肃然道,“我家同崔氏一样,都是秦王殿下一系,此时内讧,对头只怕欢喜不尽,不能做这蠢事。”——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过年好呀,明天见。【】 90-100 第91章 残形操 从残形操变成醉翁操 尚琬虽然不情愿, 也只得认了,“我自己回京,应不需与同崔炀同行吧?” “不必。”尚泽光道, “婚约是陛下亲口定下, 我们认了就是——不必刻意生疏, 倒也不必刻意亲热。”想一想道,“人家告的是我家, 你是事主,你定要回京的, 今夜就走。明日祭拜殿下神位时我再知会崔炀此事——至于他回不回, 看崔氏的意思。” 这话正合心意。因等不到开宗祠,尚琬提前拜过亲爹,尚泽光格外赏了一堆宝贝。 李归鸿家在敖州,上岛便似游鱼归海,回家吃大酒,席上被喊出来, 急赶着上船, 惊道, “姑娘怎的连年也不过就急着走?” “我被人告了御状,状子发来敖州, 我要入京申辩。”尚琬道,“舵手聚齐了就开船——劳动大家在海上过年, 船上诸人俱赏银五两。” 李归鸿吃一惊,“御状?谁敢告姑娘?” 尚琬不答。 “那——咱们这便启程回京?” “先回南州。” 这才是尚琬的正常操作——秦王还在南州,她怎么可能扔下秦王自回中京?李归鸿忍不住道,“既不差这一日二日,何不过了年再走?” “你这蠢材。”尚琬道, “御状是陛下发来的,什么时候送到我们这里陛下自是一清二楚。我被人告了还悠闲过年,陛下脸面往哪放?连夜就走——以示郑重。至于路上走多久,海上行船的事谁说得准?便晚了,也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强求。” 李归鸿听得目瞪口呆——这也是把阳奉阴违这事做得很到位了。 回程虽仍是风高浪急,却顺着风势,便快了一些,到南州正是年初三入夜,城中耍着鱼灯,众人扶老携幼围着观看,好不热闹。 尚琬牵着马,同川流的行人擦肩而过,奇道,“南州竟然也有鱼灯。” “自南州归附,中原时兴的物事无一不有,鱼灯只不过是其中一件。”李归鸿跟着她,“其实去岁就有了——只是那时姑娘心里不得闲,没心情看灯。” 去年此时,她还不知裴倦身在何处,犹在苦苦寻觅。眼下只需回府便能看见他。尚琬只觉圆满,将马缰撂给李归鸿,“你不必跟着,回家过年去吧。” 绕过人群,从小巷回尚王府。 尚王府亦是张灯结彩的,门上当值的侍人们正聚在一处吃酒作戏,看见尚琬唬得站起来。尚琬只说一声“只管吃你们的酒”,便自己入内。 同坊市热闹不同,王府静得可怕。各处院落只有看着灯火的侍人们,半点声气不闻——都出去看灯了。尚琬正在疑惑家中无人,打算还是回坊市寻裴倦时,忽听分明的琴声穿林越厦而来。 其曲已至酣畅时,疏朗而飘忽,仿佛人行诡梦之中,一半惊悚,一半飘忽。 尚琬心中一动,往琴声方向去。 琴声在此时拔到高处,戛然而止,如被斩断——梦中人惊而醒转,旋律便似卡在咽喉间,咬不断,咽不下,续不了。 尚琬加快脚步,穿过夹道到自己住的院子——秦王禁卫密密守着,看见尚琬俱各吃惊,忙两边分开让她入内。 内堂灯火通明,有人抚琴。 此时琴声忽尔复苏,低旋徘徊,似梦中人披衣而行,抚竹追问,每一次试图拔向高处,又拉扯回来,如此数度反复,琴曲编织出一个顽固的牢笼,人囚于其中,如困兽之斗,便鲜血淋漓,不见出路。 难怪她遇见的每一个琴师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一把古琴,一支“残形操”,便弄出这般绝境出来——不愧大家二字。 大节下的,做此不吉之曲,也是疯得很了。 尚琬满心的欢喜被他的琴音搅得稀碎,穿过庭院走到画廊下,正欲推门,忽见一个人缓缓起身,映在碧纱窗上的身影窈窕动人——是个女人。 尚琬指尖凝滞。 里面琴音还在继续,却已经到了尾声,渐行渐远,渐远渐淡,如泣如诉,悄然隐去。 女子手中执壶,应倒了一盅酒。 尚琬探手推一掌,隔门“喀”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砰然巨响。 室中灯烛高照,案边一名女子,碧纱罩后一个男人,女子手中捧杯,男人独坐案后,掌下一副古琴。 女子看见尚琬惊道,“你是——何人擅闯?” “巧了,我也正要问你。”尚琬只瞟了她一眼,从她身边掠过,停在男人身前丈余,“裴倦。” 男人不动,不抬头,跟没听见一样,浑然无我。指尖抹着琴弦,弦下颤音不绝,绵绵作响。 女子在后头高声叫,“这里是尚王府,怎敢擅闯——还不出去?” 尚琬侧首,“该出去的是你。”加重语气,“赶紧走,休等我动手。” 女子被她气势震慑,又不敢当真撂下男人走了,扑到门边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便听外间脚步杂沓,有人疾奔过来,当先一个一路走一路往外拔刀,看清屋中人时满面怒意倏忽消散,“姑娘怎么现在回来?” 是李归南。 后头紧跟着三个人——侯随,杜若,和阿蔡。后面两个一个抱着两个酒坛子。 尚琬一窒,转向那女子,“原来是——”又看阿蔡。阿蔡如梦初醒,忙示意女子,“这位便是尚小姐,还不来磕头?” 女子跪下道,“妾身薛氏给小姐请安。” “请起。”尚琬口里说着话,自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走去,刚近一臂之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果然。欺到跟前拢住男人肩臂——滚烫,被酒意熏的。 男人根本不管身边事,低着头,指尖还在撩着弦,曲子却换了一支,从“残形操”变“醉翁操”。 倒是应景得很。 尚琬伸手合住男人双手,强行阻断弹奏。男人终于抬头看她,灯下满面酡红,桃花眼洇着酒意,如痴如醉,恍惚地盯着眼前人。 已经醉傻了。 尚琬一半心疼一半好气,便不言语,扣在脑后将他按在自己怀里——男人没有挣扎,两臂顺从地坠下来,悬在身侧,指尖一颤一颤的。 尚琬抱了他一会儿才问侯随,“你怎的让他吃这许多酒?” 侯随暗道“我们怎么拦得住秦王殿下”,阿蔡在侧,却不敢明说,“郎君今日宴请阿蔡兄弟夫妇,想是高兴了,多吃了一些。” 李归南恐怕他扔下秦王一人在此又要挨尚琬训斥,连忙解释,“郎君醉了,侯随去煎醒酒汤,我二人去拿酒——府中安防严密,想着无事,谁知姑娘竟回来了。我们以为姑娘还要几日,怎的这么快?” 杜若极有眼色,“姑娘一路奔波,郎君也醉了,不如今日且作罢,先歇着?” “你们既去拿酒,想是高兴,我一回来就要散,我倒成了扫兴的么?”尚琬向酒桌方向点一下,“继续,咱们吃酒。” 李归南忙道,“我让厨下另送热菜来。” 尚琬低头摩挲着男人脖颈,男人恍惚抬头,只看她一眼又合身埋在她怀里,睡过去。尚琬舍不得留下他一人,便扣住肩臂拉他起来,不管他挣扎着身体一直往下坠,半拖半抱着,强拉他过来,席上坐了。 男人被她按在椅上,身不由主倾过去,两手上抬,勾住她脖颈,阔大的衣袖坠下来堆在臂弯处,露着的手臂是新雪一样的色泽。 阿蔡同他吃了一夜酒,虽面上不露,始终感觉郁郁寡欢眉目冷冽模样——此时简直换了一个人。他这下受惊不轻,半日不能归整神色。 剩下三人早就见怪不怪,仍然分位次坐了。李归南安排了菜色回来,便打听,“姑娘怎的突然回来?” “有事。”尚琬道,“明日启程回中京,你们都同我一起走。”转头看一眼阿蔡夫妇,嘱咐自己这边三人,“好生陪恩公,再一同吃酒又不知何日。” 阿蔡一滞,“姑娘要回去?那——”忍不住看向八爪鱼一样攀着她的男人——男人醉中极其不安,面容焦灼,脸庞醉得酡红,闭着眼,在她颈边轻轻蹭着。 “他当然跟我一同走。”尚琬一手持杯,“请恩公贤伉俪满饮此杯,相救之情,永生不忘。”便一饮而尽。 阿蔡连忙拉着薛氏站起来,并肩举杯吃尽杯中酒,“举手之劳,受姑娘许多恩惠,愧不敢当。” “日后说不得还有事务劳烦恩公。” 阿蔡脱口道,“何事?” 这个案子再往下审,案卷中给阿蔡做的身份一定经不起查验,还要生事——但此时说出来不过给阿蔡平添烦恼。尚琬便向薛氏道,“刚进来时因不认识姐姐,无礼了。姐姐勿怪我。” 薛氏极聪明,见他二人情状便知尚琬刚才为了什么对自己无礼,抿着嘴轻轻地笑,“少年人打翻醋缸常有的。” 尚琬尚不及说话,半醉半醒的男人听见,闹起来,“不是吃醋——” 一群人目光立刻转向男人面上。他醉中口齿不清,其他人离得远,只听见他在哼着,也不知说什么。 尚琬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忙走去拿斗篷过来,尚琬接过拢住他,兜帽遮严了,男人在斗篷下拱着,哼哼唧唧道,“我不是。” 尚琬不理他,转向薛氏道,“我刚才确是误会了,不知是姐姐,确实吃了干醋。” 薛氏不想尚琬如此坦然,见她虽笑着,目中却刀峰凌厉,忽然十分确信——如果真有女人趁醉招惹这个男人,她必会做点什么。 幸好自己不是——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新年快乐呀,明天见。 第92章 杀了他 这话可是你说的。 尚琬说得甜蜜, 阿蔡却格外忧惧起来。自从那日婚宴见尚琬同崔府丞一同离开,特意寻人打听——尚王府小姐同崔府丞有婚约,无人不知。年下二人一同往敖州祭祖, 分明就是要成婚的意思。 尚小姐自去快活, 却留下自家兄弟在南州。年下阿蔡来看了两回, 每回都是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养病,实在可怜。 他原是想邀他去自己家过年的, 那个姓侯的大夫却百般不肯,只得改由他夫妻登门团聚。虽聚了, 席上一个人落落寡欢的, 独自吃闷酒,醉得这样。 这位尚小姐仗着家世欺负人,只口里说得好听。阿蔡动了劝自家兄弟脱离苦海的念头,“大节下的,小姐急着回京,我兄弟身子不好, 不如留他在南州, 回来再见?” 一桌子人齐刷刷转头看他。阿蔡顶着十来道火辣辣的目光道, “我在南州呢,姑娘只管放心, 不论什么有我帮衬呢。” “身子不好——”尚琬看向侯随,“我走的这几日, 又病了么?” 侯随暗道“这位不是一直那样”,只道,“姑娘走时郎君还没大安呢,阿蔡兄弟来时还下不得榻,想是吓着了。” 尚琬握一握男人的手, 又问侯随,“那明日走是不是急了点?” 阿蔡想留人下来,他们的话题重点却跑到健康问题上,忙打岔道,“小姐赶时间,也不必一定带他同行。” 尚琬看一眼薛氏,笑道,“改日我留下薛姐姐,叫你一人回家,如何?” 阿蔡暗道我俩是夫妻——你怎么比,“那怎么能一样?” 尚琬正要说话,醉着的人挣扎起来。裴倦昏睡半日,酒意渐渐发散,热得难受,抬手扯落斗篷,恍惚睁眼。尚琬察觉他的动作,抬手拢住他手臂。 裴倦挣扎着起身,偏着头困惑地打量身边人,斗篷撩得凌乱的黑发乱七八糟粘在汗津津的额上。尚琬看得皱眉,伸指给他理顺,转头看侯随,“你熬的醒酒汤呢?” 侯随忙起身把炉上温着的汤拿来——早熬好了,因为秦王睡着,尚琬不肯叫他起来。 尚琬接在手里,递给裴倦,“喝了。” 裴倦不动。 尚琬也不着恼,双手捧着托到他口边,裴倦非但不动,还转身避一下。尚琬仍然没有作恼的意思,取匙舀了,吹凉了喂到他口边。 裴倦还不动。 “张口。” 裴倦一瞬不瞬盯了她半日,终于张口吃了。 阿蔡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打算怎么好像有点棒打鸳鸯的意思,半日勉强道,“阿珠,你同尚小姐说,留在南州吧。” 裴倦“嗯”一声,“我留在南州。” “为什么?”尚琬盯着他,“这里有什么——”忽一时恍然,又看一眼阿蔡,“你舍不得阿蔡?” 阿蔡忙道,“是。我们兄弟感情好,我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我——留在南州正好做伴。” “这个容易。”尚琬道,“你跟我一同走就是。” 阿蔡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他的家庭事业全在南州,怎么舍得了?薛氏听见这话也吓得不轻,连连扯他衣袖。阿蔡忙拒绝,“使不得。” 尚琬喂裴倦喝汤,随口道,“你也不是南州人,怎的舍不得?” 阿蔡哑口无言,薛氏解围道,“妾刚认识阿蔡便听说西海五月节,想着同阿蔡一同去——这么走了,倒去不成了。” 尚琬听得一笑,“你们感情这么好,是该去五月节换铃定盟。”又觉怅然,“可惜我等不得了。” 薛氏听着话头便知躲过一劫,悄悄瞪阿蔡不许他再多管闲事,便道,“五月还早,事办完了赶回来,来得及。” “却说不准能不能回来。”尚琬道,“我是自由身,他却不是——要看京里究竟什么情状。”又道,“我们即便不在南州长居,也会回来的——放心,还有见面时候。” 阿蔡听着“自由身”三个字,心中一动——自家兄弟果然还是奴籍。 薛氏感觉尚琬话里有意,试探道,“我夫妇二人现在所能有的,俱是承了小姐恩赏,二位成亲之日,我们虽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事,人定是要到场的——求小姐别忘了我们。” “怎么能少了恩公?”尚琬抿着嘴笑,“自然。” 席上所有人无一不吃惊——尚琬这话等于坐实了她二人的婚事。 阿蔡夫妇不知裴倦身份,惊的是尚琬一个公侯小姐居然要下嫁一个奴籍男子。另外三个惊的是尚琬要嫁秦王——朝野上下俱知她的未婚夫是清河崔炀,崔炀是皇帝伴读,秦王又是皇帝叔父。 差了辈了。 他二人亲近一直是秘密——消息传出去,难以想象中京要闹出什么风浪。 侯随忍不住看秦王什么反应。却见秦王醉得呆滞,虽睁着眼,视线却直勾勾的,不知盯在什么地方。只有尚琬喂他时知道张口,乖顺喝汤—— 明明一个时辰前秦王并不是这样,酒到酣时命人取琴过来,旁若无人地弹奏。他们先时还以为他高兴,直到不停弹了小半个时辰才察觉异样,发现秦王醉得极其不轻,百般劝他回去睡觉也不听,想散了去也不让,只能硬着头皮奉秦王令继续吃酒。 前后之别有如天壤——好一出猛兽入笼。 侯随再看尚琬的眼神便添了八分敬佩。阿蔡却仍然怀疑尚琬骗人,不管薛氏如何使眼色,“还在节下,小姐何不等过完年?” 尚琬喂完最后一口,握着帕子擦拭男人唇角,“中京有事,我明日一早就要走。” 阿蔡还没寻出说辞,裴倦坐直,肃然盯着尚琬,他虽神色严肃,面上却盈满醉红的酒意,桃花眼好似浸了百年陈酿一样,醺醺然,“你不许走。” 他这是醒了,又没醒全。尚琬搭一下他额角——被发散的酒意熏得滚烫,“醉鬼,回去睡吧。” “不走。”男人道,“你也不许走。” 尚琬握他手臂,“别闹。” 男人抬手,“啪”地一声将她推往一旁,厉声斥道,“我不许你走。” 阿蔡是见过尚琬杀人的,恐怕自家兄弟惹恼尚琬挨打,伸手悄悄拉住男人衣摆,“你别——” 男人感觉拉扯便扭动身体,“不许碰我。”提高嗓音质问尚琬,“我说不许你走——你怎不理我?” 秦王如此强硬的模样也很是久违了——尚琬看得有趣,便不答话,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阿蔡不知二人意趣,见尚琬一言不发,以为恼了,站起来拖住裴倦,向尚琬解释道,“他醉了,姑娘别介意,我带他去我家——” 又是“啪”地一声,臂上已吃了一掌。裴倦盯着他,“你是什么人?怎敢碰我?” 这酒定然是吃不下去了。尚琬向阿蔡道,“他醉了,你别介意,且回吧。” 裴倦立刻发作,“我没醉。” “行,没醉。”尚琬顺着他说话,又吩咐李归南,“去打发车马,你亲自送恩公回府。” 李归南站起来,“是。” 阿蔡恐怕自家兄弟留下发酒疯,“我们兄弟久久不见了,他醉成这样,还是去我家吧——” 杜若看了半日,实在忍受不了这傻子,伸手拖住,“你莫担心了,我们姑娘会照顾。” 尚琬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杜若又是武德极充沛模样,阿蔡不敢再说话,讷讷地站起来。 尚琬道,“明日一早就要走,便不来作辞了,恩公还请保重。”说着也起身。只一动襟上一紧,被男人攥住。男人凶狠地盯着她,“我说了不许你走。” “你还是快闭嘴吧。”尚琬没好气,一手掩在他口上,一手将他按在怀中,向阿蔡夫妇道,“有甚烦难事只管送信到这里,我们便在中京也能知晓。” 阿蔡不想放弃,只拿眼睛看尚琬怀中不住挣扎的男人。还是薛氏晓事,还礼道,“多谢小姐。”强拉着阿蔡走了。 两个外人一走,剩的人便站起来。尚琬若有所思地盯着阿蔡背影,“可是殿下同他说了什么,他怎的一直要留殿下?” “殿下一日都说不了一句话,能同他说什么?”侯随忍着笑,“我看他是怕姑娘亏待了殿下,才要留他。” 尚琬莫名其妙道,“为什么?” “阿蔡虽好心,却是个真傻子,不必管他。”杜若问,“姑娘突然回京——中京发生什么?” 尚琬正要说话,只觉掌心濡湿——男人百般挣扎无果,竟在闷头撕咬她。尚琬无语,拢着他道,“明日路上再说,海上风浪大,预备宝船。” “是。” 尚琬站着看着门掩上,掐住男人下颌强托起他脸庞,“你这咬人的毛病打算什么时候改?” “你不理我——”男人叫着,发狠攥住她的手,一口咬住掌缘。 男人口中温度高得出奇,飞速在她臂上激出一层寒栗。尚琬被他咬急了,扣住脖颈掐着他,“裴倦——” “我不许你走。” 尚琬还不及说话,身上重重一沉,被男人生生扑上,一个不防滚在地上,男人埋在她颈畔,颈上一小片皮肤又烫又疼——又被他咬住了。 分明就是当年打架被崔炀咬了的地方。 即便疯了也记仇得很——尚琬无语,指尖松松的掐着他,“你这厮——” 男人虽然咬着她,却一直没有用力,只用齿列磋磨,久久脱了力,便松开,一言不发地埋在她颈畔,“你不走。” 尚琬一只手拢着他乌黑的发,“你那好侄儿下了旨,我不敢不走——” “你不走。” 尚琬支起身子看着他,眨一下眼,“你好歹听我说——你侄儿不答应。” “杀了他。” 尚琬忍不住大笑,“我记下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3章 藏着我 永远藏着我。 尚琬同裴倦说了半日话, 又费了好大气力才把醉鬼哄着拖回枕上。她连日奔波风尘仆仆,去隔间洗浴,出来已是东天近明。 李归南忙碌一夜安排了宝船, 进来说话, “别的都收拾妥了, 只给中京诸王相府的节礼——需姑娘亲自看了才好装船。” 尚琬坐在镜前擦头发,听见这话便皱眉, “节礼?”她懒怠更衣,只披了领大毛斗篷, 散着湿发走出去, “大致过得去就行——我接了陛下转的状子,年也不过就赶着回京陈情,预备太周到反倒奇怪。” “也没什么预备,都是祈非带来的行货。” 二人到西跨院,院里灯火通明,随行诸人都不曾睡, 来来回回地一趟一趟搬东西。李归南引她入内, 指着廊下放着的两口朱漆箱子, “这一箱是白珍珠,这一箱是玳瑁。”又指两只小一点的箱子, “这一箱伏岛沉香,这一箱是紫贝。” 尚琬揭着盖子打量。 李归南道, “诸府都安排了,做了礼签——姑娘定了,我这便分发了装船。” “不必了。”尚琬拿定主意,“啪”地一声撂了盖子,“我这次回京陈情, 陛下说不得要定罪,给各府送礼倒显得我心虚。”说着哼一声,“不用给他们。” 李归南便道,“秦王殿下此番回去必是瞒不住人的,姑娘空手进京罢了——殿下不留着赏人么?” “那都装船。”尚琬道,“礼签也不用分了,殿下要用就都给他,不用就放着。”又道,“殿下晕船厉害,草药要多多预备。” “侯随在收拾。” 尚琬听了便往回走,到院中转身,“紫贝装一匣给阿蔡娘子送去——她要去五月节,正好做五月铃。” 李归南便劝,“这箱紫贝品相不错,姑娘的铃被抢了,既不送人,留着重做一个吧。” “我不重做。”尚琬道,“越姜不是还没死吗?早晚杀了他夺回来。” “越姜最近一次消息已是一年前,西海布了天罗地网要拿他,只怕早遁去远海了。” “你不知越姜,只要没死——必定杀回来。我觉得他死不了。”尚琬说着转身走了。回去进门便见裴倦跌坐在地,半边身体趴伏在榻上,一动不动的。 尚琬一惊,疾行数步抢上前,伸手搭在男人肩上。还不及说话,男人猛地抬手,用力将她掀出去,“别碰我。” 他不抬头,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说话间指尖在榻沿掐得雪白——应是想支起身体。 却失败了,掌间一错重重摔在地上,额角撞在塌沿,“砰”地一声响。应是极疼的,他却没有半点声音气,前额死死抵住榻沿,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尚琬在他身侧,分明看见冷汗打湿鬓发,在发尾凝结,摇摇晃晃的。 男人此时应当是极狼狈的,却因身形出奇秀丽,冷冽生寒,便如仙鹤负箭,玉山崩塌,虽然一溃千里,却不敢亲近,不敢碰触,不能轻视,不能亵玩。 美丽,病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这样的人天生便该高居云端俯视凡尘,如太上无情,不该被任何人拥有。尚琬这么看着,忍不住怀疑她同他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因为过度迷恋而生出的一场幻梦——根本没有发生。 真正的裴倦应是眼前这样,即便跌落云端,失去所有,也不属于任何人。 男人深埋着,发梢悬着的冷汗终于不堪重负,落下来,滴在清砖地上,漫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尚琬如梦初醒,“疼吗?”便伸手搭住他的额角——寒沁沁的。男人一句“出去”已冲到口边,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清眼前人,眼圈立刻红了,惨白的唇哆嗦着,死死咬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回去躺着。”尚琬道,“我去找侯随——” 话音未落膝上一沉,男人猛地扑过来,汗湿而冰冷的身体撩起一段冷风,他仰着脸盯着她,“你是不是真的?” “假的。”尚琬两手搭在他肩上,掌下男人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岩石,“谁许你吃酒的?” 自看见她,男人始终没敢眨眼,听见这句撑得酸涩的眼皮终于坠下,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松弛下来,放任自己埋在她怀里,“你是真的。”他沉重地闭目,在黑暗的泥泞中道,“是真的。” “早说过你绝对不能碰酒——”尚琬道,“怎敢如此恣意?” 男人出神地听着她说话,怔怔地想着——她是真的。梦里的她不会同他说话,只会对着他笑——她是真的。 尚琬说了半日不见他动静,双手扣住脸庞将他扳起来,男人被冷汗浸透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圈却红通通的,恍惚地看着她。 像是疼傻了。 “为什么吃酒?” “我没有。”男人从初见时巨大的惊喜中寻回神志,本能地否认,“没吃酒。” 尚琬偏着头打量他,“我昨夜就到了。” “昨夜——”男人眨一下眼,“原来也是真的?”忍不住笑起来,“我以为做梦了。”便倾身过去伏在她膝上,“你别怪我。太久不见你,我难捱得很——正好阿蔡来,陪他吃了一回。” 尚琬不好过多责备,低头吻一下男人冷冰冰的额角,用力拉他起来,推在枕上,“躺着,我去找侯随。” “别去。”男人道,“他过来也是煎药催吐……我已经吐尽了。”惨白的面上勾出一点笑,“不疼了。” 尚琬盯着他,“什么时候吐了?” “刚才。”男人道,“刚醒的时候。” 那时她应在外院。尚琬稍觉后悔,又生出恼怒,“你经常这样?” “没有。”男人看她一眼,又改口,“偶尔——这是第二回。” 事已至此,责备也是无用。尚琬一只手搭在男人消瘦的脊背上,一上一下捋着。男人适意的闭目,渐渐糊涂起来,强撑着道,“我数过——你还要三日才能回来。” “嗯。”尚琬道,“发生了一些事。” 男人几乎要睡过去,本能道,“什么?” “我要回京。” 男人如噩梦中一足踏空,只觉头皮发麻,胃腑处仿佛被人生生踹了一脚,撕裂的疼痛直冲天灵,冷汗淋漓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咬牙强忍着,慢慢坐起来,“不要去。” “我不能不去。”尚琬看他神色,抢先道,“你跟我一起走。” 男人反应不过来,便僵在当场。 “其实你现在还不能回京。只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能放心。”尚琬张臂抱住男人消瘦的身体,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男人贴在她颊畔,久久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回去,你不去行吗?” “只怕不能。”尚琬捋着他湿漉漉的发,“我想明白了,便没有这次也有下次。早晚的事,躲不过的。你不是这里的人,我留你这么久已是意外之喜——我总不能永远藏着你。” 男人怔怔地听着,抬手勾住她脖颈,视线定在高处繁复的雕梁上,“可是我盼着你永远藏着我。” 尚琬听得怅然,转了话头,“真的不疼了?” 男人摇头,又点一下头。 尚琬听不懂,“到底疼不疼?” “有一点……一点疼。”男人闭着眼睛喃喃道,“你抱着我吧,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尚琬便知他在撒谎,“外面在装船,装完了就要走——海上艰辛,你这鬼样要怎样才能熬到中京?” 男人“嗯”一声,“那你也别走了,就在这里永远藏着我吧。” “你生了病不记得了——”尚琬道,“中京才是你家。” 男人睁眼,指尖陷入她的皮肤,刺刺的。他僵滞地看着眼前雕梁,好半日才沉重地阖目,“家?离岛才是我的家。你却不肯去了。我早就知道——好日子都是有尽头的。” 尚琬沉默。 男人忽一时身体僵住,指尖深深地陷入尚琬臂间,掐得她生疼,挣扎道,“……尚琬。” “怎么了?” 男人想说话,却没有声音,意识像消散青烟,飞速遁走——掐着她的手松开,坠下来,砸在榻上,浅青色衣袖堆在一处,阔大的袖口下露着的男人的一截手臂如山巅新雪,有晶莹之色。 …… 侯随收了最后一根针,“怎不早点叫我?胃腑疼痛是要疼死人的。” 尚琬目光定在男人惨白的面上,他昏睡时极安静,又秀丽,看不出这么会骗人,“我问他了——说不疼。” 侯随忍不住翻一个白眼,“殿下的话若能信,怎会疼得昏过去?”又道,“我第一次给殿下问诊时,就因进食困难有胃腑病症,这些年没什么进益也罢了,还叫姓秦的磋磨——百般保养着都不敢说不犯病,怎么能酗酒?” 尚琬瞟他一眼,“你昨夜怎不劝?” “劝了。”侯随无奈,“殿下不听么。再说殿下日日酗酒,只昨日我等在跟前,劝得了一日,劝得了十日么?” 尚琬听得皱眉,“昨日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第二次第三次。”侯随生硬道,“姑娘要是问殿下,别说是我说的——自打姑娘回去,殿下心绪不佳,每日也不说话,只是要酒,吃醉了就弄琴。昨日阿蔡夫妻过来才叫上我们,不然我等连人都难见着。想劝也没处使力。”——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今天回,结果堵到现在,现在还在路上,咱们明天改晚上九点哈(阿达2月19日19点留) 第94章 旧友 难道中京旧友来南州了? 这次回中京安排了特制的宝船, 比寻常海船平稳十倍也不止。尚琬喂裴倦吃了药,一直守着看他睡沉了,自己也稀里糊涂睡过去。 这一梦千里, 也不知黄粱几熟。睁眼便见裴倦脊背抵着卧榻坐在地上, 身前一支琴。男人怔怔的, 目光投在舷窗外一平如静的远海上,红日照在海面, 海上金光跳动,如洒碎金。 男人屈膝独坐, 天地间如同只他一人, 遗世独立。 尚琬见不得他这样,合身挨过去,扑在他肩上,侧首亲吻他微凉的脸颊,“还疼不疼?” 男人在她掌下动了,便向她的方向抬首过去, 手臂勾住她脖颈, 将自己的嘴唇送过去, 二人吻在一处。尚琬同他纠缠了不知多久,再睁眼见他头颅后沉瘫在榻上, 纤长的脖颈拉作一段秀丽白皙的线条,深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工笔一样浮在雪绢一样的皮肤上。 她看得心痒难耐,扑过去咬在那里。 裴倦极轻地哼一声,一只手就势扣在她脑后,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你睡了好久……我一直在等你。” “累得慌。”尚琬张臂抱着他, “从南州到敖州,又从敖州回南州——如今又往敖州去。从没这么折腾过。”又问,“你还疼吗?” 裴倦摇一下头。 “真的?”尚琬仔细打量他,看不出忍受疼痛的痕迹,略略放心,“你莫哄我——再同上次一样疼得昏过去,便把你扔回南州去。” 裴倦一言不发,久久翘起嘴角,极轻地笑,“你舍不得我。” 尚琬叫一声,扑过去复又咬在他颈上。裴倦也不躲,顺从地阖目,指尖就势滑入她鬓发,扣着她。尚琬齿列只一合便松开,用力吮着他耳畔一小片皮肤。裴倦闭着眼极轻地笑,“你怎的也咬人?” 尚琬吭哧吭哧吮了半日,抬头道,“只你咬得,我却咬不得?” 裴倦被她分开,只觉心脏瞬间都缩了一下,颈畔皮肤湿漉漉的,因暴露在冬日空气中,冷得瘆人。便难耐地侧首,强忍着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孤寂,“……尚琬。” 尚琬低头,指尖绕着他的发,“怎么?” 他们分明离得这么近,只因为她不再吻他,他便觉得寒冷刻骨。裴倦知道自己一定是病态的,却不敢说出来,只道,“冷。” 果然下一时他的脸庞便被她捧在掌心,他的额被她以额相触,她的吐息萦绕在他鼻端,像太阳晒着的,暖暖的。裴倦重新感觉温暖,却不敢放任自己阖目,只大张着眼,渴望地看着眼前人——把这一刻烙在心里,深切的,永不磨灭的。 尚琬贴了他一会,咕哝一句“也不烧啊”,便拉他,“到榻上来。”等他依言上榻,展开锦被裹住,“地上冷,你别坐在地上。” 裴倦沉重地闭目,心满意足地“嗯”一声。 二人依偎着躺了许久,尚琬彻底醒透了,便支起身体,低头凝视阖目沉睡的男人,指尖隔着虚空描着他的眉目,“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裴倦极轻地笑一声,翻转身体,往她怀里埋过去,“色令智昏。” “你没睡啊?”尚琬一滞,“哄我做甚?” 裴倦越发笑起来,“想听听姑娘有什么话同我说——果然没听见有用的话。” “怎么就没用了?”尚琬指尖一屈一伸地挠着他脖颈,“知道我迷恋殿下美貌,殿下不该高兴吗?” 裴倦绵软的身体瞬间僵直,睁开眼,定定地盯着她,目光静如沉潭,喜色却倏忽消散。 “怎么了?” 裴倦盯着她,语意平平,“殿下。” 自从裴倦坠海归来,尚琬常有他神志渐复的预感,久久不用这称呼了,果然今日只是打趣地叫一声,便引起他的警觉,“你不记得了——你是中京的秦王殿下。” “我可以不是吗?” 尚琬怔住。 裴倦眼皮慢慢垂下来,重又翻转身体,背对着她。尚琬盯着男人消瘦的肩臂看了许久,合身搭在他肩上,“当日南洲岛海战,若不是出了意外,你早已经回去做你的秦王了——藏了你这么长时间,是我的私心。” “你怎不问我——想不想回去做什么秦王?” 尚琬无言以对。 “我不想回去。”裴倦生硬道,“不想做什么秦王——我想回离岛。” 这事要认真论起来——也不是不行。尚琬认真地盘算了半日,还不及说话,裴倦转过来,“我心情不好,胡乱说的,你别当真吧——我同你回中京,回去做秦王也使得。” 尚琬被他的阴晴不定惊着了,“你怎么这么任性?” “我不能这样?”裴倦斜着眼,睨着她,“我原就是这么任性的,姑娘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尚琬看着他摇头,“也不知天底下有几个人知道。” “没有。”裴倦哼一声,“知道的都死了。”也不管尚琬目瞪口呆的模样,“我要是不回京,一定要回离岛,你会答应我吗?” “会。”尚琬老实地点头,“刚才就在盘算这事。” 裴倦抿一下唇,忍了半日没忍住,便笑起来,桃花眼中酿了蜜一样,“有你这句话,我跟你回去。” 尚琬看得受不住,凑过去亲一下,“不许使美人计。” “因为美人计,你才答应?”裴倦刁钻道,“那我以后老了,不好看了,你就不跟我亲近了?”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裴倦不得他回应,故意的刁钻变成认真的恼怒,“你就是贪图皮相,眼下我还能看,你就依我,以后我不好看了,你必定把我撂往一边,破扫帚一样。你富有家财,多的是金银,另外寻好的也容易得很。” “裴倦——”尚琬盯着他,“你是不是想起什么?” 裴倦怔住,尚不及说话,外间李归南的声音惊慌地叫,“姑娘。” 尚琬不理他,只盯着裴倦,“你想起了什么?” 外面李归南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姑娘——还请出来说句话。” 尚琬大不耐烦,扬声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这——”李归南迟疑一时,心一横道,“崔府丞的船过来了。” 一句话似一个霹雳,生生砸过来。尚琬惊慌起来,同裴倦的小口角立刻扔去九霄云外,急道,“你留在这莫出来,我去打发了他。”爬起来便往外走,走两步回头,“也莫出声,我很快就回来。” 撂了帘子出去。 李归南立着,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船到哪里了?”尚琬走到船舷边上,果然见远处一条座船缓缓驶近,“崔炀怎么在这里?确定是他?” “刚过敖州。”李归南道,“崔府丞想来也往中京,就遇上了——确定是崔府丞,刚才打了旗子问过了。” 尚琬无语,拾级而下,疾步到甲板上。对面座船正慢慢靠近,两船隔着丈余。崔炀负手立在对面的甲板上,看见她便笑起来,“你不是早入京了,怎的才到这里?” “我一个被递了状子的,不敢空手回京——先回了一趟南州预备贡礼,回京打点用。”尚琬信口开河编一段,问他,“大节下的,你急着回南州做甚?” “我去中京。” 尚琬最后一丝侥幸水泡一样消散,垂死挣扎道,“你是南州府丞,只管当你的差——人家告的是我,有你什么事,我自回京向陛下陈情。” “我在南州再长留下去,崔氏宗祠都要叫人劫了。”崔炀冷笑,“父亲有书信,已向陛下上书,陛下准我回京述职。” 这是拦不住了,甚至还要一同回京。尚琬想一下就觉两眼发黑,“是我惹下的祸事,我自去陛见就是。你这么走了,南州怎么办?” “新的府丞不日就有旨意,即便一时还没有,南州仍有藩司,有督司,不差什么。”崔炀说着,便命人搭板子,“你这船倒跟秦王殿下宝船无差,什么时候做的?” 尚琬看着崔炀踩着船板走过来,“殿下宝船毁于南洲岛海战,父王命我督造,早一年前就做得了——这次回去,乘便带回去交与朝廷。” 崔炀上下打量着,赞叹道,“早听说尚王海船的威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抚着船板仔细翻看,“板材做工,连着规格形制,竟比当年宝船更胜一筹。” “宝船被那畜生三两下击沉了,我父兄一直引以为耻。这条船再叫那畜生试一回——看它能不能。” 崔炀正四下走着看船,听见这话便瞪她,“你说点吉利的吧。”又道,“我原叫他们拉满帆追你去,以为你早走数日追不上了——竟这么巧遇上。海行枯燥,我二人同行,倒有个伴。” 尚琬隐晦地拒绝,“可惜我这里没给崔府丞安排住处。” “小气,我自有住处。”崔炀四下张望着,忽道,“去你座舱讨口茶吃?” 尚琬便知他有话说。这次同裴倦回京,尚琬是做好了秦王殿下重现于世的心理准备的,可裴倦既不想回去,自然想办法隐瞒,能不露面当然好,如果不行,不过就是豁出去——秦王违宗庙之誓,自己解除婚约,闹一场就是,没什么可害怕的。 既避无可避,便坦然接受。尚琬便在前引路,一路走一路道,“小前侯驾到,别的不敢说,茶是有的。只我这船上不只我一个,你一会儿见了别惊讶就是。” 崔炀奇道,“还有谁?” “你见了就知道。” 崔炀跟在后头,“你这么神秘,难道中京旧友来南州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 第95章 藏身 没有。 尚琬当先入内, 纱罩帷幕挽着,一眼可见内室格局,从阁门到三重纱罩, 只有最深处的后罩子垂着帷幕——里间卧榻上空无一人。 裴倦居然避出去了。尚琬心中一动, 自往窗边罗汉床短几边坐了, 起泥炉煮水烹茶。 崔炀跟进来,四下环顾, 不见其他的人,便问, “还有谁?” 侯随托着个药匣子走过来, 在舷梯下被李归南拦住,两个人便立在梯边说话。崔炀正探身张望,一眼看见他,惊道,“你不是侯御医?” 侯随在药房熬了一整天,刚做了丸药出来, 冷不丁看见崔炀, 惊得眼珠子都抖一下, 等他意识到崔炀置身所在正是秦王寝房时,嘴巴也合不拢, “小前侯?” “你怎么在这?”崔炀趴在窗子上笑,“听说你一直身上不好, 才留在西海养病。我看你气色不错——别是不乐意回京当差才躲在西海吧。” “绝无此事。”侯随脸发黑,“侯爷莫消遣我。” 尚琬给他解围,“南洲海战那夜宝船沉了,他也坠海,一直七病八灾的, 出不得门,上不得海。因我此番回京,宝船平稳,他才说跟着我一同回去,莫冤枉人家。” “说笑的。”崔炀连忙站起来作一个揖,“不知侯御医海战负伤,望莫生气——久久不见了,上来同坐吧?” 侯随不知他二人在作什么怪,根本不掺和,“有事。”拂袖而去。 崔炀指着侯随背影,“你说的中京旧友——就是他?” 尚琬就坡下驴,“是。”倒一盅茶,“你特意寻我要说什么话?” “案子的事。”崔炀走过来坐下,正色道,“不管姓秦的走通了哪路神仙的门路把状子递到御前,想拿我把柄只能从案子上走——需有所预备。” “什么?” 崔炀盯着她,“你当日追了姓秦的一百里,宁肯直接杀了姓秦的也不肯带回来审——是不是她姓秦的拿了你的人?” 尚琬正倒茶,闻言抬头。崔炀不闪不避同她对视,忽一时伸手托一下,“满了。” 尚琬收手,放下茶注子,“你要怎样?” “让你的人出来指证姓秦的。”崔炀道,“你后面弄来的苦主不必提——你我都知道他是假的。姓秦的能把状子递到御前,走的必不是寻常门路,你做的身份经不起查。你手里既然有正经苦主,何必多此一举,横生枝节。” 尚琬侧首,目光投向平静的海上。半日转回来,“原想编个谎哄你,可我不能——你说的都不错,但是他不行。” “尚琬——” “他绝对不行。”尚琬道,“这事同你不相干,御前陈情你咬死了不知情就是,人是我杀的,苦主身份是我做的,你至多就是一个失察的罪过,陛下不会拿你怎样的。” 崔炀恼怒起来,“我同你说这些——难道是因为我害怕陛下怪罪吗?” “你便不怕,也不能让你的事牵累崔相吧。”尚琬不以为意,“不管怎样我自去领——陛下看着我父兄的脸面,至多赏我一顿板子,不会如何。” 崔炀一直盯着她,忽一时道,“是个男人?” 尚琬转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拿了盅子,默默吃茶。 “年轻男人?”崔炀目光跟钉在她身上一样,“那想必相貌也很出众吧?” 尚琬心一横不吭声。舱房里跟鬼一样寂静下来,只有海风涌进来,撩动帷幕,沙沙有声。 崔炀等不到她的回答,冷笑,“西海诸岛盛传尚王小姐酷好秀美少年,府中秀色无数,我以为不过是坊间传言,如今看着竟然都是真的——秦嫣死在你手里,是不是因为她夺了你的人?” 尚琬放下盅子,“是不是你都不必管,这是我的事。” “御前陈情陛下问你,你也这么说?” “陛下才不会管我这闲事——”尚琬忍不住怼他,“这事你就是个审案子的,值得陛下特意发来给你?你还是先想想你哪里失了圣心吧。” 崔炀一句“我们有婚约”冲到口边又咽回去——这厮闹着要解除婚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说了正合她意。咬牙忍着,“你好歹一个王府千金,每日同什么不三不四的——” “小前侯。”尚琬打断,忍不住看一眼后罩方向低低垂着的帷幕,“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崔炀腾地站起来,气咻咻地瞪着她。尚琬安坐不动,仰首同他对视,理直气壮模样。崔炀气得心口生疼,抬手指了她半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顿足走了。 尚琬隔窗看着——崔炀出去,下舷梯到甲板,不管李归南跟在后面说话,踩着临时搭的船板回自己船上。李归南不知底里,疾疾跑上来,隔着窗子问她,“小前侯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那——”李归南一滞,“我们回京还与小前侯同行吗?” 这事确实很为难。尚琬道,“你只管走你的路,人家侯爷要是不乐意与我们同行,自然会避开。”说着“啪”一声合上窗格,“莫来打扰。”便将李归南隔在外面。 站起来,气咻咻冲向后罩,掀了帷幕便骂,“裴倦,你口里说得——” 眼前雾气蒸腾弥满全室,地上全是水,当间香柏木浴桶里热水宛然。裴倦侧身坐在浴桶边缘,手里握着巾子,身上只有一条雪白的中裤,拢了一袭浅青色的薄缎中单,湿发垂着,犹在滴着水—— 好一副新浴换轻縠,披襟临榧台的模样。 尚琬惊得目瞪口呆的,“你——” 裴倦转头,斜斜地睨着她,“姑娘的客人终于走了?” “你——”尚琬已经结巴起来,“你……你难道在里头洗浴吗?” 裴倦不答,只看一眼蒸腾的浴桶。 “你怎么能——” “这是我的屋子。”裴倦哼一声,手臂一扬,巾子“扑”地一声摔进水里,沉下去,又很快浮起来,飘飘荡荡的,“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什么不行?” “你简直——” “什么?” “你简直疯的。” 裴倦要笑不笑的,“这事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站起来往外走,掠过尚琬身侧时被她一手攥住。 尚琬掐着他骂,“又作死——海上风大,冷得很。站着别动。”自己走出去取了领大氅回来,拢在他身上。又握一握他的手,“洗了这半日,怎的还是这么冷?”便拉他出去,推在炉边坐着。 裴倦抬头,目光凝在案上两只吃残了的茶盅子上,一言不发。 尚琬挨他坐下,用大巾子给他擦拭湿发,恨道,“你看什么看,你们难道是仇人吗——你记不记得,你同崔炀还是有亲的。” 裴倦哼一声,“有什么亲?” 尚琬擦到他耳畔,分明一个深色的吻痕,是她先时嬉闹时留下的。便伸手抚一下,同他的手一样,冷冷的,“你怎么这么冷——”尚琬说着,忽然福至心灵,退开来,“裴倦。” “嗯?” “你故意的。” 裴倦一滞,转过头。尚琬抢先一步扣住,将他扳过来同自己对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就是故意的。”尚琬咬牙道,“我说怎崔炀过来,你倒躲出去,不像你这厮能做的事——”伸手攥住他沾了水的中单,“你故意这样出来。” 裴倦眨一下眼,“我可没出来。” “没出来——”尚琬重复,恨恨地盯着他,“没有——是因为你听见崔炀在说案子,你想知道案子的事,你才没出来。” 裴倦眼皮低低垂下,不去看她。 “你这厮真的是疯了——”尚琬不知做什么反应,“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唔……唔唔——” 唇齿被他骤然抵住,浓重的药香盈了她满口,苦而涩,带着一点辛辣的凉意。尚琬勉强拼出一句“你这样没用”刚出口便散在他口中,薄雾一样不见踪影。 等尚琬终于寻回神志,炉子里的炭变得奄奄的。裴倦一只手拢着她,一只手拿着火镰翻拣着沉炭。炉里橘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往那桃花眼里添上细碎活泼的星光。 尚琬凑过去,往他唇边亲一下。裴倦凑近些受了,又偏过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状子是中京发来的——在哪里,给我看。” “这事不用你管。”尚琬被他身上浓重的药香包裹着,昏昏欲睡的,“我能应付。” 裴倦便不吭声。 尚琬闭着眼睛靠着他出了一时神,又或许打了一个盹,“你还没回答——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刚才?”裴倦故意道,“我刚才什么也没做……你睡着了。” “你装什么傻——”尚琬叫一声,侧首咬住他耳垂,齿列极轻地磨一下,便也笑起来,“怪道的你喜欢咬我——” 裴倦“嗯”一声,“我也喜欢被你咬。”眼见尚琬不依不饶的,躲不过去,“原来是有那个打算——后来听见你们说案子——听过了,这回便罢了。” 所以这厮真的打算新浴起身的模样出来见人。尚琬稍微想一下便觉头皮发麻——崔炀看见秦王殿下浴罢淡无事的模样在她的屋子里出现,别吓出个好歹。 尚琬实在气不过,向他扑过去。裴倦就势倾在地上,“我刚洗过——” “你洗了吗?” 裴倦一滞,老实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6章 灵州 对我太坏了。 崔炀主动登船商议, 原以为能同船共渡,却被尚琬亲口承认了的藏着不肯露面的“相貌出众的年轻男人”气得不轻,拂袖而去。海行一路都不肯理会尚琬, 船行刚过灵州, 因为此处海平浪静, 仗着船小轻便,直接撂了她, 拉满帆飞速驰远。 消息传来时是深夜。尚琬披着斗篷出来。李归南和杜若立在甲板上说话,看见她俱各吃惊, 迎上来施礼。 尚琬看二人神色有异, “怎么了?” “崔府丞走了。”李归南道,“风暴刚平息时我打发人过去询问,不回也罢了——竟然拉了帆就走。崔府丞船快,已经不见踪影。”忍不住叹一口气,“崔府丞在南州时对咱们照顾有加,就这样气走了, 倒不过意的。” “回京叫人家小前侯——南州府丞, 他不会做了。”尚琬道, “我们很快也到中京了,自然有报答的时候。” 杜若问, “姑娘怎的起来?” “找侯随。”看一眼李归南,“你去叫他过来。” 李归南应一声“是”, 疾疾走了。杜若便问,“殿下怎么了?” “烧还没退下来呢,刚吃了一碗粥又吐了,疼得厉害,竟昏过去了。”尚琬道, “风季海行,对病人来说,实在太过艰辛。” 杜若道,“殿下苦熬,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前面便是灵州港,不如在灵州下船,改走陆路。” 李归南二人一前一后沿舷梯过来,尚琬向侯随道,“你进去看看。” 侯随应一个“是”字,悄无声息入内。李归南听见她二人商议的话,便道,“如此只得在灵州分开走,小王爷打发人在前江码头等着接姑娘回京,宝船旨意也命交在前江——姑娘不露面只怕不成。” 杜若知道尚琬同秦王的情状,但他毕竟是秦王心腹,秦王的死活更加要紧,便道,“海路虽比陆路迟些,迟不过三日。殿下从灵州回京只需十余日,姑娘早三日便能到——不足半月齐聚中京。要紧的是不亏身子。”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尚琬神色,见她稍有意动,“殿下虽比离岛时好些,毕竟没有大安——若同姑娘一同回京,有心人借此生事,殿下倒罢了,尚王处境只怕尴尬。”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秦王两年多一点消息也没有,乍一出现便同靖海王府的人在一起,必定谣言四起。秦王即便神志清醒时突然回去也逃不过朝野上下对他私通疆王的嫌疑,更不要说他神志未复,光凭尚家一张嘴怎么可能说得清? 而尚家,刚刚被人告了御状,转头便带着失踪已久的秦王回京,怎么看都是一直藏着病中的秦王奇货可居,此时又借秦王向朝廷示威的情状。 不如分开走。反正杜若和尚家各奉了秘旨寻找秦王,由杜若带秦王回京,算是秦王内卫奉旨意找到秦王——功劳还能算皇帝的。而秦王遭此劫难,不管皇帝怎么问,说声不记得就能轻松混过去。 即便有官司,有秦王在朝,总能转圜,比早早跟尚家稀里糊涂搅在一处强百倍。 尚琬一笑,“不亏身子只是一层,不要同我家搅在一处才你的意思吧。” 杜若退一步,合手规规整整施一礼,却不吭声,来一个默认。 李归南听得不忿,“为寻回殿下我们费了多少功夫,如今殿下回京,倒同我们划清界限,杜统领也忒凉薄了。” 杜若便不言语。还是尚琬道,“你莫胡乱说话。中京不比西海,这些事不得不想。” 李归南不服气,却不好再继续,说一声“我去巡舱”,自己走了。 杜若恳切道,“李兄弟不能体谅我也不能怪他,姑娘同殿下一体,求姑娘不要怪我。” 尚琬不答。不一时侯随掀帘出来,“殿下醒了。” 尚琬转身便走,到阁门处止步,向杜若道,“去预备,命灵州都督郑天成亲自点军八百,由你同他一道护送殿下回京。” 杜若猛抬头,喜道,“是。” 尚琬掀帘入内,一眼便见裴倦拥着锦被,深深陷在一堆软枕里,黑发凌乱地散了满枕,瘦得可怜的面上浮冰一样掠着艳丽的霞色,口唇惨白,眼圈却染了胭脂一样——虚弱不堪的模样。 看见尚琬挣扎着要坐起来。 尚琬紧走数步近前,堪堪拢住男人向前扑倒的身体。男人乌黑的发随着动作坠了她满怀,与滚烫的身体不同,他的发微凉,触手柔滑,有如上好的锦缎。 尚琬低头吻在他额上,“还疼吗?” 裴倦摇一下头,想伸手抱她,却动弹不得——刚刚坐起的动作已经耗尽他所有气力,只能抵在她怀里轻轻地喘,“要到灵州了?” “还有一个时辰。”尚琬掌心贴在他额上,感觉仍有湿润的汗意,便知他仍然疼痛未消,沉默一时问,“杜若都跟你说了?” 裴倦“嗯”一声。 尚琬便知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依依不舍起来,“说到头还是怪你坐不得船。” 裴倦“嗯”一声,“可我不会永远这样。”他说着话,又觉胃腑处刀割一样疼得钻心——深知这回闹得实在厉害,恐怕尚琬担心,咬牙强忍着,在烧灼与疼痛中生生捱着。 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僵硬,便猜到了,抬手搭在他脊背处,一上一下捋着。许久男人隐秘地吐出一口气,“我以前也坐船的……也不会这样……” “是坏了身子。”尚琬越说越气,“没杀姓秦的满门已是手下留情了,居然敢告我?”恨得咬牙,“当真欺负我如今回头是岸,不做海匪了。” 裴倦仍然疼得厉害,听见这话却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扯动胃腑,疼痛更甚,颤声道,“他们同我说时,我还不能相信呢——你真是为了我才杀了她?” “你怎么好像很是欢喜得意的样子?”尚琬道,“我朝刑律最近一次编修是你亲自领的——无审定结案杀人者,以刃及故杀人者论,立斩。敢问秦王殿下,要杀我吗?” “杀你,先杀了我吧——我看谁敢?”裴倦想一想,“周礼有云,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为亲人报仇,律法虽然不肯受,情理却是可通的。”他胡乱敷衍了,又问,“你当真是为了我才杀她?” “你就当我路见不平吧。”尚琬忍着笑,“周礼说的是为亲人复仇,敢问殿下是我的什么亲人?” 裴倦明知道她在戏弄自己,刚要平息的胃腑竟又不受控制地拧绞起来,疼得钻心,“什么亲人……你——我当然……我当然什么也不是……” 尚琬看他额上清亮一层汗渍,忙抬手拭去,“不说了,你也消停些,别说话了。” 裴倦闭着眼,梦游一样恍惚道,“我不想回去,我想永远在离岛……在离岛,你就是我的……” “你又不想跟我一起回去祭祖了?” 裴倦听着,怔怔地,“是。离岛也没有那么好。”他实在疼得受不住,稍一睁眼便黑一片白一片的,只能闭上眼,却实在舍不得睡过去,“崔炀那日说的——你的美少年,都藏在哪里?” 尚琬忍无可忍,伸手强按住他发烫的眼皮,“你快别说话了吧。” “我要说——”裴倦在她掌下用力睁眼,湿漉漉的眼睫挠在她掌心,刺刺的,“一个时辰后我下船,就看不到你了。我要说。” 尚琬松手。男人双目大睁,目中泪光莹然,瞳孔因为疼痛有些散了,却强撑着,“你莫哄我……我虽然跟着你,却什么都没有……我不是那些少年,你不要喜欢他们。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同你一起出海……” 尚琬听得皱眉,伸手搭在他额上,烫得惊人,想是烧糊涂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男人一语打断,烧得通红的桃花眼恨恨地盯着她,“你知道就不会这样,你什么都不知道。” 尚琬忽然就懂了,“你是不是想听我说——”盯着他,“听我说——喜欢你。” 男人双唇抿作一条直线。 果然。尚琬无语,摸索着拉起他烧得绵软的手,清透的鲛线缚着火焰珠,衬着新雪一样的手腕,红得夺目,“你还戴着我的珠子呢,都是我的人了,还想听这些?” 男人固执道,“我就是想听。” 一句话的事惦记这么久。尚琬摇头,“你这厮果然不是少年,哪家少年似你这般锱铢必较?” 男人恨得牙酸,张口咬在她颈畔,烫得惊人的吐息扑在尚琬颈上,激起一层又一层寒栗。尚琬偏着头笑,“说不过我就咬我,还说不是?” 男人撕咬她半日力竭,想听的也没听见,泄气道,“你对我太坏了,我不下船了,我不去灵州,我就要一直跟着你,什么少年,我就要亲眼看着,还有什么少年——” “我早说了——”尚琬盯着他,眼睛亮亮的,蕴着鲜活的笑意,“我不喜欢少年,我只喜欢你。” 裴倦犹在沮丧中,被她一段话砸中,似从深渊中陡然拉起直冲九霄,过于强烈的起伏让他承受不住,眼前一黑便昏晕过去,口边还残留着抱怨,“……对我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7章 法外狂徒 时至今日还有法外狂徒? 杜若引秦王内卫奉秦王在灵州近海登岸, 尚琬同尚王府众人仍然乘宝船沿海上行,从入海口往中京,沿江逆流而上过贯江口, 到前江, 在前江码头将宝船交与前江府保管。 尚珲亲自来前江接她。兄妹二人已有两年多不见面, 亲热至极。尚琬便问,“哥哥领着御前的差使, 怎能抽身来接我?” “差使哪有妹妹要紧?”尚珲觑着四下无人,悄声道, “原打发李归福来接你——陛下出京了, 我便亲自过来。” “哥哥领着北府卫,陛下出京你不跟着?” “我倒是想。”尚珲道,“陛下走得匆忙,我来不及跟。” “来不及?” “就是来不及。”尚珲道,“陛下原本命我伺候着去岁山放马的。我一早入宫,宫里说陛下出京了。走得匆忙, 只带着宫里的内禁卫。北府卫南府卫没有一个来得及知道消息。还严令保密。” 尚琬隐约猜到一点, “可知陛下去哪里?” “澹州。” 这倒出乎预料。尚琬脱口道, “不是灵州么?” “灵州?”尚珲一滞,“我听说是澹州——不过这两处挨着, 我知道的也不是正经的消息,胡乱传混了也是有的。” “什么叫不是正经消息?” “就是坊间混传的。”尚珲看着一群人往车上搬箱子, “我以为你被告了,没心情预备东西——竟还预备了,都带了些什么?” “临走时搬了几箱——我是没心情预备,但这事跟我被告了没关系。京里哥哥也打点了多少遍,我看京里这些贵人们也不领咱们的情。” “我家不用他们领情, 不坏我们的事就是上上大吉。”尚珲走去揭开一口箱子——堆的尖尖的白珍珠。撂了,“这个不中用。我想寻点稀罕物,你可带着?” 尚琬警惕起来,“嫂嫂带着侄儿在敖州侍奉阿爹,你在中京乱来,小心我告诉阿爹去。” 话音未落脑袋上便吃了一记爆栗。尚珲怒道,“我便养了外宅也不会落到问你讨东西的田地。” 尚琬一滞,“什么人值得哥哥如此郑重?” “听说——”尚珲悄声道,“失踪已久的秦王殿下就在澹州。陛下悄悄出京,就是接他去的。秦王殿下若回来,你说我能不预备?” 尚琬故意道,“真的?” “八分真。”尚珲道,“寻常事体根本不值得陛下亲自出京,更不会走得这么急——御驾来不及关防也罢了,连南北府卫都没得到消息,只带了宫中内禁卫。” 尚琬当然知道是真的。但是裴倦明明应该在灵州等着,又或者直接回京,怎么会在澹州现身?裴倦下船时候虽然烧热未退,但这等情状这些年司空见惯,已下了船,又有侯随在,必不可能病情突然加重。 应是灵州都督郑天成急报秦王的消息回京,因为皇帝要亲自来接,再往回走不合适,便留在澹州等待。 她从贯江到前江绕了七八十个弯过来,裴倦走陆路理应比她早到,如此一来不知道还要晚多久。 尚琬便没意思起来,看尚珲还在一箱一箱地开盖验看,“哥哥别看了。都是祈非送的行货,没什么稀罕的。” 尚珲只得放弃,“既然没有,让行李慢慢走。我们先回京吧——我身上有北府卫的差使,陛下一出京,我便也跑了,传出去难听。回京再与你接风。” 兄妹二人打马疾行。次日入夜到中京,也不回府,直接到凌霄楼叫了席面,兄妹二人叫着李归南李归福一众近卫一道吃酒,又叫了胡姬献舞起乐,热闹不堪。 自从西海一战,一众人分别已两年有余,叙着别情,你来我往地推杯换盏,不一时空了数只酒坛子。 尚琬心中有事,同他们吃过两盅便撂了,独自倚在窗边遥望中京夜色。李归福吃得半醉,见她郁郁寡欢的模样,提着酒壶过来,倒一盅给她,“姑娘吃一盅。” 尚琬兴致极其不高,“我很有酒了,福叔莫劝我。” 李归福原本是伺候尚泽光的,在西海辈份高,因为尚珲入京特意跟过来。他看尚珲兄妹二人跟看子侄没什么分别。便把盅子强塞在尚琬手里,高声道,“有什么愁处吃一盅,一醉解千愁。我知道姑娘担心——莫担心。不过杀个恶霸,落在我手里直接剐了,姑娘手下留情已是慈悲,我倒要看看谁敢治我们姑娘的罪?” 尚琬一滞,“福叔悄声些吧——不够丢人吗?” “丢什么人?”李归福听得上头,“死在福爷手里的贼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下谁人不知,谁不敬仰?哪里就丢人了?” 尚琬正待推老叔回去,咫尺之遥一个人冷笑,“中京城天子脚下,律法之地,时至今日还有法外狂徒?”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很轻,似曾相识——而且就在楼下。 尚家海匪出身,易容换声和听声辨形都是看家本事。尚琬心知既听着耳熟就必定认识,她在中京时托秦王的福,每日游走于高官显贵间——她认识的就没有来头小的。 尚琬不欲惹事,伸手合上窗格,拉了老叔回来推在尚珲旁边,“福叔消停些吃酒。” 尚珲不知他们在闹什么,“怎么了?” 李归福道,“我们姑娘发愁得很,我宽慰她。” 尚珲瞟尚琬一眼,“她还要宽慰么?”便冷笑,“我可听说尚小姐不但手起刀落斩了姓秦的,连人家一家人都不肯放过去。姓秦的也是背运,好好地来归附,遇上你这么个混不吝的东西,自己一命呜呼也罢了,一家子倒霉。” 尚琬无言以对,只闷头吃酒。 李归福听着不乐意了,“斩奸除恶,杀个人而已,有什么过错处?你是做哥哥的,不为自家妹妹做主,倒替旁人说起话来?” 一门之隔外一个人道,“何方恶霸在此,滚出来给小爷见识见识?”听声音正是刚才在楼下斥他们那位。 便听“砰”地一声响,阁门被人从外打开,一名朱衣少年立在门外,冷冷地看着阁中众人。 少年腰系青带,发束金冠,朱红的袖口镶着乌黑绣边,双手环胸,目光倨傲地掠过阁中众人,到尚琬面上停一停,“我寻思是谁如此张狂——又是你。两年不见,你也没什么长进。” 尚琬一笑,“赵王殿下。” 来的是赵王裴季然,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二人当日为了有琴便闹过一场,若不是秦王亲自弹压,只怕早已打过了。 尚珲没想到吃个酒都能惹来赵王,白了尚琬一眼,便站起来,“殿下既来了,请坐,一同吃一杯。” 裴季然翻一个白眼,“我乃上国之王,不与化外乡野之徒同坐。” 这话就实在太不好听了,尚珲沉下脸来。尚琬站起来,“殿下既不肯坐,请回吧,莫扰我们吃酒。”伸手扶在阁门上,便欲关门。 裴季然看着门要在自己眼前掩上,伸足抵在门上。尚琬停下,“殿下还有事?” “这便完了?” “要不呢?”尚琬要笑不笑道,“殿下乃上国之王,我等怎敢高攀?” 裴季然哼一声,倨傲道,“你知道就好。” “当然知道——”尚琬拖长了调子,“只不知这位上国之王,如何屈尊到我这化外乡野之地,想是殿下对我这化外之地心向往之?” 裴季然勃然发作,指着尚琬骂,“怎敢口出狂言?” “口出狂言的是殿下吧。”尚琬冷笑,“我朝计一百一十五州,第一百一十四州名曰敖,第一百一十五州曰南。我父籍敖州,我母籍南州。你以上国之王斥我为化外之徒,怎么,殿下口里的上国难道只有一百一十三州?” 裴季然慌张起来,“我没说——” “没说什么?”尚琬一口打断,“没说你是上国之王,还是没说我是化外之徒?” 此时正是凌霄楼最热闹喧嚣时候,往来食客无数,既有世家子,又有商贾士,连着文人墨客,市井小民不断。裴季然与尚琬二人俱是衣饰华丽贵族品格,平日走在路上都极其引人注目,更不要说现在隔着门吵架—— 早招了无数人围着,指指点点地观看。 裴季然听到人群嘈杂才回过神,自己明明禀着主持正义的义气冲上来,此时被尚琬怼得还不上嘴,气得脸通红,“你一个枉杀人命的狂徒,怎敢对我狂吠?” 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围观众人无不向尚琬注目——好一个娇娇怯怯的美貌少女,居然是个杀人犯? 尚琬还要说话,尚珲一把拉住,“闭嘴吧,还没把脸丢尽吗?”黑着脸绕一步,拦在尚琬身前,“殿下若不吃酒,便请回,我的妹妹,不劳殿下管教。” 裴季然得理不饶人,“你的妹妹枉伤人命,不是家事,是国事——罪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么不能管?” “你一口一个罪徒,怎么,你判的?” 这一声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尚珲循声转头,便见人群中一人越众而出。亦是少年模样,一身束袖乌衣,也戴金冠。 崔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8章 拉偏架 尚家兄妹在旁拉偏架 裴季然转身, “崔炀?”便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你都能在这里,我怎么不能?”崔炀哼一声, “法无定案不可结——你一口一个罪徒, 案子你判的?还是你亲眼看到判状?”他一路说一路走, 走到门边停住,堪堪阻在裴季然同尚家兄妹之间。 裴季然目光从崔炀面上掠过, 又移到尚琬面上,走了四五个来回, 忽一时冷笑, “你这么知道底里,必是你判的吧?我哪有你小前侯这么大的能耐,杀人案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朝律是你写的?” 崔炀勃然发作,“你再说一次?” “我说了又如何——”裴季然梗着脖子道,“仗着出身家世, 视律法如无物——” 崔炀听着, 抬足一脚踹过去。裴季然一个不防吃一记窝心脚, 摔出去丈余,这一下疼得钻心, 四脚朝天挣了半日,喘着气爬起来, “姓崔的——” 两个世家子当众打架,围观众人无不兴奋,哗然起哄,鼓噪声四起。 裴季然脸上挂不住,抓着扶栏爬起来, “嗷”地一声扑过来。崔炀也不避,双足一沉稳住下盘,伸手抱住他双臂。裴季然伸腿绊他,崔炀应声倒地,两个人滚在地上,角牛一样缠作一团。 围观众人瞬间尖叫,有人拍栏起哄,有人撮唇嘘闹,冷水入了热油锅子一样沸腾起来。 尚珲看得一个头胀作两个大——这二人一个赵王殿下,一个崔氏小前侯,急叫,“还不停手?市井之间打成这样,脸面不要了?” 哪里有人理他?不要说斗得正酣的两个人,连围观看戏的都没人理他。 尚琬看着裴季然翻翻滚滚到了自己足边,装作没看见,毫不客气一记黑脚踩在裴季然臂上。裴季然这一拳正要向崔炀右目挥过去,骤然被她踩住,动弹不得。崔炀眼疾手快一拳挥过去。裴季然这一下失了先机,被动捱打。 崔炀翻身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尚珲要去拉,尚琬拦在前头,“这二位都是陛下宠臣,哥哥不好拉偏架。” 尚珲脸一黑,又不好说“拉偏架的明明是你”,半日没说出一个字。 正闹作一团,赵王内卫久不见裴季然回去,从楼下上来找他,上楼便见赵王被人按在地上打,唬得大惊失色,抢过来救了裴季然脱困。 崔炀被人往后掀出去,眼见要一头撞在门框上,尚琬忙伸手托一下。崔炀侧首见雪白一只手攥在他臂间,转头见尚琬在侧,慢慢站直。 尚琬却没有看他。裴季然被人一左一右架着堪堪站直,衣裳撕得七零八落,衣襟散着,这也罢了,面上跟开了染料铺子一样,鼻青脸肿的,眼眶也乌了一块。恨恨地盯着二人,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拿下这对狗男女。” 赵王内卫虽然不认识尚琬,却认识崔炀。领头一个便踌躇起来,“殿下,是小前侯——” “拿的就是小前侯!”裴季然猛地拔高音调,抬足就是一脚踹在那人身上,“还不去。” 那人被踢懵了,不管不顾拔刀招呼,“给我拿下——”便听刀刃出鞘声不绝于耳,白刃夺目,向崔炀逼过来。 尚琬正待说话,这边崔府内卫也从侧边掩袭过来,又是一连片刀刃出鞘声。 虽然都是各府内卫,但两边俱是训练有素官卫规格,连拿手中兵器格都是官制,一般无二——正经的官家人对官家人。 尚珲越前一步,“你们都失心疯了?这里是中京,天子脚下,成何体统?”拔高嗓音喝斥,“收了兵刃!” 裴季然正疼得钻心,“你是什么东西——敢命令我?” “我是北府卫大都督,中京防卫,是我职责。”尚珲慢吞吞走过去,欺在赵王内卫刀前,那人果然不敢欺近,拿刀的手不由自主往后退一点。尚珲伸手握住刀柄,稍一使力,那人“啊”地一声大叫,刀刃便易主。 尚珲回头,“小前侯——” 崔炀转头看一眼自家府卫,“收了。”崔府众人果然默默收刀回鞘。 尚珲又看裴季然,“赵王殿下?” 崔府内卫同自己府卫人数虽差不多,能打个平手,可在场尚家明显不会偏帮自己。裴季然深知今日讨不了好,“明日御前——你们给我等着!” 转身便走。崔府众人七零八落地跟上去,很快消失在阁梯转角。 尚珲目光掠过一众闲人,“看什么?”众人热闹看尽,又惧他威势,便一哄而散。 尚珲走去看崔炀——虽也挨了打,却比裴季然轻许多,只衣襟扯得不像,口鼻流血,面上有数块乌青。便道,“你这样去御前对质,只怕不利得很。” 崔炀拭去口角残血,瞟他一眼,“怎么了,你还想补两下?” 尚珲忍着笑,“进来说话。”拉他进来,又命李归南,“你去拿衣裳,伤药也拿过来。” 李归南毕竟机灵些,应一声“是”,连着尚府众人一同唤走。阁中便只剩了尚家兄妹,和崔炀三个人。 尚珲盯着崔炀看半日,“两三年不见,你这打架的本事见长啊——以前跟小琬打得有来有回,现在连赵王都能压着打了?” 崔炀心中有鬼,悄悄看一眼尚琬。 “哥哥怎的胡说?”尚琬道,“他什么时候同我打得有来有回——他是被我骑着打吧。” 崔炀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行了,谁不知道你们感情好?”尚珲一语带过,“你不在中京,不知赵王如今深受圣恩,明日他告到御前,未必有你好果子吃。” 崔炀哼一声,“圣恩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谁还不曾受过?” 尚琬原想驳尚珲“感情好”的话,可此时话峰已转,再提反倒刻意,便问,“我记得赵王同陛下不算亲近,怎的现在不同了?” “是,赵王原本同陛下不算亲近,总跟着秦王。”尚珲便摇头,“秦王失踪,陛下念着皇族宗亲只剩赵王一个,格外待他不一般。” 崔炀哼一声,“既如此,如今秦王殿下回来,他未必得意的起来吧?” 李归南拿了伤药衣裳等物进来。尚琬问他,“看见赵王回府了?” “没回府。”李归南道,“看他去的方向——应是进宫了。” 尚琬正拿小刷子蘸着膏药,闻言心中一动,急问,“陛下已回宫了?” “还没有。”崔炀代为答道,“陛下去澹州接秦王殿下回京,我来时听阿爹说——明日一早应能回宫。” 尚琬听得心下一喜。尚珲却摇头,“你们要倒霉了——赵王连家都不回,这是等在宫门上告你们恶状呢。我看你不如也学着赵王,衣裳也不换,药也别用,去陛下跟前卖个惨状混过关吧。” 尚琬把药刷点在崔炀伤处,口里道,“你莫听我哥哥说诨话——不用药,挨打受疼的是你。” 崔炀抿着嘴,悄悄地笑。 尚珲目光在二人身上走了几遍,也笑了,又倒一盅酒自己吃,“我说正经话,倒说我诨话——明日御前对质,赵王打得泥狗子一样,你衣冠楚楚的。这个药是外伤神药,到明日连肿都消了。陛下看着,不处置你处置谁?” 尚琬是个混不吝的,一口顶回去,“即便受了处置也不能受这个疼。” 果然尚珲猜得准,裴季然在宫门上守了一夜,静等着告崔炀恶状。唯独没想到皇帝回京也没回宫,直接陪秦王到秦王府去了。 裴季然原想守在内御城宫门上来个偶遇,眼下变成自己冲到秦王府告状——效果生生掉一半。 皇帝看见赵王挨打虽吃惊,却极不欲为这种小事打扰秦王养病,只命赵王回宫等着。还是秦王听见他们打架的缘由,皇帝避无可避,命人传尚家兄妹和崔炀去秦王府对质。 才叫赵王如愿。 皇帝坐在榻边搅着粥,口里向裴季然道,“即便传了他们来,过来也要一会,你赶紧去换衣裳敷药——好好一个皇室子弟,叫人打成这狼狈样,不丢人吗?”便喂秦王吃粥。 秦王只看一眼粥碗便觉恶心,抬手推开,“不吃。” 皇帝惭愧起来,“因就着我回宫,叔父受累了。” “不关陛下的事,是臣自己不中用,吃不下东西。”秦王一语带过,又道,“他昨夜就被打了,这一身伤留了一夜便是给你看的——怎么舍得敷药去。” 裴季然同皇帝一起在在秦王膝下长大,因为年纪更小,待秦王比皇帝更亲,闻言便笑,“不是留着给陛下看,留着给叔父看的,叔父替我做主。” 皇帝便斥,“叔父刚回京,现在还病着,你这点破事怎么敢拿来打扰?你同崔炀好歹一同长大,一个先生教出来的,至于为了一点口角跟他打成这样?”又骂,“也不中用,打架都打不赢。” “我怎么打不赢?”裴季然立刻喊冤,“单打独斗我必是赢的,尚家兄妹在旁拉偏架,尤其那个尚琬,帮着崔炀打我。” 皇帝听得心中恼怒,面上却不肯露,“没眼色。人家未婚夫妻,她不帮崔炀难道帮你?” 正乱着,宫侍在外道,“陛下,尚小王爷到了。” 皇帝勃然发作,“就他一个来了?” “回陛下——崔小侯爷,尚小姐,和尚小王爷在一处呢,一同到了。” “叫他们滚进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9章 责罚 臣请殿下接着责罚。 尚琬刚回京就跟赵王大庭广众闹一场, 只觉晦气。便没了吃酒的兴致,回去洗洗睡了。 次日近午宫侍来传旨。尚琬带着侍女春分来寻尚珲,在游廊下撞上宫侍走出来, 那宫侍认识尚琬, 笑道, “旨意请尚小姐去秦王府。” “旨意?怎的去秦王府?” “是。”宫侍一笑,“怪奴没说清楚——秦王殿下今日从温泉宫回京, 陛下去殿下府上探望。”秦王失踪的事只有朝中重臣知道,对外一直说的西海一战受伤, 避居温泉宫养病。 尚琬却没想到皇帝亲自到澹州迎接也罢了, 居然回京都不肯回宫,特意陪着去秦王府——皇帝在秦王膝下长大,情分果然不同一般。便命春分,“拿个赏封。”又打听,“都传了谁?” “尚小姐,尚小王爷, 还有小前侯。”宫侍早知道尚家阔绰大方, 听见“赏封”便笑, “姑娘莫客气,小王爷已经赏过了。奴原说从府上出去就去北望坊知会小前侯——小前侯既在府上, 倒省了奴腿脚。” 尚琬道,“哥哥的是哥哥的, 这是我的,不一样。” 春分拿赏封过来。宫侍含笑接了,“姑娘既这么说,奴就厚颜收下——奴回去缴旨,姑娘快些过来。”便走了。 门帘一掀, 尚珲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崔炀。尚琬瞳孔都抖了一下,“难怪说省了腿脚——你怎的在我家?” 崔扬一笑不语。 尚珲道,“想着今日必定要去御前同赵王撩架,我叫崔炀不必回去,在我这住一夜罢了,正好打棋谱吃酒——你看这不是正好?” 尚琬目光在二人身上走一遍,“哥哥这是要坐实我们勾连小前侯欺负赵王的罪名。” “赵王认定的事,我们避嫌有什么用?”尚珲哼一声,引二人打马去东临坊。 秦王虽两年多不在家,秦王府却仍然是当日规格,古朴婉秀,庭院深离,亭台山石无一不精,流水花木俱勃勃生发。 时下正是新年,秦王居冬日屋舍,一行人到藏冬院,此处不似寻常贵族院落种植梅花,院中倒有一片柿子林,琳琳琅琅结着柿子,圆柿上积着皑皑的雪,鲜润动人。 尚珲先行走到廊下报名,“臣——北府卫都督尚珲,恭请陛下圣安,恭请殿下钧安。” 崔炀憋了一路,终于熬到尚珲走开,悄声道,“你久不回京,咱们晚间去喜岁坊作耍?” 尚琬瞟他一眼,“你刚打了赵王,等着治罪呢,还惦记喜岁坊?” “这有什么?”崔炀悄悄地笑,“你现背着人命官司都不怕,我不过打个架,怕什么——至多再抄三遍周礼六篇。” 二人正说话,便听“啪”地一声大响,窗格被人从里头重重推开,“陛下莫听尚珲的,知什么错?陛下看他们——哪里有半点知错的样子?” 尚琬抬头——裴季然立在窗边,气愤愤瞪着二人。洞开的窗格里分明可见皇帝侧着身体坐在碧纱隔内榻边,手里还捧着个青瓷碗。 尚琬还不及怼他,尚珲从里头掀帘出来,“你们两个还不过来?” 二人一前一后拾级登廊。半夏从里头出来,打着帘子,悄悄向尚琬笑。尚琬只点一下头不敢言语,跟着尚珲入内。尚珲当先跪下,“臣自西海一战失了殿下行踪,日思夜想,苦不堪言。臣万不想此生还能得见殿下——”便埋头便哭。 这一声触动愁肠,除了早早适应的尚琬,其他人无不掩面低泣。尚琬悄悄看裴倦,男人靠着一堆软枕卧在榻上,小脸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只眉目乌黑,山水墨描一样,说不出的好看——便冲着他眨一下眼。 裴倦冷冷偏转脸,根本不看她。 尚琬视野中只有男人刀削般一点侧脸,雪白的耳廓,和襟口露着的雪白纤细的一段脖颈,颈上小痣如片羽浮波,跟随呼吸极轻地起落。 裴倦横了心不理尚琬,一群人的哭声也不管不顾,半日才道,“我又没死,都哭什么?” 尚珲抹着眼泪,连连磕头,“殿下这两年在何处?臣一家在西海找得好苦。” “叔父在海战中受伤,两年间记忆有损——此事不许任何人再提起。不论谁问,只许说叔父避居温泉宫养病。”皇帝代为解释,目光掠过众人,“不许同一个人提起,都听见了?” 众人齐声应喏,“是。” 皇帝道,“尚珲起来吧,赐座。”宫侍搬了椅子来,尚珲站起来,侧身坐了。 便只剩尚琬和崔炀并肩跪着。皇帝盯着她二人,“听说你们打了季然,还很得意?刚才在说什么?” 尚琬又看裴倦,男人仍然没有理她的意思,眼睫垂着,事不关己的样子。身边崔炀回道,“回陛下,臣在西海见过一种新鲜果子,惦记着献与陛下尝尝——刚才正在问小琬,行李走到何处。” 皇帝面色稍霁,却道,“休哄朕,京里什么果子没有,值得从西海带来?” “陛下当真没见过。”崔炀笑道,“叫频那挲。小琬的商队从远海带回来的,我也是在南州才有口福吃到。” 裴倦抬眼,第一次主动看向尚琬,目光冷冷的,凝着冰碴子,刺人。尚琬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下发沉,想向他使个眼色示意,却被皇帝盯着,不敢挤眉弄眼,只能僵着脸不言语。 皇帝倒来了兴致,“频那挲?波斯国那个?” “正是。”崔炀道,“此物稀奇得很,臣虽有口福,只惦记着陛下,特意预备了带回来——因为鲜物不好保存,晒作果子干了。” 尚琬越听越觉头疼——那边裴倦已经不再看她,面上凝着霜,垂着眼,盯着指尖,一言不发的。 裴季然眼见皇帝被崔炀哄了,急道,“陛下莫听他的,他若带了,早呈上来,值得等到今日?” 崔炀一口怼回去,“东西装在宝船上与小琬同行。小琬昨日到了前江港才卸了货——晚些有什么稀奇?” 裴季然立刻告状,“陛下你听他,一口一个小琬,好不亲热,昨日就是他们三个一同打臣。” 皇帝终于记起正事,看一眼跪着的衣冠楚楚的两个人,又看一眼狼狈不堪的自家堂弟,“自家子弟,你做什么把季然打成这样?” “臣等是打架了。”崔炀道,“臣恐怕惊扰陛下,用了小琬给的上好伤药,今日才算能见人。季然倒生挺了一日夜,药也不用,衣裳也不换,臣看他就是想气陛下。”又看向躺着的秦王,“也不管殿下病着,拿这点事打扰。换作是臣,宁愿挨打也不来气殿下。” 裴季然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操作惊到,跪下道,“冤枉,殿下病着,臣怎能未卜先知?” 皇帝被两个人吵得一个头两个大,“都滚出去——不许吵嚷叔父。” 崔炀把一池水搅混,目的达成,悄悄拉一下尚琬,爬起来要走。 裴倦道,“慢着。” 一屋子人一同看向他。崔炀连忙跪回去。 “陛下问你,怎不回话?” 崔炀一滞。裴倦重复,“陛下刚才问你,为什么把季然打成这样?” 裴季然以为终于寻到做主的,激动得要哭出来,忙跪下叫道,“求叔父做主。” 崔炀与裴季然师承一门,打架是家常便饭,所以皇帝根本不答理,不想秦王竟一定要问——可要说打架的缘由,就要说尚琬身上的案子。崔炀不愿提起,含糊道,“昨日吃酒……发生口角。” “什么口角?” 崔炀张一张口,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裴倦便看裴季然。 裴季然是多精明的人,昨日酒吃多了热血上头冲上去,尚琬被告的是御案,没几个人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事在酒肆之间公然质问,既不占情,又不占理——也不言语。 裴倦瞟一眼尚珲,“你说。” 尚珲站起来,“是臣不晓事,没能约束妹——”看一眼崔炀,改口,“没能管束他们少年人。” 裴倦冷冷道,“两边官卫持官械相斗,闹得沸沸扬扬,叫天下臣民如何看待官家朝廷?你是北府卫都督,既在场,怎不管辖?” 尚珲唬得脸发白,砰地一声跪下去,埋头不语。崔炀和裴季然便也磕头。 尚珲道,“臣忝居北府卫都督,见两边相斗没有制止,是臣的过失。”转向皇帝,“陛下,臣行止失当,乞免去臣北府卫都督,以示惩戒。” 尚琬一听这话立刻急眼,“陛下,此事因臣女而起,与我哥哥无关,我哥哥——”话音未落便被尚珲用力扯住衣袖。尚琬转头,尚珲盯着她,用力摇一下头。 尚琬咬住下唇。 裴倦道,“去交了印,回去吧。” “是。臣现在就去。”尚珲又磕一个头,默默退走。 堂弟被打,皇帝虽然不高兴,想的也是呵斥一顿,没想到秦王一句话把北府卫都督换了——猛地站起来,却没说话。 崔炀看一眼尚琬,急道,“殿下,此事是臣的过失,不能责怪尚都督。”便磕头,“求殿下收回成命。” “少不了你。”裴倦道,“你为南州府丞,册前列侯,食朝廷之禄,竟于酒肆之间公然斗殴,你没有过错?” 崔炀一滞,唬得磕头都停了。 “你既回来,也不必回去,南州府丞你不要做了,回家思过去。”裴倦还不停,又叫,“裴季然——” 裴季然心惊肉跳的,“叔父?” “叔父,你还知道我是你叔父——”裴倦冷冷道,“皇家子弟酒肆之间行为失当,现在就去法祖殿跪着。无陛下旨意不得出。” 这话就活得很了,一会儿放了就是,皇帝便不言语。 裴季然委委屈屈应一声,“是。”跟在崔炀后头,灰头土地脸走了。 转眼一屋子人都受了训斥走了,只剩一个站着的皇帝,一个跪着的尚琬。 尚琬气往上冲,“臣请殿下接着责罚。”——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0章 玉碎 怎不都给他? 中京禁卫两支, 南府卫和北府卫。当年秦王在时由赵蛮子统北府卫,归附的尚珲统南府卫,秦王亲领南北府卫。秦王失踪后因尚珲降爵, 皇帝为对尚家示恩, 由尚珲接替秦王做了南北府卫统领。却把原北府卫兼着的内外御城防务分出来, 格外设了一支内禁卫,由皇帝伴读陆承做了内禁卫都督。 便把中京防务分成三处。 西海一战后, 尚泽光以靖海王封敖南两州,已是海上疆王之首。皇帝笼络还来不及, 秦王一回来, 就为了亲贵斗殴这种小事把尚珲解了职。 皇帝越想越不安,好歹有君王城府压着,面上倒不露。此时听尚琬这话已是分明不满的意思,便圆场道,“裴季然和崔炀打架是他们的事,牵累尚珲已是过了, 同小琬无关, 叔父莫责罚了。” 裴倦听了便道, “陛下虑的是。” 尚琬一口气梗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只能直挺挺跪着,一言不发。 裴倦瞟她一眼, “陛下恩泽,还不叩谢?” 皇帝目光立刻移回到叔父面上——责罚虽重,此时听着言语间竟隐约含了把尚琬当自家人的亲昵。 传言尚泽光视秦王如亲,居然不是传言。也难怪以凶悍著称的尚小王爷刚才一个字反驳都没有,挨了罚也默默认了。 尚琬忍着气, 磕一个头,“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不知怎的生出“好像我才是外人”的酸意,“起来吧,不必多礼。” 尚琬磕一个头谢恩,默默爬起来,她极不想看见这二人,便道,“臣女这便回去思过。” 这话皇帝听着正中下怀,正待打发了她,自己同叔父说说体己。裴倦却道,“你思什么过?陛下说了同你无关。” 尚琬抬头,裴倦却没看她,目光投在皇帝面上,“南北府卫大都督事关陛下安危,尚珲是疆王,他不合适。臣既已免了他,陛下另指派一个信得过的。” 皇帝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忍不住看尚琬,尚琬只呆呆立着,盯着秦王。皇帝只得亲自圆场,“靖海王一家乃国之栋梁,叔父怎的说这样的话?” 裴倦也看一眼尚琬,“陛下不必顾忌,她是我的人。” “是……忘了小琬还做着秦王詹事。”皇帝一句“她也是尚家人”冲到口边又强咽了。“叔父不在,我信得过的只有尚珲,叔父既回来,南北府卫确实也轮不到他了——叔父替我管着吧。” 尚琬忍不住看过去——毕竟做皇帝的,随机应变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即便没有自己同裴倦这一层关系,寻常臣子听见这句话也恼不起来——论皇帝的信任,谁敢跟秦王比? “两年多不见,陛下是历练了。”裴倦道,“臣无事。陛下连日奔波,明日一早还要大朝,且回去歇一歇。”便向尚琬道,“去跟半夏说,备车。” 尚琬稀里糊涂做回秦王詹事,皇帝在场,也不好反驳,只能吃了哑巴亏,应一声“是”,自己出去找半夏。 皇帝看着门帘落下来,酸道,“以为叔父向着我,怎么倒跟尚家人亲热?” 裴倦看着他笑,“臣自然心向陛下——臣是陛下的人,她自然也是。” 皇帝以为他说的是尚珲,“叔父今日解了他的职,倒不怕他心生怨恨?” “尚王日益年老,如今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该叫尚珲回去为父分担。”裴倦道,“臣解了他的职,陛下明日便命他回去,尚珲必定感念陛下恩情。” 皇帝想一想,“如此——叔父要留尚琬在中京?” “臣既在中京,她自然也在。” 皇帝站起来,“叔父虑得比我周到多了——叔父回来,我才算有个依靠。”便嘱咐,“中京冬寒,阁里叔父别去,安居养病,有事叫我过来。”便依依不舍往外走。到门上转头,“缺什么打发人来宫里寻我。” 裴倦含笑点头。 尚琬送皇帝到藏冬院外,便也往外走。半夏拉住,“姑娘哪里去?殿下等着呢。” “我要回家。”尚琬一口恶气咽不下去,“回去——”话音未落脸色骤然一变,“你出来做甚?” 半夏循声转头,便见秦王掀帘出来,停在廊下。想是刚从榻上起来,乌黑的发散着,只披了件白色的薄绸中单,赤足踩着木屐,飘飘欲仙模样——可眼下正是隆冬寒日,雪风鬼嚎一样叫,卷起碎雪滴溜溜打着转儿。 “来寻你。”他说。 尚琬只觉脑瓜子都嗡了一声,身不由主疾步回去,拉住他的手,“你这厮是不是疯了?”强拉着回去。 裴倦连日卧床,原就是勉力起身,被她突然拉扯只觉头晕目眩,上半身被她拖着,足下跟不上动作,倾身要倒,匆忙间抬手扶住门框,前额便碰在门上,“砰”地一声响。 尚琬忙站住,双手捧住他脸颊,掌心贴着,“疼不疼?” 裴倦感觉她靠过来,根本不睁眼,只合身扑过去,埋在她颈畔,“疼。” 尚琬无语,“你先进来。”拖着他往里走。裴倦只赖在她身上,任由她拖着走。昏沉中身下一沉,应坐在榻上,便被她推在枕上躺着,便从四肢百骸涌出倦意来,“尚琬……难受。” 便觉一只手抚在他额上,轻而柔,凉凉的。她的声音在耳畔道,“看着也不肿啊……” 裴倦只不睁眼,哼哼唧唧道,“不是那里……我心里难受得很……” 尚琬一滞,立刻撤手,只一动便被他反手攥住。她挣一下没挣脱,“你简直倒打一耙——” 裴倦撑起眼皮,“姑娘生气——是为了尚珲,还是为了崔炀?总不能为了裴季然吧?” “若为我哥呢?” “我先革了他的职,陛下倒不过意的。再说放他回去,陛下不能不答应。” 尚琬眼睛一亮,“真的?” 裴倦点头,“陛下已经答应——你回去同尚珲说,御前磕了头,寻个日子回西海吧。” 因为祖制,尚珲被迫多年滞留中京,世子妃一个人侍奉尚泽光,照顾小世子,实在艰辛——这样的日子也算到头了。尚琬其实已经猜到裴倦用意,得他亲口解释,欢喜起来,却故意刁钻道,“那我是为——为裴季然呢?” “你把他打成那样,还为他鸣不平——”裴倦道,“你还真是好心。” 尚琬忍着笑,眼珠子转一圈,“那——崔炀呢?” 裴倦冷冷哼一声,便翻转身去,一言不发背对她。尚琬叫他,“裴倦?” 裴倦只不应。 “不理我——”尚琬试探道,“那我走了?” “你只管走你的——”裴倦道,“寻个日子过来给我收尸就是。” 尚琬听得忍俊不禁,半日没忍住,便笑出声,扑过去伏在男人肩上,伸指挠着他脸颊,“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裴倦被她挠得痒痒的,避也避不过,索性张口咬住,齿列阖着她一段指节,左一下右一下地磨着牙。 尚琬任由他咬着,抿着嘴笑,“好歹殿下的族亲,这么给人家没脸——殿下也没脸。” 裴倦舌尖顶一下推出她的手指,翻身坐起,冷冷盯着她,“你这是在给崔炀求情吗?” “不能吗?”尚琬也不高兴了,“你那侄儿出言不逊,崔炀替我教训他才打起来——你做甚的罚崔炀?” “崔炀——替你——教训——”裴倦慢吞吞地重复,“他凭什么替你?他是你什么人?” 尚琬一滞,“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裴倦面上慢慢涌上血色,“你事事护着崔炀——倒说我不讲道理?” 尚琬皱眉,“我怎么护着他?” “他的簪子——是不是你给他的?” 尚琬以为他要提频那挲的事,预备了一堆话还他,突然提起发簪,倒怔住,“什么簪子?” 裴倦咬牙,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支发簪,通体碧绿澄澈,明似玉,却暗室生光——分明是一支珊瑚。 是她在离岛送与他的。“这是我给你的。” “只给我吗?” 尚琬一滞。 裴倦提高嗓音,“崔炀戴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尚琬压根就没看崔炀戴的什么,突然被质问僵在当场,“我怎么能知道?” 这话叫裴倦听在耳中,全是她的推托,恨得想咬死她,“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拿着打发崔炀的东西来打发我?你还打发了些什么人?你还打发了多少人?” 尚琬被他骂得头昏,恼怒起来,“你在说些什么?” 裴倦发作一时,邪火去了些,坐在榻上,胸脯一上一下剧烈起伏,半日勉强镇定,“你是不是给了他一支发簪?” 尚琬正待否认,忽一时记起——她是把祈非带回来的蓝珊瑚给了崔炀,让他打个簪子。 裴倦一直盯着她,看她脸色立刻便知底里,点头道,“果然,果然——” “祈非从远海带回来的,我毕竟欠了他人情,便作谢礼给了崔炀——” “你承认了,就是你给他的。”裴倦一口打断,抬手,掌间托着簪子,他原就白得不同一般,被一汪碧色衬着,越发雪绢一样,处处透着森然,“那这个便是崔炀挑剩下不要的吧?” 尚琬皱眉,“你说什么?” “你这么向着他——怎不都给他?”裴倦越说越觉愤恨难当,手臂一扬,发簪“叮”一声坠在青砖地上,碎作一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100-110 第101章 维持 一日吃五回药才能维持 尚琬猛地站起来, 盯着清砖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便转过头,裴倦坐着,因为恼怒染着的艳丽的霞色褪尽, 苍白得似只活鬼, 目中蕴着委屈难当的水色, 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这厮想是平日摔东西惯了,没想到珊瑚虽好看, 却远较玉质更脆,便覆水难收。 “好。”尚琬便点头, “我遵殿下钧令就是。” 裴倦惊得好似僵住, 本能地重复,“我?我什么钧令?” “殿下有令——”尚琬道,“让我拿去给崔炀,我已听见了,照办。”也不等他言语,拔脚就往外走。 “尚琬——” 尚琬停在纱罩边上, 循声转头。男人跪坐起来, 一只手掐着床边雕花格子, 黑发流瀑一般坠在身侧,因为过于焦灼, 探着身,白皙的脖颈用力抻着, 青筋毕露,仿佛一眼便能看见其间血脉涌动。 裴倦眼圈通红,好似下一时就要滴下血来。“你要去找崔炀,不如杀了我——”他用力咬着唇,惨白的唇色瞬间变作枯败的残红, “我乱说的……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同崔炀……”他渐渐说不下去,用力偏转脸,艰难道,“你别走。” 男人此时的狼狈模样,不比尚琬在秦嫣船上救下他时强上多少——尚琬初时恼怒既过,提不起劲同他计较,但这次不计较以后没完没了。尚琬看着他,冷冷道,“我看殿下还是先冷静一下再说。” 裴倦猛地转回来,死死盯着她。 “我回去了。”尚琬顶着他要杀人的目光,“殿下安心养病——” “你不要我了。” 尚琬皱眉。 裴倦爬起来立在榻边,双手掐着木隔子勉强支着身体。他原就虚得厉害,此时心神浮荡魂不守舍,根本站不稳,眼见着要倒,连忙退一步,便听一片碎响,高几被他撞倒,玉瓶摔下来,碎了一地。 男人跟没听见一样,脊背抵住床架,笔直盯着她,“你不要我了。” “你讲点道理。”尚琬道,“崔炀帮我也是帮你,我给他个谢礼值得你如此胡搅蛮缠?” 裴倦被“胡搅蛮缠”四个字激得眼珠都震了一下,便抬起头,隔着眼前摇晃的水波,恶狠狠地看着她,“你终于肯说出来了。我胡搅蛮缠,我不讲理。崔炀才是好的,崔炀才是来帮你的——你给他谢礼?这次是谢礼,下次又是什么?” 尚琬被他缠得厌倦难当,想拔脚就走,又不能放心,留在这里又觉厌烦,两难间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裴倦陷在自厌和惊惧交织的癫狂里,口不择言道,“你念着崔炀的好,亲近他,他是好的,一日好,日日好,他什么都好,我如何能同他比?他少年有才,又生得好看——你当然喜欢他,谁不喜欢?”他说着忽一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像看着一幕幽默的滑稽戏。 尚琬越发皱眉,男人仰着头,原地转一圈,不知所措地踱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一直在笑。男人睁着眼,目光却是直直的,不知停在什么地方。 看上去好似真的疯了。 尚琬走近,一把攥住男人手臂。男人用力挣一下,被她强拉回去。尚琬道,“裴倦。” “滚——”男人厉声叫,便不管不顾,用力挣脱,“给我滚——” 便听“啪”地一声大响,面上已挨了一掌。男人被她打懵了,大睁着眼,惶惑地看着她。 尚琬攥着他,强拖着推在榻上。男人被迫跌坐在榻沿,还不及说话,又被她按在枕上,下一时温热的锦被裹着他,温暖袭卷而上涌过来。他只觉满腹的心酸和委屈坚冰一样融化,慢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还病着吗?” 裴倦艰涩地眨一下眼,干涩发烫的眼圈立刻蕴出泪来,瞬间沾了满眼。尚琬垂着的一只手立刻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从他颊边拂过,发烫的泪便沾了她满掌。 尚琬正待移开,那只手被男人双手捧着攥在掌中。他哆嗦着,把她的手掩在唇边,干涩的唇在她掌心蹭着。阖了目,热泪源源不绝涌出来。 尚琬看着,忍不住用空着的手给他擦拭。男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扑过来,张臂抱着她,“……别走。” 男人消瘦的身体挨着她,一直在抖,恶寒一样。尚琬终于让步,扯过锦被裹住他。男人埋在她颈畔,用力地咬着唇,压抑地哭起来。 尚琬一言不发由他抱着。 男人勾着她哭了很久,等终于平静,早昏睡过去。尚琬按着他躺在枕上,男人被泪打得凌乱的眼睫不住地抖,口唇哆嗦着,仍有微弱的泣音。 却没有泪——早熬干了。 尚琬抬手搭在他眉间。男人柔顺地由她抚着,一颤一颤地干噎,慢慢睡过去。又不足一刻在枕上辗转。 尚琬坐在榻边出神,见状忙挨过去,伸手搭一下额,浑似握了把红炭——果然。尚琬恼怒至极,却无从计较,只得叫了侯随来。 侯随进来便见一地珠玉碎片,一边高几翻在地上,又是一地玉瓶碎片,凌乱地撂着两件衣裳。秦王侧着身,埋在尚琬怀里,两臂勾着她,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侯随不知这两口子又在闹什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殿下还病着呢,姑娘好歹容忍些吧。” 尚琬忍气吞声不言语。 侯随走过来,握着手腕诊一时,便皱眉,“殿下脉象乱成这样,这是同姑娘吵架了?” 尚琬有理说不清,也不能否认,只僵着脸点一下头。 侯随无语,“我看看瞳孔。” 尚琬不言语,秦王烧得糊涂,根本听不见,除了间或的呜咽,什么动静也没有。侯随没办法,只能强扳着脖颈让秦王脸庞露出来,秦王难受至极,被人扳动越发用力地勾着尚琬,闭着眼睛胡乱地叫,“不是我……不是——” 尚琬忍不住斥他,“你轻点。” 侯随完全不为所动,翻着眼皮看了半日,“受了惊吓,煎副药睡两日。” 尚琬一把推开他,将男人头颅仍掩回怀中,伸手按在他脑后安抚。男人神志不清地一口咬在她襟上,一点衣襟死死陷在他齿列之间。男人拼命地撕咬着,齿列用力到发颤,连身体都在震颤。 尚琬有所觉,伸手极轻地摩挲着男人两颊,宽慰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男人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松弛。那点衣襟从他口中脱出,竟被咬烂了。 侯随看在眼里,只觉心惊肉跳的,“殿下现在一日吃五回药才能维持——等丸药不济事,怕要当真疯了。” “五回?”尚琬猛抬头,“怎么突然要吃五回?” 侯随便摇头,“我也不知。在澹州时有一日杜若找我,说殿下不对劲,我去时——殿下已经不认得人。脉象——”目光移向瑟瑟缩着的男人身上,“便如此时。” “因为这个,才在澹州滞留?” “是。”侯随道,“灵州都督郑天成送殿下回京,殿下这样也不敢叫他看见,便谎称殿下染了风寒,不能再赶路。郑天成怕担干系,往宫里送了信。” 澹州——难道裴倦去了晏溪村?尚琬忍着疑惑,一下一下捋着男人的发,“我听说狐前草对他的病症有用,可是真的?” “是,我也曾听说。”侯随道,“可这东西从来也没人见过。”便道,“殿下现下发热是内惊发于体肤,发散着,到晚间应当就退了,不用格外用药。” 侯随毕竟给裴倦看了十几年病,断得一丝不错,裴倦吃过安神药睡下,不足一个时辰便退了热,只一直惊魂不定的,哭一时,叫一时,不住地喊“不是我”,没一刻安稳。 足足折腾了一日夜,次日近明时终于睡沉。尚琬才得抽身出来。李归南早等得跳脚,看见她便道,“小王爷到处寻着姑娘,再不回,怕敷衍不过去了。” 尚琬不理他,只道,“此间了事就回去,出去等着。”又问,“杜若呢?” 杜若很快进来,看见尚琬便躬身施礼。一众侍人看见无不惊讶,杜若是秦王内卫统领,在秦王府一人之下的存在,竟对尚家小姐如此恭敬。 尚琬问,“殿下何故滞留澹州?” “这——”杜若一惊抬头,“姑娘怎不问殿下?” “我在问你。” 杜若稍一忖度其间利害,老实道,“殿下刻意去澹州,说想去查证旧事。去了当年居住的两处村落——” “什么村落?” “一处叫晏溪村,一处叫沈溪村。”杜若道,“殿下在村中突然昏厥,回来便病倒——侯随命我知会郑天成,留在澹州养病。” 尚琬盯着他,“你看见了?” 杜若唬得脸发白,双膝一屈扑地跪倒,便埋在地上,“姑娘恕罪。” “从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没人能治你的罪。可若反过来——”尚琬若有若无道,“便殿下容你,我也容不了。” “是。” “在村中突然昏厥?” 杜若被她问得灰头土脸的,“其实——”咬牙半日,“不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2章 郊送 接了裴倦的小舅子给他的亲笔信。 “殿下不让——”杜若嗫嚅着, 半日说不出一句整话。尚琬忽一时懂了,“裴倦在灵州改陆路——是你们早就打算好了的?他就是想去澹州?” “……是。” “去做什么?” 杜若急出一头汗,擦一把, “殿下不让说。这事姑娘以后问殿下吧。我看殿下应是——”他说着抬头, “应是想去查一些旧事。” 旧事?还能是什么旧事?尚琬盯着他, “你只说他犯病时的情状。” “那日殿下去了祠堂,命我在外等。不见殿下出来, 我实在不能放心,进去便见殿下晕在地上——醒来就……就不认得人, 只呆呆坐着, 口里说——”杜若说着,小心地看尚琬,“说找姑娘去。” 尚琬不答。 “万幸侯随跟着——煎了药睡了快三日,才清醒过来。后来陛下到了。” “他在澹州都见了些什么人——”尚琬正说话,便见李归南在墙边,杀鸡抹脖子地做着手势。只得放弃——此事毕竟也急不得, 等裴倦醒了再问就是。便道, “你好生照顾, 有事来甜井坊知会我。” 杜若一句“何不留下”冲到口边又咽了——此处毕竟是中京,多少双眼睛盯着, “是。” 尚琬走到院墙边问李归南,“又怎么了?” “小王爷被免了职, 刚去衙里交了印——宫里传旨,命小王爷回西海。”李归南不知底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也似,“怎会如此?” 尚琬便往外走,“哥哥何事寻我?” “旨意既然下了, 至多耽搁一日便不能在中京,小王爷说要寻姑娘交待事务——”说着瞟她一眼,“姑娘倒好,只管同秦王殿下——” “你这话说了我只饶你一回,你敢在哥哥跟前乱说,你且小心吧。” 李归南跟着,“这事依我——姑娘不如告诉小王爷,小王爷这一回去未必回来,如此姑娘离不了中京,难道等到大婚才叫小王爷知晓?” 尚琬虽觉意动,但这事她自己说一则尴尬,二则刚同秦王吵成这样,只觉时日不予,便不言语。二人打马回甜井坊,尚珲正看着装箱子,看见她疑惑道,“你如今出息了,没出阁的姑娘一日夜不着家——成什么体统?” 尚琬只能信口胡诌,“哥哥和崔炀都挨了罚,我以为逃不掉的,陛下说我既是秦王詹事,替我求情,殿下便罢了——我既做着詹事,不得去值上看看吗?我那衙舍久不住了,不也得看看?” 尚珲只觉这厮没说实话,却也挑不出错,“我这一回去只怕难回来——你一个人在京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尚琬道,“京里有老虎,能吃了我?” 尚珲便点头,“有崔炀在,实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等官司了结,择吉日成婚,我再回来为你主持婚事。” 尚琬原想告诉哥哥不会与崔炀成婚,可这事一则说起来话长,二则尚泽光已经答应,尚珲也要回西海,他二人见面自然知道。便揭过,“官司究竟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尚珲瞟她一眼,“阿爹说秦嫣海上一霸,被你追出一百里地杀了——你又不是疯的,秦嫣既然已经归附,她跑得了吗?让阿爹签个手令再抓,哪怕不审,报个暴病死在牢里,都比现在像样。”他越说越气,便骂,“尚王千金,公然杀人,真不够丢人的。” 尚琬低着头不言语。 尚珲道,“你让崔炀抄了姓秦的一族,不给人家活路,人家当然要鱼死网破——这个案子因为牵涉疆王,又牵着崔氏一门,陛下命宗事府来审。” “宗事府?” “秦王殿下的生母乐安妃出身崔氏,你不知道?”尚珲瞟她一眼,“之前我还想着替崔炀也打点着——如今殿下既然回来,倒不必了。即便崔炀倒霉,殿下不会让人攀扯崔氏。至于你——” 尚琬抬头。 “殿下既认了你还是秦王詹事,应不能不管你。”尚珲想一想,“你毕竟理亏,要是罚银,多少都认了,要是挨打,你就推说有病,以银相代,要是牢狱之灾——”他沉吟着,“应不会。” 尚琬故意道,“如若就是牢狱之灾呢?” “不会,还有我和阿爹呢。”尚珲冷笑,“朝廷不想要西海了吧——坐实了罪过,至多罚一笔银。秦氏一族想要的就是银钱。” “银钱?想得美。”尚琬冷笑,“我便去坐牢,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们。” 话未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记重击。尚珲恨铁不成钢道,“你且消停着——宗事府我打了招呼,给点钱了事。” 旨意一下,依例次日就要离京,尚珲寻宫里和诸王诸相府辞行,又去衙里与同僚话别,便闹了一日,等晚间回来踌躇半日,“旁的知会了罢了,却没见着殿下。” 尚琬正看着李归南摆酒——预备给尚珲一众回西海的小伙伴们饯行。李归福问,“殿下刚回京,便不在家?” “不是。”尚珲道,“门上说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陛下养病。” 李归福一滞,“殿下也太不给面脸,竟连小王爷也不见?” “这又关殿下什么事了?”尚珲便骂,“殿下只怕都不知道我去了。”便道,“我去写一封书——小满明日上值,代我面陈殿下就是。” 侯随用的药,秦王明日都未必能醒。尚琬当然不同他说这些,只应了,“哥哥入座吧,都在等你呢。” “我还是先写信。”尚珲想一想,“同你们吃酒没完,醉得拿不动笔,还写个屁。” 果然入内写了一封信,金漆封了,郑重交与尚琬。尚琬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接了裴倦的小舅子给他的亲笔信。 此日一别,尚王府众人又不知何日见,果然吃酒吃得昏天黑地,次日睡到过午,还是尚珲第一个醒转,匆匆忙忙招呼众人收拾,连滚带爬紧急出京。 尚琬送哥哥出京,到京畿驿站便见一众甲卫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等着,雪风中悄然默立,凝固了一样。 兄妹二人悄悄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尚珲摆手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和尚珲并辔向马车过去。 尚琬初时还有些惊惧,等看清甲卫装束,心跳都变得快了三分。对方甲卫中一人越众而出,慢慢向尚王府众人走近。 尚珲一跃而下,“杜兄弟?”目光停在马车上,竟结巴起来,“这是……难道——” “听说小王爷昨日来辞行,竟错过了。殿下来送你。”杜若含笑点头,伸手一让,“小王爷请。” 尚珲简直受宠若惊,原地站着仔细整理衣物,转过身又问尚琬,“我仪容如何?” “好得很。”尚琬无语,“哥哥快去吧。” 尚珲最后整过衣袖,碎步急趋过去,停在马车前面高声报名,“臣——一等靖海侯尚珲,叩见殿下。” 里面说了句什么,因离得远,尚琬也没听清。便见尚珲提着衣摆战战兢兢躬身入内。杜若恐怕被尚琬抓着诘问,亦步亦趋跟着尚珲,到车前僵着脸立着。 中京居北,冬日极冷,天上撕棉扯絮一样一直落着雪。尚琬看立着的甲卫肩上厚厚一层积雪,便问,“你们在这等了多久了?” 论理当值时不能答理闲人,可尚琬又不完全是闲人,那甲卫便看杜若。杜若走过来,“回姑娘,殿下一早出来,也有个半日了。” 尚琬忍不住,“冬日天寒,殿下还病着,再冻病了如何同陛下交待?” 杜若暗道一声“殿下有令,我难道有说不的权力吗”,低着头挨训。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尚珲掀帘出来,抬头看见尚琬,便神色古怪地盯着她。尚琬迎上去,“哥哥这是挨训了?” 尚珲不答,只向杜若道,“雪太大了,冷,赶紧伺候殿下回去。” 杜若道,“是。” 尚珲便往自家车队去。尚琬跟着,“哥哥怎么了?殿下训你了——” “姑娘好大本事。”尚珲止步,侧身盯着她,“怪道的一日一日在秦王府,家也不回。”他说着渐渐忍不住,“你同殿下的事——便跟我说一声又能如何?我能拦着你?还是我能阻拦殿下啊?” 饶是尚琬面皮厚到如此田地,听见这话仍然红了脸,“他说什——”忙改口,“殿下说了什么?” 尚珲脸一黑,“不许你去问——殿下不让我问你。你就当我没问过。”便撵她,“我不用你送,你赶紧去送殿下回京。” “哥哥?” 尚珲根本不搭理她,面朝马车方向原地站着,躬身向下叉手一礼。马车隔门紧紧阖着,甲卫如磐石坚毅,只有杜若一手持刀,还了一礼。 尚珲只说一句“还不回去”,大步离开,自翻身上马。引众人呼啸而去。尚琬原地站着,目送尚珲一众人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杜若过来,“姑娘?” “赶紧回京。”尚琬斥一句,踏着积雪疾步回去,拾级登车,推门入内。 外间天寒地冻的,车里虽不甚暖和,却还好——两个炭盆一左一右熊熊烧着。裴倦拥着锦被靠着车壁,大睁着眼,定定地盯着车门,看见尚琬进来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眼睫便沉重地垂下,头颅后沉,前额砰一声撞在窗格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3章 中京美人 我是海上悍匪,你是中京美人 尚琬看着裴倦要摔下榻去, 忙赶一步扶住,男人的身体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即便马车里烧着炭盆。忙把锦被扯过来将他裹得紧紧的, “这种天气来雪地里站一日, 你怕是不要命了。” 裴倦感觉自己陷在她怀里, 便仰起脸,入目是她柔润雪白一点侧脸, 依恋地盯着,“我不能不来。” “嗯?”尚琬哼一声, “为什么?” “我怕你走了……” 尚琬不答, 低着头把他的手塞入被中,退一步。初初一动颈上一紧,被他死死勾住。男人的手冷冷的,镣铐一样,勒着她。尚琬挣一下,裴倦越发用力, 索性把全身的气力都坠在她颈上。 尚琬道, “放手。” 裴倦摇一下头。 “秦王殿下——”尚琬拖着声音道, “放手。” 裴倦抿唇,又摇一下头。 尚琬便去扯他的手。裴倦大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目中闪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尚琬一只手搭在他掌上,一根接着一根地分开他的手指。裴倦咬着牙, 指尖一被她分开便又更加用力掐回去。 二人没一个让步,一个掐着,一个分着,僵持半日完全没有进展。尚琬无语,“秦王殿下——” “我有名字。” “是, 禀秦王殿下——”尚琬阴阳怪气道,“臣女心里向着崔炀,不敢直呼殿下的名字。” “你——”裴倦咬牙,恨恨地盯着她,“你承认了?” “我承不承认,殿下都这么以为——我百口莫辩,倒不如不辩。”尚琬道,“我便心里向着崔炀又如何,崔炀是殿下族亲,我父兄俱是殿下门生,我同崔炀亲近,不是正合殿下心意吗?” 裴倦听着,恶狠狠地盯着她——一张脸白得鬼一样,眼圈血红,雪白的齿列在艳丽的唇间一隐一现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死她。 尚琬波澜不生地瞪回去,“殿下只怕忘了,我同崔炀的婚约——还是殿下亲定的。” 裴倦大叫着,拼尽全力扑上来,往她唇上咬过去。尚琬百忙中侧首,勉强避过,耳廓便陷在他温热的唇齿间,尚琬立刻觉出一阵锐痛——不同于往日情浓时唇齿厮磨的嬉闹,这厮现下真的要咬死她。 尚琬本能地出手,一掌击在他颊边,男人哪里受得住这一掌,一声不吭重重摔在榻上,黑发落了满身,凌乱地裹着他的脸颊,颈项,毒蛛织的网一样缚着男人的身体。 他一下没咬中她,便发狠地咬唇,雪白的齿列深陷在艳丽的唇上,血珠倏地滚出来,漫过白皙的下颌,滴在襟前,斑斑点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尚琬看着,只觉哪里都疼,竟忘了还要阴阳他,骂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姑娘想要我的命,何不直说?”裴倦咻咻地喘着气,一字一顿道,“你同崔炀的婚事——下辈子也不要想。” “我的事,你管得着——” “那你杀了我!”裴倦厉声打断,“你杀了我,我死了就不管你的事!”他叫一时,忽一时反悔,指着她斥道,“想避着我,你做梦吧,我死了也要跟着你,日里夜里都缠着你——” 尚琬只觉眼前一切处处透着滑稽,便坐着,悠然看着他。 裴倦越说越觉委屈,眼前人却跟吃茶听书一样,神色也不曾动一点,难以言喻的酸楚汹涌而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漫过酸涩的眼眶,决了堤一样往外涌。他也不再尝试克制,咬着牙恨道,“你别做梦了……只要我活着一日,你想嫁给崔炀,绝无可能……” “还好。”尚琬点头,“我不想。” 裴倦根本没听见,还在喋喋不休地斥她,“谁叫你招惹我的,现在想反悔,晚了。我明日就进宫,我去寻陛下——”他忽一时灵醒,“你说什么?” “你接着说,别停。”尚琬笑道,“你进宫,寻陛下,要做甚?” 裴倦逼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尚琬看着他摇头,“秦王殿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婚是你赐的,我心里向着崔炀也是你安排的。你自己安排了我,又自己生闷气,你是不是有病?” 裴倦盯着她,重重地喘。 尚琬看着锦被坠地,提起来搭在他身上,男人抬手,就势攥在她臂间。尚琬一句“不许咬我”刚刚出口,男人已经扑上来,八爪鱼一样攀在她身上,脖颈一小块皮肤便又陷入男人唇齿间。 尚琬正待掀开他,便觉颈畔有温热的湿意,他吮着她,极轻地。尚琬本能地偏一下头,“你——” “你别说话。”男人埋在她颈畔,极小声地呜咽,“我不想听你说话……你对崔炀那么好,对我却……你就是想气死我……我死了你就高兴了……”温热的泪源源不断地,沾在她颈项。 “我对你怎么?”尚琬无语,“我们做海匪的,被人咬一回打回去,咬两回直接掐死——殿下咬了我多少回了?你是挨了打,还是挨了掐?” 裴倦分明听见了,却不吭声,渐渐热泪停下来,便不肯言语,只一下一下地蹭着她。 忽一时马车重重地偏一下,男人身子一沉,手臂滑落,便要摔倒。尚琬将他拉住。男人在她掌握中仰起脸,惨白的面上满是狼藉的泪痕,眼皮肿着,狼狈不堪模样。 二人隔空对视,裴倦心中有所觉,偏转脸,“难看……你别看……” 尚琬伸手扣住男人尖利的下颌,托起来,双唇印在男人干涩的唇上,便尝到咸涩的滋味。她一只手摩挲着男人消瘦得脖颈,“苦的。” 裴倦被她一触,神志瞬间坠入深海,完全丧失前本能地应一句,“别看我……” 杜若的声音在窗外道,“方才驿路毁坏,颠着殿下了,殿下恕罪。” 尚琬正待说话,一只手攀援着过来,指尖勾着她。男人闭着眼,小声喃喃,“别走……” “我先打发杜若。” 男人听得半懂不懂的,只知她不理自己,又要哭起来,恨恨骂道,“等我死了……你就——唔……” 剩的言语尽数消弭在相叠的唇齿间。 …… 裴倦终于恢复神志时,发现自己正陷在尚琬怀中,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他在昏沉中只觉适意,便阖着目,极轻地哼一声。 尚琬知道他醒了,“疆王依例要留子女在京的,哥哥既回去了,我当然就不会走——你一向怕冷,这么大的雪,乱跑什么?” “我不敢赌。”裴倦蹭着她,“我怕你走了——你这厮做海匪的,根本不讲道理。” 尚琬强忍着笑,“殿下嫌弃我出身了?” 裴倦“嗯”一声,“你是海上悍匪,我是中京疯子,正好般配。” 尚琬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是海上悍匪,你是中京美人,这才是当真般配。”便凑过去吻他眉目,“我们做海匪的,最喜欢殿下这样的美人了。” 裴倦仰着脸,闭着眼,任由她在面上吻着,轻声道,“你要小心。” “嗯?” “我不会永远好看的……”裴倦偏着头在她唇上蹭着,“可你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了……” “果然好不讲理——”尚琬摇头,“比我们做海匪的不讲理百倍。” 她说话时已经退开一些。裴倦如蛆附骨一样缠上来,伸手勾着脖颈将她拉近,强迫她亲吻自己,口里发狠道,“做海匪有什么难处?等我做了海匪,你且看着——自然比你厉害。” 尚琬被他强压着贴在他颈畔,挣脱虽容易,却罢了,慢慢吻着他,“好好一个秦王,想去做海匪……你这疯子。” 男人“嗯”一声,梦呓一样道,“我是疯子……你也只能有我一个……” 尚琬吃了一夜酒原就累得慌,此时同他缠着,被男人体温熏着,便困倦起来,渐渐陷入绮梦中。梦中雪原一样冷,入目尽是中京美人的蜿蜒的眉峰,艳丽的唇,新雪的一样的白,一隐一没的森然的齿—— “……下……殿下,姑娘——姑娘——” 尚琬醒转,便听窗格外杜若的声音不住地叫着自己,“怎么了?” 杜若喊了好半日“殿下”无人答理,才又乍着胆子喊“姑娘”——也不知二人在里头做什么。忍着尴尬道,“已到藏冬院了,雪大寒冷,姑娘请殿下回房吧。” 尚琬“哦”一声,“知道了。”此时才见男人整个身体扑在她身上,手足并用缠着她,炭火早熄了,锦被堆着,落在地上——难怪梦中一直下雪。 搞不好梦里的一切也是真的——就是这厮趁她睡着了一直缠她。 尚琬定一定神坐起,一只手扣在男人肩上,“到家了,醒醒。” 叫了四五声男人终于拱一下,抱怨似地哼一声,越发用力地攀着她。尚琬想将他分开,指尖搭在颈上便心下一沉——滚烫。 裴倦被她反复扳动惊醒,便睁开眼,“不许给他。” 又来——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简直不想理他。 “杀了我。”男人睁着眼,失了焦的瞳不知定在哪里,迟滞地转动,好半日终于定在她面上,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你不如杀了我。” 尚琬再有气也撒不出,只能将他拉过来,安抚地摩挲着男人发烫的脖颈,“别说话了,先回去。” 男人怔忡着重复,“……不如杀了我。”如此反复了三四遍,眼睫垂下,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4章 宗事府 她凭什么杀人? 侯随拿了尚琬的金饼, 原以为能悠闲自在地在南州快活度日,谁料秦王要回京,尚琬严令侯随跟着回去。侯随毕竟还兼着御医院的差使, 之前告病不回, 现在回来, 一日一日数不尽的烦难。御医院俸禄虽还行,可他早被尚琬的金饼养刁了, 大有视俸禄如粪土的意味。 自从回京,日子过得极不顺心。 这日一早昏睡两日的秦王终于醒转, 看着应能有一段时日消停, 侯随回家睡一日,入夜安排了肉菜,煮了酒,叫了歌姬来弹琵琶。正快活时,秦王府的人火烧屁股一样跑过来,急命他过府。一时间恨得白眼翻得要脱眶。却也没办法, 只得收拾包裹疾赶过去。 进门便见尚琬靠着卧榻坐着, 秦王下半身沉在榻上, 上半身抻着,八爪鱼一样地死死缠着尚琬, 前额抵在尚琬颈畔,虽然看不清面貌, 却听着不时哼哼唧唧的,难受至极模样。 秦王自海上归来便多病多灾,二人在岛上一直这鬼样,侯随早看得腻了,僵着脸阴阳怪气道, “殿下今日醒转,已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 秦王拈酸吃醋嫉妒疯了——这种事要怎么说?尚琬一语带过,“应是冻着。” 侯随两眼一黑,走过来拖着手诊一时,“冻着是一层,心中郁结是又一层——需发散出来。”便命她,“脱衣裳。” 尚琬一滞。 “烧得太高了,殿下用药过甚,药物用处不大,还是用针快些。”侯随说一句,便去洗手炙针。 尚琬攥着后领口把中单褪下来一些,露出嶙峋的脊背,男人瘦得可怜,蝶骨伶仃地支棱着——他这么扑着她,像一页负伤的蝶,扑着最后一点残火。 尚琬看得心疼,掌心搭在他颈上,轻轻地摩挲。 侯随走过来,他在岛上给秦王用针用老了的,也不命他平卧,仍由他攀在尚琬身上。二指拈着,一针入在颈后大椎。男人烧得浑身疼痛,五感呈百倍放大,除衣裳时便抖个不住,此时银针一入,竟叫起来,仿佛陷在酷刑之中。 尚琬听得心下猛地一紧,侧首吻着男人滚烫的额角。男人有所觉,便安静些,他烧得糊涂,胡乱地叫着,“尚琬……让他走……让他们走——” “走了,都走了。” “让他们走……都滚,滚出去——” 尚琬只顺着他说话,“滚了,都滚出去了。” 侯随分明听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又一针入在肺俞穴上,便刻意重上三分。男人应声惊叫,手足并用挣扎起来,“让他们滚,都滚——” 尚琬一手制住男人挣扎的身体,将他发烫的额强压在自己颈畔,抬头斥侯随,“你轻点。” 侯随僵着脸还她一句,“针炙至多只有些微刺痛,殿下这是魇着,说胡话呢。”拈着针慢慢刺穴。男人渐渐适应了,他被过高的热度熏得神志模糊,慢慢睡过去,即便睡着了,也不时倒着气儿。 过了一盏茶工夫,侯随终于撤了针。尚琬将中单拉起来将他拢着,感觉男人额上薄薄一层汗,伸手拭了,“你陪着他。” 侯随竟无语凝噎,一句“你男人你还是自己管”到口边翻了个个儿,含蓄道,“殿下病中难捱,姑娘陪着能好些。” “今日不成。”尚琬侧首蹭着男人发烫的脸颊,男人呜咽声立时低了。便道,“我回去预备,明日要去宗事府。” 侯随一惊,“是秦氏的案子?” 尚琬做一个悄声的手势,一下一下捋着男人脊背。针炙极有效,不足一刻男人开始了汗,一直不停,体温降下来,便停下辗转。尚琬喂他喝两碗水,将他移回枕上。 男人睡沉了,一动不动的。 尚琬便往外走。侯随急跟出去,“此事不如禀了殿下,这里是中京城——殿下在,秦氏能闹出什么风浪?” “禀什么?他病着呢,让他安心养病。”尚琬道,“那一家子除了无知孩童能有几个好人?就这么轻轻放过,我还不乐意呢——正好闹一场。” 便自回去饱睡一觉。第二日一早洗浴过,换了衣裳往宗事府去。宗事府衙门在外御城以东,管皇帝宗亲事宜,因为宗亲事宜能闹到衙门上的不多,衙门不算大。如今的府台是裴倦的族叔,当今皇帝要叫一声叔爷,如今正册着平康王的,叫裴思远。 府卫引她入内,却过公堂不入。尚琬眼见越走越僻静,惊奇起来,“怎不在公堂?” “殿下命往内堂问话。” “殿下?” 府卫看她一眼,“平康王殿下,裴府台。” 尚琬此时才发现自己一听“殿下”便只想着裴倦,也算是刻骨铭心了。难免好笑,“这个案子也不隐秘,为了什么要内堂问话?” 府卫不答,只闷头带路。 过一道招手回廊,眼前一带堂房,黑底金漆匾额,上书四个字——崇德尚礼。府卫立在门前,便止步,伸手让一下。 尚琬一提裙摆入内。崔炀立在当间,循声转头,“早知你也来,不如一道走。” “不敢。”尚琬哼一声,“人家告的就是我勾连崔氏,与你一同过来,岂不坐实了?” 崔炀冷笑,“崔氏数百年门阀,办个案就勾连,天底下便没有不同我家勾连的了——当今陛下不也一样?” “你这厮怕是失心疯了,敢妄议天子?” 声音从隔屏后来,二人齐齐转头,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出来,穿鸦色官服,手里握一柄极长的玉尺。老者目光从堂间二人面上掠过,到尚琬时刻意停一停,慢吞吞道,“你们在西海做的好事,陛下嫌你们丢人,命宗事府来问你们,还不如实交待?” 尚琬虽不认识,却猜到来人身份,叉手一礼。崔炀在侧也是一礼,“平康王殿下。” 来的正是平康王裴思远,老头并不领情,只道,“这里是宗事府。” 崔炀立刻修正,“裴府台。” “坐着说话。”裴思远衣袖一摆,让二人坐下,“论理这个案子该交督察院——你们一个海上疆王,一个五姓门阀。还有一个连着宫里。陛下命宗事府问话,给各家留着脸,以便转圜。” 尚琬二人交换一个眼色。还是崔炀问,“宫里?谁?” “你们果然不知道,懵懂小儿,胆大包天。”裴思远哼一声,“浮屠秦氏乖觉,归附时送了一批歌姬入宫……”老头嫌丢人,不肯往深说,只看崔炀,“你在西海抄了人家一家,破落户逃到中京,便闹到御前。” 原来捅了皇帝宠姬的马蜂窝,难怪怎么打听都不知秦氏一门走的谁的门路。崔炀瞬间抓住重点,“不曾听说宫中有新进才人?” 才人是宫妃最低一等,新晋才人都没有,那就是还没有册封。 “你不闹上这一回,我们也不能知道——原来宫里已有新人承宠。”裴思远哼一声,“一会儿苦主就来,这事你们知道便是,记得言语谨慎。” 二人一同僵着脸不言语。果不一时带了苦主过来,是个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看不出破落模样——想是有宫里撑腰,日子又过起来了。 尚琬越看他越觉眼熟,一时却记不起。苦主报名道,“小人秦府管事,秦有德,见过府台。” 尚琬瞬间记起,自己在船上杀人时,这厮就跟着秦嫣。当日愤恨上头,一刀抹了秦嫣,因为赶着给裴倦看伤,倒没处置这厮——好得很,这是送上门了。 秦有德被尚琬盯得发毛,瑟瑟让一步,往主官案台方向靠过去,指着尚琬厉声道,“府台——就是她。家主不远路途往南州给朝廷纳贡,回岛路上,被她追上,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家主,遣散家奴,小人等流落外海,好不凄凉。”说着便掩面痛哭。 哭半日无人理会。悄悄抬头见裴思远低头吃茶,崔炀也低头吃茶,只尚琬盯着他——老虎看着兔子一样。吓得眼泪都停了,又道,“尚家女公然杀人,南州府不问案罢了,竟批一道令抄了家主家财,老夫人年迈病倒,至今不起。”说到伤心处又哭起来。 尚琬道,“杀人是杀人,抄家是抄家——不是一件事,你休要攀扯崔府丞。”便站起来,“府台——崔府丞在西海命查抄秦府一事,因秦府一门虐杀家奴被人告至官衙而起。同我杀秦嫣无关,此人糊涂,府台明鉴。” 秦有德听得眼睛一亮,跳起来指着她叫,“你承认杀我家主?”又转向案台,“府台也听见了?” 裴思远盯着尚琬,“你承认了?” “是我杀的。”尚琬道,“我杀秦嫣,上禀天理,中守道义,下循人伦,此等人间败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裴思远其实早听说一些,给她递个话头,“且详细说来。” “是。”尚琬道,“秦氏一门世据浮屠岛,近十年因秦嫣父女暴虐不堪,身为岛主,不知安抚百姓还则罢了,竟时时鱼肉乡里。秦嫣更甚,百姓子但入其目,便被劫掠为奴,收之为奴轻则打骂,重则刑囚,死于其手之人十年间百数之巨。”说着转身向着秦有德,“你家主即便龟缩浮屠岛,尚王若知此事,必剿之平民愤,何况送上门?” 秦有德来前得了教导,根本不同她争执,只道,“府台听见了——尚家人杀人他们亲口认了。不管我家主如何,我朝律法规定只有官府明正审结才能依律处置,尚家女既非官府,又未审结,她凭什么杀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5章 你定 你来定吧。 裴思远看一眼尚琬, “你怎么说?” 尚琬正待说话,崔炀转头瞪她,站起来道, “此事前后情形下官在西海时曾仔细问询过, 秦嫣借着往南州入贡之机, 劫良民为奴,打算弄回她的浮屠岛磋磨。尚琬得家属哀告, 一面命人知会官府,一面遣船急追。两船在一百里外相遇, 秦嫣拒不承认劫良为奴之事, 尚琬命近卫封船搜索,救人出来。命缉拿秦嫣回南州问话,秦嫣拒不从命,两边海上相斗,秦嫣死于乱军之中。”说着向上一礼,“府台, 杀人虽是事实, 却并非有意, 尚王得知也已罚过——朝廷不应一罪数罚。” 秦有德急叫,“你放屁——家主在南州事事与人为善, 贫弱花子都赏了十几二十个,劫了谁?劫的人在哪里?” 裴思远便看尚琬, “劫的人是谁?带来问话。” “死了。”尚琬道,“救回来不到一日就死了。” 崔炀其实也有意传人来问话,此时见她信口开河,也不好驳了,附和道, “是,人已死——下官问过,那条船是秦嫣出海座船,船上死者难以计数,死后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秦有德跳起来,白胖一张脸气得通红,“没有的事——家主在南州一直是小人伺候,如曾劫掠过一人,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 裴思远长久问案,只看一眼便知秦有德所言不虚。便看崔炀,“人既已死,你从何得知?” 崔炀道,“此人曾在南州医治,臣见过。” 秦有德气得乐了,“家主在南州没有劫过一个人,你在哪里见的人?” “你当然说没有。”崔炀冷笑,“反正挨打的不是你,死的不是你家里的人,你视而不见,便是没有——狼心狗肺的东西。”拂袖道,“尚琬为从船上救人才同秦嫣相争执,不然你来说,她们为什么斗起来?” “救人,救什么人?”秦有德忽一时恍然,“你是说被尚家女带走的阿珠?他根本不是南州人,也没有亲属在南州,哪里来亲属哀告?” 崔炀立刻道,“府台明鉴,此人已承认秦嫣虐/奴属实。” 秦有德只慌了一刹,复又声辩,“阿珠是家主在一个小岛上买的,买他也不是为了什么以磋磨,为的是他身上带着的火焰珠。”又道,“那厮脑子有病,家主买了他两三年了,待他好得很——因为偷盗才拘着,至多给了几鞭子,虐/奴之事从何说起?” 崔炀听见“火焰珠”便心下生疑,面上却不露,“你倒推脱得干净,因为偷盗?至多几鞭子?你说得好不轻巧,不如我给你几鞭子,试试你还能不能活?” 这一段话唬得住秦有德。裴思远却越听越觉崔炀二人瞒着事,便问尚琬,“你为了什么百里追击秦嫣?” 尚琬来时打算一股脑认下来,且看朝廷能拿她怎样。此时崔炀替自己圆了一把,火焰珠又难免扯上裴倦,只能顺着前话圆下去,“小前侯刚已禀过,家属往州府哀告被卑职遇上,便点尚王内卫追击救人。” 言语间刻意加重“尚王内卫”四个字——不是官差,同尚王无关,同崔炀无关。 秦有德指着她,“谁的家属?阿珠?” 此时不管怎么说都难免出纰漏,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尚琬便道,“不知。我得了消息追过去,救下的人不到一日便死了,那家属来认过尸,说不是。” “当然不是。”秦有德笃定道,“他根本不是南州人,哪里来的家属?” 尚琬盯着他,“那你们打人是不是事实?” “那是因为他偷——” “人是我救走的是不是事实?” 秦有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是。” “你们伤人至死,却在此处纠缠何人告知于我。”尚琬笑一声,“同你那丧尽天良的家主一样,狼心狗肺。你们当然恨得很了——要是没人告诉我,不就同往常每一次一样,让你们逍遥法外?”又转向裴思远,“府台。卑职确因救人心切,未告知州府便自行追击救人,又在争斗中误杀秦嫣——有甚么过错,卑职自领就是。此人纠缠何人报讯,难道图谋报复吗?” 裴思远不答,只问秦有德,“可属实?” “她是救走一个人。”秦有德急道,“家主却不是争斗中误伤的,是她杀的。” 尚琬根本不给他机会,向裴思远道,“府台明鉴,此人已经承认,卑职从船上救走被秦嫣虐待的奴仆。府台试想,若卑职未至——贼船又要多一具无名尸体,悄然葬身深海,秦嫣恶行便无人得知,岂不痛哉?” 崔炀立刻补充,“此事后,下官命人往浮屠岛问话,才知秦氏一门恶行。可惜其时秦氏一门仍掌浮屠岛,众人恐怕秦氏报复,无一人敢出面首告,下官查找数月,才找到其间一个苦主,坐实秦氏罪孽。下官因尚琬救人之事深查此案是真,包庇尚家却无从说起。” 裴思远翻着案卷,“就是这个蔡铁郎?” “是。” 秦有德不想自己一句话给了他们这么大空子,急叫,“裴府台——家主是尚家女故意杀的,并不是什么争斗中误伤。” 裴思远在一众宗亲中做宗事府的话事人,就是他因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听说有人虐/奴早已经厌恶至极,听到这里便问,“尚琬是不是从船上救走一个人,那人被你们打了?” “这……”秦有德踌躇道,“是因为偷盗。” “偷盗?”裴思远道,“那就是打了?” 秦有德为难地搓手,“这……” “打得如何?” “也……就赏了几鞭子。” “只赏了几鞭子,人下船就死了?”裴思远道,“你这几鞭子不同一般。” 秦有德一滞,“府台莫听他二人言……未必就死了。” “哦。”裴思远点头,“你是说尚琬救走的人还没死,但他不肯出来告发你家主,劳动小前侯找了几个月才找到一个苦主,审你家的案子?” “这……” “这人待你家主还真是不薄。”裴思远阴阳怪气道,“被打得半死还替她遮羞?” “这个……”秦有德好不容易寻着一个角度,“尚家女一直在撒谎——阿珠并不是南州人,没有亲属,也根本不是家主在南州劫的。” “禀府台——”尚琬道,“卑职得到讯息追去,救了人便下船,事后证实救下的人确非哀告之人所寻,也未寻着那人踪迹。”她说着看向秦有德,“如此还有受害者下落不明,是不是被秦嫣掷入海中了?” “绝无此事。”秦有德只觉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家主在南州没有劫人。” 裴思远听了半日忍无可忍,“你一直说南州没有,意思是秦嫣在别处劫过人了?” 秦有德一滞。 裴思远便看崔炀,“秦氏一门都被抄了,你还没寻着敢出面检举姓秦的苦主?” “这……是下官思虑不周。”崔炀道,“因此案已结,未曾继续收录——府台有训,下官这便命南州府遣人往浮屠岛查证就是。” “去找来。”裴思远冷冷看向秦有德,“骇人听闻,伤人害命,岂有抄没家财轻轻放过之理?” 秦有德万万想不到事情变成这个走向,吓得脸发白,“府台——府台明鉴。府台怎可听此二人一面之辞?”此时已至生死关头,百倍地精明起来,“尚家女同小前侯有婚姻之约,他的话未可尽信。尚家女无定案杀我家主是真,崔侯爷必是为了替她遮掩,才说什么寻着苦主,说什么接了亲属哀告才追出来救人。尚家女嫉恨家主,追出百里恶意杀人才是真相。” 尚琬道,“证据呢?” “你说的话就是证据!事情似你说得这般有理,何不将家主押往府衙问话?你急着杀人,是不是怕家主活着开口,坏了你的好事?”秦有德越说越伤心,“家主已死,真相全凭你一张嘴,指望南州府主持公道,崔炀又是你未婚夫。你——”指着二人道,“世人说官官相护狼狈为奸,今日见着活的了!” 裴思远道,“不急。秦嫣掌浮屠岛多年,虽身死,百姓必有口口相传。等南州府去浮屠岛问讯,自有公论。”便道,“此事可延二十日再问。” 秦有德当然知道二十日后岛上传回来的是什么,等消息回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急道,“家主既死,人死债消,便问讯回来,也不过是身后浮名,有什么用处?二十日后我等身在何处,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 “哦?”裴思远道,“依你当如何?” 秦有德便指尚琬,“尚家女杀害家主,不能轻轻算了。” “你待如何?” 秦有德便抹泪,“自家主身死,家财被抄,族中众人衣食无着,族中老弱接连病倒,度日艰难。不瞒府台,族中落到这般田地,拼死相告,求公平已不得,只求府台做主——命尚家女赔偿族财。此事宁愿——”越发地哭起来,“宁愿罢了。” 一大段话的意思,就是赔点钱,这事就此作罢。崔炀只觉意动,便看尚琬。尚琬冷笑,转向裴思远,“府台明鉴——秦嫣丧心病狂,卑职杀她虽有错,却无罪。” 裴思远盯着她,“你需明白,即便二十日后浮屠岛口供回来,你杀秦嫣仍然有错。” “卑职认错就是。” 裴思远瞟一眼秦有德,“何不如他所说,使银和解?” “人命官司岂有使银和解之理?”尚琬道,“此案府台只管深查,卑职有错无罪,定案之后不管流徒刑囚,卑职认了就是。” 裴思远便笑,“果然。”便转头,往帷幕方向道,“秦王殿下,你也听够了,我做不得主——你来定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6章 就是他 ……是……就是他。 三个人无不惊怔。裴思远站起来, 掀帷幕入内,不足片时出来,一只手支着着帷幕道, “里头暖和, 秦王病着, 进来说话。”便自入内。 崔炀同尚琬面面相觑一时,一前一后往里走。秦有德跟在后头。尚琬忽一时灵醒, 到帷幕前止步转身,命秦有德, “你不能进。” 秦有德一滞, “为什么?”便点头,“不叫我进,你二人狼狈为奸,去殿下跟前告我家主黑状?休想。”高声道,“秦王殿下——小人冤枉。” 尚琬恨不能一个窝心脚过去,此时身在宗事府, 却不能太放肆, 便冷笑, “你一介家奴,有什么资格见秦王殿下, 等你家主来了且掂一掂够不够分量吧。” “我家主被你杀了,我来喊冤。”秦有德道, “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还不是皇帝呢。” 一幕之隔后,裴倦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尚琬还要阻拦,秦有德已经觑个空从侧边溜进去。二人照面已是无可阻止, 尚琬深吸一口气,也低头入内。 里头是一进暖阁,应是裴思远寻常休憩处,不似外间森然肃穆,布置得书香四溢的。当间一副躺椅,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裴倦拥着一副皮毯倚着,想是怕冷,穿着朱红的鹤氅,襟口袖口俱出着雪白的风毛,越发衬得身如修竹,一张小脸楚楚可怜。 尚琬进门便同他目光一撞,裴倦要笑不笑地盯着她,目光停在她鬓间。尚琬被他看得发毛,忽一时心中一动,终于记起自己今日戴的是支红珊瑚钗子,忍不住看崔炀——髻间插着支蓝盈盈的珊瑚簪子,暗室中盈然生光。 平常不留意倒罢了,被裴倦昨日闹一场,此时看着确实醒目得很。尚琬竟无语凝噎,等转回来时,裴倦早垂了眼,视线停在足前一小片清砖地上,一言不发。 尚琬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敢拔了去——此处是宗事府,自己又是被告,当众理妆不成体统。便默默走过去。 崔炀与秦有德错一步,一前一后跪着。尚琬嫌恶地看一眼秦有德,跪在崔炀旁边。 崔炀埋身道,“臣崔炀,叩见殿下。”他在秦王面前执臣礼,裴思远虽然也封王,但一则他不摄政,二则刚才是以宗事府丞的身份问案,所以只称“下官。” 尚琬跟着,“臣女尚琬叩见殿下。” “今日叔王问讯,我不过在旁听一听,不必多礼。”裴倦道,“都起来,坐着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起身。秦有德自进门一直觉得秦王眼熟,此时见他抬头,秀逸出尘的一张脸完全呈在面前,尘封的记忆便破土重生,脱口便道,“怎么是你?” 尚琬刚站起来,听见这话猛转头。秦有德被过度的惊吓激得语无伦次,“你不是阿珠?你怎么在这?” 崔炀分明听见,便也抬头。尚琬加重语气暗含威胁道,“秦王殿下驾前,你这厮胡言乱语甚么,失心疯了?” 秦有德理智回笼——即便崔炀和尚琬狼狈为奸,这里是宗事府,主事的是平康王裴思远,不可能认错人。上头坐着的这个只能是秦王殿下本人,结巴起来,“我不是……可他同阿珠太——” 尚琬侧一步,不动声色阻在裴倦身前,“还敢说什么你什么他,殿下驾前如此无礼,依律当杖责三十。” 崔炀立刻看向尚琬——虽然她说的都是事实,可尚琬本人根本不是会因为无礼处置人的人。尚琬反应这么激烈,秦有德说的多半是真的。 崔炀想明白这一件,便不吭声。 裴思远不明底里,他也不是因为无礼处置人的人,便给了个台阶,“还不给秦王殿下磕头请罪?” 秦有德如梦初醒,“砰”地一声磕在地上,“小人秦有德叩见殿下。” 裴倦道,“听你说话,是把我认作什么人了?” 他二人说话,再拦在中间不成体统,尚琬只得走到一边站住。秦有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小人一时糊涂,殿下驾前失礼,有罪。” 裴倦不耐烦道,“回话。” “什——”秦有德着急忙慌回想,记起秦王说什么,“不是,是小人糊涂。” 裴倦道,“抬起头来。” 尚琬在旁听见,转头瞪他。裴倦却跟没听见一样,只盯着秦有德。 秦有德乍着胆子抬头,初初一动便见男人雪白秀丽的脸庞近在眼前,消瘦,苍白,说不出的楚楚动人的模样,除了目光澄澈,衣饰更添百倍的华丽,同当日几无二致——此人分明被自己踩在脚下,动辄打得血肉模糊,怎么会是秦王? 此二人一模一样,此事又太过匪夷所思,当日买的如果不是他,必是他的同胞兄弟。 裴思远在旁笑,“秦王的品格,天下还能有第二个?却是稀奇。”便问秦有德,“你把秦王认作谁了?” “就……一个……认识的人。”秦有德哪里敢说实话,擦着汗道,“虽……虽有些相似,应是小人一时眼花,错看了。” 裴思远看裴倦饶有兴致的模样,凑趣道,“把你吓得在秦王驾前失礼,必是相似得很。人在何处?不如请来,也叫我们秦王认识认识。” “叔王自己想见,倒扯着我的名号。”裴倦只笑一笑便敛了,“认作何人?” 秦王虽然生得动人,又病得楚楚,毕竟久居上位,稍一敛容便有冰雪之压,连裴思远都不敢再有笑意,何况秦有德。唬得连连磕头,“就是错认了,殿下也不认识他,求殿下别问了吧。” 裴思远暗暗摇头——秦王问了数遍还敢瞒着不说,这是找死呢。果然秦王道,“言语模糊,不尽不实——拖下去杖三十。” 他声音虽然不高,守在门外的宗事府卫却立刻听见,高声应“是”,绕过帷幕大步走过来。 秦有德唬得魂飞魄散,“三十杖小人怎么活得成?殿下饶命,我说——我说——”急道,“是家主一个下人,因为身份微贱,恐怕辱没殿下,小人才不敢说,不是故意隐瞒。” 裴倦看着裴思远笑,“原来真是有的。”便道,“叔王想看,命他寻来,往叔父跟前比一比?” “比什么?”裴思远摇头,“谁敢同我们秦王比?还是罢了吧。” 裴倦吩咐秦有德,“你把人寻来,送平康王府上。” 秦有德哪里弄得出人?只能尬在当场,“早已经辞出去不做了,不知……不知去哪了……” 裴思远刚才在外头听了半日,对秦嫣为人大致有数,想来生得似秦王这般的下人,落到秦嫣手里,哪有辞出去不做的机会,多半虐待至死。便冷笑,“辞了?还是死了?被你的好家主打死了吧?” 秦有德唬得脸发白,“没死……绝计没死……”又砰砰磕头,“殿下明鉴,真的没死,他就是辞出去,说要回乡去。” “哦?”裴思远问,“家乡何处?” “这个……”秦有德结巴起来,想编一个,又怕他们当真问去,只能心一横装死,“小人倒没问,只知他确是回乡了。” 裴思远冷笑,“你都没问,怎知回乡了?” “这……” 裴思远便道,“这厮言语不详,只怕根本没这个人,编出来遮掩这厮方才对秦王大不敬之罪的,难怪方才进门就敢说什么‘皇帝拉下马’的昏话,就是个失心疯的混人——拖下去打。” “没有。”秦有德吓得大叫,“不是乱编的,真的有。真的像殿下。”他眼见要挨打,急着开脱,“同殿下直如兄弟一般无二。” 裴思远猛地站起来,“掌嘴!” 府卫立在一旁等着拖出去打板子,听见这话抬手便是一掌下去,便听“啪”地一声,秦有德眼前都开了焰火铺子,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下,那焰火百倍地艳丽起来,脑瓜子打着铙钹一样,嗡嗡地响。 仓皇间不知挨了多少巴掌。便听上头一声“罢了”,府卫终于住手。秦有德尝到齿间腥甜之味,便知流血了,也不敢擦拭,苦着脸求饶,“殿下饶命,小人实不知何事得罪殿下,殿下教我,死也死个明白。” “还敢嘴硬——”裴思远气得乐了,“拖下去打。” 裴倦抬手做一个制止的动作,府卫便退一步。秦王道,“我是有兄弟,一个是先帝,一个是先将军王,你说的是哪一个?” 秦有德此时才知祸事在哪,目瞪口呆盯着裴倦——这张脸分明就是他,两年前在自己鞭下血肉模糊的那个,没死已是命大,怎么突然变成秦王? 裴倦道,“你对我不敬我不同你计较,辱及先帝,先将军王便是你自寻死路。”便摆一摆手,“拖下去,打。” 府卫道,“求殿下示下,打多少?” 裴倦低着头不言语,裴思远厌烦地摆一下衣袖。那府卫立刻懂了,一把攥住秦有德胳膊,老鹰捉小鸡一样提溜着,强拖出去。 秦有德吓得双目圆睁浑身僵硬,声音都发不出。直挺挺地被拖出去。外院便是行刑处——为图震慑问讯的贼犯,寻常就在院子里动手。 便听“砰”一下“啪”一下,俱是刑板敲打皮肉的声音连绵不绝,听得人牙酸。却听不见秦有德求饶,应是口里被塞了麻球。 不知打了多久,裴倦道,“罢了,问他还敢不敢?” 刑板停下。府卫在外高声问,“秦王殿下问你——还敢不敢?” 便听微弱一声,“……是……就是他。”秦有德被打得神志昏聩唇齿粘腻,也是尚琬耳力不一般,才听清白。 府卫回道,“回殿下,这厮被打糊涂了,听不清在说甚么。” 秦王道,“押进来回话。” “……是。”府卫踌躇一时,“殿下不如改日。这厮死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7章 怎么审 现在知道了? 裴倦皱眉, “还没审便问不了话,要怎么审——简直形如儿戏。” 裴思远忙道,“这厮不过秦氏一个恶奴, 还有主家在, 跑不了。”目光投向立着的一对璧人, 目中满是赞赏,“今日只是传来问话, 他二人说得也清白,却差着实证, 发个函令命南州府问过, 送了口供和人证来就是了。这恶奴本人在不在,其实无关紧要。” 这样的目光一眼便懂,裴倦顺着看过去,阶下一对年轻人并肩而立,俱各容貌出众文采风流,好不般配, 便冷笑, “叔王还没查证呢, 倒信实了他二人。” 裴思远一滞,便解释, “我观崔炀,虽因着婚姻之约心里向着尚小姐, 却并没有歪曲事实,秦氏一门行止如何,观这恶奴便知,做不得假。” 裴倦便问,“叔王此言, 你怎么说?” 崔炀连忙跪下,“臣同尚小姐虽有婚姻之约,此事却绝无偏私,裴府台如此考语,臣不敢受。” 便把尚琬架在那——跪吧,坐实了有婚约,夫唱妇随,不跪便是自认无错,傲慢无礼。只能尬在当场。 裴倦道,“你无偏私?” 崔炀重重磕一个头,“绝无偏私。” 内堂静下来,没一个说话。裴思远盯着裴倦,裴倦盯着崔炀,尚琬直挺挺着着,一言不发。 裴倦忽道,“没有就没有,跪什么?”转向裴思远道,“在我跟前,崔炀倒不敢撒谎。叔王既知道了,慢慢查慢慢审着就是——只是南州府是靖海王管辖处,尚琬又是靖海王娇女,恐生物议,叔王还是从宗事府打发人过去。” 这便不是家常闲话,以摄政王安排政务了,裴思远忙站起来,垂手道,“是。”迟疑一时,又看一眼尚琬,“不管查出来如何,秦嫣毕竟没定案就死,秦氏一门若叫起撞天屈,只怕没完没了的。” “叔王的意思,听那恶奴的,使银了结?” 裴思远忙道,“却不是听他的,打老鼠莫伤着玉瓶儿,殿下好歹看着崔炀和尚小姐,略作转圜亦可。” 裴倦只问尚琬,“你怎么说?” 尚琬站了半日正在尴尬,闻言就势跪下,“等宗事府去南州查实,案卷回来,殿下便知臣女无错。” “你无错,秦嫣怎么死的?” 尚琬梗着脖子不言语。他二人瞬间针锋相对,崔炀便觉先时隐约的猜测应不属实,忙求饶,“殿下明鉴——秦嫣负隅顽抗,死于乱兵之中,小琬并非有意。” “秦嫣本人当时既无已定的罪案,你又没有官府文书,便只能算个斗殴,就算秦嫣有罪,你也是误杀人的罪,依律当杖三百,流三千里。”裴倦指一指门外,“何不听那恶奴的,使银和解?” 崔炀立刻道,“求殿下开恩,臣愿意使银和解。” 裴倦冷冷瞟他一眼,“我在问你么?” 崔炀一滞。尚琬便道,“秦氏一门作恶多端,绝无轻轻放过的可能,臣女便拼着三千里流刑,也请殿下,请裴府台秉公处置。” 裴倦扑哧一笑,转向裴思远,“叔王昨日问我怎么审,现下知道了?” 裴思远便摇头,“秦王识人之明,叫人佩服。”便向尚琬道,“老夫昨日求问殿下,殿下言你必定不肯和解,竟是一字不错的。” 尚琬忍了半日气,“此案府台秉公办案就是,何需问殿下怎么审?” “当真公侯千金不知世事。”裴思远摇头,“你是秦王的人,你挨了训斥,秦王岂不没脸?我不知会秦王一声,等你伤了秦王的脸面,便是伤了陛下的脸面,二位至尊来找我,我却找谁去?” 裴倦便笑,“人家生来便是公侯千金,日后说不得也是公侯夫人,知道这些做甚?” 裴思远一滞,“倒是老夫不晓事了。” 崔炀等了半日寻着个隙口,“求殿下开恩,浮屠秦氏一族罪大恶极,怎可因误杀一个恶徒,将小琬流三千里?”忙着磕头,“求殿下法外开恩吧。” 裴思远陪着求情,“小前侯说得很是。若案卷回来果然如此,秦王好歹赏个恩典。” 裴倦要笑不笑地看尚琬,尚琬白了他一眼,转过头。裴倦便道,“先帝在时为了筹措军需,非穷凶恶极之案,可以银抵罪,称议罪银——当今陛下登基便已废止,若为宗亲新开,却如何向天下交待?” 当今皇帝亲政才两三年,说是他废止,其实就是秦王本人废的,再叫他恢复,确实难于上青天。 尚琬原来根本无所谓的,可是今日接连受气,又听他这么说,心里越发不得劲,故意不给他脸,“臣女救人无错处,不想流刑。” 先帝遗旨由秦王代先帝摄政,这屋子里的人,包括平康王本人,同秦王说话都要执臣礼——尚琬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大不敬的罪。 大不敬罪要怎么处置,外头打得半死的秦有德便是先例。 崔炀唬得跪下,却不敢言语。尚琬却仍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 裴倦却不生气,“自来爵以赏功,职以任能。轻罪功高有爵可使爵位来抵。” 尚琬一口怼回去,“臣女并无勋爵。” “你没有——”裴倦悠然道,“你夫君也没有?拿他的爵来抵,亲王三族之内可免三死。抵你的流刑足足够用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尚琬想不到这厮如此放肆,张一张口,半日没说出话,恨恨地偏转脸。裴倦还在没完没了,“或有丹书铁券,爵位也不必动。” 尚琬气得头疼,“我不要谁来抵罪,流刑就流刑,慢说三千里,三万里我也去得。” 裴思远越听越觉此事怪异,拿定主意慢慢打听,忙着打个岔,“今日就议到这里,等南州案卷回来再议。外头下雪,都别走,留在老夫这里吃饭。” 崔炀急着问尚琬,作辞道,“今日来安事府问话,恐怕家中忧心,当早早回去报讯。”连连向尚琬使眼色。 裴倦却道,“叔王留你——吃了饭再走。北望坊近便,你回去禀过今日情状再回来。”说道把手里的盅子递一下,“尚琬来。” 这是使唤她倒茶。尚琬没胆子在这种场合撂秦王的脸,只能走过去接了,另添了热茶回去。裴倦抬一下手接过,阔大的袖笼坠下来,露出腕上朱红一段鲛线,和缚着的朱红的火焰珠。 这东西太熟悉。崔炀一眼看见,方才的一切不合理都有了解释,心中所有犹疑都被坐实。难怪秦王不肯示恩,难怪尚琬全无惧意——便不说秦王本人勋爵无数,若嫁与秦王,依例当册封一等国夫人,只这个封号便够抵寻常轻罪用。 秦王本人的丹书铁券甚至还是先帝亲赐,三族之内,免三死。 何需示恩? 崔炀一时间如坠寒潭,僵滞地看着二人。那边秦王已经坐起来,伸手去接茶盅,指尖刚触及瓷盅底,忽然腕上一沉,瓷盅“当”地一声碎一地。秦王仰面要倒,眼见要生生撞在案角上,尚琬一把攥住,秦王就势扑在她怀里。发髻散开,黑发袭了一身。 裴思远疾步过来,“这是怎么了?”急问,“可需传御医来?” 尚琬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没入发间抚过他脖颈——不烫。“不用。应是一时晕眩,命人熬热热的参汤来。” “我这就去。”裴思远哪里见过这阵仗,吩咐什么便听什么,一溜烟走出去,矫健得不似一个七旬老者。 裴思远陷于惊慌中不觉异样,崔炀在旁看着二人动作便知此二人亲昵非同一般,一时间如坠冰窖,心里开了五味铺子一样,酸苦咸辛什么都有,却只有苦涩宏大喧嚣。 尚琬转头看见崔炀神色,惊慌中忙要推开裴倦。却觉怀中发沉,被他坠着。只能尴尬地看向崔炀,“你——” 裴倦忽一时抬手,勾在尚琬臂上,衣袖随着动作完全堆在臂弯处,如珠似玉的腕上,鲛线和火焰珠似烈焰醒目。 崔炀死死盯在那里,半日道,“一会殿下醒了,劳烦代我禀殿下——雪大难行,恐怕殿下等着我,我回去就不来了。求殿下恕罪。” 尚琬道,“没事。只管忙你的去。” “你——”崔炀忽道,“你禀过殿下了么?怎么就敢说没事?” 尚琬顿觉尴尬,还不及说话,崔炀已经掀帘出去。尚琬看着帷幕坠下,便推裴倦,“……人已走啦。” 裴倦“嗯”一声。 “你好歹做着秦王,欺负小辈算什么?”尚琬掐着他,“他明日告诉崔夫人,脸往哪放?” “他辈份很小么?”裴倦说着慢慢坐起来,“他父亲是我母妃的族兄,说来跟我一辈,小什么?”伸手握住身前散乱的发,撂到身后。 他身姿出尘,举止超逸,就这么个寻常动作,都透着格外的好看。尚琬看得呆住,忽一时灵醒,“哎哟”一声,“秦有德可送回去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得罪了我的人,我不发话,谁敢送他回去?”裴倦漫不经心道,“放心。” “难道还在外头?” 裴倦侧首,分明一个“要不呢”的神情。 尚琬忙跳起来,“得赶紧让人送回去,这么冷的天,便没打死,这半日也快冻死了。”初初一动便被裴倦攥住。 “正是要他死。”裴倦仰首,“他打我的时候,我每一刻都想他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8章 心上人 敢动我的心上人 尚琬已经站起来, 正要往外走,闻言怔住,“我一直没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裴倦盯着她, “你这是要去哪里?”不等她回答道, “别去。”便侧身坐起来, 一只手撑着椅缘,一只手搭在膝上, 身体倾斜,黑发坠在身侧——山里的精怪一样, 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俯身过去, 双手捧着男人消瘦的脸庞,“我一直悔得很。” 裴倦在她掌中困惑地眨一下眼。 “海战那日——”尚琬极轻声道,“我不该离开你。我如果不走……” 裴倦目中迷雾散去,透出恍然,便似九天星火坠入秋日的原野,只一触便烈烈地燃烧起来, 所有猜忌, 酸涩, 嫉恨,不甘, 都瞬间灰飞烟灭,蛰伏的欣悦迎着风勃勃生长着, 瞬间从幼苗变作参天大树,将他完全裹缠。难以置信地问,“真的?” “什么?” “你真的——”裴倦盯着她,“这么想?” 这厮今日闹得不像,尚琬其实不怎么想搭理他。但他刚才那句“他打我的时候”, 唤醒尚琬深藏的惊恐,便不肯同他计较,“嗯。”尚琬说着凑近,前额抵在男人微凉的额上,“我四处找你的日子里,不知你生死的日子里,每一刻我都在悔不当初——我要是没走就好了。” 裴倦在她的碰触下本能的闭目,耳畔她的声音呢喃一样熨着他。她说,“我要是没走……便不能叫你受这么多苦,不能叫你落在……落在姓秦的手里……我悔得很……” 眼泪不受控制地漫过男人低垂的眼睫,沾湿脸颊,滴在唇边,甜的。 尚琬有所觉,抬手扣住男人脖颈,双唇印上去,温热的泪便没入她齿间。尚琬抿一抿,“疼不疼?” 裴倦已经糊涂起来,撮着唇磨蹭她的下颌,半日听懂,“什么?” “她打你……疼不疼?” 裴倦还不及说话,忽一时头颅一沉,被她强行分开,推着躺在枕上。她的衣袖捋过他脸庞,带走满面泪痕。尚琬伸指做一个“嘘”的动作。 裴倦尚不及说话,便听廊外脚步声响。他恍然记起身在何处,一时无可奈何,侧过身去,抬袖掩在面上。 裴思远带着侍人拿参汤回来,进门便见秦王蜷在椅上,一手掩埋面,黑发散了满榻,极难受的模样。唬得脸发白,忙叫立在一旁的尚琬,“快伺候你家殿下吃一些。” 侍人疾步上前,双手奉上。尚琬接了,“殿下,吃些热汤应能好些。” 裴倦不言语,也不动弹。 尚琬做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殿下应是晕眩,不如先躺会儿再吃。”便把汤碗放在吊子里温着。 裴思远四顾一回,“崔炀呢?” “怕家中忧心,回北望坊报讯了。” 裴思远摇头,“这孩子也是实诚得很,打发个跟随知会一声也罢了,这么大的雪,自己走回去还要自己走回来。” 尚琬心中有鬼,“临行时说,雪大,恐怕殿下久等,说不回来吃饭啦。” 未婚妻还在宗事府,自己走了——裴思远心下生疑,看着尚琬,“你们刚才吵架了?” 尚琬一滞,“府台这话从何说起?” “若不是吵架了,他怎的把未婚妻留在我这里——” 秦王翻转过来,一只手撑住椅缘,慢慢起身。尚琬忙俯身扶住,裴倦撑住她手臂坐直,“叔王府上,失态了。” 裴思远立刻撂了“未婚夫妻吵架”这等小事,殷切道,“你这次回来,我原说去看你,陛下说你身子不好,让我先别去扰你——今日一看,还是陛下虑得周详。你还年轻呢,就熬得这样,以后如何是好?” 裴倦笑笑,“我平日倒还好,今日想是太冷,倒叫叔王见笑了。”为缓解尴尬,便向尚琬伸手要参汤。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面上,见他忽然伸手,以为难受,忙用力握住。 裴倦猛地抬头,便连裴思远也看过来,两个人四只眼都聚在尚琬指尖。尚琬如梦初醒,忙要撤走,被裴倦用力握住。裴倦道,“扶我。”反手勾住她。 尚琬只能将错就错,扶着他坐起来。裴倦悄悄看一眼搭着的斗篷,尚琬忙去拿过来。 裴思远这才反应过来尚琬刚才是在伺候秦王起身,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人家是秦王詹事,伺候久了,自然秦王一伸手就知道要做什么。便道,“早知你这样,案子的事不该拿来扰你,倒是我的罪过。” 裴倦坐着,“叔王说这些,我如何受得起?”便道,“今日丢人也丢得够了,饭就不吃了,改日请叔王去我那吃酒。” 裴思远哪敢深留——万一在他这里病倒,皇帝知道,不打上门才怪。便道,“这么大的雪,传个轿。” “车辇在外头。”裴倦扶着尚琬慢慢站起来,走一步便觉无力,强撑着,“躺得久了,走一走倒好些——正好赏一赏叔王的梅花。” 尚琬紧张地盯着他,亦步亦趋跟着。 三人到廊下。裴倦转身,“叔王莫送了,留步吧。”又打发宗事府卫,“你们也不必跟着,有尚琬。” “那你多保重身体。”裴思远说着,又转向尚琬,“好生伺候你们殿下——他病得这样,大雪天来我这里,就是怕这个案子你吃亏,偏疼你们呢。” 尚琬僵着脸说一声“是”,叉手施礼作别。便扶着裴倦拾级而下。 此时天上还在撕样扯絮一样落着雪,府卫们俱在廊下侍立避雪。一路出内院,到外院当间便见一副刑板,直挺挺躺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想来秦王还没发话,既不敢送他回去,也不敢叫家里人来接,放在内院恐怕秦王看见,便临时搬来外院——等秦王走了再打发他。 却不想秦王今日有兴,大雪天地步行出府。裴倦慢慢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停下。 秦有德被打得气若游丝的,雪地里冻着,一时昏一时醒地捱了数回,听见声音以为来接自己,便用力睁眼,入目是一小片朱红的缂丝,绣着繁复的海水江崖,有一小片龙爪。 便如获至宝,拼死抬头,口里嗬嗬叫着,“真龙来了,真龙来救命,救——” 尚琬嫌恶地退一步,拉裴倦,“不够腌臜的,走吧。” 裴倦却不动,只立着,一瞬不瞬盯着他。秦有德终于看清来人面貌,“真龙降世救苦救难”的幻想瞬间成了泡影,“你是……是谁?” 裴倦不答。 “阿珠——”秦有德想扑过去抓他,挣了半日却只同死狗一样震颤,“救命。冤有头债有主……打你的是秦嫣,她不是人,她已经死了……我是被她逼的,你要索命别来找我……不是我……”扎煞着手要抓他,“你看这回投的胎,多富贵,你富贵了,饶了我……你饶——” 尚琬听他胡言乱语,拉着裴倦,“这厮已经活不成了,走吧。” 裴倦轻轻挣脱,俯身向秦有德道,“要你命的就是我,我为什么救你?” 秦有德大睁着眼盯着他,忽一时从昏乱中醒来,“秦王殿下——不,你是阿珠。你就是阿珠。”伸手便去抓他,“你装什么,你就是阿珠,下贱的奴才,敢装作秦王害我?” 裴倦只看着。 秦有德以为自己寻着真相,拼尽全力叫,“来人啊,他不是秦王——你们都被骗了——他是假的——来人——假秦王杀人啦——” 廊下府卫早见这边情形不对,可秦王不呼唤也没人敢凑过来。眼见罪囚要袭击秦王,唬得蜂拥而至,出手便赏了秦有德十数个嘴巴子,麻球塞住口,拖往一边。 统领过来叉手施礼,“这厮挨了打怕是吓疯了,卑职等一时不查,叫殿下受惊,万死。” “怎的还在这里?” 两位殿下处置的人,两位殿下不发话,谁敢处置——统领却不敢说,只道,“已打发人去传家里来接,这半日还没见人来。想是雪大难行,还没到。” 裴倦点头,“这大的雪,再放着冻坏了,催着些。” 秦氏一门早已落魄,主家都无人管,何况奴仆?“殿下仁德。”统领拍了马屁,秦王一大段话只领会了一句“再放着”,便道,“卑职这便打发人去他府上。”拿定主意就放着——这厮得罪秦王,还能活蹦乱跳,岂不显得宗事府无能? 裴倦便往外走。尚琬临走时转头,远远看见秦有德又挨了一顿拳脚,便跟过去。 出了外院果然见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梅,疏枝如画,凌寒盛开,花朵艳丽到了极处,却被冰雪压着,冷香隐然动地,喧嚣而来。 裴倦止步。尚琬一直在他半臂之遥,见状忙挨过去,“传轿吧。” 裴倦摇头,“宗事府的梅花是中京一绝,平日难得来,既来了,我们走走。” 尚琬恍然,“你今日来,审案子是假,赏梅才是真吧。” 裴倦抿着嘴笑,“姑娘好没良心。” “必是如此。”尚琬哼一声,“有什么值得你特意走一趟的?我正要看看把我发到哪里流刑三千里呢。”便抬手给他整着斗篷,风帽拢得紧紧的。 “尚琬。” “嗯?” “你这么恨秦氏一族——”裴倦盯着她,“因为我吗?” 尚琬极不想让他如意的,此时不知怎的忍不住,便笑,“是啊。敢动我的心上人,我怎能放过?”——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9章 母族 定情诗? 裴倦听见, 眉眼柔和地弯起来,桃花眼蕴着秋水一样,盈盈地汪着, 分明隆冬时节, 却似春潮初生。便向她倾过来, “心上人?我吗?” 尚琬扑哧一笑,“心上人自是在我心上, 你在吗?”说着抬手折一支梅,握在指间左右地看, 别在他襟口, “冰雪红梅配中京美人,相得益彰。” 裴倦看也不看,只抱怨,“姑娘不肯同我说,我今日是吃不下饭了,觉也睡不着——我难受得很。” 尚琬抬手, 指尖划拉他的脸颊, “好不要脸。”又道, “怎的这么凉,赏梅还是改日吧, 你赶紧回去。”拉着他走。 裴倦身子向后坠着,拖拖拉拉的, “你不说,我不走。” 尚琬撂了手,“那你留着,我走了?” 裴倦初时只是撒赖想要拿捏她,百般不得如意, 竟当真恼怒起来。他在离岛早被尚琬纵得无法无天,凡要星星便不给月亮。竟一刻也忍不得,就闹起来,“一个字的事,姑娘都不肯叫我如意——想是回了京了,看见好的了,不肯理我了。姑娘好狠的心肠。” 尚琬不理他,转身就走。 裴倦赌气留在原地,看她背影渐去渐远,渐渐被雪幕遮得模糊。说不出的惊慌油然而生,直冲上来,惊叫,“尚琬——” 尚琬站住,转身看着他,“过来。” 裴倦直挺挺站着,等她走过来接他,却不见她动作。僵持半日忍耐不得,只能磨蹭着走近。尚琬忍着笑,等他挨近拉起垂着的手,“这位秦王殿下,好歹别闹了,赶紧回去吧。” 裴倦恨恨地转过头,不理她。 尚琬想一想,“你若应了我一件事,我叫殿下如意,也不是不使得。” “什么?” 尚琬盯着他,“我同崔炀的婚约,你不要管,我来想办法。” 裴倦立刻皱眉。 “婚事是当日陛下得了你的准允赐的,崔氏现下不得陛下欢心,你这厮做事没轻重,伤了崔氏颜面难免叫人议论——不能这样。” “不叫我管——”裴倦盯着她,拖着声音慢吞吞道,“然后呢?”不等尚琬答话,“你便做着崔炀的未婚妻?然后等着择吉日成婚?” 尚琬本是笑着的,闻言慢慢敛了笑意,“我不会同崔炀如何,而且——这门婚是你亲口准允的。” “我是被迫答应的——”裴倦道,“当日我没有办法,我以为我就是个疯子,我以为我不会有明天了,我才——”他一气发作了,便委顿下来,谨慎地盯着她,委委屈屈道,“我什么都同你说了,你分明什么都知道,还说这样的话气我。你简直……” 尚琬隐约听出他话里的由头——这厮在晏溪村必是记起什么,或是查到什么,说不定正好同她查到的相印证。此时却不能被他带着走,只道,“崔炀是无辜的。” 裴倦立刻便要挣脱,却被尚琬用力攥住。他一时发狠,咬着牙,一根一根地去掰她的手指。尚琬只觉眼前的一切熟悉至极——好似刚刚才发生过,只是二人刚好倒转过来。一半好笑一半恼怒,加重语气道,“裴倦,你先听我说。” 裴倦停下,却只垂着头,一言不发,也不肯看她。 “不管内情如何,赐婚是你亲口答允的。陛下又什么都听你的,你贸然解除,崔氏一门在朝中如何自处——便不看着崔炀,崔氏是你的母族,你也不顾了?” “什么母族?”裴倦猛抬头,“我母妃的性命,我还没问他们讨!” 尚琬皱眉,“你说什么?” 裴倦咬着牙,凶狠地盯着她,目中充了血,恶狼一样,“你以前总说崔氏是我母族,你才向着崔炀。现在呢?我恨不能叫崔氏一门去死,你还是向着崔炀。你根本不是为我,你就是偏着崔炀——”他渐渐说不下去,掷了她的手,一顿足走了。 襟上别着的梅枝坠下来,陷在雪里。尚琬低头看着,拾在掌中,追出去。 出梅林就是夹道,秦王大辇早侯在那里。尚琬顶着风雪出去便见杜若站着,抻着颈子向后张望。 杜若看见尚琬,瞬间得了活龙一样,“我还以为姑娘没跟着呢。”走过来悄声道,“殿下吩咐我们在这等,说姑娘在里头——我们才没跟去。谁想殿下竟一个人出来,倒唬了卑职一跳。”又打听,“这是……又——吵架了?” 尚琬听见这个“又”字面皮一紧,只摇头,“没事。”自己倾身上车,“回府。” 便推门入内。 车里没有点灯,裴倦侧身蜷着,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中,只垂着的一点指尖被窗外雪光映着,莹莹生光。他看见尚琬进来便侧身过去,前额抵住车壁,完全隐在黑暗里。 尚琬走过去,“你记起什么,还是在澹州查到什么?” 裴倦不答。 尚琬挨他坐下,“你还在离岛的时候,我命人去查过。邻近的村子走遍了也没找到一个知情人,却偶然听说当日村中还有一户,巧的是刚好事发的第二日迁走了。花了很多工夫找到他家,前岁得了疫病,只剩一个老妇,如今贫病交加,走投无路,原不肯说,给了许多银钱终于问出底里。” 裴倦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甚至也没什么惊讶。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见状便知他不但什么都知道,甚至比自己更多,更深。 便又继续,“她说,那夜起火前,她看见巨灵神降世,以天罚灭了满村活口——后半夜天火降临,烧光了。她怕巨灵神寻她,第二天就举家逃命去了。” 裴倦冷笑,“巨灵神?” “她说看见了,有三丈高,惊天动地而来,一拳下去能碎巨石,神物口吐人语,说他为世间除恶,凡得见他者皆九世恶灵,他必索其命。”尚琬道,“事发时深夜,都睡着,只那老妇睡不着在外头乱走,听见这话吓得半死,第二日见晏溪村果然不剩一条活口,都以为天罚属实,恐怕巨灵神再来索命,便举家迁走。” 裴倦仍不说话,黑暗中隐隐有格格之声,仿佛齿列不住撞击。 “听她说的——应是石魈。黑暗中不见形貌,装神弄鬼确实能唬着人,晏溪村被一夜屠尽,一半因被那畜生吓着,一半是有人围住村子不叫人逃走。”尚琬叹一口气,“巨灵神治水开山,当日手擘华山,足踏首阳,为世间开太平盛世,竟被用作屠村的由头——神明有灵,是该带了他们走。” 裴倦动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掐住车壁,指尖掐得雪白。尚琬慢慢探过去,搭在他手背上,冷得跟冰一样。裴倦本能地避一下,被尚琬攥住。他独自撑了一会儿便觉艰难得很,被她握住只觉软弱油然而生,慢慢移过来,扑在她肩上。 尚琬拢着他,指尖捋过男人散着的发,发间落雪融了,湿漉漉的。裴倦用力贴着她,脸颊在她面上轻轻蹭着,也是湿漉漉的——不知是融雪,还是泪。 “我母亲不是清河崔氏的人。”裴倦深吸一口气,“要说母族,晏溪村才是我母族。” 尚琬指尖剧烈震颤,忙用力掐住。 裴倦哆嗦起来,“他们逼死了我母亲,还要逼死我,我不怕死,可他们不该这么折磨我……这十几年,我每天做梦,梦见的都是冤魂们指着我,骂我,向我索命。不是我,根本不是我,不是——” 尚琬用力掐着他,“裴倦,是我。” 裴倦停下,黑暗中桃花眼大大地睁着,愤恨地盯着她。尚琬点了灯,油烛照亮了他的眼。男人仍怔怔的,只一行泪木木地落下。 尚琬把烛插在壁上,将他拉入怀中,“都过去了。” 裴倦不答,任由她拉扯着,贴在她颈畔,便闭上眼。尚琬抱着他,只觉抱着一块坚冰一样,虽然喘着气,却处处透着死气,不似活人。她只觉心惊胆战地,只觉下一时怀中这个人就要散了,只能用力地拥着他。 裴倦在她怀中埋着,许久终于动了,熟练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打开,倾出来,也不数有多少,尽数塞入口中。 这个药尚琬实在太过熟悉了,脱口道,“这么多?” 裴倦道,“他们想逼疯我,就没人拦他们,就能如愿,我才不会疯。”神经质地重复,“我不会疯,我不会。” 尚琬听在耳中只觉心惊胆战的,伸手掩在他目上,“你累了。睡一觉我们再说,好不好?” 裴倦“嗯”一声,临阖上眼前道,“你同崔炀的婚事,要作罢的。” “当然。” 裴倦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尚琬低头,因为雪地里冻得太久,又被炭火暖着,男人面上泛着艳丽的霞色,连鼻尖都是红通通的,纤细的脖颈抻着,乌青的血管一颤一颤,说不出的楚楚。 尚琬目光凝在他面上,根本移不开。裴倦睡着,忽一时猛地睁眼,“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心上的人,是我吗?” 尚琬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忍不住,“殿下明知故问好有意思吗?” “我不知道。” 尚琬只盯着他。 “我只有一段时日知道,在离岛的时候。”裴倦道,“出来什么都变了,你说你喜欢我,你却只向着崔炀,你什么都向着他,你说我明知故问,不是,我也想知道,可我什么也不——” 尚琬抬手掩在他唇上,盯着他的眼,桃花眼黑琛琛的,映着她的模样,只有她——明明得了这么多爱,却仍是惊慌失措的,就似刚才吃了那么多药,还是一触即碎的模样。 尚琬极轻地叹一口气,含笑把梅枝又一次别在他襟上,“何以道殷勤?聊赠一枝春。” 裴倦怔住,“定情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0章 先生安好 同先生一样 尚琬凑过去, “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喜欢你,你若再问我可要收回了。” 裴倦道, “你喜欢我, 不许喜欢别人。” “不喜欢。”尚琬纠正, “不是不许喜欢。” “任何人都不?” 尚琬“嗯”一声,“任何人都不。” 裴倦心满意足地偎过去, 埋入她怀中,“我信了, 你不许反悔。” “那——”尚琬道, “婚约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你听我的。” 裴倦虽不如意,却被她哄得高兴,药劲上来又倦得很,便哼哼唧唧的,“姑娘哄我半日, 还是为了崔炀——还说心里不偏着他?” “不是偏着他。”尚琬纠正, “人家帮过你也帮过我, 好歹留些颜面。总之这事你别管,我能解决。” 裴倦强撑着同她纠缠, “骗子。” “骗你什么?”尚琬无语,“秦王殿下, 你或许还能记得吧,婚事的事陛下曾问过我两次——我的回答是什么。” “什么?” “我的回答——”尚琬低头,指尖拈在他鼻尖,笑盈盈地看着他,“皇叔可否?” 裴倦想笑, 记起自己还在置气,强忍着,又忍不住,掩面埋入她怀中,“我信姑娘——姑娘好歹念着我焦心,早点打发了崔炀。” 尚琬扑哧一笑,“臣女谨遵殿下教令就是。” 裴倦听着便想斥她,却实在抵不过睡意,睡过去。 尚琬抚着男人瘦得可怜的脊背,等他呼吸匀停,从怀中摸出那只玉瓶,拔了塞子倒一枚——是先时见过的橘子丸药,稍小一些,冷冽的气味却有增无减。 这东西她第一次见,应是在澹州时新制的。这一瓶足有二三十丸之多,已经去了一半——从澹州回来这才几日,吃了这么多。 这厮真是要疯了。 雪时黑得早,到秦王府虽刚过错午,却已掌上灯。大辇从夹道到藏冬院外头。裴倦睡得沉,尚琬便不叫他,杜若进来背着回房,安置在榻上。 如此连番搬动,男人只在落榻时睁了一下眼,看一眼尚琬便又睡过去。 门帘一掀,侯随进来。见裴倦睡着,便不言语,走去握着手诊一时,塞入被中,“殿下今日定要去安事府,以为回来必定不好,我便早早等着,竟然还好。” 尚琬给他拢紧了锦被,示意侯随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到隔间,火膛上正烤着栗子,年糕,橘子,一堆吃食。尚琬坐下拿栗子剥一枚,“他的药是你新配的?” “是。”侯随也坐下,把煮的茶分一盅给尚琬,“殿下不叫我同姑娘说,姑娘这是自己见着了?” “现下如何?” 侯随摇头,“殿下在澹州想是记起什么,比当日在宫中初见还不好——只能用药强压着。需尽快寻狐前草。再这样心病不解,若再受什么刺激,只怕当真——”他看一眼尚琬,“疯了”两个字强忍着没说出来。 “如果找不到狐前草怎么办?” “不知。”侯随道,“人生这么长,怎么说得准?配的药是静心凝神的良药,一直吃着,说不得就好了。也说不得以后受了刺激,变得更糟。” 尚琬盯着红通通的炭火出一时神,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提笔写数行字,塞入信封,按上火漆,拿给外头守着的内侍,“送去北望坊,给小前侯崔炀。请他明日务必抽空。”便走回来。 侯随正剥栗子,闻言小声道,“姑娘远着点小前侯,殿下口里虽不说,心里忌讳得很——没的触霉头,白白受教导。” 侯随显然不知道秦王殿下为了崔炀,已经豁出去同她撒泼打滚地闹过好几场。尚琬便不言语,同他坐着吃茶,问些澹州时事体。此时才知裴倦在澹州没有出去见人,只在两处村落走着,角角落落都不肯落下,不知在找什么。 既不曾见人,便不是在查证——他应是在找当年失去的记忆。尚琬问,“上次我问杜若为何滞留澹州——他一直含糊其辞的,发生什么?” “杜若当然不敢说。”侯随冷笑,“殿下在村中走,到祠堂时不知怎的,突然往海边去,殿下严令不许跟随,杜若也不敢跟。殿下自己去到海边,等杜若不放心去找,便见殿下在海里——” 尚琬听得瞳孔剧震,“什么?” “殿下不识水性,所幸救得及时无事,醒转过来便不认得人——还好只是初发作,煎了两副药吃下去,睡了几日清醒过来。若再晚一日醒来,只怕瞒不过陛下。” “你便是那时另配的丸药?” “是。” 尚琬琢磨着用词,“他的病症,是——加重了吗?” “说不好。”侯随道,“若说病症加重,殿下分明记起许多前事,可要说好转——殿下如今更受不了半点刺激。” 内室“咚”一声响,尚琬起身疾步入内。便见地上滚着数个黄澄澄的木瓜——秦王厌恶香熏,这个放在案上增香的。 裴倦却并没有醒,闭着眼,在榻上翻转着,手臂在昏乱中起舞,胡乱抓握——应是如此才推下木瓜。他陷在难以挣脱的噩梦里,咬牙想要挣脱,却仍被囚困,黑发随着动作乱糟糟地裹了一身。 尚琬走过去按住他,“裴倦,醒醒。” 男人不答,沉默地咬着牙,头颅在枕上转动。尚琬拉他起来,将他按在自己肩上,尚不及说话便觉颈畔剧痛,被他死死咬住。 迷失的神志被咸腥的铁锈味唤醒。裴倦猛然醒转,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忙伸手掩住,“疼不疼?” “疼,当然疼——你也咬我许多次,这次得逞了。”尚琬只一语带过,“梦见什么?” 裴倦惊恐地盯着她脖颈,忽一时如梦初醒,急叫,“侯随在哪?侯随——侯随来——” 便被她一手按住。“快闭嘴——等侯随进来,只怕都痊愈了。”尚琬说着,却知道不处置伤处,裴倦必是不依不饶。走到镜前照着——鲜明一枚牙印,隐约一点血印子,巾子蘸着冰水拭过,薄薄地抹一层膏药。 裴倦失魂落魄坐着,目光跟长在她身上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尚琬拾起地上的木瓜,码回盘子里。倒一盅热茶给他,“梦见什么?” 裴倦也不接,只抻着颈子过去,在她手里喝,喝两口定一定神,“梦见在宫里……没有人,只我一个。” 宫里是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如果只有一个,只能是他从晏溪村回来发病时候,要么被软禁,要么身边即便有人他也认不出。 尚琬放下盅子,将他拉入怀中,男人依偎过来,双臂拢着她的腰,轻轻地蹭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裴倦道,“我想去找陛下。” “嗯?” “我想同你成婚。” 尚琬摩挲着男人微凉的脸颊,“不应该先问我阿爹吗?” “答应了。” “什么?”尚琬怀疑自己听错,“你说谁答应了?答应什么?” “我们的婚事。”裴倦道,“那天送尚珲,我跟他也说过了,他也答应了。” 尚珲只恨不得给秦王做上马蹬子,秦王跟他说什么能不答应?尚琬无语,“他答应有什么用?” “……不是。”裴倦摇头,“是我没说清白。我给尚王写了信,尚珲带回去——尚王答应了。” “尚珲这才刚出京,我爹就答应了?” 裴倦“嗯”一声,“尚珲等不及……放僚鸢送了信。今日一早收到回信。” 尚珲这个急切劲实在丢人现眼。尚琬简直想掩面而逃,捱着,“我爹说什么?” “总之尚王答应了。”裴倦道,“信你就别看了。” 尚琬狐疑起来,“你这厮语焉不详的,是不是哄我?” “没有。” “你必是在哄我。”尚琬推他起来,向他伸一只手,“给我看——”话音未落便听七弯八绕一声回响。 冬日室静,无所遁形,两个人都听见。尚琬正待替自己遮掩遮掩,裴倦道,“我饿了——传饭吧。” “叔王留我们吃饭,你定要走,饿到现在,全拜殿下所赐。” 裴倦眨一下眼,“叔王?” 尚琬此时才知失言,瞬间面红过耳,也不敢再说,便夺路而逃。 外间空荡荡的——侯随早在二人腻歪时便躲出去寻杜若吃酒。尚琬吩咐了侍人,把炉子上烧爆了的板栗抓一把,回去掷在熏笼上。 裴倦看见她便挨过来,脸颊贴在她颈畔,没有根骨一样勾着她。尚琬剥了板栗,她看不见他的脸,便只摸索着塞入他口中。 裴倦含一下便顶出来,“……不如烤年糕。” 尚琬一滞,“是,听殿下的。”便出去另拿烤得金黄的年糕来撂在熏笼上烤。 “还要蜂蜜。” “是。”尚琬道,“敢问秦王殿下,您老的蜂蜜在哪呢?” 裴倦哼一声,便翻转过去,一言不发。 尚琬当然知道一个“老”字踩着这厮七寸,懒怠哄他,自去阁子寻蜂蜜,连开了两个屉子都无所获,到第三个时,见里头密密地码着书信,每一个封子上都有分明一个“尚”字。 这东西也太熟悉了。尚琬抽一封打开,入目一行字—— 先生安好。今日五月节,潮水退了的时候,十三岛的年轻人们都来了。今年来了特别好看的少年,我觉得他应同先生一样,是中原人。他的眉眼特别好看,手指也特别好看——我觉得他应是读书人,就同先生一样,博学多闻的。先生是什么模样,会同他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110-120 第111章 退婚 是为退婚的事吗? 尚琬看着自己当年写的信, 回想当年满怀春意畅想澹州先生的时光——以为风光霁月襟怀坦白的沈澹州,谁知竟是鼠肚鸡肠古怪孤僻的当今秦王? 这一屉俱是信件,连翻了数封都是自己的小女儿心事, 便撂下。正待关上, 突兀一个蓝色的封子插在里头——这个封子也是熟悉得很, 是她爹的官用。 尚琬抽出来展开,是她亲爹的笔迹,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尚泽光久为一方霸主, 从来朱批龙飞凤舞潦草不堪, 尚琬还是第一次见他爹的工笔字—— 尚泽光顿首拜上殿下尊前,上叩殿下钧安。 尚琬看着,眼皮都抖了一下。忍不住检讨自己对秦王殿下是不是太过轻慢了。 裴倦阖着眼赖在枕上等她,好半日一点动动静都没有,心慌起来。探身过去,便见尚琬闲散地倚在柜边, 身畔一个屉子大大地开着, 码着齐整整的信件。他初时只盯着她, 忽一时灵醒,急道, “怎的翻我抽屉?” 尚琬瞟他一眼,手中信纸抖落一下, “以为先生早已经扔了,竟然收得这么好——还打着朱批,既批复了,殿下怎的不发还回来给我?” 裴倦道,“什么朱批?” “这不是你写的?”尚琬提着信纸欺到他身前, 就在“眉眼特别好看”的地方打着血红的圈儿,朱笔批着血淋淋的八个大字——徒恋皮囊,不知风骨。 裴倦脸一红,夺过来,展眼看过,仔细折了塞入袖中,“我说的有错?以貌取人,色令智昏——甚么阿猫阿狗都值得你夸奖?” 尚琬俯身,伸指刮着他脸庞,“您老不会是在嫉妒人家生得好看吧?” 裴倦一掌掀开她,愤然道,“姑娘嫌我老了也晚了,我早说了,老了丑了,你都只得我一个,没得后悔药吃。” “不后悔,不后悔。”尚琬敷衍一句,又问,“先生当日既批了朱批,怎不发还给我?” 裴倦被她逗得没办法,索性闭目,眼不见为净,“朽木不可雕,发还给你,你能长进吗?” “我是没什么长进。”尚琬道,“若有长进,也不会刚进京,就叫您老的皮相迷得七荤八素的。” 裴倦忍不住要笑,勉强忍住,僵着脸不理她。 “殿下批我不知风骨,现下如何?” “什么?” “我信里写的人,殿下说人家徒有皮囊没有风骨,殿下皮囊是有了,可有风骨吗?” 裴倦哼一声,“我幼承圣训,即便风骨有限,大约也比你在西海养的皮囊强些。”便瞟她一眼,“趁我还没见着,早点散了去——以后落到我手里,姑娘休怪我手狠。” “早散了。” “真的?”裴倦冷笑,“你舍得?” “我有甚么舍不得?”尚琬大喊冤枉,“我养这些人是有原因的,冲着败坏名声去的。一则断了我爹给我选婿念头,二则我要打发——”她说着只觉失言,便闭嘴。 “打发?谁?”裴倦道,“越姜?” 尚琬一滞,“以前的事了,刨根究底做甚——你的事我也没问你呀。” “我倒巴不得你问呢。”裴倦哼一声,倾身躺下,闭着眼睛道,“姑娘不问,想是也不稀罕我,我以前如何,姑娘也不当一回事,我在姑娘心里算什——” 剩的话被她一手掩住。裴倦睁眼,恨恨地瞪着她。尚琬看着他摇头,“你这厮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便道,“越姜还在南州时,西海有巨盗,阿爹和越姜联手剿贼——我在海战中认识了越姜。越姜……他对我——是有些想头。” 裴倦听得发狠,一口咬在她掌缘。 “再咬我不说了。” 裴倦推开她,埋在枕中不言语。 “越姜是顶级高手,非但我打不过他,寻常人也没几个是他对手。我为了断他的念头,搜寻了许多美少年……”尚琬越说越觉没脸,“你知道就知道,不许笑我。” 裴倦不动,埋在枕中闷声道,“我必弄死他。” “等着殿下的喜讯。”尚琬凑过去,“我都交待啦,你还不起来吗?” 裴倦不动。 尚琬伸指挠他脖颈,裴倦只随着动作缩一下,仍不动。尚琬独角戏唱着没劲,翻着手里信纸,“难怪你不肯给我看我爹的信——我爹觉得我这莽女配不上他尊贵的秦王殿下。亲爹如此看我,真是情何以堪。” 裴倦立刻睁眼,“你理他做甚?” “他是我亲爹——怎敢不理?”尚琬道,“连我亲爹都觉得我配不上殿下,等朝中上下知道,只怕背后议论,脊梁骨也给我戳穿——殿下好一朵鲜花,叫我这山猪拱了。” “你胡说甚么?”裴倦骂一句,忽一时狐疑,古怪地盯着她,“你不会用这个借口,不想同我成婚吧。” “怎么会呢?”尚琬大笑,“挑夫婿这种事,第一要挑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最好再高攀一个自己配不上的——既自己如意,也叫他们嫉妒死。” 裴倦听懂她话中意思,一张脸瞬间红透,连耳根子都是红的,“你这厮简直——”复又埋入枕中,“不听你胡言乱语。” “真不听?” 裴倦只不动。 “不听罢了。”尚琬道,“不听我回去了。” “去哪?”裴倦猛地坐起,一把扯住,“尚珲走了,你回去做甚?” “殿下不理我,我——”尚琬正说着,双唇被男人猛地覆上,剩的话全吐入二人交叠的唇间。 …… 厨下送来晚饭。半夏自己接了,停在外间道,“殿下,姑娘,用饭了。” 叫两声没得响应。半夏抬手掀一点门帘,便见尚琬坐在榻边,秦王仰面枕在她怀里,尚琬捧着秦王脸颊,秦王勾着尚琬脖颈,辗转吻在一处。两个人的发髻都散了,尚琬的发坠在秦王身上,秦王的发铺了一榻,随着动作摇晃着,像彼岸乌黑的鸢尾——又危险,又动人。 他二人这样,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就见鬼了。 半夏看得面红过耳的,正待放下帘子。忽听一点极其微弱的泣音,像冬日濒死的蝉最后一次扑动翅膀—— “求你。” 半夏抚着心口立在廊下许久才平复心跳,又一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秦王的声音。 …… 尚琬醒转时,裴倦搭着一卷被,侧身躺着。藏冬院拢了地龙,烧得很热,裴倦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锦被搭在腰际,露着的脖颈肩线蜿蜒动人,即便最好看的一品万花春睡图也比不上他。 尚琬看得心动,凑过去往他腮边亲一下。裴倦一点动静也没有,睡得很沉。这厮难得如此深眠,尚琬便不吵他,自掀了帷幕出去,迎面一片明光逼人。走到窗边看时,好一片银装素裹冰雪世界,一夜雪将中京变得雪白,天下还在飘飘落落地下着。 尚琬走出去。半夏正挨着熏笼做针线,撂了站起来,“还早呢,姑娘怎不再睡一会?” “不瞒姐姐,我今日有事。”尚琬四顾无人,悄声道,“姐姐好歹替我遮掩着。”便指一指低垂的帷幕,“若问,姐姐就说我回家换衣裳去了。” “怕不成。”半夏抿着嘴笑,“殿下给姑娘做了一屋子新衣裳,只怕明年也穿不完。” 尚琬一滞,“那——” “东御街有一味玉茶糕,殿下最喜欢。”半夏道,“姑娘就说买糕去——回来带上一匣就是。” 尚琬大喜,一揖到地,“谢谢姐姐。”匆匆洗浴过,换衣裳打扮了,一溜烟跑了。到外府自打马出城,往喜岁坊去。 因还早,喜岁坊各处瓦子戏耍都还没摆起来。迎面一个小贩提着笸箩游走着卖吃食,笸箩里装着黄灿灿的炸花儿,尚琬买一包提在手里,往灵蛇瓦去。 小二迎上,“尚小姐?” 尚琬只来过一次就被他记住,忍不住赞叹此人记性,“神楼一号可有座儿?” “寻常是没有的。”小二笑道,“小前侯的客人,时时都有。”便往里让,“请——”引着她上二楼,入了最当间一时包房。 进门便见崔炀双手扶膝,端坐案前。 小二退下,掩了门。尚琬走过去,把吃食放在案上,“还以为我就挺早了,你竟比我还早。” “你请我,我自不会晚的。”崔炀抬手让她,“坐。”提壶倒茶,推在她面前,目光移到纸包儿里的炸花儿上,“上回我们在这里,吃的也是这个。” 尚琬不答,低头坐下。 崔炀举箸夹一块炸花儿,慢慢咬一口吃,“说起来也有三年时光,滋味没怎么变。” 尚琬握着盅子,低头琢磨怎么开口。崔炀放下箸,“你今日寻我,是为退婚的事吗?” 尚琬不能不承认,硬着头皮道,“这事我以前也说过。” “知道。”崔炀道,“只是我没见着那个人,难免心存幻想,以为你年纪小不想议婚,寻个由头打发我。”便摇头,“竟是真的。” 尚琬便不吭声。 “你从西海回京议罪,长久失踪的秦王殿下便还朝——不是巧合吧?” “不是。” 崔炀点头,“秦氏恶奴说殿下长得极像被秦嫣打死的下人阿珠,是不是真的?” 尚琬便不言语。 “不能说?” 尚琬仍不吭声。 “那什么是能说的?”崔炀盯着她,“秦王殿下失踪这些年,一直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2章 做鬼去吧 做鬼去吧 崔炀说了半日, 尚琬只不言语。崔炀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些事绝无可能得到证实,便点头, “这事我早该猜到了——去离岛前, 你一直带着人四处寻找殿下, 尚王禁了你的足后,你便也不去找。以前我以为尚王终于死心——不想缘由竟在你这里。” 尚琬道, “退婚的事,同他无关。” “他?”崔炀抬头, “谁?” 尚琬一滞, “不管是谁——我同你只有朋友之谊,没有男女之情。” 崔炀用力偏转脸,目光投在窗外戏台子上,因为还早,没有唱戏,只一名伶人坐着抚琴。崔炀半日才听清弹的是“阳关三叠”, 依依切切, 离愁别绪一层一层往里推——居然还挺应景。 那边尚琬还在解释, “我是海上长大的,你虽然好, 却同我合不到一处,我们做朋友必是两肋插刀, 只是做不得夫妻。” “是吗?”崔炀仍看着远处,“秦王那一等风流人物才是你喜欢的?”便道,“你应知秦王在宗庙前立过誓,此生绝不婚娶,不留后嗣——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你?” 尚琬避过这句, “你我二人的婚约,同秦王无关,你不必攀扯他。” “无关?”崔炀终于转回来,盯着她,“这话你自己可信么?火焰珠是你尚家信物,你给了他——不是为了他,你为了什么退婚?” 尚琬加重语气,“我要退婚的事,同他无关——当日赐婚时我不在中京,陛下并没有问过我,若问过,我必不会答允。” “你也知道是陛下赐婚?”崔炀冷笑,“那你可知——陛下赐婚前是问过秦王的,陛下事先得了他的准允才为我二人赐婚。你惦记秦王,可知他心里惦记你吗?” 尚琬无言以对。 “我不退婚。”崔炀道,“当日在南州,你同我说,若要成婚,请秦王亲下教令——我这便去问他。”说着便站起来。 尚琬一把攥住,“别去,他不会给你教令的。” “不给我也要去。”崔炀道,“他若不给,我正好去请教殿下,他亲口中赐的婚,为何反悔?他代先帝摄政,为何抢夺臣子妻?我尊他为师,他有何颜面夺学子妻?好一个清心自持的秦王殿下,我当面问他去。” 尚琬听得脑瓜子里一团乱麻一样,“别去。” 崔炀冷笑,“为何不能去?你怕他难堪吗?他是有誓言在身的,满朝皆知。你难道不想知道——秦王敢不敢在宗庙前违誓?尚琬,你这么向着他,可想过,若你我解了婚约,秦王不肯娶你,你当如何自处?” 尚琬实在忍不住,“我怕你难堪。” “什么?” “你别去。”尚琬道,“不管有没有秦王,我定不会同你成婚,今日来寻你,是想请你去求陛下解我二人婚约——此事责任全在我,缘由随你怎么说。你别去找秦王。”她斟酌半日才谨慎地选出措辞,“他这个人应当——不会难堪的,他不会向着你。” “你怎么知道?”崔炀刁钻道,“我一门两个前列侯,都是殿下恩赐,你怎知殿下心里不向着我?”便道,“你如此笃定,难道——你二人早就搅在一处?” 尚琬火气也蹿上来,“随你怎么想。” “这门婚是秦王亲口答允,陛下亲赐。”崔炀点头,“你说的是,殿下不向着我——我问陛下去,天下之大,我不信没人能管得了秦王?” “你明知陛下什么都听他的,何必自讨没趣——” “我不嫌没趣就是。”崔炀道,“若陛下也不辨是非,日后你为秦国夫人,这段往事坊间人前流传,你我名姓也算生生世世在一处了。”说着衣袖一拂,往楼下走。 尚琬连喊数声没个动静。咬牙顿足,追出去。崔炀在坊市外乘马远去,尚琬只得乘马跟上。 此时已近午,坊市中人流涌动,疾走不得,只能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崔炀独自在前,出喜岁坊往东,果然不是崔府北望坊方向,甚至也不是东临坊秦王府。 尚琬跟着,先时以为他要去宫里告状,却渐渐往出城的方向去。她忽一时心中一动——皇帝今日往岁山冬祭,这厮果然要告御状去? 城中往来人流拥挤,当着众人议论婚事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出来。尚琬拿定主意出城再阻拦,便只跟着。二人一前一后从正化门出城,崔炀转头看见,恨恨瞪她,打马疾奔而去。 尚琬看四下无人,纵马疾追,她骑术远较崔炀这等中京贵胄更佳,三五息间逼到他一侧,急道,“你去陛下御前,即便陛下应了你,我也不会应,可若陛下不肯向着你,你自己的脸不提,清河百年门阀因你丢脸吗?” 崔炀气得脸通红,“我丢不丢脸,关你什么事——让开!” “崔炀——” 崔炀不答,抬手便是一掌往她颈畔击去。尚琬身子一拧向后仰倒,平平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再起来崔炀早纵出一箭开外。 她恨得无法,真想叫他丢脸到底罢了。只是裴倦那厮鼠肚鸡肠,又记仇,他如今正同崔氏有隙,崔炀闹一场,说不得正好趁了裴倦的意,给了他拿崔炀出气的由头。 胳膊拧不过大腿,崔炀拿什么同秦王相斗? 只得仍追过去。堪堪纵出丈余,忽听耳后风声,尚琬心下一凛,伏身下去贴住马首,双臂抱住马颈,便听“嗖”地一声响,冷箭几乎贴着她飞过去,“扑”地一声扎在树上。 尚琬也不坐起,就着倾伏的姿态回头看时,便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一身短打扮,挽着发髻,束着包头,仿佛普普通通一个民夫。只那人马上身手出奇矫健,两手持弓,全凭两条修长的腿控制马势。 尚琬抬手,机括触动,袖间小箭应声而出,往男人面门疾奔过去。男人根本不躲,小箭逼近时微微偏一偏头,小箭几乎贴着他面门擦过。男人双足踏蹬,在马上直立,皮革束着的一段腰线窄而韧,在颠簸的马上稳如泰山。冷笑一声,抬手便是连珠三箭,向尚琬疾射而来。 眼见避无可避,尚琬抱住马颈一个翻身,钻入马腹,便听接连三声锋刃入肉钝响,那马仰颈长嘶,又疾奔一段,扑地便倒。 尚琬赶在马匹坠地前觑一个空,跃入树林,三两下攀援而上,停在枝头。 男人追过来,停在树下,仰面冷笑,“尚小姐,可知今日在我手里?” 来人正是久久不见的南越王——越姜。逃亡三年,打扮远不似当日嚣张,本事却没怎么退步,果然生于忧患。 尚琬道,“原来是越王——三年不见,如今见面,叫我不敢相认。”便笑,“以前越王蛰居西海不敢入京,如今胆色不一般,连京畿都敢入了。是本事见长,不怕赵蛮子了,还是如今落魄到家徒四壁,无所顾忌,便破罐子破摔了?” 越姜冷笑,“你休同我耍滑头,往日看着你我旧日情分让你三分,你不知好歹,伙同裴家皇帝灭我家国,对我围追堵截百般追杀。今日你落到我手里,还想活命吗?” 尚琬倚着树干立着,她心里紧张至极,面上却不露,“我什么时候落在越王的手里——我怎么不知道?” 越姜将弓箭别入箭囊,慢慢抽出弯刀,“你跑得了?” “我打不过越王,越王要杀我,我当然跑不了。”尚琬暗暗琢磨脱身之法,“越王今日要取我性命吗?” “怕了?” “怕。”尚琬点头,“怎能不怕?越王亡家灭国,我却过得悠哉,好日子还没到头,这便要送了小命,实在怕得很。” 越姜哼一声,“你跟着裴家皇帝同我海战时,可比现在嚣张多了——你还是现下看着顺眼。” “父兄归附朝廷,我有什么法子?”尚琬口里乱七八糟说话,视线暗瞟,寻着脱身路线。忽听罡风逼近,尚琬仗着身法灵活避到枝干后头——一支冷镖飞过去。 越姜冷笑,“你还想故技重施拖延时间?” “我拖延时间有什么用?”尚琬一时无语,“慢说我没带着从人,即便带了,中京城能打得过越王的,屈指可数。” “知道就好。”越姜道,“还得多谢你的小情人,我跟着他才找到你,一会杀了他,断了你的念想。” 尚琬要想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小情人是——崔炀。还不及庆幸崔炀已经跑了,便见远处小路崔炀纵马过来——想是他跑一时不见尚琬,以为出什么事,又追回来。 尚琬这下当真急起来,“危险——你快走——” 崔炀远远看见这边情状——尚琬的马横死在地,流了一地的血,尚琬避在树上,树下分明一个强人打扮的贼人横刀立马守在树下。他勃然大怒,“何方恶贼,敢在中京撒野?” 尚琬急叫,“你快走——”抬袖接连数箭连射越姜。 越姜一个铁板桥仰身卧下,身体竟在马上滴溜溜转一个圈,手臂一探,便持弓箭在手。尚琬袖箭尽数落空,越姜不谋图起身,叫一声,“奸夫毒妇做鬼去吧——”就着仰面的姿势接连数箭往崔炀疾射而去。 崔炀抽刀连劈两箭,第三第四支扎在他臂上,腹间,便大叫一声,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3章 避毒 是小前侯。 越姜早知尚琬, 虽硬马硬桥不是自己对手,轻身工夫却是一流,又极狡黠, 什么手段都使得出。自己早在西海就屡屡被她戏弄。故而眼下虽将她堵在树上, 却半点不敢轻慢, 生怕这厮觑个空跑了。 越姜虽面上悠然,心下却警惕得很, 尚琬有个目光漂移都逃不过。“你的小情人跑了,怎的, 吵架了, 被你气跑了?” 尚琬脚下不稳,一个摇晃,百忙中张臂抱住树干。 越姜嘲笑,“尚小姐功夫原就微末得很,如今同小情人过的悠然,越发不济了, 树上都站不稳。” 尚琬借着抱树的动作, 悄悄将半边身体藏在树后——逃命时要借这个枝子, 避过越姜夺命一击。口里却道,“我同崔炀的婚约是当今皇帝赐的, 我能有什么法子?越王不情同我倒也罢了,竟讥讽我。” “我再年轻两年, 说不得被你哄住。”越姜冷笑,“你现在赶着替崔炀开脱,是怕我先杀你,再杀他?真是重情重义。” 尚琬虽然是这个目的,出发点却不是这个, “我喜欢的人可太多了,崔炀不过是个赐婚的——什么小情人,越王再胡言乱语,我要恼了。” “你还想哄我?”越姜冷笑,“你家的火焰珠多少年不添新的了,你走的狗屎运淘的乌焰珠——不是给了崔炀?” 原来因为这个。 尚琬当年为躲避越姜锋芒,不知在尚王府养了多少美少年乱其耳目,越姜压根不信。崔炀甚至都不是她养的,竟叫越姜信实了——也太倒霉了。 “咱们如此僵持也不是个事。”尚琬转了话头,“越王寻我,所为何事?” “我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越姜举刀一指,“你下来,跟我走。” “去哪?” “当然是西海。”越姜道,“你跟了我,尚泽光同尚珲便不敢做怪——也不必做怪,敖南二州并立,反出朝廷,仍是西海霸主,既是妻族,我可让一步,第一把交椅交给尚王,日后给尚珲也使得。” 尚琬被“妻族”两个字恶心到,半日扯一扯嘴角,“你都灭国了,还想坐第一把交椅呢?” 越姜稍一倾身,“我虽失国,故国仍在尚王辖下,不算灭国——等我娶了你回去,便是一家人,一家人更不必谦让。” “娶我?”尚琬扑哧一笑,“你就不怕睡到半夜,失了头颅?” “毒妇。”越姜骂道,“我自有办法拿捏你。” 尚琬装作极有兴致的样子,“什么办法?” “狐前草。” 尚琬敛了笑意,“什么?” “狐前草。”越姜看她神色便知得计,哈哈大笑道,“你这厮果然还惦记着沈澹州那老东西——狐前草是沈澹州的救命稻草,尚小姐,想不想要?” 尚琬勉强定一定神,“休想哄——”一句话没说完,便见越姜从襟口摸出紫得发乌的一束药草,有大如茶杯的艳丽的黄色的花,婴儿拳大小的朱红的果,虽已晒干,药草形状分明可见。 千野异志录有载——狐前草,色乌,状如兰,方茎,黄花红实。食之可点睛开智。 尚琬深吸一口气,“当日在姚记夺走狐前草的,居然是你的人——秦三一直在骗我?” “秦三倒没骗你。”越姜冷笑,“他跟李归鸿都是跟着你在西海打过匪的,同你们有交情——我只能另外安排人悄悄盯着秦三。狐前草这种东西,他们不知,我却知道尚小姐寻来给沈澹州救命的,怎么能叫尚小姐轻易得逞?” 狐前草就在眼前,简直唾手可得。可她无论如何打不过越姜,今日脱身都要看运气好不好,如何夺草? “别看了。”越姜将药草塞回襟中,“你跟了我,这东西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给沈澹州续命就是。”便向她招手,“下来。” 尚琬不动。 “怎么?”越姜盯着她,忽一时“哦”一声,“自古嫦娥爱少年,连我都被你嫌老,沈澹州失你欢心了?”便点头,“比不及小前侯少年英才——” 一语未毕,山路尽头一骑往这边疾驰而来。尚琬急叫,“危险——快走——” 越姜看清来人,叫一声,“来得正好——”探身便去抓弓箭。初初一动,风声连起,数支冷箭疾射过来。仰身避过,百忙中抢得弓箭在手,连珠数箭射向崔炀。 就这个隙口,尚琬拔刀出鞘,纵身向下,借着冲击之势向他当头劈下。越姜收势不及,撂了弓箭匆匆举刀格挡,谁料这一下却不似预料中强劲,轻轻一撞便向左滑开。越姜还不及嘲笑,上臂微凉,如遭百蚁同噬,瞬间色变,“你使诈?”滚下马来。 尚琬看一眼那边倒地的崔炀,“给我解药。” 越姜梗着脖子道,“休想。” “我先拿了你。”尚琬口里说话,手上不停,接连数刀劈斩过去,“你箭上淬了毒,我的也一样——我们交换,今日便作罢,改日再分输赢。” 越姜只觉臂上发木,却死咬着,“你我早知底里,你我都淬毒,你淬的麻药,我淬的什么你知道——再拖一时半刻,你的小情人必死。” 尚琬知道他说的不假,“狐前草给我,我放你走。” 越姜大笑,“我既然已中你暗招,再打一刻我必定输给你,那时你不就有狐前草了?可惜那时,你的小情人也无了。”越发笑个不住,“沈澹州还是崔炀,你选一个吧。” 此时日头已经移上中天,照亮雪地里躺着的人——脸色紫涨,眼见要不活了。 尚琬撤刀,“滚。” 越姜掩住上臂,也无力再夺马,发足狂奔而去。 尚琬奔到崔炀身畔,使刀划开衣衫,露出半边身体——臂上乌黑一片,腰腹处也是。使匕首划开伤处,用力挤出黑血。 崔炀早疼得醒转,尚琬下刀极狠,他却只有初时疼痛,渐渐不觉得疼。崔炀早年跟着秦王读过药理医书,心知不妙,便道,“有毒?” 尚琬忙着挤出毒血,“嗯”一声,“先保住性命,侯随是解毒圣手。” “我怕——”崔炀喘一口气,“熬不到回去了。”艰难抬手攥住她,“尚琬,我哪里不好……怎么就……比不过他?” “你哪里都好。”尚琬不抬头,“我喜欢他,同你无关。” “若没有他——” “也不会。”尚琬道,“没有他我早出海游历去了,我们也不会一起。”此时血流渐渐不是纯黑,却在鲜红中夹着丝丝乌色。尚琬看得皱眉,从袖中摸出一枚黑漆漆的珠子,丸药大小,有火焰纹样,鲜红色,如火焰烈烈燃烧。 崔炀瞳孔一缩,“乌焰珠?” “嗯。”尚琬擦拭过,按在他腹间伤处,左右滚动,“海中常有毒虫,火焰珠是解毒圣药——我们尚家人游走海中,便常带着,后来知道的人多了,传作信物。其实一早并不是为了好看。乌焰珠是火焰珠中最好的一品,别怕,你不会死。” “我同你讨过……你没给我。” “旁的给你就给你了。”尚琬恐他一睡不醒,只拉着他说话,“这个从来只能给尚家人——我不能给你。” “你要给秦王么?” “嗯。” “我分明看见——”崔炀怔怔道,“他已经有一颗了。” “心中喜欢的人,给他什么也不会嫌多的。”尚琬道,“我只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一两颗珠子又算什么?” 崔炀流了一地的血,又赤着半身躺在雪地里,竟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眼前渐渐生出光晕,又汇作艳丽霞光,笼罩着他。 他自知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极轻地吐一口气,“……原来如此。我要去了……你们——”便阖上眼,“你们便好好的吧。” 尚琬急叫,“崔炀——”翻着眼皮看时,瞳孔都有些要散了。此时腹部伤处血流已变作鲜红,臂上却还是乌色,脉搏已经几不可见——耽误不得。 尚琬把乌焰珠塞在他臂上伤处,撕一块衣襟缚住,又草草裹上腹部伤处。将他拉上马匹,自己一跃而上,往中京狂奔而去。 正化门守卫认识尚琬。见二人如此狼狈过来,急问,“小姐这是怎么?” “快——命人去搜——”尚琬急道,“越姜在京畿,此人危险,务必拿下!” 打马往东临坊去——侯随奉旨伺候秦王,如今一日倒有十二个时辰在秦王府。 今日皇帝岁山冬祭,因为秦王病着不好走动,宫里一早送来冬祭的膳食。侯随给皇帝请过平安脉,便顺道提着带去东临坊。 却是直到近午也不见秦王露面,问半夏时,说一直睡着没醒。秦王这个病,食睡都少,一日日拿命熬着的——侯随第一次听见秦王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便疑惑起来,难道自己用药精准,竟有如此进展? 午错后里头终于叫进,侯随提着食盒到藏冬院。秦王看着刚洗浴过,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拢着件浅青的中单,果然睡得好,不似往日惨白,竟如羊脂玉瓶日下生晕,如珠似宝。 秦王靠在枕上,看着他手中食盒,“你一个大夫,几时改作厨子了?” 果然心情很好,有闲心逗趣。侯随道,“陛下命给殿下的冬祭吃食,因臣正好过来,一同带来——殿下尝尝?” “宫里能有什么可吃的?”秦王看都懒怠看一眼,“一会有玉茶糕,你来得巧,一同尝尝。” 侯随直到此时还不见尚琬,又见秦王暗暗欢喜模样,“姑娘这是给殿下买糕去了?” 秦王低头,却不言语。 “这种事打发下人去也就是了,姑娘实是偏着殿下。”侯随立刻凑趣,“在离岛时,因殿下喜欢椰浆,一日三餐不见断的。” 秦王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的,强忍着不露出来,“自离了离岛,有日子不见了。” 二人正说着闲话,外间一阵嘈杂。侯随便站起来,“臣出去看看——” 半夏掀帘入内,隐隐有慌张之色,“殿下,外头想请侯先生——出来一下。” 侯随还不及说话,秦王已经坐起来,“尚琬怎么了?”说话间面上血色褪尽,白得跟鬼一样。 半夏恐怕吓着他,不敢隐瞒,“姑娘没事。是——是小前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4章 财还是色 财还是色 尚琬带着崔炀狂奔到秦王府。门房处见他二人血淋淋狼狈模样, 俱唬得不轻,拥过来抬了崔炀下马。尚琬急问,“侯随可在这里?” “刚来, 正给殿下——” “去叫他来。”尚琬一口打断, “快。” 侍人看见崔炀半死不活的模样也知道耽误下去必定要出人命, 应一声拔脚便跑。 “等等——” 侍人已跑出十数丈,闻言转身。 尚琬道, “你只管叫侯随快点来,不要惊动殿下。” “是。” 尚琬转身走入侧边小厢房。崔炀一动不动地, 平卧放放在床上。因为一直没有好好地止住血, 又兼马匹颠簸,衣裳被鲜血浸得不堪,所幸冬日寒冷过甚,血流缓和,才没叫他失血过甚而死。 不一时听见脚步声杂沓而来,侯随急奔进来, 一眼看见崔炀情状, 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了?” “被人暗算了。”尚琬飞速道,“中了两箭, 一箭在左下腹,一箭在右臂。”停一停才道, “箭上淬了剧毒。” 侯随一只手搭在崔炀颈上试脉搏,一只手翻着眼皮察看瞳孔,口里道,“看着倒不像剧毒入腑的模样——你错看了,还是已经拿到解药?” “我有解毒的——”尚琬一句话没说完, 腕上一紧,被人攥住,便被扯往一边。尚琬抬头,便见裴倦立在自己身前,目光凝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他看着尚琬,尚琬却也打量着他——男人应是刚从榻上起来,虽然裹着厚厚的狐裘,露着一点衣摆却是薄薄的中单,散着发,赤足踩着木屐——想是得到消息也不及穿鞋便赶过来。 藏冬院拢着地龙穿这样也就罢了,门房这里即便烧着火盆也不算十分暖和,侍人们穿着厚袄子抱着手炉当值——这厮这个打扮出来,也是嫌命太长了。 尚琬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 裴倦目光停在她衣上艳丽的血痕处,小心翼翼地探手,摸一摸,“哪里受伤?” “我没事。”尚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那边侯随已往崔炀口中强塞了两丸保心丹,两只手钳着下颔不许他吐出来。转头见二人粘腻模样,没好气道,“你当然没事,有事的人在这里。” 尚琬讪讪的,退一步不言语。 裴倦慢慢走过去,停在榻边,一只手搭在崔炀额上——冰冷。便问,“如何?” “现时脉象还算好。”侯随握了半日,感觉丸药应当已经完全含化,便放开手。扯开衣衫,撕去裹布查看伤处,伸指按一按,“不像中毒的样子——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尚琬“火焰珠”三个字已经冲到口边,看一眼神色凝重的裴倦,强咽回去。 侯随看过腹部,又解了臂上的裹布,便听“扑”地一声轻响,圆滚滚的一枚珠子滚在榻上。 裴倦一眼看见,俯身拾了,拈在指间。 侯随仔细检视伤处,“这里也不像中毒的样子——”转眼看见秦王拿着的东西,“这是刚从处掉下来的?火焰珠?”便点头,“难怪你能解毒——崔炀居然也有火焰珠。” 尚琬紧张地看一眼裴倦,“不是崔炀的,是我的。” 侯随正研究伤处,口过不过心道,“你的火焰珠不是给了殿下吗?” 屋子里静下来,坟场一样。侯随直到此时才知失言,装作不留意,忙忙地处置伤处,不掺和三人的恩怨情仇。 裴倦俯身,慢慢把火焰珠放在案上,退一步。 尚琬走过去拉他,“这里冷,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慢慢同你说。” 裴倦侧首,“我的糕呢?” “什么?” “你忘了?”裴倦点一下头,“果然。忘了罢了。”转过身便往外走。 尚琬恍然记起,自己今日出来用的是给他买糕的由头。只能抢上前拦住,却半日找不出话来弥补,讷讷道,“我原想着回来的路上再去买,出了这种事却来不及——” 裴倦撂开手,转身拂袖而去。 尚琬灰头土脸的,想追过去,恐怕崔炀有个好歹,心一横留下。侯随已经裹好两处外伤,正开方子。崔炀裹着三重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侯随道,“有火焰珠祛毒,我还他吃两丸保心丹——死是死不了的。只是活罪难熬。”便命,“他这个伤绝不能颠簸移动,这里冷,弄副架子小心点抬去暖阁安置。”把两张方子交给侍人,“一日三回,晚间若烧起来,煎退热的方子,两个时辰服一剂。” 尚琬走近,探手试一试崔炀鼻息,虽细弱,却稳定。她放下心,便命,“打发个人去一趟北望坊,向崔大人和崔夫人禀明情状——最好请崔夫人过来。” 便走出去,问人,“殿下去哪了?” 侍人茫然道,“回去了。” 果然白问。尚琬仍然往藏冬院去,为图简便走的夹道,一路狂奔,进门便见半夏立在廊下四下张望,心下一沉,“他没回来?” “听说姑娘和小前侯遇袭,殿下急着去——” 尚琬不等听完转身便走,刚出藏冬院有侍人迎面一路小跑着过来,急得气色不是气色的。尚琬喊住,“可知殿下何处?” “禀姑娘——”侍人喘着气道,“殿下在水廊那,传轿也不让,姑娘好歹——”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已不见尚琬踪影。 尚琬一路疾走,过染秋院,揽夏院,停春院,终于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封湖面,九曲回廊凝立冰上,仿佛一同凝固了也似。廊上伶仃一个男人的身影,梦游一样走着,他身后跟着四名侍人,没一个敢近前的,却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只远远跟着。 尚琬暗骂,疾走过去,命侍人,“去传轿。” 侍人们一哄而散。尚琬抢上,一把攥住男人的手——冷得坚冰一样,“裴倦。” 裴倦也不看,用力挣脱,“滚。” “裴倦。”尚琬绕过去阻在他身前,“先回去,我慢慢同你说。” 裴倦在风雪中慢慢抬头,一张脸雪白,眉目却乌黑,碎雪落在他眉间,睫上,颤巍巍的。男人眼圈通红,朱色从眼角蔓延出去,一直染到鬓角。他隔着风雪看着她,像看着坚若磐石顽固的命运,便冷冷地笑,“骗子。” 说着绕一步从她身边掠过,忽一时足下一顿,向侧边崴过去。尚琬伸手扶住,男人做一个推拒的动作,用力掀开她,仍然往前走。 一只木屐落在雪中。 裴倦这一下失了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他厌烦至极,抬足一蹬,另一只也撂下,赤着一双足踩在冰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 尚琬弯腰拾起雪地里的木屐,追过去堵在他身前,“你别闹了。” “我闹?”裴倦勃然发作,抬手指向来处,“你心里的人在那里,你管他去——我便闹了又如何?我自闹我的,便死了同姑娘也不相干。” “你明知不是这样的。”尚琬忍着气,“再这么说,我可当真了。” “什么?” “你再说这种话,我可当真去了。”尚琬道,“我才同崔炀说我要退婚,此时回去——怪没脸的。” 裴倦困惑地皱眉,“说什么?” “我说——我今日寻崔炀退婚去。”尚琬重复,“恐怕你这小心眼同我闹,才寻了个买糕的由头出去。原本退了婚,我回来时糕也是要给你买的,谁知出这种事?”尚琬看他神色不似先时癫狂,故意拿捏他道,“你再不讲理,我可走了。” 裴倦咬牙,“骗子,又骗我。” “我没有。” “骗子。” “行,就当我是骗子——你为了个骗子冻成这样,有意思吗?”尚琬蹲下去,把木屐并排放在他足前,“还不穿上?” 裴倦不动。 “穿上。”尚琬道,“冻出个好歹,没的叫我心疼。” 裴倦分明听见,用力咬唇,“你才不会,我死了你正好如意——骗子。” 尚琬看着男人晶莹的一双足雪地里渐渐发紫,抬手一探握在他足踝上,“穿上。” 裴倦冻得发木,被她温热的手一触便麻痒难当,他站在风雪里,看着她蹲在身前,握住自己的足,视觉和知觉一同遭受暴击,几乎承受不住,哆嗦起来,“你做什么,你别——”便本能地退一步,双手撑住水廊围栏。 连日大雪,岗石围栏上积的雪变作坚冰,又落上厚厚一层积雪,他这么按上去便是一滑,身体没了支点,倾身要倒。尚琬一眼看见,连忙站起来,却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胳膊。 裴倦跌坐在地,一只手被她攥着。仰起脸,黑发坠在雪地里,孤鬼一样,伶仃地看着她。 尚琬居高临下看着他,男人面上凝了一层白霜,口唇冻得发乌,看一眼便知逃不过一场大病。她一时无语,“你究竟在怕什么?” 裴倦咬牙,“你骗我。” “我骗了你什么?”尚琬道,“我是骗了你的财,还是骗了你的色?” 裴倦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双目出火,恨恨地瞪着她。 尚琬只觉这厮又可气又可怜,还有一点好笑,“殿下这么生气,若为了财,我还与殿下,若为色——”清一清嗓子,“你也欠我,咱们只能说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5章 难受 难受得很。 裴倦听见“两不相欠”四个字, 气得抓起一握雪,向她兜头摔去,“你怎么敢说两不相欠?” 尚琬偏一下头避过, 仍有碎落的残雪落在肩上, 抬手掸了去, 忍着气道,“殿下今日不高兴, 我走了,明日再说。” 裴倦涨得通红的脸瞬间褪了血色, 惊恐地看着她。尚琬立时就要心软, 却没得台阶下,转头见侍人抬着软桥过来,斥一句,“轿来了,你赶紧回去吧。”转身便走。 慢吞吞走不到三步,只听耳后风声袭来, 尚琬强忍住没有躲, 便听“砰”一声闷响, 雪团子在她肩际炸开。 裴倦跌坐原地,眼圈红得要滴血, 恨恨地瞪着她,“你真要走——不如先杀了我——” 尚琬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久久叹一口气走回去, 往他身前蹲下,“殿——”一语未毕肩上一沉,男人合身扑过来,压在她肩上,张口便咬在她颈畔, 他仿佛想要一口咬死她,却使不出像样的气力,啃噬一样,挠得她痒痒的。 尚琬大惑不解,“你究竟在怕什么?我只喜欢你一个,没有别人,真的。” 裴倦被她抱着便觉软弱,想挣脱,神智却泥足深陷在这样的温情的骗局中,舍不得离开,只能恨恨地埋怨,“骗子。” “我不是。” “骗子。”裴倦道,“你连骗我都不肯好好地骗,你连骗我都在敷衍我,你但凡仔细点不叫我发觉也罢了——”他越说越恨,只觉难受至极,却又无计可施,“你骗就骗了,但凡你肯好好地骗,你骗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尚琬听懂了,纠正,“我没骗你。” 裴倦原就摇摇欲坠的坚持瞬间溃散,沙堤入海一样泻了一地,只能用力勾着她,无声地哭。 侍人抬着软轿过来,一眼看见秦王摔在雪地里,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尚琬,脸庞完全掩在尚琬颈畔,不知做什么。众人无不惊骇,低眉敛目立在原地,无一人敢言语。 尚琬见眼前情状不像样,“回去吧。” 裴倦只不动。 尚琬道,“我冷得很,我们回去再说吧。”说着站起来拉他。裴倦虽仍不肯动,好在不如何挣扎,任由她拉起来,推入软轿,塞在被中。 轿里烧着火盆,热度扑面而来。裴倦冻透了,暖意一扑便无可遏制地哆嗦起来,齿列撞击,格格作响。尚琬把手炉塞在他怀里,见他鬓发散乱,伸手拢一拢——浮雪被暖意熏融,雪水洇入发间,湿漉漉的。 裴倦下颌完全埋在被中,身体抖个不住,悬在榻边的一双足乌紫色,沾着的雪融了,凝在趾尖,渐渐不堪重负,坠在地上,嗒地一声。 尚琬看得皱眉,暖瓶里的水倾在巾子上,凉一凉,展开来裹住他的足。裴倦足尖猛地回收,“别——” 尚琬用力按住,“别动。” 热巾子带来透骨暖意,从足上攀援而上,直冲天灵。裴倦别扭地动一下,便推她,“我……我自……自己来……” 尚琬腾一只手给他裹紧被子,“别乱动。”便道,“你明日若还想走路,就别乱动。” “脏……”裴倦挣一下,“我……自己——” “你是我的人……哪里脏?”尚琬加重语气,“别动。” “你的人……”裴倦怔怔地重复,“我给我火焰珠的时候也这么说。” 尚琬皱眉。 “可你也不止给了我。”裴倦渐渐不抖了,变得垂头丧气的,落水狗一样,“想来你的人……也不只我一个。” “别胡说。”尚琬道,“你看见那颗火焰珠是我的,我没有给崔炀——火焰珠能解毒,我总不能看着崔炀死。”感觉他已经暖过来,拭净了双足,塞入被中暖着,自去净手。 裴倦低着头,目光凝在被上一点花纹上,一言不发。忽一时道,“你总是有缘由的……是我不讲理。” 尚琬越发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有缘由,可我真的……难受得很。”裴倦用力抬起湿而重的眼睫,乌黑的眼珠湿漉漉的,像洇着泪,“你再这样,我受不了——不如死了。” 尚琬正倒姜汤,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汤汁倾在手上,热辣辣地疼。裴倦一眼看见,握住手肘拉了她过来,双手捧住她的掌心,埋首过去,一点一点吮了去。 男人的唇蹭着她,像初生的幼兽行走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蹭着。明明非常细微,麻而痒的触觉却像刀锋一样侵入她的识海。尚琬五指成拳,又打开,攥住他,倾过去贴在他唇畔,“你这厮真是不讲道理……我知道了,以后你若害怕便告诉我——我应能听你的。” 裴倦叫一声,抬手勾在她颈上,双唇同她缠在一处。手炉失了依附便要滚落,总算尚琬一丝神智尚存,抬足勾一下,才没叫红炭烧起来。 裴倦不管不顾,浑不知天地之所在,只拼命攀附着她,黑发坠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地晃荡,惑人心智的鬼雾一样。尚琬被他欺得无路可退,脊背抵在轿壁上,任由他攀扯着自己。 不知多久裴倦脱了力,摔在尚琬怀里,仍一只手勾着她的臂,一只手搭着她的肩。睁着眼,痴滞地看着她。 这样的目光同离岛一般无二。尚琬心惊胆战地叫他,“裴倦——我是谁?” “你——”裴倦眼珠缓慢地移动,定在她面上,“你是骗子,是我的。” 还知道骂她,没傻。尚琬略略放心,“我今日出去寻崔炀说退婚的事。”尚琬盯着他,“我不骗你。” 裴倦哼一声,“他怎么肯?你寻他,除了折磨我,能有什么用处?”说着埋在她怀里,轻声道,“罢了,左右我的命也是你的,死在你手里……便当还你,正好。” “胡说什么?” “我胡说?”裴倦伸指勾着她一点发,缠在指尖,一绕一绕的,“崔炀答应了吗?” 尚琬一滞。 “这事你别管了。”裴倦道,“当初是我犯诨,还得我来处置。” “这次走一回鬼门关,崔炀现在——”尚琬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应该能答应。” 裴倦不答,“你遇上越姜了?” “你知道了——是不是北府卫的信报?” 裴倦摇头,“猜的。跟你有仇的,有这么大本事的,除了越姜也不剩谁了。”便道,“这段时日你若出门,带着杜若。” “不怕。”尚琬道,“越姜不敢入城。只要不出城,没有危险。” 说话间到藏冬院。尚琬拉他起来,裴倦双足踩在地上便是一哆嗦。尚琬看着,“疼吗?” 裴倦摇头,撑住轿壁慢慢站起来,磨蹭着出去。所幸路途不远——软轿直入内堂,就停在围廊下。裴倦走进去,到榻边身子一沉,合身躺下。 尚琬跟进来,伸手搭一搭他的额,“难受了?” “只是有一点累了。”裴倦勉强睁开眼,“你别管我,你今日死里逃生,去热泉那泡一泡。” 尚琬低头看一眼通身血迹,“那你睡一会儿。”自去后头热泉洗去一身血迹,沉在热水中琢磨拿下越姜的法子,才另换衣裳出来。 侯随在门上等着,看见尚琬迎上来回道,“小前侯性命无碍,只是这一回伤损不小,需得静养。” 尚琬点头,“谁在那里?” “半夏姑娘过去了——崔夫人到了,说用不上,又让半夏姑娘回来。”侯随斟酌着用词,“最好请殿下同崔夫人说几句话——聊作安抚。” “为什么?” “人家就一个宝贝儿子,跟你出去一趟就这样,崔夫人出身五姓,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殿下不出面,她必定是不依的。” “我去就是。” “你还是别火上浇油了。”侯随摇头,“崔夫人不寻你晦气就算不错了。” “那——”尚琬踌躇一时,“等他醒了再说。”便掀帘入内。进门便听窸窣之声,和隐约一点泣音。尚琬心下一沉,加快脚步绕过纱罩,便见裴倦躺在枕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焦灼辗转,虽睡着,却是烦躁不堪样子。 她心下一沉,抢过去拉他起来,“裴倦——醒醒——” 裴倦难受得神志不清的,被如此搬动便惊叫起来,手足起舞,仿佛挣扎。尚琬一把握住,“裴倦——”转头便叫,“侯随——” 侯随疾步近前,挽着眉毛翻着眼皮看一时,抬手将秦王翻转过来,伸手扯下中单,露出白皙消瘦一片脊背,取针往大椎穴处重重一击。 裴倦身子剧烈一颤,“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乌血,脖颈软垂,安静下来。 侯随把中单拢回去,“再晚上一时三刻,这口淤血能把殿下逼死。”便看尚琬,“怎的把殿下气成这样——你们又吵架了?” 尚琬还不及说话,裴倦动一下,眼睫颤颤地哆嗦着,便睁开眼。 尚琬抬袖拭去他唇边血迹,“好点没?” 裴倦不答,慢慢抬手,指尖搭在她襟上——那里刚染了新鲜的血迹,“脏了。” “别管那个。你简直——”尚琬想斥他,又说不下去——说到头这厮闹成这样还是为了自己。 “我不想这样。我是真的——”裴倦怔怔道,“心里难受得很。”——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6章 择吉成婚 想请殿下做主,择吉成婚。 侯随听见这话便低头, 识相地往外走。尚琬倾身挨裴倦坐下,将他轻轻拉入怀中,“你这人真是——”剩的话便说不下去, 只亲他一下, “你要信我。” 裴倦“嗯”一声, 前额抵在她颈畔,慢慢闭上眼。二人借着相拥的姿势坐了很久, 裴倦道,“崔夫人来了?” “好像是。”尚琬动一下, “你睡吧, 我去见见。” 裴倦挣一下,“你去有什么用?”慢慢坐起来,“必是要这要那的,我去见她。” 尚琬双手抚着他脸庞,“你闹这一场,又吐了血, 今夜必不得消停——躺着我都不能放心, 乱走什么?”笃定道, “你哪里也不许去。” 裴倦看着她摇头,赞道, “姑娘愿意的时候,哄人当真是有一套——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不算冤枉。” “我什么时候哄你?” 裴倦不答,目光往榻边短案上移过去,尚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案上一封拆了的信。她狐疑地拾在掌中,拆出来, 龙飞凤舞一段文字—— 今年运气很好,找到了朱红色的海贝,同我的火焰珠一个颜色,我把它做成五月铃,希望有一日先生来西海,我想把它送给先生,和先生一同看潮。 尚琬瞬间面红过耳,塞回去,“这都多少年的信了,你还看呢?” “今日姑娘不在,我难捱得很,将就看些往日信件打发时光。”裴倦盯着她,向她摊手,“姑娘不带我看潮罢了,我的东西呢?” 尚琬道,“你在西海时一直病着,恐怕阿爹看见秦王被我害得那样,打断我的腿,不敢带你去敖州——我倒也想带你去五月节。” 裴倦掌心仍向上,甚至刻意往前递一寸,不依不饶地看着她。 尚琬原想糊弄他一句“扔了”,今日一颗治病的乌焰珠都把这厮激成这样,越姜已经在京畿,若叫这厮在越姜处看见她的铃,又不知如何。便道,“叫越姜夺走了,我会要回来的。” 裴倦目中笑意飞速收敛,瞬间结了霜一样,便收回手,“又是他。” “越姜是抢的,你今日知道了,以后不管在哪看见,别刺心就是。”尚琬挨近,把男人坠在身前的发撩到身后,慢慢理顺了,“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我告诉你——再无事胡闹,我也要不高兴了。” 裴倦默默听着,只觉悬丝一样系着的心落到实处,生出笃定的依靠,忍不住笑起来,“嗯。” 侯随在外叫一声,“姑娘。” 尚琬道,“必是你的药。”便转头,“进来。” 帷幕动处侯随走进来,手中果然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尚琬接过来,用匙搅着,正待试试温度,裴倦抬手阻住,“罢,别苦死姑娘。”伸手夺过,仰首一饮而尽。 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喝完便用帕子擦拭他的嘴角。裴倦握一下她的手,见侯随站着不走,问他,“怎么——崔夫人找我?” 侯随被崔夫人强塞了一只银锭子,答应过来通禀,见秦王面白气弱模样,便不敢说——怕得罪自己的正经金主尚琬。谁知秦王通透至此,什么都猜到。 尚琬道,“你今日哪里也不许去。”便推裴倦,“只管睡你的,我去就是。” 话未未落便听院中一片嘈杂,女子的声音在外叫道,“殿下——秦王殿下——臣妾郑氏求见。” 裴倦推一下尚琬,“你去后头站站。”便命侯随,“请崔夫人进来。” 尚琬不情不愿站起来,裴倦握住她的手,仰面道,“我饿了,想吃银鱼羹。” 尚琬知道他在撵自己走,“这里又不是离岛,哪里来的银鱼?” 裴倦不答,只偏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打量她。尚琬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带了银鱼?” 裴倦含笑觑着她,“姑娘若没这等哄人的本事,我怎能落到今日田地?” 尚琬还要说话,外间脚步声已至廊下,便捧起他的脸,飞速往眉心重重地亲一口,一溜烟跑了。刚转到卧榻后边,便听前头崔夫人的声音,“妾郑氏,叩见殿下。夤夜来拜,实在万不得已之苦衷。” 裴倦靠回枕上,忍不住抬手,指尖搭在眉间——仍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勉强定住神,“给夫人拿个座。” 崔夫人侧身坐了,魂不守舍模样。 侯随进来送第二碗药,裴倦看也不看,一气喝了,空碗撂回去。瓷碗撞在盘上“叮”地一声轻响,崔夫人如梦初醒,“殿下抱病归来,臣妾和夫君递了几回帖子想来磕头探望,殿下体恤臣下,只是不准。今日……今日——”她说着尴尬起来,毕竟她拼命闯进来为的也不是探秦王的病。 裴倦道,“不必说这些。夫人寻我何事?” 崔夫人咬牙半日,扑通一声跪下,“小儿崔炀今日出城遇袭,至今生死不明,臣妾此来,是为我儿不平。” 裴倦不言语。 他不接话,崔夫人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儿自与靖海王府定亲,不知招了朝中什么人的忌讳,处处针对他。祸事不断,好好一个中京五姓子弟,打发去西海蛮荒地方做官,又被姓秦的破落户百般纠缠惹上官司,官也做不得。如今——”她说越说越委屈,哭起来,“如今竟连性命也要送在西海匪人手里——” 裴倦一直盯着她,一直不言语。 崔夫人哭了好半日无人答理,只得自己收场,抽抽答答泣道,“殿下好歹看着没了的乐安娘娘,拉我们母子一把。” 裴倦原就难受得很,她不说乐安妃还好,这一提起立刻头疼起来,眼前明一下暗一下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崔夫人鲜红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 裴倦心知不好,忙从袖中取玉瓶,倒两丸药塞入口中,药物苦涩清凉的滋味直透天灵,渐渐镇定下来。此时崔夫人已经絮絮地说了半日,裴倦皱眉打断,“你只说你要做甚?” 崔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无法自拔,甚至没发现秦王服药,磕头道,“求殿下给我儿在京里安排个职司,莫再打发他去西海那等蛮荒地了。” “西海一战,尚家军死伤甚众,全靠尚家军上下忠贞用命一体为国,朝廷才能永据西海——夫人把蛮荒两个字挂在口边,鄙夷西海,倒叫陛下如何面对天上英灵?如何面对宗庙宗亲?” 崔夫人大惊失色,,“臣妾愚钝,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昨日崔相已在拟诏发西海——尚珲也要晋亲王了。”裴倦道,“南州新设,于朝廷之要紧处,夫人不知道,崔相想是知道的——夫人所求,崔相知道吗?崔炀自己知道吗?” 崔夫人被他问得怔住——她刚在暖阁看见崔炀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气又怕,禀着一股意气冲过来见秦王,她说的话崔氏父子当然不知。 裴倦道,“崔炀在南州可算历练有成,陛下免了他南州府丞,原就打算另派职守——夫人的意思,要留他在京?” 崔夫人一滞。裴倦却不等她说话,“崔炀于国有功,此番受此大难,夫人所求也是人之常情——这事我应了。” “殿下——”崔夫人急起来,“陛下原打算让我儿去何方州府?” “夫人还有什么事?” “我儿的官司——” “这个案子叔王在审。”裴倦停一停,“昨日送来的案卷我看了,崔炀无事,要小心的是旁人。” 这便是给了准话了。崔夫人放下心,“臣妾听说今日暗算我儿的正是西海贼匪越姜,求殿下为我儿伸冤。” “这事不用你管,京畿行凶,便伤的不是崔炀,越姜也走不了。”裴倦熬得辛苦,百般地厌烦起来,“还有什么事?” 崔夫人今日虽然看着事事如意,却显见不得秦王欢心。她毕竟久经官宦场,仗着同秦王有亲,立时寻着转圜道路,“殿下恕臣妾,因阿炀生死未卜,臣妾一时乱了方寸,说了不合宜的话,殿下好歹看着乐安娘娘,饶臣妾一回。” 裴倦一听“乐安”二字又是一跳一跳地疼,强忍着,“崔炀生死未卜,你倒把他的官职所在都安排妥当了——好一个生死未卜。” 崔夫人直到此时才知今日所为不是不得秦王欢心,而是踩了大雷,急道,“阿炀确实伤势沉重,殿下不信,大可移步去暖阁一探,殿下——” “殿下病得这样,大雪天的——”侯随忍不住打断,“夫人少说两句吧。” “崔炀的伤有侯随在,凶手我自会缉拿。日后官职——就在中京。”裴倦强忍不发作,“若无事,夫人回去吧,崔炀那里总要有人照顾。” 寻常人到这里必不敢再说什么,可崔夫人毕竟害怕完全得罪了秦王,仗着有亲,立刻寻出一个既能弥补“蛮荒之地”恶言,又能讨秦王欢心的法子,“臣妾还有最后一桩事,想请殿下做主。” “什么?” “阿炀同尚王千金有婚约,两个孩子也都不小了,等阿炀伤愈,想请殿下做主,择吉成婚。”——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7章 等不得 我也等不得了 裴倦听见, 厌烦地扯一下襟口,忍着脾气道,“这事我另有安排——婚既是陛下赐的, 等我同陛下商议。” 崔夫人说这话原就是为了讨秦王欢心, 想着尚家如今正得宠, 做了婚事,多少沾点光——不想得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回答。以为自己今夜闹这一场激怒秦王, 心下惊涛骇浪,“殿下此话何意?” 侯随是个知道底里的, 眼见崔夫人要惹祸, 看在那锭银子的份上,插口道,“夜深了,夫人先回吧,殿下既这么说,早晚必有旨意的。” 崔夫人也想忍耐, 可她这辈子没经过什么风波, 如此大祸临头的情状几乎从未经过, 实在忍不住,“求殿下给臣妾一句准话, 臣妾实在——” “这门婚事我不答应。”裴倦道,“夫人不必作成婚的打算了。” 崔夫人猛抬头, 惊慌失措道,“即便臣妾行止无当,同我儿何干?求殿下开恩。” 尚琬拿了炖着银鱼羹的泥炉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这两句,此时自己进去只会更加添乱, 出去拉半夏来,“姐姐把崔夫人先哄出来。” 便立在角门外等着。半夏果然得力,不足一刻工夫搀着崔夫人出来,口里哄着,“夫人不见殿下病得那样?此时说什么都是触霉头,不如且缓缓,明日请崔大人来,毕竟甥舅,便吵起来,也有限的。” 崔夫人惊魂不定的,“必是我犯了殿下忌讳,只可怜我那阿炀,伤得那样,又失殿下欢心。” “殿下多疼小前侯,旁人不知,夫人还不知吗?”半夏仍哄着她,“不会的。” 崔夫人还要说话,忽一时转头,看见夹道深影中隐着一个人,急叫,“小琬——” 尚琬不想这老太太到了这半夜还能有这等眼神,只能走出来,“夫人。” 崔夫人疑惑地看她拿的东西,“你这是——” 尚琬糊弄她道,“哥哥有信命我面呈殿下,我过来时遇上人给殿下送膳,便带过来。” 崔夫人惊慌中没察觉不对劲地方,“这事不用你。”转身道,“劳动半夏姑娘先送去。我有两句话同小琬说。” 尚琬实在不想此时同她纠缠,却拒绝不得,只能把东西交给半夏,“我一会就来。” 半夏接过,自去了。 崔夫人等她去远才压低声音道,“我问了北府卫,是你带了阿炀回来。你也不必哄我——今日阿炀受伤,是不是为了你?” 不能说是,可也不能说跟她无关。尚琬踌躇一时,“夫人有话只管说。”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久久叹一口气,“你二人当年我原看在眼里,极般配的,只阿炀好好一个五姓子弟,为你在西海那么远的地方守了两三年,说实话,我那时心里其实已经不愿意了。可如今看着他为了你伤成那样。我去看他——昏着还在叫你名字。我也拗不过——小琬,你可不能辜负阿炀。”崔夫人越说越觉凄苦,便抽了绢子擦眼泪。 尚琬尴尬地低头。 崔夫人以为她只是害羞,自顾自道,“我刚求了殿下,殿下也答应了,阿炀日后必不会外放了,你也在中京——正好两边齐全。今日原想求殿下给你们择个日子,若殿下能给你主婚更好。可殿下今日想是身上不好,竟——” 话音未落,内堂那头门帘从里掀开,烛光泄了一地,在院子里铺出一片暖橘色的流光,裴倦转出来,走到廊下停住,一只手撑住廊柱,“尚琬——” 尚琬吃一惊,忙道,“殿下想必已经等急了,夫人先回吧。” 崔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灯下秦王的身影,又看尚琬,“这半夜的,殿下为何寻你——” 那边裴倦加重语气催促,“还不过来?” 尚琬转头应一声,向崔夫人道,“明日再说。”一路小跑着迎上。 崔夫人一声“等等”没出口,眼睁睁看着尚琬跑过去,秦王居然拾级而下迎上,还向她伸手——两个人两只手便攥在一处。 因在寝中,秦王穿着木屐子,踩在青石阶上时不知冰雪滑倒还是晕眩,足下一沉,身体便往前倾。尚琬抬手托一下稳住他,便绕过腰际,握住他另一边手肘—— 远远看着,秦王整个人浑似沉在尚琬身上,被她撑着。侯随在旁打起帘子,二人挨挨擦擦地走进去。 崔夫人在黑暗中看着,一个绝无可能的念头油然而生,初想荒谬至极,细想越来越真——难道秦王不肯允婚,竟是他也看上尚琬? 如此就说得通了——难怪尚家以疆王镇西海二州,非但不遭忌讳,还深得秦王宠信。难怪自家突然失宠,想来崔炀同秦王争女人,如何不失宠? …… 尚琬被他握住便觉男人掌心烫得惊人,斥道,“烧成这样乱走什么?” 裴倦原就是强撑着出来,被雪风一扑只觉头疼欲裂,咬着牙,半日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撑着不肯晕去。 尚琬拖着他入内堂,按在榻上。待要他躺下,裴倦挣扎着不答应,倾身埋在她怀里,张臂抱住她的腰。 尚琬腾出一只手搭在他额上,“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裴倦摇一下头,一言不发。 “应是崔夫人说话时,我看殿下脸色不好。”侯随握着手腕诊一时,“殿下还是先躺下,汤药不济事,需行针退热。” 裴倦就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侯随炙了针过来,尚琬摇一下头,握住后领口把中单褪到腰际,露出消瘦白皙一大片脊背。 裴倦有所觉,抖一下,支着的蝶骨颤颤的,浑似折了翼的鸢鸟,奄奄地伏在尚琬怀里。 侯随绕到榻缘侧边,倾身过去,轻车熟路地入针。 烧热把感官的知觉放得极大,裴倦在针下止不住地抖,只却用力咬唇,不肯叫出声。尚琬摩挲着寻到他的唇齿,拇指用力把下唇从他齿列间扳出来,男人的齿列便陷在尚琬指尖,咬着她。尚琬由他咬着,只用空着的手指轻轻勾着他下颌,慢慢安抚着。 裴倦松开她,偏过头,张口咬住她襟前一小片衣襟,沉沉地闭上眼。 约摸一盏茶工夫侯随撤了针,“且静养着。” 尚琬给裴倦拢上中单,转头问他,“你这是要回去?” “今日不回。”侯随极有打工人的自觉,“小前侯今夜只怕难熬,我去暖阁守着。” 尚琬点头,“缺什么只管同半夏姐姐说。”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管用什么药只管用,尚琬会出银钱,她的要求是——不许再来打扰秦王。侯随心领神会,极识相地作辞走了。 裴倦烧得昏昏沉沉的,恍惚中隐约听见,闭着眼抱怨,“你对崔炀真是体贴。” 尚琬懒怠答理他,强推着在枕上躺下,“你这厮但凡少想些有的没的,只怕早已经大安了。” 裴倦烧得发绵,挣扎一时没能成功,只能躺下,却死死攥着她一片衣襟不肯放手,用力睁开眼,“明日我就去寻陛下退婚。” “外头下大雪,你少作死。”尚琬给他拢紧锦被,埋首抵在他额上——还是烫得很。 裴倦用力睁开眼,狐疑道,“你总拖着这事——是不是不想退婚?”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要去就去。”尚琬抬手一掌击在他面上,“作死回来也是你自己遭罪。” 裴倦挨了打,也不生气,竟笑起来。他烧得实在厉害,渐渐撑不住眼皮,沉沉闭上,却也舍不得睡,“我看这些人心烦得很,等我们了成了婚,便出海去,谁也不见。” “吃点东西再睡。” 裴倦只“嗯”一声,便张口。尚琬舀了银鱼羹喂他,他闭着眼睛含住,囫囵嚼两下咽了。如此半梦半醒吃下一碗羹,半梦半醒地被尚琬拉着漱了,折腾半日终于睁眼,看见她便扑过去,张臂勾在她颈上,半边身体挂在她身上,哼哼唧唧道,“就像现在这样……谁也不见。” 尚琬身上挂着人,哪里也去不得,只得撂了帷幕,合身躺下。裴倦就势歪过去掩在她怀里,“……小满。” “嗯?” “你当年给我写信的时候,心里就喜欢我吗?” 尚琬原不想让他如意,可这厮既病着,再闹一时加重了倒不好,便绷着脸“嗯”一声。 “你少哄我吧。”裴倦在她颈畔蹭一下,“就你这惯好美色的脾性,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你才不喜欢我。” “秦王殿下,我见过你。”尚琬道,“我那时候只是年纪小,不是傻。” 裴倦闭着眼,吃吃地笑。 尚琬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引着我夸你好看。” 裴倦埋在她怀里,越发笑个不住,身体一抖一抖的。尚琬抱着他,男人衣上松木的清香连着辛涩的药香被他极高的体温蒸腾出来,熏着她。 尚琬只觉这个男人跟山里的精怪也似,只这么挨着她,便给她织出一个迷惘又绮丽的梦境,叫她泥足深陷。 “裴倦。” 裴倦几乎睡着了,“嗯?” “你明日退婚去吧。” “嗯?” “我也等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8章 赐婚 朝中人言沸腾,叔父忍着些。 冬祭是冬日最后一个休沐日, 此后便要迎春。依例皇帝冬祭之后休朝三日,百官休整。当今皇帝因亲政未久,又年轻热血, 即便不上大朝, 仍然召集内阁诸相在内书房议事。 内阁以宰相徐肃为首, 四位副相依次跟着,徐徐入内。皇帝绕过帷幕出来, 一眼看见崔克俭,便道, “阿炀遇刺, 崔相还来做甚?照顾阿炀去。” 崔克俭肃然道,“国事要紧。小儿如今在秦王府养伤,有秦王殿下在,还有侯随,无事。” “道理虽是这样,父子连着心。”皇帝道, “崔相不必辞了, 就当作代朕探视吧——你去照看阿炀。” 话说到这份上, 再辞就不好了。崔克俭站起来,正待奉旨作辞时, 宫侍从边门匆匆入内,附到皇帝耳畔说一句话, 皇帝听见腾地站起来,“叔父来了还禀什么?还不快请?” 说着便往外走,到廊下看见来人含笑止步。 徐肃听见“叔父”二字便知秦王到了,心下一喜,匆忙跟出去。内阁诸人无不起立跟随, 从皇帝往下,便在廊下立了齐整整一排。 内阁五相除了徐肃是秦王的老师,余者四人要么出自秦王门下,要么同秦王有亲,自从南洲海战秦王失踪,众人都有数年不见秦王,俱各引颈以盼。 宫阶下,秦王披着一身朱红的大毛鹤氅踏雪而来,风雪中姿态从容,神情淡静,浑似九天神侍临风降世。一旁宫侍倾身给他撑着伞,亦步亦趋跟着。 皇帝紧走数步下阶,伸手扶住,仔细打量他,“看着也不见大好——有事打发个人说一声,我去秦王府就是了。这么大的雪,叔父走什么?” 秦王道,“因今日必定要叫陛下为难,臣心中惭愧,不得不走一趟。” 皇帝听得心下重重一沉,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三年间的施政行止,又过了一遍宫中新纳的美人们,忐忑道,“叔父何事?” 秦王不答,向徐肃拱手一礼,“先生。” 徐肃年逾六旬,竟小跑着下来,瞬间眼圈就红了,“阁中无师生,殿下教导臣的——自己竟忘了。”便伸手扶住,仔细看他气色,“殿下受苦了。” 秦王道,“今日说的是家事,当然只论师生。”便道,“学生西海战中不慎坠海,因受了伤损不记前事,乃至流落至今方得还朝——学生倒还好,只叫先生忧心了。” “果然……”徐肃看着他瘦得可怜的脸庞,叹一口气,“如今四海平定,凡事有陛下,有臣工,殿下好好养着吧,年纪轻轻就熬得这样,如何是好?” 皇帝听见“家事”两个字,松一口气——自己两个皇子都在襁褓中,说不上教导不当的事。必是哪个美人纳得不好,叫人告到叔父跟前——不管叔父怎么说,依他就是,也没什么大不了。便道,“下雪呢,去里头坐着慢慢说。” 秦王拾级入内,站着逐一同诸相问好。皇帝命宫侍抬了大椅来,紧挨着他自己放着,又恐秦王冷,熏笼也抬过来。秦王同众人叙过话坐了,探出冻得青白的双手,在熏笼上烤着,“陛下别忙了,臣也没有那么不中用。” “叔父脉案我看过,万不能冷着。”皇帝嘱咐,“往后有事只管打发人来说话,不要再亲自走来——何事?” “臣今日来,为的家事。”秦王说着,目光往众人面上掠过,“不想诸相都在。” 徐肃听见,站起来要作辞。秦王抬手压一下,做一个制止的动作,徐肃坐回去,跟随起身的诸相也坐了。 “虽是巧合,也是天意。”秦王道,“天子无家事,臣忝为秦王,既是陛下家臣,臣的事,也是天子家事——诸相一同听一听也好。” 皇帝此刻连要打发哪个美人都琢磨明白了,听见这段才知道跟自己无关。脱口道,“何事?” 秦王道,“臣以微陋,久承陛下恩眷,不胜汗颜。只至今未有所匹,乞陛下降以恩旨,臣——感念在心。” 皇帝听得怔住,自他以下五个人俱如木鸡泥狗,呆呆地看着秦王。还是皇帝回过神,“叔父的意思竟是——赐婚?” “是。”秦王道,“想请陛下为臣赐一门婚。” 皇帝心中飞速过了一百个念头,好的,坏的,利的,弊的,朝局的,舆论的,只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自己从幼冲到今日全靠叔父,不过就是一门婚,天塌下来顶着就是。故作轻松笑道,“我道什么呢,早该这样了。”又转向众人道,“众卿有所不知,此事朕曾百般地劝过叔父,他却只以社稷为由,百般地不准——想是这回生死关头走过了,叫他想明白了。” 皇帝一段话便给此事定了调子——秦王的婚事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而且这桩婚事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便把宗庙立誓一桩轻轻揭过,不存在一样。 能入阁的哪有一个是傻的,徐肃第一个道,“当年先帝军中薨逝,陛下年幼,殿下公忠体国,为国事废家事,才耽误至今。如今陛下已亲政,虽迟些,却也不算很迟。” 内相刘策——兼着兵部尚书的——便道,“自从殿下从西海回京,同臣相问殿下婚事的世家就不在少数,不瞒陛下,臣正草着折本呢,可惜晚一步,这个事没叫臣露脸。” 他这就是睁眼说瞎话,秦王立誓一事朝中无人不知——但凡有一个不知道的,秦王府的门都踏破了,婚事哪里落得到今日? 此二人附和了皇帝,剩的三个俱是人精,无一个提立誓的事。 皇帝满意地点头,向崔克俭道,“这事朕便交与崔相,着你为叔父寻一个世家女,要的是性行温淑,闺范有礼的。” 崔克俭站起来,拱手道,“臣必不辱圣命——” “且住。”秦王打断,“陛下,此事无需劳动崔相,不瞒陛下,臣——”他停了一停,“心有所属。” 皇帝强忍着惊骇,“是哪家贵——”他说一半停住,“哪家女子?”险险悬崖勒马——若是寒门,“贵女”二字必叫他刺心。 裴倦扶住圈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西海尚王千金。” 皇帝恍惚片刻,等明白过来,“尚琬?”忍不住便看崔克俭,“她不是——” “是。”裴倦道,“陛下恕臣,臣万死。” 秦王奉旨代先帝摄政,诸臣在秦王面前俱执臣礼。尚琬非但是崔克俭已经定了的儿媳妇,而且还是皇帝旨意定的——君夺臣妻,还抗旨。 难怪只是成个亲的事,劳动秦王郑重至此。 崔克俭面上挂不住,忍着脾气道,“殿下何故做此玩笑?” “不是玩笑。”秦王应一声,转向皇帝道,“臣今日求见陛下,乞陛下赐臣同尚小姐做此婚配。” 崔克俭勃然发作,“殿下这是在折辱臣下?” 徐肃深知自己这个学生脾气,话一出口便无转圜,便不肯掺和。刘策却一心向着秦王,强行解释道,“殿下刚回京,必不知其中内情,崔相稍安勿躁。” 崔克俭便问,“殿下可知尚琬同小儿久有婚约?” 刘策顾不得皇帝在旁,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求秦王说一声“不知”。 秦王却跟没看见一样,“知道。” “知道你还——”崔克俭说着就要冲上前。刘策拉住,斥道,“崔相怎敢御前失仪?” “御前折辱臣工的事他都做得出来,我御前失仪?”崔克俭叫一声,“裴倦——你欺人太甚!敢与我去先帝灵前分辩?” 秦王笔直立在御前,淡静地看着他。 崔克俭世家出身,便先帝在时,对他都客客气气,这么些年因着秦王更是半点气不曾受,一个婚约其实不算什么,只当着众人丢脸,实在忍不得。扑身跪在皇帝跟前,“陛下替臣做主。” 皇帝已经拿定主意,站起来指着二人骂,“你们——一个秦王,一个副相,为了个女子指责谩骂,你们不嫌丢人,朕嫌丢人。” 徐肃忙着跪下,其余三相面面相觑,一同跪了。秦王迟疑着,也跪了。皇帝向秦王看一眼,居然没有出手相扶,“今日之事实在丢人,不许一个人再提起。” 众人七零八落地应了。 皇帝又道,“崔炀遇刺,听说伤势沉重,崔相不必在朕这里,回去照看崔炀吧。” 崔克俭猛抬头,“陛下——臣——” “此事朕自会给你个说法。”皇帝看他一眼,“朕盼你也想清楚,你脸面要紧,还是皇家脸面要紧。” 崔克俭灰头土脸的,“臣遵旨。” “至于你——”皇帝连“叔父”都不叫,指着秦王道,“朕看你亦是张狂过甚。去列祖列宗灵前跪着,好生思过。想清楚再出来。” 徐肃听得心中一动,悄悄转头,同情地看一眼崔克俭。 那边秦王已经埋身下去,“臣遵旨。” 崔克俭起身退走,徐肃也忙作辞,引了诸相一同退出内书房回去。 皇帝看着众人离开,僵着脸道,“你还跪着给谁看呢?” 裴倦慢慢仰起脸,恳切道,“臣多谢陛下成全。” “起来吧。”皇帝俯身拉住他胳膊,“叔父怎么知道我答应了?” 裴倦就势起身,“陛下不答应,就不会罚臣了。就像以前陛下——”他自觉此话有恃恩图报的意思,剩的话便不肯说。 “就像以前我同崔炀和亦然他们抢东西,叔父罚我,都是罚给他们看的——叔父罚了我,必是要偏着我的。” 裴倦看着他笑,“如此——多谢陛下偏着臣。” “我不偏着叔父,能偏着谁?”皇帝摇头,“什么人不好,偏要那个尚琬,还偏要跟崔炀抢,抢也就抢了,悄悄同我说,什么不能依着叔父?定要当着人家的面抢。先帝行注中说叔父自小任性,我今日算见着了。” 裴倦低着头不言语。 “我这里什么都好说——只是朝中人言沸腾,叔父忍着些。”——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9章 神主殿 这里倒清静些。 裴倦毕竟在雪地里受了大寒, 侯随虽行过针,夜间仍然烧得厉害,他心中有事不肯睡, 百般地缠着尚琬说些胡话, 尚琬只能陪着, 总算到天近明时退了热,睡过去。 尚琬看着他折腾一夜, 想着次日必定起不来。谁想睁开眼便见身畔枕褥冰凉——没有一个人。这厮当真等不得了,病成这鬼样子还要入宫退婚。 尚琬爬起来匆匆洗漱了。正待打马入宫寻他去, 半夏走过来, “崔夫人请姑娘。” “她找我——”尚琬迟疑着,转念一想现在去宫里也只能在外御城等,便应了。自换了衣裳,往暖阁去。 崔夫人正喂崔炀吃药。这才一夜不见,崔炀已熬得不成人样,失血过甚的脸庞青白色, 颊上飞着诡异的红晕, 口唇亦是青白, 烧得焦躁起皮。闭着眼睛辗转着,口里说些胡话,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崔夫人用匙舀着喂他,喂一小匙要等半日才能咽下, 再喂第二口。崔夫人一边喂着药,一边抹眼泪。 尚琬走过去从侍人手中接了碗,在旁侍立。如此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喂完。崔炀仍是昏沉,忽一时张口, 一个名字清晰地吐出来—— 尚琬。 崔夫人恨恨地瞟尚琬一眼。尚琬正立在案边收拾药碗,只能硬着头皮权作没听见。 侯随过来诊过,“哥儿根基好,虽重,却不算急,如今烧热因是外伤作祟——换两次药,伤处好些了,便能退热。夫人宽心。” 崔夫人含泪道谢,看崔炀睡沉了,抬手放下帷幕,向尚琬递一个眼色,便往外走。尚琬只得跟上。 崔夫人椅上坐了,看着尚琬道,“你好大的胆子。” “夫人何意?” “你——”崔夫人指着她,半日才挤出一句,“你同秦王殿下,怎么回事?” 尚琬硬挺着装死,“夫人若寻我有事,直说就是,莫攀扯殿下。” “你同阿炀的婚事——” “做不得。”尚琬打断,“此事我同崔炀说过数次,他应当还没有同夫人提起。今日话已至此,便斗胆求夫人——夫人明察,我同小前侯无缘,婚姻之事做不得。”又补一句,“此事我在西海亦禀明了父兄,我父兄也尽知的。” 崔夫人吃一惊,“你不愿意? “是。”尚琬道,“我知此事是陛下赐婚,夫人为难,夫人若不便出面,我可求父兄御前陈情,求陛下解此婚约。” 崔夫人今日喊了她来,原想指责她一个不检点的罪过,却不想被她硬梆梆甩脸上,气得发抖,指着她道,“我儿哪里配不上你?”便冷笑,“必是你攀上秦王,有了高枝,看不上我儿了。” 尚琬同她说不清,也懒怠留在这里挨骂,“小前侯人中龙凤,相助之恩永不能忘,只是婚姻之事不能作此儿戏——此事首尾小前侯尽知的,夫人等他醒了,问他就是。” 崔夫人气得指着她,连名带姓地斥,“尚琬,你怎么敢如此狂悖?” 侯随急急走出来,“吵什么?”恨道,“你们吵醒小前候了。” 崔夫人跳起来便往里走,尚琬迟疑一时跟过去。崔炀果然醒了,烧得通红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气喘吁吁地叫,“……娘。” 崔夫人握着他没伤的肩臂,上下摩挲着,“我的儿,你怎么样?” “无事。”崔炀慢慢抬眼,目光停在尚琬面上,“我以为死了,是……你救了我?” 尚琬只道,“你这回把崔夫人吓得不轻,先安心养伤吧。” 崔炀目光移到崔夫人面上,恳切道,“婚事的事,阿娘先不要——” “放心。”崔夫人误解了他的意思,打断道,“万事等伤好再说,阿娘必为你做主。” 崔炀摇一下头,只动这一下牵动伤处,便疼得直哆嗦。尚琬看得皱眉,“你先养伤。” 崔夫人转头便骂,“谁要你在这假好心?” 正乱着,崔府侍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府里带了宫里的消息——”便道,“秦王殿下刚在宫里求陛下赐婚了。” 秦王求赐婚他家里的人急成这样——崔夫人心中一动,“求的是谁?” 侍人悄悄看一眼尚琬,“靖海王府上小姐。” 崔夫人还不及说话,崔炀分明听见,两相交煎,一声不吭昏晕过去。崔夫人唬得发抖,连声急叫侯随,侯随抢过来,二指拈针,飞速在印堂入针。 崔炀被他磋磨着,悠悠醒转,轻声问,“陛下应了?” 侍人知道自己闯进来便说这些话,万一把小前侯激出个好歹必要赔命,此时想再瞒一下,却不敢撒谎,含糊道,“陛下震怒,没说答应。” 崔夫人急着给崔炀顺气,“我的儿,你别管这事了,管他什么赐不赐的,他想要就让他拿去,他便不要,这门婚咱们也不要了。什么香的好的,咱们不稀罕。” 崔炀只问,“陛下没答应?” “陛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侍人道,“命咱们老爷回来照顾小侯爷的伤。秦王殿下却遭了申斥,陛下打发他去宗庙思过。” 尚琬听见,拔脚便走。 崔夫人欣慰地抹泪,“还是陛下明是非。”又劝,“我的儿,你也别太置气,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思过?”崔炀重复一遍,慢慢笑起来,“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什么?” 崔炀闭上眼,“我不在别人家里……我们回去……” 那边尚琬急急到二门,杜若得到消息赶过来,“姑娘去哪里?” “他入宫了,你怎的还在府里?” 杜若道,“殿下留我在府里,说是如今越姜在外,姑娘危险得很,若出门,叫我跟着。” “你留在府里,谁跟着他?” “赵蛮子。” 尚琬放下心,“我去宗庙。”打马便走。 杜若另外牵一匹马跟上,“姑娘何故去宗庙?” 尚琬不答,只顾急急赶路。皇家宗庙在京畿岁山,占了一片山的地界,由北府卫关防。杜若既是秦王内卫大统领,又是北府卫总教头,无不认识。 杜若问,“秦王殿下在此?” “错午时过来。”守卫回道,“说是来思过,却是陛下亲自陪着来的。” 尚琬插口,“陛下也在?” “刚走,说是内阁有急报。” 尚琬看一眼杜若。杜若道,“这位是秦王詹事尚小姐,让她进去吧——可需搜身?” 按规矩出入宗庙的人都要搜一遍,可守卫哪里敢搜秦王府的人?便笑道,“哥哥引来的,有甚搜处——姑娘请。殿下在神主殿。” 尚琬一言不发入内。穿廊绕壁过了三重殿,抬头便见神主殿高居半山,夕阳下巍峨庄严,如亘古矗立,蜿蜒一带石阶似通天之高。 尚琬急奔上前,刚到殿门口便见赵蛮子同北府卫一众人守在门上。赵蛮子早已听说秦王的风流事,含笑迎上前,“姑娘来了?” “怎么回事?” “殿下在里面。”赵蛮子道,“姑娘当面问殿下吧。”悄悄推开一扇角门。 尚琬侧身入内,角门在后悄无声息掩上。神主殿是宗庙主殿,巍峨庄严不同寻常,穹顶足有寻常三四层楼高,日色雪光从侧壁高窗透进来,在大殿当中铺出一片明亮洁白的光带。正壁方向列着历代皇帝金身神位,无不肃穆威严,无声地俯瞰着殿前香火。 尚琬要恍一下才看见裴倦——男人屈膝坐在蒲团上,整个人没入大殿深重的暗影里,仰着脸,无声地凝视着壁上的皇帝金身。 尚琬走过去,裴倦仿佛深陷迷境,毫无所觉,只惘然地盯着眼前神像。尚琬收了唤他的打算,挨过去,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正对着的一尊神像须发皆白,眉目慈和温严。 “这个是——” 裴倦一惊回头,无可收拾的仓皇和凄楚来不及收敛,尽数暴露在尚琬眼前。他却毫无所觉,直到看见尚琬对着他皱眉才如梦初醒,掩饰地低头,“你怎么来了?” 尚琬挨他坐下,裴倦身不由主靠过来,搭在她肩上,沉重地阖上眼。尚琬抬手摸他脸颊,果然,滚烫,“病成这样不回府,你又作死。” 裴倦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陛下刚罚了我,我便回府,陛下面上不好看的。” 尚琬给他裹紧大氅,又把自己的也解下来,一同搭在他身上,“你病成这样,他还敢罚你?” 裴倦“嗯”一声,抵在她颈畔蹭一蹭,“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同他说也不过…徒添烦恼。”又道,“我原想坐一坐就回,你既来了,我不回去了,这里倒清静些。” 尚琬摩挲着男人滚烫的脖颈,“碰钉子了?” “谁能给我碰钉子?”裴倦哼一声,“你同崔炀的婚约做不得了。明日让季然代我去西海求婚,问名,离得远,大定小定一同做了,等他回来咱们就成婚。” 尚琬想笑,强忍着,“你自己都落得思过——求什么婚?” 裴倦一个人坐着还不觉得,被她拢着便觉软弱,从骨髓深处透出疲倦来,轻声道,“我让陛下把你指给我,崔克俭不答应,还叫冤,陛下申斥了我二人,让我思过,这便是成全了他的脸面——” 尚琬实在忍不住,“你今日当着崔相让陛下赐婚?” “当然。”裴倦理所当然道,“不当着他求赐,陛下用什么由头解你二人婚约?又怎么叫满朝上下都知道——一举两得。”停一停又道,“我思了过,这事便算揭过了。你没了婚约,我如何不能去西海求婚?季然封着赵王,他代我去,还算匹配。”——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0章 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在上 尚琬听得摇头, “我虽早知道这事就不能叫你去,只不想你这厮竟然放肆至此——崔相也有年纪了,别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裴倦不答, 只沉在她肩上不动。尚琬侧首看他, 见他仍然凝视着那处神位, 便问,“那是——” “高皇帝。”裴倦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语意殊无怀念,平平的, 像一杯寡淡一了极处的白水。 尚琬便不言语, 只把大氅襟口给他拢得更紧。裴倦一直盯着那边,“小满。” 尚琬不知多久没听他这么呼唤自己,只蓦地生出逼近真相的恐惧,便不作声。 “村子里的事不是我做的。” 尚琬不答。 “却不能说同我无关。”裴倦说着,空着的一只手在大氅下摸索着,搭在她臂上, 隔着厚厚的皮毛握住她。“我会牵连进去是因为我母亲发疯投河而死, 他以为我早晚会同我母亲一样, 正是个适合的凶手。” 他说话时仰着脸,目光投在那副金身上, “他们都知道高皇帝之后,那个位置只有先帝能坐。”他说着话的目光慢慢向右移向挨着的另一尊面上, 面貌更冷峻一些,眉目生寒,有凛冽的武将之姿——先帝统北军,平北境,定西疆, 是太平年间少有的武功盖过文治的皇帝。 尚琬忍不住,“他们是谁?” 裴倦不答,“父皇当年偏爱蔡夫人,先帝和先将军王为皇后所出,我是乐安妃所出。先帝并不喜欢我们。” 三个儿子没一个喜欢的,高皇帝晚年也是不顺心得很。尚琬点头,“有所耳闻。晋王殿下就是蔡夫人所出。” “晋王。”裴倦道,“父皇龙潜时的封号就是晋王。若不是晋王出生父皇已经老迈,先帝怕也坐不上那把椅子。我怕也活不到今日。”他说着仰首,嘴唇蹭着她的脖颈,“我就没有你了。” 他的唇覆在她皮肤上,焦燥又干枯,吐息像藏着把热炭一样,烘着她。尚琬道,“那我怕也死在晏溪村了。”又道,“先回去,等你好些再说吧。” “不。”裴倦断然拒绝,“就在他面前,让他看着。就让他看着我们。” 尚琬被他语意中少有的恨意震慑,便不言语。 “当年融氏南侵北方三州,三州都督死的死逃的逃,朝廷可以说一溃千里,先帝引军平定,后来先帝又亲自引军平定西疆——高皇帝在时,军中只知先帝,不知有高皇帝。” 只认皇子,不认皇帝,而这个皇子非但不是太子,甚至不是皇帝最喜欢的皇子——难怪高皇帝想弄死先帝。 “晏溪村是高皇帝为先帝选的葬身处。先帝奉高皇帝之命去晏溪村。夜间御林军围了晏溪村,打算借石魈之手行鬼魅之事,趁乱袭杀先帝——便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喘息渐渐变得急促,发烫的吐息火信子一样,凌乱地燎着她。 尚琬掌心贴着他,左一下右一下摩挲着。 “世事总不尽如人意。先帝到晏溪村时澹州都督报灵州方向异动,先帝恐怕尚王在海上突袭,便只命随从入村,自己秘密往灵州去。” 尚琬尴尬地扯一扯嘴角——当年她爹确实是海上一霸,先帝忌惮也不足为奇。 “御林军杀红了眼才发现先帝并不在村子里。先帝刚到灵州便听说你在澹州,断定信报必定有误——想来尚王不会一边送女儿去澹州,一边袭扰中原。先帝一直存了招安的打算,便又连夜赶回晏溪村。” “然后呢?” “奉旨的御林军听说先帝回来,一边害怕先帝察觉反杀他们,一边也害怕说出真相回去要被高皇帝灭口,便有人灵机一动寻了个替罪羊。”他说着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斑驳的光点在眼前一眩一眩的,忙咬牙忍住,前额用力抵在她心口。 尚琬只觉怀中人突然紧绷,掌下薄得可怜的脊背一颤一颤的,神经质似地抖。低头吻在他滚烫的额上,“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母亲是疯病发作投河的,他们故技重施,说我犯了疯症,杀了一村的人。先帝信以为真,为了替我遮掩,只推说山匪袭村,一把火烧了晏溪村,悄悄带我回京养病。高皇帝害怕事情败露,也将错就错。”裴倦说着仰面,定定地看着她,“事情不是我做的,却不能说与我无关。小满……是我对不起你。” “为何今日告诉我?” “这里是神主殿,列祖列宗在上——”裴倦怔怔道,“我想给你们看看我要娶回家的人。”说着又转向尚琬,“我也想让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尚琬抬头,目光从一尊又一尊金身上掠过,在这里受香火的都是皇帝,每一个都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可这些人有几个视民如子?又有多少把升斗小民作蝼蚁践踏? “小满。” 尚琬抬手拢一下他眉目,“明日再说,你睡一会吧。” 裴倦攥住她手腕,扯向一边,定定地盯着她,“你若怨怪我,那——” “你要说什么?”尚琬狐疑地看着他,“裴倦,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敢跟我说,故意说这些,便是想叫我自己作罢?” “反悔?” “果然是这样——”尚琬盯着他点头,“你不想娶我,便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怪你什么?怪你救我的命,还是怪你送我回家?”加重语气,“你是不是反悔了?” 裴倦盯着她,自打入了这间神主殿便一直裹缠着他的迷惘和怅然被她一段话击得粉碎,新鲜的生机从皲裂的大地滋长着,生出芽,长出根,变作参天大树,支着他。他看着她,竟生出游戏人间的心思,笑道,“我若不想娶了,你要怎样?” “你已经跟我父王求了婚了,还想反悔,怎么,欺我西海无人?” “我怎么敢?”裴倦看着她笑,追问,“你还没告诉我——我若反悔了,你要怎样?” “抓回西海,做我的压寨夫——压寨相公。”尚琬说着扣住他脖颈,掌下的温度却叫她使不出气力,“秦王殿下,别闹了,你烧得厉害,回去吧。” 裴倦摇一下头,“我在思过。” “思什么——” “先不回去。”裴倦道,“我今日折了崔克俭脸面,外头必定要闹一场,这里反倒清静——你陪我在这里。” “你还病着呢。” “我没事。”裴倦抵在她怀里,“睡一觉就好了。”便阖上眼,神志模糊时忽一时记起重要的事,“小满。” “嗯?” “嫁给我,好不好?” 尚琬几乎以为他在说梦话,视野余光瞟向神主殿历代君王金身,忽一时福至心灵。便含笑应一声,“好。” 裴倦听见,心满意足地蹭一下,“列祖列宗在上,你不能反悔了——咱们这便算小定……不是……算大定了。” 尚琬扑哧一笑,“好赖皮,你怎么不说这就算成婚了呢?” 裴倦烧得神志模糊的,闻言用力撑起眼皮,“使得,别的罢了,不能不磕头。”挣扎着要起身,“咱们就在列祖列宗跟前,磕了头——” 尚琬按住,“别闹了。” 裴倦烧热畏寒,这么动一下寒意入体,便哆嗦起来。尚琬仍用大氅裹着他,“等裴季然从西海回来咱们就成婚。” 裴倦点一下头,忽一时叫,“小满。” “嗯?” “……跟我走。” 尚琬怔住,耳畔男人的声音断续传来,“跟我回家……小满……你跟我……” 这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呢。尚琬极轻地叹气,极用力地拢着他,亲吻着男人烧得枯涩的额,“我们回家。” …… 裴季然闻讯顶风冒雪赶来宗庙时候,进门便见秦王烧得人事不知,气息奄奄地躺在枕上。侯随在旁洗手收针。他一时惊到,“叔父怎么了?” 秦王正烧热难捱,被人言惊动,辗转起来,抬手往虚空中抓握,“小满——” 尚琬正在一旁看吊梨汤,见状疾走近前,握住他。裴倦就势勾住她,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汗湿的额便埋入她怀里,“小满……” 尚琬用锦被掩着他,转头便斥,“你小声点。” 裴季然理亏,只得忍了,目光在二人身上走一遍,“你居然真的同叔父——” 那边裴倦烧得糊涂,还在胡言乱语,“小满……别……跟我走……” 尚琬听见,嘴唇贴在他耳畔,极小声地说着什么,仿佛宽慰。裴倦听着,渐渐安静下来,埋在她臂间,慢慢睡了。 尚琬放下心,看一眼目瞪口呆的裴季然,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裴季然情不自禁变得很小声,“陛下命我去西海寻尚王提亲……临行来问同叔父有什么话带去。” “这是陛下的意思?” 裴季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一眼睡着的秦王,仍然保持了悄声,“陛下的意思不就是叔父的意思?”看她一眼,“你怕什么,必定要如你的意——旨意已经到北望坊了。” “什么旨意?” 裴季然虽同尚琬不合,但这个婶娘显然是躲不过,便僵着脸道,“旨意给了崔相,说了,已经命钦天监给你和崔炀合八字卜筮问吉,问了三回都没问出吉兆,想是另有天意,当顺应天命,婚约就作罢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120-130 第121章 乐安 她是为了我。 裴季然说着, 转眼见尚琬眉目含笑,藏不住欢喜模样,恨道, “这话只好哄着市坊中人吧, 朝里谁还不知道吗?我可同你说了, 议论的人好多着呢。” “都议论什么?” “议论你。说你攀上叔父,便嫌弃崔炀只有一个前列侯的虚爵——”裴季然说一半, 恐怕惊醒秦王自己挨骂便道,“我不说了, 等你出去自己打听去。” “我疯了么, 打听人家怎么骂我。”尚琬便撵他,“忙你的去,休吵人养病。” 裴季然终于记起自己来做什么,“陛下严旨今日离京,我这便要走。” “你走你的呗。” 裴季然一个白眼险险翻上天,“陛下让我来问殿下有什么话带去西海。” “睡着呢。”尚琬道, “你等会儿。” 裴季然正待说话, 侧耳远处听辰钟声远远送来, 抬手指一下,“你听听——夜深了, 陛下严旨命我今日去西海,御林军外头等着。” 尚琬便俯身, 伸指按在裴倦眉间,用力揉搓,“裴倦,醒醒。裴倦——” 裴季然第一次听尚琬用这等声气跟人说话——裹着蜂蜜一样,听着只觉牙齿酸得要倒, 只僵着脸站着。 裴倦费力地睁开眼,眼珠黑琛琛的,定在她面上,他仿佛认不出眼前人,只迟滞地看着她。 尚琬被他这么一看便立刻生出悔意——御林军要等便让他们等着,唤他作甚? 裴季然却不晓事,抢一步扑地跪倒,“叔父。” 裴倦隔了一会儿才有动作,视线慢慢移到裴季然面上。裴季然道,“侄儿这便要启程去西海,陛下命侄儿拜上,叔父有话带与尚王,就交待侄儿吧。” 裴倦怔怔地听着,眼皮厌倦地垂下来,偏过头,埋入尚琬膝头,一声不吭。 “叔父——” “喊什么?”尚琬撵他,“出去等着吧。” 裴季然还想说话,眼见秦王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作罢。 尚琬一直看着裴季然掩上门才托起裴倦的脸,男人烧得目光发直,被她扳过来就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傻的。 “喝水吗?” 裴倦隔了很久才“嗯”一声。 尚琬用匙舀了吊梨汤喂他,裴倦烧得迟滞,过了好日才明白要做什么,正待张口,尚琬已经等不及,含一口哺过来。 裴倦眼睁睁见她逼近,下颌一紧,被她扣着托住,便有温热清甜的梨汤漫过唇齿涌进来。他本能地阖上眼,痴迷地感受着,感受自己干枯皲裂的身体被滋润,被弥合,像黑白世界被一点一点赋予色彩,变得鲜润,而又夺目。 裴倦恍惚地抬眼,视野中雕花梁柱牵扯着新鲜的藤蔓,结出细蕊,开出花朵。怔怔道,“……甜的。” 尚琬渡过最后一口,听见这话,拢一拢发,笑道,“很甜么?” 她这么一动,裴倦的视野重又被她填满,眼珠转一下,定定地望住她,“我在寨子里吗?” “什么寨子?”尚琬抬手贴在他额上——仍是烫,却不似先时骇人。“是不是烧糊涂了——你在宗庙思过,这里是东偏殿。” “你说要带我去寨子里,又骗我。”裴倦埋首下去,“我刚才好像看见季然了。” 尚琬恍然,笑起来,“殿下这是想做我的压寨相公呢?” 裴倦哼一声。 “禀秦王殿下,我们家自投了朝廷,早就不做海匪了。寨子都没有了,你便想压寨——也没得寨子了,不如还是罢了吧。” 裴倦闭着眼,“不必说了,早知道姑娘哄我呢。” 尚琬被他一句话激起胜负欲,想一想便俯身过去,贴在他耳畔轻声道,“殿下若从了我,我必然叫殿下如愿就是。” 说话间吐息挠在他颈畔,痒痒的。裴倦缩肩拱首躲着,笑道,“以后再说,叫季然进来吧。” “让他等着就是——你且睡你的,明日再说。” 裴倦摇一下头,“我好些了——打发了他,咱们清静。” 尚琬依言扶他靠在枕上,拢好衣襟,又顺了鬓发,走出去寻裴季然。裴季然正同侯随一处烤白薯吃,见她出来一惊,“叔父醒了?” “不醒能怎样——谁耐得住你这般吵闹?” 裴季然恨得牙痒痒,想还嘴没敢——这婚事一做,眼前这个便是婶娘,以前虽打不过她,嘴上还能赢。现下连嘴上的便宜也没了。 不如早早认了。 进门便见秦王靠在枕上发怔。裴季然趋前跪了,“叔父。” 裴倦也不叫起,“陛下都同你说了?” “是。”裴季然道,“臣看陛下欢喜不尽的,只说叔父有人照顾,他也放心。”又道,“臣这便启程,叔父可有话带与尚王?” 裴倦想一想,“你就同尚王说——中京瑞雪,盼与尚王雪中围炉。” 尚琬在旁僵着脸听着——这话带与尚泽光,必是连夜启程入京,别把老头欢喜死了就是。 “是。”裴季然响亮地应一声,“此事交与臣,叔父放宽心,安心养病。”便磕头作辞。 裴倦抬手阻一下,“等一等。” 裴季然仰起脸。 “你这次去——”裴倦问,“带的明旨?” “……是秘旨。” 裴倦不吭声。 裴季然结巴着解释,“陛下的意思——退婚的旨意今日晚间才到北望坊,若现下便明旨赐婚,崔氏脸上不好看。”求助地看向尚琬,“崔氏毕竟是叔父母族,叔父便不看着别人,看着乐安娘娘吧。” 裴倦原就烧热未退,听见这两个字瞬间只觉头疼欲裂,他深知自己就要失态,一边想去寻丸药,一边想去寻尚琬,两相纠结着,只能僵坐着,仓皇地向尚琬伸出一只手。 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眼见情状不对,抢上前握住他求救的手,用力一拉,将他掩入怀中。裴倦哆嗦着,张口咬住她一点衣襟,死死咬着,一言不发。 尚琬倾身坐下,勉强镇定道,“殿下不舒服,你只管办你的差去。” “……是。”裴季然吓得脸发白,半日道,“那——要改明旨吗?” 裴倦听得戾气横生,推开尚琬,笔直坐起来,厉声道,“当然要改——我见不得人吗?发什么秘旨?” “……是。”裴季然慌张解释,“叔父,陛下绝没有这个意思。陛下同臣商量着——现下密旨出京,等到了灵州阁里再发明旨,如此两桩婚事便有十日转圜,崔氏脸上也好看的。” 裴倦就跟没听见一样,气得脸红头涨,厉声追问,“我见不得人?还是我的婚事见不得人?陛下是不是嫌我丢人了?发什么秘旨?” “叔父——” 尚琬眼见着不像,催促,“你先出去。”张臂抱住裴倦头颅,用拉着按在自己怀里,感觉他的吐息着了火一样,急促地打在自己襟口。 裴倦察觉自己正在失控,却克制不住,语无伦次道,“他就是嫌我了……嫌我给他丢脸……宗庙的誓是我立的,违誓的也是我……他嫌弃我……让他开家法打我就是……发什么秘旨……我见不得人?我又不是贼……” 所幸裴季然早退出去了。尚琬沉默地抱着他。裴倦独自说了许久,心中邪火散了,偃旗息鼓地搭在尚琬肩上,尖利的下颌抵着她的肩骨,硌得生疼。 尚琬抬手,抚着男人汗湿的额——闹这一场,温度倒下来许多。“只是晚个十天半月的,你又不讲理了。” 裴倦不答,只沉重地闭上眼。 “这才刚退了婚,便下明旨赐婚——你不要脸面,我也不要吗?”尚琬说着,抬手搭在他颈上,慢慢摩挲,“你就是太累了,好似个炮仗一样,点一下就着了。等我们成婚,去离岛住,养养你的脾气。” 裴倦“嗯”一声,有气无力的,像炉中最后一捧残烬,吹一下都要熄了。 “你躺一会儿。”尚琬道,“我去跟季然说。” 裴倦挣扎着抱住,“别。” “就一会儿。” “别。”裴倦固执道,“别走。” “裴倦?” 裴倦转过头,脸颊密密贴着她,轻声道,“……至少现在你别走。” 尚琬仍摩挲着他,“你究竟怎么了?” “难受。”裴倦道,“我……受不了……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可我也……忍得艰难得很……小满……”他说着,极轻地蹭着她,“……难得很。” 尚琬沉默一时,“刚才在神主殿我就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船上。”裴倦轻声道,“石魈向船上扑过来,我看着那畜生……就想起来了。我见过它的,在晏溪村。” 那便是南洲海战的时候,那么早。若不是坠海后离了药物疯症发作一二年,他应该早就想起来了。 “乐安娘娘的病——是不是另有蹊跷?” “她没有病。”裴倦道,“我母亲是被人毒害的,她没有疯症……”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他们害了我母亲,还敢借着她,让我放过他们……” 尚琬心中一动,“乐安娘娘……不是崔氏亲族吧?” “不是。她是晏溪村里的人。”裴倦道,“因为格外美貌被崔氏选中了,认作义女,献与高皇帝。” 后面的也不必问——崔乐安被皇帝看中,崔氏应是为了留个把柄才对她下毒。裴倦应是在胎里便带了毒。 “我母亲至死都以为自己有疯症,为了不连累我,她是为了我,才投湖自尽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2章 崔夫人 所以放石魈去晏溪村并不是偶然…… 不论崔乐安出身如何, 入了宫便是皇帝的女人。崔乐安起码名义上还是崔氏女,若没有特别的原因,崔氏对崔乐安下毒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此处处处透着怪异。 尚琬虽然极想问个清楚, 眼见裴倦身体极僵硬, 腰线绷作一条直线, 悬悬欲断模样,不敢再刺激他, 便不言语。 裴倦发作半日只觉筋疲力竭,戾气散尽了, 便有说不出的自我厌弃和疲惫不堪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 绳索一样牢牢缚着他。他又后悔,又灰心,可失控时做下的事,说出的话,却是覆水难收。 “尚琬。” “嗯?” “……别嫌弃我。” 尚琬一滞,“瞎说什么呢。” “我有时候……是不怎么讲理。” “只是‘有时候’吗?”尚琬忍不住笑, “殿下不讲理的时候多了去了。” 裴倦被她嘲笑, 恨得张口, 咬在她颈上,“你嫌弃我也晚了, 做了鬼也缠着你。” “知道啦。”尚琬任由他咬着,拍一拍他肩臂, “你好生缠着我吧。” 裴倦果然死死攥着她,攀着救命稻草一样。毕竟病着,只不多时,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昏睡过去。 尚琬等他睡沉了才将他移回枕上, 自己走出去。裴季然手足无措在外等着,看见她急问,“叔父说什么了?可需回宫另请明旨?” “照陛下的意思办就是。” 裴季然疑惑地看她,“这是叔父的意思?”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尚琬道,“有什么罪过,我自去领。” 裴季然看着她摇头,“劝你莫自寻死路——你不知秦王严苛,陛下也不敢不听。” “你要听他的也使得。”尚琬无所谓道,“那你回去禀了陛下发明旨就是。” 前脚说八字不合退了崔炀的婚,后脚不足一个时辰便明旨赐婚给秦王——即便皇帝豁出去做了,也实在难看得很。裴季然心一横,“我听婶娘的。” 尚琬毫无防备被这称呼砸在面上,瞬间两颊飞红,“瞎喊什么?” “怎么,你不是我婶娘?” 虽然也不能说不是,可尚琬再厚的面皮也不能就这么认下了。转了话头道,“宗庙我还是第一次来,神主殿之巍峨,叫人惊叹。只不知旁的殿宇都供着什么?” “前头宗主殿,供着历代藩王,后头女英殿,供着历代皇后和妃嫔。”裴季然想一想又补充,“只是单字王,和诞育过皇子的妃嫔。” 这么说来,今晚应去女英殿走一回,拜过乐安娘娘。尚琬便道,“你赶紧去,到西海见着我爹,让他带些芋螺给我。” “什么?” “好东西——却不是给你的。” 尚琬撵了裴季然,回去见裴倦热度已经退了,勿自卷着锦被沉沉睡着。便悄悄出来,绕过神主殿往女英殿去。 宗庙除了新年和节礼大祀,平常并不开,夜间也只有看守香火的宫人。尚琬一路畅行无阻,从角门入女英殿。守香火的是一名年老宫人,看见尚琬吃一惊,“姑娘怎的深夜来此?” “嬷嬷认识我?” “尚王千金,秦王殿下看中的人,怎能不识?”宫人看着她笑,“殿下在此思过,姑娘倒有兴致夜游?” 尚琬一惊。 宫人看出她心中所想,“姑娘不必惊讶——秦王殿下今日御前求婚,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如今朝中不识姑娘的,只怕没有了。” 尚琬不知外头闹到这般田地——难怪皇帝不敢立刻明旨赐婚。她一时尴尬,“睡不着,出来走走,来女英殿上个香。” 宫人心知肚明,“姑娘来祭拜乐安娘娘吧?应该的。”便往里让,“乐安娘娘在东三殿,姑娘随我来。”说着便在前引路,穿廊绕柱到一处殿宇。 偏殿没有长明灯,黑漆漆的,宫人先行入内,抖抖索索点了灯,烧了炭盆,又另外分出一盏烛过来,“主殿供着的是历代皇后,列位娘娘们都在偏殿,这一间是高皇帝的。” 尚琬接过油烛,照着看了一遍,壁上悬着三副小像,俱有一人大小,笔触生动,栩栩如生。尚琬在最右边那一幅跟前止步——画中人生就一对俏丽的桃花眼,色如朝霞映雪,风骨艳逸,如谪仙临波。“这位便是乐安娘娘吧?” “姑娘好眼力。”宫人道,“秦王殿下生得同娘娘简直一般无二的。” “另两位是?” “姑娘恕老奴位卑孤陋,虽守着殿,却也只能识得左边这位——蔡夫人。” 尚琬拈香点了,供在崔乐安小像前,仔细拜过才起身,又另外拈香,另两人前头也供了,“此处还有谁来?” “只有秦王殿下了。” 尚琬故意不解道,“此二位夫人无后人吗?” 宫人虽惊讶,但她早听说秦王殿下这位未婚妻出身西海远疆,海匪出身,不懂也是正常的。她存了巴结的心思,主动解释道,“薨了的晋王殿下是蔡夫人所出,中间这位老奴虽不认识,想来供在这里,应有未能成年的皇子。 ” 画中女子眉目秀丽,气度温婉,一双圆溜溜的水杏眼,清澈灵动,自带一段活泼张扬之意。 尚琬看着她,渐渐笃定——无需分辨,这个应该才是正经崔家人。 身畔宫人声音惶恐道,“殿下。” 尚琬循声转身,便见裴倦立在殿门口,气色不成气色,形容不成形容,处处透着张皇。忍不住皱眉斥他,“下雪,你怎么来了?” 宫人第一次听见有人训斥秦王,唬得低下头去。 尚琬道,“劳动嬷嬷取个手炉来。”说着走过去拉住男人的手——冷得跟坚冰一样。便拉他入内,裴倦抬手挣脱,偏转脸,停在原处不动。 尚琬一滞,看着宫人走远,哄他道,“我出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了。” 裴倦仍不言语,面色却和缓许多。尚琬再拉他,便不怎么挣扎,由她拖到炭盆边坐了。尚琬掩上殿门,一眼看见男人赤着的一双足,冻得通红,忍不住给他一掌,“又作死。” 裴倦硬梆梆转过脸去,“我死了就没人烦着姑娘了,姑娘正好称心。” 油烛下男人的侧脸冷峻俏丽,零星的碎雪粘在颊上,像堆着雪的梅蕊,又冰冷,又动人,矛盾到了极处生出格外的艳丽来,动人心魄。尚琬也懒怠再去哄他,只伸手扣住他尖利的下颌,扳正了对着自己,顶着男人惊慌失措的目光,怼过去,强压住他双唇—— 冷冰冰的,有细碎的雪珠子。 裴倦本能地挣扎,却被她死死掐着,心中因为恼怒而生的固执渐渐融了,怎么使力也拢不起来,便认命地阖上双眼,放纵自己陷在黑暗的适意里。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二人唇齿交融碎响,仿佛极隐秘,却又极盛大。 …… 裴倦终于拾回神志时,发现自己仰面沉在尚琬臂间。尚琬屈膝坐着,仰着脸,望着壁上小像出神。他正待说话,忽觉怀中有源源的暖意,低头便见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只蓝汪汪的珐琅手炉。 “这——什么时候?” 尚琬循声低头,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一时,笑道,“这是醒了——嬷嬷送来的,有一会儿了。” 裴倦不知自己沉迷时如何人前失态,一时间羞恼难当,恨道,“你总这样。” “我怎样?”尚琬故意道,“你不是我的?还是你不许我亲你?” 裴倦无言以对,只能闭上双眼不去理她。尚琬目光移回壁上,“你长得真像乐安娘娘。” 裴倦从她臂间仰起脸,画中人含着笑凝视着他,像在宽慰他。他在她掌下慢慢转动头颅,蹭着她,“她好看么?” “嗯。”尚琬心中一动,“殿下这是在勾着我夸你好看呢?”便补一句,“要叫殿下失望了——娘娘比殿下好看多了。” 裴倦翘起嘴角,“姑娘这么快就嫌弃我了?” “此处是女英殿,乐安娘娘在上头。”尚琬推他起来,“你好歹收敛些。” 裴倦坐直了,又跟抽了筋骨一样,搭在她肩上,“我以前每次来都只有我一个,阿娘今日看我这样,必定欢喜的。” 尚琬给他拢一拢衣襟,“你大雪天的跑出来作死,再冻得病了,娘娘如何欢喜?” 裴倦不答,只心满意足地吐一口气。 尚琬陪他坐一时,“中间供着的是谁?” “崔夫人。” 果然。尚琬心中一动,“她也是清河崔氏女?” 裴倦点一下头,又摇头,“她是,我母亲……并不是。崔夫人入宫时高皇帝膝下无子嗣,约定了五姓贵女先生子者尊为后,郑夫人生下先帝,便册了皇后。” 尚琬立刻猜出首尾——必是因崔夫人子息艰难,崔氏另送了崔乐安入宫争宠。 果然裴倦道,“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崔夫人也生了一位皇子,不及定名便薨了,崔夫人也薨了。” 皇子出生,满三月玉牒定名,入族谱。没定名,也就是说这位皇子几乎生下不久就死了。 尚琬叹道,“世人不知,原来有两位崔夫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生死都在皇家一念之间。高皇帝不提起,谁能知道宫里的崔夫人是哪一位,是一个还是两个?”裴倦道,“我母亲若不入宫,只怕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崔氏送崔乐安入宫为的是争宠,如果崔夫人一直无子,崔乐安生下皇子必定交给崔夫人做亲子抚养,世事难料,崔乐安怀孕时崔夫人也有身孕,崔氏为了崔夫人给崔乐安下毒,连累了裴倦天生有疾。天意难违,崔夫人也没得到好,落了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机关算尽,两败俱伤。如果不入宫,崔乐安必定在晏溪村好好活着的。 尚琬凝视着画中人,忽一时心中一动,脱口道,“所以放石魈去晏溪村并不是偶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3章 偶然 只有你。 裴倦听见, 长久沉默,久到尚琬几乎以为他睡着时,男人的声音梦呓一样道, “高皇帝想寻个隐蔽的村落借神鬼之说除掉先帝, 崔氏想借这个机会除去知道我母亲底细的村落……晏溪村才遭此大难。”他说着在她臂间蹭一蹭, “小满。” “嗯?” “偶然出现在这件事里的人,只有你。” 尚琬低头, 火光下男人乌黑的眸子像撒了跳动的金屑,桃花眼便蕴满了醉人的流光, 肆无忌惮地向她汹涌地铺来。尚琬忍不住, 伸指勾一下。男人在她指下阖目,又张开,定定地凝视她。 “你呢?” “我?”裴倦道,“我和先帝一样,都是局中人。只是他们想要的不是我的性命,他们想叫我安生做崔家子——崔夫人原就不得宠, 她死后, 世人所知的崔夫人只有我母亲。我母亲的疯症是不是人为, 去晏溪村一查就知,他们怕我早晚知道真相同他们反目, 所以必要除了去。” “为一己之私,屠灭一个村落——”尚琬咬牙, “崔氏如此作为,也敢称五姓世家?” “他们原本也未必做得出来。”裴倦道,“高皇帝既有了旨意,反正要灭一个村落,灭了旁的, 不如灭了他们的心头大患。” 此事罪魁祸首高皇帝本人早死了,坟头草只怕都有一人多高。尚琬越想越气,“崔氏谁做的——我必宰了他。” 裴倦不答,抬手勾着她,“我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你嫁与我,不该为了我受这些烦恼。”说着侧首,目光投向画中柔和笑着的崔乐安,“我母亲也不愿意。” 尚琬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那谁叫我运气不好,多少年前就卷进来了?” “你卷进来是运气是不好……”裴倦痴痴地望住她,“我遇见你,却是……运气太好了。” 尚琬一肚子气被他一句话挤走一多半,笑起来,“殿下如今也是嘴甜得很。”拉他道,“起来,咱们给娘娘磕了头,回去思你的过。” 裴倦拖拖拉拉地起来,“什么娘娘……不是母亲吗?” “秦王殿下,我们还没成婚。”尚琬正色反驳,仔细给他整了大氅,挨着他并肩跪下,双手合十,凝目望向画中的崔乐安,便阖了眼,无声道,“求娘娘保佑裴倦长命百岁,从此以后都高高兴兴的。” “不行,你再加一句。” 尚琬睁眼,便见裴倦虽然笔直地跪在像前,却只管偏着头盯着她。一时无语,“你只管求你的,管我求什么?”她说着心中一动,“你怎知我求的什么?” “我看见了。” “什么?” 裴倦抬手,指尖点一下自己嘴唇,“这里,看见了。” 这厮居然还有读唇语的本事。尚琬大怒,扑过去一口咬在他唇上,“谁许你偷看我?” 裴倦刚退了热,烧虚了的身子,被她一扑便要倒。尚琬伸手拢一下,将他翻转过来,二人便一同滚在地上。尚琬仰面躺着,裴倦压在她身上。 裴倦稍稍抬身,逸逸然支着下颌,含笑盯着她,“我要长命百岁也要同你一起,我一个人有什么意趣?” 尚琬正待说话,殿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打开,便听裴季然的声音叫道,“婶娘——你在这里吗?” 尚琬唬得脸发白,“人来了,还不起来?” 裴倦却不动,只伏在她身上笑,“……婶娘?” 尚琬后知后觉,熬不住老脸一红,“你自己的侄儿教导不善,关我什么事?” “挺好呀。”裴倦道,“我看季然教得挺好的。” 外头裴季然不知里头做甚,见内殿燃着灯,便大喇喇走进来,“我听外头守夜的说婶娘来给娘娘上香,便过来寻你,你你——你们——” 裴倦仍然不动,他甚至连个转头的动作都没有。尚琬一把掀开他,自己坐起来。她也不知作何解释,索性眼一闭当无事发生,“你还没走?” 裴季然好不容易才从秦王同一个女的滚在一处的刺激画面里定住心神,眼见秦王气定神闲坐着,竟连偷笑也不敢,肃然见礼道,“叔父。” 裴倦“嗯”一声,“我没跟陛下说么?旨意今夜要出京?” “是,陛下也这么吩咐臣。”裴季然垂手道,“臣已过驿站了,因带的秘旨,臣越走越觉不妥,恐怕叔父着恼,又忙着赶回来——求叔父示下,可需回去换了明旨?” “当然要换。”裴倦冷笑,“谁跟你说秘旨就可以了?” 裴季然偷偷瞟一眼尚琬,忍住了没吭声。 尚琬道,“是我。” 裴倦立刻偃旗息鼓,便斥,“秘旨就秘旨,你来来回回地跑什么——没的白耽误工夫。”说着站起来,他虚得厉害,只一动便觉眼前发黑,倾刻要倒。 尚琬早先一步站起来,见状忙托一下,下一时便觉男人整个扑在她肩上,兀自立不住,止不住地往下沉。 “裴倦?” 裴倦摇一下头,只觉晕眩欲呕,咬着牙不敢说话。 裴季然忙走过来,俯身蹲下,将他整个负起来。尚琬跟上去,到门口接了宫人递的伞,将二人遮住。三个人一言不发往东偏殿去。 东偏殿虽不算远,因风雪极烈,走得很是艰难。裴倦半昏半醒的,身子一沾着卧榻便向尚琬胡乱伸手。尚琬握住,裴倦挣扎着挨近,搭在她肩上。 裴季然把熏笼提到榻前,“这里不比秦王府,有地龙,叔父还是回府吧。” 尚琬道,“你别管他了——倒是你,这么大的雪,等雪停了再赶路。” 裴季然不敢吭声,只拿眼睛瞟裴倦。尚琬只得握一握裴倦的手,“殿下,如此可使得?” 裴倦也不睁眼,“姑娘倒是体贴。” 尚琬忍着笑,悄悄掐他,“可使得?” 裴倦不答,只越发用力地勾着她,好半日才哼一声,“随你。” 裴季然强忍住欢喜,“叔父体念,侄儿感激不尽。”施了礼要走,临走以口形向尚琬无声道,“我打了野鸡。”又指裴倦,“等叔父睡了,你出来吃。”便一溜烟跑了。 尚琬正琢磨裴季然刚才说的什么,裴倦阴阳怪气道,“人已走了,姑娘好歹别看了。” “什么?” 裴倦睁开眼,融了的雪水洇得乌黑的眼睫湿而重,勉强撑着,“姑娘再看他,我要恼了。” “你恼什么?”尚琬一时无语,便站起来,“躺着,给你弄口热汤。”见他如附骨蛇一样要缠上来,反手按住,“不许动。”便用被子裹住。 裴倦被她裹作一个蚕蛹一样,险险露着一双眼,用力眨一下,“季然代我提亲去的,他一日不回来,我们便一日不能成婚,只得偷偷摸摸的。你体贴他,只叫我等着——好不偏心。” 尚琬把炉上温着的吊梨汤倒一碗,用匙搅着,“哪有这么大的雪逼着人赶路的,你差这一日二日的么?”便舀了热汤喂他。 裴倦老实张口,清甜微烫的梨汤入腹,驱走遍身寒意,滋润着他。 屋外风雪鬼叫一样鸣啸,殿中温暖如春,炉上有甜汤,身边有喜欢的人。裴倦心满意足道,“也罢,季然不回来,我们就在这里思过就是——只我们两个,也挺好的。” 尚琬听着亦觉神往,便笑,“是挺好的。” 中京毕竟是裴倦的地盘,果然想什么就有什么。自打皇帝下了退婚的旨意,裴倦便带着尚琬躲进宗庙不见一个人,对外美其名曰——思过。 这一躲就是月余。中京最后一场雪下过,惊蛰日,秦王出宗庙,第一日上朝,当着众朝臣递本,言道西海一战同尚家渊缘深厚,愿结以永好,求娶靖海王娇女。 皇帝略略为难了一下,以“永固西海恩泽”为由,当朝赐婚,命赵王裴季然为赐婚使,赴西海同靖海王商议婚期。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第三日一早西海便上了靖海王尚泽光的亲笔谢恩折子,叩谢皇恩,言道同赐婚使商议了,春分日便是上上大吉,婚期定于春分日。 折子到中京的时候,赐婚使裴季然和靖海王尚泽光已然在返京的路上了。 中京到西海便快马加鞭也有小一个月脚程,众人在目不暇接的消息里后知后觉——裴季然必是退婚旨意刚下时就已经赶赴西海了。 因为八字不合退了尚家同崔氏的婚事是假,真相其实是秦王看上了尚家女,勒令皇帝强行退婚吧。 一时朝野沸腾,说什么的都有。有骂秦王跋扈的,有鄙夷秦王违誓的,有议论尚琬祸水的,有同情崔炀的,说什么的都有。 那些多少懂点朝局的,无不担忧刚亲政的小皇帝——秦王同尚家做了亲,他这个皇位还坐得稳吗?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候,皇帝本人却在秦王府。 正是停春园第一批桃花开得热闹时候,尚琬立在花树下挑着新鲜花瓣,皇帝挽着袖子,往蒸熟了的糯米里拌酒曲。 皇帝拈一点米尝了,点头,“甜。” 尚琬道,“我哥哥也爱酿酒,不过他只用高粱,不似陛下风雅,做这甜酒,还配桃花。” “叔父酷爱桃花酒。”皇帝道,“我小时候叔父每年都酿桃花酒,自己却不动,只管使唤我摘花,拌酒曲……酿出来的酒也不肯给我喝。” 尚琬听见便转头,裴倦拢着大毛鹤氅歪在花树下的大躺椅上,抱着只手炉,偏着头昏昏睡着。便吐槽,“人家现在也不动么。” 皇帝一笑,不敢言语。 裴倦慢慢翻身过去,也不睁眼,“姑娘小心——我可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4章 翁婿 我听阿爹的。 中京夜里刚过了一场春雨, 正是清晨时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石洼子里汪着水, 映着半明半暗的天。 门房披着衣裳打着呵欠走出来, 适意地叹一声, 便长长抻个懒腰。还不及尽兴,抬头见一骑从坊门处进来, 乌黑的高头大马,黑衣黑帽, 黑漆漆的斗篷遮着, 看不清面貌。来人随着马势,摇摇晃晃地走,马蹄踏入水洼子,踩破浮光中摇晃的天光。 怎么看都透着来者不善的意味。 门房三两下穿好衣裳,拾级而下,指着来人道, “此处乃秦王府所在, 闲人勿入, 给我出去。” 来人停住,抬鞭一指门楣, “这不是府门么?” “是,又如何?”门房抬起下巴, “秦王府不待客,还不出去?” “不待客?”来人道,“若是公务又如何?” “陛下有旨,殿下养病期间,诸部诸相都不许打扰。”门房不耐烦起来, “出去出去。” “我还没进门呢,你连门外的事都要管?” 门房越发撵个不住,“东临坊有甚的门外的事?谁不知道东临坊只秦王府一处,你是哪座山里来的?” “不是山里。”来人抬手摘了斗篷,“是海里。”清晨的天光照亮来人脸庞——五十有余年纪,清矍精干的模样,须发微白,目光湛然,不怒而威的模样。 “海里——”门房心中一动,“您是——” “去通报。”来人大笑,“就说尚泽光来了,拜上秦王殿下。” 门房立时气焰尽销,疾走数步赶上来牵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识尚王殿下,尚王快请进——我们殿下早知会过了,小的们早候着了。” 尚泽光下马,“殿下近来可好?” 门房原想回句套话,就说“挺好”,一想来人身份,生生咽了,“小的就是个外门当值的,小的能知道什么?尚王里边请,殿下如今在停春院。” 便命内院侍人送尚泽光入府。 尚泽光跟在侍人后头穿廊绕柱地走,半日到一处雅致的庭院,入目便见庭院别致,花木繁盛,都在盛时,粉一片白一片地遮天蔽日。 堆云积雪的梨花树下,久久不见的秦王一人独坐,雪片似的梨花覆了他满肩,也不知坐了多久。 尚泽光大喜过望,疾行上前扑地便拜,“殿下。” 裴倦正出神,听见这一声转头,忙站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叫起,还是该拜上,怔在当场,只道,“尚王勿多礼。” 尚泽光双膝跪在地上,仰着脸,双手挽住裴倦两臂,殷切道,“殿下实在清减了。”说着几乎忍不住,哽咽道,“西海一别已有十三载之久,臣长久不见殿下,心中想念,难以形容。” 裴倦尴尬到了极处,侧身绕一步避开,伸手往他臂弯处牢牢托住,“尚王请起。”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坠在臂弯,便露出白皙一段小臂,腕间分明一段朱红清透的鲛线,缚着浑圆一枚火焰珠。 尚泽光看见女儿的火焰珠,总算记起自己此时还有另一重身份,就势站起来,尴尬地搓一搓手,“臣女不肖,谁知还有这等福份。” 裴倦低着头让一步,“尚王坐吧。” 尚泽光应了,刚想坐,转眼见树下只有一把椅子——自己坐了秦王就要站着。难免暗骂府中下人不机灵,只得又搓一搓手,“臣骑着马过来的,站一站倒松泛些——殿下坐吧。” 裴倦只能也站着不言语。 尚泽光四顾一回——并没有一个下人,厢房门还闩着。他一个客人,断没有自己冲进去搬椅子的道理。也只能站着不言语。 正没个转圜处,隔门从里头推开,尚琬揉着眼睛出来,“大清早,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尚泽光看着自己女儿披头散发的,身上只穿了件茱萸色的薄绸中单,赤着脚踩着双木屐——怎么看都是刚从榻上爬起来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尚琬终于发现院中多了一个人,看清来人面貌唬得腿脚都软了,“阿爹——” 尚泽光黑着脸,“你怎么在这里?”刚出口又后悔——这不是把秦王的脸一块按在地上打?忙改口,“你头也不梳,衣裳也不穿,是什么形容?” 尚琬灰头土脸,“阿爹教训得是——阿爹坐坐,儿收拾了再来。”便要往回走。 “慢着。” 尚琬忙站住。 尚泽光指一下树下光秃秃一把椅子,“殿下在这里,没人伺候也罢了,连个茶点也没有?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尚琬一句“我什么时候管家”强按下去,赔笑道,“阿爹教训得是。”偷眼看裴倦——他竟比自己还难堪的模样,半日也不见抬一下头。 尚琬一溜烟跑了,寻了半夏来伺候两位殿下,自己去偏殿洗漱收拾,急急琢磨怎么解释自己住在秦王府,却百般寻不出一个像样的缘由——心一横罢了,硬着头皮回去。 进门便见裴倦上座,尚泽光屈膝坐在裴倦膝前一个小杌子上,絮絮说着些敖州政事。 尚琬看得眼花,自己亲爹坐成这样,倒似个初入学堂的开蒙幼童一样。 裴倦如坐针毡地,抬头看见尚琬如逢大赦,殷殷露出求助的神气。尚琬清一清嗓子,正色道,“陛下严旨,不管哪州哪部,不许拿你们的事来惊扰殿下养病,阿爹这是想吃排揎么?” 尚泽光一滞,虽理亏,却不肯认怂,张口便骂,“你这半日做甚的去了?” 他二人交锋,裴倦终于得了机会,站起来避往一边——泰山在前,独自高坐,实在煎熬得紧。 尚琬道,“儿被阿爹教训了,赶着换衣裳去。”说着含笑上前抱住他的腰,“驿里来信说还要五六日的,阿爹怎的今日就到了?” 尚泽光就势将她掩入怀里,由她摇晃着,“带了几十车的东西,能快得了么?等不得他们。” “带的什么?” 尚泽光还她一个白眼,“你说呢?” 尚琬立刻懂了,她最近也练得皮实了,脸都不红一下,“阿爹吃饭没有?” “觉都不及睡,吃什么饭?” 尚琬“哎哟”一声,“阿爹不如去洗洗,我这便弄好吃的给阿爹。”拉了他便往外走。 尚泽光挣脱,向裴倦恭恭敬敬施一个礼,“殿下,如此臣先告退。” 尚琬立在自己亲爹身后,笑吟吟看着手足无措的裴倦。裴倦被她盯得难堪,只能僵着脸应了。 好不容易捱到父女俩出去,裴倦只觉前所未有的疲惫,身子一沉跌坐椅上,支持不住,俯身将前额抵入膝头。兀自平复时,一双手越过黑暗抱住他。 裴倦觉出熟悉的气息,也不肯睁眼,合身附过去,枕在她肩上,感觉她的手绕过了肩臂抚在他颈上,慢慢地摩挲着。他极轻地哼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看你脸色不好。”尚琬侧首亲他一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 “睡不着。”裴倦在她颊边蹭着,“怕吵醒你,在外头坐坐,谁知就遇上……遇上——”他纠结一时,也不知用哪个称呼,只得罢了。 “必是昨夜桃花酒闹的。”尚琬道,“你还是似以前一样老实点吧,莫吃酒。” “以前不敢吃酒,怕犯病……”裴倦道,“现下我什么难看样子你都知道……怕什么?我就要吃。” “行,给你吃,吃个够。”尚琬笑着将他推开些,仔细打量他,果然气色不佳,眉目透着倦意,“你好歹撑着些陪我爹说说话,等会送他走了,再去睡去。” 裴倦“嗯”一声,想站起来,又觉眉目涩滞不堪,便阖上眼,凑到她跟前。尚琬忍着笑,吻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裴倦被她吻着越发手足酸软,勾住她颈项,抽了筋骨一样,悬在她怀里,轻声道,“……你还是带我去离岛吧。” 尚琬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一个小岛,劳动你惦记到现在。” “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藏着我……”裴倦偏着头,吻着她颈项,“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只看见你……” 尚琬正要说话,隔着窗子见尚泽光从回廊尽头过来,唬得忙推裴倦。裴倦神志昏谵,被她推搡越发用力勾着她,叫起来,“别。” 尚泽光一眼看见尚琬,初时不留意,眼见她神色慌张,才后知后觉地看见挂在她身上的秦王,他平生第一次见秦王殿下这般软弱模样,平日里出鞘的锋利却销尽了,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恣意。 此时进去必定不妥。尚泽光忖度一时,绕过回廊走到梨花树下站着等。 足足一盏茶工夫,身后尚琬的声音道,“阿爹。” 尚泽光转身,便见尚琬拉着秦王并肩立在自己身前,梨花风里,好一对璧人。 尚泽光忙着要上前见礼,尚琬含着笑,悄悄冲他摆手,又扯一扯裴倦衣袖。 裴倦抿一抿唇,轻声道,“阿翁。”说着一掀衣摆,跪下去,“阿翁在上。” 尚泽光只觉心神俱震,目瞪口呆看着,半日收敛心神,蹲下去,忍不住张臂将他抱住,“自家人何需多礼?”他的手勾着裴倦的肩臂,只觉骨骼嶙峋的,硌手,心酸不已,“臣以前见殿下自苦,虽实在心疼,却也没什么法子,如今可好——既是自家人,让小满替臣看着殿下,也求殿下看着臣等,多保重吧。” 裴倦脊背绷得笔直,强忍着,轻声道,“我听阿爹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5章 玉茶糕 握住一枚冷镖。 自从尚琬住在秦王府, 秦王懒见外人,内院完全不肯叫侍人入内——这也是尚泽光入府,见了秦王连多一把椅子都无人来送的缘由。 尚琬出去寻了半夏, 安排了早饭菜色, 二人一前一后拿着入内, 布置在外间小花厅案上。正忙着,便听一幕之隔内尚泽光的声音道, “……故尔殿下如今需格外小心。” 半夏久在秦王府当差,听见这话便知要回避, 笑道, “外头蒸着酥酪,姑娘请二位殿下用饭,奴去看看。”不等尚琬相应便轻手轻脚走了。 尚泽光久在西海为王,下人行踪根本不在他眼里,虽看见了也不当回事,继续说自己的, “臣听赵王殿下说小前侯京畿遇袭, 小前侯生于中京长于中京, 若有仇家只怕早动手了,等不到现在——可是越姜?” 尚琬心中一动, 走到帷幕前停住。 裴倦看见,向她伸一只手。尚琬慢吞吞增过去, 裴倦探身攥住。亲爹在前,尚琬原想矜持,却被裴倦拉着坐下,再拒绝倒显忸怩,便坦然坐下, 甚至反手握住他。 尚泽光清清嗓子,只当没看见,“越姜癫狂,对我这女儿又很有些执念,当年在西海就跟狗皮膏药一样不依不饶。他对付小前侯,无非是因为小前侯同小满的婚约。如今——”说着目光停在裴倦面上,“小前侯罢了,殿下千万小心为上。” 裴倦低头,“我只怕他不来。” “臣知殿下必有预备。只是越姜难缠,西海发海捕文书拿了他两三年,没个头绪。”尚泽光摇头,“需得使个法子,引他出来,断了祸根。” “阿翁不必忧心,只管坐等。”裴倦道,“越姜既为了小满,他必定要来找我——我等着他。” 尚琬立刻道,“你不许出府。” 裴倦皱眉,“为了一个越姜让我龟缩在府里,姑娘把我当什么?” 尚琬正色道,“你不知越姜,这厮武力天下难有敌手——” 尚泽光眼见女儿说得不像,抬手阻一下,“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又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何必同一武夫争这一时之气啊?”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裴倦道,“不弄死他,小满也不安全——要引他出来,除了我,还有谁有万全的把握?” 尚琬断然道,“这件事不用你管。” 裴倦还不及说话,被尚琬含着警告的目光震慑,扁一扁嘴不言语了。 尚泽光终于看出二人相处模式,一半震惊一半欣慰,“这事从长计议,先吃饭。”说着便站起来。他原想等一步让秦王在前,视线余光瞟见尚琬已经起身,秦王却没动,只仰着脸盯着尚琬。他心知自己又多余了,说声“饿了”,疾疾出去。 尚琬抬手扣住裴倦白皙的颈项,压着声音威胁,“你休作死。崔炀也罢了,你若有个好歹,我只能不活了——再想着做死,不如我现在便给你一刀。” 裴倦原不乐意,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我死了,你真的不活了?” “假的。”尚琬怼他一句,警告,“越姜虽勇,不过一介武夫,我有法子对付,不许你犯险。” 裴倦眼见尚泽光消失在帷幕后头,张臂抱住尚琬,脸颊埋入她怀中,“怎么觉着你向着他呢?” 尚琬踌躇一时,终于放弃告诉他狐前草的事——他如今用药不轻,这种已经近在咫尺却没有把握的事,不如不说。叫他生出希望,若出了差错落空,激出个好歹,别真的逼疯了。便道,“我是怕他伤你。” 裴倦蹭一下,“哪有那么不中用?” 尚琬抬手一掌击在他面上,“总之不许你招惹越姜。”便拉他,“吃饭,别叫我爹等久了。” 二人拉拉扯扯出去。尚泽光故意立在窗边看景,装作有事做的忙碌样子,看见裴倦出来道,“中京景致名不虚传,殿下院子里的桃花真是好看。” 尚琬笑道,“阿爹还有心思赏花?” “没有。”尚泽光哈哈大笑,“不如两坛酒。” 裴倦想一想,“前回采桃花酿的桃花酒刚启了坛,阿翁不嫌弃,吃两盅?” 尚泽光大为意动,又踌躇,“疆王入京当先陛见。臣先来殿下这里已是犯了忌讳,晚一时三刻入宫,陛下只当臣回去洗浴,不同臣计较——这酒一吃上必定没完没了的,明日吧。” “阿翁虑的这个?”裴倦沉吟着,“这个倒容易。”叫一声,“半夏来。” 有客在时半夏都守在外头,闻言入内。裴倦道,“打发个人入宫,跟陛下说,桃花酒今日启坛,正好尚王入京,我留下了,请陛来我这吃酒赏花。” 半夏含笑应了,自去传话。 尚泽光大笑,“甚好。”嫌弃地看一眼案上餐食,“既要吃酒,这些便罢了——谁要吃粥?”命尚琬,“你去吩咐,预备正经菜色好招待陛下。”便拉着裴倦走,“臣十数载不见殿下,正好手谈一局。” 裴倦刚要动,被尚琬一把拉住,便定在当场。尚琬俯身掰开尚泽光的手,“不行。” 尚泽光皱眉。 “医嘱——他一日三餐要定时定量,酒也不能吃。”尚琬说着拦在裴倦身前,“先吃点,阿爹也吃点垫垫。” “不吃。”尚泽光摇头,咂舌道,“姑娘既有事,还是我去看菜色。”向裴倦道,“必定给殿下安排好吃的。”一撩袍角走了。 裴倦虽被她管着,却不但不恼,还欢喜不尽的,“阿翁难得来一回,一顿两顿的,值得你这么认真?” “你自己犯病什么德性不记得了?”尚琬推他坐下,舀一碗粥放在他跟前。 裴倦只看一眼,却不动。 “吃饭。” 裴倦仍不动,索性歪过去,搭在她肩上,双手勾着她,“阿翁走了。” “嗯。”尚琬道,“走就走了,吃饭。” 裴倦见不得她装傻,偏过头咬住她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吮着。尚琬被他的气息拂得痒痒的,偏着头轻轻地笑,“你真是属狗的。” 裴倦初时只想闹她,渐渐兴起,抻着颈子探过去,吻在她唇角。 尚琬忙推开,“这位殿下——我爹一会可就回来了。”只得让步,“罢,我伺候殿下吃饭。”拿粥碗过来,吹凉了喂他。 裴倦被她掀开只不依,仍搭在肩上,也不睁眼,闭着眼吃粥,“你跟阿翁说,就住在我这。” “嗯?”尚琬用箸挑着给他布菜,“我家有宅子——再说了,你不怕他吵了你?” “阿翁回去,你必也要一同走。”裴倦摇头,“断断不能的,若要这样,不如拿刀抹了我。” 尚琬扑哧一笑,“既这样,你同他说才有用,我看我爹对你百依百顺的——竟不知谁才是他生的。” 二人粘乎乎吃过饭。尚琬站起来,捧着他的脸叮嘱,“我爹吃起酒来没完,晚间他们吃,你只看着,不许吃——昨夜两盅桃花酒,现在脸色都这副鬼样。再吃一回酒,闹得病了怎么好?” 裴倦根本没在听,只仰着脸盯着她,“……小满。” “嗯?” “你是真的么?” 尚琬皱眉。 “我是不是已经疯了……”裴倦怔怔道,“这么好,还有你,是不是都是我疯了自己想出来的……其实……其实什么都没有。” 尚琬“啪”地一掌重重击在他臂上,打得男人皱眉,“胡说八道甚么?我是假的,谁打的你?”又道,“陛下只怕就要来了,我走了,你去换衣裳。”说着便往外走,到廊下又转回来,掀帘便见裴倦低着头,双手扶膝坐着,怎么看怎么孤伶伶样子。 裴倦一惊抬头,目中零落的仓皇倏忽散了,又诧异又欢喜地盯着她。 尚琬总觉眼前一切无比熟悉,仿佛重回当年登门学琴的光景。她一时好笑,退一步倚在门上,远远望着他,“我看殿下一个人孤零,不如去我家吧。” 裴倦怔住。 “我家那个园子虽寻常,厨子却是西海带来的。做的东西跟中京不一样,别有意趣。” 裴倦记起当年旧事,笼罩着他的幻梦一样的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便笑,“早点回来,晚上我弹琴给你听。” “不许吃酒。”尚琬重又叮嘱过,寻了半夏和杜若一同出去——皇帝驾临秦王府,自己亲爹和裴倦侍驾,必定没的她容身处,不如快活去。 三人往喜岁坊看了各样百戏,尚琬看着天色渐晚,“回去吧。” 半夏抿着嘴笑,“是。陛下有晚课,该散了。” “姐姐前回说的什么糕——往哪里买?” “玉茶糕。”半夏道,“东御街茗茶坊,从这个巷子出去近便。”又笑,“还是姑娘惦记殿下。” 敢不惦记?为了块糕豁出命地同她闹了一场。尚琬早磨得面皮厚了,也不解释,三人迤逦往东御街去。尚琬吩咐,“你们在门口等我。”便自己入内。 小二堆着笑迎上去,“姑娘要什么?” “玉茶糕有吗?” “有。”小二笑道,“咱家的玉茶糕是中京一绝。”又附过来,故意大声说悄悄话,“连秦王殿下都爱吃的。” 敢情把秦王当他家的活招牌了。尚琬一笑,“装三匣给我。” 小二一滞,“姑娘,我家这个糕贵价,不如先少买点,尝尝再来?” 尚琬正待宽慰他自己有银两,柜前一个人道,“你这小二不知事体——她家的银子,十辈子也花不完。” 尚琬心下猛地一沉。 那人慢慢站直,他伏着时还不觉得,此时见宽肩窄腰,身量极长,行动间有灵猿般矫捷之意,声音分明如此熟悉,面貌却是不认识的,黑面长须,戴一只斗笠。 尚琬退一步,背过手去,握住一枚冷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6章 如酒 撩动春夜如酒。 那小二不知眼前二人暗流涌动, 听出尚琬是个大主顾,高高兴兴应了,“姑娘那边坐, 小人这便装匣去。”口里叫着“玉茶糕——三匣——”便走了。 尚琬盯着来人, “你胆子不小, 中京城都敢进。” “托姑娘的福——”那人道,“我这易容换声都是跟姑娘学的本事。”他看尚琬严阵以待的模样, 笑起来,“既知这是中京城, 我能拿姑娘如何?姑娘怕什么呢?” 正是京畿负伤后久久不见的越姜。 尚琬道, “你想清楚,杜若可在外面呢。” “我看见了。”越姜无所谓地笑笑,说着偏一偏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店中一众人等,“不用你提醒。” 他说着不用提醒,自己却在提醒她。尚琬循着他的视线飞速扫一遍店里, 越姜身畔咫尺便有数人围着看糕饼。尽是妇人孩童, 一个乳儿抱在手中, 另一个牵着的孩童还不足三尺——激得这厮出手,立刻便是血流城河的祸事。 尚琬飞速忖夺格局, 口里却笑道,“早知道越王也要来买糕, 何不说一声——越王挑了,我请你呀。” “我是来寻你的,难得姑娘舍得离了杜若。”越姜转头往院子方向瞟一眼,命她,“你去那里。” 这话正合心意——越姜这种危险人物, 带他远离人群才好处置。尚琬应了,故意扯着声音叫道,“我去树下坐坐——小二,装好了送过来。”提步往内院走去。 杜若抱着长刀立在门口,听见这一声只看一眼,仍同半夏等着。越姜压一下斗笠,冷冷瞟一眼杜若,也往内院去。 内院距外堂隔着半个后堂,久生的一株梨花树,树下散散落落地放着十数张几案,每一张旁边围着数把竹编的椅子,想是给往来客人坐着吃糕品茶的。 只此时日落西山,此处只疏疏落落数名客人坐着等糕,雪白的梨蕊飘飘落落地坠下来,铺了一地。 尚琬看他走过来,“越王止步。” “怕了?” “是。”尚琬老实道,“这个距离我才有把握脱身。” “你不是有杜若?”越姜往外看一眼,“听说他可是禁军教头,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怎不叫他?” “我叫了他来,你保证不大开杀戒吗?” “你说呢?” 尚琬忍着白眼的冲动,“越王寻我何事?” “崔炀死了?” 尚琬一惊,脱口道,“什么时候的事?”又一时灵醒,崔炀有个好歹,侯随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自己自入秦王府,有日子没问崔炀了。“瞎说什么?” 越姜一直盯着她,见状点头,“你跟崔炀没有往来?” “我为什么同他有往来?” “崔炀既没死,你怎的要嫁那个老东西?” 尚琬被这三个字激得眼皮抖了一下,想反驳忍住了——叫他看出自己维护裴倦,才是当真给他招惹祸事。 “皇帝逼你,还是姓裴的逼你?”越姜自己说着,又冷冷哼一声,“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家子姓裴的。” “这是我的事,越王不必操心了。” “姓裴的拿了你什么把柄?”越姜看她不说话,自己脑补了一下,添上缘由,“早跟你说不能投靠朝廷,看看你家什么下场——尚珲本来就是西海王,如今做个王,还要等他裴家册封。你更是不中用,如花似玉的,给老东西填房。” 尚琬忍不住,“死了老婆再娶的才叫填房,你说这个,显得你不识字。” 越姜被她骂了,非但不恼,倒欢喜起来,“行了。我来就是问你——你既不愿意,我帮你弄死他。此事做成,你跟我走就是。” “有你什么事?”尚琬道,“我愿意。” “放屁。”越姜冷笑,“谁家小姑娘愿意做老东西填房?” 尚琬气得脸发青,“劝你慎言,我的事更不用你管。” 越姜早知尚琬脾气,越逼迫越来劲的,他拿准尚琬是被迫允婚,便道,“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你不必为同我置气,拿一辈子儿戏。” 尚琬生出一种深陷泥潭的无力感,既同这人说不通,又不能摆脱他,“没有人逼我,这个婚是我要成的。” “狐前草呢?” 这事尚琬自打看见他就在琢磨,闻言悄悄打量四周——散坐的人都走光了,内院就她和越姜隔着丈余相对立着。便故意道,“你有?” “少给我装傻。”越姜道,“前回给你看了——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前回怕你杀了我,根本没心肠看。”尚琬故意道,“谁知你拿了什么花花草草糊弄我——《千野异志录》就是本鬼怪神话的书,世上哪里有什么点睛开智的神草,别是哄人的。” 越姜恨得牙痒痒,“哄人的?那这是什么?”说着伸手往衣襟里摸。 果然带在身上——尚琬立刻暴起发难,右腕一抬,咻咻三枚冷镖从袖笼中脱刃而出,往越姜疾奔过去。左手往腰间一扯一拉,抽出一柄软剑,挺剑便上。 杜若在外等候许久早已经生疑,只不闻尚琬呼唤也不敢贸然近前,眼睛一直盯着这边。此时变故骤起,一跃而入,提刀冲过去,接替尚琬同越姜斗在一处。 越姜接连数个腾挪避开冷镖,还不及站稳,杜若早挺刀袭来。也是这厮急变,翻翻滚滚躲过数个杀招,又来来回回招架了数十个回合,堪堪敛住颓势,便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落在梨树枝梢上头,身体上下摇晃着,哈哈大笑,“想抢?” 杜若抢一步挨在尚琬身畔,极轻地摇一下头。 尚琬便知无望,强掩着失望笑道,“怎么敢呢?越王独自在外,我惦记越王过得好不好,想留越王吃个酒。” 越姜笑容渐敛,寒意森森地拔刀相向,“留我吃酒,还是要我的命?少给我惺惺作态。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屡屡对你手下留情——再敢装相,必叫你知道厉害。” 杜若冷笑,“越姜——你以为你跑得了?” “那要问尚小姐敢不敢杀我了?”越姜也知今日拿不下尚琬,指着她道,“管你什么缘由,你敢嫁人,我便敢叫你守一回活寡。” 杜若哪听得这个,提刀冲上。越姜根本不同他纠缠,一撩袍角翻翻滚滚去了,远远传来声音,“想要东西——三日后子时,京畿来找我——你自己来——” 杜若听见,“什么东西?” 尚琬摇一下头,“先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到柜上拿了糕,打马回府。到府门尚琬只拿一匣,“剩的两匣,一个给你,另一匣半夏姐姐吃。” 杜若正待推辞,尚琬道,“不是白给你的,你帮我个忙吧。” 杜若立刻道,“今日的事我断不能不禀殿下——求姑娘恕罪。” 半夏也道,“越姜如此危险,姑娘怎能瞒着殿下?若姑娘有个差池,殿下如何是好?” “你们——”尚琬无语,只得罢了,“你们便不看着我的糕,好歹看他病着,少说两句。”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停春院四处都掌了灯,和风过处,灯影摇摇晃晃的,花枝也摇摇晃晃的——院子里的一切都像浸了酒,又梦幻,又不真实。 小丫鬟守在外头,看见她打帘子,“姑娘回来了。” 尚琬见她这样便知散了,仍然谨慎地指一下,以口形无声问道,“里头——” “散了。”小丫鬟笑着回道,“送了三四回酒,陛下都吃醉了,晚课也做不得,回宫睡去了。” “我爹呢?” “尚王也醉得不轻。”小丫鬟道,“安排了东跨院,扶着歇去了。” “谁在伺候?” “李统领。” 李归鸿伺候尚泽光酒醉也不是一回两回,早做熟了。尚琬放下心,俯身入内,过了雕花罩子,掀帷幕便见裴倦悄无声息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的。黑发随着动作坠着,发梢拂在清砖地上,灯光下隐约有暗光涌动,流瀑一样。 尚琬走过去,抬手搭在男人肩上——隔着衣衫只觉暖意熏人,桃花酒清甜的滋味被体温蒸腾而出,扑面袭来。 裴倦半昏半醒的,被人滋扰抬手挣一下,“不去……我不去……” 尚琬尚不及说话,小丫鬟捧着泥炉煨着的瓷盅子过来,“侯御医来看过,劝殿下睡去,殿下只不肯——只说要等姑娘回来。” 裴倦原就险险保持平衡,这么挣一下,身子不稳,不自禁地要往青砖地上摔。尚琬只得扣住双臂强拉着,裴倦醉得无知无觉,浑似稀泥一样往地上滑去。尚琬上前一步抵住,男人发烫的额便抵在她怀里。 尚琬摸他身上滚烫,心生忧虑,扣住下颌将他托起来,男人闭着眼,头颅在她掌中摇摇晃晃的。他原就白皙过人,吃了酒颊生双晕,唇似点朱,眼皮都是粉光融融的,烛光下浑似玉瓶生晕,胭脂美人一样。 尚琬看得心生怜意,忍不住俯身过去,极轻地吻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裴倦有所觉,也不睁眼,只仰起脸,将自己双唇附过去。尚琬正待吻上,忽一时记起来,转头看那丫鬟,“还有事?” 小丫鬟早被二人亲昵模样惊得呆了,此时如梦初醒,放下炉子匆匆道,“侯御医说殿下胃气弱,醒酒汤断断吃不得,慢慢发散也就是了。命奴婢等炖了小米山药粥,等殿下醒了吃一些。”也不敢再等吩咐,掩面匆匆走了。 直跑到花树下才定住神,回头便见窗纱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立着的那个俯着身,坐着的那个仰着脸,二人如胶似漆粘在一处,长发随着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像花落静潭,撩动春夜如酒,一圈一圈漾出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7章 卧佛寺 家主想见你一面。 尚泽光既在秦王府, 尚琬不敢留宿,同醉鬼痴缠半日,哄他吃下半盅小米粥, 看着睡下, 自己去海棠馆。她因为心中有事, 辗转半夜不得入眠。披衣起来,仗着静夜无人, 踩着满地月色回停春院。 此时已是月影西斜,半夏回去了, 另换佩兰当值, 兀自倚着窗格打盹,被脚步声惊醒,看见尚琬要站起来。尚琬抬手按一下,“有我呢,安生躺着睡吧。” 平常尚琬在这里,内院不留人值夜, 不止佩兰, 连半夏都久不当值了, 闻言欢喜道,“还是姑娘疼奴婢。”又道, “前半夜殿下起来,问姑娘在哪里, 还要寻去——半夏姐姐说姑娘已经睡下才作罢。” 尚琬抿着嘴笑,轻手轻脚入内。帷幕内没有点灯,分明可见一对木屐子浸在破窗而入的一段月光里。尚琬刚过雕花罩便听枕褥窸窣之声不断,混着一两声难耐的咽音,仿佛哽咽。 忙加快脚步趋到近前, 掀开帷幕便见男人蜷在榻上,勾着头,两膝趋至心口,前额抵着膝头,浑似沸水中煎得卷曲的活虾一样,用力紧缩着。月光下男人面白如纸,额上一片清亮的汗渍。 尚琬伸手搭住,掌心贴着的地方,冰一样凉。 裴倦被她一触便睁开眼,看清眼前人浑似绝境逢生,不顾一切爬起来,张臂抱住她,只这么一动便觉内腑刀劈斧凿一样疼得钻心,却不肯倒,强撑着扑过去,死死攀着她。 尚琬抱住他时才发觉男人一直在发抖,掌心扣住男人薄得可怜的脊背,中单被冷汗浸透了,又湿又冷。“疼吗?” 裴倦点一下头,又摇一下,“我们不等春分了,明日就成礼吧。” 尚琬一滞,“怎么了?” “我看不见你,以为你不要我了。” 尚琬皱眉,“想什么呢?” “我知道不是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裴倦贴着她,汗湿的额蹭着她脸颊,喃喃道,“我看不见你……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知道我都是胡思乱想……可是我控制不住。” “别说了。”春衫轻薄,男人冷汗源源不断,触手又冷又湿。尚琬推着他躺下,挨过去,隔着衣衫搭在他身上,“这里疼吗?” 裴倦被她拥着便闭上眼,疼痛虽仍锋利,却不似先时空落落的,便似倦鸟归巢,虽疲倦到极处,却有了指望,便道,“不疼。” 尚琬不答,只俯身过去,辗转亲吻他汗湿的额角。裴倦在她唇下昏昏然的,疼痛也变得麻木,紧绷的神志松弛下来,慢慢陷入适意的黑暗和昏谵中。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额上一凉,缠绕他的人类的体温骤然消失,裴倦心下一沉,浑似一足踏空,惊醒过来,冷汗立刻淋漓而下。他本能地抬手用力攥住她,睁眼道,“别走……我疼……” 尚琬刚坐起来,闻言转头,挽着眉毛上下打量他,“怎么醒了?” 裴倦抬身依附过去,沉在她膝上,“别走。” “我爹在这呢。” “阿翁看见就看见,他不乐意,让他来打死我——”裴倦道,“你不能走。” 尚琬扑哧一笑,“他哪有这个胆子?”抬手捋着男人他脸颊——冷汗已经干透了,凉凉的。裴倦仰着脸,目光浸透了酒一样,痴滞地凝在她面上,“我们就明日成礼吧,就明日。” 尚琬盯着男人宛如惊弓之鸟的眼睛,“我们当然是要成婚的,你在怕什么?” 裴倦张一张口,艰难道,“……不知道。” 她分明这么爱他,他们之间却似隔着个看不见的罩子,她在外边,他在里边,似一个没有指望的囚徒,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末日来临—— 尚琬俯身过去,用力吻住男人微张的唇,齿列相击,唇舌相缠,没有间隙,没有止息。 …… 二人终于分开时,男人早昏睡过去,微张着口,鲜艳的唇舌间齿列如雪,随着呼吸一隐一现。尚琬托着他,就着相拥的姿势躺下,男人无知无觉地翻转过来,便掩在她怀里,鼻息轻而浅,柔和地打着她。 尚琬出神地看着他,月色下男人脸庞白得近乎透明,似一页虚弱的白绢,一触即碎模样——他是个病人,只有狐前草能救他。 所以不论什么手段,必须拿到手。 东天渐明时男人睡沉了。尚琬悄悄回去,原打算打个盹便去寻亲爹请安,不留神睡过去,再睁眼已是红日满窗,怎么看都是午后时分了。 忙匆匆爬起来洗浴了,换衣裳出去。问值守的丫鬟,“殿下来过了?” 丫鬟茫然道,“没有。” 尚琬正系着带子,闻言停住——以这厮粘人劲,醒了必定要来寻自己的。难道昨夜自己走后,那厮竟病势加重至神志不清?她这么一想便着忙,急急往外走。 丫鬟在后叫,“姑娘——” 尚琬止步。 “殿下虽没来,尚王却来了两回了。”丫鬟道,“想是有事,姑娘看看去。” 尚琬摆摆手仍往外走——她爹来寻她,第一次必是想看她在秦王府究竟如何,第二次应是嫌她白日高卧,骂人来的。比起尚泽光,裴倦那厮更加叫人焦心。便发足疾奔,往停春院去。 刚进门便险险同一个人撞了满怀,尚琬看清眼前人,唬得站住,垂手道,“阿爹?”又道,“阿爹怎在这里?” 尚泽光上下打量着她,“你不是也在这里?”便皱眉,“你们还没成婚呢。” “是。” “便迎亲,也要从府里出嫁,哪有还没过门就住去人家家里的道理?” “……是。” “一忽儿同殿下辞行,你同我回府。” 尚琬一滞,“阿爹来寻他辞行的?” “他?”尚泽光瞟她一眼,“什么你什么他?你记着,人家是秦王殿下——你再不知上下的,早晚牵累家族。” 尚琬同他说不清,“阿爹既来辞行的,怎地倒往外走?” “殿下出府了。”尚泽光道,“我还要入宫陛见,只得先走。” “什么?”尚琬吃一惊,“旨意让他在府里养病,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什么事要他出去?” 尚泽光不知秦王出个门都能算新文,迟疑道,“许是出府走走散心——”话音未落便见尚琬拔脚往外走,忙跟过去,“殿下自有事务,你现下虽然受宠,再这么张狂下去,早晚不知哪日倒霉,还不收敛?” “他有什么事务?”尚琬脱口斥一句,又道,“越姜现就在中京城。” 尚泽光惊道,“殿下有危险?” “不至于。”尚琬道,“有赵蛮子。”定一定神,“阿爹既要陛见,耽误不得,但去便是——晚间再说。”疾奔去外院寻杜若。 杜若正往里走,看见她一滞,“姑娘来了?” “你怎么同他说的?” “没说什么,就——”杜若一滞,紧张地搓一搓手,“如实禀报。” “他去哪里了?” “卧佛寺。”杜若解释,“同我们无关,我去的时候殿下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赵蛮子的人奉殿下令一直寻越姜呢,昨夜那厮刚现身北府卫便知道了,中京宵禁,寻踪定迹也容易,跟着的人摸到越姜藏身地方——就在卧佛寺。” “赵蛮子去也就罢了,他去做甚?”尚琬气得顿足,“早叫你少同他说两句。”冲出府门,打马狂奔而去。 杜若也知惹出祸事,急追过去。 二人只管拣僻静道路走,一路风驰电掣地,不足半个时辰到卧佛寺山门。便见甲卫森然而立,俱各手持斩马长刀,日色照着刀锋寒光凛然。 尚琬疾奔向前,翻身落马。甲卫长刀一合,堪堪拦在她身前,“北府卫在此公干,闲人免入。” 杜若急赶上来,“休得无礼——这是尚小姐。” 秦王婚事早在中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便赶马脚夫都没有不知道的,甲卫恍了一下,骤然明白这是未来的秦王妃,单膝跪地,“夫人。” 尚琬来不及纠正,“你们在这里做甚?殿下在里面?” 甲卫一滞。尚琬等不及,提着裙摆发足疾奔,沿路甲卫看见,齐刷刷放下长刀,俯身跪下。过山门便见北府卫严阵以待,持刀静立。 尚琬懒怠再问,只拣守卫密集处走,过两重殿宇到卧佛寺最高处。尚琬穿殿而过,远远便见山门外一带白石台,白石栏杆绕台而建,栏前一个人,手握弯刀,目光冷冽,同对面众人对峙——正是越姜。 尚琬冲出去,转过头才见殿宇之上密密立着弓箭手,无不神色肃然,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山门下白石台上百余名北府卫林立,俱各手持雪亮锋利的长矛。 当先一个朱衣乌甲,悠然负手而立——正是北府卫都督赵蛮子。他因背对着,没有看见尚琬,“越姜,你今日是活不成的,我观你也算是一条好汉,放下刀,我可给你个痛快。” 越姜已至绝境,一眼看见尚琬,大笑,“未必吧。” “你走得了?”赵蛮子看他得意,冷笑,“我只需一抬手便是万箭齐发,你立时一命呜呼。” “胡吹大气。”越姜道,“既然这么容易——你怎不动手?” “不急。我是在等人。”赵蛮子悠然笑道,“家主想要见你一面。” “谁?” “北府卫乃秦王殿下辖下。”赵蛮子慢吞吞道,“家主自是秦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8章 放我走 让他们放我走 越姜看见尚琬便笃定今日脱身有望, 挑衅道,“秦王?他不来寻我,我还要寻他呢——你叫他来!” 赵蛮子一笑, “你急什么, 我拿了你, 自然押你去殿下驾前。” “怕了?” “怕你?谁?”赵蛮子哈哈大笑,“秦王殿下?殿下是天上人, 他怕你什么——是怕你走投无路,还是怕你垂死挣扎?殿下慈心, 必是怕你死得太难看, 污了众人眼睛吧?” 越姜久久为王,即便落魄,仗着武力强劲,从未被人如此辱骂,气得眼前都黑了一瞬,提刀指着, “听说你也是当今高手, 有本事过来——你我比过。” “我为什么同你打?” “英雄好汉, 自然一较高下。” “有这个必要吗?”赵蛮子掸一掸衣袖,“你不如我, 何必要打?你比我强,杀了你, 我还是比你强。”又加重语气重复,“我为什么要同你打?” 尚琬忍不住笑出声——赵蛮子不愧秦王的心腹,家传的毒嘴。 赵蛮子听见笑声转身,看清来人神色一整,叉手道, “姑娘来了。”又道,“越姜尚未就擒,此处危险得紧,姑娘内殿坐吧。” 尚琬不及说话,越姜提着嗓子高声叫,“尚琬,你来得正好——叫他放我走。” “她为什么要放你走?” 尚琬循声转头,山门处甲卫两边散开,甲刃向内,垂首敛眉,恭敬侍立。 金甲内禁卫佩刀持戈,两两捉对从高阶过来,十二对仪仗过完,现出一副八人抬的肩舆,裴倦肃然端坐舆上。虽带了仪仗,却没有穿官服,身上只一领浅青的绸衫,披着领深青绣竹大毛鹤氅,黑发散着,发顶挽个小髻,插着支木钗,赤足,随便踩着一双木屐——怎么看都像是刚从榻上起来的模样。 秦王出门驻跸极繁琐,目的地还有越姜这等危险人物,想是裴倦虽懒怠换衣裳,内禁卫却不敢不严阵以待,秦王官驾又走的官道,倒比尚琬快马走小路来得更迟。 肩舆下石阶在白石台落轿。赵蛮子摆一下手,持矛甲士乌泱泱涌过来,拦在秦王驾前。赵蛮子迎上磕头,“殿下。” “起来。”裴倦应了,偏过头冷冷看向尚琬。 尚琬被他冷眼剜得一滞,半日灵醒——这厮必定以为自己背着他寻越姜来了。当着众人也解释不得,便走过去,立在他身侧。 裴倦仰面看她,尚琬挨得更近一些,借着衣袖遮掩,握住他手臂,指尖轻一下重一下掐着。 裴倦面上寒霜散了,极轻地笑一声,“你去后头。” 尚琬摇头,站着不动。 越姜早被秦王出行的阵仗惊得呆滞,半日灵醒,“秦王殿下,好久不见。” 裴倦转过头,“当日在西海我便说过,若肯缴械,我可留你一命——此令今日仍然有效。” 赵蛮子听见直接急了,“殿下——”被裴倦冷眼扫过,立刻垂首低眉,不言语了。 越姜困惑道,“你有这么好心?” “虽撮尔小国,你毕竟也是一国之君,逃亡数年落到这般落魄境地,我于心不忍,放下兵刃,留你一命。” 意思仿佛是好的,言语也太毒了——比赵蛮子还毒。尚琬勉强忍着,僵着脸站着不动。 越姜连番受挫,竟听不出话中鄙夷,“你说话有用?” 裴倦道,“此事我做得主。” 越姜目光移向山门处乌泱泱的北府卫和内禁卫。他虽见得不多,但在中京城调动这么多兵马,造反都够使——若不是带着皇帝的意思,便是他就能代表皇帝的意思。 眼前十面埋伏,走是走不了的,不如忍一时之气。“你当真肯放我走?” “我只说留你一命。” 越姜失望道,“你不杀我,但要抓我?”便问,“抓了我做什么?囚禁到死?还是恶刑折磨?” 裴倦略略抬一点下颌,却不言语。 越姜大怒,“你灭我家国,迫我逃亡,我不寻你报仇就是万幸了,你还想折磨我——我跟你有什么仇?” “你说呢?”裴倦冷冷道,“你数度辱我妻子,怎么,这就忘了?” 尚琬听见“妻子”二字,瞬间面上作烧,便低下头。 越姜同尚琬早早相识,还是第一次见这厮做此等小女儿娇羞状,心中妒火如烈火烹油,熊熊地烧起来。咬牙笑道,“原来为这个——什么妻子,强娶回来的也叫妻子?不过山贼海匪之流,劫了个压寨夫人吧。” 裴倦不答。尚琬就立在男人身畔,分明看见他颊边肌理微微抽动,又强行绷住——恼到极处又勉强克制模样。尚琬挨近些,抬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握一握。 她此时动作已经无所遮挡,越姜看见,心火越发旺盛,点着名字骂,“尚琬——你为图富贵,攀扯这个老男人,好不要脸。尚泽光知道只怕羞死,碰也要碰死在你祖坟前——” 裴倦目中晦色一沉,“拿下。” “求殿下示下——”赵蛮子殷切地看着他,“要活的?” “不必。” 话音方落,檐上弓弦绷紧,甲士长矛高举,日色下锋刃寒意森然如铁。 赵蛮子抬起手,“众军——” “慢——”越姜眼见不妙,急叫,“尚琬,你让他们放我走——” 裴倦冷笑,“她为什么放你走?” 越姜一手横刀预备来袭,另一只手慢慢探入衣襟,扯出一个纸包儿,“尚琬——你看这是什么?” 尚琬抢一步冲上前,忽一时臂上一紧,转头便见裴倦拉着她——目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让他们放我走——”越姜握着纸包高声叫,“否则我一掌震碎扬了,你连灰渣子也别想得手!” “狐前草。”尚琬急道,“不能叫他毁了。” 裴倦抿一抿唇。 赵蛮子听见二人言语,谨慎起来,抬着的手不敢压下,紧张地盯着裴倦。 “狐前草在他手里。”尚琬道,“不能毁了——绝不能叫他毁了——” 越姜便知得计,举刀高叫,“退后——你们——都给我退出山门。” 裴倦仰着脸,死死盯着尚琬,他不言语,赵蛮子便不敢下令,众军不动如山,呆呆立着。 越姜催促,“尚琬——你聋了吗?叫他们给我滚,退出山门——” 尚琬深吸一口气,难堪道,“先放他走,以后……以后再想办法。” 赵蛮子不知底里,“殿下不可,这厮祸患极大,这回放他走,再拿他可就万万难了——若深潜于市井,寻机刺杀,殿下难得安宁。”他说着看尚琬,加重砝码,“姑娘也危险。” 裴倦眼皮沉下,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杀——” “不行!”尚琬死死攥着,忙蹲身过去,也不管他低着头躲避,死死追着他的视线,“绝不能毁,毁了你怎么——”她一时忘情忘了身边众人,险险收回,“若毁了,我怎么办?” “死不了。”裴倦咬牙,“赵蛮子——” “不行!”尚琬急道,“不行。”转向赵蛮子,“越姜手里的东西不能毁,不能动手。” 这边三人僵持。越姜觑着空隙一跃而起,双足在白石台上点一下借力,从众甲卫头顶掠过,往山门疾身扑去。 赵蛮子大急,“越姜要跑——” 尚琬眼见裴倦要说话,急切间不顾一切抬手,五指分开掩在他唇上,恳切地摇头。 机会只在一瞬,此时便再下令也来不及了——甲卫和弓箭手不得号令没敢动弹,眼睁睁看着越姜从头顶翻滚而过,远远遁走,笑声随着长风远远送来,又得意,又猖狂。 赵蛮子失望地闭一闭眼。他毕竟有眼色,眼见秦王夫妇自有饥荒要打,摆一摆手,斥退众军,自己打一个拱默默退出山门。 白石台上便只剩坐着的裴倦,和蹲着的尚琬。尚琬倾身过去,轻声叫,“……裴倦。” “他走了——你满意了?”裴倦转过来,桃花眼蕴着艳丽的霞色,染了胭脂一样,分明便是要犯病的症状。 尚琬看得心惊胆战的,恳切道,“狐前草在他手里——” “你给他的?” 尚琬一滞。 裴倦咬着牙,“狐前草你夺了去,怎么会在他手里?你同他有旧,你给他的?” “不是。”尚琬万不想事情是这般走向,急道,“狐前草是他抢的,我怎么会给他?” “你还在哄我——”裴倦盯着她,桃花眼浸着水色,蓄在目中,盈盈的,“越姜怎么知道有狐前草,他怎么拿到的?尚琬,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尚琬怔住。 裴倦偏过来,五指分开掐住她下颌,“岁山的贼匪不是越姜的人?你同他们不是一伙的?狐前草不是你给他,他从哪里得的?” 尚琬被他连珠炮一段逼问惊得呆住,半日灵醒过来,“你冷静点——当年我是想夺狐前草,可我是为了谁夺它,你总该知道。我若有狐前草,只会给沈澹州,不会给越姜。” 裴倦盯着她,目中一时癫狂一时清醒,半日怔怔道,“我不知道——沈澹州……沈澹州又如何?他也是被你骗的……骗子……” “裴倦——”尚琬眼见不好,双手攀住他肩臂,厉声叫,“你看着我——” 裴倦失魂落魄的,被她攥在掌间摇摇晃晃,半日勉强定住视线,同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9章 老实待着 你给我老实待着 尚琬飞速道, “当年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澹州先生,我为了沈澹州想从崔炀手里抢狐前草——这事我不能告诉阿兄,既不能, 我在中京便无人可用, 为夺狐前草, 当年我确是借了越姜的势,这一件是我没想清楚。我今日放越姜走, 不为别的,因你不能没有狐前草, 而我——”她说着, 停一停,“我不能没有你。” 裴倦大睁着眼,死死盯着她,桃花眼点了火一样,闪着愤恨又绝望的光,“骗子, 你又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裴倦只觉眼前一时白光灿然, 一时黑下来, 视野中的景物像隔了层薄薄的白宣,朦朦胧胧的, 只能勉强见着尚琬的脸,一时大一时小, 隔着水波一样,左摇右晃的,他心知今日必要失态,咬牙忍住,艰难道, “越姜——” 却半日说不出如何。 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说不出话,便自解释,“我同越姜在西海剿匪时就认识了,之前确实有交情,阿爹归附朝廷,他却死活不肯。既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后来就不相往来了。即便我同他往来时,心里惦记的,也只有沈澹州。”又道,“越姜如今执着地纠缠于我,同你想的不一样。” 裴倦喘着气,虽不言语,却恶狠狠地盯着她。 “越姜现下亡国灭家,什么都没有了,他拿捏我,是想借着我拿捏我阿爹。那厮纠缠于我,为的不是甚么情情爱爱,他要复国,至不济也要重掌南州。” 裴倦仿佛怀疑自己听到的,困惑地偏一下头。 尚琬谨慎地抬手,搭在他臂上。裴倦被毒蛇咬了一样,手臂收回,挣一下,便往后退。肩舆原是平平放在地上,被他如此大力挣动,失去平衡便要翻倒。 尚琬眼疾手快,扣住男人肩膀用力一带,便听“砰”一声大响,肩舆翻倒过去,裴倦跌坐在地,木屐摔往一边,男人赤着的一双足搭在白石上,便染上一片浮灰。 尚琬说完最后一句,“为王为帝的,似你这般惦记儿女情长的,也是罕见。” 裴倦两只手撑在地上,目中戾色消退许多,虽仍是愤恨难当模样,却添了些难以言喻的委屈。 尚琬只觉自己大约也不正常,只这么看着他便觉楚楚,不自禁挨过去,双手捧住他脸颊。裴倦偏一下头要挣脱,尚琬加三分气力扣住,附过去,前额抵在他额上,蹭着他。 裴倦闹这一场,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他的灵魂险险立于崩溃边缘,悬悬孤立于千刃崖边,只需一个恍神便要坠入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此时被她挨着,双足如踏实地,有了落根处,心中烧灼的烈焰如披甘霖,宁定下来,燎原的烦躁和恐慌似被巨灵之手强按下去,便偃旗息鼓。 他的身体还想抵抗,灵魂却软弱地缴械投降,便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沉甸甸地阖上双眼。 尚琬拢住,勾着他沉在自己肩上。裴倦柔顺地偏过头,前额在她颈上蹭着,梦呓一样道,“骗我……都骗我……” “没有。” “……都骗我……骗我……”裴倦听不见,乱七八糟念叨着,低垂的眼睫浸出水意,漫过脸颊,聚在锋利的下颌,悬悬的坠着,待不堪重负,便滴下来,打在尚琬襟口。 尚琬掌心从他臂上慢慢捋下来,握住他一只手——冷冰冰的,便摩挲着,“我是瞒过你,却没骗你。” 裴倦神志昏谵,只闭着眼,不住颠三倒四地抱怨,“都骗我……骗我……” 尚琬沉默地抱着他,只不言语——中山门在卧佛寺的最高处,白石台下便是不见底的似海的密林,山风过处,松涛如海波涌起。 尚琬把鹤氅给他拢紧一些,转头见男人赤着的一双足搭在白石台上,失了温,冻作青白色,浑似一页溢着死气的枯萎的蕊瓣——便伸手勾住,拉过来掩在斗篷底下。 裴倦昏昏的,被她一触双足如被啃噬,猛地收回来,便睁开眼,看清自己情状时如梦初醒,一抬手猛地掀开她,厉声叫道,“骗子——” 尚琬一个不防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便也不尝试站起来,偏着头打量他神色——虽仍恼怒非常,先时一触即碎的崩溃和神志不清的癫狂却仿佛消失了。 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我骗你什么?我以前是瞒了你一些事——那也是有原因的。” 裴倦提高声调,“什么原因?” 尚琬无语,左右打量他,“你不是知道么?” “我知道什么?” “我喜欢沈澹州。”尚琬慢吞吞道,“我想从你们五世家手里抢狐前草给沈澹州治病,我不瞒着你,难道问你要?说到头这事不是该怪你?” “你们?什么你们?”裴倦怒道,“我不是五世家。” “行,你不是——”尚琬竟无语凝噎,“你是他们五世家的魁首。崔炀不是听你的话么?” 裴倦发作道,“你还惦记着崔炀?” “不惦记,不惦记。”尚琬糊弄他一句,“秦王殿下,你自己细想,这事说到头是不是你的过错?你不瞒着我,我做甚的同崔炀抢,叫越姜拣了这个便宜?” “你——”裴倦只觉她说得不对,却寻不出反驳的话,只强忍着,坐在地上咻咻地喘。 尚琬俯身,伸手握住他足踝——山风撩了这么久,冷得跟坚冰一样。裴倦立刻要躲,尚琬“啪”地一声拍一下,“不许动。”便拉到近前掩在斗篷下,“当年我是同越姜有往来,为的是沈澹州。我不骗你。你还想知道什么便问,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裴倦双足被她攥着,脑子里便糊涂起来,哪里还能想起什么要问的。只觉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明明被骗的是自己,眼前格局却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在无理取闹。 尚琬等了一会儿,“你没有想问的?”便道,“我有。” 裴倦抬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岁山的人是越姜的人?” 裴倦恨恨转头,“想知道就知道了。” 她也是现在才明白——中京城里的事想瞒住秦王,那是异想天开。也不知这厮当日看自己想方设法瞒他,是不是像看孩童作戏。尚琬忍着气,“所以你当年被劫去岁山,是故意的?” 裴倦仰首,挑衅地看着她,“是——又如何?我就是想看看,劫匪是不是同你一伙的,你劫了我又打算做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尚琬道,“我那时也不见得一定对你手下留情——死在我手里怎么办?” “死了罢了,死了倒清静。”裴倦恨道,“强于今日,叫你折磨。” “我折磨你,我几时折磨你——”尚琬无语,站起来,掸去身上浮灰,“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处,等我夺回狐前草,殿下早晚知我心意。” 裴倦如被雷劈,厉声道,“你要做什么?”不等她回答又道,“你是不是去寻越姜——不许去!” 尚琬没好气,“我不去寻了他夺回来,今日我当着众人逼着殿下放他走——传出去我成什么?难道我同越姜有私?” 裴倦被这两个字激得瞳孔似针扎一样疼,恨道,“你承认你们有私?” 尚琬受不了这厮断章取义胡搅蛮缠的,恨不能抬足踢他一脚,“我若同他有私,那我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能去。” “我当然要去。你自是不怕,什么罪名都敢担,我不如秦王殿下——我必要自证清白。”尚琬受了半日气,忍不住阴阳他,“勾连贼匪什么罪?” 裴倦口不择言道,“勾连怎么了?勾连就勾连。”加重语气道,“你给我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我没勾连。” “反正你不许去。” 尚琬同他说不清,只将斗篷解下来,撂在他身上,转身往中山门去。 “尚琬——” 尚琬懒怠理他,只自己走,走一时忽闻耳后风声,偏一下头避过,便见一物滚在地上——是那只木屐。 尚琬止步,这厮真是越发不讲理了。她一时作恼,也不管他在后头怎么叫她,自往内殿走。原打算寻了赵蛮子来接他回去,越走越觉心下不安,急急走回去。 过山门便见白石栏处男人背对着山门,扶拦而立。山风刚劲,撕扯着衣衫裹在身上,他原就瘦得可怜,此时越见伶仃。 尚琬唬得魂飞魄散,急叫,“裴倦——” 裴倦循声转头,尚不及言语,便觉眼前一花,被她攥着向后拉扯,这一下使力极巨,二人摔在地上,骨碌碌转一个圈。 尚琬定住神,掀他起来,抬手便是一掌“啪”地一声击在他面上,“你发什么疯?” 裴倦挨了打,初时错愕,渐渐明白过来,便笑起来,“你怕我跳下去?” 尚琬一滞。 “你的斗篷被风吹下去了。”裴倦指一下,“我去捡。” 春日虽乍暖还寒,尚琬却不似裴倦弱不禁风,早换了薄纱斗篷——如此山风,吹走了也是寻常得很。 尚琬一半尴尬一半恼怒,“吹走就吹走了,值得你冒险去捡?” 裴倦盯着她,“你是不是怕我跳下去?” 尚琬咬着牙不言语。 裴倦长长地“哦”一声,“原来你怕这个。”便点头,“尚琬,你去寻越姜,我就跳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0章 还是我去 还是我去。 尚琬一听勃然大怒, 手臂一抬将他掀在地上。裴倦全靠她掌着才堪堪坐稳,这一下失了依附,便扑在白石台上, 白皙的面上立时沾上一层浮灰。他也不尝试站起, 略略支起头颅, 挑衅地看着尚琬,“你以为我不敢?” “疯子。”尚琬虽然骂得凶狠, 却也不敢真的走了,俯身握住手臂将他用力起来。裴倦身上乏力, 晃一下便要往她身上扑去, 尚琬侧身避过,拖着他往回走。 裴倦怨愤难当,咬着牙不言语。 尚琬原打算直接拉了他回去,走出十数丈停住,转头看一眼男人赤着的足,咬牙忍住了, 又转回去, 足尖勾一下, 把翻倒的肩舆扶正,将男人按在椅上, “待着别动。” 裴倦被动地摔在椅上,气喘吁吁的, 半日艰难仰起脸,一瞬不瞬盯着她。 “别动。”尚琬指着他,“你再乱走,我——”她一时也不知怎样,说一半咽了。 “怎样?”裴倦眉峰挑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杀了我?” 尚琬一滞。 “尚琬——”裴倦道,“我不许你去找越姜。”不等尚琬说话又道,“狐前草我自会想办法,不许你去。” “什么办法?”尚琬原要走,听见这话足尖一沉站住,“这东西现在就在越姜手里,他不会给你,你便把他千刀万剐了也不过玉石俱焚,到不了你手里。没有狐前草,你——” “那是我的事。”裴倦仰首,尖削的下颌抬起来,又锋利又倔强,“以后死了疯了,都是我的事,你为我去找越姜,不如先杀了我。” “你这厮简直——” “疯了?不可理喻?”裴倦冷笑,“我就是这样,姑娘现在才嫌弃,怕是晚了。”他折腾半日早觉心口如压巨石,喘息渐渐急促,眼前白光一片接着一片,强撑着,“我不许你去找他,你敢去……我必……必叫……叫你……”最后半句似浆糊一样混作一片,眼睫垂下来,便一声不吭昏晕过去,摔在肩舆扶手处。 尚琬眼睁睁看他在自己眼前失去意识,一肚子骂人的话没了去处,忙拉他起来。男人头颅沉在她臂间,黑发凌乱地裹住半边身体,鼻息轻而浅,瑟瑟的,活似深秋枝头最后一卷虚弱的残叶,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此时天色渐晚,山风越发疾劲,尚琬用斗篷把他裹紧。男人半昏半醒,眼睫乱颤着,却怎么也睁不开,淡白的唇哆嗦两下,“小满别去……别……跟我走……” 这是当日晏溪村初见,还是青葱少年的裴倦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他说——跟我走,我叫沈澹州。 尚琬听着只觉心中酸楚,积攒的怨气提不起来,倏忽散了。 …… 敖州招安归附时,小皇帝还只是个懵懂孩童,同尚泽光不要说交情,连面貌都记不清,要不是这回秦王要娶尚琬,正经论辈份,小皇帝叫他一声阿爷都不算过分。 此二人根本没有半点情分可讲,见面也是说些散话。总算昨夜一同吃过酒,不至于对面不相识。由此上,从尚泽光从入宫到陛见到辞行再到重回秦王府,不过区区一个多时辰过去。 回来仍不见秦王回府,连尚琬也不见踪影,足足又等了一二个时辰,正打算先回自家,刚到门口撞上杜若,眼见他神色慌张,便问情形。 杜若原不肯说秦王的家务事,但尚泽光身份不同,此事又闹成这样,便不从自己这里说,随便打听,即便尚琬本人也未必瞒着,索性便心一横说明事情原委,“卑职回来打前站,殿下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秦王内卫簇拥着一领肩舆进来,肩舆帷幕深垂,不知里头情况。 尚泽光看着众人从自己跟前一掠而过,一把拉住跟在后头的尚琬。 “阿爹有话且等——” “等什么?”尚泽光大怒,一把将她拉入树影深处,“殿下身边不缺人伺候。你——”强压着脾气道,“你跟越姜还有往来?当着北府卫放走越姜,你不要命了?” “阿爹容我慢慢解释,他看着不好,我去——” “你清醒点。”尚泽光大怒,“你今日当众放走匪首,不设法转圜,还在想男人?” 尚琬怔住。 尚泽光深吸一口气,“越姜在西海也算少年英雄,你那时同他作戏我也不说什么了,如今几年过去,那厮上了年岁,又落魄,你难道转了性子——” “他抢了裴倦的药。”尚琬打断,“东西在越姜手里,投鼠忌器,不放他走,裴倦怎么办?” “什么药?” 尚琬摇一下头,“此事知道的人甚少,我也不敢说,阿爹以后自问裴倦吧。东西我必须抢回来。否则——”后果她也不敢说,便只摇一下头。 “什么药?什么样?”尚泽光沉吟一时,“你告诉我,我替你弄回来。” “阿爹?” “越姜何惧?只要他还想重夺南州,我就有办法。”尚泽光道,“你今日这般做派,我不为朝廷缉拿了越姜,尚家以后在朝堂只怕无立足之地。”说着瞟她一眼,“我知道殿下向着你,陛下呢?若叫陛下为了你的事心生芥蒂,尚珲怎么办?尚家子孙后代怎么办?” 尚琬初时只惦记狐前草,此时才知闯下大祸——裴倦的疯症不能公开,狐前草的事便不能公开。不拿下越姜,自己今日所为便是他尚家的祸事。皇帝眼中便是自己狐媚迷惑了他的亲亲叔父——裴倦活着无事,百年之后,另有定案。 尚琬抿一抿唇,“还是我去。”便道,“阿爹也不识得那东西,越姜对阿爹也有防备。” “你行吗?” “海匪窝子我都闯过了。”尚琬道,“阿爹也说了,越姜有所图,不会拿我怎样。” 二人正说话,半夏急匆匆走来,也来不及见礼,隔了十数丈就叫,“殿下问姑娘呢。” “就来。”尚琬应一声,附在尚泽光耳畔说一段话。 尚泽光皱眉,“你可仔细着,离大婚也没几日了,若来不及,又是一段祸事。” “我知道。”尚琬抿一抿唇,狠下心道,“便来不及,也顾不得了——阿爹回吧。”便向半夏的方向迎上去。 “醒了?” “是。”半夏飞速道,“问姑娘在哪呢,定要去找姑娘。” 尚琬一时无语,撂了半夏,加快脚步疾奔回去,刚过垂花门便见裴倦立在廊下,一手撑着廊柱,低着头勿自喘气——半日过去,仍散着发,衣裳也没换,甚至仍是赤足。 尚琬忍着气近前,拉住他的胳膊。裴倦昏晕厉害,有所觉本能地要撤手,耳听一声斥,“你好歹也是秦王,整日寻死觅活的,还要不要脸?” 裴倦立时泄了力,膝上一沉要倒,果然被她牢牢拉住,他心中生出笃定,也不辨方向,不管不顾扑过去,下一时便感觉她的脸庞贴着他,柔而腻,有隐蜜的桃花蜜的甜香。 是前回酿酒时一并做的桃花蜜,封坛前最后一口是她喂给他的,后来变作他们二人唇齿的缠绵——裴倦心生依恋,几乎要哭,强忍住了,脸庞贴着她,一下一下地蹭着。 “裴倦?” 裴倦不答,只昏头涨脑地缠着她。 尚琬一时无语,半扶半抱地,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神志昏谵,目不视物,任由她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忽一时只觉身上骤然一暖,发烫的热泉袭身扑面,将他完全笼罩,失去控制的身体止不住要往下沉—— 被一只手扣在下颌处。 裴倦在尚琬的掌握中保持了呼吸,被动地仰起脸,便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她低着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你没去找他。” “没有殿下教令,我怎么敢?”尚琬没好气,空着的手撩起一点热泉,捋去男人颊边沾染的浮灰,“别睡着了,热泉散散寒气,我去给你拿吃的,吃完了出去再睡。” 裴倦“嗯”一声。 尚琬出去。侯随正等着,看见她立刻道,“狐前草在越姜手里?” “你也知道了?” “北府卫内禁卫兴师动众,瞒得了谁?人言如沸,议论得没完。”侯随抬头,目中放着兴奋的光,“世上既然真有狐前草,我放心了。” 尚琬心中一动,“以前你瞒着我什么?” “说出来徒添烦恼,不敢说。”侯随道,“姑娘早知我给殿下配的药,治标不治本,若不是在秦嫣手中磋磨数载,这个药说不得能维持到老。眼下——”便摇头,“自殿下回朝,我一直在琢磨方子,不论哪一种,都缺着一味滋养神志的灵药。” 裴倦的病既是胎里带的,损伤早就有了,晏溪村一劫激得他第一次发病,海战落水一回,秦嫣又是一回,勉强维持到今日,已经没有勉强维持的法子了。 “外头在议论狐前草?” “没有。”侯随道,“赵蛮子来寻我打听狐前草是做甚么用的。外头议论的不是这个,都议论姑娘同越姜的关系——姑娘要小心。” “他这个病,不能跟任何人说。狐前草我已悄悄请阿爹想法子,这事你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 尚琬吩咐了,便向侍人招手,等他近前,接了送来的餐食和药包儿,一同拿着走进去。 泉室里静悄悄的。裴倦陷在热泉里,偏着头,额角抵在白石壁上,不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一动不动。他原就生得出奇白皙,此时热泉蒸着,越发颊生双晕,唇似涂脂,艳若三春桃李——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130-139 第131章 骗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骗他 尚琬扬手, 把药包儿掷在泉中,药材苦涩的滋味被热意蒸腾着散开,弥漫在泉室里。裴倦用力皱眉, 便睁开眼。 尚琬居高临下站着, 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裴倦挣一下, 向她探手,白皙消瘦的手臂从变作漆黑的汤浴中破水而出, 五指攥住她一点衣摆,热泉随着他的动作淋漓而下, 打在汤泉里, 便一圈一圈漾出去。 尚琬低头,同他目光撞在一处。裴倦拉她,尚琬视线定定的,却只站着不动。 二人僵持着,裴倦叫她,“尚琬。” 尚琬不答。 裴倦向她探身过来, 一只手仍攥着她衣襟, 另一只手攀援而上, 握住她垂着的一只手,湿润发烫的触感从相触的掌间蜿蜒而上, 直冲天灵,尚琬只不自在, 本能地挣一下,被他死死攥住。 裴倦双手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吮着。视线却越过掌缘,定定地, 一瞬不瞬地,仰望着她。 尚琬抿唇,强忍着,一声不吭。 裴倦就这么凝视了她许久,复埋首下去,陷入她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尚琬站着,视野中男人黑发如瀑,湿漉漉地垂着,发尾铺散在热泉中,弥漫开来,铺出一个诡异又诱人的黑色迷障,缠绕着他,再从他的双唇蜿蜒而出,裹挟着她。 尚琬生生捱了半日,渐渐抵不过心中渴望,便蹲下去,掌心一绕脱身,勾在他颈上。裴倦正虔诚地吻着她,此时骤然失了依附,便仰首,撞入她双眸。 “有时候——”尚琬扣着他,视线火鞭一样烧着,同他绞在一处,“我真恨不能掐死你。” 裴倦盯着她,浮着薄薄霞色的面上慢慢勾出一点笑意,“你说过了。”笑意倏忽而散,浑似从来没有出现过,只定定盯着她,似一个囚徒,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此人天生一双桃花眼,被他盯着,便是审视,亦自带三分含情——哪里能架得住如此含情脉脉的凝视?尚琬立刻丢盔卸甲,积攒了半日的理直气壮半点聚不起来,忍不住便想落荒儿逃。 便身随心动,撤手道,“我有话同你说,你快起来。” 初初一动臂上一紧,被他攥住。尚琬转头,裴倦攀援着欺过来,握住她两肩,“你现在就来掐死我……我心甘情愿,虽死无憾。” 尚琬还不及说话,只觉一个大力重重袭来,便身不由主向他倾身过去,耳听“哗”一声大响,水波炸开,通身被发烫的暖意包裹,热泉一漾一漾地,推着她向前。 尚琬根本没机会站稳,匆促间眼前一黑,身不由主被裹挟着向前,同他吻在一处,水雾中一切都变得恍惚而朦胧,看不清,听不见,只双唇交叠处似点了火一样烈烈地烧着。男人的吐息缠绕着她,松香和药香一层接一层涌上,在朦胧的恍惚中又织出一层迷障,叫人泥足深陷。 …… 尚琬完全寻回神志时,发觉自己靠在白石壁上,裴倦一只手勾着她手臂,偏着头沉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尚琬支住身体想要坐直,初初一动肩上一沉,被男人用力扣住。尚琬一滞,“你没睡着?” 裴倦“嗯”一声,“……不敢。” “什么?” “怕你走了。” 尚琬一时无语,“如今居家养病倒罢了,以后成了亲,你不去阁里?就这么带着我去?” “阁里?”裴倦埋在她颈边,“成了亲我还去阁里做甚?我们出海……就我们两个。” 尚琬不答,“起来吧。”说着推开他,自己绕到围屏后头换衣裳。 收拾妥当出来,裴倦伏在白石池缘,一瞬不瞬盯着她。尚琬一时无语,“看什么?” “你。” “我有什么可看的?” 裴倦答非所问道,“……我的。” 尚琬走去围屏处拿了大巾子过来,催促,“起来。” 裴倦磨蹭着出来,又坐在池边不动。尚琬展开大巾子将他裹住,把湿头发拉出来,“你今日闹够了……回去吃药,好好睡一觉。” 裴倦仰首,“你要回去?” “我爹来了。”尚琬擦拭着他的发,“以前我一个人在你这里也没人能知道,如今我爹来,婚期近了,必有亲眷故旧走动,难道躲着不露面?” 裴倦心里大不自在,却寻不出话反驳,便不吭声。 “安生养病。”尚琬说着凑近,吻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我等你来迎亲。” 裴倦本能地阖目,“……只能季然来。我要去宗庙拜过列祖列宗。” 尚琬只顾哄他,倒忘了,皇族迎亲按例由宗亲代迎,本人迎亲当日天不亮就要入宗庙神祭,神祭完回府便要到晚间,那边新娘也已迎入府中,便三拜成礼。 “那也要安生养病。”尚琬道,“就你现在这样,风一吹都跑了,叫人瞧着可怜兮兮,怪不忍心的。” “我哪有那么不济?” “那边有镜子,自己照一照去。” 裴倦不动,“姑娘是心里舍不得我,才觉得我可怜。”便叹,“当年刚入京时候,姑娘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有吗?”尚琬走去开柜子拿衣裳。 “难道没有么?”裴倦坐着,“姑娘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玩伴数不胜数,到了我这里便横眉立目的,夺了我的东西,哄我的人,连僚鸢都毒了我的——我都快死了,也没得姑娘一点好,被姑娘打发给个不认识的轿夫。” “你少编派我。”尚琬一半理亏,避重就轻道,“我什么时候打发你?”挑了件浅青的氅衣过来。 “岁山。”裴倦笃定道,“你若不打发我,我那时便脱身了,强于今日成个亲还要两地相思。” 这厮说的是从岁山救他出来那回,确是病得不轻。尚琬避过重点,“那次难道不是我救你?”忽一时懂了,“你说的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难道是我的教琴师傅?” 裴倦哼一声,偏转脸。 “你这厮倒打一耙的本事日渐精进了。”尚琬给他穿拢上衣裳,束着带子,“不是你无故罚我,我无事要请什么教琴师傅?”又道,“我的教琴师傅只有一个——秦王殿下。名师出高徒,明日我做不了天下闻名的琴师,便是殿下不曾教好。” 裴倦无声地笑,笑一时敛住,张臂抱住她,“……你别走。” 尚琬怔住。 “一天也使不得。”裴倦抵在她怀里,轻轻蹭着,“一刻也使不得,别走。” “旨意已经下了,我们——” “我不做这个秦王也就是了。”裴倦道,“当年在岁山我就想跟你一起走。你以前不肯带我,现在补上吧。” 尚琬不答。 “我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裴倦道,“旁人怎么说有什么打紧的,我不在乎,别走,你就在我这里,或者——”他忽一时仰起脸,“我跟着你去尚王府就是……阿翁总不至于撵我……” 尚琬低着头,定定地同他对视。 裴倦被她看得发慌,虽偃旗息鼓,却不肯放弃,“我跟你去也不行么?” 尚琬倾过去,“你在怕什么?” “你——”裴倦抿一抿唇,“我不记得了——你有没有答应我,不去找越姜?” “现在去也没什么用处。”尚琬故意漫不经心道,“越姜知道我想要狐前草,越去寻他越被他拿捏——且晾他一阵,等他把逃亡的滋味尝够了,说不定反过来求我。” “真的?” “狐前草因我而失,我定要夺回来。”尚琬道,“那东西他拿着无用,我越是想要,越急不得。” “这种事你何必——” 剩的话被尚琬抬手按住,被迫咽回去。尚琬盯着他,“你的事就是最要紧的事,就是我的事。” 裴倦怔住,久久迟滞地眨一下眼。 尚琬看得心动,松开手,极轻地吻一下,“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便不肯信我,总要信我爹吧,落在我爹手里,比你这还拘束。” 裴倦被她说服,便阖上眼,倾身过去勾住她,一下一下蹭着,他在这样的拥抱中感觉心定,昏乱起来,“到时候就成婚……我们出海。” 男人的声音又笃定又依恋,尚琬心底生出惭愧——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骗他,虽然不得不为,却不能不觉难过。 此事日后说不得要闹一场,但只要夺得狐前草在手,性命无忧,岁月漫长,再慢慢转圜就是。 二人复又亲昵半日,等回去时裴倦虽已力倦神竭,心知别离再即,犹不肯睡,只勾着她痴缠。 尚琬数度以为他已经睡过去,裴倦却总强撑着从朦胧中醒转,有一句没一句说些旧事,便答非所问也不肯放弃。尚琬不忍心就走,只陪着,总算东天渐明时裴倦完全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尚琬终于脱身,到案边提笔写一行字,塞在男人枕下,她虽不舍,却恐吵他醒转,只敢仔细掖好被角,放下帘子出去。 出东临坊已是日色初起,街市商铺俱忙着下板,屋舍院中断续有捣衣声起,沉睡的中京正在渐渐恢复新鲜的活气。 尚琬远远看见李归鸿,便转向一段暗巷。李归鸿进来,“姑娘怎的此时才来?” 尚琬不答,“安排妥了?” “是。”李归鸿道,“都有了。人也是姑娘见过的,东西到手就知道了。”又从囊中取一副环钗给她,“尚王让我带着这个,姑娘拿着,危急时有用。”五指一分打开,钗子里藏着寸余长十数枚金针,“淬了毒的,沾一下就死。” “越姜多疑,带着这个才要成催命符。”尚琬不接,“你回吧,跟阿爹说放心,我去北望坊。” 李归鸿忍不住,“姑娘怎知越姜在北望坊?” “北府卫奉秦王令在中京城按图大索,无人相助,越姜这么些日子怎么躲的?” “姑娘是说——”李归鸿目瞪口呆,“小前侯?” “不知。”尚琬道,“多半是他姓崔的。”便道,“不要同旁人说。不是罢了,若是,就当我还了他相助之情。”——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2章 来找我 你来找我? 北望坊同东临坊不同。 东临坊因秦王喜静, 秦王府建成日,先帝特旨将秦王府所在街市单独辟作坊市,赐名东临——有秦王府, 才有坊市。北望坊是大坊, 恐有东临坊二十倍阔大, 除了崔氏宅邸,吏部众郎官宅邸多在此处, 商铺如云林立,更是中京丝绸织物最大的交易坊市。 便清晨时分, 已是热闹非凡。 尚琬慢吞吞在坊市中走了半日, 渐觉疲累,便寻个早茶铺子,要了虾饺烧麦两样吃食,另一壶油茶。刚倒出一盅,身前骤然一暗,一名彪形大汉坐下, 小山也似地, 拦住了清晨的日光。 来人头戴竹笠, 满脸络腮胡子,浑似个打柴的樵夫。 尚琬抬头, “这是粘的假须?” “不兴是我自己的胡须?” 尚琬右右打量半日,“怪道的, 看着还挺真。” “来找我?” “我来吃饭。” 越姜冷笑,“以秦王如临大敌的劲头,未婚妻出门不给配个保镖——倒不怕跟我走了?” 尚琬分一双箸给他,“此处珍珠烧麦是中京一绝,尝尝。” “又耍什么花样?”越姜不接, 身体后仰,双手环胸,“想毒死我?” “狗咬吕洞宾。”尚琬翻一个白眼,竹箸掉回来,自己挟一只烧麦蘸了料,慢慢吃了,赞道,“美味——不吃罢了,白便宜我。” 越姜不为所动,“你一进坊市我就知道了,你走了这大半日,也不见你甚么正经事体——装什么,你就是来寻我的。” 尚琬不答,又吃虾饺。 越姜悠然挑眉,“你想要狐前草?” “是。”尚琬也不抬头,“条件由你开。” “不怕姓裴的知道?” 尚琬放下箸,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所以我一个人来见你。”慢慢倒一盅茶。 “不怕我告诉姓裴的?” “你不会。”尚琬一笑,“告诉他你有什么好处?不如与我交换。” “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谁知道呢?”尚琬喝一口,“说不定我能帮你离京?” “要你帮?”越姜冷笑,“老子想离京早八百年前就远走高飞了,等得到今日?” “未必吧。”尚琬盯着他,“你没露行踪前说这话我就勉强信了,如今中京城围得跟铁桶一样,秦王想要你的命,天下没有人能保你。” “你都说没人能保了。”越姜一笑,“你能?” 尚琬点头,“只有我能。” 越姜恨恨地偏转脸,“姓裴的也是昏聩了,被你这毒妇迷惑。” “多谢赞扬。”尚琬根本不生气,只道,“我要的是狐前草,你想要的是甚么,开门见山吧——除了嫁与你。” 越姜偏一下头,“我偏要你嫁与我呢?” “不必赌一时之气。”尚琬道,“我嫁与秦王,还能与你谋些好处。” “秦王听你的?” “他不听——”尚琬一笑,“你昨日如何走脱?当着众军纵敌什么罪过?好叫你知道——秦王什么都听我的。” 越姜抿一抿唇。 “秦王甚么权势你知道,他肯听我的,我嫁与他,你要什么我能替你设法讨来——金玉财宝,封地权势,除了你能想到的,没有秦王办不到的。”尚琬停一停,“娶了我你能有什么好处?自西海归附,除了我父兄的王爵世袭罔替,敖南两州州府僚属,和军中诸将,俱是朝廷派来的人。我父兄便想自立也有心无力——他二人尚不能自保,能给你什么?” 越姜皱眉。 “你不信我?你不是认识崔炀么?”尚琬笃定他今日必定上钩,故意道,“恐我骗你,回去问他,我说的真不真——他总不至于帮我骗你吧。” 越姜低头,指尖搭在案上,一叩一叩的。 尚琬早知他不会回去,加重砝码道,“你倒台后,南州第一任府丞就是崔炀——五姓贵族亲掌南州,朝廷若信我爹,怎不叫敖州派人?”尚琬越说越来劲,“你知我阿爹,当日为给我择婿,甚么少年英才都看过——如今先将我许于崔炀,又让我嫁与秦王,不过身不由己。” “是。尚王连我都不看在眼里——那两个算什么东西?” 尚琬听见,强忍着没翻他一个白眼。 越姜沉吟半日,忽一时抬头,“你既如此委屈,跟我走。” 尚琬一滞。 “你跟我走。”越姜下定决心,“尚王虽不能自主,借一支船队给我亦是容易,你跟我走,我们出远海,给我三年,另打一个南州给你。” 尚琬再不想事情是这个走向,暗悔演得过于恳切,忙着拉回来,“我若心仪你,也是个好去处。可惜——”便摇头,“我不想嫁与你。” “那你想嫁与谁?” 尚琬掉转目光,做一个心虚的模样。 “沈澹州。”越姜冷笑,“是他。为了那个老东西,你都舍得亲自出来敷衍我了。” “不是敷衍。”尚琬殷切道,“我要狐前草。” 越姜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沈澹州当年救过你的命,值得你用一辈子来赔?他也不会娶你。” “我只说要狐前草,又没说要嫁与他。” “你倒是想嫁,他肯娶么?”越姜恨道,“姓沈的既不出家也不修道,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得妻妾满屋儿孙满堂,倒是枉费你一片痴心了。” 尚琬只不理他这一茬。 越姜发作半日,只得接受现实,“那你亲自带我出城。” 这是心动了。尚琬暗暗欢喜,“还有呢?” “你让尚王筹一只船队与我,还要十年用资,折作金银给我。” “你何必为难我阿爹?”尚琬皱眉,为难道,“你不就要封地么?我去求秦王招安就是——你投了他,朝廷明正言顺给你一处封地,岂不是好?” “我不是你们姓尚的。”越姜讥讽道,“我要招安早年便招了,降与他姓裴的,不如去死——老子要地盘,不会自己去打?” “不成。”尚琬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这事叫人捅到朝廷里,我阿爹就是个谋逆大罪,不成,绝计不成。” 越姜烦躁起来,“你应便应,不应我把狐前草扬作灰,看你找谁去?” 尚琬故意作出惊慌模样,勉强道,“……使得。你把狐前草给我,旁的依你就是。” “现在不成。”越姜道,“你这厮狡诈,我给了你,你反悔又如何?先出城。” 尚琬立刻起身,“一言为定。”指一下隔街衣帽铺子,“去换衣裳,洗把脸,胡子剃了,扮作我长随。” 越姜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想让我现形,叫北府卫堵了我吧。” “狐前草在你手里——”尚琬无语,“你一掌就能叫它灰飞烟灭,我有几个胆子敢冒险?”便率先入那成衣铺子,掷一块碎银在案上,“给我这长随寻身合适的衣裳。” 小二眼见来了大主顾,满面堆笑,正要招呼,越姜道,“这间不好。”便指隔家,“去那家。” 尚琬瞟他一眼,顶着小二火辣辣的目光收回银锭子,走出去道,“铺子难道是我开的?还能害你?你简直小人之心。” 越姜哼一声,“姑娘客气,我也不是今日才认识你,我在姑娘手里吃过的亏,没有千斤也有八百了。” “别把你撑死了。”尚琬愤愤地,跟着他入了隔间,仍然撂了银子,“挑身好衣裳给他,安排洗浴,现在就要换过。” 小二为难道,“小人是成衣铺子,却没有洗浴处。” “银两不必找。”尚琬道,“多的都归你。” 小二立刻两眼放光,拾了银锭子,“有——有地方——小人这便安排去——” “不用。”越姜打断,指一下挂着的一身青袍子,“就是这个,包起来。” 尚琬一时无语,“不换么?” “我有换处。” 尚琬咬牙,恨道,“你这是防我呢?” “那不然呢?” 那边小二取了衣裳,包裹了,“姑娘站站,小人去后头称了,铰了找头回来。” 越姜摆手,不耐烦道,“不用了,她才不短你这一点找头呢。”便往外走。 尚琬只得跟着。 二人转街绕巷到一处客栈,越姜说一声“等着”,便自提了衣裳上楼,约摸一顿饭工夫出来,再出来浑似换了个人,须髯已去,古铜色脸庞,眼珠乌黑清亮,身着青衣束袖,腰间一条阔革带,勒出的一段腰线窄而劲,束发,带巾,悬悬挂着一把弯刀。 “换个衣裳都要你的地方。”尚琬气愤愤的,“你如此防我,真肯把狐前草给我?” “只要你老实不耍花招。”越姜道,“这东西我拿着没有用,给你就给你。”又吐槽道,“你便给了沈澹州又有什么用处——医好了他的病症,不过叫你多一个孝敬的主。” 尚琬懒怠同他口舌相争,便去牛马市买了马,二人一前一后往永宁坊去。 越姜狐疑起来,“中京十二门,没有开在永宁坊的,这是哪个门?” “鬼门,行了吧?”尚琬哼一声,顶着他如刀的目光,“这是去岁山的小路,你不认识,你家秦三可熟得很。” 说话间过永宁坊外街,远远便见山路口处旌旗飞扬,甲卫森然——果然连这里都驻了军。 越姜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小路?” “小路如此,何况十二门?秦王的手段,你现在总该知道了。”尚琬道,“没有我,你插翅难飞。”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尚琬咬牙,“有我在,你怕什么?”便纵马向前。越姜只迟疑一瞬,便也跟上去。 甲卫从海水介往两边分开,旌旗下一个人放马出来,“姑娘怎么到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3章 带你走 杀了他带你走。 居然是赵蛮子。 中京防务共四支, 皇城有内禁卫,皇城外有北府卫,寻常治安归中京城卫, 另有南府卫驻守京畿。便从职守处也能分明看出, 中京十二门以内北府卫说了算——而赵蛮子是北府卫都督。 赵蛮子在这里不可能是偶然, 裴倦只怕非但料到她要去寻越姜,甚至算到她要带着越姜从这条小路跑。 尚琬心下打鼓, 实不知得知此事裴倦那厮要闹得如何,此时也顾不得许多, 只能先顾着狐前草。“我去观南禅院。” 赵蛮子“哦”一声, 目光上上下下只在越姜面上打量。前回卧佛寺对峙,越姜犹带着易容——认不出来。 虽对面不相识,顶尖高手在危机降临时的本能反应却叫他生出警惕,口里漫应,“姑娘去烧香?” “去见朋友。” 赵蛮子目光凝在越姜面上,“这位是——” “我的伴当。”尚琬道, “秦三。” 越姜听得暗骂, 面上却不敢露, 僵着脸听着。赵蛮子半点不放松,“这位哥哥看着面生, 尚王府我也去过多回了,竟一次不曾见到。” 越姜自恃本领, 易容换声的本事只修了皮毛,张口必要露怯,便不肯吭声。尚琬抢在头里解释,“我府里人多,日后你去西海, 挨个给你引见。”便散马往前,“走了,今日未必回了。” 越姜跟上,仿佛闲散地乘着马,垂着的右手却只游离在刀柄左右,跟随马势一晃一晃的。 赵蛮子一直盯着他,临到近前时忽一时放马,堪堪阻在越姜马前,越姜一把按住刀柄,“做甚——” “还不快?”尚琬几乎与他同时开口,盖过他的声音。 越姜同她目光一撞,被她警告地剜一眼,忍耐地深吸一口气,保持沉默。 赵蛮子笑道,“我观这位秦兄弟目光如炬,必是当世罕见的高手,我想同他亲近亲近。” “以后再说。”尚琬不耐烦起来,“我今日有事。” 赵蛮子轻轻一笑,“姑娘访友,但去便是。卑职遣一支小队跟随姑娘,跟着的人多些,往来递个消息也容易——殿下惦记姑娘,往来勤些,才好放心。”便撒赖道,“姑娘便留了秦兄弟与卑职吧。” 尚琬知道他已经生疑,强绷着,“下回再说。” “姑娘不许——”赵蛮子冲她说话,却只盯着越姜,“卑职只好去求殿下了——”话音未落便听锋刃脱鞘声,风声携森然寒意扑面斩来,赵蛮子早有预备,一个铁板桥弯折下去,便觉刀锋贴着眼睫掠过。 越姜一击不中,提马一纵,拦在尚琬身前。那边赵蛮子已坐直,抽刀冷笑,“越姜——果然是你。”他总算记得秦王嘱咐,百忙中补一句,“你骗过了我们姑娘,却骗不过我——还不束手就擒?” 越姜正待强冲过去,转头同尚琬目光一撞。尚琬极轻地摇头,眼睫下垂,飞速眨两下。越姜心领神会,拔刀一跃,向尚琬扑过去。 尚琬反手格挡,被越姜攥住,一推一带拉入怀中,自己堪堪落在她身后,与她一马同乘,弯刀锋刃便格在尚琬颈上。 赵蛮子急急勒僵,停在当场。 越姜冷笑,“别过来——再动我一刀宰了她。” 赵蛮子心知此二人必定是一伙的,却不敢认真就冲过去动手——万一尚琬有个好歹,到秦王跟前,百死莫赎。他一时踌躇,双唇抿作一条直线,便不言语。 越姜心知得计,喝命,“让他们散开——” 赵蛮子敛着眉毛,抬手挥一下,甲卫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路。 越姜哈哈大笑,勒着尚琬道,“老子这便要走,警告你莫耍花样——敢跟过来,便等着给你家殿下这位未婚妻收尸。” 赵蛮子目光掠过越姜,停在尚琬面上,“姑娘?” 尚琬飞速道,“你别过来,我有法子脱身,至多三五日便回。”又道,“你去,禀我阿爹,就说我去别院了,让他去别院接我。” 赵蛮子深吸一口气,半日终于点一下头。 越姜纵马提缰,马匹一跃而出,一马二人在树影间留下一段残影,不过数息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便一路疾驰,直入岁山深处,听见溪流声起才停住。越姜放马过去,到溪流边蹲下,两手捧着溪水喝。 尚琬越看这地方越觉眼熟——无边松林海,风起时,漫山松涛似洪波涌起,日色中溪流一带流金碎玉。 当日众朱家宅院接裴倦出来,便是在此处歇脚,她还打了两条鱼,炖了鱼汤。 “愣什么?”越姜转头,“过来喝水。” 尚琬如梦初醒,便翻身下马,“我不哄你,你也该言而有信——狐前草呢?给我吧。” 越姜撩一把水净面,“不在我身上,在前江港。” “什么?”尚琬立刻急眼,“不可能,你少来骗我——卧佛寺你还在你身上,这是长脚了?怎么去了前江?” 越姜还她一个白眼,“卧佛寺你瞧见了?” 尚琬一滞,仔细回忆那厮仿佛只拿的是一个纸包儿,自己对狐前草关心过切,竟被他骗过,顿时勃然大怒,“你诈我?” “不算吧。”越姜悠然道,“我死在卧佛寺你也拿不到东西,有什么区别?” “怎的去了前江?” “我既知道这东西能拿捏你,自然要寻个放心去处。”越姜道,“京畿那日着了你的道,便带去前江。到前江出海,入了海便是我的天下,谁能奈何我?” 这怕不是编的。尚琬踌躇起来,去前江取狐前草,往来再快也要三日——需尽快除去越姜,否则贻误婚期,尚泽光必定将她大卸八块。 便忍气吞声,“那去前江。” “急什么?”越姜道,“总要寻些盘缠,寻地易装,否则走一路被赵蛮子劫一路,岂不扫兴?” 尚琬道,“我家别院在岁山,去——” “别做梦了。”越姜冷笑,“你刚才跟赵蛮子打的什么哑谜,想耍什么花样?” 尚琬狡辩,“我不同赵蛮子说两句,难道当真跟你跑了?” “东西拿出来。” “什么?” “装什么?”越姜握着刀柄,往指尖滴溜溜转一回,“咱们既要同行一路,坦诚些,省得彼此提防,怪累的。” 尚琬气愤愤的,解了佩刀,拆了袖笼里藏着的暗箭,拔了靴筒里塞着的小叶刀,叮叮当当掷了一地。 “还有呢?” 尚琬摊开双手,“没了。” 越姜盯着她,视线在她身上走了两遍,停在她鬓间,“钗环。” “哪有女子出门,珠玉都没的?” 越姜道,“姑娘容色,便不打扮也是美艳动人,以后慢慢打扮,这回忍着点吧。” 尚琬挣扎无果,三两下卸了钗环,连手上的绞丝金镯子一同退下来,掷在地上。 越姜满意道,“行了。”偏一偏头,“去喝水——接着赶路。” “不喝。” “我弄死你易如反掌,不必给你下毒。” “怕你毒死我,我何必来寻你?”尚琬一口怼回去,“污糟得很,我不喝溪水。” “事多。”越姜骂一句,自翻身上马,俯身向她伸手,“上来。” 二人复又前行,天近黑时到一处宅院,门上一副匾——朱宅。尚琬皱眉,“这是哪家?你的人?可靠吗?” 越姜一跃下马,“不用担心,荒宅。”从院墙跃入,又从里面打开门,“秦三在京就住这里,你不是来过么?” 尚琬“哦”一声,“早不记得了。” “易了装,今晚在这歇脚,明日一早就走。” “不歇,易了装就走。” 越姜瞟她一眼。 “你想要我爹支援你军资船队,便早早放我回去——误了婚期,我一门老小都不够斩,看谁支援你。” “我看你是惦记着姓裴的吧。” 尚琬讥讽,“一会惦记姓沈的,一会又是姓裴的,越王好歹安排个固定的给我。” 越姜被她气得头疼,黑着脸往里走。屋宅已经荒废,园子里草足有一人高,二人趟着深草入内。越姜点了油烛,在砖壁上叩了半日,寻到一处敲开,落下一个油布包儿。打开来里头金光夺目,两排银锭子,一排金锭子,另有各样伤药,各样器具。 尚琬看得啧啧有声,“这个是逃命的装裹呀——秦三跑得急,这个都没拿。” “还得多谢姑娘救秦三。” “你还知道?”尚琬哼一声,“早知今日恩将仇报,当年不如袖手旁观。” “尚琬——” 尚琬正翻着药瓶子,头也不抬应一声,“怎么?” “你跟我走。”越姜道,“我们出远海,秦王那里报个暴毙,就说你被我杀了,不会牵连你父兄。” 到现在还在想这些,尚琬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同这货说,敷衍道,“早知越王天生地养,石头里蹦出来,我不敢拿九族儿戏。”把一只瓶子撂给他,自己拿另一只,“我扮作村姑,你就做个阿叔。”便提着瓶子往隔间走,“快着些。” 越姜站起来,“尚琬——” 尚琬止步。 “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便可回去杀了他。” “还是少胡吹大气吧。”尚琬道,“你能杀他,怎落得逃亡至此?”又道,“杀了秦王,皇帝饶不了你,再给我另外赐一个,你也杀了?” 越姜一腔热情被她兜头浇灭,竟是进退两难,半日道,“那你——你先嫁与他,等我再打一个南州,回来宰了他,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4章 好吃么 好吃么 尚琬立在门边, 足尖抵在门槛上,一只手撑住门框。此时月上中天,清辉如瀑流泄, 堪堪照在蹲着的越姜面上, 男人双目清亮, 有赤子之诚。 饶是尚琬铁石心肠,亦生出些许不忍, 定一定神,“我没兴趣。” 越姜盯着她, 慢慢笑起来, “你这厮狼心狗肺的模样,跟当年一般无二,真是招人。”便道,“你有求于我,不知此时该好好敷衍我么?” “没兴趣,装不了。”尚琬道, “你要打什么地盘是你自己的事, 休攀扯我。你大概忘了, 当年我们刚认识时,你就是南越之主——灭你南越, 我家是先锋。” “那是你父兄的立场。” “父兄的立场便是我的立场。”尚琬道,“如今我有求于你, 你亦有求于我,咱们各取所需——旁的不要横生枝节。” 越姜大怒,“姓裴的又不是那姓沈的,你为何宁肯同他敷衍,也不肯跟我走?” “至少——”尚琬道, “他不会同我父兄为敌。” “你就为这个?” 尚琬不理他,自握着药瓶到隔壁,点了烛,铜镜照着一点点捏脸。 越姜跟过来,“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当年不肯与尚王一同归附的事?” 尚琬不理。 “我自有我的苦衷。”越姜道,“尚王心意若坚,与我联手,拿下孤悬的灵州易如反掌,到那时西海之主便是我们,何至于今日——我流落远海,你身不由主,过的什么日子?” 尚琬侧首,“什么苦衷?” 越姜张一张口,半日没说出话。 “劝你珍惜——”尚琬道,“趁我还在乎澹州先生,安生带我取狐前草,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只管逃亡去。”便转回来,仍然对镜捏脸。 越姜早在西海知此女狠心,眼下再尝一回,不过更添一层愤恨,便骂,“毒妇,有你后悔的时候。”便也回去捏脸。 尚琬看他走远,撩裙摆从里撕下一块衣襟,指尖点水蘸了朱粉,写几个字,仔细折了塞在柜子里,又往柜门上洒一些朱粉。 作好易妆出去,越姜果然扮作个中年阿叔。尚琬忍不住大笑,“不错——倒似我叔爷。” 越姜哼一声,“正是你爷爷我。” 尚琬懒怠理他,“走。”便出去牵马,仍是二人一马狂奔一路,出岁山奔骡马市另外买马,走官道往前江去。 围堵越姜主力俱在中京十二门,官驿只有寻常职守,虽也贴了画像悬赏,这等防备对于易了装的二人没有半点用处。便畅行无阻,不一日到前江近郊。 尚琬远远看见茶棚,打发越姜,“你去买水。” 越姜刚在山溪中饮过水,听见这一声不耐烦道,“刚才有水你不喝,倒要来买水,拿乔作怪的。” “我不喝溪水,你不知道?”尚琬翻他一眼,把水囊掷给他,“买碗热茶,再另外装满水囊。” 这厮一路上吃的要精细,饮水要精细,便连住宿也格外要挑上好客的栈,被褥也不肯用店里,还要现买去。越姜早烦不胜烦,眼见目的地就在眼前,索性不忍了,掷回去道,“你自己买去。” 尚琬剜他一眼,“这是到地方了,你要过河拆桥呀。”悠然警告,“你想要的船队军资,还得指望我。” 越姜道,“我仿佛忘了——难道你已经拿到狐前草了?” 尚琬一时气滞,提着水囊过去,使铜钱买茶,又把水囊递给他,命装满。一时吃了茶,提着水囊回来,给越姜一个纸包儿,“我看许多人买茶糕,尝尝。” 越姜瞟一眼,“多谢姑娘美意。”却不接。 尚琬知道他防着自己下毒,自己拈一块塞入口中,当着他的面嚼着吃。“前头就是前江了,我的东西呢?” “不是还没到嘛,急什么?” “我倒是不急——”尚琬哼一声,“你想清楚,今日我看不见狐前草,管你琢磨什么都白费。不叫你死在前江,算我本事不济。” “不怕我捏死你?” “这位爷爷——”尚琬刁钻道,“你想捏死我没有八年也有五载了,我可还健在呢。” “在前江码头。”越姜道,“跟我来。” 二人复又打马前行,夜幕四合时入了前江城,直奔前江码头。越姜来回走了七八遍挑了条快船,另把了银钱,“在这等着我,明早码头放船便出港。” 尚琬早等得不耐烦,“你的事了结了,我的呢?”又抱怨他,“饭也不给吃,饿死了。” 越姜忍着气剜她一眼,自在船里走了两圈,检查过了无有遗漏才提着刀出来,默默往暗地里走。尚琬跟在后头,曲里拐弯入一带暗巷,越姜仍是跃墙而入,从里头打开门。 尚琬跟进去,扑面一股又腥又咸的味道,掌了灯,便见屋中密密排着大酱缸子,四下看一回,“这是个酱房?” “这是个大酱铺子,这里是仓房,前头对街是铺面。这家的酱在前江极是有名,姑娘有空可以尝一尝。” 尚琬无语,“你叫我吃大酱充饥?” 越姜恨不能给她一脚,“狐前草在这里。”便七绕八弯往后头走,摸到藏在墙角一个酱缸,拆了缚缸的麻绳。 尚琬眼睛一亮,隐在绳下的药草——尺余长,紫色,因为晒干,透着乌色,花黄艳丽,大如茶杯,结着婴儿拳大小的朱红的果。 忍不住疾冲过去。 越姜喝一声,“止步。”将药草塞入衣襟。 尚琬难以置信,“你要反悔?” “我说了,这东西我拿着无用。”越姜冷笑,“只我却信不过你。你跟我回敖州见尚珲,等我拿到船队和金银,东西自然就给你。” “你疯了?”尚琬怒骂,“误了婚期,我九族都保不住。” “不会——”越姜悠然道,“我看那个秦王疼你得很,你写封信,就说你得了恶疾,晚十天半月回去,量他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这是想害死我。” “怎么会?”越姜道,“晚一时于你能有什么坏处?秦王肯等你,说明他疼你,你嫁与他我也放心。他若为这么点事便诛你九族,不如叫尚珲就势反了,有我襄助,尚珲正好自立为王。” “你——”尚琬气得顿足,“我爹在中京,你逼我做这等事,我爹怎么办?” “你又不是不嫁了——”越姜道,“不会如何的。你休小看尚王,便姓裴的真敢翻脸,尚王有的是法子脱身。”便敛了笑意,厉声道,“你再敢推脱——我现就把狐前草扬了。” 尚琬气得脸发青,半日说不出一个字。越姜恐怕逼急了她鱼死网破,从包袱中取一个油纸包儿,里面十数张煎得酥脆的油饼,打开来放在案上,“一日没吃东西,你不是饿了?来吃饭。” 尚琬站着不动。 “至多迟个十天半月的,姑娘损失什么?”越姜好生好气地劝她,“我看你就是饿急了脾气大。” 尚琬走过来,提着油饼左一张右一张地翻,口里道,“我回不去,秦王当众没脸,必要责难我爹,我爹若有个好歹,我必跟你没完。” 越姜知道她这是已经认命了,便只悠然看着,“这就是寻常油饼,外头铺子买的,姑娘便再挑也挑不出花儿来,等回西海,我给姑娘弄海宴。” 尚琬恨恨地拈一张。 越姜看着她挑得满意了,自取了一张啃着吃,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竟比西海海宴还有滋味。” 尚琬也啃着吃。越姜早饿了,很快便两张饼落肚,转过头看她,“你吃这么慢绣花呢?再不快点,我吃完了。” 尚琬根本不理,瞟都不瞟他一眼。 越姜又吃下两张,纸包儿里另留两张给她。尚琬看他只盯着自己,以为他想讨水喝,一把按住水囊,“我买的,你休想。” “小人之心。”越姜便骂,“你这毒妇的水,给我也不敢喝。”便往墙根处坐下,抱住佩刀,闭着眼打盹儿。 “越姜。” “……什么?” “当年你为什么不肯归附朝廷?” 越姜睁眼,审视地盯着她,“许多年的事了,问来做甚?” “我想知道。”尚琬撂下手中小半块残饼子,抽帕子擦拭指尖,“我爹都不是裴倦的对手,何况你?裴倦多了我家的助力,便再添三个南州也只有死路一条,你也不是那么不识时务的人,如今落得国破家亡,何必呢?” 越姜翻转过去,背对她,“大丈夫立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说得好听。”尚琬道,“你不肯归附朝廷,是不是因为朝中皇帝不是你满意的,你根本就不能归附?” 越姜不答。 “西海海战时朝廷已经是当今圣上,裴倦摄政,你降与裴倦,是不是与自裁无异?” 越姜仍不吭声。 “越姜。”尚琬盯着他,“晏溪村的石魈,是不是你操纵的?” 越姜猛地转身,只一动便觉眼前发黑,四肢似浸了酒一样绵软不堪,耳听“当”一声大响,佩刀摔在地上。他瞬间便惊出一身冷汗,伸手要去握刀,指尖只软软垂着,无一丝挪动。 “你——”越姜已经坐不住,身体顺着墙角慢慢软倒,“什么时候?” 尚琬瞟一眼剩的油饼,“好吃么?”慢吞吞走近,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探手,翻出衣襟里藏着的狐前草—— 作者有话说:咱们进入尾声了哈,后面都是写完就更,时间不定,明天见。 第135章 没用了 你已经没用了。 越姜眼睁睁看她拿走狐前草, 双眼圆睁,目眦尽裂,却拼尽全力动不了半分, 只有垂在地上的指尖微弱地抖了两下。 药草因为晒干了, 握在手中有枯涩触感, 药香却如沸腾绵密,似海波汹涌, 浩荡而来。尚琬隐秘地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掩入怀中。 越姜慢慢反应过来, “你在油饼上下毒——就是你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刚才一张一张摸来摸去, 还以为挑剔,原来竟在往饼上投毒。“你不是也吃了?” 尚琬伸出左手,“我的是这只手拿的。”又伸右手,“旁的是这只手。”惋惜道,“你这饼哪里买的?真挺好吃的,可惜, 只有一张能吃。” 难怪这厮刚才吃这么慢, 但凡快一点都要露馅。越姜恨不能扑过去咬死她, 却动弹不得,大叫, “你哪里来的毒药?” “你以为你把我身上搜得精光,我便没法子了?”尚琬蹲在他身前, “谁叫你不肯给我买水呢——我既能去买水,取个毒药又算什么?” 越姜如梦初醒,“这一路上的茶汤铺子,都是你的人?” 尚琬盈盈地看着他,“不能说都是, 也不算少。说到头还是怪你——你若肯替我去买,我也没机会呀。” 难怪她不肯喝溪水,难怪一根线都要让他现买去——这厮就是存了扰得他不安生的心思,只要一个懈怠,她就能去茶水铺子拿到她要的东西——她去北望坊找他的时候,这些只怕早就安排好了。 “我们来前江只是临时起意,你们怎么传的信?” “你不是知道我同赵蛮子打哑谜么?”尚琬眨一下眼,“别院——忘了?” 越姜一滞,“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别院?” “那日出城,你若老实给我狐前草,这便是句空话。可你若耍诈,我只能想法子赚你去别院——我家的,你家的,都使得。我爹只要知道我的去向,这一路上的茶水铺子,都是你的坟地。” 那日尚琬落在他手里,以为缴了她兵刃,断了她讯息,她便是笼中雀掌上花,不想这厮如此狡诈。越姜道,“难为姑娘如此费心。” “过奖。”尚琬坦然应了,“我认识你太久,信用二字对你不如一个屁,我不敢赌——你还有什么想问?” 越姜气得哆嗦,却无计可施,只能恨恨瞪着她。 “没有?”尚琬冷冷地盯着他,“我有。”说着俯身拾起滚在一旁的弯刀。 “你要做什么?” 尚琬侧首,“瞧你这样子,很不甘心哪——你有什么不甘心?当日我寻秦三相助是因为信你,你暗地里劫我狐前草,你我二人谁先失信?” “自然是你!” 尚琬冷笑。 “你要是不说这东西是给姓沈的救命用的,我早就给了你了。”越姜冷笑,“姓沈的早死早——” 便听“呛”一声响,尚琬拔刀出鞘,刀刃在灯烛下散着森然的白光,亮得人眼睛疼。越姜一滞,最后一个“好”字生咽回去。 “别怕。”尚琬道,“事情问清楚前,我不杀你。” 越姜想往后躲藏,却动弹不得——这必是顶级的迷药,不是北府卫的,就是内禁卫的,如此刚猛,便有解药也要缓上三五日。 绝不可能脱身。 越姜从心底里生出一片悲凉,“你还记得我们并肩杀敌的日子吗?” “我就是太记得了——”尚琬冷笑,“才给了你机会抢我的东西,拿捏我直到今天。越姜——”她敛了笑意,“当日石魈屠戮晏溪村,是不是受了你的驱使?” 越姜眼一闭,根本不理她。 “你养了多少石魈?” 越姜只不吭声。 “南州战后陛下召了西域王入京,西域王惶恐认罪,派遣小队入山搜寻,历三年之久确信深山石魅并无出山——你的石魈不是西域来的。” 越姜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东西也不是路边猫狗,想要就能有。上一回出现是晏溪村屠村。我算了时日,晏溪村屠戮之后不久,西海小岛南洲便换了主人,南洲岛一夕之间兵器精良,人马强壮,甚至有了火炮,很快敖州以西尽归所有,西海多了一霸——正是你的南越。”尚琬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越姜睁开眼,“你想知道?” “是。” “放我走,我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 越姜盯着她,“你今天要杀我?” 尚琬不答,全当一个默认。 “全然不念你我旧情?” “什么旧情?”尚琬冷笑,“我阿爹虽不是裴倦对手,但他这么快败北,你趁火打劫袭扰远岛劫财占地功不可没——可知我阿爹为什么看不上你?” 越姜皱眉。 “见小利而忘义,举大事而惜身。”尚琬冷笑,“鼠目寸光,目光如豆,叫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 “尚琬——” “我说错了?”尚琬根本不停,“你怪我父兄不与你联手同抗朝廷,便不说你得国不正,就你这德性,同你联手,不怕背后吃你一刀,做了你的垫脚石?” “放屁——”越姜大怒,原地里扭动起来,厉声叫,“我如何得国不正?” “你谋夺南洲的私财哪里来的?” “是我师父——”越姜一句话脱口而出,便知上当,立刻咬牙不语。 “你师父。”尚琬点头,“那我也猜一猜,你师父是不是姓高?越姜是你假名吧,你入主南洲岛前,想来也跟你师父姓高?” 越姜认真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驯禽老祖高希鹊就在秦王府。”尚琬知道自己猜的大差不差,“屠戮村落丧尽天良,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这种活你们都接?” 越姜咬牙不语。 “你知不知道晏溪村当日死者,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你们——”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越姜一口怼回去,“你生下来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打发叫花子都使的银锭子,你受过穷吗,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尚琬冷冷盯着他。 越姜一丝不退,直接瞪回去。 “你师父虽叛出宗门,凭他驯兽的本事,你跟他受穷?你们受的哪门子的穷?” “姑娘这话说得好不容易——”越姜冷笑,“你这是叫我们去耍把戏挣三五个铜板呢?要去你去。” “他们给你们多少?” 越姜一滞。 “你们屠灭晏溪村,他们给了你们多少?”尚琬一字一顿道,“多少银钱——买下你们这一肚肠的狼心狗肺?”她说着慢吞吞站起来,长刀锋刃指着他咽喉。 越姜只觉锋刃生寒,扑在颈上似北风凛冽,他自为王,第一次直白地感受死亡的恐惧,慌道,“你不想知道是谁?” 尚琬停住,“谁?” “你放了我。”越姜紧张地抿一抿唇,“就算有错,我当年小,不过十一二岁,是我师父糊涂,他死也死了,我替他赔罪就是——放了我,我以后慢慢将功补过。” “是谁?” “你先答应放了我。” 尚琬不答,刀锋向前递出一分。 越姜吓得大叫,“尚琬——你别——别——”下一时便觉颈上生疼,温热的液体从割开的皮肤处源源涌出,鼻端添了腥燥的铁锈味。急叫,“你还想再添一个晏溪村?” 刀锋止住。 越姜张着口,奋力喘了半日,冷汗浸透了衣衫,打湿了眼睫,他只觉焦渴难当,勉强道,“你也不想再多添一个晏溪村是吧——你不管,你就跟我一样……你也……也丧尽天良——” “你想活命疯了?” “没有——”越姜生恐她不信,“你知道我养了石魈,那些畜生只听我的,我死了,畜生们发疯跑出来,那便是见一个杀一个,没有一个活口,死多少都容易。” “在哪?” “你先放了我,我——啊——”越姜只觉头皮一紧,斩断的发飘落下来。他急急缓一口气,“别……别杀。你带我,带我去,我能制服那些畜生。” “在哪?” “在西海,岛上——”他恐怕尚琬发恼,急急解释,“不在海图上,也没有名字,比南州还大,我原本想做据点突袭灵州。”又道,“你别杀我,你带着我去,只有我能,我能制服那些畜生。” “灵州附近?” “是。” “有深山的大岛?” “是。” “几只?” “两——”越姜心中一动,“不记得了,应有五六只。” “岛上有人?” “是。”越姜听出她话中意思,“真的有人,近海靠东有两个小村子,应是避战乱时迁过去的——石魈寻常不受驱使不往海边跑,只在山里,才相安无事。”眼见尚琬神色不对,“寻常是相安无事,可这些是我养的,我久不回去,那些畜生必定发疯。我这回出来寻你——已经有三月之久。” 尚琬不答。 “你别杀我。”越姜道,“你带我去,我能将功补过。” “还有吗?” “什么?” “被你用药养的石魈,还有吗?” 越姜不明所以,茫然摇头,“……没了。”话音方落颈上一紧,刀锋已经勒在那里,他吓得大叫,“别——” “越姜——下辈子见吧。” 越姜眼角几乎裂开,“杀了我要死人——死好多人——我还有用——” “你没用了。”尚琬掌间发力,刀锋一点一点嵌入男人咽喉,血液江河决堤,源源不断往外涌。 越姜大睁着眼,视野中仓房高高的穹顶渐渐模糊,耳畔是尚琬的声音,“你养的畜生我知道在哪,我有办法,你已经没用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6章 好好的 只这一次了。 尚琬一直盯着越姜, 看着他试图挣扎,却只有微弱的一两下震颤,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跳动的光泽, 像添了一层琉璃罩子, 灰蒙蒙的。 油饼是越姜买的, 如果他只顾他自己吃,她未必有这么容易下毒的机会。当年跟着越姜剿匪的时候, 因为队伍里只她一个小姑娘,吃食都先尽着她。 这个习惯越姜一直保留到现在。 尚琬盯着他, 原地一动不动坐了半日, 许久站起来,往他襟中搜寻半日,翻出一串铃铛,是罕见的红珠贝,串着通透的红珊瑚珠子。 尚琬提在手中,对着月色看了半日, 从窗格子掷出去, 便听“扑通”一声, 落入城中溪河。在此受溪水冲刷,或许一日绳线终于断裂, 珠贝和珊瑚随水而下,汇入江流, 重回西海。 尚琬走回来,盯着尸体又看了好一时,从血泊中斩下男人头颅,用包袱皮裹了提在手里——传越姜首级回京,是尚泽光下的死令。 不如此, 不能洗脱尚琬在卧佛寺当众纵敌给尚家带来的累世隐患,不能安皇帝的心。 弯刀是名动西海的龙雀刀,环首,弯刃,乌金锻制,锋刃如雪,饮血后血流如滴,滴血不沾,尚琬看着最后一滴血汇入血泊中,插刀回鞘,提了包袱皮出去。 已是深夜。暗巷无灯,尚琬趟着墨一样浓重的黑暗往巷外走。出巷口,突然眼前雪亮,蓦地多了数十支火把,令人牙酸的弦响此起彼伏—— 尚琬抬手挡一下,适应了眼前光亮,便见火把后的黑暗中数十名弓箭手张弓而立,黑暗中闪着隐秘的寒光。 赵蛮子提刀近前,将她掩在身后,举刀独自面对黑漆漆的巷子口。 “不用,已经死了。”尚琬提一下手中包袱,“这是首级。” 赵蛮子吃一惊,眼见包袱皮湿淋淋的,犹在滴着血,“这是——” “越姜的首级。”尚琬意兴阑珊地,“你带回去,呈与陛下。” 赵蛮子早在中京便知尚琬同越姜不清不楚的,奉秦王令支援前江原本极不情愿——毕竟有尚琬在,要对付越姜,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此时大出意外,“姑娘杀了他?” “还能有假么?” “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尚琬冷笑,“休得瞎猜,我有贰心,你家殿下能容得下我么?” 那可太容得下了。赵蛮子暗暗吐槽一句,面上却不露,紧赶着笑道,“原想趁夜埋伏,先救姑娘出来再杀越姜。刚才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才亮了火把。想着后头必定有一场恶战,竟不想——”又赞,“越姜穷凶极恶,便我和杜若联手,都没有十足把握,姑娘好手段。” 尚琬提一下包袱。 赵蛮子忙着接过来,又递帕子。 尚琬接了,使帕子擦拭血迹,“我有要紧东西,你带回去给侯随。” “是。”赵蛮子应着,忽又灵醒,“姑娘不回京?” “还有一桩要紧事,我要去一趟灵州。”尚琬说着,把狐前草拿出来,“此物极其要紧,你亲自带在身上,回京立刻交给侯随,让他动作快点。” 赵蛮子不肯接,“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卑职就是。再十日便是春分——陛下要亲自主婚。” “高大师若在,你去一趟也使得。”尚琬说着摇头,“也不行,你们根本找不到地方——只能我去。应来得及,我速去速回就是。”也不管他接不接,强塞过去,“你亲自送回中京给侯随。” 赵蛮子接了,眼见她要走,扑通跪下,“海上风浪,哪有定时?求姑娘三思。” 尚琬已经走出丈余,闻言转头,“如有风浪耽搁,使僚鸢传信——另择吉日。” 赵蛮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姑娘——” 尚琬再不迟疑,拔脚就走,到码头脚步慢下来——前江码头不知点了多少火把,把原本黑漆漆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众北府卫森然林立,簇拥着当中一个人。 裴倦独自坐在肩舆上,束发,戴紫玉金冠,穿着身黑压压的织锦官服,紫金丝线镶绣江牙龙爪——久久不见的秦王官制装扮。 想来出京公干,不好似中京恣意逍遥。 尚琬盯着他,数日不见,仿佛越发超逸了,官服交领压着的一段脖颈张纤细修长,有欲断的脆弱——答应她的好生养病就跟个笑话一样。 尚琬这么想着,便这么问了,“你答应我好好养病,来这里做什么?” 裴倦自她出来一直盯着她,一动不动的,此时黑眼珠终于有一点转动,便从她面上往下移,一点一点地走。尚琬如梦初醒,捋一下颊边残血,摊开手便见掌中亦是淋漓地血迹,索性放弃,“脏得很,你别看了。” 说着慢慢走近,到他身前丈余忽一时记起众军俱在,便停住。 裴倦立刻皱眉,“过来。” 尚琬不答。 北府卫领军摆手示意,四下暗下来,众近卫熄了火把。那领军默默施一礼,引着近卫后撤,到十丈开外同众军汇合。 原地只剩一副肩舆,和他二人。尚琬只觉眼前一切熟悉无比,叹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姑娘这是在问我?”裴倦冷笑,“我不来——姑娘打算去哪?” “越姜在灵州投了石魈,越姜死了那些畜生只怕要疯,我必须走一趟,否则附近村落必有祸事。”尚琬叹一口气,“希望来得及。” “我怎么办?” 尚琬不想他听见越姜死了竟是这个反应,“什么?”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还——”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那你过来。”裴倦一口打断,向她伸手,“你过来,跟我回去。”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你说你要我。”裴倦道,“我听见了。你若没骗我,就跟我回去。” 尚琬深吸一口气,走去往他膝前蹲下,仰面道,“越姜死了,我杀了他,首级在赵蛮子那里,你若不信,自己去看。” 裴倦不吭声。 尚琬低头,摸索着寻到男人的手,扣在掌中——已是春盛时分,前江远比中京更加和暖,他的手却仍是冷的,濡湿,像避冬的蛇。尚琬摩挲着他,“我杀了越姜,你总该信我——我只有你。” 裴倦摇头,手臂回缩想要挣脱,却被尚琬死死攥着,挣扎半日仍陷在她掌中。 “狐前草我拿回来了。”尚琬盯着他,“等你大好了,我们就出海,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倦听着,用力摇头。 尚琬实在拿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可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骗子。”裴倦不管不顾用力抽回手,愤恨似烈焰烧灼着他,身体不受控制,筛糠一样地抖,“你想走——你现在就杀了我,你杀了我,杀了我再走。” 他这一下用力过巨,尚琬跌坐在地,无可奈何道,“你死了,我怎么活?” 裴倦瞬间停住,咬着牙,愤恨地看着她。 “我如果现在不去,又是一个晏溪村,会死很多人。”尚琬道,“你会后悔的。” “叫赵蛮子去,叫北府卫——” “不行。”尚琬道,“他们找不到,也拿石魈无法。你还记得我们过灵州时去过一个岛吗?那个岛不在海图上,越姜的石魈就投在岛上深山里。” 裴倦不答。 “你肯定记得。”尚琬想一想,“我在那里跟你说——我很早就喜欢你,我喜欢沈澹州。” 饶是裴倦陷在烧灼一样的愤怒里,被她如此挑逗还是面红过耳,便别开脸。 “当年你因石魈落海失踪,高大师过来相助,我跟他学过控魈的法子——越姜死了,高大师远在西域,只能我去一趟。” 裴倦凝固了一样,偏着头不看她。 尚琬抬手,搭在男人肩窝处——在这个地方,华丽的织绣衣料下,有破甲锥穿透锁骨留下的骇人疤痕。断不能叫悲剧重演,尚琬立时心硬如铁,“我要去。” 裴倦慢慢转过头,“我跟你一起去。” 尚琬皱眉。 “我跟你一起去。”裴倦道,“你要是还要我,就让我跟着你。” “裴倦。”尚琬叹一口气,“你忘了我们还要成婚吗?” “……成婚。”裴倦重复,语意一半讥讽,一半自嘲。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尚琬却懂了,倾过去,双手捧着他脸庞,“我没骗你。” 裴倦不答。 “你回去等我。”尚琬道,“我速去速回。” 裴倦盯着她,一言不发。 “你身子这样,海行难捱,怎么走?若只我一个人去,就会很快。”男人的目光满是怀疑和讥讽,尚琬剩的半句“实在来不及也可另择吉日”没敢说出口,只恳切地盯着他,“你回去等我,好不好?” “我不能与你同去?” 尚琬摇一下头。 “那你还要我吗?” “当然。”尚琬双手攀着他,“我只有你。” 裴倦慢慢扯下她双手,身体后倾,便隐入黑暗中。许久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透出,“……那你去吧。” “裴倦?” “我等你。” 尚琬看不见他,只觉心里七下八下的,摸索着扑过去,寻着他的眼睛,欺到近处,“真的?” 裴倦不吭声。 “你回去好好养病。”尚琬捧住他脸庞,“等我。” 裴倦仍不吭声。 尚琬想亲他,不知怎的没敢,迟疑着站起来,“狐前草在赵蛮子那,让侯随赶紧配药,你——”她渐渐说不下去,强撑着,“……好好养病。” 便站起来,转过身。 “尚琬。” 尚琬立刻止步,下一时便觉襟上一紧,被他用力攥住。尚琬就势跪倒,向他扑过去。男人也过来,二人抱在一处,久违的雪后松林的气息如海波涌起,将她完全包裹。 尚琬在他的拥抱中生出恍如隔世的释然,只觉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惹人厌烦,又嘈杂,又讨厌,都没有就好了——她只想这样抱着他。 “裴倦。” 男人不说话,双唇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她的眉目,鼻尖,鬓角,她的一切。 尚琬轻声道,“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尚琬……只这一次。” “嗯。” “只这一次了。”裴倦梦呓一样呢喃,“你不要我……我也不敢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7章 煎熬 束手无策。 为赶时间, 尚琬没有从前江乘船沿江入海,乘快马直奔灵州港,换海船出海。灵州都督郑天成派一支船队跟随, 尚琬带着往当日暂避风浪的岛上去。 前回上岛是战时, 以为此处是个荒岛, 且是深夜时分,裴倦又病着, 即便听见石魈啸叫也没有上岛深究。这一回白日登岛,才见果然是极大的一座岛屿。 前回登岛处恰好是靠山岸一边的荒滩, 并无人烟。此时沿山岸前行, 近海果然有两处村落,足有百余户人家。早年因为西海各方势力激斗,为避战乱,从敖州往内陆迁,又因为都是敖州海匪身份,不敢当真入灵州, 便避在此处岛上。 竟成就天然一处世外桃源。 早年村民除了捕鱼, 还往山中打猎采摘, 近十年因山中有石魈出没,独自入山如有遭遇每每被袭, 便避居近海,不敢入山一步。 尚琬使重金雇村民做向导, 整军入山,连搜两日都一无所获,即便吹了控魈哨也引不出来石魈来。便把军士十人一组编作数十支小队,分十六个方向犁庭扫穴地搜寻。 第五日上在一处深穴寻到两只石魈尸骨,俱已成白骨, 至少死去有一月之久。骨架四肢被精钢绞链锁着,应是越姜入中原寻尚琬晦气,把它们锁在洞中,等待他整军归来使用。 锁在这里却不知越姜意图——究竟害怕石魈被人发现,还是怕这畜生出山伤人。若是后一种,那厮总算还存了三分良知。 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越姜临死,又诈了她一回。 此时距大婚日不足三日,无论如何来不及,尚琬绞尽脑汁又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不敢给裴倦,只给自己亲爹,使僚鸢送回中京。 尚泽光接到信的时候,距离赵王代秦王登门迎亲,已不足四个时辰。而只要一个时辰以后,秦王就要入宗庙祭奠列祖列宗,然后回府,等裴季然接了新娘回来,成礼。 尚泽光气原地跳脚,“我一门性命荣辱,早晚都要葬送在这逆子手里。”也不管犹是凌晨,最早的鸡都还没叫,匆匆换衣裳出门,急奔东临坊。 这种事情他也不敢这个时辰叫秦王起来同他分说,索性心一横在石狮子跟前跪了——秦王不去便也罢了,出门总要从这经过,堵在这里没错。 果不足半个时辰王府大门罕见地开了,数十对仪仗源源过尽,十六人抬礼舆缓缓出来,礼舆原是鲜亮的朱红色,在凌晨暗蓝的天色中透着隐约的墨色,不似平日鲜明,透着凝重,肃然,和一点不安。 浑似尚泽光此时的心情。 尚泽光硬着头皮膝行上前,“臣——靖海王尚泽光,求见秦王殿下。” 礼舆内极轻地叩一声,便停下。仪仗轿夫凝固了一样,停在当场,四下里静到可怕的程度,仿佛落一片叶的声音,都会惊动这个沉睡的城市。 尚泽光强忍着惶恐,膝行到舆前,隔着窗子哀求地叫,“殿下。” “今日大礼。阿翁不在府中,来我这里做甚?” 秦王的声音极平静,好似春赏花夏饮冰那么平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什么异样都没有,一切都那么按步就班。可是尚泽光三日前才在秦王驾前跪求另择吉日,当时秦王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回一句“绝无可能”。 尚泽光简直欲哭无泪,“殿下,海上风浪,小满必是赶不及了,臣求殿下看着臣——另择吉日吧。”说完也不管膝下是青石地,不住磕头。 礼舆内寂静如死,仿佛根本没有人。长街上只有砰砰磕头的声。杜若拉住,“非止群臣,陛下一会儿也要来的,王爷若伤着了,诸王诸相看着,不成体统。” 怎么也不可能比婚仪当日没了新娘更不成体统了。尚泽光只觉欲死不能,哀求道,“殿下——求您改日。殿下别去,臣自入宫同陛下请罪——” “我说了——”秦王的声音很轻,静夜中却极分明,“绝无可能。” “殿下——” “我答应了要等她。”秦王平静道,“她也答应了,不会骗我。”便叩一下,“去宗庙。” 尚泽光急叫,“殿下——” 却没什么用处。秦王令下,礼舆仪仗如重开机括,缓缓出东临坊,往宗庙方向去。 尚泽光看着秦王仪仗消失在坊门外,抽了骨头一样软作一滩,便跌坐在地。这一刻开始,他只觉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而煎熬,比当年海匪困岛生死攸关时还要难熬——至少那时候还能做点什么谋个活路,而现在,除了等待和忍耐,无计可施。 皇家宗庙依例只新年祭祀和正支亲王婚庆丧仪时打开,祭祀礼仪由钦天监主持,祭礼繁复盛大,足用了二个时辰。祭礼完成,由秦王亲奉宗庙福胙回府。 裴季然其实已经听到风声,奈何秦王执意成礼,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靖海王府,同尚泽光大眼瞪小眼过,又一同去秦王府。 尚琬早三日就有书信回来,但因此事实在难看得很,新娘缺席的消息皇帝严禁扩散,除了皇帝本人和赵王,连六部九卿都无人知晓。只秦王成亲是何等大事,众人无不巴结,俱各早早到了秦王府。 尚泽光二人回来时,秦王府大宴厅挂红披彩,众宗亲,诸王诸相,诸朝臣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众人看见尚泽光进来无不诧异——依例应在送亲结束后便留在靖海王府,来这里做什么? 尚泽光已经麻木了,被众人指指点点也没什么知觉,只僵着脸站着,等待即将抵达的风暴。 不一时皇帝御驾抵达,进门看见尚泽光便皱眉。尚泽光也不敢言语,默默跪下,做一个认罪的态度。 皇帝忍着气走过去,左近众臣无不识相,默默散走。皇帝问,“还赶得上吗?” 尚泽光简直想一头碰死算了,埋在地上,含着哭腔道,“臣万死。” “你——”皇帝气得头昏,恐怕旁人听见,不敢高声,“你叫叔父没脸,便是叫朕没脸,你身家性命不要了?” “臣一条贱命,若能免陛下今日之耻,臣——”尚泽光“砰”一个头磕下去,“心甘情愿。” 皇帝当然说的是气话,朝廷绝无可能因一桩婚事废一域疆王,即便他真的能,他那叔父也绝不可能答应——他若能狠下心杀尚家人,今日婚事早三日就该称病改期,怎么可能陷入如此僵局? 便贵为天子,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吉时至,秦王奉福胙出来,静立喜堂侧翼,等待迎亲队伍回来,同新娘登堂行大礼。 当然是等不到的。 众臣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异样,却因皇帝在场,连一个敢议论的都没有,连坐也不敢,俱垂手站着,好好一个大宴厅,喜气洋洋中只一群如木鸡石狗的群臣—— 比大朝会还肃穆。 皇帝上前苦劝了两回,秦王只站着,理也不理。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捱到大宴厅里鲜红的油烛烧到尽头,宴厅渐次暗下来。 皇帝眼见是个时机,悄悄摆一下手,众臣如释重负,往外退走,这许多人,居然只有衣袂摩擦声和足靴踩地的碎声,无一人敢有言语议论。 秦王皱眉,“今日大婚,怎么烛熄了? ” 皇帝见四下无人,豁出去扑通跪下,“叔父——莫吓唬侄儿。” “吓你什么?”秦王转头,“人呢?过来点烛。” 皇帝抱住他双膝,仰面哀求,“今日来不及,叔父且歇息去,等尚琬回来,或打或骂,或再择日成礼,怎样都使得。叔父保重,叔父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求叔父莫吓我。” 尚泽光听得脑壳生疼,紧赶着膝行上前,也跪在阶下,“臣女不肖,待她回来臣自捆了问罪,殿下身子不好,求殿下且回吧。”便砰砰磕头。 “回什么?”秦王抬足踢一脚,将皇帝掀往一边,“今日我们成礼,她不会失约,她答应我的。”便叫,“人呢——来点烛。” 红烛是先时半夏特意不叫人换的,为的是寻个契机遣了众宾客回去,现下既已走了,点不点的都不打紧。便依了他,命下人给大宴厅换了新的红烛。 偌大一个宴厅,被鲜红的烛照得灯火通明,看不到头的几案宛然,却没有一个宾客,鬼屋一样。只喜堂之上秦王一个人笔直站着,膝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当今皇帝,一个西海靖海王。 尚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正午时分,大宴堂红烛高烧,入目的一切都是红的,红烛,红毯,红灯笼,红绸子……穿着红色喜服的裴倦。 尚琬第一次看他穿红色,却殊无喜色,朱红盛妆裹着苍白消瘦的身躯,又美丽,又虚弱,像柄染血的残剑,又似一缕艳丽的生魂——怪异,又固执地站在那里。 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惊了他,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一跑过去,“裴倦。” 裴倦偏转脸,像是年久失修的人偶,动作僵滞又迟缓,透着腐朽枯萎的气息。 尚琬慌乱中竟没有察觉石阶的存在,扑地绊一下,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便见皇帝跪着,她竟腾不出心肠理他,只扑过去攥住裴倦衣襟,“裴倦,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8章 你走吧 你走吧 裴倦转头, 定定地盯着她,目光只有一瞬的波动,复又变得生硬, 又锋尖, 又固执, 浑似荆棘丛生的刺。 尚琬被他的目光钉在当场,身不由主地停下, 隔着他一臂之遥,“裴倦, 我回来了。”忍不住道, “你怎么——”怎么不肯延期。后面几个字没敢说出口。 尚泽光亲眼看着秦王独自在这里站了一日夜,甚至连皇帝都在旁陪了一夜,清晨时分因为大朝会被迫去上朝,下了朝又赶过来——祸事俱由自己这个不肖女而起。 便赶着第一个发作,站起来骂,“你这孽畜——怎敢闯下如此祸事?” 尚琬还没说话, 秦王忽一时侧首, 目光冷冰冰的, 淬了毒也似。自从两家定亲,尚泽光终于又一次尝到当年敖州海战秦王迫人的威压, 只觉膝上发软,站不住, 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息怒,臣有罪。” 尚琬一滞,只能陪着亲爹跪下。 秦王视野余光看见,更添了百倍厌烦, 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没你的事,出去。” 尚泽光暗道自己在这里陪了一日夜,听秦王话里意思,竟是刚刚看见自己。悄悄看一旁跪着的皇帝,皇帝摇头,又无声地点一下头。尚泽光心领神会,叩一个头默默退走,甚至临走都没敢再看尚琬——恐激得秦王发怒。 皇帝这一日陪着秦王,便知不管尚琬怎么样,自己这个叔父是死活离不得她的——与其看他二人吵架,不如主动给个台阶。便道,“海上风浪,小琬不是故意,既回来了,另择吉日就是——” “陛下。” 皇帝难得被人打断,倒怔住。 “天子跪天地,跪宗庙——”秦王道,“陛下这样,要折煞臣么?” 皇帝暗道自己在他跟前跪了这半日,听这意思,竟是刚刚看见自己。他幼年丧父,裴倦一手养大,从来把他当亲爹看,非但不着恼,反倒松一口气——裴倦此时虽极不讲理,却比昨夜添了许多活气。“叔父一夜没睡了,让侯随来看看吧。” “天子国事为重,陛下不该来臣这里,臣琐碎家事也不该惊动陛下,请陛下回宫吧。” 皇帝只得作辞,转身之际趁着背对秦王,警告地看一眼尚琬。尚琬只怔怔地看着秦王,浑然不觉——旁若无人的意思倒跟秦王是天生一对。 裴倦看着皇帝消失在宴厅雕花朱门外,“你来做什么?” “我——”尚琬抿一抿干涩的唇,选择不答他的话,“我上岛以后遇上些麻烦,耽误了一日。我想着总要把事情解决了才好,我们——”便停一停,加重语气,“只我和你,我们总是来日方长的。” “什么来日?” 尚琬一滞。 “玩弄欺骗我的来日?”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忍不住皱眉。 “我问你——”裴倦猛地拔高嗓音,“你来做什么?”也不等她说话,欺过去,一把扣住尚琬下颌。 尚琬原本低着头跪着,被他攥起来,被动同他对视——男人俏丽的桃花眼似染了胭脂一样,霞色从眼尾隐约蕴出去,斜斜飞入鬓间,似火焰烧灼。 “你来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滑稽模样——”裴倦道,“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尚琬忍着气,“你听听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么——” “我怎么不信?”裴倦打断,“这不是你盼着的么?姑娘盼着我死,姑娘做得,我却说不得?” 尚琬回京看见秦王府张灯结彩模样,原本是极惊慌的,此时被他胡搅蛮缠,反倒镇定下来,“说不得。不是这样,你也不能说。我不受人冤枉。” 裴倦瞳孔微缩,坚冰一样的锋利假面现出一点隐裂,又飞速恢复,撂开手,“骗子,我不会信你。” 尚琬身子一沉跌坐在朱红的毯上。她被他如此冤枉,却连解释的劲也提不起,只仰着头,笔直地盯着他。 裴倦被她激怒,“没话说了?” 尚琬不答。 “还是你不想跟我说话?” 尚琬仍不言语。 裴倦恨得想掐死她,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手臂一探扼在她颈上,却只勉强握一下,便松开,只虚虚扣着。 “怎不动手?” 裴倦咬着牙不言语。 “照你所言,我欺你骗你,我八百里加急赶了四日路,就为了回来看你的狼狈样。我都这么不知死活了,殿下怎不掐死我?” 裴倦听着,渐渐混乱起来,只觉头痛欲裂,便想脱了眼前泥沼一样的困境。便欲撤手起身。 尚琬一眼看见,抬手攥在他腕上,指下男人的皮肤冷得邪门,衣袖透着湿润的寒意——在这站了一夜,夜露侵染,自是如此。 裴倦被她扯得一个踉跄,退回来,便抬手挣一下,将她掀往一边。 “这次是我回来迟了,是我不好。”尚琬便只盯着他,“以后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就是。” 裴倦只不言语。 “只这一次。”尚琬凑过去,“只这一次了。” 裴倦原是一动不动的,听见这四个字却笑起来,慢慢偏转脸,蕴着艳丽霞色的桃花眼灼灼的,斜睨着她,“这话你自己信吗?” 尚琬一滞,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前江码头分别,便是他们约定的“只这一次”。尚琬强忍着尴尬,“这次实在是没法子,以后不会了。” “你总是有理由的。”裴倦掐着身畔的毯,掐得惨白的指尖,鲜血一样朱红色的毯,两相映衬,有瘆人的诡异的艳丽。 “裴倦——” “……假的。” “什么?” “都是假的,都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裴倦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自己朱红的礼服衣襟铺在地上,同尚琬黑色斗篷下摆绞在一处,像他们两个人一样——水火不容,却空相纠缠。 尚琬在这一刻终于懂了他的固执。裴倦的一生,充斥着欺骗和谎言,亲眷是假的,疾病也是假的,以为将要背负一生的罪孽,到头来竟也是假的。他用一生的时间弥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过错,从一个恣意行走的少年剑客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苦修的秦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唯恐再一次犯错,居然全都是假的。 尚琬第一次感觉后悔——早知这个人已在悬崖边缘,便不该管什么婚礼,即便视恩旨如儿戏,当日在前江也不该留他一个人,应当与他一同去灵州。 尚琬想抱他,却终于没敢,便探首过去,轻声道,“我没有骗你。” 裴倦侧首。尚琬被他目光一刺,底气便不怎么充足——不管什么缘由,她骗过他,甚至不止一次。 “我以前总想,等我还完了欠下的债,我就自由了。可我喜欢你。” 尚琬抿一抿唇,这种时候听见这样的话,未必是好事。果然裴倦道,“我喜欢你,但我——”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 “我配不上你。”裴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中艳丽的霞色像燃尽了的灰堆儿,连火星子也不剩一点,灰败的,没有一点光泽。 “你在胡说什么?” 裴倦道,“你自己总也常说,是我不讲理,是我在胡搅蛮缠。” “那是我随口乱说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这样的。” 尚琬一滞。 “我喜欢你,可我——”裴倦盯着她,轻声道,“不敢要你了。” “裴倦?” “你走吧。”裴倦说着,慢吞吞站起来,动作僵滞得浑似失修的偶人,机械地往外移动。 尚琬也站起来,迟疑着没有追上去。便看着他到门边,忽然膝上一沉,如被斩断,便翻折下去。 尚琬大惊失色,“裴倦——”疾掠过去。 裴倦却没有倒下去,一只手攀住门框,堪堪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做一个推拒的动作,摇一下头。 尚琬停在他身前,“你累了,回去睡一觉。我们——”艰难道,“明天再说,好不好?” 裴倦只觉晕眩难当,强撑着不在她面前失态,低着头勉强道,“我很好,你回去吧。” “裴倦——” 裴倦等了半日熬不到她离开,自知今日必要失态,心一横转过来,脊背抵在门框上,恶狠狠道,“还不走,等我死在你眼前?” 尚琬忍着气,“先回去。”便伸手扶他。 裴倦手臂挣一下不叫她碰触,“我便死在今日,也是我咎由自取,跟你没有关系。” “你别闹了。” “很好——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尚琬一滞。 “在你眼里,我只是胡闹,胡搅蛮缠,我——”裴倦一气说了半日,渐渐续不上来,“我就是个疯子。” “你——” “你走吧。” “我不。”尚琬意气冲上来,“你想作死,也要看我答不答应——我偏不。”手臂一探攥住他,“你跟我回——怎么这么烫?”便不由分说欺过去按在他额上,果然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一下便烫得惊人。 裴倦挣扎着没能挣脱,头颅被她死死按住,便不顾一切向下滑跌,坐在地上,才勉强挣脱束缚。在黑暗中挣了半日,睁开眼却见尚琬蹲在自己身前,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就要疯了,厉声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病了。”尚琬道,“先养病,旁的以后再说。” 裴倦艰难撑住眼皮,“你走——我不要你管。” 二人兀自僵持,月洞门外等着的皇帝和尚泽光循着声音一前一后过来。 裴倦看见,如遇救命稻草,厉声叫,“裴景然——你叫她走——” 裴景然是皇帝大名,自皇帝登基,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在场三个人俱被这一声震住,还是皇帝第一个过来,应一声“是”,向尚琬摇头,“你先回去。” 尚琬转头见裴倦气若游丝,身体稀泥一样倚着门框一动不动,悬悬欲断的,再逼他只怕真有个好歹——只能站着不动,看着皇帝过去,俯身负着裴倦起来。 男人伏在皇帝身上,指尖软垂,随着行进的动作在朱红的袖笼里一晃一晃的。 像冬日最艳丽的梅枝上凝着的一点残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9章 魈骨 一辈子够使了。 尚琬呆呆立着, 看着二人离开。尚泽光憋了一肚子气,想骂,看她风尘仆仆模样终于忍住, “殿下昨日天不亮就入宗庙, 等你到现在——此时正在气头上, 先回去,等殿下气消了再说。” 不是寻常置气,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或许,他也不想活了。 “你现在这样也难看得很, 回去洗洗, 睡一觉——哎,你去哪?” “阿爹回吧。”尚琬应一声,往停春院疾奔过去。 院外一众侍人垂手侍立,乌压压的,却也悄无声息的。半夏看见她来,怨愤愤的, 想抱怨终于也没敢, 只忍着气站着不出声。 半夏不知事情首尾, 她不能谅解自己也实属正常。尚琬问她,“怎样, 谁在里面?” “陛下在。”半夏总算念着一点旧情,“还有侯随。” 有侯随, 尚琬略略放心。同众人立在院外等,足足一炷香工夫皇帝出来,看见她皱眉,“你怎么还在这?” 尚琬双膝一屈跪下,“陛下, 臣女想——” “你最好什么也别想。”皇帝打断,“叔父病得厉害,你别再气他。” “陛下——” “你怕什么?”皇帝哼一声,“叔父同朕说了,尚王仍回西海,你也可一同回去——”又摇头,“疆王举家就藩可以说前所未有,叔父还是疼你。” 尚琬惶然道,“他让我走?” “不然呢?”皇帝白她一眼,“不走就留下来问罪——抗旨拒婚是什么罪,欺君罔上又是什么罪,你想清楚再回话。” “我不走。”尚琬道,“我没有抗旨拒婚,我也没有欺君罔上,我为什么要走?”气往上冲,“我去问他。” “站着。” 尚琬止步。 皇帝也不是认真撵她——当真撵走了自己叔父只怕要活不成。就坡下驴道,“你不走就不走,先回去——叔父等了你一日夜,正在气头上,你等他好些,气消了再来。”又忍不住吐槽,“朕看你们两个,真正是天生一对,一对死牛脾气。”见尚泽光过来,指着她道,“来得正好,把你这千金领回去。” 尚泽光眼前一黑,磕头谢罪。 尚琬无法,只得跟着亲爹回王府。她自从同越姜周旋,足有二十日处于极其紧绷状态,回府洗浴过,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忽一时回到幼时,裴倦背着她,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一时又回了西海,陷在泥浆一样黑漆漆的海里,四处搜寻着裴倦踪影,又一时裴倦就立在她身前,却是痴痴癫癫的,赤着足无知无觉走在冰雪地里—— 尚琬急叫,“狐前草能治病,你快吃了它——” 裴倦浑若不闻,只是怔怔地走,忽一时足下一沉,往西海不见底的深渊落下去。 “裴倦——” 尚琬足下猛地踏空,醒转过来,只觉腔子里一颗心疯了一样通通乱跳,淋漓出了一身冷汗。掀帘见月在半空,“谁在外面?” 丫鬟春分掀帘入内,“姑娘醒了?” “什么时辰。” “丑正。”春分倒一碗茶给她,“姑娘睡了一日夜了。” 尚琬焦渴难耐,正仰首饮茶,听见这一句差点呛住,“一日夜?我怎么了?” “王爷看姑娘实在累了,命点了息香。”春分给她续满了盅子,“趁着无事,好生歇歇。” 尚琬一口饮尽,“可有人找我?” “侯随来过。”春分道,“没说什么事,王爷说姑娘现在不宜出门,便没叫起。” “怎么就不宜出门?我见不得人么?”便命,“你去拿衣裳,我去东临坊。” “寻秦王殿下?” 尚琬不答。 “这事依奴婢,不如罢了。”春分道,“这一回闹得不像样,外头越传越离奇了,说姑娘携旧怨报复殿下,可怜了殿下一片痴心。姑娘此时过去,不是触霉头?” “携旧怨?”尚琬一滞,“什么旧怨?” “当年给姑娘议婚,殿下不是拒了姑娘么,便说姑娘一直怀恨在心……”春分摇头,“这都还算好的,还有传得更离奇的,说姑娘同小前侯两心相悦,秦王殿下横刀夺爱,姑娘这次当着众人不给殿下脸,就为给小前侯出气来着。”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尚琬骂一句,便换衣裳,“可有消息,殿下如何?” “听说病得厉害。整个御医院都快住在秦王府了,陛下一日也要去三回。” 尚琬更不打话,提着斗篷就走。春分在后急叫,“外头宵禁——” 尚琬根本不理会,持秦王令一路畅通无阻到东临坊,却在门房处遇阻。门房搓着手,为难道,“姑娘怎的深夜过来?” 尚琬不理他,只往里走。 门房抢在前头拦着,“殿下不叫进……不见姑娘。” “他说的?” “……若不是殿下吩咐,便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阻拦姑娘啊。” “不叫就不叫。”尚琬抬手掀开他,“以后裴倦问你,就说我硬要闯的,你也拦不住。” 门房立刻避往一旁——小两口置气,没的白做坏人。 尚琬直趋入内。凌晨时分,停春院灯火辉煌的,尚琬原想直入,忍住了,拉住一个侍人道,“陛下在内?” “刚走。”侍人道,“预备早朝了。” “叫侯随出来。” 果不一时侯随出来,“我正要寻姑娘去——还以为姑娘同殿下生分,也不管殿下死活了。” “怎样?” 侯随便摇头,“先一日醒着,汤药也吃,只是吃什么吐什么,昨日起便人事不知,食水不进的,再这么着——只怕熬不过三五日。” “魈骨可对他的病症?” 侯随眼睛一亮,“我寻姑娘便为这事——听说姑娘去灵州寻石魈去了,果有魈骨?” “有。”尚琬道,“岛上两只畜生死了,留的骨我便都带回来。”南州海战后原也有魈骨,可惜因为裴倦失踪,众人无不慌乱,无人理会石魈尸首随海水漂走,可惜了魈骨这一味上好的药材。 侯随后来扼腕抱怨了七八十回,叫尚琬记在心里。尚琬把绢包的一根魈骨扔给他,“快。”便往里走。 “殿下说不见你。” “我等他醒了撵我走。”尚琬头也不回径直入内。想因病人畏寒,近暑热天气,屋子里居然还烧着炭盆,帷幕下裴倦埋首伏在软枕上,锦被松松搭在腰际,黑发铺了满榻,隐约可见肩臂似新雪白皙,在发丝的掩映下隐隐若现的。 看这样子,应是侯随施针时匆匆出去寻她——也是急切得很了。 尚琬疾步过去,抻手按搭一下,掌下男人皮肤滚烫,烧到可怕的程度——侯随的本事,非但两日没能退热,竟仿佛烧得更高了。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扣住肩臂将他翻转过来。 因施针,衣裳褪了大半,男人无知无觉,头颅沉倒,发烫的身体扑在她怀里,烧到这般田地,却一点汗也没有,尚琬搭着他,像搭着一匹枯涩的素绢。 男人双目紧阖,黑发凌乱地覆在面上。尚琬伸指撩开散乱的发,露出白惨惨的一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便昏着也不安稳,眼睫乱颤,鼻翼翕动,艰难地喘气——他是不想活了,躯体却还在本能地挣扎。 侯随拿着药酒处置过的魈骨进来,“先退热。”使银刀把魈骨刮出粉,同黄酒一处兑了,递给尚琬,“灌下去。”匆匆出去配药。 杯中物又苦又腥又涩,混着熏人的酒味。尚琬看着,深吸一口气,一手扣住男人下颌,迫着他张口,用小盅子倾一点酒液入口。 男人烧了两日,又食水不进,唇上尽是干裂的细纹,被烈酒一沾疼得发抖,转头要躲。尚琬便一口含住,压着他强行哺过去。男人挣扎起来,却因烧热无力,浑似濒死的活鱼,又软弱,又无助。 尚琬直等着药酒咽下才慢慢退开,便对上男人浸着沉重泪意的双眼。 尚琬抬手拭去男人唇边残留的药渍,“醒了?” 男人眼珠乌黑,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定定地看着她。 “你——” “点烛。” 尚琬一滞,“什么?” “……去点烛……今日成礼,怎么烛熄了……” 这是还在噩梦里。尚琬深吸一口气,抬手捋着男人烧得枯涩的额,“好,我去点烛。” 男人“嗯”一声,“她不会失约,她答应了我的——她不会骗我……”他说着,很快又被高热撕扯着,陷入泥浆一样浓重的黑暗。却还在小声念叨,“……她不会的。” 尚琬沉默地听着,指尖摩挲着男人瘦得可怜的脊背。男人陷入谵妄,不住在辗转的噩梦中胡言乱语,渐渐在她掌下宁定,慢慢睡沉了。 尚琬又哺了两碗温水给他,男人在她怀中出奇地乖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呢喃,初时以为乱语,细听才知在叫着她的小名—— 小满。 …… 近午时侯随拿着药进来。进门便见裴倦埋在尚琬颈畔,一动不动的,额上清亮,汪着一层水——应在发汗。想是焦渴难当,张着口,尚琬用匙喂他喝水。 侯随啧啧称奇,“便前日醒着也是吃什么吐什么,你这一来了,东西也能吃了,也不吐了,什么都好了——你们两个真是前世的冤家。”便把药瓶子放在案上,“魈骨磨的粉,我另配了顶顶好的药材。高热昏谵,又或昏迷不醒的病人,药匙舀一点点,兑热黄酒吃下,有奇效。” “真的?” “当然。”侯随道,“昨夜灌的魈骨粉,殿下此时不就好多了?” 尚琬搭一下男人的额,湿漉漉的,微凉,“是。” “殿下这次赶得急,只用了魈骨粉,还没配上药材呢——配了药的更合用。” 尚琬看一眼药瓶,“才这么点?” “只一点点就够救命使了,寻常人一辈子过去都使不了匙尖那么点。”侯随道,“殿下便多些,这一瓶子也够使一辈子了。” “再做十瓶。” “十——”侯随道,“你当饭吃啊?” “剩下的魈骨都归你。” 侯随只觉心花怒放,立刻改口,“十瓶怎么够使,有备无患,二十。”——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0章 一生 结束了【完结】 第140章 一生 结束了。 裴倦醒来时候, 身畔夜凉如水,半昏半醒中隐约看见的跳动的让人厌烦的炭盆不见了,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存在过, 就好似他不能确信他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婚仪, 是不是真的立在众人之中等着她, 而她终于没有来。 只有身体的倦怠是真实存在的,四肢像没有骨头一样, 像浸在浓烈的酒里,他想坐起来, 却动弹不得。枕畔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香气, 绵密而清新,像是辽阔的海风从千万里之外抵达,浩浩荡荡的。 裴倦总觉得有什么曾经发生了,却不能肯定,抬手攥住帷幕,慢慢坐起来。 “别动。” 下一时手臂被人牢牢托住, 身后多了两个软枕, 绵软的身体陷入枕中, 裴倦阖目,“陛下无事可做了, 整日在我这里算什么?” 皇帝身子一倾坐在榻前脚踏上,“叔父再不醒, 我也不敢在这里了,只能开坛祭天,为叔父祈福去。” 裴倦道,“陛下为臣劳民伤财,臣便死了, 做了鬼也不得安生。”便阖上眼,“陛下回吧,别再来了。” “叔父——” “死生有命。”裴倦的声音冷冷的,“陛下为这等琐碎事流连臣府,耽误了国事,臣便死了也不能安生,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 皇帝忙解释,“并没有耽误朝事——我来看过叔父,这便早朝去了。” 裴倦便不吭声。皇帝倒一盅温茶给他,裴倦也不理。皇帝道,“一日就只下朝后来一回,上朝前来一回,再没有了,真的没耽误国事。”忽一时灵机一动,有意无意道,“叔父病成这样,我原是怎么也不能放心的——总算还有小琬在。” 裴倦睁眼,“谁?” 只一个名字,刚才那如残灰冷烬的死气便不见了——就这还敢撵人家走。皇帝暗暗吐槽,面上却不敢露,“尚琬。” “谁让她来的?” 皇帝还不及说话,门上一个声音道,“没有谁。”尚琬掀帘进来,“我自己来的。” 裴倦厉声道,“出去。” 尚琬把手里的盅子放在案上,停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倦被她看得心烦意乱,便翻转过去,“裴景然,你让她出去——”一直等到身畔寂寂无声才翻转回来,同尚琬的视线撞个正着,却不见皇帝踪影,“你——裴景然呢?” “不识。”尚琬道,“我只知陛下——你若问陛下,陛下国事在身,上朝去了。” 话里话外的,都是在斥他不敬天子。裴倦恼怒难当时口不择言,确实也理亏,只垂着眼不吭声。 “去洗一洗,来吃饭。” 裴倦不答。 尚琬重复一遍。 裴倦侧首,桃花眼烧着火一样,灼灼的,“姑娘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吃不吃饭,关姑娘什么事?” “不关我事。”尚琬道,“那殿下也争点气,别动不动要死要活的——我阿爹还指着殿下的恩赏过活,殿下可死不得。” 裴倦只觉耳中“嗡”一声大响,眼前都黑了一瞬,好半日勉强寻回心神,“你就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尚琬道,“殿下不要我了,难道我再厚颜无耻一次,求殿下娶我?” 裴倦勃然发作,“你什么时候求过?” “你这是——”尚琬盯着他,“等我求你呢?” 裴倦一半恼怒一半羞耻,五指在枕边胡乱寻摸,握住一物看也不看,抬手掷出去,便听“扑”地一声响,一物摔在清砖地上,落在雕花罩子底下。 尚琬看一眼,“殿下病中辗转,我看着难捱得很,用芋螺粉兑了海茴粉做的海香,装在荷包里,安神的——原来殿下这么讨厌。” 裴倦被她一句话钉在当场,满腹邪火散了,说不出的慌乱混着委屈汹涌而上,便只茫茫然呆坐着。 尚琬也不肯说话。 “你走吧,回西海去。”裴倦低着头,“放心,我死不了的——没有你的时候,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以后也——也一样。” 尚琬盯着他,男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残剑,分明伤痕累累,却遗世地矗立,他不要安慰,不要怜悯,不要任何人偏爱,只守着不可理喻的固执,和唯恐受伤的谨慎,小心翼翼地缩在他那坚硬的壳里,宁死不出。 惹人厌得很—— 可他这个人若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那么早就认识他,也不会同他的人生缠在一处,更不会这么喜欢他。 尚琬走了。 裴倦许久之后才慢慢抬头,静室空寂,只帷幕一点隐约的摇晃,昭示着刚才真的有一个人在这里,而她走了。 是真的,不是梦。 裴倦躺回枕上,海香淡了许多,却丝丝绕绕的,像离岛傍晚的风,轻轻柔柔地,拥着他——那个时候一切都那么好,却还是浮冰一样散了,握不住,都是假的。 早知有今日,便该留在离岛。一辈子做一个疯子,一辈子见不得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心里缺了一个角,寒意从缺了角的地方透进来,又冷又疼。便艰难起身,强撑着,挪到纱罩子拾起荷包——海香似碧波辽阔,奔涌而上。 他只觉心下重重一沉,缺了角的地方弥合回来,重又觉出新鲜的活气——假的就假的,即便都是假的,也让他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捱。 裴倦身子一沉,屈膝坐在清砖地上,脊背靠着纱罩子,睁着眼,望着虚空的穹顶。渐渐变得恍惚又迷离,只觉清砖地冷得跟坚冰一样,寒意似毒蛇,蜿蜒而上,直扎得眼珠子针刺一样,生疼。 只能阖上眼。 这么疼,会不会就死了? 死了就好了,他死了说不定她会后悔,后悔骗他——哪怕只有一刻,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她还小,她还会有新的少年,他们会有新的离岛,新的海香,什么都是新的——那时他已经朽了,朽在黑暗里,变作腐灰,什么也不知道了。 裴倦任由自己陷在癫狂凌乱的纷乱的思绪里,忽一时额上微凉,一只手搭着他。 便仓皇睁眼,入目是尚琬清亮的眼,定定地看着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眼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只有他。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这么烫——”尚琬敛着眉毛盯着他,“殿下好歹保重些吧,才刚好一点,砖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假的。 尚琬拉他,“起来。” ——假的又如何?蜉蝣朝生暮死,蟪蛄夏生秋死,若他如蜉蝣只活一日,如蟪蛄不知春冬,便假的也是他的一生,那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裴倦?” ——若他只活这一日,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进门便见他神色茫然目光发直,以为他又如坠海那次疯不辨人,正唬得不轻,听见这一句放下心,没好气道,“殿下打发我回西海么,我来辞行。” 裴倦困惑道,“辞行?” “是,我回去了。” ——原来连假的也没有了。 “裴倦?” ——便愿做一只蜉蝣,他的这一生,也结束了。 尚琬一段气话出口,正待寻个什么话描补,却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同抽了筋骨一样,斜斜地向侧边软倒。 “裴倦——”尚琬叫一声,百忙中只握住他手臂。男人摔落之势堪堪止住,细瘦的脖颈向后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暗室里似新雪夺目,黑发坠下去,流瀑一样,摇摇晃晃的。 男人的身体无知无觉,借着她的掌握悬悬坠在半空。尚琬俯过去抱住,男人就势扑在她怀里,吐息着了火一样,一下一下燎着她。 尚琬定一定神,烫了黄酒,魈骨粉兑了,迫着他吃下去。 裴倦浑似完全没了活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极安静,沉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尚琬贴一贴他的脸颊,指尖沿着肩线一点点捋下来,便见他指尖蜷缩,成拳攥着。 尚琬稍觉诧异,握着指尖,从掌心中拉出来,青碧色的荷包坠在地上——是刚才他负气时掷出去那个。难怪这厮不在榻上,跑到这里作死——想是来寻她的荷包来了。 尚琬一半好气,一半酸楚,拾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掌间。男人指尖回缩,扣过来,搭在她指节上——他攥着她,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裴倦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枕上,非但衣裳已经换过,便连枕褥都不是之前的——窗外岸柳低垂,眼前一碧万顷。 不是停春院,甚至不在秦王府,好像在船上。 有人在自己昏睡时带他来了这里,裴倦该生气的,却提不起劲——枕下海香似长风浩荡,绵密地拥着他。 还能有谁? 便探手过去往枕下摸索——荷包回来了,多了一支碧莹莹的珊瑚簪子,跟被他砸断那支一模一样。 尚琬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哄得那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甚至去死——崔炀是这样,越姜是这样,西海那些少年们,都是这样。 可她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裴倦握着簪子,对着透窗而入的灯烛,怔怔地盯着绿珊瑚盈盈的水色出神—— 假的也没什么不好,他只要活到假象消失前,假的便也是真的——只需要他只活到那个时候。 …… 门上“呀”地一声响。 裴倦侧首,雕花舱门从外头打开,尚琬立在门边,探头看他,“醒了?” 裴倦五指一合,簪子敛入掌心,冷冷的,刺刺的,尖利地扎着他。 “殿下睡了这么久,怕是闷了。”尚琬抿着嘴笑,“江上荷香暗渡,萤火低飞。可与殿下行柳堤之下,泛烟波之间?” 裴倦不吭声。 “不去吗?”尚琬道,“殿下当年信里写与我的,我那时离得远不能赴约,殿下现在自己倒不肯去了?” 裴倦只不言语。 尚琬拿定主意今日必要哄了他,不依不饶道,“我都预备好了,殿下不去,我不是白白预备了?” 裴倦翻转过去,背对着她,“我不去,你换人就是,你还缺赴约的少年?” 尚琬走过去,“真不去?” 她一挨近,浩荡的海香便混了新鲜的桂香,就像离岛那个清晨,他靠在她肩上,海风从千里之外奔涌而来,带来一个广阔浩大的世界。 那时候他有她,有那个世界,什么都有了。而现在,什么都失去了—— 裴倦几乎要哭,五指深深陷入枕褥,用力掐着,强忍着不肯出声,便一言不发。 “那——”尚琬看不见他,以为他真的不想去,“你饿不饿——我知道有一家六福馄饨特别好吃,你同我吃馄饨去?” 裴倦勉强平复一点,“不。” “可我想同你一起去。” “你寻别人去。” 尚琬半日破不开这厮的硬壳,渐渐不耐烦,“为什么?就算我婚仪失约,你就没有过错?” 裴倦强压着的愤恨被她一句话点燃,翻转过来,恨恨地盯着她,“我有什么过错?” “你打发我走,我倒也想听你的,索性就回去——”尚琬慢吞吞道,“谁叫你看上去好像舍不得我?” 裴倦怔住。 “你要是真的不想看见我,留着我的荷包做甚?还有我的送你的簪子,我知道在你们中京发簪可是信物——”说着一摊手,“你不想看见我——那还与我吧。” 裴倦一滞,恨恨地盯着她。 尚琬被他看得心下打鼓,恐怕他当真发狠还与自己,加重砝码道,“火焰珠是我们西海信物,发簪还了我,火焰珠你也要还与我。” 裴倦独自一人时积攒的满怀幽怨被她一段胡搅蛮缠撵得无影无踪,一时只觉头痛欲裂,一时又觉气愤难当,恨不能一起掷还给她,却又实在下不去手,只能咬着牙,定在原处,却半日挤不出一个字。 尚琬见他脸色发白,恐怕当真气出个好歹,凑过去,“先生别生气啦,都是小满不好。”便一抬手,掌心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这个称呼激得身上一颤,又被她的体温熏着,说不出的软弱鬼藤一样滋长,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假的也是好的,他只要活到假象揭穿那一刻就好了。 便是飞蛾扑火,殒灭前的每一刻,都是幸福的。 尚琬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摩挲着他脖颈,“别生气啦,跟我吃馄饨去,好不好?” “……骗子。” 尚琬顿觉冤枉,“又怎么了?” “甜井坊的那个馄饨铺子早就不在了。”裴倦道,“你又来骗我。” 尚琬心中一动,忍着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自己寻去了?” 裴倦心事被她揭穿,又羞又恼,一把掀开她,缩着身体要躲,被她合身扑过来,几乎搭在他身上,更多的她的温度透过中单没入他的身体,又隐秘,又难捱——裴倦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顽石一样僵硬地躺在那里。 尚琬看得心动,也不解释,埋头附过去,挨在他唇上,便觉魈骨浓烈的苦涩的滋味没齿而入,“……真苦。” 裴倦被她一触,强绷着的心弦“嗡”地一声断了,眼前的一切像飞速蒙上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只唇上点了火一样,烈烈地烧,忍不住“唔”一声,“……别。” 别离开我。 尚琬以为他又在撵她,忙道,“苦也是我喜欢的。”便不由分说勾过去。裴倦身上气力懈了,流沙一样瘫着,只轻轻地偏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迎着她。 不知多久过去,久到尚琬觉得唇齿都变得发木,才勉强分开。裴倦阖着眼,张着口,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昏是醒。 尚琬抵着他的额,“我现在带你吃馄饨去,你吃了以后不许再说我骗你。” 裴倦恍惚听见,梦呓一样道,“这算什么——哪里没个馄饨铺子?” 尚琬道,“是我没说清楚,我带去你吃简伯的馄饨。你吃过了,再不许说我了。” 裴倦其实已经完全放弃了——不管她骗不骗她,反正自己死也是离不了她的,哪日她真的不要他了,不过一死而已。便意兴阑珊地,一手掀开她,翻转过去,“……我且等着。” 尚琬生怕他反悔,抓住他的手,勾住指尖左右晃一晃,“一言为定。” “我冷得很。”裴倦不理她,闭着眼道,“你有闲工夫戏耍我,不如过来抱抱我吧。” 尚琬闻言倾身上榻。裴倦翻转过来,抵在她怀里,一言不发。尚琬一只手拢着,慢慢摩挲着男人瘦得可怜的脊背。 “我刚才一直在想——” “什么?” “我现在死了就好了。” 尚琬一滞。 “……我死了,你就不会再骗我了。”裴倦轻声道,“没的烧纸的时候,还说假话哄骗死人的。” 这一件是过不去了。尚琬不高兴起来,“刚说好等你吃了馄饨,不许说我了。” 裴倦放弃了无用的挣扎,便似劫波过尽,只剩一捧冷了的灰,寒意从心底里涌出来,只被她抱着时才能好一点——而她却还有闲心说着闲篇。闷声道,“铺子真没了,你这么说,是不是借机不要我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怎么看……姑娘还不是我行我素的?”裴倦只在她怀里轻轻蹭一下,“我冷得很,回去吧。” “只怕回不去了。”尚琬探身往外看一眼,另添了锦被裹着他,“就要到贯江口,再一日就出海了。” 裴倦其实已经快要睡着了,听见这话生生一激灵,“你这是去哪——” “南州。” “你——” “殿下打发我回南州,我不敢不听。”尚琬忍着笑,指尖勾着他的,一下一下地绕着,“可我也舍不得殿下,只得带着你一同回去。” 裴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你就这么带我出京?” “不然呢?”尚琬道,“我有秦王玉令,裴景然都奈何不得我,我带你出京还不容易吗?” “陛下名讳,你怎么敢随意出口?” “怕什么——”尚琬忍着笑,“我不是他婶娘么?” 裴倦瞬间面红过耳,从心底里沁出来的寒意瞬间烧作一捧劫灰,“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尚琬道,“好叫殿下知道,我们做海匪的,喜欢什么就要得着什么——再三要了,要是还不给,说不得就动手抢。”便摇头,“谁叫我喜欢殿下呢——殿下这一辈子都走不脱了。” 裴倦既绷不住生气,又捱不过愤恨,便连恼怒中也混着三分羞涩,九分欢喜,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反应,心一横扑将过去,不管不顾咬在她颈上。 尚琬大叫,“又来——你是不是属狗——唔——” 便只余唇齿交缠的细碎的响动,越过弦窗,消散在前江辽阔的水面—— 作者有话说:这本就到这儿了,应各位巨巨要求,再写俩番外说一下这俩的日常,再捡捡还有没有漏的。 开一个新的预收,叫《反骨》,巨巨们收我一发儿。 文案这样式儿: 作为公主,姜有什么都有,唯独自主的婚姻不能有,被先皇许给了托孤权臣温崇。 姜有天生反骨,强塞给她的必是不要的。这年揭榜,姜有一眼看上探花郎辛策,便情投意合。 此时新皇尚未亲政,温崇掌朝,满朝尽是温党。辛策因罪下狱,在廷狱断了两条腿。第二年朝中倒温大势一起,残了腿的辛策做了倒温魁首,温党或死或流放,温崇也入了廷狱。 就在满朝斩温之声不绝时,姜有却去向皇帝要人。 “旁的人我不管,温崇是我的,他不能死。” ===== 另外一起写文的搭子也要开新文啦,周五就更,《夫妻认知错位可能产生的后果》by许摇金,巨巨们也去看看呀: 曲存真是天之骄子,曲家最年轻修为最高的长老。 他这一生骄傲恣意,方方面面皆如意顺遂,唯一受过的“一点”挫折,来自于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