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圣眷正浓》 1、高热 景祐三年,四月初五。 绣院内数十名宫女各自端坐,指尖捻着寸长的绣针,针线穿梭在绸缎间。 “舒儿。” 一声轻唤在耳边响起,孟令姝手腕微颤,针尖堪堪擦过指腹,惊出一层薄汗,她定了定神,抬眸望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宫女端着朱漆托盘立在面前,盘中齐齐码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 “这是长乐宫送来的衣裳,云嫔主子要求绣芍药花样,花样华贵中不能太庸俗,张嬷嬷说三日后云嫔主子身边的大宫女会来取。” 宫女口中的张嬷嬷是绣院的掌事嬷嬷。 闻言,孟令姝眉心微蹙,但她依旧没有多言,起身接过托盘,浅笑着对那宫女温声道:“知晓了。” 宫中嫔妃并不多,比起其他宫女,绣院的日子要清闲得多,每人每日只需绣上五个时辰,日头西斜便能收针归去。 唯独这个舒儿,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近一月来手里的活计硬生生比别人多出许多,一人的绣量堪堪顶上两人。 宫女目光中浮现出些同情,但很快这同情就消失了。 毕竟舒儿一人多做些,那旁人就会少做了,没人会嫌自己的活少。 宫女抬脚离开。 孟令姝垂眸望着案上多出的几匹绸缎,无声地吐了口气。 原还想着今日能早些绣完,赶在天黑前前去一趟花房,见见姀儿。 如今看来,又是不成了。 孟令姝心中思绪翻涌,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日头渐渐西斜,绣院内日光暗了下来,其他宫女陆续完成了手头的绣活,起身收拾针线,各自去张嬷嬷那里说一声,便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厢房。 孟令姝低着头,将最后一针落下,这才收了绣针,把绣好的衣裳叠放整齐放在托盘中,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再端起托盘,站起身,往张嬷嬷那边走去。 张嬷嬷正在登记已完成的绣品,见她过来,抬了抬眼,声音不咸不淡:“今日的活做完了?” “回嬷嬷,都做好了。” 孟令姝将手中叠好的衣裳呈上,语气恭敬。 张嬷嬷接过托盘,拿起衣裳,展开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想起什么,提点一句,又提了一句:“云嫔主子近来颇得圣眷,她的衣裳,多用心些。” 这句话,即便张嬷嬷不说,孟令姝也知晓,她面上露出一副感激模样,笑着道:“多谢嬷嬷提点,舒儿记下了。” 张嬷嬷应了一声,看向孟令姝的目光中带着些怜惜。 她生的好,肤色如欺霜赛雪,明眸皓齿,光是这两点,即便是穿着普通青色宫女衣裳,也别有一番清丽之美。 这样的好颜色,在宫中,若无人庇护,便是祸端。 殿中省的江公公看上的人,就没有不成的,绣活增多、膳食苛待,还只是轻的。 若她一直撑着不从,怕是后面还会有别的手段。 张嬷嬷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江公公不是东西,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 孟令姝行了一礼,转身往厢房去。 她边走边揉着手腕,指腹上的针眼隐隐作痛,那是连日赶绣留下的痕迹。 绣院到厢房的路不远,片刻便到了。 厢房里没有点灯,昏昏沉沉的,房中无人,应是去用膳了。 孟令姝推门进去,坐在椅子上,嘴角边一直挂着的浅笑渐渐褪去,眉眼间透着深深的疲惫。 手腕上的酸痛稍稍减轻了些,她站起身,去膳房。 刚走出屋子,迎面遇上一个面熟的宫女,定睛一看,是与姀儿同住一屋的素琴。 见到素琴,孟令姝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就生出不好的预感,素琴这个时候过来,怕不是姀儿出了什么事。 果然,素琴一见孟令姝,脸上便露出着急的神色,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舒儿姐姐,姀儿病了,病得很重,你快随我去花房。” 孟令姝脸色骤变,她抬脚便往花房的方向走去。 花房和绣院离得远,一个在皇宫的东边,一个在西边,来回需将小半个时辰。 往日里,只要有时间,孟令姝每日都会去花房看望没妹妹,这几日,手上绣活格外的多,她已有三日没去花房。 不想,在三日里,姀儿出了事。 素琴在后面紧跟着,和她说姀儿这几日的情形。 正逢春末,天气反复无常,前些日子还暖和得像入了夏,这两日却忽然起了倒春寒,恰逢两日前落了一场雨,姀儿当值伺候御花园的花草,自然免不了淋雨,淋了雨后又吹了凉风,当夜就起了高热。 生了病,没有药,还要干活,这身子瞬间就垮了,眼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孟令姝脚步一顿。 姀儿身子向来弱,这高热若是没有药,可是会死人的。 孟令姝脚步不停:“上报给刘公公了吗?” 刘公公是花房的总管。 “报了,刘公公应了说是会拿药,可这都两天了,始终没瞧见药,昨日我去催,刘公公反倒训了我一顿,说我大惊小怪,不过是个风寒,扛一扛就过去了。” 在宫里,宫女太监生了病,照例是要上报给各处的总管,再由总管去太医院拿药,可这规矩是一回事,底下人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像花房刘公公这样的人,多半是嫌麻烦,便拖着不管,反正宫女太监命贱,若真是因高热而死,上报给殿中省,那边补上就是。 孟令姝脸色一沉。 赶到花房之时,天色已黑,花房的宫女太监大多已经歇下,只有值夜的几个人在走动。 素琴和孟令姝进了花房宫女住的厢房。 房内点着蜡烛,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坐着几个宫女,还没睡,正说着话,见到孟令姝和素琴来了,投过来目光,打了招呼。 孟令姝向她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只见姀儿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皱,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她伸手探上妹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孟令姝站起身,转身看向素琴,压低声音问道:“刘公公现在何处?” 素琴:“我领姐姐去。” 孟令姝点了点头,眉眼中露出些犹豫:“素琴,还有一事,你能否借我些银子,来的匆忙,我身上并未带银子,等今晚回去,明日我就将银子还给你。” 素琴会意,没有犹豫,去拿放在枕头底下的香囊,里面是二月和三月的月例,她递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很是感激:“多谢。” 素琴领着孟令姝去了刘公公的厢房。 孟令姝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道尖细的声音:“进来。” 素琴:“姐姐,我就外面守着,等你出来。” 孟令姝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她向她点头,再推门而入。 刘公公正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他四十来岁,身形瘦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见了孟令姝,开口:“哟,这不是绣院的舒儿姑娘吗?” 孟令姝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恭敬之色,声音中透着着急:“刘公公,奴婢是为妹妹姀儿的病来的,姀儿高烧两日,迟迟不见用药,奴婢恳请公公做主,早日将药领来,救人要紧。” 刘公公呵呵笑了两声:“舒儿姑娘这话说的,好像咱家故意不给药似的,花房这些丫头小子,哪个病了不是走太医院的流程?上报、登记、排队、领药,一套下来总要些时日的。” 孟令姝没多话,拿出香囊,放在刘公公手边的桌上,声音放柔了几分:“刘公公,奴婢知道您为难,只是妹妹年幼体弱,实在拖不得了,烦请您帮忙通融通融,这份心意您先收着,等妹妹好了,奴婢再来谢您。” 刘公公垂眼看了看那香囊,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去拿,慢悠悠说道:“舒儿姑娘,不是咱家不帮你,实在是……这事不好办呐。”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意味深长:“有些事,你心里应该清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姑娘应该听过吧?你这么撑着,谁都不好过。” 孟令姝心头一凛。 来的匆忙,一时间她没多想,只以为刘公公是想贪图小恩小惠,却忘了还有这一桩事。 孟令姝心知自己今日若是不妥协,怕是拿不到药了,她忍下心中的恶心,柔声道:“麻烦公公给江公公带句话,我愿意。” 话落,刘公公倒是笑了,他直言: “舒儿姑娘,你莫要逗咱家玩,若真是想好了,这就跟咱家去江公公屋里了,你进去了,姀儿姑娘的药就到了。” 孟令姝脸色一白。 刘公公一见孟令姝的脸色就明白了:“若是没想好,舒儿姑娘那就回去等着吧,太医院的药什么时候到了,姀儿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你在这里跟咱家耗着也没用。” 说完,他端起茶盏,不再看孟令姝一眼。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孟令姝站在原地,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2、风寒散 孟令姝出了厢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特有的微凉。 素琴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眼中满是期待:“姐姐,刘公公怎么说?” 孟令姝缓缓摇了摇头。 素琴脸上的期待顿时化为灰败,眼眶一红,声音低了下去:“那……姀儿只能硬扛过去了。” 孟令姝心中一绞,伸手握住素琴的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她不能慌。 除了刘公公,还有谁能上报拿药? 孟令姝咬了咬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她不知道张嬷嬷会不会帮她,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孟令姝深吸一口气:“素琴,我回绣院一趟,劳烦你打些凉水,把帕子浸湿了敷在姀儿额头上,若是顺利,我应当能把药拿回来。” 夜色浓重,素琴看不清孟令姝的神色,但那语气里的平稳,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些,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姐姐你快去,姀儿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 孟令姝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便往外去。 出了花房的院门,孟令姝提起裙角,一路小跑,硬生生只两刻钟就到了绣院。 孟令姝脚步慢下来,缓了缓气息,往厢房走去。 众人还未睡,此刻正围在一起说着话,她推门进去,屋内的声音骤然停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舒儿,你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有人问。 孟令姝没有多解释,只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小妹染了风寒,我去了一趟花房。” “哦……”那人应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孟令姝径直走向妆台,她打开自己的妆奁盒。 盒子不大,里面装的东西也简单,一只半旧的香囊,几朵宫女统一戴在发髻上的红色绢花,还有一根备用的木簪。 身后,不断有声音传来。 “听内教坊的宫女说,那个舞女生得艳若桃李,身段也好,一抬手一投足都是风情,连舞技也是内教坊的第一人,旁人比不了的。” “你们说,陛下若是真幸了她,会给什么位分?” 有人答:“宫女出身,一般都是从八品采女。” “给不给位分还说不定呢,宫里那么多宫女,有几个能飞上枝头的?” 孟令姝伸手将香囊取出来,解开系带,往里面瞧了瞧。 确认玉还在,她抬脚走出厢房。 这块玉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是母亲给她的,她和姀儿一人一块。 两个月前,父亲因贪墨被抄家,合府上下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女眷们的首饰全部被取下,唯有这块暖玉,她因戴在最里面,旁人瞧不见,这才带进了宫。 孟令姝将香囊系好,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 张嬷嬷的厢房在绣院的东侧,是一间单间。 孟令姝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张嬷嬷还没睡。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敲了敲门。 “张嬷嬷,舒儿有事禀报。” 等了一会,传来张嬷嬷不紧不慢的声音:“进。” 孟令姝推门进去,回身将门阖上。 张嬷嬷坐在椅子上,穿着寝衣,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裳,显然已经准备歇下了。 孟令姝疾步走到张嬷嬷面前,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舒儿的妹妹染了风寒,发了高热,已经烧了两日,再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舒儿在宫中无依无靠,只能来求嬷嬷,还望嬷嬷能救救她。” 说完,她将手中攥着的香囊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张嬷嬷没有立刻接,目光从孟令姝的脸上移到那只香囊上,停了一瞬,才伸手接了过去。 香囊里是一块玉。 张嬷嬷将玉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借着烛火的光细看。 那是一块椭圆形的玉,约莫一寸来长,通体莹润,色泽温雅,玉质细腻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更难得的是,那玉握在手中,竟隐隐透出暖意。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许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物件,她轻易是瞧不上眼的,可此刻,见到这块暖玉,她的眼中也不免露出几分惊讶。 暖玉是玉中珍品,产自西境,数量稀少,只有王公贵族家中才偶尔能有一两块,这块玉的质地和成色,放在宫里也是上等的,比许多嫔妃戴的玉佩都要好。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女子的出身,张嬷嬷的惊讶便淡了几分。 户部侍郎孟家的嫡长女,孟大人因贪墨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婢,这样的家世,有一块好暖玉,再正常不过了。 张嬷嬷没有急着开口,将玉放回香囊里,搁在手边的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孟令姝脸上。 孟令姝急急道:“这暖玉是从小随着舒儿长大的,抄家之时,官兵搜身搜得不仔细,这才带了进来,舒儿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别的像样的东西,只能以此求嬷嬷救妹妹一命。” 张嬷嬷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应承,沉默了片刻,她道:“你来求我,应当是在刘公公那里受了挫,刘公公不肯给你药,应是江公公的意思罢?” 孟令姝浑身一僵,她艰涩地开口:“……是。” 张嬷嬷望着女子秾丽的容色,若有所思。 今日陛下召幸的内教坊的舞女,她见过,论容貌,远不如眼前之人。 若…… 张嬷嬷敛了敛思绪:“我可以帮你。” 话落,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风寒散几个字。 张嬷嬷将药瓶将药交给孟令姝,再将她扶起身:“前些日子,绣院染上风寒的宫女多,上报太医院,得了药,正好还剩些。” 孟令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接过,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多谢嬷嬷。” 张嬷嬷摆摆手,这次是舒儿运气好,若非她这里有存药,能直接给她,不然,她是断然不会上报太医院的。 上报,江公公必然会知道。 她虽怜惜舒儿,但前提是祸不及自身。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夹缝里求生存? 张嬷嬷在绣院做了十几年的掌事嬷嬷,根基再深,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宫女去得罪殿中省的江公公。 张嬷嬷说几句真心话:“江公公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个月来你吃了许多苦头,你当知道,就算我帮你过了这一关,往后,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为难你,直到你松口。” “一直撑着不是办法,你总要为自己谋条出路。” 孟令姝不由得攥了那药瓶。 张嬷嬷看着她的神色,知道自己这番话她听进去了,她催促:“快去吧,你妹妹还等着药呢。” 孟令姝端端正正向张嬷嬷行了一礼:“嬷嬷大恩大德,舒儿铭记在心,来日若有能报答嬷嬷的地方,嬷嬷请直言。” 张嬷嬷随意的点点头。 这种话,这么些年,她听得多了,说的再好听,不如做一件事。【】 3、初见 戌时末,宫道上。 姀儿用过了药,从花房出来,孟令姝便没有去时那般着急了。 夜风徐徐,孟令姝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双腿又酸又涨,脚底也磨出了疼。 今日从绣院到花房,来回两趟,走了一个多时辰。 从前在孟府,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出入有马车,进了宫后,她被分在绣院,绣院每日只也需坐着。 突然走了这么路,身子受不住。 孟令姝忍着疼,正低头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只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一行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两人身后跟着一位女子,因天色太黑,灯笼的光又不够亮,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穿戴像是宫女,手里各捧着什么东西。 这一行共有四人,前呼后拥,在宫中,能有这般随从人数的,不是各宫的掌事嬷嬷,便是正经的小主。 孟令姝立刻收敛心神,垂首福身。 那行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抬起头,只见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前方的内教坊。 孟令姝直起身,心里浮起一个猜测。 到绣院之时,众人皆已经歇下,孟令姝熄了灯,摸黑推开门。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椅子上坐下,脚上的疼痛骤然减轻了许多,孟令姝长舒一口气。 坐了片刻,她将发髻拆下,再换上寝衣,上了榻。 床榻是硬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躺上去硌得骨头疼,枕头更不必说了,里面不知塞了什么,硬邦邦的,枕着像枕了一块石头。 床榻上唯一柔软的床褥,也很是粗糙。 这被褥、床榻、枕头,她睡了两个月,仍然很不习惯,每每躺下,总要翻来覆去酝酿许久,才能勉强入睡。 可今日是真累狠了,此刻一沾枕头,困意涌上来,盖过了所有意识。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孟令姝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双腿尤其酸胀。 她躺在被褥里,阖上眼,逃避地想,好想能歇息一日。 可是不行。 今日绣活多,且她还想去花房瞧姀儿,若白日里不早些起身,就只能晚上点着蜡烛赶制,在烛火下做绣活,最是伤眼睛,还容易绣错。 孟令姝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同屋的其他人还没有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换上衣衫,去洗漱。 梳洗完毕,孟令姝往膳房去,昨日没用膳,她腹中饥肠辘辘。 绣院的膳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支着两口大锅,几张长桌条凳,供宫女们用膳。 她到的时候,膳房里没有别的宫女。 负责分饭的太监见孟令姝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勺子,给她打了一碗稀粥,又从蒸笼里夹了一个馒头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说是稀粥,其实就是水里加了几粒米,米粒少得可怜,馒头倒是白面的,但个头比旁人的小了一圈,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近一个月来,日日如此。 孟令姝接过,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将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下咽。 腹中被填满,她起身,往绣堂去。 绣堂里无人,孟令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长乐宫送来的衣裳展开,理了理丝线,拈起绣针。 做了一上午,直到日头高悬,孟令姝才停下针,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众人去用膳。 午膳比早膳丰盛些,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配着米饭。 孟令姝端着碗用着,脑海中想着张嬷嬷昨夜说的那句话。 诚然,她是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可江公公是殿中省的掌事,从前更是伺候在陛下身边,在御前当总管的人。 满皇宫之中,能得罪他而保下她的人,屈指可数,那都是宫中的贵人主子,而她如今不过是绣院里的宫女,连接触这些主子的门路都没有,更别提让她们出手保自己了。 她将米饭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身边,同屋的几个宫女正轻声说着话。 “听说了吗?昨晚内教坊那位,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封了采女。” “真的假的?从八品采女?” “这还能有假?御前的人亲自去传的旨,内教坊那边都传遍了。” 从八品的采女在后妃中是低位,但与相比那是宫女天壤之别,是正经的小主,若是运道好,得陛下的喜欢,还能再往上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向往。 若是能选,谁愿意为奴为婢,做那个伺候别人的人。 孟令姝手中的木箸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宫中的主子娘娘大多都是选秀入的潜邸,而本朝选秀,是正七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眷。 她从前,也是名门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满上京的名门闺秀,能在才情和容貌上与她一较高下的,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她是不是,可以搏一搏。 孟令姝垂下眼,望着碗中的糙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午后,孟令姝紧赶慢赶将今日的绣活完成,绣堂中已无人,张嬷嬷也回了自己的厢房,孟令姝将绣好的衣裳和绣鞋整齐地叠放在托盘中,端着往张嬷嬷的厢房去。 她敲了敲门。 “进来。”张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孟令姝推门而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面露浅笑,温声:“嬷嬷,云嫔娘娘的衣裳,舒儿绣好了一件,贵嫔娘娘的绣鞋,舒儿也绣完了,请您过目。” 从舒儿走进来,张嬷嬷就瞧见了她托盘上的物件,一件衣裳和一双绣鞋。 张嬷嬷心中惊讶。 嫔位主子的衣裳寻常宫女一日绣好一件,已是针线麻利。 她还多了双鞋。 张嬷嬷抬眸看人:“今日早起做的罢?” 孟令姝点头。 张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仔细检查一遍,向孟令姝道:“不错。” “多谢嬷嬷夸赞。”孟令姝行了一礼,按理说,交完绣品,她该退下了,但她却没走。 张嬷嬷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抬眼看她。 孟令姝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她既然起了心思,就会付诸行动。 她语气真诚:“嬷嬷,您昨夜说的那些话,舒儿回去细细想过了。” “嬷嬷厚爱,才肯与舒儿说那些体己话,加上妹妹的事,舒儿合该深谢嬷嬷,只是舒儿如今人微言轻,无法为嬷嬷排忧解难。”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孟令姝的意思。 “你想怎么做?” 孟令姝也不绕弯子,她直言道:“听闻嬷嬷每月会去紫宸宫送陛下的衣裳。” 张嬷嬷微微眯了眯眼。 舒儿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比起想法子讨主子娘娘的欢心,不如铤而走险去讨陛下的欢心。 绣院每月会为陛下缝制新衣,月初、月中、月末各一次,因着陛下新制的衣裳多,张嬷嬷身边会有四个随行的宫女。 舒儿想成为这四个其中一个。 于张嬷嬷而言,带谁去,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这一句话,就能卖舒儿一个天大的人情。 张嬷嬷自是乐意的,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陛下若得空,或许会见,若是不得空,将衣裳交给御前的人就回来了,且即便是见了陛下,你也不能有半分逾矩。” 这孟令姝自是知晓。 她是想摆脱江公公,不是活腻了。 张嬷嬷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不再多嘱咐,她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的运道还不错,陛下喜洁,到了夏日,衣裳换得勤,两日后我便需去一趟紫宸宫,你若是想去,那日便跟着。” 两日后! 孟令姝心中一喜,她笑道:“多谢嬷嬷成全。” 她原本以为要等到月中甚至月末,没想到两日后就有机会。 十日和两日,中间差了足足八日。八日的时间,江公公能做出许多事来,能想出更刁钻的法子来逼她就范。 女子丽色夺目,行起礼来娉娉袅袅,举手投足间贵气恍若与生俱来,张嬷嬷心中暗暗赞叹,觉着此事成功的几率又多了几分。 —— 两日后,未时一刻,紫宸宫。 张嬷嬷特意选了下午来,上午陛下多半在听政殿处理政务,哪里有空看什么衣裳,下午见着人的几率要大得多。 孟令姝跟在张嬷嬷身后,双手稳稳地端着托盘,盘中叠着一件新制的龙袍。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宫女统一的衣裳,发髻上带着普通的绢花,再无别的饰物。 若说真有什么特殊,就是她昨日沐浴了。 寻常宫女每六日能沐浴一次,若是在冬日里,每十日才能沐浴。 次数多出来,就要使银子,一次便是半两,她一个月的月例才一两。 进了宫后,她再是爱洁,也不能日日有沐浴。 一路经过重重通传,御前总管路喜迎上来,他与张嬷嬷低声交谈了几句,一行人被引入紫宸宫正殿。 孟令姝的心跳快了起来。 踏入正殿,一直向前,张嬷嬷停下,她们跟在身后的人也停下。 路喜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绣院送新制的衣裳来了。” 赵琮嗯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喜朝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张嬷嬷立刻带着四个宫女往前走了几步,齐齐福身行礼。 “起来罢。”赵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方才多了一丝随意。 路喜侧了侧身子,示意四个宫女端着衣裳上前,齐齐排开,让陛下过目。 孟令姝随着众人的动作上前。 赵琮淡淡地瞥了两眼那些衣裳:“放下罢。” 路喜应了一声,朝四个宫女微微颔首,孟令姝随着众人走到殿侧的一张长案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案上,动作极轻极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她弯腰放托盘的这一瞬间,赵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他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清香,有些像栀子花的香味,清雅中带着不腻人的甜。 赵琮的目光顺着那香气寻去,落在了殿侧一个女子的身上。 女子正侧身对着他,微微弯着腰,她侧脸微垂,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婉,唇瓣嫣红一点,竟透着几分娇俏灵动,只一眼便觉眉目如画,惹人怜惜。 往下瞧,那白皙的肌肤在青色衣领的映衬下,白得几乎有些晃眼。 素衣荆钗,难掩绝色,赵琮一时失神,多看了两眼。 片刻后,四位宫女将衣裳都摆放整齐,转过身来,面朝御案的方向。 赵琮看清了她的正脸。 比之侧脸的娇俏,正脸明艳的刺人。 赵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孟令姝早就感受到了那道视线,转过身来的后一瞬,她大着胆子,缓缓地抬了一下眼帘,目光直直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黑眸深邃沉寂,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4、云嫔 孟令姝在心中默数了两下,镇定自若的垂下头。 那张秾丽的容色骤然在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低垂的发顶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绢花,赵琮挑了挑眉。 张嬷嬷领着人退下,赵琮没出声。 人退下,赵琮兀自轻笑一声。 路喜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赵琮端起御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宫中有不少想要飞上枝头的宫女,一贯的路子不过是大着胆子直视圣颜,后又装作被惊到低下头。 今日这个,倒是有些不同。 其一,颜色极盛。 其二,没有半分想掩盖自己勾人的心思。 很久没遇到这么浅显的手段了,赵琮一时新奇,不自知的多想了两句。 她就那么笃定自己的容貌一定能入他的眼? 挺自信的。 赵琮在心里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 一出正殿,孟令姝暗暗松了一口气,从紫宸宫到绣院,她一路脚步轻快。 张嬷嬷一边催着众人去绣堂干活,一边给了孟令姝一个赞赏的眼神。 今日殿中的情形,她瞧得清楚,陛下注意到了舒儿。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分到后妃身上的时间都是少之又少,今日虽只是短短几瞬,可对一个绣院的宫女而言,已经足够了。 和张嬷嬷对视上,孟令姝浅浅一笑。 众人应了一声,往绣堂去,张嬷嬷走在最后,望着那纤细窈窕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卖她些人情。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这炭她既然送了,就不能小家子气,要送就送得越多越好。 舒儿若真能飞上枝头,也能记得她的好。 左右,不费什么事。 张嬷嬷思索片刻,抬脚走进绣堂,孟令姝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绣针,去紫宸宫耽误了三刻钟,她得把这三刻钟补回来。 张嬷嬷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留下一句:“做完绣活后来找我。” 孟令姝手上针线不停,低低应了一声:“是。”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孟令姝将最后一针落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绣样,确认没有错处,这才收了针,将绣品叠好,起身往张嬷嬷的厢房去。 进了厢房,孟令姝行礼:“嬷嬷。” 张嬷嬷坐在桌前,桌上摆着膳食,有荤有素,还有两块糕点。 张嬷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坐罢,快用吧。” 孟令姝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膳食上,有些受宠若惊。 “嬷嬷,这……”孟令姝迟疑着没有坐下。 张嬷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让你坐你就坐,客气什么,你的那快玉,我找人瞧了,若是要卖,能卖上数百两。” 这些膳食,她弄来,连银子不都需要。 闻言,孟令姝不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筷。 片刻后,她将膳食用完了,两块糕点却没动。 张嬷嬷瞧见了,问:“怎么不吃?” 孟令姝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道:“嬷嬷,这两块糕点……我能带给我妹妹吗?”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她只想把膳食送出去,至于是谁用了,她并不在意。 舒儿自己吃了大半,留两块糕点给妹妹,这样的小事,她自然不会不允。 孟令姝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着的帕子,将两块糕点仔细包好,系了个结,握在手中。 她站起身,又向张嬷嬷行了一礼:“多谢嬷嬷。” 张嬷嬷扶起她,“往后每日你就来我这用膳。” 孟令姝眼眶微热,郑重地道:“舒儿记下了。” 出了张嬷嬷的厢房,孟令姝快步往花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花房门口,迎面正好遇见了刘公公。 刘公公从花房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灯笼,见到孟令姝,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姀儿那丫头高热已退的消息,第一个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当时就吃了一惊,去问了姀儿同屋的宫女,这才知道,姀儿的姐姐给她弄来了药。 刘公公当时就骂了一声。 此事报上去,他被江公公狠狠骂了一顿。 此刻见到孟令姝,刘公公心里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孟令姝依着规矩,垂首福身行了一礼:“刘公公。” 刘公公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舒儿姑娘好本事。” 孟令姝充耳不闻。 刘公公盯着她看了两息,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但她是绣院的宫女,按宫规,他无权责罚她。 刘公公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两个小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孟令姝抬脚往花房宫女的厢房走去。 她和姀儿约好了时间,姀儿早早的就在厢房外等着她了。 见到孟令姝,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的迎上来,抱住孟令姝的胳膊:“姐姐!” 孟令姝笑着应,两人往花房后面去,那里安静人少,还有石阶,她们姐妹俩能坐下来,安安心心的说会话。 孟令姀靠着姐姐坐下。 孟令姝问她:“今日晚膳用了吗?” 姀儿自知若是说用了,姐姐定会怀疑,故而,她抱怨似的道:“饭菜有些难吃,不过能用饱。” 孟令姝心疼极了,连忙取出帕子包好的糕点。 “瞧瞧,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帕子打开,姀儿眼睛一亮,是糕点! 孟令姝示意她拿着吃。 姀儿没动,一双杏眼望着孟令姝,认认真真地问:“姐姐,你用过了吗?” 孟令姝点点头,语气笃定:“你两块,我两块,咱们一人一半。” 听这话,姀儿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接过糕点。她先拿起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真好吃。”姀儿含混不清地说着,嘴角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 孟令姝伸手替她擦掉。 两块糕点很快就被姀儿吃完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忽然脸色一凝,抬起头看着孟令姝,“姐姐,这糕点……你是如何得来的?” 孟令姝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笑道:“做绣活做得多了,得了嬷嬷的赏识,赏了我四块糕点。” 姀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灯笼,对这孟令姝,烛光映照在脸上,姀儿目光在姐姐的脸上来回打量,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孟令姝面色如常,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异样。 姀儿到底年纪小,又素来信任姐姐,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嘟囔了一句:“那嬷嬷人真好。” 孟令姝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片刻,握住姀儿的手,声音压得低了些:“姀儿,往后的日子,刘公公可能会更为难你,不过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忍太久的。” 姀儿目光中浮现出疑惑,歪着头看孟令姝:“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孟令姝没有细说,只道:“姐姐已经找到了门路。” 话落,姀儿猛地扑进孟令姝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姐姐的腰,脸埋在孟令姝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姐姐,父亲和哥哥们走了,姀儿只有你了,每日多做些活、少吃些饭,不算什么,姀儿不怕苦,只是姐姐,你千万不要因为姀儿去妥协什么,踩着姐姐的骨气吃饱穿暖,姀儿不愿意。” 孟令姝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她伸手轻轻拍着姀儿的后背,轻声道:“姀儿放心,姐姐不会的。” —— 赵琮靠在銮驾上,微阖着眼,初夏的风从宫道两侧吹来,拂过面颊。 銮驾在长乐宫门前稳稳落下。 内侍跪伏在地,赵琮下了銮驾,入宫。 刚走进正殿,一个嫣红色的身影便轻盈地走到了身前。 云嫔屈膝行礼,声音明亮清脆:“嫔妾参见陛下。” 赵琮抬手将人扶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云嫔偏爱青色、绿色,衣裳首饰多是这两种颜色,可今日,这一身,却是嫣红。 云嫔心思简单,歪着头,一双杏眼定定地望着赵琮,目光里满是期待:“陛下,您瞧瞧,嫔妾这一身衣裳好不好看?” 云嫔本就生得明艳,五官浓丽,肌肤雪白,穿上嫣红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光彩夺目,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赵琮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嫔粲然一笑,那一瞬间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抱住赵琮的胳膊,整个人靠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嫔妾觉着您说得对,嫔妾不应只喜欢青色、绿色,旁的颜色也该多试试,您上回说嫔妾穿红色会好看,嫔妾特意让绣院赶制了这身衣裳。” 她仰起脸,杏眼里映着赵琮的倒影,像是在等一句更明确的夸奖。 赵琮低头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前些日子在长乐宫用晚膳,云嫔穿了一件青色的襦裙,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她的容貌穿红色应当也好看。 不过是一句闲话,他转头就忘了,没想到云嫔记在了心里,还特意做了新衣裳。 没人会不喜欢自己的话被放在心上,就连赵琮,也不例外。 正想开口,赵琮忽然闻到了一缕清香。 清雅中带着一丝甜,不浓不淡,很像今日在紫宸宫时闻到的香味。 赵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女子似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他滞了一瞬,目光落在云嫔的珠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忘了。 云嫔正仰着脸等他说话,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面色浮现出几分疑惑和失落。 “陛下?”她轻声唤了一句,杏眼里满是不解。 赵琮嗯了一声。 就得了一个字,云嫔顿时有些失落,心中还有些疑惑,是没领会她的意思吗? 她都说的这么直白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赵琮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心里的失落便更重了几分。 云嫔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赵琮自是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只要他想,哄她开心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身衣裳很衬你,朕的私库里还有几匹桃红色的云锦,明日朕让路喜给你送来,你再做几身新衣裳。” 云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失落和委屈一扫而空,她弯起眉眼,笑得比方才更灿烂。【】 5、巴掌 绣院,厢房外。 孟令姝推开门,一脚踏进厢房,便听见一声冷哼。 她没放在心上,等走进,这才发现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她在这间厢房住了两个月,和其他人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疏远,每日说上几句话,偶尔互相帮些小忙。 她每日回来之时,其他人若是没睡,会转头过来对她笑一笑,或是说上两句,而今日,众人齐齐望着她,脸色都带着似有似无的凝重。 孟令姝果断的向中间的那位看去。 宫中的宫女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能讨主子欢心的,自然就比旁人高一截。 霜降入宫时间虽没旁人长,但绣艺精湛,得了贵嫔娘娘几次夸赞,连张嬷嬷对她也比对旁人亲近几分。 是而,在这厢房中,隐隐以她为尊。 平日里厢房内若有什么事,都是霜降说了算,旁人不敢有半句异议。 霜降是个直性子,见孟令姝察觉了不对,投过来视线,她冷笑一声,站起身,大步走到孟令姝面前。 孟令姝还不明所以,她温声问:“霜降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霜降没有回答,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孟令姝脸上。 那一下又急又重,孟令姝未料到霜降竟会动手打人,一时不察,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随即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霜降打完了,气稍稍顺了些,“贱婢,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张嬷嬷对你另眼相待?” 孟令姝瞬间明白了霜降为何会动手。 随张嬷嬷去紫宸宫的四个宫女,原本有霜降的位置。 可今日,张嬷嬷换了人,霜降被留在了绣院,而顶替霜降去的,是她。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前程更是如此。 霜降把去紫宸宫看作是自己身份的象征,如今被一个来了仅两个月的新人顶替了,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孟令姝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没有丝毫犹豫的抬起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巴掌扇了回去。 掌心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霜降的脸上,孟令姝掌心发麻。 啪的一声脆响,霜降被打懵了,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孟令姝。 她在这间厢房里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动手,更没有人敢这样还手。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舒儿来绣院两个月,一直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争不抢,别人多派些绣活给她,她也只是笑笑接下,从不抱怨,她们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舒儿,会动手打人,而且打的还是这厢房里最嚣张跋扈的霜降。 一瞬间,所有人看孟令姝的眼神都变了,从前那似有似无的轻视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孟令姝看着霜降那睁大的眸子,厌恶的移开视线。 温和柔顺,是因为她不想惹事,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不代表她真的没有脾气,被人打了还要一声不吭。 “我怎么得了嬷嬷的青眼,那是我的事,你若眼红,便自己去讨嬷嬷的欢心。” “下一次,就不是一个巴掌了。” 话落,孟令姝越过霜降,往自己的铺位走去。 众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见孟令姝走过来,纷纷让开了路。 霜降站在原地,捂着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要追上去再打,却被其他人一左一右拉住了。 “霜降姐姐,算了算了。”有人小声劝道。 “是啊,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有人附和。 舒儿的态度明摆着,若是闹大了,闹到张嬷嬷面前,先动的手的她讨不了好。 绣院说到底还是张嬷嬷做主的,张嬷嬷既然愿意带舒儿去紫宸宫,将她换下来,就说明在张嬷嬷心里,舒儿的份量已经不轻了。 霜降挣扎了两下,到底没有挣脱,她不傻,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她恨恨地压下火气,甩开其他人的手,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一屁股坐下。 是夜,厢房里格外安静。 孟令姝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久久没有入睡。 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指尖碰上去,又热又胀。 她知道,这一巴掌打了出去,她和霜降之间的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 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姀儿重病没能威胁她,江公公那边定还会有别的手段。 前有狼后有虎,她得赶紧出绣院。 短短几个时辰,晌午后的轻松又变成了紧绷。 翌日一早。 孟令姝醒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比昨日更加肿胀。 坐到妆台前,借着模糊的铜镜一看,左边脸颊红肿了一片,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触目惊心。 孟令姝皱了皱眉,心中很是烦躁,她如今能仰仗的就是这张脸。 今日起的晚,时间不能再耽误,她起身洗漱。 绣堂中。 张嬷嬷已经到了,抬眼看见孟令姝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孟令姝皮肤白皙,一点点伤痕在上面都格外显眼,何况是这么大一片红肿。 那白皙的脸颊上,红肿的掌印清晰可辨,叫人看了都替她疼。 “舒儿。”张嬷嬷朝孟令姝招了招手。 孟令姝走过去,行了一礼:“嬷嬷。” 张嬷嬷直接问:“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孟令姝自然不会替霜降瞒着,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嬷嬷听完,脸色一沉:“太不像样了。” 让舒儿跟着她去紫宸宫,是她的决定,霜降打舒儿,就是对她的不满。 张嬷嬷随手点了一个正在旁边收拾丝线的宫女:“去,把霜降给我叫来。” 那宫女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张嬷嬷转过头,看着孟令姝脸上的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这脸肿成这样,今日的绣活就别做了,回去歇着,拿凉帕子敷一敷,消消肿。” “嬷嬷,那绣活……”孟令姝迟疑道。 “你的绣活,分给霜降做。” 张嬷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她做你的那份,你好好歇着。” 能休息,自然是好。 孟令姝福身行礼:“多谢嬷嬷。” 她转身往外走,正好与进来的霜降擦肩而过。 昨日她打霜降,用了全力,霜降的脸比她肿的还要高些,因着霜降皮肤有些黄,这才没那么显眼。 霜降恶狠狠的看她一眼。 往后三日,霜降被迫接下了孟令姝的绣活,每日从早坐到晚,手上的针线一刻不停,眼睛熬得通红,手腕肿得比往日粗了一圈。 她不敢违抗张嬷嬷的话,但心里的怨恨却一日比一日深。 孟令姝歇了三日,脸上的肿消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光洁。 又到了要去紫宸宫的日子。【】 6、穿衣 紫宸宫正殿外。 张嬷嬷笑着道:“路公公,绣院送新制的夏装,一共八件,都是按陛下前些日子吩咐的样式做的。” 路喜对张嬷嬷道:“陛下正在歇晌,刚躺下不久。要不你们将东西放下,先回去?” 说着,他目光越过张嬷嬷,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在那四个宫女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孟令姝身上,停了一瞬。 上一次陛下注意到这宫女,作为御前的总管,他自然是要留意的。 张嬷嬷自然不敢打扰陛下歇息,正要应下,路喜又补了一句:“或者不若稍等片刻,就快到陛下起身的时间了。” 张嬷嬷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路喜,路喜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路公公这话,分明是愿意让她们等,至于为什么愿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便等等,不碍事的。”张嬷嬷笑着应下。 两刻钟后,路喜带着两个宫人轻手轻脚地进了殿,他在屏风前候着。 没等上一会儿,内殿就传出声响。 “路喜。” 路喜连忙走进。 赵琮已经下了榻,他微微皱了皱眉,今日殿内有些闷热,身上黏腻腻的,寝衣贴在背上,不太舒服。 “路喜。”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路喜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 “备水,朕要沐浴。” “是。”路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殿外,孟令姝只见一个小太监小跑着出来,不多时,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鱼贯抬了进去。 陛下应当是起身了。 孟令姝心想,她心中升起几分忐忑,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陛下会见她们吗? 又是两刻钟,赵琮沐浴完,正在穿中衣。 路喜见缝插针的禀报上去:“陛下,绣院的人来了,眼下正在外候着。” 赵琮正在系中衣的带子,闻言眉心微微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朕很闲?次次都要见她们?” 路喜一噎,连忙低下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奴才这就去让她们——” 话还没说完,赵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又开口了。 “罢了,让她们进来,朕试试衣裳。” 路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进内殿?” 赵琮抬眼淡淡地瞧了他一眼。 路喜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他低下头,不敢再多问,快步出了内殿,亲自去殿外传话。 不多时,孟令姝一行人被领进了内殿。 进了内殿,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琮坐在床榻边,姿态闲适,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 张嬷嬷带着四个宫女齐齐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起吧。” 赵琮目光一一扫过四个宫女,最后落在了孟令姝手上的托盘上,那上面是两件湖蓝色的衣裳。 “上前来。”赵琮说。 孟令姝心中一凛,稳了稳心神,端着托盘走上前去,在距离赵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站着。 赵琮平淡的问:“会帮人穿衣裳吗?” 寻常宫女都会服侍人更衣梳洗,赵琮这句话虽是问,心中已是肯定。 孟令姝没有帮旁人穿过衣裳,在孟府时,自有侍女服侍她,她从未服侍过别人,入宫后进了绣院,每日只与针线绸缎打交道,也没帮过人穿衣裳。 但她觉得,穿衣裳不难。 孟令姝柔声答道:“回陛下,奴婢会。” 赵琮起身。 路喜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接过孟令姝手中的托盘,孟令姝从托盘中拿起那件湖蓝色的衣裳。 路喜退到一旁,再眼神示意其他人将托盘放下,然后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只剩下赵琮和孟令姝两个人。 孟令姝捧着衣裳走到赵琮面前。 赵琮再次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香味。 这一次,比上次浓郁了许多,却依然不刺鼻。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张开双臂,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孟令姝将衣裳展开,她拎起右边的袖子,赵琮配合地将右臂伸进去,然后是左边。 接下来是将衣裳整理好,孟令姝绕到他身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整理他肩头的衣料。 就在她整理前襟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孟令姝也感受到了那温热、硬挺的触感,她的指尖在那触感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 赵琮垂着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衣裳穿好了,只剩下最后一步,系腰带。 孟令姝拿起搭在一旁的腰带,在赵琮腰间绕了一圈,然后……她停住了。 她不会系。 宫中的腰带系法有好几种,不同的衣裳配不同的系法,有的打结,有的用玉钩,有的用绦带缠绕。 孟令姝手里这条腰带是丝绦编织的,做工精细,但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应该怎么系。 孟令姝抬起头,看向赵琮,目光中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赵琮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不是说会?” 孟令姝被揭穿了谎言,脸上微微发热,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她垂下眼,低声解释道:“奴婢一进宫就被分进了绣院,一直在做绣活,不曾学过服侍人。” 赵琮神色微微一动。 一进宫就被分进了绣院? 寻常宫女都是小选入宫,先是要学上一个月的宫规礼仪,其中就包含了服侍人更衣梳洗这一项。 她不是小选入宫? 宫中的宫女只分两类,一类是小选入宫,一类便是罪臣家中被没入宫中的女眷。 一想到眼前女子,竟与某个罪臣联系在一起,到底是败了些兴致。 赵琮的目光淡了几分,没有再多言,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腰带,自己动手系好了。 他系腰带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两下便妥妥帖帖,腰间的丝绦垂落下来,长短恰到好处。 孟令姝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暗记下了系法。 腰带系好,赵琮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宫中宫女的衣裳多是宽大的款式,穿在身上看不出什么身形,只有在走动间和弯腰时才能隐隐约约看出些轮廓。 可此刻,赵琮的手掌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腰,细得惊人。 盈盈一握,不过一个掌心那么大。 孟令姝被那力道带得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只剩下一个拳头那么宽,只要任何一方稍稍动一下,便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从未与一个男子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 温热掌心覆上腰际的那一刻,孟令姝的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热流从腰间蔓延开来,涌上脖颈、耳朵和脸颊。 脸颊慢慢染上红霞,从淡淡的绯红变成了深一点的胭脂色,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赵琮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缓缓滑过,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又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开了她垂在脸颊旁的一缕青丝,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脸颊和耳廓。 孟令姝只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那一缕被撩开的青丝滑过耳畔,痒痒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久久不散。 就在这一刻,外殿忽然传来路喜的声音。 “陛下,柔妃娘娘求见。” 路喜圆圆的脸上满是为难,陛下明显对那宫女有意,他也不想在此刻打搅,但奈何来人是柔妃娘娘。 柔妃娘娘那性子,就连陛下都要让着一两分,他一个奴才哪里敢拦? 孟令姝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赵琮身后躲了躲,身体微微侧过去,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完,孟令姝心中一紧,她这是都干了些什么? 她这一躲,弄的两人和偷.情一般。 但赵琮对这动作非但没有反感,还生出了些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愉悦。 赵琮低头看她,口中对着外面的路喜简单吩咐一句:“让她在外殿等着朕。” 路喜在外殿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去迎柔妃。 不同于后宫中大多数宫殿内殿与外殿之间用锦帘遮挡,紫宸宫的正殿使用的是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将内殿和外殿分隔开来。 那屏风又高又厚,上面雕刻着山水楼阁的图案,密密实实的,牢牢挡住了内外之间的视线。 但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不多时,外殿传来了脚步声柔妃被领进了外殿,她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过来,隔着屏风听不太真切,但那股子骄矜和随意的语气,却清清楚楚。 “表哥呢?”柔妃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 路喜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娘娘,陛下正在换衣裳,请娘娘稍候。” “换衣裳?” 柔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这个时辰换什么衣裳?” 路喜陪着笑:“陛下刚歇晌起来,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清爽些。” 柔妃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内殿里,赵琮抬手捏住了孟令姝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双含着几分羞怯和惊惶的眸子便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孟令姝的呼吸一滞。 赵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 他的指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她的下巴缓缓上移,一半覆在她的唇上,一半落在唇周,轻轻蹭了一下。 那指腹温热而干燥,孟令姝只觉得唇上一阵酥麻,她的耳根红了个彻底。 美人羞赧,最是动人。 赵琮眉眼间沾染上一分笑意,他不紧不慢的收回手,语气随意:“口脂花了。” 孟令姝顿时又有些臊意。 这口脂,是张嬷嬷给她,来之前,她用上了。 什么时候花的?她记得她没碰嘴唇啊。 孟令姝又羞又臊的想。 赵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评价,“这衣裳太素了。” 女子容色明艳,五官浓丽,这青色衣裳虽然好看,却终究差了些什么,若是换上嫣丽些的衣裳,才能衬出她真正的颜色。 “下次,换个颜色。” 孟令姝无语凝噎,她一个宫女,只能穿普通宫女的衣裳,如何能换个颜色? 赵琮没有说什么,抬脚便往外殿走去,“跟上。”【】 7、糕点(小修) 孟令姝是不愿就这样出去的。 路公公没有服侍在陛下身边,而她却跟在陛下身后从内殿出来。 加之方才路公公和柔妃娘娘说了,陛下在里面沐浴更衣,但凡心思深些的,她就被记下了。 她不愿这么快就显露人前。 特别,这人,还是柔妃娘娘。 柔妃娘娘在这宫中是极特殊的一位主子。 妃位以上,共有柔妃娘娘、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三位,其中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是潜邸时就做了陛下的侧妃。 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掌宫务,是正一品四妃,柔妃是正二品妃位,虽位分上不如其他两位娘娘,可论起在太后和陛下的面前的脸面,柔妃娘娘远胜于其他两位娘娘。 柔妃娘娘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大长公主难产,生下柔妃娘娘后就撒手人寰,驸马跟着去了,先帝心疼唯一的外甥女,就下令将柔妃娘娘放在皇后娘娘,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娘娘膝下教养。 太后娘娘没有女儿,对这个不是女儿,胜似女儿的外甥女,百般宠爱,柔妃娘娘和陛下年龄相近,从小一起长大,这情谊当然是别的嫔妃不能比。 若是柔妃娘娘注意到了她,那…… 可奈何赵琮已经走出去了,她只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祈祷柔妃不会注意到她。 外殿,柔妃见赵琮出来,起身相迎。 接着,她就瞧见了赵琮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 柔妃微微蹙眉。 紫宸宫虽有宫女,但宫女都是不在内殿服侍的,只在外殿做些洒扫传话的活计。 表哥什么时候改了习惯?柔妃再一想想到方才路喜说的沐浴更衣,她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表哥是看上这个宫女了吗? 她怎么记得,紫宸宫的宫女长得只是清秀,没什么容色出挑的。 难不成,是表哥看惯了大美人,又喜欢上了小家碧玉的类型? 短短时间里,柔妃想了许多。 柔妃那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孟令姝身上。 孟令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却不敢抬头,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赵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到女子方才在内殿里那躲闪害怕的动作,不紧不慢挡住柔妃的视线。 赵琮向柔妃开口:语气平淡:“有事?” 柔妃不得已地收回视线,行了一礼,再道:“表哥,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我送给母后尝了,母后说味道不错,柔儿就想着给表哥也尝尝。” 孟令姝耳朵微微一动。 这世上,能称呼太后为母后的,只有陛下、皇后,还有各位皇子和其的正妻,若是后妃称呼太后为母后,这是极大的逾矩。 可陛下和路公公都毫无反应,显然是已经听习惯了。 孟令姝心中暗暗吃惊,见识到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对柔妃娘娘的纵容。 赵琮点了点头,问:“点心呢?” 柔妃心底一惊,表哥不是从来不吃甜食吗? 她以前送过好几次,他虽都收下,但她心里清楚,等她一走,这点心就被赏给了宫人。 怎么这次要用了? 柔妃心底虽奇怪,但还是依言让人端上点心。 赵琮从碟子中拿起一块,尝了一口,他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柔妃脸上笑意更深,她正要再说什么,赵琮已经开口了:“还有别的事?” 柔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了,柔儿就是来给表哥送点心的,那柔儿就不打扰表哥了。” “嗯。” 柔妃示意宫人将糕点放下,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殿,柔妃瞧见张嬷嬷在回廊下等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出了紫宸宫,要上轿辇之时,她脚步一顿,微微侧首,身后的大宫女青禾附耳上前。 “你去查查,张嬷嬷带人进紫宸宫,是四个人还是三个人。” 青禾一怔,随即低声应道:“是,娘娘。” 柔妃一走,赵琮落座在御座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解了解口中腻味,他不喜用甜腻的糕点。 放下茶盏,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孟令姝:“上前来。” 孟令姝依言走上前去。 赵琮语气随意:“柔妃宫中的糕点不错,尝尝。” 孟令姝看了一眼那碟糕点,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奴婢不敢。” 赵琮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朕喂你?” 孟令姝一噎,路公公还在这,她实在是没有在旁人面前亲昵的喜好。 她不敢再推辞,伸出手,从碟中拿了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糕点的香甜在口中化开,细腻绵软,甜而不腻,是她入宫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孟令姝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美人含笑,自是好看的。 赵琮心情不错,多问了一句:“喜欢?” 孟令姝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喜欢。” 赵琮偏头吩咐路喜:“将这些收起来。” 路喜应了一声,上前将碟中的糕点一块一块地放进备好的食盒中,盖上盖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赵琮朝孟令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路喜将食盒给她。 孟令姝怔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她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赵琮,低声道:“陛下,这是柔妃娘娘送给您的,奴婢不敢收。” 这糕点可是柔妃娘娘特意送来给陛下的,被她带走,这算怎么回事? 赵琮知道她,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没人会知道。” 孟令姝还在犹豫,赵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太瘦了,还是要养些肉。” 孟令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她的脸色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不敢再说什么,上前一步,从路喜手中接过食盒,双手捧着,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赵琮摆了摆手,路喜会意,上前一步,恭声道:“姑娘,这边请。” 孟令姝捧着食盒,跟着路喜往外走去。 路喜将她送到殿外,张嬷嬷正带着其他几个宫女在回廊下等着。 见孟令姝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张嬷嬷的目光闪了闪,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罢。” 张嬷嬷一行人离开,路喜进正殿,赵琮吩咐:“你去查查,那宫女是哪家的。” 哪家的? 那宫女还有旁的身份? 路喜心里意外,面上恭敬应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回了绣院,张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开口。 “你们进宫也有些日子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应当都有数了,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 其他三人行礼:“奴婢明白。” 张嬷嬷还算满意:“好了,都去干活吧,舒儿留下。” 众人散去。 有一宫女临走时羡慕的看了孟令姝一眼。 若说前几日,张嬷嬷还在观望,今日从紫宸宫回来,她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舒儿虽还只是宫女,但到底已经被陛下看中了,指不定哪日就过了明路,做主子了。 张嬷嬷温声道:“这几日,我便着手给你安排一间屋子,往后你便单住,另外,将手上的绣活整理好,往后便不用做了。” 孟令姝:“多谢嬷嬷。” 张嬷嬷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见绣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正从院门口走进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个托盘,托盘上面是颜色鲜艳的衣裳。 张嬷嬷眯眼一看,认出了来人,是长乐宫云嫔主子身边的一等宫女,连忙迎上去。 “秋蝉姑娘来了。”张嬷嬷笑着打招呼,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客气。 秋蝉见了张嬷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笑着说明来意:“张嬷嬷,上次送来绣院的料子做的衣裳,得了陛下的赞,主子派我来,让嬷嬷和做那衣裳的宫女沾沾喜气。” 说着,她将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张嬷嬷,看着就分量不轻。 张嬷嬷接过荷包,笑着道谢:“奴婢谢过主子赏。” 秋蝉点了点头,又道:“另还有些料子,也都交给那宫女,这次有些多,七日后,我再来取。” 闻言,张嬷嬷的目光望秋蝉身后看去,看到那码的高高的料子,心中很是为难。 她刚才才说了要免去舒儿的一切绣活,让她好好歇着,可转眼间,云嫔主子又吩咐下来了,这么多料子,这活计可不轻。 张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不瞒姑娘,那宫女的手受了伤,这些日子怕是做不了绣活了,恐会耽误主子的衣裳,不若我再为主子找一个绣活同样精湛的宫女?” 秋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淡,面露犹豫,她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我还得问过主子,主子特意点了那宫女的名,说是上次的衣裳做得合心意,这回还想用她,若是换了人,主子未必肯点头。” 张嬷嬷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烦请姑娘回去替奴婢问问主子的意思。” 秋蝉应下了,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了绣院。【】 8、江禄(小修) 长乐宫正殿。 殿内焚着香,云嫔正半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翻看。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发髻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些小巧的珠钗,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闲适,见秋蝉进来,她抬起头。 秋蝉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主子,那张嬷嬷说,上次帮主子做衣裳的那个宫女手受了伤,怕是做不了绣活了。” 云嫔微微一怔,娇妍的脸上满是疑惑:“受伤了?” 绣院的宫女整日不都是做绣活,最多就是被针扎一下,手能伤到什么程度? 秋蝉道:“奴婢听张嬷嬷所言,应是很严重,不然,张嬷嬷也不敢回绝主子的吩咐。” 那倒是。 “那便让张嬷嬷换人罢。” 云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却也并不怎么在意,绣院那么多绣娘,手艺好的不止那一个,换个人做就是了。 秋蝉应了一声,又去了一趟绣院,将云嫔的意思传达给张嬷嬷。 张嬷嬷连连应下,保证一定找个手艺好的宫女,绝不耽误主子的衣裳。 张嬷嬷接了云嫔的差事,在绣堂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春棠身上。 春棠入宫三年,绣艺精湛,比舒儿的手艺出挑许多,往日里都是做贤妃娘娘的衣裳,贤妃娘娘的衣裳每月月初会送来,就在昨前,已经全部绣好了送去长春宫了。 如今春棠手中并无活计,给她正好。 张嬷嬷将她叫到跟前,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又把云嫔送来的衣裳指给她看。 春棠看着那码得高高的衣裳,心里暗暗叫苦。 云嫔主子给了七日,可送来的料子足足有十二件,十二件衣裳,七日做完,这哪里是做活,这是要命。 正常宫女一日绣一件衣裳,十二件至少需要十二日,如今只有七日,她非得把眼睛熬瞎不可。 可她不敢说不。 春棠咬了咬牙,应下,将料子搬到自己的位置上,展开第一件衣裳,拈起绣针,埋头做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春棠只绣了一会,身边就陆续有宫女收针,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厢房。 绣堂里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春棠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中的针线一刻不停。 她的手腕已经酸痛得厉害,她揉了揉手腕,继续埋头做活。 “绣活还没做完?”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春棠没抬头,听声音也知道是谁,是霜降。 春棠放下手中的针,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疲惫:“你怎么来了?” 霜降在她旁边坐下,道:“去你屋子没找到你,这才知道你还在绣堂,今日的活很多?” 春棠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长乐宫送来了十二件衣裳,只给了七日。” 霜降也惊了,瞪大了眼睛:“十二件?七日?” 春棠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的手腕已经肿了一圈,指节也有些发僵,可活还摆在那里,不做不行。 霜降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她来,是想向春棠打听打听舒儿的事。 原先,在张嬷嬷面前最得脸的,只有她们四个人,她、春棠,还有另外两个。 如今舒儿一个来了才两个月的新人,竟越过她们四个,直接得了张嬷嬷的青眼,这让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另外两个人口风很严,她问不出什么,唯有春棠,平日里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霜降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春棠,我想向你问件事,舒儿到底是怎么得了嬷嬷的欢心的?她来了才两个月,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春棠的脸色就变了。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四下看了看,确认绣堂里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霜降,这话你可别再说了。” 霜降皱眉:“怎么?” 春棠面露难色,此事张嬷嬷已经敲打过她们了,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再者,这里面还牵扯了陛下,她是万万不敢嚼舌根的。 可霜降和她关系不错,若是不说点什么,怕霜降稀里糊涂地得罪了人。 春棠低声道:“人家生得好,从前是官家小姐,如今虽是落魄了,但也有一张好脸,你往后对她,还是要客气些。” 霜降听了这话,眉心一蹙,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是有靠山了?” 春棠没有明说,只是点了点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霜降的脸色一凝,她攥紧了指尖,心里不禁有些慌乱。 她可是将舒儿得罪死了。 虽舒儿打回来了,但她可不认为她们之间能和解。 她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霜降心中生出悔意,早知道舒儿有了靠山,她绝不会动手打人。 要不她去同她认错? 不,她为什么要向她认错。 张嬷嬷已经罚了她,真论起来,她受的苦比舒儿多多了。 霜降看看自己满是针眼的指腹,眼中闪过恨意。 若是她也能有一个靠山便好了,她想。 —— 殿中省的一处厢房中。 江碌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他开口,尖细的声音落下。 “你所言当真,可莫要骗咱家?”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她垂着头,听这话,她点了点头:“不敢欺瞒公公,张嬷嬷今日还给了吩咐,说是要收拾出一间厢房来,给舒儿单独住。” 话音落下,江碌低低地骂了一声:“张氏那贱人,竟敢阳奉阴违。” 也难怪,这么久了,舒儿还不低头。 宫女大着胆子道:“公公,时辰不早了,我出来有一会了。” 江碌挥了挥手,让那宫女退下,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守在门前的太监走了进来。 江碌沉声道:“你去一趟绣院,将张氏给咱家带来。” 那太监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江碌忽然又叫住了他。 太监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恭恭敬敬地站着,等江公公接下来的吩咐。 江碌眯了眯眼,心思转了几转。 张氏不是个蠢人,平日里对他也算是恭敬有加,如今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舒儿,莫非中间有什么隐情? 舒儿那丫头,是不是寻到了什么靠山? 江碌缓缓开口:“你去查查,舒儿是不是寻到了什么靠山,查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华清宫正殿。 柔妃倚在软榻上,正用银叉插着一块切好的蜜瓜,吃得漫不经心。 殿外脚步声轻巧地传来,青禾越过屏风,行至榻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打听来了。” 柔妃将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才抬了抬下巴:“说。” “今日跟张嬷嬷去紫宸宫的,一共四人。”青禾边道,边拿着帕子递给柔妃。 柔妃手指一顿,随即轻轻笑了。 还真是绣院的人。 她不紧不慢地将银叉搁在碟沿上,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绣院的人,能见表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和那些整日在御前伺候的宫女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是宫中多一个采女罢了。 柔妃端起茶盏润了润口,将此事彻底抛之脑后。【】 9、身世 紫宸宫中。 赵琮坐在椅子上,拿一本书在看。 路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殿,在赵琮身旁站定,躬身道:“陛下,舒儿姑娘的身世奴才已经查到了。 赵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上,只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路喜连忙道:“舒儿姑娘是孟侍郎的长女。” 赵琮神色一动,眸中露出些许的惊讶。 竟是孟鹤仁的女儿? 孟鹤仁是文臣,当年进士及第入了仕,文章写得极好,可此人做事,却是着实粗心。 从前孟老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尚能在一旁提点着,替他把关查漏,孟老大人一走,这人就像房子失了柱子一般,立不住了。 赵琮对他印象着实一般。 此时此刻,将女子和他联系在一起,赵琮那点心思都淡了许多。 路喜悄悄看着陛下的脸色。 孟侍郎是因贪墨案被贬,按例法,男子流放,女子充入宫中为奴。 说起来,这位孟侍郎于此案而言,只担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这罪责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个失察之过,往大了说,便是无能。 但因着贪墨案发时陛下正在气头上,又想以儆效尤,故而所有牵连到的大人,都是依照最严的责罚来的。 眼下两个月过去,赃款早已被抄出充入国库,陛下的气应是消了大半。 若是这位孟姑娘在后宫中多得圣心,孟侍郎怕是还能回来。 路喜正想着,身旁的赵琮淡淡地开了口:“孟鹤仁已不是侍郎了。” 路喜心中一凛,他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态度,连忙低下头,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恭声道:“奴才知错。” 赵琮没再拿起书看,他吩咐:“备水。” —— 绣院。 张嬷嬷的吩咐一传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行动起来,收拾一间小厢房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妥妥帖帖。 那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方床榻和一张桌子,摆设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可比起与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已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朵绢花,一只妆奁盒,收拾起来不过一刻钟,她当晚就搬了进去。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两个月前,她还是罪臣之女,被官兵押送进宫,分到绣院,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宫女挤在一间屋子里,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屋子,不用再做绣活,每日去张嬷嬷那里用膳,膳食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第一次体会到宠爱带来的的好处,她愣了许久,随后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被褥是新的,虽然还是粗布,但比之前那床柔软了许多,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她躺下去试了试,硬木板依然硌人。 孟令姝的目光投向了赵琮赏她的那盒糕点。 自从知文晓意开始,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悔恨二字。 这在她眼中,这两个字,是会徒增烦恼。 但这几日,她心中反反复复的纠结过。 直到今天。 一夜无梦。 白日里不用再做绣活,孟令姝的时间一下子空了下来,昨日才去的紫宸宫,今日不可能再去,在屋中只能发呆,她索性就出了绣院,往御花园去看姀儿。 御花园很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片花圃,分别由四位宫女负责。 孟令姝沿着石子小路一路找过去,穿过假山,绕过凉亭,最后在御花园的西角处找到了姀儿。 姀儿正蹲在花圃旁,手里徒手拔着枯草,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嘴唇有些干,但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孟令姝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心疼极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姀儿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道:“姀儿,歇一歇。” 姀儿抬起头,见是姐姐,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姐姐,我还有好多活没做完呢。” 孟令姝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剪刀放在一旁,拉着她走到花圃旁的一处树荫下,树荫挡住了日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比方才凉快了许多。 孟令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赵琮赏的几块糕点。 姀儿见到糕点,顿时很是开心,伸手就要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孟令姝看到妹妹这个动作,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姀儿嘴边:“来,姐姐喂你。” 姀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开嘴,咬了一口,糕点在口中化开,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含混不清地道:“好好吃!姐姐,这比从前在家中用的糕点还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道:“姐姐,这是从哪来的?” 孟令姝看着她吃糕点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她轻声道:“陛下赏赐的。” 姀儿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嘴里的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孟令姝:“陛下?” 孟令姝点点头,之前不说,是因这事她也不确定,她不想姀儿跟着担心。 可当昨日一过,这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了,待她侍寝,就瞒不住了,与其到时候让姀儿从旁人口中知道,不如她亲口和姀儿说,温声道:“姀儿放心,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姀儿怔怔地看着姐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令姝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生得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比章家三郎还要俊逸出尘。” 姀儿蹙起眉头。 章家三郎,是姐姐从前的未婚夫。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章家三郎和姐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早早地便定了亲事,婚期就定在今年的九月。 可因孟家倒了,章家的婚约自然也就作罢了。 章家三郎她见过,生得清秀俊朗,待人温和有礼,对姐姐也很好。 每次章家三郎来孟府,都会给姐姐和她带礼物。 在孟令姀眼里,章家三郎是极好的人,只比她的哥哥姐姐父亲差一点。 可如今,姐姐说陛下比章家三郎还要好。 姀儿自然是不信的,她知道,姐姐说这些,是为了宽她的心。 她今年十四岁,从前在孟府时,陛下这个词对她来说很是模糊,只知道那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自孟家出事后,她才能真正体会到,陛下就是这世间的天,他的一句话,能让人由生转死,也能让人由死转生。 孟令姀从心底畏惧陛下。 但她知道,姐姐走到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姐姐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 她不能像上次她高热之时,再说那些话。 姀儿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孟令姝浅笑着答:“会的。” 等姀儿用完糕点,孟令姝让姀儿歇息,她走到花圃旁,做起活来。 御花园里的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 浇花、拔杂草、修剪枯败的枝叶,还要随时留意花草的长势,若有养死了的,要及时上报。 其中最难的就是前两样。 御花园太大了,东西南北四块花圃,每一块光是浇完一圈,来来回回就要两个时辰。 拔杂草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需要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手心一会便会红肿,腿和腰更是酸痛不已。 孟令姝做了不到半刻钟,手就被磨红了,指尖被草茎划出几道细细的口子,隐隐作痛,腿就酸了,脊背也跟着痛起来。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深吸一口气,又弯下腰继续做,日头晒得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很难想象,这样的活,姀儿每日都在做。 姀儿歇了一会儿,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孟令姝身边:“姐姐,你歇会儿吧,我来。” 孟令姝皱着眉头,偏头看她:“不用,今日你歇着。” 姀儿咬了咬唇,只好实话实说:“姐姐,我的活计是西边和南边两处,浇完西边还要去南边,南边比西边还大一圈,若按照姐姐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根本做不完。” 孟令姝脸色一凝。 花圃的另一边,假山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掠过。【】 10、徐贵嫔 “她为何会在这?” 赵琮转过身,面上神色却明显淡了许多。 绣院的人跑到御花园来,又恰好被他撞见,赵琮可不认为这是巧合。 况且,她对他本就存了勾引的心思。 紫宸宫和御花园有些距离,绣院到御花园倒是很近,若是有心,得了他来御花园的消息再来,也不是不可能。 赵琮并不反感女子的靠近,可若是这般频繁,甚至开始窥探他的行踪,那就是另一番说法了。 陛下让他查清孟姑娘的身世,这孟姑娘有一胞妹,路喜自然是知道的。 路喜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孟姑娘有一胞妹,被分到了花房,看孟姑娘的模样,应是心疼妹妹,帮妹妹做活。” 赵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两个青色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瘦小些的宫女和女子容貌却有几分相似,此刻正蹲在花圃旁拔草,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一旁,女子蹲在旁边,动作明显生疏。 赵琮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宫。” 赵琮没有真的回宫,他往御花园中央走去,那里有一座谢芳楼,是宫中供帝后妃嫔游园时歇脚的地方。 楼不高,只有两层,但建在御花园的最高处,站在二楼可以将大半座御花园尽收眼底。 赵琮径直上了二楼。 谢芳楼的二楼四面开窗,窗外是雕花的木栏杆,站在窗前,整个御花园的景致一览无余。 赵琮在窗前站定,目光径直投向西角,两个身影在花圃旁一点一点地移动,时不时站起身来休息一会。 赵琮看了许久。 路喜站在赵琮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心里有些懵。 路喜也是从小太监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做过粗活,知道干粗活和服侍人之间差的那可大了。 若说陛下对舒儿姑娘没意思,那此刻站在谢芳楼二楼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人是谁? 若说有意思,那就这么干看着人家姑娘在花圃里做粗活,这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是陛下另类的喜好? —— 花圃旁。 孟令姝终是拗不过妹妹,同意了姀儿和她一起做。 两个人合力,速度快了许多。 就在姐妹俩埋头干活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孟令姝和孟令姀同时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御花园的南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开道的太监,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 太监身后,是一位宫装丽人,穿了一件嫣红色的襦裙,梳着随天髻,发髻上簪着些珠钗还有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那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动,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那丽人身前、身旁、身后都跟着宫女,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七八人,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孟令姝粗略一数,心中便有了数,能有这般排场的,至少是主位娘娘。 她连忙拉了拉姀儿的衣袖,姐妹俩齐齐跪下行礼,头垂得低低的,恭声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那宫装丽人正是徐贵嫔。 她是得陛下来御花园的消息这才赶来的,到了御花园却没瞧见圣驾,遇上了两个小宫女。 徐贵嫔懒懒地投来一个视线,瞧见两个小宫女头低着,十分恭敬的模样,她示意身边的宫女上前。 那宫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到孟令姝面前。 “可知道陛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陛下来了? 孟令姝心头一惊,她来不及深想,先答道:“回娘娘,奴婢不知。” “知道了,你退下吧。” 听了这话,徐贵嫔语气平淡了许多。 孟令姝和孟令姀正要退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三击掌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短促,是御前开道的信号。 孟令姝脚步一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绝对算不上好看,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手上和衣裳上都沾上了些泥。 如今,她能倚仗的只有这张脸,若是连这张脸都灰头土脸的,她还有什么? 她不愿让他瞧见她这副模样。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赵琮本是无意下来的,可当他看见徐贵嫔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径直朝着孟令姝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又生了兴致。 他从谢芳楼下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那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孟令姝将头垂得更低。 赵琮走到近前,徐贵嫔已经迎了上去,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赵琮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了徐贵嫔,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低垂着头的青色身影上。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 赵琮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向徐贵嫔,语气随意地问道:“爱妃也出来游园?” 徐贵嫔点点头,娇媚一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不想遇见了陛下,陛下若有兴致,臣妾陪陛下游园可好?” 赵琮含着笑意应了一声好,顿了顿,又道:“朕记得爱妃画艺不错,不若陪朕切磋一局?” 徐贵嫔平日里恩宠并不出挑,甚至算少的,今日她听说陛下来了御花园,急急忙忙地赶来,没想到陛下不仅没有赶她走,还主动提出要下棋,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徐贵嫔又高兴又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期待地望着赵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臣妾自当奉陪,那陛下,是回延禧宫还是……” 赵琮漫不经心地听着徐贵嫔的话,余光却一直落在那抹青色身影上。 他缓缓接话:“去谢芳楼。” 徐贵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若是去延禧宫,那陛下今晚十有八九可能歇下,若去谢芳楼,可能性就更小一些。 不过,在谢芳楼总比没有的好。 “那陛下,我们走吧?”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赵琮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转过身,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孟令姝,没有半点避讳,“跟上。” 话落,赵琮抬脚离开。 孟令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浓浓的无语。 这时候叫她做什么?贵嫔娘娘还在这里,当着贵嫔娘娘的面叫她跟上,这不是在打贵嫔娘娘的脸吗? 孟令姝欲哭无泪。 徐贵嫔这才注意到了这个宫女。 她看了看赵琮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宫女,眉头微微皱起,命令道:“抬起头来。” 孟令姝心底暗暗叹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她微微抬起头。 女子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莹白似雪,眉眼弯弯,鼻梁秀挺。 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顾盼间流光婉转,真是眉目如画、明艳动人,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已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做活时留下的细汗和薄红,衣裳上也沾了些泥土。 可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依然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绝色。 徐贵嫔脸色一沉。 她一直知晓自己不得宠的原因,不过是因自己容色不够出挑。 后宫美人如云,她只算中人之姿。 可眼前这个宫女,穿着最普通的青色衣裳,沾上了泥土和汗,却依然比她精心妆扮后还要好看几分。 这宫女若是在陛下身边,那陛下还能瞧见她吗? 可陛下开了口,她不能不从。 徐贵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警告地丢下一句:“注意你的身份,别做不该做的事。” 孟令姝低下头,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奴婢知晓。” 徐贵嫔冷哼一声,转身跟上赵琮的步伐,走得又快又急,裙角带起一阵风。 孟令姝抬起头,先给姀儿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再抬脚跟上。 谢芳楼楼下的厅堂不大,陈设也简单,赵琮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徐贵嫔跟在后面,已调整好了自己的脸色,方才在花圃旁的那点不快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孟令姝跟在最后,她刚迈进二楼之时,路喜从一旁走出,“姑娘,请随咱家来。”【】 11、亲吻 路喜领着孟令姝下了楼,在一楼的一处隔间前停下,侧身让开,恭声道:“姑娘,请在此稍后,已有宫人去取温水和衣裳了。” 孟令姝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陛下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她应了一声,莫约一刻钟后,两个小太监已经抬着温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宫女,手里捧着一件鹅黄色的软烟罗襦裙,放在托盘中。 路喜指了指隔间里面:“姑娘,里面请。” 孟令姝没动,她望着那托盘上的衣裳,面露难色:“公公,这衣裳……不合我的身份。” 在宫中,能穿自己的衣裳的女子,只有后妃。 宫女只能穿内侍省统一发放的衣裳,就连宫中主子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还有各局的女官也不例外。 她若是穿上这身鹅黄色的衣裙,就是僭越。 再者,徐贵嫔还在,她穿这身上去,未免太过显眼了。 路喜自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但这可是陛下的吩咐,陛下的话,便是宫中的规矩,任何人都违逆不得。 “姑娘,这是陛下的吩咐。”路喜道。 孟令姝顿了一顿,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隔间,先是用水净了手,再是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换上。 衣裳出乎意料地合身,孟令姝摸了摸着柔软的料子,走出跟着路喜上了二楼。 谢芳楼二楼,赵琮和徐贵嫔已在作画了。 路喜领着孟令姝走到赵琮身边,等她站定,路喜默默后退一步,身子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将孟令姝往前推了推。 孟令姝没料到路喜会来这一下,脚步一个踉跄,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惊叫出声,她连忙稳住身形,咬了咬唇,将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琮自然是注意到了身边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亮。 鹅黄色襦裙将眉眼间的娇妍衬得愈发鲜活明媚,纤秾合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腰身盈盈一握,曲线柔婉,人衣相映,相得益彰,又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看得他执笔的手,不自觉顿了一瞬。 赵琮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作画,他的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勾勒着线条,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他的左手,却在桌案的遮挡下,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孟令姝的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就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刺痛传来,孟令姝整个人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手指用力往回缩。 徐贵嫔就在旁边,她的宫人也在一旁候着。 万一她们瞧见了什么,那…… 孟令姝不敢往下想,她的脸色顿时精彩极了。 她想挣开,可那大手强势地禁锢着她,她连动都动不了。 怕闹出动静来,孟令姝放弃抵抗。 掌心透过男子的温热,那修长的指骨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意为之,又像是无意的习惯。 孟令姝的心跳飞快,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她平复不了自己,只能垂了垂头。 赵琮做着画,余光却一直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瞧见她的动作,她越是谨慎、害怕,他心底那种不可言说的愉悦就越是浓烈。 良久,赵琮享受够了这场欢愉,终于松开了手。 孟令姝连忙将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又往后退了一步,与赵琮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赵琮收了笔,将笔搁在笔山上,贵嫔也收了笔,她画的是御花园的一角,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倒是画得有几分模样。 她偏头看向赵琮,正要开口说话,目光却顿在了赵琮身侧。 徐贵嫔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一个宫女,穿着不属于她身份的鹅黄色的软烟罗裙,那通身的气派,比她这个正经的贵嫔娘娘还要像主子。 徐贵嫔看着孟令姝,又看了看赵琮,她要气疯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看中了这个宫女,要纳她为妃? 徐贵嫔再气也不敢发作,她在陛下面前不得脸。 今日能和陛下作画,已经是难得的恩宠了,她若是敢在这个时候闹脾气,别说今日这点恩宠保不住,怕是往后连见陛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敢。 徐贵嫔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嗓子眼的怒气和委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了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了,怎么都自然不起来。 “陛下画得真好。” 徐贵嫔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轻松,“臣妾这点拙作,实在拿不出手。” 赵琮不平不淡的嗯了一声,他没什么情绪的道:“爱妃不必自谦,爱妃的画技一如当年精湛。” 提到当年,徐贵嫔神色微动。 当年她初入东宫之时,因着有一手好画艺,也小有过一段恩宠。 那时陛下还是太子,她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之一,他常常会来她的院子,看她作画,夸她笔触细腻,意境不俗。 可君心易变,曾几何时,她已经成了不受宠的人了。 “朕有些乏了,改日,朕去延禧宫。” 徐贵嫔知道,陛下这是在赶她走,后面那一句不过是场面话,但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动。 在这深宫里,她太缺这一点点的念想了。 徐贵嫔起身,行了一礼:“那臣妾先告退了。臣妾在延禧宫等着陛下。” 赵琮应了一声。 徐贵嫔转身往外走,路过孟令姝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狠狠地挖了她一眼。 一出谢芳楼,徐贵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脚步匆匆地往御花园外走去。 走到御花园的出口处,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嫣红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明艳,笑容灿烂,远远地就朝她招手。 “姐姐!” 云嫔快步上前,刚叫了一声姐姐就注意到了徐贵嫔极差的脸色。 云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嫔和徐贵嫔是表姐妹,云嫔初入宫之时,还无圣宠,是徐贵嫔多方照拂,替她打点上下,两人之间很是亲厚,常常在一起说话,情分比旁的嫔妃深得多。 可关系再好,徐贵嫔也不可能将谢芳楼里的实情都说出来,这太丢人了。 徐贵嫔半真半假地道:“遇见了陛下,可你知道的,惜姐姐我向来不讨陛下的喜欢。” 云嫔闻言,眼中含着惊讶:“陛下在御花园?” 徐贵嫔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云嫔是听说了陛下来的消息才赶来的,难道不是? 云嫔性格直率,但却不是傻,她看出徐贵嫔的疑惑,连忙解释道:“姐姐,我方才去了延禧宫找你,知道你来了御花园,这才寻过来的。” 她并不知道陛下在御花园。 徐贵嫔这才恍然,她拉着云嫔的手,语气诚恳:“是我想错了,妹妹莫怪。” 云嫔摇了摇头:“姐姐说什么呢,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 徐贵嫔心思一转,声音扬了扬:“既来了,妹妹你快去谢芳楼给陛下请个安,我就先回了,只是妹妹,千万别说碰见了姐姐我。” 瞧着徐贵嫔黯淡的神色,云嫔猜着许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一口应下,拍了拍徐贵嫔的手背:“姐姐放心,我省得,姐姐先回去歇着,改日我去延禧宫看姐姐。” 徐贵嫔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开了御花园。 云嫔抬脚往谢芳楼的方向走去。 谢芳楼二楼。 徐贵嫔走了,路喜也很有眼色地领着一众宫人退了下去。 二楼安静了下来,赵琮坐在椅子上,伸手,直接将人拉进了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微微一用力,她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鹅黄色的裙摆在半空中绽开了一瞬,又轻轻落下,覆在他的衣袍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孟令姝没有移开视线,她微微仰着脸,美眸含俏,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 赵琮看着她,目光沉沉。 “很好看。”他的声音低哑。 孟令姝刻意引导着,她柔着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地柔弱和委屈:“这衣裳,不符合奴婢的身份。” 赵琮不接招,他淡淡道:“朕给你的东西,无人敢置喙。” 孟令姝一噎。 他是没听出来她话中的意思,还是听出来了还不愿给? 若是前者,她还能再找机会暗示,若是后者,那她就要重新计划…… 她正想着,赵琮忽然覆身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的气势。 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鼻尖抵上了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清冽气息。 孟令姝的呼吸一滞。 “闭上眼睛。”男人留下一句话,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没等她反应,温热清冽的气息便完全将她包围住了。 赵琮强势地撬开了她的唇瓣,舌尖探入她的口中,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手心上的伤微微发痛,那刺痛一下一下地提醒着她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可她的口中、脑中已经混乱成了一团,什么也想不了。 赵琮吻得很深,也很久,久到孟令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那一刻,赵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微微退开了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暧昧。 孟令姝无力地攀附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女子的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吻后的余韵,她的唇微微肿着,唇瓣嫣红饱满,还带着方才被他吮吻过的痕迹,水润润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杏花,楚楚动人。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晦涩不明。 “看来,朕往后还要更勤勉些。”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一字一顿,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暗示。 孟令姝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全身都在发热,她嗯了一声,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赵琮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路喜看见云嫔,暗道一声不好,他迎上去,故意高扬声音:“云嫔主子,您怎么来了?” 孟令姝听到云嫔二字,浑身一僵。 她猛地从赵琮怀里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惶。 她下意识地想从赵琮腿上站起来,可赵琮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腰,她挣不开。 “陛下——”孟令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赵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惊惶和不安,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云嫔被这声音刺了一下耳朵,她蹙蹙眉,“我来给陛下请安。” “陛下在楼上?” 路喜绞尽脑汁的想拦人:“陛下正在歇息。” 歇息?表姐方才才走,陛下就歇了?而且她记得楼上只有椅子,没有可以歇晌的软榻。 云嫔心中疑惑着,但却没有质疑路喜这话,而是道:“既然陛下在歇息,那本嫔就不打扰了陛下了。” 听到这句话,路喜和孟令姝不约而同的松一口气。 耳旁传来男人的意味不明的声音,“胆子怎么小成这样?” “往后可怎么办呐。”【】 12、污渍 “往后可怎么办呐?” 孟令姝心中一惊,若她有位分,遇见高位嫔妃自然不会像现在这般畏首畏尾。 他这是没打算给她位分? 孟令姝将询问的目光递过去,赵琮漫不经心地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丝毫没有要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有或者说,他就是这个意思。 赵琮的想法很简单。 他不是不吝啬一个位分,给一个宫女位分,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可他近来发现,比起让她入后宫做后妃,顶着一个宫女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好似更让他有兴致。 那种隐秘的的愉悦,是后宫那些循规蹈矩的嫔妃给不了他的。 赵琮向来唯我独尊,凡事能让他舒心才是正道,也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感受,几乎是瞬间,他便定了下来。 望着赵琮毫不避讳的黑眸,孟令姝心中一凉,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赵琮自然是察觉出了她的僵硬,他难得地多想了想。 女子今日从御花园到谢芳楼,从徐贵嫔到云嫔,又惊又怕又羞,到了最后连个许诺都没得到,是有些委屈。 于哄人一道,赵琮得心应手,他开口:“御花园里,你身旁那个,是你妹妹?” 果不其然,孟令姝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朕让路喜将她从花房调到绣院,如何?” 对于孟令姝在绣院的情况,赵琮大概能猜到些。 能白日就来帮妹妹做活,绣院里应是轻松的。 她妹妹此刻调去绣院,张氏自然懂他的意思,不会给她绣活。 尽管脑中还有些混乱,孟令姝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愿给她位分,但愿给她补偿。 天子圣裁,她不觉得此刻的她有办法能让赵琮将已经决定的事情再推翻。 她若是再揪着位分的事不放,反倒显得不识趣。 孟令姝忍下心底的委屈,识时务的道:“多谢陛下。” 赵琮阅人无数,一个人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他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她此刻的温顺,不过是在忍。 哄人是情趣,多了就没意思了。 可到底是面前女子生得太好,让赵琮多了一份耐心。 他从不喜欢许诺,可此刻,却破天荒地开了一次口,“再等等。” 等他腻了这种感觉,位分,他会给的。 孟令姝心底万般不情愿,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已经是眼前人让步的结果了,她柔声应了一声:“好。” 赵琮稍稍满意,若她能一直如此,到时候,他会给她高点的位分,这般,也不算辱没了她从前是官家小姐的身份。 他边想边覆身上去。 这次,赵琮动作霸道得多,孟令姝口中的呼吸瞬间被侵占掠夺。 赵琮松开了那支与她十指紧扣的手,掌心从她的手背上移开,转而覆上了她的腰,他的手掌在她腰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收.紧,一把将她从腿上抱了起来。 孟令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离了椅子,腾空了一瞬,随即她被抱上了桌案。 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挥落在地,落在地上,沉重的声音让孟令姝心中一颤。 赵琮低下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后,唇瓣直直的落在了她的颈脖上。 衣襟前第一个扣子被解开,孟令姝忍不住出了声。 赵琮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蹙眉,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 孟令姝没出声,只是看了看四周,再唤了一声:“陛下……” 赵琮看着她,懂了。 她不想在这里。 赵琮凝眸看着她,想了想。 在这里做,好像是有些混账的。 赵琮压□□内那股翻涌的燥.热,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无奈:“那换个地方?” 孟令姝咬了咬唇,她清楚的知道这事早晚都要来的,但依着现在的情形,越晚越好。 她大着胆子摇了摇头。 赵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强求,他低下头,拉过她的手,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会吗?” 孟令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说的会吗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他,眼中还带着方才那吻后的水光,像是含着情。 她的唇微微弯了弯,含着几分娇媚和羞.赧。 “陛下教姝儿吧。”她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赵琮嗯了一声。 他覆上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 刚碰上,孟令姝忽然低呼一声,脸色一白。 赵琮的动作停下,神情中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悦,他抬眸看向孟令姝,见到她的脸色,意识到什么后,他翻开那手。 白皙的手心中布满了红痕,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泛着细细的血丝。 赵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方才扣着她的手时好像用了不小的力。 “怎么不叫疼?” 孟令姝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她叫了,但他只顾着亲她,根本没注意。 见她不说话,赵琮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用说,两只手,应该是都伤了。 赵琮真要气笑了。 生平第一次,他需要自己解.决。 ………… 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看到了之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风从楹窗吹进来,拂过身子,孟令姝却感觉越来越热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终于,某人闷哼一声。 那些东西,全部弄到了孟令姝的衣裳上,鹅黄色的软烟罗裙上,顿时多了几处污.渍。 孟令姝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的污.渍,整个人僵住了。 赵琮直起身,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衣裳上的污渍,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和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 云嫔走出谢芳楼,刚迈出几步。 “砰——” 二楼的沉闷的响动传下来,那声音应是什么很沉的物件掉落在地。 云嫔脚步一顿,她转过身,只看见路喜朝着她讪笑。 云嫔看了路喜一眼,回了一个笑,转过身, 只是走出几步后,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出了谢芳楼,她问身边的秋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想方才在楼下的情形:“你有没有觉得,路喜怪怪的?” 秋蝉依着那声音猜测道:“是不是方才徐贵嫔惹了陛下的不快,陛下不愿见旁人?” 云嫔稍想了想,没想出旁的解释。 她向来是个不爱多想的性子,左右陛下不是对她动怒,只是未见她而已。 云嫔很快就将这事抛之脑后,扬着声音吩咐秋蝉:“既出来了,便去前面的凉亭坐坐吧,你去拿些点心,我赏赏景。” 她进宫之时是去岁秋,初进宫时不敢多走动,刚在宫中安定下来就入了冬,天寒地冻的,谁也没心情出来赏景。 入了春,她去表姐那儿比较勤,这御花园,她还真未好好逛过,今日既然来了,便好好逛逛,也不枉走这一趟。 秋蝉应了一声,吩咐小宫女去取点心,自己陪着云嫔往凉亭的方向走去。【】 13、刘公公 谢芳楼中。 虽没做什么,但孟令姝的衣襟已经乱得不能看了。 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衣领歪斜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隐约可见淡淡的红痕。 鹅黄色的裙摆上沾着一处污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这副模样,若是就这样走回绣院,一路上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目光。 得换了衣裳再回去。 路喜在楼下等着,忽然听见陛下唤他的声音,他心头一紧,低着头上了楼,恭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取一件干净的衣裳来。” 路喜会意。 幸好他方才让人多拿了两件作为备用,眼下他走下楼梯,从一楼宫女中接过托盘,低着头将东西送上楼,便连忙退了下去。 那托盘上放着的衣裳,和孟令姝身上这件极相似,只是裙摆和领口的花样不同。 孟令姝看着那件衣裳,又看了看赵琮,他站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要下楼的意思。 “陛下。”孟令姝唤了一声。 赵琮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嗯?” 孟令姝无语凝噎。 他分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偏偏装作不知,非要等她说出口。 孟令姝咬了咬唇,没有再开口,她行了一礼,拿起那件干净的衣裳,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楼下有隔间,她方才在那里换过一次衣裳了,再去一次便是。 左右她衣裳上沾了他的东西,但她下楼时低着头走得快些,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盯着看。 赵琮被孟令姝这一果断的动作弄得一愣。 他以为她会红着脸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然后他就会勉为其难地下楼去,给她留出换衣裳的地方。 可她倒好,一声不吭,拿起衣裳就走了,赵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倒是个有脾性的。 赵琮好好的想了想,得出结论。 嗯,他喜欢的。 赵琮没有拦人,而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下了楼。 到了一楼,孟令姝转身就进了隔间,脱下脏了的衣裳,再换上新的,她动作很快,半刻钟不到,她就换好了。 只是那件脏了的衣裳她有些犹豫,是留下还是带走。 留下,她怕别人注意到那污渍,带走,那还需要她手洗,孟令姝不愿给自己揽活做。 犹豫片刻,她还是留下了。 孟令姝从隔间里出来,向着赵琮走去,在他面前站定,轻声道:“那衣裳还在里面。” 赵琮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朕会让人收拾。”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在楼上的羞赧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瞧不出半点留存的旖旎。 赵琮轻啧一下,随后他抬起手,替她撩了撩有些散乱的发髻,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耳廓,惹得她的耳根又红了一片。 赵琮满意收回手:“朕让人给你送药,好好养着,花房那边,朕已经派人去了。” 孟令姝福了福身子:“多谢陛下。” 见孟令姝一直平视着没有抬眸看他的意思,赵琮心道一句无趣,接着毫不留恋的抬脚离去。 路喜连忙跟上,御前的其他人也鱼贯而出,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谢芳楼外的宫道上。 御前的人尽数离去,谢芳楼里安静了下来。 还剩两个宫女,一个是方才送衣裳来的,一个是收拾东西的,两人一个往隔间去,一个往二楼去。 孟令姝想起二楼的那一片狼藉,散落一地的画作和宣纸,打翻的砚台,还有那张被她坐过的桌案…… 她忽然有些站不住脚,脸颊烧得厉害,逃也似的离开了谢芳楼。 出了谢芳楼,孟令姝没直接回绣院,她去了御花园的西角处。 姀儿蹲在花圃旁浇水,手里拿着那把木瓢,一瓢一瓢地浇着,动作熟练而麻利。 听见脚步声,孟令姀回头,瞧见是姐姐,她放下手中的水瓢,站起身来。 姐姐被陛下带走,已有大半个时辰,她满心着急,眼下见到了人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在注意到了姐姐身上的衣裳,全部噎在了喉咙里,她带着几分惊喜开口:“姐姐这副打扮,倒是和从前闺中时一模一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方才姐姐穿的可不是这身衣裳,姐姐为何会换衣裳? 孟令姀神色一僵,表情变得很不自然起来。 孟令姝将妹妹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明白姀儿在想什么,她没有解释。 姀儿想得那些事,早晚会发生,解释和不解释,没有任何区别。 孟令姝拉起妹妹的手,轻声道:“姀儿,姐姐有好消息告诉你。” “你从花房调到绣院了。” 孟令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往后你不用再做这些粗活了。” 孟令姀高兴不起来。 一句话,能将她从花房调到绣院,她自然知道是谁。 孟令姀看看姐姐这身鹅黄色的软烟罗裙,再看看姐姐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若是爹爹没有被流放,孟家还是孟家,姐姐如今也快要出嫁了,做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姐姐……” 孟令姝看着妹妹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酸,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笑着道:“好了,别想那么多,这些粗活不用做了,该开心才是,我们去花房收拾收拾东西,姐姐带你回绣院。” 孟令姀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花房。 姀儿的东西很少,一个旧包袱皮一裹,不过片刻便收拾完了。 姐妹俩从厢房内出来,迎面便瞧见了刘公公。 刘公公站在廊下,一张瘦削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腰微微躬着,全然不似往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现在想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心底便万分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若是舒儿是个记仇的,将那些事在陛下面前一说,别说他,怕是江公公都吃不了兜着走。 江公公在陛下面前虽得脸,那也是奴才,惦记陛下看上的人,死路一条。 “舒儿姑娘。” 刘公公迎上来,姿态放的很低:“从前多有得罪,您和我都是被江公公——” 孟令姝眉心一蹙,她一听到江公公这三个字便犯恶心,如今姀儿已经调离了花房,她没了顾忌,直接打断这话:“刘公公说得哪里话,从前的事,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说罢,她拉起姀儿的手,往花房外走去。 身后,刘公公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贱人,他转身朝那背影怒骂一句。 刘公公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是他的心腹,平日里跑腿传话、打探消息,最是机灵。 这小太监知晓内情,知道刘公公在担心什么,眼珠子转了转,上前一步,低声宽慰道:“公公,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她一个刚得了陛下青眼的宫女,未必敢在陛下面前多嘴,即便是说了,她也得不了什么好。” 刘公公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小太监见他没反驳,又壮着胆子道:“江公公的事在前,陛下在后,陛下一定能想明白,她是为何找上陛下的,陛下若是知道了,心里能不膈应?一个为了摆脱困境才攀附上来的女人,陛下还能高看她一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公公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正是烦躁的时候,听到这么无力的安慰,那股憋着的火气一股脑地全发了出去。 “蠢货,你懂什么?” 刘公公猛地转过身:“她又不是个蠢的,怎么会直愣愣地和陛下说?只要似是而非地引着陛下去查,就能查得一清二楚,到时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太监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刘公公骂完了,心里稍稍快活些,人也冷静下来。 眼下虽然凶险,但也不是全无回旋的余地。 他得为自己谋条出路。【】 14、禀报 绣院。 孟令姝带着妹妹回绣院之时,张嬷嬷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站在廊下,远远地就瞧见了孟令姝和姀儿的身影,脸上浮起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孟令姝见了张嬷嬷,连忙站定,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嬷嬷。” 张嬷嬷连忙侧身避开。 她如今可不能受舒儿的礼了。 见到张嬷嬷的动作,孟令姝没说什么,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姀儿,温声介绍道:“姀儿,这是绣院的掌事嬷嬷,张嬷嬷。” 话落,她又补了一句:“之前你高热不退,药就是嬷嬷给的。” 孟令姀闻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恭声道:“姀儿多谢嬷嬷大恩。” 张嬷嬷闻言,心下很是高兴。 今日来绣院的是御前的人,亲口定了将舒儿的妹妹从花房调来绣院,对舒儿的称呼一口一个孟姑娘,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消息,都是舒儿是有大造化的。 待到舒儿侍了寝,应当就有位分了。 张嬷嬷当初帮人,图的不过是个回报二字。 此刻,舒儿提起药的事,便是表明了她的态度。 张嬷嬷笑容满面,亲手将姀儿扶起来,连声道:“小事小事,不必多礼。” “姑娘午膳还没用吧?”张嬷嬷关切问了一句。 孟令姝注意到了张嬷嬷的称呼,她开口,“嬷嬷不必如此,叫姑娘太扎眼了。” 旁人也许不知,但她心里清楚,陛下根本就没有给她位分的意思。 张嬷嬷对她好,是觉得她成为后妃指日可待,但事实是,她还不知还要在这绣院中住上多久。 张嬷嬷却坚持,御前的人都叫了,没道理她不叫,她明白舒儿想低调些的意思,到底是没过明路,她道:“有人之时,我便叫舒儿。” 孟令姝含笑应了。 张嬷嬷又问了一遍:“还未用午膳吧?” 孟令姝点点头。 张嬷嬷立刻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亲近:“你们回屋稍坐会,嬷嬷让人给你们送来。” 孟令姝没有推辞,应了一声好,她主动提起姀儿的住处。 “嬷嬷,姀儿初来乍到,与我同住方便些,我屋里虽然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嬷嬷看,如何?” 张嬷嬷听了这话,又不禁感叹一番,舒儿这姑娘,说话做事就是让人舒服,明明是为她考虑,但话说出来,又问了她的意见,叫人听了都如春风拂面,心里熨帖。 张嬷嬷应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御前的人来过了,送了些东西,已经放在你房中了。” 孟令姝点点头,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姀儿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厢房门推开,入目便是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另一样是一个白色的圆瓷瓶。 孟令姝走过去,先拿起那个瓷瓶,拔掉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带着几分清凉。 这应是伤药。 她将瓷瓶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叠衣裳展开来看,总共四件,两件颜色鲜艳,两件颜色清淡的。 孟令姀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手中的衣裳,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瓷瓶,垂了垂眸。 不多时,膳食送来了。 两素一荤还有一碗汤,菜色在宫女中已经很丰富了。 姐妹俩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用完了午膳。 孟令姝吃得不多,用了些菜,吃了几口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姀儿吃得多些,这些日子在花房,她没用过一顿像样的膳。 孟令姝看着妹妹用膳,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就连嘴角也不禁微微勾起。 用完膳,孟令姝让姀儿在床沿坐下,自己拿起那个白色瓷瓶,给她上药。 孟令姀伸出手。 孟令姝仔细一看,妹妹的手比她的还要粗糙,掌心上薄茧和伤痕交织,应是做了太多粗活所致。 孟令姝蹙起眉。 孟令姀安慰她:“姐姐,姀儿没事的。” 孟令姝没说话,她低下头,掩住红了的眼眶,将药膏轻轻地涂在姀儿的手上,一点一点地涂抹均匀。 姀儿挤出笑容,语气努力欢快:“有了这药,应当很快就能好了,我给姐姐上药吧。” 知道姀儿是不想让她担心,孟令姝应了一声好,伸出手。 上了药,姐妹二人在床榻上歇下,今日折腾了半日,已是累极,姀儿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孟令姝却是睡不着,她心中有些烦躁。 今天徐贵嫔分明是动了怒,若不是陛下在,徐贵嫔还不知会如何为难她。 徐贵嫔一个一宫主位,想查一个宫女,是一句话的事。 她是绣院的人,很快就会传进延禧宫。 偏偏,某人又不愿给她位分。 没有位分,她便只是一个宫女,主子娘娘想为难她,再容易不过。 想起某人那一句再等等,孟令姝气的锤了一下床榻。 延禧宫。 徐贵嫔闭着眼睛,倚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两个宫女站在榻边,手里拿着团扇,一下一下地打着,殿内很安静,只有扇子拂动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轻而快,她在殿门口停下,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殿,在榻前站定,微微躬身,轻声唤了一句:“娘娘。” 徐贵嫔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探究:“查到了?” 那宫女名唤夏莲,是徐贵嫔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做事妥帖。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娘娘,那宫女名唤舒儿,是绣院里的绣娘,她还有一个妹妹,名唤姀儿,是花房的宫女,她们是亲姐妹。” 夏莲顿了顿,又道:“奴婢回来之时,正巧遇上一宫女在宫门前徘徊,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奴婢上前问了几句,她说她是绣院里的人,有要事禀报娘娘,奴婢就将人带进来了,如今正在殿外等候,娘娘可要一见?” 绣院的人?徐贵嫔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让她进来。”徐贵嫔淡声吩咐。 一声吩咐,不用夏莲动,自有宫女走出殿外叫人。 两宫女走进,前面的是徐贵嫔身边的人,后面跟着的便是绣院的人了。 那宫女微微躬着身子,显出几分局促。 徐贵嫔看着她,觉得是有些眼熟。 那宫女跪下,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奴婢霜降给贵嫔娘娘请安。” 霜降,徐贵嫔想起这个名字,她记得她绣艺不错。 徐贵嫔眼中含着几分期待,问:“你有什么事要向本宫禀报?” 霜降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昨日云嫔主子宫中的秋蝉带着人送衣裳,她正好从绣堂出来,听了一耳朵。 舒儿的手根本就没有伤,是张嬷嬷说了慌。 云嫔主子在霜降心中已很是尊贵,张嬷嬷宁愿撒谎,冒着被揭穿的风险说舒儿受了伤,也不让舒儿做绣活,由此可见,舒儿是真攀上了一个大靠山。 之前她觉得舒儿是软弱的性子,但经过那一巴掌后,这才知道,软弱好说话只是她的表象,她是个睚眦必报的。 昨夜思来想去一整晚,她心中忐忑不已。 今日,做完了绣活,她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云嫔主子的长乐宫。 她再三犹豫,却又不敢进,最后走着走着到了延禧宫。 她在延禧宫外徘徊了许久,也确实有事要禀报。 可到底要不要说,她还没想好,正犹豫着,就被夏莲看见了,问了几句,半推半就地就被带了进来。 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霜降咬了咬牙,心一横,声音扬了扬:“奴婢要禀报,绣院的张嬷嬷欺上瞒下,怠慢云嫔主子。” 徐贵嫔神色寡淡了些,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这等子小事也值得惊动她? 这边霜降还在继续道:“云嫔主子前些日子指了舒儿做衣裳,可张嬷嬷欺瞒云嫔主子,说舒儿受伤了,做不了,可奴婢在绣院亲眼所见,舒儿根本没有受伤,手好好的,能做活,张嬷嬷这是在骗云嫔主子,分明是怠慢。” 听见舒儿二字,徐贵嫔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几分懒洋洋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眯了眯眼,神色郑重:“你说的舒儿,可是有一妹妹在花房?”【】 15、表忠心 霜降虽不知贵嫔娘娘是如何知道舒儿的,但她还是应道:“是,娘娘,前些日子,舒儿的妹妹还染了病,烧了好几日。” 徐贵嫔已经确认了,霜降口中的舒儿,就是她想的人。 她开口套话:“你可知道,这张嬷嬷是何时对那宫女开始特殊的?” 霜降不用思量,脱口便答:“莫约九日前,从那时起,张嬷嬷便不让舒儿做绣活了,还单独给她收拾了一间厢房,每日让她去自己屋里用膳,从前张嬷嬷虽也看重舒儿,但从不曾这般。” 徐贵嫔眼底神色一沉,露出几分阴狠来了。 九日前,不是今日在谢芳楼才有的特殊,那宫女……早与陛下有了牵扯。 好啊,竟把她当做傻子搬糊弄。 徐贵嫔气得脸色铁青,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霜降,语气重了许多:“此事,你办得不错,一个嬷嬷,一个宫女,敢怠慢主子,以下犯上的玩意儿,确实该有人管管。” 霜降心中一喜。 徐贵嫔却话锋一转,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罢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你退下吧。” 霜降懵了。 贵嫔娘娘怎的又不管此事了?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夏莲已经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嘴,赶紧退下。 霜降不敢违抗,只得行礼:“奴婢告退。” 她站起身,退出正殿,步子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贵嫔娘娘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到底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 刚出延禧宫的大门,身后就传来声音。 有人叫她的名字。 霜降回头,见是夏莲,连忙停下脚步,迎了上去,她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正愁没人可说,此刻见了夏莲,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夏莲姐姐,我有些蠢笨,娘娘的意思我有些没懂,娘娘这是……管还是不管?” 夏莲却是不答这话,她上下打量了霜降一眼,目光停留几瞬后,肯定的道:“那舒儿,必定是抢了你的位置吧?” 霜降将那些事告发给主子娘娘,于主子娘娘而言是小事,但于宫女而言,就是大事了,这中间还牵扯到绣院的掌事嬷嬷,若是仅仅因为看不惯,又或者是嫉妒,实在说不通。 再者,今日娘娘在谢芳楼注意到了舒儿,还没过一日,就出来霜降告密这么一档子事,实在是太巧了。 娘娘没应霜降的话,便是因为有这些顾虑。 能让霜降来告密的,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舒儿占了霜降的路,其二,霜降是有人指使的,背后另有其人。 夏莲出来,就是来试探的。 望着夏莲笃定的神色,霜降不敢撒谎,她半遮半掩的将她和舒儿之间的事说了。 夏莲听了,神色微变,她按着娘娘的意思道:“一个宫女主子娘娘处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此事并不涉及娘娘,你呀,该去找正主。” 去找云嫔主子? “我们娘娘明日午时后会去长乐宫找云嫔主子,你若有心,那时求见即可,我们娘娘自会帮你说话的。” 霜降不明白,贵嫔娘娘只需派个宫人去长乐宫同云嫔主子说一声就行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让她一个宫女自己去求见? 还有,贵嫔娘娘是如何得知舒儿的? 直觉告诉霜降,这事不对劲。 见霜降犹豫,夏莲又补了一句,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在这宫里,奴婢们不都是将差事办好,得主子的青眼吗?你有心,主子瞧见了,自然会记住你的。” “娘娘从前就记住了你,霜降。” 霜降意识到这话中的意思,手心骤然握紧。 绣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和主位娘娘身边的宫女,那可是天壤之别。 前者见谁都要低头行礼,后者连各宫的掌事嬷嬷都要高看一眼,她做梦都想离开绣院,可她没有门路,除了绣艺好一些,什么都没有。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她若是不牢牢抓住,以后怕是再没了这机会。 霜降不再深究。 夏莲姐姐说得对,她们这些底下人做事,不需要知道主子的用意,只需将主子的吩咐办好就成。 娘娘让她去长乐宫,她就去长乐宫,至于娘娘和舒儿之间有什么,那不是她该问的事。 霜降很是郑重:“还请姐姐转告娘娘,奴婢一定将此事办成。” 夏莲笑着应了,她转身回宫。 霜降也从延禧宫门前离开。 回到绣院,想着夏莲的话,她神态中止不住的张扬。 长春宫。 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洒满了正殿。 一妇人坐在桌前,正在用膳。 她穿了一件正蓝色的常服,发髻上珠钗几许,还有一对喜鹊镶宝石步摇,通身首饰许多,却不显繁杂俗气,旁人看了,一眼只觉得端庄大气。 这妇人,便是长春宫主位,贤妃娘娘。 贤妃身边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生得白白嫩嫩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眨巴眨巴地看着眼前的膳。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上面带着两朵小珠花,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嫩可爱,此刻正拿着一双小银勺,熟练的用早膳。 殿内安静温馨,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小女孩偶尔发出的嗯嗯声。 这小女孩便是宫中唯一的皇嗣,小公主赵和玉。 在外殿候着的宫女走进:“娘娘,花房总管求见娘娘,说是有要事禀报。” 花房总管? 贤妃有点印象,她微微偏头对那宫女道:“让他等着。” 待小公主用完了膳,被奶嬷嬷抱下去沐浴,贤妃才传人进来。 刘公公被带着走进来,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昨日夜里,他细细想过了。 宫中能保住他的,唯有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 两位娘娘管着宫务,调个奴才来宫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德妃娘娘得宠,可自开春来病了,就是嫔妃去了,也见不到娘娘,更别提他一个奴才了。 贤妃娘娘恩宠上虽不如德妃娘娘,但有小公主,那是陛下唯一的皇嗣,在陛下面前,却有独一份的脸面。 思来想去,刘公公便打定了主意,往长春宫来了。 贤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开了口:“你要说的要事是什么?” 刘公公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贤妃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江碌的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那是陛下从潜邸时就带在身边的人,几十年的心腹,又管着连她都没办法沾手的殿中省。 即便是知道、恶心,她也不会做那个将此事捅出来的人。 陛下身边的人做出这种事,传出了丢的是陛下的脸。 君心易变,她不会做这些得不偿失的事情。 刘公公偷偷抬眼,瞧见贤妃脸色阴晴不定,连忙又道:“奴才来时,绕道去了一趟殿中省,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江碌还不知此事内情,只当那宫女是攀上了什么靠山,奴才没敢多说,怕打草惊蛇。” 此刻,若是贤妃娘娘拿着此事去招揽江碌。 一个殿中省掌事公公的投靠,能让贤妃在宫中的地位固若金汤。 贤妃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刘公公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重重磕了个头:“奴才想来长春宫伺候娘娘,奴才虽不才,但侍弄花草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娘娘宫中的花草,奴才定当尽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贤妃没有立刻应允。 好好的花房总管突然调来长春宫,太惹眼了,旁人一看便知其中有事,但不给点甜头,这刘公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安。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本宫会见江碌,等本宫见完了,自会想办法将你调来长春宫,这期间,你管好自己的嘴。” 刘公公听了这话顿时和吃了定心丸一般,他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多谢娘娘!” 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娘娘,那宫女,生得一张好颜色。” 贤妃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若真如他所言,生得好看,陛下又岂会让她一直做宫女?早该给个位分了。 “行了,退下吧。”贤妃摆了摆手。 刘公公又磕了个头,弓着腰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贤妃看向身边的绿萝:“明日一早,你去殿中省一趟。” 翌日辰时。 长春宫正殿内,贤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藕荷色的常服衬得她面容温婉,发髻上只簪了一套白玉的头面,瞧着素净,却自有一番华贵的气度。 她慢慢翻着一本游记,偶尔抬眸看一眼殿角的更漏。 “娘娘,江公公到了。”绿萝进来通传。 贤妃合上书,微微颔首,绿萝便转身出去,引着江碌走了进来。 江碌躬身行礼:“奴才殿中省江碌,叩见贤妃娘娘。” “江公公请起。”贤妃的声音温和如常。 江碌谢了恩,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不知娘娘召奴才来,是有何吩咐?” 贤妃不紧不慢的开口:“本宫昨日听闻了一件事,事关江公公,不知真假,是以想当面问问你。” 江碌不明所以。 贤妃看他:“听闻江公公看上了绣院的一个宫女。” 江碌混浊的眼珠微不可见的一动。 贤妃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顿了顿,又道:“可你应当不知,那宫女,已经入了陛下的眼。” 江碌浑身一震,眼中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 他这才恍然,怪道是这三日他始终查不到张嬷嬷为何突然对舒儿转了态度。 原是因为陛下。 想到陛下二字,江碌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贤妃继续道:“陛下的性子,公公比本宫清楚,若陛下知道了此事,你和那宫女,那宫女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毕竟人家是被迫,可公公你……怕是不可能活了。” 江碌清楚,贤妃这话,没有半分假。 他沉默片刻,有些害怕的问:“敢问娘娘,此事,还有谁知晓?” 贤妃反问:“公公给谁下的令,自己还不清楚?” 闻言,江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旁人知晓便好。 他做事向来谨慎,知晓此事的,唯有一直跟在身边的一个心腹太监,花房总管刘公公,绣院里,也不过一个分膳的太监,还有掌事的张嬷嬷。 拢共不过四个人。 其中有一人,他放心。 江碌发着尖细的声音,再行一礼:“娘娘大恩,奴才感激不尽。” 贤妃只笑不语。 江碌明白,贤妃将此事告知他,必定不是指望他一句感激,他犹豫片刻后道:“奴才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日后但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贤妃想听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直接道:“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待到五月,宫中便又要放一批宫女出宫了,本宫这里,恰好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以送到各宫去,公公看,怎么样?” 此事,不应也得应,他既然表了忠心,就没有退路。 “娘娘放心,奴才定当为娘娘将此事办妥。” 贤妃微微颔首,又道:“凡事知道此事的人,全都处理了,那宫女自己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将此事捅出去。” 江碌连连称是,可随即面露难色:“其他人倒是好办,奴才自有法子,只是绣院的张嬷嬷……” 他斟酌着措辞,“还请娘娘帮奴才想想办法。” 贤妃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悦,一件事还没替她办,倒先想着让她帮忙扫尾了。 她淡淡道:“张嬷嬷的一手绣艺,在陛下和太后面前都留过印象,不急,你先把别的事料理干净,她那里,容后再议。” 江碌听出贤妃话中的分量,不敢再讨价还价,只能应下。 贤妃摆摆手:“行了,退下吧,记住你今日的话。”【】 16、红袖添香 长乐宫中。 听着这宫女的话,云嫔眉头微微蹙起。 她有些不相信这宫女的话。 她有恩宠傍身,满宫之人,无一不敬她,张嬷嬷怠慢她,有什么好处?除非张嬷嬷是疯了,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竟还有这种事?”云嫔正在疑惑之时,坐在一旁的徐贵嫔开了口。 跪在地上的霜降连忙磕了个头,声音又急又恳切:“奴婢不敢撒谎,云嫔主子您一查便知。” 云嫔听了这话,心底那些疑惑被打消了几分。 她想了想,懒得再费心思琢磨,直接吩咐道:“秋蝉,你去将张嬷嬷带来。” 秋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跪着的霜降瞬间露出着急的神色。 她没想到云嫔主子会直接把张嬷嬷叫来对质,若是张嬷嬷来了,一看告密的人是她,那她以后在绣院还怎么待? 若是可以,她自然是不希望将张嬷嬷得罪了的。 霜降急得额头上沁出细汗。 徐贵嫔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 霜降,她留着还有用,这么快就暴露了,不是徐贵嫔的本意。 徐贵嫔开口:“妹妹,这宫女来报信,是冒了风险的,她也是好心,若此刻就被那张嬷嬷知晓是她说的,恐是不大好,往后,谁还敢给妹妹报信?” 云嫔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她点了点头,看向秋蝉。 秋蝉走到霜降面前,低声道:“跟我来。” 霜降连忙站起来,跟着秋蝉出了正殿,被带到了外面躲着。 两刻多钟后,张嬷嬷被带到了长乐宫。 她进了正殿连忙跪下,恭声道:“奴婢参见云嫔主子,参见徐贵嫔。” 云嫔带着些怒意的直接问:“上次本嫔让绣院做衣裳,点名叫的那个宫女,手没伤吧?” 张嬷嬷心头一紧,冷汗直出。 她脑中飞转,却想不出一个稳妥的说辞。 徐贵嫔适时地开了口,打了个圆场:“张嬷嬷,本宫和云嫔妹妹得知了些消息,说是那宫女手没伤,这才动了怒,你也是绣院的老人了,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做事一向妥帖,本宫不信你会故意怠慢主子的差事,你给个交代吧。” 张嬷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回主子,舒儿的手……确实伤过,但并不严重,奴婢是怕她手没好全,做出来的绣活不精细,耽误了主子的衣裳,这才说了她伤还没好,是奴婢思虑不周,请主子责罚。” 云嫔闻言,脸色稍缓。 徐贵嫔看了张嬷嬷一眼,又看了看云嫔,笑道:“妹妹,依本宫看,张嬷嬷也不是有意的,既然这事是因料子起的,不如让那宫女将功赎罪,妹妹意下如何?” 云嫔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 但做错了事,若是这么就被揭过,那也太轻松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的吩咐:“既然如此,本嫔便不追究了,三日后本嫔要看到成衣,若是再做不好,本嫔唯你是问。” 云嫔主子之前送来的,是要七日,时间本就很赶了,如今变成三日,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可此番境地,张嬷嬷只能应是。 张嬷嬷退出正殿,秋蝉领着霜降走进。 云嫔看着她,吩咐:“你是个伶俐的,回去后,就帮本嫔盯着,张嬷嬷若是还阳奉阴违,你再来报,本嫔自然不会让你白费心思。” 霜降心中一喜,她连忙应:“奴婢遵命。” 云嫔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秋蝉:“赏。” 秋蝉从袖中取出一个的荷包,走到霜降面前,递了过去。 霜降双手接过荷包,眼中满是惊喜,她行礼谢恩。 云嫔摆了摆手,懒得再费口舌。 秋蝉上前一步,低声道:“跟我来。” 霜降捧着荷包,跟着秋蝉从长乐宫的后门离开,出了长乐宫,她将荷包打开,看见里面的银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绣院,孟令姝的厢房外。 张嬷嬷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是还未绣好的衣裳,抬手轻轻敲了几下门。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孟令姝站在门内,她看清了来人,微微一怔,侧身让开。 张嬷嬷走进厢房,将手中的衣裳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孟令姝,欲言又止。 孟令姝见她神色不对,便知道出了事,她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推到张嬷嬷面前:“嬷嬷,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张嬷嬷端起水杯饮了一口,稳了稳心神,将方才在长乐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舒儿,是嬷嬷对不住你,嬷嬷本想帮你把绣活都免了,让你好好歇着,等着……可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孟令姝听完,眉心微微蹙起,她看了看桌上那叠的高高的衣裳,三日时间,确实紧了些,可若是不眠不休,也不是做不完。 孟令姝沉默片刻,出声宽慰:“嬷嬷不必自责。” “这事不怪嬷嬷,倒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好好的,这消息怎么会传入云嫔主子的耳中?” 张嬷嬷神色一凛,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绣院里知道舒儿手没伤的人没几人,可谁会去云嫔面前告状? 云嫔和绣院八竿子打不着,若不是有人特意去说,云嫔根本不会知道舒儿手伤是假的。 张嬷嬷咬了咬牙,“此事我会查清。” 她心中也是恨死了那人。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云嫔定然将舒儿记下了。 等到舒儿有朝一日有了位分,云嫔立刻就会想通。 到时候,便会认为她在舒儿和云嫔之间,偏向的是舒儿。 那可将云嫔主子得罪狠了。 张嬷嬷脸色微沉,若不是舒儿还在这,她定是要骂上两句,解解心里的气。 孟令姝点了点头,温声道:“明日我便不去紫宸宫了,衣裳要紧,耽误不得。” 衣裳耽误不得,陛下那就能不去就不去了? 张嬷嬷正要说什么,孟令姝对着她浅浅一笑:“嬷嬷,陛下若问起,实话实说便好,我自有章程,嬷嬷不必担心。” 望着舒儿肯定的神色,张嬷嬷将想劝的话咽了下去。 翌日午时,紫宸宫。 今日的政务有些多,是而,赵琮用完午膳后还在听政殿。 守在听政殿前的宫人走进禀报绣院的人来了。 赵琮执笔一顿。 他让人送去的药,是宫中最好的愈合擦伤的药,两日过去,她手上的伤虽不至于好全了,但应该也已结痂了。 赵琮看了看御案上剩的不多的奏折,心想,红袖添香也不错。 他没有抬头,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让她进来。” 殿内伺候的宫人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谁。 路喜却是心里门儿清。 路喜代那宫人应了一声是,再转身带着那个一头雾水的宫人一起出了听政殿。 殿外,四个宫女端着托盘,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微抬着头,恭恭敬敬地等着。 路喜笑着走出,目光落在站的整齐的宫女身上,一个个略过,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孟姑娘没来? 殿内,轻微的脚步声传进。 赵琮依旧没有抬头,看着手中的折子,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开口,声音不同往日,带着几分温和:“衣裳你放在一边,帮朕磨墨。” 脚步声停了,殿内安静了一瞬。 路喜尴尬地笑了笑:“陛下……是奴才。” 赵琮眉心一跳。 他顿了顿,随后皱着眉心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路喜身上。 “人呢?”话中的温和瞬间被收回。 路喜躬着身子,复述着张嬷嬷的话:“回陛下,孟姑娘今日……没来,奴才问了,说是云嫔主子指定孟姑娘要在三日内赶制许多件衣裳,脱不开身,便没有跟来。” 赵琮听完,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眼中的不悦更浓了几分。 “许多件是多少件?” 路喜:“十件。” 话落,他小心翼翼的补上一句张嬷嬷说的话:“云嫔主子的衣裳,一般绣上八个时辰才能绣好一件。” 殿内再次安静。 赵琮意味不明的评价:“挺能耐的。” 路喜头低了低。 这句话,是说的孟姑娘还是……云嫔主子? 赵琮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重新拿起奏折,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不悦从未发生过。【】 17、喜好 绣院。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绣院的厢房里点起了一盏灯。 赵琮走进厢房,一眼就看见了厢房内,坐在桌前正在绣衣裳的的孟令姝。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边绣边道:“姀儿,帮我倒杯水。” 无人理她。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得有些异常。 孟令姝好似是觉出不对,她抬眸,猛地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他就站在她身前一步远的地方,穿着玄色的便服,头发束起,整个人清隽而矜贵,与这间简陋的厢房格格不入。 饶是猜到了他会来,可这般突然出现,孟令姝不免得还是被吓得手一抖,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上已经凝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孟令姝没管手,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要行礼。 她满脸都是慌张,边慌忙地将手中的绣针放到桌上,边抬眼往窗外看去:“陛下,您怎么此刻来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沉沉的,若无灯,连人脸都看不清。 这条路上虽有宫女走动,但若走快些、小心些,应当不会被人瞧见。 孟令姝稍稍放心了几分。 赵琮将她这从慌张到安心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微扬起,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孟令姝稳了稳心神,还是有些担心,她有些小心的问:“陛下,您进绣院的时候,可碰见其他人了?” 赵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反问:“什么人,在姝儿眼中是其他人?绣院的宫女?” 孟令姝肉眼可见地慌乱了,她重重点头。 赵琮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终于不再逗她,淡淡道:“无人。” 孟令姝直接红了眼,眼眶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控诉几分撒娇:“陛下又吓姝儿。” 赵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 孟令姝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姐姐?” 是姀儿的声音。 孟令姝美眸微瞪,她看了看赵琮,又看了看门,她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要往门走去,可她还没来得及迈步,腰上忽然一紧。 赵琮伸出长臂,直接将她拉进了怀里,她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又快又急,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的唇压向自己。 孟令姝下意识地伸手推他。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纹丝不动,吻得更深了几分。 “姐姐,你在里面吗?这门怎么推不开。”姀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孟令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的嘴被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在赵琮肩上又推又捶,可他像是铁了心要在这个时候亲她,不仅不松手,反而吻得更用力了。 “孟二姑娘。” 姀儿的声音顿住了,带着几分疑惑:“你是?” 路喜:“咱家是御前的人。” 门外安静了一瞬。 姀儿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她声音结结巴巴的:“我……我还有绣活没做完,等……等会儿再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跑了。 屋内,赵琮终于离开了孟令姝的唇。 孟令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垂着眸,靠在赵琮肩上,若有所思。 第二次了。 孟令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第一次,在紫宸宫,柔妃在外殿候着。 第二次,在谢芳楼,先是徐贵嫔,后是云嫔。 第三次,便是方才。 他在有人的时候,好像格外的…… 确认了这点,孟令姝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神色。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怎么会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喜欢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她嘴角轻轻抿的直直的,无法理解这喜好。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太暗了,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周围那一小片地方,更远处便隐没在沉沉的暮色中,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任何神情。 赵琮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醇厚的声音落在耳边,“再点两盏灯。” 孟令姝应了一声,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到桌旁。 桌上的油灯旁还放着两盏没有点的小灯,是张嬷嬷让人送来的。 燃上后,屋内瞬间亮了许多。 孟令姝点完灯,转过身,赵琮向她招招手,动作很是慵懒随意。 孟令姝抿了抿唇,走过去,没有在他面前停下,而是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犹豫。 赵琮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日在御花园,她好像就没有这个胆子。 意外之余,赵琮心中涌起一股理应如此的感觉。 既然要勾他,就该拿出勾人的姿态,坦荡、自然些,不要时时刻刻都像在演戏。 赵琮伸手揽住她的腰,许是心情好的缘故,他主动提起这事:“张嬷嬷还给你派绣活?” 孟令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温软的解释:“张嬷嬷没派给姝儿绣活,但云嫔主子喜欢奴婢的绣艺,指定要姝儿做。” 赵琮听着,等她说完,问了一句:“累吗?” 孟令姝无语凝噎。 张嬷嬷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知了路公公,他没道理会不知道。 可眼下,他却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 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孟令姝在心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却又一一被她否定。 赵琮似是催促得又问了一遍:“累吗?” 孟令姝望着他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咬了咬唇。 随后她低下头,将那只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指尖上那颗血珠还没有完全凝固,被她含住的那一刻,微微的腥甜在舌尖上化开,她抬起头,凑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舌尖碰上舌尖,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孟令姝退开了一些,又搂上了他的脖子,眉心似蹙非蹙,眼尾微微低垂,似嗔非嗔,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撒娇般的道:“陛下,姝儿流血了。” 美人蹙眉,我见犹怜,软语相求。 赵琮眼底神色微微一暗,搂着孟令姝腰的那支胳膊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他边移开目光边惊讶于她这一番动作和这一句话。 她将问题又抛给了他。 很谨慎。 赵琮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低下头,看了看她指尖上那个小小的伤口,他看了片刻,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的告诉她: “舒儿这个名字,往后不必再用了。” 孟令姝嘴角一抽。 这个法子,她着实没想到。 面前男人有解决这件事最快的办法,就是下旨给她位分。 一道圣旨,封她做常在贵人、或是一个采女,云嫔便不能这样随意使唤她。 可他不愿给。 不愿给,却又愿意来,就说明有别的法子。 可她没想到是不用这个名字。 这明显是治标不治本。 她不做这活计,那必定是有人要做,旁人做了,也有传到云嫔主子耳中的风险。 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孟令姝很是无语,一时间,她差点没掩饰住脸上的神情。 赵琮瞧见了,脸上的温柔顿时就消散了几分,出现几分冷意。 孟令姝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忍着无语忽悠人:“姝儿很喜欢这个名字,陛下唤姝儿,姝儿心里高兴,往后不能用了,姝儿有些失落。” 赵琮一瞬不瞬的望着人,思索这话的真假。 孟令姝回望着,眼中没有半分的心虚。 几瞬后,赵琮脸上的冷意缓了缓,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的解释,“朕改的,是你做宫女的名字,往后,你不是宫女舒儿,是孟令姝。” 他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缓缓又道一句:“咱们姝儿说,好不好?” 孟令姝如恍然大悟,她羞赧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温香软玉在怀,女子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端,赵琮低头看着人,心中动了些别的心思,奈何这厢房太过简陋。 赵琮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欲望:“和朕去紫宸宫?”【】 18、猜测 孟令姝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想这么早。 世间所有物件,凡是到手了,便没有那么珍贵了。 她若现在就将所有交给了他,等他过了瘾,很快就会腻。 到时候,别说位分,怕是连来绣院看她都不愿意了。 孟令姝还是想再拖一拖。 她一瞬一瞬的望着他,温声解释,眼中还带着些关切:“姝儿的妹妹是个直性子,这厢房陛下您来了,她定是不敢进的,若姝儿跟着陛下走了,一去不回,她怕是要在外面傻傻地站上一日。” 赵琮眉心一蹙。 他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被人推拒过。 后宫嫔妃,哪个不是盼着他去,他主动开口让她去紫宸宫,她倒好,推三阻四的,还要他等三日。 再者,这理由找的实在勉强。 孟令姝看到赵琮变了神色,也没停了话,保持声调继续将话说话:“三日后,姝儿要同张嬷嬷一起去紫宸宫送衣裳,陛下觉得……可好?” 怕赵琮拒绝自己,孟令姝还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幅度不大,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赵琮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被她这一晃,晃得心底那点不耐烦都散了。 她既开口求了他,又撒娇又晃胳膊的,他也不好硬来。 三日的时间,他还等得起,左右她跑不了。 赵琮应了:“嗯,三日后,朕等着你。” 孟令姝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多谢陛下。” 赵琮示意孟令姝起身,他往外走去。 路喜听到声音,将门打开,赵琮迈步出了厢房,出了绣院。 銮驾已经在绣院外候着了。 在赵琮要上銮驾的前一瞬,路喜躬身上前:“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去……” 赵琮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銮驾上,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后妃的脸。 最后,他开口,语气淡淡的:“朕去瞧瞧小公主。” 小公主是贤妃所生,今年刚满三岁,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陛下一有空便会去看小公主。 路喜应了一声,扬声吩咐:“摆驾长春宫。” 绣院,人已离开,但清冽的气息还萦绕在周身,久久不散,孟令姝等了一会,等到听不见屋外的动静,推门出去,往绣堂走去。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 听到脚步声,姀儿出声:“姐姐?” “是我。”借着月光,孟令姝看到了正坐着的姀儿。 姀儿也看到了她。 孟令姀起身和她回去,进了厢房,她动作却有些磨蹭,她看了看厢房内,又看向姐姐,眼底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姐姐明明猜到了陛下会来,且将她支出去了,却又交代她回来是什么用意。 姀儿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孟令姝知道妹妹在疑惑什么,她主动解释:“我想确认一件事。” 姀儿听了这话还是云里雾里:“那姐姐确认了吗?” 孟令姝望着妹妹清澈的杏眸,点了点头。 她确认了。 翌日,张嬷嬷一早便来取走了没做完的衣裳,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在孟令姝的面前就将那些衣裳分配了。 分配完了,张嬷嬷就将宫女们打发走了。 她在孟令姝对面坐下,孟令姝开口问道:“嬷嬷,可查出来那日告状的人是谁了?” 张嬷嬷点了点头。 这事查起来不难,自云嫔主子将衣裳送来还没几日,只要将中间出过绣院的人一一清点,便能大概确认范围。 孟令姝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里面有霜降吗?” 行告密之事,定是有所图谋。 这图谋只有三件:图主子的赏识、想拉下张嬷嬷、借主子的手惩处她和张嬷嬷。 而她,最近和霜降有龃龉。 张嬷嬷没答是或不是,只道:“两日前,她做完绣活后,出去了一趟,莫约有半个多时辰,我找了平日与她关系不错的人,都不知晓她去做什么了,这几日,我会亲自盯她,是不是她,两后,自会有分晓。” 孟令姝点了点头,她相信张嬷嬷的手段。 是霜降也好,不是霜降也好,这个人已经冒出来了,很容易露出马脚。 她问起另一件事:“嬷嬷,昨日您到长乐宫时,除了云嫔主子,可还有别人在?” 张嬷嬷点头,脸色微凝:“徐贵嫔也在,昨日云嫔动了怒,是徐贵嫔在中间打圆场,要你将功赎罪把那些衣裳做完,便是贵嫔娘娘出的主意。” 孟令姝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那便更说不通了。 御花园之事已过去了三日,以徐贵嫔在宫中的根基,查一个宫女的名字、来历、在哪个宫当差,还是很容易的。 查到了,正巧又有一个现成的处罚她的由头,徐贵嫔不用,反倒替她打圆场,帮她把重罚化轻了。 这不合常理。 孟令姝垂下眼,脑中飞快地转着。 那是因为什么? 思索再三,唯一解释得通的,便是徐贵嫔需要将功赎罪这件事。 兴许,她要靠着这事发作? 孟令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三日晌午后。 张嬷嬷正准备带着人紫宸宫,有宫女道长乐宫的人来了。 长乐宫? 张嬷嬷镇定的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走进来一行人,走在前面的是云嫔身边的秋蝉,面色凝重,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来问罪的,走在秋蝉身侧半步之后的,是四个太监。 张嬷嬷连忙迎上去,笑着问:“秋蝉姑娘,是云嫔主子有什么事吗?” 秋蝉却没有接她的话茬,直接往绣堂走去,张嬷嬷只好跟上。 她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声音不客气,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舒儿何在?” 绣堂里坐满了宫女,原本都在低头做绣活,听到这声音,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来人。 张嬷嬷心中一凛,心道果然来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她回头看了一眼绣堂里的宫女们,给春棠递了个眼神。 春棠起身走出,霜降突然站起身,高声道:“她不是舒儿。” 秋蝉眉头一皱,目光从张嬷嬷身上移开,落到霜降脸上:“不是舒儿?” 霜降高声道:“是,舒儿正在厢房里歇息,这人不是舒儿,是春棠,在座的都知道。” 绣堂里安静了一瞬。 秋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好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嬷嬷竟敢欺瞒于她。 先是说舒儿手伤了,现在又随便找个人来冒充舒儿,这是把她们主子当傻子耍吗? “舒儿的厢房在哪?”秋蝉直接问霜降。 霜降走出,“秋蝉姐姐请随我来。” 秋蝉冷冷看张嬷嬷一眼,抬脚就走。 长乐宫的人在眼前消失,张嬷嬷小心的给春棠使了个眼色,再跟上秋蝉的脚步。 到了厢房门前,秋蝉也不敲门,抬手猛地一推。 门骤然被推开,孟令姝和孟令姀在厢房内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两人齐齐回头。 厢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秋蝉的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眼中露出些疑惑,这屋中,竟只有一张床? 两个宫女住一间屋子? 她怎么记得,绣院的宫女应是八人住大通铺? 正当秋蝉疑惑之时,孟令姝不慌不忙的走出来。 秋蝉回神,目光望向孟令姝之时,微微一怔。 她在云嫔身边伺候了两年,见过不少美人。 云嫔本身就生得明艳,各宫的主子娘娘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眼前这个女子,穿着最普通的襦裙,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秋蝉看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目光在孟令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这间厢房,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张嬷嬷她打过几次交道,平日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八面玲珑,从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在这舒儿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过反常。 正常宫女会在这个时候,在厢房内歇息吗? 她还没来得及揪着这一点疑惑往下想,孟令姝走到近前,“这是怎么了?” 秋蝉压下心中的困惑,沉声道:“你就是舒儿?” 孟令姝点了点头。 秋蝉直接转身看向张嬷嬷:“云嫔主子传唤,张嬷嬷,还有你,跟我走一趟。” 话落,秋蝉抬脚离开。 孟令姝和张嬷嬷交换一个眼神,一个字都没多问,就跟上。【】 19、板子 半个时辰前,御花园,凉亭中。 云嫔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几日,陛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徐贵嫔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她知道云嫔心情不好,特意拉了人到御花园里散散心。 两人在御花园逛了一会,便来凉亭稍坐一会。 云嫔一个走神,茶盏没拿稳,茶水洒在了裙角上。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裙角上那一片水渍,心中更加烦躁。 徐贵嫔看到,神色一动,她起身,面露担心的出声:“哎呀,妹妹你太不当心了,可烫着了?” 云嫔摇摇头。 “没烫着就行,你让人回宫去取件衣裳,我们去谢芳楼换了。”徐贵嫔顿了顿,好似不经意的道:“我记得,你新制的衣裳,也该送到了吧?” 云嫔点点头,“今早便送到了。” 她说着,偏头看向身边的二等宫女:“你回去取衣裳,就拿今天刚送来的。” 徐贵嫔闻言,满意一笑。 宫女领命而去,徐贵嫔和云嫔移步谢芳楼。 到了谢芳楼,小坐一会,宫女便将衣裳取来了。 徐贵嫔看到那衣裳,赞了一句:“这衣裳的花样绣的真是不错,看来我那将功折罪的主意出的还不错。” 云嫔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些笑意,这衣裳比上次绣的还要好,她进了隔间,脱下脏了的衣裳,拿起那件新衣,正穿着,腰间一刺痛传来。 云嫔轻嘶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也是一刺痛传来。 她忍着疼,将那东西拿起。 是个绣花针。 云嫔看着指尖上那颗殷红的血珠,又看了看那根绣花针,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绣院的人怎么干活的?! “你去绣院,把张嬷嬷和做这衣裳的宫女给本嫔带来。”云嫔冷声吩咐秋蝉。 秋蝉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徐贵嫔闻声走进隔间,弄清事情的原委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心疼又气愤的模样:“这也太不像话了,衣裳里留针,这次妹妹运气好,只是小事,若运气不好,扎在了别的地方,妹妹今日可就要吃苦头了。” 听了这话,云嫔怒火便越烧越旺。 不到两刻钟,秋蝉便带着人回来了。 孟令姝被领上走进谢芳楼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云嫔,徐贵嫔坐在她身侧,见到她,对着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孟令姝和张嬷嬷跪下行礼。 云嫔没有叫她们起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直接开口:“五个板子,打完了,就在御花园跪着,跪够五个时辰。” “张嬷嬷,监管不力,板子不用打,就跪五个时辰。” 徐贵嫔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云嫔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这个表妹,对宫人向来慈和宽厚,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没想到这次动了真格。 五个板子和五个时辰,对一个女子来说,处罚可不轻。 不过,这倒也省了她要费口舌让云嫔罚得重些。 徐贵嫔垂下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孟令姝跪在地上,听此,连忙开口:“主子息怒,奴婢斗胆,敢问主子,奴婢犯了何错,要受这般重罚?” 云嫔没说话,身边秋蝉上前一步,“今日送来的新衣裳里有一绣花针,别在腰间,主子穿衣裳,被扎伤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孟令姝欲言又止,她看了看云嫔,又看了看徐贵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次,最终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事已至此,形势基本明了。 徐贵嫔因着那日之事对她生了敌意,而云嫔是被当枪使了。 与她猜的大差不差。 秋蝉见她没话说了,向两个太监使眼色。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将孟令姝从地上拖起来,往外带去。 张嬷嬷垂着头,也跟着走出。 —— 紫宸宫正殿。 离往日里绣院来紫宸宫的时辰已晚了两刻钟。 路喜站在一旁,他将陛下的不耐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 赵琮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开口让路喜去绣院看看,一个太监走进,禀报:“陛下,绣院的人来了。”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抬,“领人进来。” 太监出去,接着领着一个宫女走进。 那宫女低着头,脚步匆忙,一进殿便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和急切:“奴婢春棠,叩见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赵琮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何事?” 春棠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发抖:“回陛下,云嫔主子正在御花园里处罚孟姑娘。” —— 板子落在身上,沉闷的一声响,孟令姝登时攥紧了手。 “二……三。” 第三下比前两下更重,她闷哼一声。 “四……五。”五个板子打完,太监收了手,退到一旁。 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腰臀蔓延到整个后背,孟令姝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太监上前扒拉她,粗声粗气地道:“起来,跪着。” 太监指了指地面。 孟令姝忍着痛,缓缓跪下,身子立得直直的。 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 很热,很痛,瞬间就出了一身的薄汗。 孟令姝抿着唇,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谢芳楼中。 太监回来复命,云嫔听了,吩咐一句:“让人盯住了,半分时间都不能少。” 太监领命走出。 云嫔看向徐贵嫔,人罚了,衣裳还是脏的,她不想再待在谢芳楼。 云嫔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姐姐,回吧?” 徐贵嫔站起身,走到云嫔身边,唇角边扬着温和的笑,她哄着云嫔道:“行,我和你回长乐宫,有些日子没玩叶子牌了,今日好好玩几局,你也别为两个奴婢烦心。” 云嫔点了点头,两人走出谢芳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御花园,脚步声渐渐远去,孟令姝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太监,又看了看跪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张嬷嬷。 张嬷嬷面色灰败,额头上也沁着汗珠,她朝孟令姝微微点了点头。 孟令姝放心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传入耳中,紧接着,便是清脆短促的三击掌。 孟令姝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抬起眼,循声望去,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赵琮大步走来。 孟令姝心底倏然松了一口气。 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男人立于她身前,高大挺拔的身形替她挡住了头顶那轮明晃晃的日头,将刺目的光全部挡在了身后。 赵琮低头看着她。 女子跪在那里,脸色白的吓人,身子却立得直直的,她跪着眼前,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委屈。 赵琮正要开口,就见她伸出手,缓缓拉住了他的衣袍。 “求……陛下怜惜。” 话落,孟令姝眼前一黑,骤然失力,身子往前一倾,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装晕这种小伎俩,不屑于用。 这一点,赵琮心里清楚。 意识到人是真晕了,赵琮眉眼间染上些不悦,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路喜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心中一紧,连忙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快,快去请太医!跑着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张嬷嬷跪在一旁,及时出声:“陛下,路公公,还要请医女。” 赵琮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张嬷嬷,眉心微微蹙起,声音沉沉的:“为何?” 张嬷嬷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发紧:“孟姑娘被打了板子,医女……方便查看伤势。” 赵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子,这才明白,她为何直直的跪着。 若是跪坐在后腿上,会更疼。 赵琮抱着人大步离去,步伐又急又快,路喜连忙快步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张嬷嬷和那守在一旁已经吓得不轻的太监,沉声道:“都跟上。” 这厢,赵琮抱着人上了銮驾。 一上銮驾,赵琮便注意到了孟令姝的手。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间隐隐能看见红色。 赵琮伸出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掌心里,血迹斑斑,已经结上的痂被生生撕开,血不停的往外冒。 赵琮看着那些血迹,想起她那双手原来的样子,白皙、纤细、柔软,可如今…… 他眼底不满神色更浓了。【】 20、御前 銮驾在紫宸宫门前停下。 赵琮抱着孟令姝下了銮驾,下意识的要往正殿去,迈进正殿一步,他脚步一顿,又转了个方向,进了偏殿,将人放在了偏殿的床榻上。 偏殿的床榻很大,铺着明黄色的锦被,孟令姝躺在上面,被那明黄色一衬,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路喜跟在后面,一路上已经从张嬷嬷和那看守的太监口中了解了基本情况。 他低着头,躬着身子,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再抬起头时,只见,陛下的脸色反而没有方才那般难看了。 路喜很是疑惑,他还以为,陛下听了,会更生气呢。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孙太医和医女赶到了。 孙太医上前,跪在床榻边,将手指搭在孟令姝的手腕上,凝神诊脉,赵琮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孙太医脸上,等着他开口。 片刻后,孙太医收回手,起身退后一步,躬身禀报:“陛下,这伤诊脉诊断不出伤的轻重,还需医女看过,臣只能开一副止疼的方子,缓解姑娘的疼痛。” 孙太医说这话时,心中也有些无奈。 他们太医院的人,平日里都是服侍后宫主子娘娘的,主子娘娘们金尊玉贵,身上连个磕碰都少见,更别说被打板子这种事了。 这种伤,会出现在宫人身上,却不会出现在主子娘娘身上,他入太医院这么多年,看这伤还是头一回。 赵琮看向医女:“去看看她身上的伤。” 医女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在床榻边跪下,解开她的衣裳查看伤势,赵琮没有离开。 医女动作很轻将孟令姝的衣裳解开,露出腰臀处那片青紫的伤痕。 五个板子,打得臀上青紫了一大片,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面隐隐可见细密的血点。 赵琮眉心微蹙。 医女仔细查看了一番,又轻轻按了按伤处,确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将衣裳重新穿好,跪下禀报:“陛下,姑娘身上的伤只能慢慢养着,待到瘀血凝出来了,奴婢将瘀血揉开,便可好了。” 赵琮点了点头,“再看看她的手。” 这伤方才孙太医诊脉的时候就看见了,听陛下问起,立刻接话:“姑娘手上的伤应是划伤,需清理干净血迹,再上些膏药。” 说着,他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药膏,双手递给赵琮。 赵琮没有接的意思,路喜上前,接过。 赵琮吩咐:“去开药。” 孙太医和医女应了一声,起身退下,路喜也出去端水。 “陛下。”孟令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他。 赵琮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她,开口问:“什么时候醒的?” 孟令姝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虚弱:“医女看伤的时候……很疼,就醒了。” 很疼。 赵琮沉默了片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是他允的。 孟令姝看着他,唇角扯出一个笑,声音低低的:“姝儿不愿让陛下为难。” 赵琮再次沉默。 他心底清楚,是因为他不愿给她位分,才造就了今天的一切。 孟令姝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小心:“陛下让姝儿留在御前,好不好?” 这三日里,她想明白了。 比起有了位分、住进后宫,她还有另一条路:到御前伺候。 成了后妃,有了宫室,想要见陛下,就得等宣召。 宣召了才能见,不宣召就见不了。 后宫那么多嫔妃,一个月能轮上几次? 可若是御前的人就不同了。 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能在紫宸宫里日日见到他。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来的。 再者,后妃可不敢将手伸到御前来。 到了御前,她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赵琮没有答。 几乎是她问出了这句话,他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将孟令姝放在御前造成的影响,可能会比直接封一个后妃来的还要多。 孟令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心中一沉,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红不是装出来的,是货真价实从心底涌上来的害怕。 她很是委屈,眼泪要落不落,声音都带着哭腔瞧着很是可怜,:“陛下,姝儿不敢回去。” 赵琮对上那一双泛了红的眸子,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应她,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罢了。 难得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 口中要说的话最终变成一句:“朕没说不应。” 听到这句话,孟令姝心中那点忐忑慢慢消失。 她还是有些害怕的望着赵琮。 赵琮无奈重复一句:“莫哭了,朕应了。” 话音落下,她破涕为笑,眉眼弯弯的,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生气,语气也明显轻快起来:“姝儿多谢陛下。” 赵琮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那笑意虽浅,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不是装出来的客套,他心中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什么事,也一并说了。” 她因他遭了罪,此刻她若开口想求什么,只要不过分,他会应她。 孟令姝有些犹豫,她看得出来,方才她提出要留在御前时,赵琮明显是犹豫了的。 此刻她若再开口想将姀儿也调来紫宸宫,他能点头的可能极小。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提一个很可能被拒绝的要求,徒增不快。 孟令姝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赵琮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主动开口:“你外祖家,可还有人?” 孟令姝心头一紧,不懂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还有,这问得是什么话,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外祖家都没了似的。 “自然是有人的。”孟令姝闷闷地答了一句。 赵琮望着她,缓缓柔声道:“朕将你妹妹送去你外祖家,姝儿看,如何?” 孟令姝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赵琮,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重重点头,紧接着激动地粲然一笑。 这一笑将整张脸都照亮了。 她是好颜色,虚弱的时候也别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可此刻笑起来整个人像是明亮玉石,温润而璀璨。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也不自知的带了几分笑意。 一旁,路喜端着清水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 赵琮站起身,“安心歇着,若有不适就唤人,朕还有事,等到晚些再来看你。” 孟令姝点点头,她柔声道:“恭送陛下。” 那两个宫女半蹲下来,用帕子沾了水,擦去孟令姝手上的血迹,清理一番后,上了药。 出了偏殿,赵琮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吩咐路喜:“往后,她就住在偏殿。” 紫宸宫除了正殿偏殿,只剩宫人住的厢房,既然决定将人留下,他总不能将他赶去厢房歇着,歇到最后,也许苦的是自己。 赵琮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知。 他继续道:“她受了伤,你选两个宫女给她,要稳妥些的。” 路喜又是一惊。 紫宸宫的偏殿,那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宫中得宠的主子娘娘不少,却无人在紫宸宫歇过,更别说在紫宸宫住下了。 陛下让孟姑娘住在偏殿,这意味着什么。 他心道孟姑娘只要能稳住,按照这个势头,到有位分之时,位分必定不低。 路喜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他又问一句:“陛下,张嬷嬷和那宫人如何处置?” 赵琮声音沉了几分:“让张氏回去,至于那宫人你看着办。” 路喜会意。 这是要重罚了。【】 21、德妃 天色昏暗,白日里的暖意渐渐散去,晚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殿内的帷幔。 到了要用晚膳的时候,徐贵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笑着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 云嫔连忙出言留人:“姐姐不若就在我这儿用了晚膳再走?” 徐贵嫔摇摇头,她语气温和,脸上还带着几分促狭:“不了,说不定今日陛下就来长乐宫了呢?我就不多待了。” 云嫔听了这话,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期待,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陛下进后宫虽是无章法的,但离上次陛下进后宫已有好几日,说不定今日陛下真的来了……她想到这里,心跳都快了几分,也不再挽留徐贵嫔了。 徐贵嫔站起身,云嫔也跟着起身,殷勤地道:“那我送送姐姐。” 徐贵嫔没有拒绝。 她虽与云嫔是表姐妹,关系在宫中也能称得上一句亲厚,可规矩是规矩。 她的位分远远高出云嫔,她走,云嫔合该起身相送。 徐贵嫔最是看重她主位娘娘的身份,很是享受下位嫔妃恭敬的态度,每次见颇有圣宠的云嫔对她恭恭敬敬的,她心里就格外舒坦。 两人往外殿走去,云嫔落后徐贵嫔半步,刚走到外殿门口,一个宫女匆匆走进来,见到云嫔,先行了一礼,再禀报道:“娘娘,主子,御前的小路公公来了。” 宫女口中小路公公是路喜的徒弟,名叫路松,也在陛下面前伺候。 路喜服侍在陛下身边,非陛下吩咐轻易不能离开,是而有许多跑腿传话的事就都落在了路松的头上。 譬如后妃侍寝,就是路松来传话的。 闻言,云嫔顿时想到了徐贵嫔方才的话,她心中一喜,脸上浮起笑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快,让他进来。” 一旁,徐贵嫔的脸色微微一僵。 宫女应声退下,不多时,路松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紫宸宫的宫人,宫人们架着一个人,那人被拖着走进殿中,身子软塌塌的,像是站不稳,身上还沾着血迹。 云嫔看清那宫人的面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这宫人被她留在御花园盯着绣院宫女,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徐贵嫔也认出来了,她手心一紧,几乎是在看到那宫人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云嫔看向路松,神情中带着几分严肃:“小路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路松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回云嫔主子,这宫人冲撞了御前的人,被陛下瞧见,这自然是……” 路松虽未说完,但云嫔已经听懂了。 云嫔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宫人,打量了一番他的伤势,又看向路松,温声道:“本嫔的人没规矩,叫陛下烦心了,是本嫔管教不严,改日本嫔亲自向陛下请罪。” 云嫔主子这些日子很得宠的,换作往日,路松乐意卖个好。 但今日有些许的不同,人,是师父处置的,处置完了,陛下还过问了一句。 最后还吩咐让他将人送回来。 这里面,或许藏着几分对云嫔的不满。 路松恭敬的站在那,不接这话,反而是道:“两位主子娘娘,奴才还要回去复命,先行告退。” 云嫔点了点头,秋蝉上前,将一个荷包塞进路松手里。 路松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御前的人离开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云嫔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出了这事,徐贵嫔倒没有立刻回宫的意思,她关切地开口:“妹妹别着急,先问问这宫人是怎么一回事,冲撞御前不是小事,万一牵扯到妹妹,还是问清楚的好。” 云嫔觉得这话有道理,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冷声问:“说,怎么回事?” 那宫人跪在地上,撑着受了刑的身子连连磕头,声音发颤:“主子,奴才冤枉,奴才并未冲撞御前的人,奴才只是奉主子的命,在御花园里看着张嬷嬷和宫女跪罚,后来……后来陛下来了。” “那宫女被陛下……抱走了。” 话落,云嫔心中一紧。 即便是猜到了,徐贵嫔听见这话之时,还是没忍住,脸色沉了下来。 长春宫。 贤妃坐在软榻上,正陪着女儿玩剪纸。 一个宫女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轻而快,在贤妃身侧站定,微微躬身,轻声唤了一句:“娘娘。” 贤妃抬起眼,目光轻扫过去,低声问:“什么事?” 那宫女低声道:“御前的人将长乐宫的宫人送回去了,瞧着应是受了刑罚。” 贤妃听完,神色淡淡的,没有半分意外。 这是当今能做出来的事。 陛下的性子最是随性,从不会顾忌任何人。 云嫔罚人,即便是不知内情,但落在当今眼前,也是逾矩了。 将人送回去,就是警告。 贤妃淡声道:“知道了。” 小公主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贤妃,奶声奶气地问:“母妃,父皇今天还会来看玉儿吗?” 她说着,放下贤妃给她剪的图案,两只小手比划着,眼中满是期待,“玉儿还想玩举高高!” 贤妃低头看着女儿,笑着道:“举高高母妃也可以和玉儿玩呀?母妃把玉儿举得高高的,比父皇还高。” 小公主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小嘴一噘,认认真真地道:“可是父皇能和玉儿玩好久好久,母妃举一会儿就说手酸了。” 贤妃被女儿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确实举一会儿就手酸了,不比陛下,抱着玉儿举上十几次都不带喘气的。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道:“今日时辰太晚了,玉儿用晚膳就要洗香香,早点睡觉,明日母妃派人去请父皇,好不好?” 这话,在长春宫,已经出现了许多次。 小公主喜欢陛下,但陛下不是每日都来,贤妃娘娘为了安抚小公主,便推脱说明日。 小公主年纪小,一觉睡醒,十有八九,就忘了。 小公主想了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拿起剪纸。 贤妃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温柔的笑着。 与此同时,长信宫 德妃正坐在膳桌前用膳,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青丝半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与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若是有后妃此时见到德妃,定是要被惊着的。 从前德妃很是丰腴,脸颊圆润饱满,身姿匀称,可眼前这个女子,她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四肢纤细,一颦一笑之间,竟有弱柳扶风之态。 大宫女白玫站在一旁伺候着布菜,目光悄悄扫过德妃的碗碟,眼底浮上几分欣喜,忍不住轻声道:“娘娘今日胃口很是不错。” 德妃正夹了一筷子的瘦肉送入口中,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胃口忽然就变好了。” 白玫眉开眼笑,口中道:“定是腹中的皇嗣心疼娘娘呢,闹了娘娘这些日子,今儿个终于消停了,知道该让娘娘好好吃顿饭了。” 德妃听到这话,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脸上的笑意愈见的深。 她已经两个月半了,还有半个月就满三个月,那时候胎就稳了。 一想到半个月后胎象稳固,便可以告知陛下自己有孕的消息,德妃脸上不禁出现憧憬之色。 她又多用了许多菜。 正在此时,一名小宫人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进来,她到了白玫身侧,拉了拉白玫的袖子。 白玫借着拿水,跟她走出去:“什么事?” 那小宫人便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白玫听完,脸上的笑意敛去,她低声道:“此事不急,娘娘今日心情难得这样好,别因为一个宫女坏了兴致,前几日那个采女的事你也瞧见了,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落寞了好几日,这事先压一压,等陛下给了位分再说也不迟,能拖便拖着。” 那小宫人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