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为我折腰》 1、换嫁 正是二月里。 早春寒气未褪,裹挟着冷意的风随着门扉开合骤然吹入祠堂。 砰的一声摔门声,身旁的侍女被吓得微抖。 蒋弦知目光停在被风扫得颤颤的烛火上,听见了身后沉促的脚步。 随即,劈头盖脸的怒意落入耳里。 “那可是你弟弟!蒋家就絮儿一根独苗!你难道要见死不救吗!”蒋禹手指颤抖地指着她,脸色铁青。 蒋弦知垂目不语。 不合时宜地,唇边现出一丝轻讽。 蒋絮身为举子,自己狎妓不说,还将人玩死了。举子狎妓是大事,顺天府不敢管,直递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找上门,他方知悔怕。然而求到自家父亲身前,什么重的责罚也没受,不过挨了几句训斥。 却要让她赔上一辈子。 “老爷,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赵氏攥着帕子随在蒋禹身后,站定后美目瞧过蒋弦知一眼,试探地弱声道,“知姐儿都跪了两日了,若就是不肯,不如——” 蒋禹喝斥:“妇人之仁!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抗拒的道理!” 赵氏欲言的话堵在口中,悻悻地拿帕子按在胸口。 见蒋弦知跪着不应声,蒋禹更怒:“柳家又不是什么魔窟,你嫁过去有什么不好?你嫁到大理寺卿家中,既能解了絮儿当下之困,也能享体面尊贵!这是咱们高攀!” “若真是高攀,京中众贵女为何不嫁?”蒋弦知对上蒋禹的视线,忽而问道。 这一问犹如一扬勺的冰水,须臾间止住蒋禹的怒火。 她轻笑,目色萧索。 如真是门好亲事,哪里还轮得到她。 大理寺卿之子柳梧之所以加冠之后还未婚配,无非是因其身患残疾,是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主。柳家在京中求娶困难,柳寺卿前些时日又与父亲碰面,有意无意地过问了家中情况,用意不言而喻。 她若嫁过去,确能解燃眉之急。 祠堂中的烛火在蒋弦知瞳仁中摇晃,跃动的赤焰却勾不起她眼底的一丝波澜,只映得人神色澄明。 “既是这样好的亲事,父亲不如给二妹妹三妹妹。” 她这句话一落下,方才还灭了火的冰水,像是乍然又进了油锅。 蒋禹转瞬更恼,怒不可遏:“你这个不孝女……我真想打死你!你是长女,自该你先出嫁!难道非得逼死你爹你才肯吗?” “我不肯。”蒋弦知声音听着轻轻软软的,却很坚定。 “你!”蒋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脸上痛心疾首,“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向来是家中最乖的,从不叫人操心的那个啊!” 是啊。 她向来都是最乖的那个。 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拗不过全家人的威逼和劝哄,她到底还是应下了这门婚事。却在同意的次月就被人陷害设计,能够压死人的风言风语传了满京,柳家为着名声退婚,她被父亲逼着自尽。 也是前几日才明白,如今原是重活了一回。 一切还来得及。 烛火有些晃眼,蒋弦知抬目注视着母亲的牌位,轻声。 “既然父亲想攀贵,谁的贵不是贵?” 蒋禹极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说什么?” “那间青楼虽面上是董家的产业,任家二郎却是真正的掌权人。” “任——”蒋禹皱了下眉,一时神色复杂,“任家二郎?” “弟弟狎妓一事,若要真正定案,还是要问经香云楼。而我就算嫁于柳家,也难保柳家未来不会以此事作挟。” “你什么意思?” “柳家按下这一案不发,又刻意与您留下活口,难道就只为着这一桩哪里都求得的婚事么?日前通政司中的温长使提交岁述时查到大理寺提案手程不明,此时尚搁置于司中,而父亲正是在通政司效力,柳家逢此时问婚,居心一目了然。” 蒋禹一时错愕,震惊之余瞪眼瞧她:“你……你如何知道这些?” 蒋弦知神色很淡:“上回温大人来访与父亲谈话,女儿在后园听见了。” “岁述是每年的例检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话刚说了一半,他才自觉也不必同她解释,心中一阵烦躁后,只草草道,“这同你的婚事并无关系,柳家本也是个好去处——” “父亲是不愿细思么,这样浅显的道理,您何故避之不谈,”蒋弦知忽而抬眸,面色澄净道,“这一件事是小。但通政司主管臣民对三法司申诉,年终岁尾难免有纠纷,今日只是一件提案不合规,但若今后有异状,柳家拿持着弟弟狎妓的把柄做筏子,以他未来的仕途、蒋家的前程为要挟,父亲届时帮是不帮?开朝以来太祖推行贞治,去岁为着结党营私重罚的人还在北疆做苦役。父亲细想,此番拉拢在未来又会置您于何地?” 她这一番话下来,蒋禹微怔。 愣怔过后,后心缓缓渗来些潮湿的寒意。 他救子心切,只盯住了眼前,竟听她这一句才冷静下来。 赵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日日宅在后府的人,哪听得明白这个? “至于我,我一介女子人微言轻,救得了他一次,却救不了下一次。与其赌这样的不确定,还不如由香云楼出面毁了证据,”蒋弦知似乎顿了顿,而后轻声言,“求大理寺不如求任家二郎,父亲。” 蒋禹回过神。 毕竟是久居官场的人,不必蒋弦知再说什么,他也知晓轻重。 只不过,在他印象里,自己这个向来乖顺的亡妻嫡女,平日里惯是最知礼数懂规矩的一个,素来有求必应。 这几日违逆他的话不说,现下竟道得出这样的利害关系。饶是他这几日也因柳家放过出来的活口喜得无暇细想,只想着结下这门亲事就可万事大吉,倒让她一语点透。 正如她所说,柳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挟制住通政司使的大好机会,可是—— “柳家那边,我已应下,”蒋禹默了一阵,深深拧眉道,“更何况近来一直听说侯府要为任二郎寻亲,或许已经去过黄家夫人那里了。倚仗着郡夫人的脸面,黄家想来也不会直接回绝。你说的与侯府结亲,恐怕……” “您不必担心,在今晨我已经让人将帖子送过去了,”蒋弦知打断了他的话,又补充了句,“以父亲您的名义。” “你……”蒋禹一顿,话结在口中,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震惊。 “任家二郎,”赵氏面色微白,“那可是个满京闻名的纨绔,目无尊长都算小事,听说他不仅日日混迹秦楼楚馆,还杀过人哪!知姐儿,你当真愿嫁给他?” “侯府这样的贵,按理咱们是攀不上的。所幸任二郎纨绔得满京闻名,无人敢嫁。不过,”蒋弦知远山一样的眉间带上些利落疏离的笑,一双水目直盯着蒋禹去看,“为了父亲和弟弟,我敢。” 蒋禹一阵心虚,一时竟辨不清她的心意,只觉喉间干涩,匆匆移开视线。 任家二郎任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清楚的。 若说嫁与柳家,他心中尚有一丝自我安慰的侥幸——无非是照顾一个残人过下半辈子,受些苦楚罢了。 可任诩这样的人,上敢杀人放火、下敢欺凌百姓,真的嫁进侯府有没有骨头出来都难说。若非如此,以侯府嫡子的尊贵,怎会加冠三年还未许亲。 “不管侯府愿不愿承下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为着弟弟,咱们总要试一试的,您说对么?”蒋弦知温声。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蒋禹一时语塞,方才气势汹汹的怒火尽化作尴尬,应道:“是……你愿意,那自然是好……” “柳家那边,父亲既已应下,也不好反悔。不过柳家只是想为其子择亲,并未说定下了哪一位。若侯府那边同意这门亲事,与柳家称我已许了任家二郎,想来他们也不敢节外生枝。没了弟弟这一事,他们若反悔,反倒显出用意险恶。拘着脸面,大约也不会的,”蒋弦知瞧了蒋禹一眼,淡道,“至于是择二妹妹还是三妹妹,父亲就自己做主吧。” 赵氏听了这话,神色流转了瞬,转过头去看蒋禹的神色。 “微姐儿自幼娇生惯养,想来也不会肯的,”赵氏哀哀地叹了口气,轻声细语道,“若是老爷为难,我们安姐儿定愿意为老爷排难解纷,大理寺……也终归是门好亲事不是?” 弦安是庶出,按理本应择配庶子。 不过弦微定然不肯嫁一残疾男子,若是让弦安来,柳家也肯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蒋禹踌躇片刻,点了下头:“此事再议。” 赵氏眉梢微挑,按下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蒋禹转向蒋弦知,道:“你先起来吧,你若早说这些,也不至于在这跪了两日。” “不是父亲只想逼我同意,不想见我吗?”蒋弦知站起身来,膝盖因为久跪早已酸麻。 带着寒气的痛意延迟地从膝上传来,她步下一阵踉跄,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 蒋禹被她的话一噎,皱眉瞧她一眼:“回房歇着吧。” “是。” 这些时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些,蒋禹暗自松了松心神,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走之后,赵氏哎唷一声去搀蒋弦知,恨不能低身为她揉膝盖似的,话里话外都是心疼,细听却又有些过分的矫作。 “可苦了知姐儿了,你父亲就是这个脾性,你千万莫放在心上。得空记得让府医瞧瞧,女儿家膝上最怕受寒,你跪了两日,可别落下病来!” “多谢赵姨娘,我晓得的。”蒋弦知温声应下。 “知姐儿,我日前竟不知你这般有见地……咱们蒋家的姑娘,真是个顶个的有出息呢。”赵氏抚上她的手,笑着赞道。 蒋弦知目光扫过她。 面前人生得很艳美,玉软花柔的,见谁都带三分笑,一副热情亲切的好相与模样。 若不是知道前世遇山匪皆是她母女二人一手合谋,又知她那时看似在京中急切寻人,实则大肆宣扬她彻夜未归,直将她的名声毁了个彻底。 她还真看不出,她们母女有嫁到柳家的心思—— 倒也不算意外。 赵姨娘出身十分寒微,若蒋弦安出嫁,自填不出什么嫁妆。 父亲看得长远,知她这般的庶女平嫁都会被薄待,故而从前为蒋弦安寻的夫婿都是一些清贵之流,不求官品富贵,只图个安稳长久。 然而蒋弦安自己大约不是这样想的。 柳梧虽残疾,其父却位九卿之列,是正经的三法司之属。嫁给他,是半只脚踏入了京中的世家圈子。所以她宁可去照顾名流之子,也不愿嫁入清贵之家。 只是,据她从前偶然得知,那个柳梧也绝非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他因身残为人阴沉自卑,性情敏感狠戾,折磨得通房都接连死了几个。 嫁过去,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不过既是赵氏和蒋弦安求之不得的,那便好好享受吧。 “哪里是什么见地,谁不想嫁个如意夫婿。柳家长子身患残疾,我心中自是不愿的,便攀扯了许多借口来,让姨娘见笑了,”蒋弦知脸上挂上些赧然,殷切温声道,“只是苦了弦安妹妹,姨娘,你不会怪我吧?” 赵氏瞧出她面上还是孩子气的浅薄打算,稍稍放下些心去,直道:“知姐儿说的哪里的话!弦安本就是个庶女,合该为姐姐妹妹分忧的,姨娘怎会怪你。”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嫡庶之谈。夫人病着,家中一切事物都要仰仗赵姨娘。还望姨娘多多宽慰父亲,切莫让他为着此事再烦忧。” “那是自然。”赵氏笑应了。 送走赵姨娘后,锦菱忙将她搀回房。 下人们早听说了祠堂的动静,往内室的榻上搁了多加了柔丝软褥。 可纵是再软,一弯膝,蒋弦知还是忍不住蹙眉。 “姑娘可要好好歇一歇,还疼不疼?”锦菱的心疼都写在脸上,语气中仍有后怕,“姑娘起初和老爷顶嘴,我吓都要吓死了。咱们家老爷就是个顶宠絮哥儿的,我瞧絮哥儿就算把天捅破了,老爷也不会说什么的,倒是对姑娘你厉声厉色的……” 蒋弦知低眉,片刻后柔声:“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了。” “我知道了……可姑娘,你当真要嫁给任家那个混世魔王?”锦菱眸光中闪着惧意,紧握着她的手,尾音都开始发颤,“纵使侯府有泼天富贵,姑娘你也得有命留在那才行啊。” 蒋弦知默然不语,半晌一声低低的轻笑。 “嫁谁不是嫁。” 混世魔王也好,纨绔子弟也罢。只要他能容自己活着,就算要纳一院落的美妾,行离经叛道的荒唐,她也容得。 外人看来,嫁入侯府是嫁进魔窟。 可于她而言,这个家才是吃人的魔窟。 这个家从来就容不下自己,但那个人—— 屋内点着很淡的焚香,蒋弦知靠在软枕上。 神思乍然懈怠,周身皆是疲软的困倦,她望着香气缭绕如云烟的抱手炉,有一瞬的失神。 忽然就想起前世初见任诩的时候。 那是闲花落地无声的三月。 春意不盛。 细雨过后的晦暗尽数融在天光里。 那个人低眸望过来的一眼,像火星坠入乌夜燎原。【】 2、救我 春日里的北山,本该山色如娥。 然而此刻却暴雨如注,狭裹着雨雾的风打散了漫天的柳絮,绿意沉压压地浸在山里,天边层云漆色如幕。 蒋弦知一直在跑。 身上的血水和冷汗混在一起,被湿淋淋的凉雨一浸,几乎要将人打落在旷野里。 山林间空旷,女子的叫喊声近乎徒劳。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她拼尽了全力向前跑,不慎间从山上滚落。 小腿被尖石划开长长的伤口,莫大的痛楚一瞬让人动弹不得。 她被迫倒在地上,喘咳得心肺俱裂。 身上被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裹挟住,近乎麻木的冷意冲到四肢百骸。 万念俱灰的一瞬,抬眸间却忽然瞧见了一行人。 当中围着的那一个衣着最为不斐,他立于青油竹伞下,颀长的身影隔断身后如幕的风雨。 有细碎的雨珠被吹落在他浅青色的衣袖上,洇开浅淡的湿意。 暴雨坠在地上,激起模糊的雨雾。 蒋知弦用尽力气抬了抬眼,乍然撞进了那人的视线。 闲散,淡漠。 昏暗的天色下,眼前人周身落拓,容色俊逸至妖。 他神情慵懒至极,一双狭目眸色漆暗,眼尾一点利落清晰的褐痣,像一颗燃起的火星。 雨丝太密,将一切都隔得朦胧。 她却偏偏将他的那双眼睛看得清楚。 蒋弦知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力气。最后只颤颤巍巍地伸手,扯住他的袍角,口中支吾了些模糊不清的字句。 “大胆,谁准你碰二爷的?”他身周的人一瞬就变了脸色,手中的刀几乎都要挥下的时候,男人手指轻抬。 周遭骤然安静。 他手上玉色极好的扳指折出碎雨的亮。 下一瞬,蒋弦知的下颌被迫抬起。 “说什么?”他问。 “求、求求你……救救我……”她什么都顾不得,声音在雨中支离破碎。 她身上的衣服被方才那伙人扯乱,满身皆是脏污和泥泞。 她知道自己狼狈至极。 但是没有办法。 如果眼前的人不救她,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凭什么救你?” 他身上寡淡的焚香浸入雨里,凉薄轻佻的话带着笑意,飘忽地落到耳畔。 蒋弦知给不出回答。 身后杂乱的脚步也越追越近,她几乎心灰意冷。 “滚开!那女的是爷几个先看中的!”蒋弦知身后追来的人暴喝。 她模糊间瞧见地下的尖石,心中已有了自戕的念头,正当她伸手去够的时候,那尖石忽然被人踢开。 任诩唇角一勾。 随后不疾不徐地起身,唇畔笑意寒凉。 “倒有很久没人和我说这种话了。” 他接过身旁人递过来的帕子,拭净了手,声线淡而懒散。 “你是什么人?”隔着雨幕,领头的人瞧不清对面的面容,只听得他漫不经心的语气。 见他不回应,直接冷下脸厉声道:“你小子够张狂,千万别后悔!可知北山如今是谁当家?” “山匪?”他不应话,只将帕子掷落在地,又笑。 “老子今日心情好,就为民除害一次。” 之后发生了什么,蒋弦知意识模糊间没有回头,只见得攀到自己身旁的雨流,渐渐渡成了血色。 风静了些,暴雨渐被收进云层,剩下剥离出天际的沉色。 神志恍惚间,她看着他的背影,问:“不知大人贵姓?” “大人。”他低笑着重复了遍,侧脸轮廓分明。 风雨过后的晦暗融在天光里,那人回眸望过来的目色很淡。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蒋弦知微怔,刚要再说些什么,见得他已被人簇拥着上了马车。她勉力站起身想追过去,却被他身边的侍从横刀拦下。 刀上闪过的寒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心中一惊,避让间听得有人呼唤—— “姑娘、姑娘?” “姑娘?” …… 蒋弦知蓦地睁开眼。 抬眸正对上锦菱关切的视线。 “姑娘真是跪久了,真让我心疼坏了,我就去小厨房拿个蜜羹的功夫,就见姑娘睡着了。只是,”锦菱微蹙眉瞧她,问,“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蒋弦知低眉怔着,身上尚带着冷潮的汗意,一时间没回过神。 “姑娘自上次病愈,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我瞧着总是做噩梦呢,可要找大夫来瞧瞧?” 蒋弦知握了下手,意识渐渐回笼,低声道:“也不算噩梦。” 若说噩梦,之后在家中发生的那些事,大约才是真正的噩梦。 “那姑娘是做什么梦啦,我也想听听呢,”锦菱端着小碗蜜羹坐过来,笑着调侃道,“我瞧着姑娘总在梦中唤大人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值得我家姑娘这般记挂呀?” “嗯,”蒋弦知淡笑着应了声,咽了口蜜羹道,“梦见有人救我。” “谁呀?”锦菱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好奇问道。 蒋弦知手中的羹匙微顿。 那个梦的后来,她在雨中瞧见他们渐行渐远的马车。 马车金顶的式样她认得,是侯府方能享用的尊贵。 京中只有一个永安侯府。 蒋弦知搁下羹匙,垂眼:“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侯府次子。” 锦菱一时惊得说不出话,下一刻听得她口中平静念出两个字。 “任诩。” 内室静了好一会儿。 “姑娘……姑娘莫不是因为这没由来的梦才张罗着要嫁到侯府去的吧?”锦菱踌躇地绞着手指,小心着问,“要不还是、还是找大夫看一看?” 蒋弦知轻笑出声,眼眸垂下:“同你玩笑呢。” 锦菱这才松下一口气:“姑娘真讨厌,净会拿我打趣。” 蒋弦知用完了蜜羹,扶着榻站起身来,柔声道:“咱们出去一趟。” “姑娘今日这般劳累,怎生还要出去?” “今天是徐奶娘的祭日,合该去承安寺看看她的。”放下碗盏,蒋弦知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分外白皙,除却上面一点颜色微暗的旧疤。 锦菱目光移到她的腕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而后应了下来。 她回身取了玉白色的帷帽,为蒋弦知戴上。 自家姑娘幼时因意外患上眼疾,最怕强光,一出门必得戴帷帽。这帷帽上的薄纱也都是经过特制的,能将人挡个严严实实。 铜镜中的女子如秋月一般的脸映在锦菱眼中,一双蕴水的眸子温润似琥珀,端柔而不张扬,如浸在云暮里的晚星。前厅透进来的半斛光正映在她清致的下颌上,将姣好弧度勾勒出明暗,更是精致得不像话。 “京中人皆传咱们蒋府的三姑娘有倾国之姿,要我说,他们根本就是因为没见过咱们姑娘。”锦菱不平道。 “有什么要紧。” “怎么不要紧,若非京中众人都传言咱们姑娘貌若无盐,姑娘定早就许婚了,哪里须得嫁与那些个混世魔王。” 蒋弦知理了下帷帽前的纬纱,声音很轻:“还没定下来的事,不要胡说。” 锦菱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应了:“是。” * 承安寺的人比往日少了好些,寺内一片空旷寂静。 天不算晴,春阳寂寥地挂在天边,穿过层云的光闲散地打在寺庙庄严的青瓦上。 相熟的小沙弥前来问候相引,蒋弦知随着他步入后室,在供奉徐奶娘牌位的一侧软蒲上跪下,又续了好些香火福禄。 刻着徐奶娘名字的小牌如覆新漆,但这一墙其他的好些朱红牌位已经落漆,倒显得有些古旧。 “逝者往生极乐之后,如女施主这般肯时常过来的人也随着日子变少。但纵使施主不再续福禄,我寺也会留牌,故而才会有这么多陈旧的牌位。”小沙弥解释道。 “若是被这世上的所有人遗忘,也是挺让人难过的呢,”锦菱陪在蒋弦知身侧,见她有些失神,轻声安慰着,“好在姑娘常常来承安寺,这般记挂,定能让徐妈妈来世福寿双全。” “我也只能做这些了。”指节收拢,蒋弦知唇瓣轻抿。 “姑娘别难过呀。徐妈妈当年既肯舍命救姑娘,定是万将姑娘放在心上,若见姑娘不开心,徐妈妈在地下定也不能心安呢。” 轻点了头,蒋弦知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她回身问道:“小师傅,来途到静安一路,便觉看不见行人,寺中也是这般寂寥,不知是何故?” 小沙弥神色微顿,片刻后低了头,只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女施主还是早些回去,注意行路安全。” 蒋弦知察觉出不寻常。 前世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自变得谨慎许多。 只是现下见他不肯多说,她也不好多问,只谢过后便朝茶室走去。 锦菱见她一眼望过来,心中立刻会意,飞快去了前寺打听。 蒋弦知手中的茶还未温凉,便见锦菱匆匆跑回,面上似有些焦虑之态。 “姑娘,听说寺前那条路午后时分闹起来了,好像还见了血出了人命呢!咱们回家时可千万要绕过那条路,可太吓人了……”锦菱直拍胸口。 “出了人命?那治安队早该来了,现下还这般安静,是为何故?” 静安一带并不算偏僻。 事情闹得这样大,也没有治安队不知晓的道理。 除非,是知道而不想管。 什么样的闹剧,能让治安队不想管,甚至不敢管? 蒋弦知微怔。 忽然心念一动,她回眸盯住室中悬着的黄历。 今日是二月初六。 前世的二三月时似乎也闹了几出大事,永安侯府次子因过失杀人而入狱接受调查,后又在老侯爷的一力求护之下,取保归家候审。 然而就算免除死罪,他自己似乎也并未落得什么好处。 同兵马司指挥使之子的几次冲突,也使他受了重伤。 右臂因失血过多伤及经脉,连使力都费劲,是变成半个残废了。 京中众人因得此事更对此人憎恶有加,深以其为京中之耻,斥其为畜生,连惯簇拥在他身侧的众膏粱子弟也痛骂其豹狼成性。 因为他所杀的那个兵马司指挥使之子霍子方。 曾是他最要好的兄弟。【】 3、别怕 “也不知道怎么现在城防还未出动来查,这还是城中呢,巡逻也该加些警戒了。不过姑娘……外间这样闹乱,不如遣人回府告知老爷,让府中派人来接吧?”锦菱神色担忧。 蒋弦知默然不语。 自家父亲正为了弟弟的事百般烦忧,这时候若回府寻人难免又会被说成小题大做。至于那赵氏,更是掌管府中大小事,会趁此有何居心还很难说。 “罢了,就绕路回去吧。既然治安队没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蒋弦知轻声应道。 “好吧,那趁着天还没黑,咱们早些走吧。”锦菱心中挂念,见她点头,忙出了门招呼马车。 绕路回府要多走近一半的距离,是要穿后山巷而过。 后山巷地处静安,周遭商贩不多,此刻也多半打了烊去,倒显得十分安静。 车夫忽而勒了下马,马车中的二人身形微顿,锦菱有些不解,打帘去瞧。 这一瞧心中就是一惊。 “姑娘、姑娘……前面,前面好像有个人。”她远远瞧见一名男子,磕磕绊绊地向蒋弦知汇报,神色紧张。 驾车的车夫见那人浑身是血,神色迟疑起来,更放缓了马车的速度。 蒋弦知顺着锦菱支起的手望出去。 一眼落下,怔住。 黄昏的光影顺着天际垂落,喷薄的霞色带着一丝沉暗的猩红,寂寂的空巷前长衣男子半倚半坐在巷中的一扇门扉前,支着手,垂着头。 他身上有不少血,几乎掩盖了他所着的浅青衣衫的颜色。 斑驳的血迹在如炽霞光的映射下越发触目惊心,有几滴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之上,晕开不算和谐的红。 蒋弦知的视线落在他的佩玉之上。侯府独有的印纹花式,就算隔了这样远也照旧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手无端握住,唇瓣忽而抿紧。 “姑娘,咱们再换一条路吧?”锦菱声音几乎在抖。 蒋弦知无声摇了下头,目光仍未移开。 他身后门扉之上的匾牌是仁春堂。 是……欲求医未果么? 也对。 他这样的人,谁敢轻易医治。 没得就招惹上了。 只是—— 依着任诩这般十恶不赦的性子,竟未直闯,也只是在门外这样孤候着么? 蒋弦知指尖轻拢了下,由马车躲在暗处没走,只安静凝着那一侧。 来往偶有行人,见了他这身着装皆避之不及,匆匆离去。 移至她马车这一侧,见她不动,还忍不住告诫:“姑娘还敢在这里看热闹?那人就是午后来静安一带大闹的混混头子,听说打伤了不少人呢,现下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也是活该!” 平民百姓并不知他的身份,对他的厌恶倒更敢写在脸上。 蒋弦知默了片刻,问:“您可知是为着什么?” “嗨,这样的人厮闹起来,哪有什么原因,无非是为了争个意气。我下午听了一耳朵,倒好像和什么家姊、女人有关,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由头!” “我知道了,多谢您提醒。”没有多问,蒋弦知点了头。 这一路不再有什么人来,须臾间显得寂寂。 他臂上的血顺着台阶淌下,一直蔓延到巷中的青石路上。 想来之后至他右臂几乎残疾的伤,也是在这时受下的。 视线收回,蒋弦知轻声道:“锦菱,去医馆侧门,拿些止血的药来。” “姑娘!”锦菱一瞬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一时间眼睛瞪圆,“姑娘疯了不成,方才那人还说这是混混头子,他若狼性不改,对咱们横刀劈来,姑娘还要不要命了!” “你瞧他如今这模样,可还举得动刀?” “就、就算举不动,这也是个十足的坏人呀,姑娘何必救他!” 没错。 他是在万人眼中无恶不作。 但他也曾救了她一命。 这一次帮他,算还了他上一世的恩。 “我意已决,去吧。”蒋弦知声音不容置喙。 锦菱惯知自家姑娘的性子,瞧着虽是个温软好相与的,实则内里最是刚硬,做下的决定几乎无人能够更改。 她看了蒋弦知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妥协。 医馆正门不开,见是女子来问药,便从侧窗递了些伤药出来。 蒋弦知下了马车,抬眸望向任诩那侧。 那人仍倚靠在那里,浑身像失了力气,但纵是垂着头,透过明暗交杂的霞光,蒋弦知也觉得自己仿佛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轮廓与骨相。 甚至他眼底那一颗褐色的痣。 不顾锦菱的阻拦,她朝那边迈步走去。 只这几步,男人便警觉抬眸。 寒潭激荡起浪,锋利如刀的目光投掷过来,凝在她帷帽的白纱之上,似能剖开层层遮挡。 没由来的,蒋弦知心尖微颤。 稳了下心神,她继续向前走,一直到距他三步的位置才顿住脚步。 任诩下颌微扬。 抬眸,目色淡漠地沉在眼底。 不言而喻的戾气与冷意。 无论是什么样的色落在他身上,都重归料峭春寒。 蒋弦知把伤药搁在距他不远的地上,纤指轻动。 “止血、金创,外用的、内服的。” 她尾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生硬,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只不过不是惧怕的怯,倒像是怕他抗拒的紧张。 黄昏色渐被月色取代,银辉一样的光亮打在她玉色的纬纱和周身的衣裙上。 任诩轻垂头,目光扫过那些药,最后落在她洁净如雪的裙角。 很干净。 一尘不染的干净。 见他没有动,蒋弦知脊背微倾。 任诩因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之间,听得又轻又软的声线在耳畔缠绕。 “你不用药的话,会很严重。” 她声音里有能抚慰人心的安稳,他一直强撑着的意识渐渐消散,归拢不到一线。 闭眼前的一瞬,看见了她移到自己身前的手。 他微蹙眉,下意识抬掌使力,一把控住她的手腕。 他意识混沌,用力没甚分寸,只消片刻便见到她皓白的腕泛上一圈淡红。 来人却没有躲。 任诩微怔。 身前的柔荑被月光一映,淡白的肌肤上有一块暗色的疤。 没觉得难看,只觉得衬得她拢起的手像一弯月牙。 干净而明亮的月牙。 “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他从她声音里听出一丝生涩。 却也真诚。 任诩的手下意识地松了须臾。 眸底一纵即燃的野性也难得收敛。 谁别害怕? 他么。 他唇边弧度懒散地扬了几许。 而后再听不见什么,沉沉阖目。 * 再度醒来已是在内室之中。 炉腹中的檀香在室内缠绕,淡烟从镂空的纹路中溢出,飘荡满室。 江绪方从外间拿药回来,一抬帘,恰见他睁眼。 一时间情绪激动,眼眶都红了半边。 “我的好祖宗,您可算醒了!爷昨日怎生就一个人去了?让属下好找!爷就算是要打架,也得知会属下一声啊!”江绪目光移到他手臂上,一脸后怕,“爷知不知道,大夫都说了,这手若是再失些血,下半辈子就连刀都拿不得了!万幸爷自己还晓得些轻重,寻了药敷上去……” 任诩动了下手指。 带着剧痛的迟缓知觉顺着手臂攀上来,他眉心微蹙。 半晌,想起意识混沌前看见的那只手。 其他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唯独记住了那片暗色。 “来寻我时,可见过什么人?”他出声问。 江绪愣了下,回:“没见到什么人呀,怎么了,二爷?” 眼眸微垂,任诩摇头:“没什么。” 外堂来人唤了一声,江绪踌躇了阵,还是小心道:“老侯爷方才遣人过来了,好像说是给爷安排了一门亲事,让爷醒了就去正堂。” 任诩嗤笑一声,笑意很淡。 “劳动他操心了。” “爷可千万别再和侯爷起龃龉,因着昨日这事老侯爷已动了怒,是看在您也受了伤的份上才没追究。昨儿死了人,治安队那边还有好大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也就好在静安一带这阵子都不大太平,就算推到城中那群惯爱作乱的人身上,谅他们治安队也不敢说什么,”江绪眉头微皱,复看向他,小心问道,“不过爷,昨儿到底是和谁闹起来了?对面人呢,敢对爷下这样的死手,我要他的命!” 任诩左手动作懒散地合上中衣,分明的指节压过一粒衣扣。 “他两条腿都断了,不知被他家侍从拖去哪了。” 江绪神色还是愤愤:“让爷受了这么重的伤,合该死上一百回,断腿哪够!爷,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大胆?” 任诩惊鸿掠水般的目光扫过窗外,闲散淡漠的神色上有着不合时宜的从容与幽静。 细看,却又是荒芜至极的冷。 他提唇,答:“霍徐,霍子方。” 江绪身形忽然顿住,连带着目光也定住了。 有冷意顺着后脊攀上来,任诩的手缓慢地搭上他的肩,力度不重。 任诩倾了倾脊背,淡声问:“江绪,你早知道他与我姐的事有关对不对?” “爷……”江绪一时间冷汗漓漓,竟不知从何开口。 内室中捱过了一阵滞顿的沉默,就在他即将跪下之时,放在他颈后的手倏尔一松。 任诩懒散笑开,语气如往常漫不经心:“老子逗你呢。” “爷可吓死我了,这些事,我、我一个奴才哪能知道。”江绪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低头赔笑,顺势回头寻衣。 知他有洁癖,江绪只敢拿漆盘递过外袍。 “走吧,”拢起外衣,任诩起身,“不是说要给我说亲么。” “是是是,”抹了下额上的汗,江绪跟在他身后,“老爷和郡夫人这会子应该都在前堂候着了。” “嗯。”男人轻应,狭长漂亮的凤目分明蕴着闲散,右眼下那一颗褐痣,却又如点血的刀刃锋口,带着洗不去的暴戾。 “让我瞧瞧。”他微哂。 “谁家姑娘倒八辈子血霉。”【】 4、求人 侯府庭院敞丽,从引寒居走到青松苑正厅,也有小一刻过去了。 偌大宅邸寂静。 府中陪侍的下人们见到来人,纷纷屏气噤声地让至两路,低着头退让很远,避之不及似的。 古旧的老槐树遮下一片绿荫,挡掉他身上残留暖意的光。 任诩不以为意地笑笑,穿过庭院间成片的梧桐杨柳,进了主院。 只是朱红漆门刚被他一手推开,便是劈头盖脸的暴喝。 “跪下!” 任诩立在门口的光影里,唇边讥讽不减,没动。 “侯爷,二哥儿还受了那样重的伤,就别罚了,”张氏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柔声劝道,“老爷总是上来就凶二哥儿,也不问问事情始末,没得吓着孩子。” “能有什么始末?无非就是为了些口角纷争,他因为要一时意气给我闯下的祸还不够多吗?”任传庭深深皱眉,握在太师椅把手上的手骨节发白,是已怒不可遏,“你还管他叫孩子!他今年多大?二十有三!算什么孩子?若不是因这天天出去厮混闯出的一身恶名,何至加冠三年还未许亲?” 任诩垂眸踏进前厅,走相又慵懒了些,像被人拆了骨头。 惹得老侯爷更怒。 他恍若未觉,自顾自拉开太师椅,顺势一倚。 浑然当做耳旁风。 任传庭怒极,抬手要打,却又瞧见他臂上的青色衣衫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眉心微顿,手终究滞在半空。 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老侯爷别过头去,神色冷硬:“通政蒋家来人递了帖子,愿将元妻嫡女许配给你。虽是个小门小户,也算个清贵人家,教养出的女儿想必不差。” “通政蒋家?”任诩眉峰稍挑,随即了然轻笑,“倒是打得好算盘。” 任传庭有些不耐:“我查过了,他家小郎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个贱口罢了。” 任诩眼眸微垂,唇边弧度轻佻:“人命还分高低贵贱?这可不像父亲您能说出来的话。” 任传庭刚压下的火又窜起,拍案斥道:“你在这故作什么姿态?你在京中大开酒楼青楼的事,以为旁人都不知晓吗!若是细究起来,八百桩罪名都安得,那是京中朝臣碍着我的面子才不去深查!如今既能有这样的事情送上门,你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有何之难?若非如此,你以为京中哪个高门小姐愿嫁与你为妻?” 任诩侧身挑动香炉中的烟灰,玩味道:“举子狎妓,是大罪。父亲是想让我包庇?” “你不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满京之中若论狎妓的举子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只是他家这个运气不好,凑巧赶上罢了。” 任诩轻描淡写道:“是么?不过他玩死的那个,可是我楼中的红萧姑娘,漂亮得很,我心疼得紧。” “放肆!”老侯爷几乎气得嘴唇发紫,颤抖地指着他,连声,“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是混账,”任诩笑笑,饮尽盏中的茶,“不过也不愿迎娶混账之家的小姐为妻。” “你……”任传庭骤然起身,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张氏拿着帕子不断在旁安抚着,却也实在不敢劝任诩,只垂目无声叹气。 “父亲。”任诩起身,一身青色衣衫落拓。 他侧颜迎着堂中半明半暗的几缕碎光,轮廓更深。 “非要我这样的人传宗接代,不怕辱门败户吗?” 他声线很淡,甚至拘着一丝笑意。 任传庭微怔,深潭一样的眸色泛起淡波。 他手顿在半空,良久没有说话。 “任家光耀门楣的任务就都交给大哥吧,劳他传承家风,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任诩迈步往外走,随性而系的衣襟懒散地挂在身架子上。 “至于我这样的混账,还是孤身一人比较好。” 有茶盏碎在身后,泼溅开的滚烫汁液渗透他云履上的乌缎布面。 “你给我滚回来!” 怒极的喝声在背后响起。 任诩薄唇轻扬,置若罔闻。 * 蒋府的主屋里,蒋禹正不停在屋中打转,满面焦急。 “你提的好主意!”他看向蒋弦知,手背重重击在掌心之中,“现下怎么办?听侯府那边的意思,老侯爷倒是允了,可一提任家二郎,便说婚事都是父母之命,无需经过他的相看!” “这、这是什么意思?”赵氏微蹙眉,攥着帕子问。 “还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任家二郎不肯!” 赵氏一惊,道:“那任家二郎若是不肯的话,絮哥儿的事岂不就没了着落?” 蒋禹眉头紧锁,无言沉默。 虽说老侯爷是任诩的父亲,但这青楼一手的买卖事务终于是任诩自己私下经营的,任诩若执意不肯,想来也不会阻挠大理寺集证。 更遑论任诩是个有反骨的,若是往坏处想,他为搅黄这门亲事直接给大理寺递上证据也未可知。 蒋禹的手重重拍在案上,心中一阵焦虑,又急又恼道:“若当初就寻大理寺卿,虽然犯险,至少还有一线机会。现下侯府已经同意这门亲事,我又同柳家说了情况,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反悔,岂不是恰证实了居心不轨,更是在打侯府和柳家的脸啊!” 蒋弦知一直垂着眼不言语。 这幅淡漠模样更将蒋禹激得更怒,只连声斥她:“是你想的办法,现下事情变成这个模样,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 “你……” 倒是实话。 她真没想过。 于她而言,只要她避开被赵氏看中的与柳家的这门亲事,至少就能保住性命。 现下柳家已经知晓她与侯府订了亲,说不定赵氏对蒋弦安的筹谋也快有了着落。 而她自己,只要侯府那边点头,终归还是会嫁过去。 就算任诩顽劣不堪,执意不肯,侯府因此毁约也碍不到她太多名声。今后无论是老死府中还是得嫁寒门书生,除却谨小慎微些辛苦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至于蒋絮,那个自己犯了过错要让别人承担的所谓弟弟,从始至终,就不曾在她的考虑范围里。 为着蒋家的前程,蒋府的所有人都可以心急如焚。 而她不必。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 蒋禹见她出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打人的心思几乎都有了。 “你必须想出个办法来,要不然——” 蒋弦知难得出声打断他,声色很淡:“父亲何故这般恨我?狎妓的是蒋絮,并不是我。” “我……”蒋禹的话堵在口中,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红。 却也稍稍冷静了些。 上次一遭,他便发觉他这个女儿心思活络,看事情的角度绝不只拘于闺阁女儿的眼界。 现在他已一头乱麻,说不定她……还能有别的办法? “总归是你弟弟的事,是蒋家的事,咱们家说到底还是荣辱一体的不是?你还是想想……” 似是能看穿他的企图,蒋弦知轻抬眼,温声:“父亲,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蒋禹沉默了很久,态度忽而又温和许多。 他试探地看向蒋弦知,道:“左右老侯爷那边已经应下你与任家二郎这门亲事,你也算半只脚踏进任家了,不如……” 他有些踌躇,似是之后的话很难开口。 蒋弦知心下了然,垂目轻声:“父亲是想让我去求任家二郎?” 蒋禹半晌没应,形似默认。 “你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可以去。”蒋弦知答应得很利落。 只是还没等蒋禹眉宇飞上喜色,又听她道:“我娘在世时,留给我一份嫁妆单子。” 听她提及此事,蒋禹神色微凝。 “我离开蒋府的时候,要将这单子上的所有东西都带走。” “这……”赵氏一惊,下意识去看蒋禹。 老爷的俸禄并不算丰厚,早年有杨氏一路扶持,可杨氏离世后迎娶的继室偏是个病秧子,为求医问药,带来的银钱早已花了个干净。 更别提她自己,家中还要靠老爷搭济。 这些年,老爷为铺路上下也打点了不少关系,个中为撑脸面花出去的银钱不占少数,早已入不敷出。 若说起杨氏的嫁妆,也是悄悄地动了小半了。 蒋禹神色有些僵硬,皱着眉没说话。 蒋弦知抬目:“这件事对父亲来说很为难吗?我娘也曾说过,要将这份单子上的全部物件填予我做嫁妆。” “是……这、这倒是应该的。等你出嫁,我自会将你母亲的嫁妆都予你带走。” 蒋弦知却于案上摊开一张草宣,淡道:“父亲还是与我立个字据吧。” “你!”蒋禹气极,“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做派,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相信了?” 蒋弦知目光淡而疏离地投掷过来,分明没什么神色,却像能将人穿透。 她温声:“父亲还是写吧。” 而后就是无声的对峙。 蒋禹怒目而视,蒋弦知却平静如许。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顾及着蒋絮一事,狠狠一咬牙,从她手中夺过笔,草草签了字据。 “你满意了?” 将那字据仔细收好,蒋弦知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她从主堂步出,赵氏戚戚地攀上来,哀声问蒋禹:“若嫁妆要补全,又真被知姐儿都带走了,咱们家可如何是好?家中可还有两个姑娘未出嫁呢,总要留些趁手的银钱,才好嫁如意郎君啊,老爷还是再劝劝知姐儿——” 蒋禹正在气头上,此刻心底烦躁得厉害,一把推开赵氏的手,只盯着蒋弦知的背影。 也不知为何。 他像是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了。 * 正值春日好天气,暖阳和煦,街上车水马龙。 汜水巷子里,一幢高楼碧瓦朱甍,连片的层楼飞檐入云,内里氤氲的香雾随风几可传出半里。 被蒋弦知强领至此的蒋絮此刻神色阴郁,犹有几分不愿求人的抗拒。 蒋弦知自马车上榻下,玉色的帷帽将人遮了个严实,目色很淡地看向他。 “今日若不肯豁下脸面,你就等着坐牢罢。” 得了这一句,冷汗忽自后心攀来,他自己心中多少也晓得利害,登时不敢再停驻。 正走着,心底仍旧升起些不安,他侧过头看向蒋弦知,弱声唤道:“阿姐——” 蒋弦知厉色望过去。 蒋絮想起她的嘱咐,忙又生硬地改了口:“小、小橘。” 蒋弦知移开视线,轻声道:“你若在这里失了口,让京中众人知晓我入了香云楼,不光会让蒋家颜面扫地,你的亲妹妹,也会因此不能许配人家,老死府中。” 蒋絮面色微白,擦了把额上的汗,连声道:“是、是,我不敢了。” “只是,任二爷他……会见我吗?” 蒋弦知沉默了片刻,摇了下头:“不知道。” 若是旁人,见蒋家的人前来拜访,于情于理都该给一丝薄面。 但若那人是任诩,却很难说。 不过京中众人皆传,每旬的这个时候,任诩都会在香云楼顶层饮酒寻欢。 他若不肯见,就是在门外守着,也能等得到他。 香云楼内引见的人听说来人是蒋府的小公子,神色露出一丝讶异。 而后还是秉礼道:“二爷此刻还忙着,烦请郎君在此候着。” 只是这一候,就从白日等到了晚上。 蒋絮本就心中战战兢兢,此刻又被折磨了这样久,面上早已不耐。 “管他劳什子坐牢,要坐就坐,总比在这受人冷落强!” 他说到底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耐心早就告罄,这一会儿已是要起身离开了。 蒋弦知刚欲起身拉人,忽而见顶层中间的门开了。 有人衣衫半敞,持着酒盏徐步走出。 散漫神色皆写在脸上,只静静睨着她二人。 与其冷而淡的肤色不符的是,那人经筋强劲,纵使衣衫单薄,也全然看不出瘦削凌落之态,显得身后的华贵布设都失了颜色。 这一点,倒是传承了老侯爷。 他漫步下楼。 近些时,眉骨下的长目微敛,审视的目光扫过蒋絮,笑意看不太真切。 “找我?” 香云楼里自他出现,就陡然安静下来。 炽色的烛火映在他身上,却折不出分毫暖意。 蒋絮竟不敢直视他。 一直到那人身上的檀香意近了,他只觉指尖无法控制地开始轻抖。 “是、是……” “找我,为你收拾烂摊子?” “是……不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他每一句话都不轻不重,甚至带着淡笑,可听在人耳里却如句句如探不清的沉潭,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 “小、小橘……”蒋絮求救般地望过来。 周遭的人早已散尽,如今这地方只剩他们三人。 蒋弦知垂目,眼前的纬纱被风轻轻带起一角,露出尖润有致的下颌。 她直言:“奴婢托大,随公子带老爷的意思来求二爷,若日后两家能永结同好,只盼二爷肯高抬贵手一次。侯府与蒋家的婚约既已定下,日后如陡生变故,于两家都是颜面有损,且此事于我蒋家乃灭顶之灾,但于二爷不过指间上下的小事。二爷容人之量甚广,万望留情。” “你们蒋家有意思,倒是奴才比主人会说。不过,谁说婚约定下了?”他微侧头,去看蒋絮身后站着的女子,笑意迟缓泛着寒凉,“老子同意了吗?” 蒋絮被他刀锋游走般的沉沉声线骇住,浑身冷汗直流,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 这一避,乍然让他身后站着的女子现出身形。 任诩视线尚未收回,望过去的这一眼,一袭素白长裙映入眼帘。 他目光微顿。 莫名的,瞧出三分熟悉。 任诩敛目。 须臾间倾过身些许,指骨收拢,骤然隔纱抬起蒋弦知下颌。 他浅青的袖口扫过蒋弦知的脖颈,她被迫感受到他袖上精致繁复的刺绣纹路,带着颈间开始泛痒。 不合规矩的距离里,陌生的气息荒唐而侵略般地渗透。 他周身的檀香意恣肆地包绕在她身侧,顺着袖口一直绵延到呼吸里。 是避不开的近。 蒋弦知下颌上的力忽然道紧了一瞬。 真切的呼吸声里,听到他轻笑开口。 “认识我,是不是?”【】 5、亲事 蒋弦知微惊。 下颌上他手指干燥的温度明显,倒有些荒唐的熟悉。 不合时宜的,她有一瞬的出神。 这个人看似覆雪沉冰般漠冷,指腹上却总是有让人意外的暖。 回过神时已来不及细思,她凭着本能向后退避。 垂下视线,恰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也随着落下。 宽敞衣袖里,一串和他周身格格不入的佛珠若隐若现。 蒋弦知收回视线,顿了瞬,温了声音道:“二爷认错了。” 任诩站着没动,无甚波澜的目色落下来,沉水一样的幽静。 蒋弦知轻声:“奴婢只是蒋府中的掌家丫鬟,早闻二爷大名是自然,哪里有幸能得识二爷。” 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拭间他手上的玉色扳指更显光亮,他淡冽地笑:“想来蒋府规矩不严。在我这,插嘴主子事的下人,是要被割舌头的。” 他待过的那间敞屋,忽然有人押着女子走出。 女子身上脸上皆是斑驳的伤,满身浅紫衣衫几乎要被血浸透,脸上更是青红与血迹交加,不成人样。 好像刚刚才受过一场非人凌虐。 那女子被人押着,瞧着任诩这个方向,双目通红目眦欲裂,脚腕上不知是枷锁还是旁的什么,在木制的梯上摩挲出一阵刺耳的剐蹭之声,凿凿切切,令人闻之胆寒。 她口中一直支吾着不停,却说不出一句连贯完整的话。 蒋弦知手心慢慢发冷。 看得出的。 这女子正是被人割了舌头。 蒋絮早就面色发白,隔着老远闻见那女子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他一阵反胃,终究还是没忍住,避过头干呕了良久。 早前他就知道任诩是个满京闻名的败类,日日混迹秦楼楚馆。爱好青楼的那些纨绔子弟大多有些特殊嗜好,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否则也不会弄出个将人玩死的事。 但也都不过是些绑缚着助兴的花样罢了。 将红萧害死,是他兴头上失了手,并非他的本意。 连他都从未想将女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而眼前这个女子,说是血肉模糊也不过分,可想任诩的暴戾。 永安侯府次子的混账名声,他本心中有数,却不知肆虐至此。 想到这,蒋絮心底忽然一阵心虚的惊惧,用余光看着蒋弦知,神色有些紧张。 若蒋弦知瞧见任诩这模样,会不会就不肯嫁了?那自己—— 他正心神不宁之时,忽而听见蒋弦知温软出声。 “奴婢不敢。”声音是最轻柔不过,形似好拿捏,却不带甚惧意。 任诩轻笑一声,回身将帕子掷在案上,散漫地倚坐在黄花梨木制的长椅上。 “娶你们蒋家门户的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我老子求着让我娶妻,但我不求,”他顿了一刻,声色似有轻笑,“更何况,我这样的人,你家小姐也愿意?” 内室中静了一瞬,蒋絮也下意识侧眸去看她的神色,却只见到帷帽的垂纱被风轻轻掀动。 蒋弦知薄唇微张,半晌轻声。 “愿意。” “你知道?” “奴婢就是姑娘身边的人,此次陪同哥儿出来,既是老爷的意思,也是姑娘允准。” “哦。”任诩慢条斯理应了一声,尾音稍长。 他肩和臂皆靠在椅上,发也半扎半散着,实在不算端肃。 这幅行状任谁见了都少不得骂一句纨绔,偏偏说话时情绪寡淡得可怜,透顶地让人难以琢磨。 蒋絮不知任诩的心意,早认了命般地看向蒋弦知,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下一瞬却听得任诩慢悠悠开口。 “可是我不愿意。” 他支颌,微侧头。 “说是求我,你家老爷却不来,是看不起老子香云楼这地界,还是诚意不够?” 蒋絮一时间面如死灰。 这件事现下本还押在大理寺,大理寺顾及着两边,定不敢轻易声张。 可若父亲真的亲自入香云楼来求任诩,怕是他第二日就要成为满京的笑话了。 任诩哪里会不知这是难为,这般羞辱,明摆着就是做与他看! “我是个商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任诩将蒋絮又青又红的脸色看在眼里,一声嗤笑,低头饮了口茶。 他缓慢站起身来,往回走,语气中带着些微不耐。 “若没有别的话说了,就滚吧。” 蒋絮攥紧了拳,又实在不敢发作,一时间全身僵在原地,神色十分难看。 “二爷,蒋家也知道此事是不情之请。”蒋弦知忽而开口,干净而温软的声音和这纸醉金迷的香云楼格格不入。 “所以我们姑娘说了,如果二爷愿意伸出援手,姑娘也愿意提供一些线索。” 错落奢靡的光影下,任诩的身影似乎停了一瞬。 “姑娘知道,二爷一直在寻令姐——” 电光火石的一瞬,蒋弦知还来不及将话说完,喉咙就被人一把扼住,残存的字句囫囵地吞没在口中。 她呼吸微窒,被迫收声,背乍然被人抵在屏风之上。 “你放肆。” 又低又沉的一句。 他目中黑漆,沉暗暗地不见底。 是真动了怒。 然而令任诩稍感意外的是,小姑娘只是呼吸仓促了片刻,随后便伸手反推在他胸口之上。 力气不大,却也坚决。 “我们姑娘,是想帮二爷。”纬纱后的一双水眸盯住他。 她喉中的字句在他的禁锢上不算清晰,却让任诩听得清楚。 小姑娘极力的抗衡里,透出与博弈相反的真诚。 任诩刚要说什么,一低眸,忽然看到她手背上的暗色。 和那天一样的。 衬出月牙的那轮暗色。 他眉眼一滞,手上的力度下意识松了些许。 蒋弦知想趁此推开他,只是手上甫一使力,却被他控住手腕。 他腕上的佛珠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硬朗的触感,庄重森严的檀香在此刻显得分外荒唐。 任诩顺着她的衣袖,手指轻抬,挑动了她帷帽下的纬纱。 蒋弦知一惊。 “二爷。” 她突兀出声,带着尾音也轻颤了下。 她来香云楼中这样久,讲起话来虽处处轻柔,却有着浑然捏不碎似的韧。 任诩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她的惊惧。 她声音本就温软,此刻流露出的些许怕意,更衬得人娇柔。 隔着玉色的纬纱,任诩隐约看得到她眉眼的轮廓。 眉梢低垂的弧度,让他似乎得以想见瞳仁湿漉的模样。 他手指下的纬纱仿佛须臾间有了生意,连纹路都鲜活起来,似乎能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触感送到掌心。 莫名的,让人想狠狠揉碎。 “奴婢貌若无盐,恐污了二爷尊眼。”她短暂的字句强压着惧意,身子微僵地抵在屏风上,是尽了全力同他隔出距离。 眼见任诩的手就要拽下纬纱,蒋弦知忽然开始后悔。 任诩就是任诩。 是混账。 是混世魔王。 这样的人行事,哪里会有所顾忌。 可她若在香云楼中现了模样,日后诸般麻烦可以想见。 “二爷若是不肯,就算了。”她开始妥协,想极力安抚住眼前的人。 这份妥协落在任诩眼里,有些迟了。 他掀动纬纱的手指停在在她下颌处,若有似无的轻笑。 身前的逼仄感越来越强,蒋弦知无法,只好伸手拉拽住他的衣袖。 他衣袖上名贵的面料在她掌心里拢紧,脉上的搏动一错不错地带着袖口的轮廓微微起伏。 纬纱下的下颌轻抬,小姑娘似乎是对上了他的视线。 随后,几个字从那把娇柔的嗓子里露出来。 干净温软,乖得不像话。 “别……” 她再三放软了声音,眉眼微垂。 “求你了。” 那声音又低又轻,须臾瑟缩的颤,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她身量纤细,像风中摇曳的小绒花。 一吹即散的脆弱。 这份形似可怜的怯,催得他没下去手。 同时,不知缘由的,他心底掀起一瞬难言的躁。 就像有人拿着笔尖在他的神智上轻轻拂了一笔,勾在所有他不成样子的荒唐上。 神色顿了下,指骨上的力道淡下来。 几乎无意识的,手也落了下去。 蒋弦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低头,避开他身侧。 蒋絮在那边几乎吓傻,见任诩放开蒋弦知,才踉踉跄跄地跟过来。 期间撞到堂中那一座黄花梨木案,擦出刺耳的声响。 便又不敢再动了。 周身尽是窘迫和紧张。 蒋弦知心绪稍平,也不再看任诩。 只随在蒋絮身侧,轻声:“哥儿,走吧。” 见任诩也没说什么,蒋絮如蒙大赦,连连鞠躬作揖,从这堂中倒退出去。 任诩无声凝住蒋弦知的背影,眼眸淡垂着,神色意味不明。 香云楼的管事纪焰见那二人走远,看着任诩的脸色走上前,递过一张洁净的帕子。 任诩看了那帕子一眼,没接。 却无端觉得和她玉色纬纱上的颜色很像。 纪焰顺着那二人走远的方向看过去,心底划过一丝讶然。 这两个人来香云楼如此放肆,竟也能全身而退。 他心中了然些许,笑道:“既如此,二爷不如就顺了老侯爷的意,让大姑娘带几个丫鬟做陪嫁,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滚。”任诩舌尖抵腮,不耐地吐出一个字。 也是他娘地好笑了。 活到这岁数,竟能被个丫鬟晃了心神。 纪焰未被他话中的冷意吓退,继续笑言:“奴才瞧着,二爷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心底的戾气挥之不去,任诩垂睑冷笑:“你也想被割舌头?” 纪焰低下头挨了这句,诚恳道:“不敢不敢,只是奴才想着二爷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了。香云楼里的姑娘换了一届又一届,实在不见爷有能看上的,难免有像今日这般不知死活的人错了规矩,无端惹得二爷烦心。若能得个大娘子,压压后宅也是好的。” “霍子方派来杀我的刺客,到你嘴里就成了一句错了规矩,你还是真是拿老子的命不当命。” 纪焰一哂,从善如流:“奴才自是知道那等杂碎伤不了爷,瞧着蒋家那大姑娘说敢入魔窟,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今后还能替爷挡挡灾呢。” “你这般操心我的婚事,老子瞧你家中妹子也是适龄,嫁与我享荣华富贵可好?” 纪焰脸色微变,再不敢出言调侃,忙压声住嘴。 “奴才妹子哪配享这样的福气……” 任诩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纪焰想到什么,忙移了话锋,道:“对了,二爷上次让我查的事,现下有了一二眉目。” 提及此,纪焰眉眼收敛了好些,目色似也有些萧索,他低声:“除却那个姓霍的,当时应该还有几个人在场。据旁人透露,大姑娘的那个孩子,没死,是被人带走了。” 任诩霍然回眸:“消息可靠么?” “事发在城南司那边,是沈大公子的地界。奴才只是听了这样的信,还未来得及深入打听。不过,通政蒋家倒向来和沈家交好,听说儿女也多相熟,方才那蒋家的丫鬟提及此事,说不定真有些线索也未可知。不过这蒋家大姑娘也是厉害,咱们的人将消息围得水泄不通,她竟知道二爷是为了谁。” 任诩不语,寡淡的目色压着阴戾。 “二爷,”纪焰试探地出声,“那姓霍的,背后有兵马司撑着,轻易动不得。老侯爷若是知道爷同霍家起了龃龉,定也是要发怒的。眼瞧着他也领够了教训,爷近来还是……” 纪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淡声截断。 “你是活够了,还是也如我家那个狗奴才一样,学得弃暗投明了?” 听了这话,纪焰骤然跪下:“奴才不敢,奴才的命都是主子救的,此生这颗头颅就是为主子洒血的,绝无二心。” 任诩轻嗤:“那就别啰嗦。” 他懒散扼袖,翻挑香炉中燃尽的烟烬。 手臂上暗红的疤蜿蜒,触目惊心,像是昭昭的警示。 寒气尚未褪尽的早春夜,他声音从容幽静。 带着暴戾而偏执的硬骨。 “我是要杀他的。” * 侯府里。 “爷,您可算回来了——”江绪在主屋里焦急地不停踱步,瞧见来人立刻眼睛放亮迎过去。 “爷!可还没得歇呢,”接过他卸下来的外袍,江绪苦着脸道,“爷不愿娶蒋家大姑娘,又在香云楼里当着众人给了蒋公子难堪,侯爷现下正生着气呢,爷今日可千万别和侯爷顶嘴啊。” “我爹这本事通天,午后才发生的事,竟这样快就传回府中了。”任诩轻笑。 江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道:“侯爷看您看得紧,爷也不是第一日知道,纵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想替爷瞒着,也是有心无力呀!还望爷体谅,千万别怪罪。” “嗯,”任诩拖着嗓音应了声,慢条斯理道,“你的忠心,我还不知道么。” 说罢便推门出了内室。 老侯爷早就在院中等着他,一瞧见他怒色就攀了满面。 “你这个混账东西,非要在人前这般打你爹的脸吗!” 扬手就要打。 江绪骤然跪下来,一把搂住任传庭的腿,神色焦急地拦着。 “侯爷千万息怒,不过为着一个蒋家的小门小户,哪至于就打二哥儿了。二哥儿在咱家一直都是宠着惯着的,前阵子还受了伤,侯爷您现在打下去,二哥怎么能受得住!”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及,老侯爷面上怒意更甚。 “他是面揉的还是纸做的,他老子一巴掌都受不住?家中都将他视作个东西了,他在外面闯祸的时候,怎么没见他顾及这个家半点儿?都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宠坏的!” “侯爷!侯爷至少顾及着二哥儿身上的伤,奴才想着那蒋家也配不上我们二哥儿——” “配不上?人家姑娘还没嫌弃,他倒先觉得配不上!”任传庭怒瞪着任诩,道,“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侯爷三思——” 一直看着二人争执往来的任诩忽而逸出一声轻笑,撑臂倚坐上院中的小案。 两个人听见他笑,神色纷纷带了些难以置信。 老侯爷将理石案拍得铿锵作响。 “你还有脸笑!你今日就是说什么,和蒋家这门婚事也定下了,没有转圜的——” “我答应。”任诩抱着手,轻描淡写地应。 听见这话,任传庭的怒意滞在脸上,还未等全然发作就被惊诧取代。 “你说什么?”有点不敢相信。 夜色当空,凉风将槐树上的夜露大抔大抔地吹下,零星的水珠杂碎,激起晶亮的雾。 “不就是蒋家姑娘吗,不怕死的话——” 望着乌夜半空上那轮月牙,任诩扯唇。 一双利落狭长的目吊儿郎当到极致。 “我娶。”【】 6、认识 任传庭微怔。 一时间竟辨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怎么,我说要娶,”任诩揶揄的目光落过来,扯唇,“父亲又不敢信了?” 任传庭回神,拂袖冷哼。 “你最好是。” “我这个人最守信,自然说话算话,”闲散异常的语气落下,任诩稍稍抬眸,支着腿道“不过——” 老侯爷刚放下心些许,听他补充这一句,又皱眉抬起眼来。 “就糟践一个蒋家姑娘,我怕真把人折了,父亲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你什么意思?” “就让蒋府多陪嫁几个丫头做通房吧。”他轻笑,慢条斯理道。 他说这话时狭目微扬,大言不惭,全无礼义廉耻之心。 老侯爷却被他一句话气得胸口直闷,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还要不要脸面?你成日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这是你一个世家子弟该说出的话吗!” “蒋家本就是高攀,这算什么?”无所谓的笑意挂在脸上,任诩支着腿撑着下颌,浪荡得不成样子。 郡夫人才从前堂赶过来,听清事情起末后,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上前劝阻了,张氏拉上老侯爷的衣袖,慢声细语地哄劝:“侯爷,二哥儿说得是呢,蒋家本也是高攀。那些小门小户高嫁的,哪家不是带全了陪嫁,多陪几个丫鬟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二哥肯,终归还是好事。” 任传庭怒目等着他,见任诩全然不知悔改,只得于心底认了朽木不可雕也。 恨恨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愿再看这个浪荡子,回过身朝主屋走去。 “随你,”他背着手,怒其不争道,“成了亲之后就赶紧分家滚出去,别在侯府碍我的眼。” 任诩站起身来,低眸笑了。 他凝着老侯爷和郡夫人的背影,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求之不得。” * 春日里难得落雨。 一场雨过后,京中清寒退减,是接连几日的晴天。 日头虽明炽,院中的青石小路上还是铺满潮意。 见蒋弦知从内室中出来,锦菱为她换上防滑的木屐。 “今天就是大理寺去香云楼取证的日子吧?”蒋弦知问。 锦菱点了下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虽说絮哥儿只是个无甚担当的主儿,对自家姑娘也是能利用则利用,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到底也是蒋家未来要担大梁的人。 此番东窗事发,定要落罪,恐会将他从科举之中除籍。 虽说姑娘远嫁侯府,再与蒋家无甚关联。可家族里的事终究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蒋家落魄,姑娘也难免被侯府瞧不起,更别提府中还有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纨绔。 像是能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蒋弦知一眼望过来,安抚似的目光浮在眸中:“别担心,走一步算一步。” “是,我不担心。我们姑娘这般温良纯善,定然会有好报,会一路平安顺遂的。”锦菱弯了弯唇。 知兰榭中有一高大槐树,能遮挡大半的天光。 云层被风吹散,光影偶尔黯淡地错落开,蒋弦知得以放下面上的纬纱,朝天际望去。 因着日夜的遮挡,她肤白如雪,此刻眼睫轻垂着,留下两轮淡影。 锦菱望着她,眼中有黯然的色划过,从内室里取来了药碗。 “这药我已经喝十年了,这眼疾却还是不见好呢。”蒋弦知轻笑着。 锦菱目色稍暗,一时没有接话。 为这眼疾,姑娘在京中也算是遍寻良医。 但无论是何人瞧了,口中皆是一声叹息。 这药说是治病,其实内里,大约安慰的效应更多。 她勉力展颜笑笑,宽慰道:“姑娘别灰心,总有一日会好的,咱们日子还长着。” “是啊,日子还长呢。”蒋弦知轻轻抬手,天光从指缝中透射过来。 上天肯重新让她活过一遭,已是恩赐。 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求。 槐树下破碎的光晕散落在她清凌的眉眼上,给她雪白的脸鎏上一二暖意。 “真希望有一日也能不用戴着纬纱出门啊,日日躲在纬纱后面,总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呢。” 她语气轻巧,锦菱听着却很是心疼,也随着抬眸看天,呢喃道:“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 院落中只宁静了一刻,忽然就传来肆意的脚步声。 蒋弦知微侧眸,对上来人视线。 进院的女子着一身火红长裙,裙摆下绣着利落英气的松涛纹,一双黑金乌履踏在地上,还未全然磨开的崭新鞋底和青砖地面擦出微刺耳的声响。 往上,女子下颌尖润,眉眼凌厉恣肆,是明艳张扬到极致。 夺目耀眼,走到哪都是光线汇聚的焦点。 “姐姐好有本事,折下身段一求,竟真就能让那个恶名纨绔改了心思,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不妨让妹妹也听听。” 来者不善,语气里亦不乏奚落。 蒋弦知直起身来,却是微怔。 任诩改了心思? “姐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同我装温良呢?也是,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有手腕的人,我这样的笨人,自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蒋弦微轻笑,面上藏着的讥讽之意不减。 听她提及母亲,蒋弦知目色划过一瞬的寒。 片刻,那点儿凌厉融在唇边浅淡的笑意里,她站起身来,道:“三妹妹谬赞。” 这回应让蒋弦微的讥讽尽然打在棉花上,她心底掀起些恼,注视着蒋弦知道:“不过姐姐,你真以为旁人都不知你心底在想什么吗?别怪妹妹我多说一句,侯府诚然是举世无双的尊贵,姐姐你也要有命攀得上才行。我可是听说,任家二郎虽应承下了这门婚事,却要蒋府带上十几个丫鬟陪嫁,这份风流,可真是举世无双啊。” 还未曾定亲,就要陪嫁十几个丫鬟? 锦菱听了此话,面色骤然一变,是将唇瓣咬到发白才堪堪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蒋弦知却已围上面纱,让人看不清神色。 蒋弦微见她不出言,美目扫过她一眼,笑道:“我能这么快知道,也是得力于京中众人的口口相传,姐姐以一己之力将我们蒋家推上京中的风口浪尖,现下谁人道起侯府要陪嫁十几个丫鬟一事,都将我们蒋家视作笑话,你倒还在这里逍遥自在。” “将蒋家推上风口浪尖的人是你弟弟,不是我。” “你!” 蒋弦微在府中跋扈作态惯了,偏偏蒋弦知这个人,不管软硬的话都温润地受着,不恼也不反抗,愣是让人找不到折磨的乐趣。 她刚要发作,知兰榭外忽然跑来一小侍女,急匆匆地走到蒋弦微身旁,靠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蒋弦微神色微滞,再看向蒋弦安的时候,眸色流转了瞬,如同变了个人似的,神情乍然柔和许多。 “我方才也是同姐姐说笑,万望姐姐别在意。说到底,这些事全都是蒋絮那个混账的错,姐姐你肯帮他,已是我与母亲还不起的情分。” 每每蒋弦微这般态度对她,定是有求于人。 蒋弦知不语,无声等着下文。 果不其然,刚抬了一句好话,她便开了口:“方才邹家派人递来请帖了,过两日就是京中的女红节,这一次的席宴邹家还特请了黄夫人来坐镇。我想着,咱们蒋家好歹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户,去参加这样的席宴,总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蒋弦知扫她一眼,心中了然。 参加女红节的小女郎,除却可以自请登台绣样,入宴时还要携带打好的络子,以供众人交流品鉴。 优异者还要决出三甲。 虽是个趣味性质的节,不过女红也算评判女子之能的基本功,若是得了赞赏,自然在京中有不尽的体面。 更遑论这一届女红节有黄夫人坐镇。 黄家夫人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人宽仁慈和,口碑向来极好,与京中众勋贵之家都建交颇深,也促成了不少良缘。 故而,能得她一句赞誉的大家闺秀,也算是在京中彻底提了身价。 蒋弦微自幼被杨氏宠惯着,赵氏自也是千拥万捧,巴不得她什么都不会。 故而她手上这份女红技艺,时至今日,也是羞于见人的。 “大姐姐手上技艺好,打络子的时候不妨带我一份,也能不让咱们家失了体面,”蒋弦微面上难得露出些笑脸,“姐姐不日出嫁,妹妹我定奉上厚礼。” “你我姊妹,这些话倒外道了,只是我女红不如二妹妹,你何不去寻她?” 听及此,蒋弦微的面色变了变。 她稍有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道:“卑贱的人就是卑贱,她做那些东西都是最上不得台面的。若不是赵氏一力求得,这女红节哪里能有她一个小庶女的一席之地?还想让我上赶着求她,想得美。” 蒋弦知敛目,无声笑了下。 其实就算她不说,她也知晓。 前几日因着个衣服料子的不愉快,蒋弦微当众给了蒋弦安一巴掌。蒋弦安虽不敢在面上和她反抗,却也不肯咽下委屈,因着此事去父亲面前哭闹了良久。 落了父亲的责备,蒋弦微更是不豫,连着几日都不肯与她说话,见了面更是处处讥讽挖苦,眼下又哪里肯因着这么个小事去服软。 “姐姐嫁去侯府,今后自与我们命运不同,有的是锦绣前程。姐姐不会就为方才那些玩笑话,恼了我,非要我在女红节上难堪吧?”蒋弦微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锦菱最是看不惯她这幅模样,刚皱了眉要说些什么,却见蒋弦知静静晃了晃手中的茶。 她轻声言:“不会。” 似是松了口气,蒋弦微扬唇笑了下,眼中不乏得意之态。 “我就知道大姐姐没那么小气。” 也跟着饮了口茶,她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咽下后看向蒋弦知道:“也没别的事了,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络子还要多烦姐姐操心,这样要紧的事,可不能假手于人。除了姐姐,我谁都放心不过。” “三妹妹放心,我会亲自打的,”轻应了,蒋弦知点头,“妹妹慢走。” 蒋弦微招摇地迈出院中。 出了门,这才嫌弃地咳起来。 “什么陈茶的破味道,她院中竟还在用,她当真就穷到这个地步了不成?没得给府中丢人。” “知兰榭的东西自比不上咱们院子里的,毕竟老爷的宠爱摆在这儿呢。不过姑娘,咱们方才进了知兰榭还对大姑娘一顿奚落,眼下又劳她打络子,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能带去女红节的络子自不能随意打去,要不然就是院子里的小女使也能替主子干得,不必劳动大姑娘了。 与平日里用的不同,除了巧思,还要做得万分精细,一点差错都不能有,非几年的闺秀手艺浸润不能成。而节宴迫近,大姑娘要做两个,恐又要点灯熬油了。 “有什么要紧?你没见她穷成什么样子吗,实在不成的,送一两个金银首饰过去,”蒋弦微抬了抬下颌,奚笑着慢声,“算咱们赏她。” 她身旁的小丫鬟神色有些犹疑,轻声:“姑娘,咱们下次还是……” 话还未说完,就已被人截断,蒋弦微凌厉一眼望过来,拧眉道:“你怕什么?” “你没瞧见她那副软弱样子吗?想拒绝我,她敢吗?” 蒋弦微很肯定。 在这府中她若是闹了不愉快,没有一个人会为蒋弦知撑腰。 若说可怜,也只能算命不好。 “你到底是我院中的奴才,胆子大些,别一天懦弱得像条狗似的,给我丢人现眼。”蒋弦微一眼瞥过去,斥了一句。 站在她身后的小丫鬟一惊,连忙将头一低,应了:“是,奴婢省得。” * “姑娘怎么就答应三姑娘了?”锦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声道,“姑娘本就有眼疾,每年的女红节,打自己的络子还不够,如今还要替三姑娘打,没得再熬坏了眼睛!” “姑娘就是太好性了,明明她说话那样难听,还事事都由着她!同样是嫡女出身,凭甚她这样欺负人?好大的活计,说扔给咱们就扔给咱们了!姑娘又不是她院里的下人,何至让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夫人现在卧病不管事,这事就是说到赵姨娘身前,也是咱们占理,她自己同二姑娘闹僵了,赵姨娘定是向着咱们,我这就去——” 眼见着人就要跑出院子,蒋弦知将茶盏一搁。 “回来。” 锦菱一脸委屈,还要再辩:“姑娘!” “求人向来不足自救。这些时日教予人的道理,你还没有明白吗?” 层云湮没在天际,槐树荫下,天光并不灼眼。 初春的风吹得淡薄,玉色纬纱轻动,像静水上泛起的波。 锦菱一愣,想着她这话里的意味,竟有些回不过神。 “姑娘心中有主意?”片刻后,她试探着问。 蒋弦知未答,只道:“打络子的线不够了,咱们出府选一选。” 锦菱不再多问,低声应了:“是。” 京中线铺不少。 店内皆是流光溢彩的各色丝线,在光下铺陈开来,灼目耀眼。 可今日不知是女红节将至还是怎么,接连走了几家,都没有蒋弦知想要的凤凰羽线。 锦菱见她执意,忙道:“姑娘想要什么样的线,只告诉我去寻就是,何必姑娘也亲自跟着跑一趟?” 蒋弦知摇摇头。 她要打的络子,并不能用寻常的凤凰羽线。 她必须要亲自过目才行。 “那……”锦菱有些犯难,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蒋弦知道,“姑娘,北街倒是新开了一家线庄,里面卖的都是各式名贵的羽线,只是听说掌柜的脾气稍有古怪,时常白日不开门,只有黄昏才开张……” 北街。 无端的。 蒋弦知忽然想起,香云楼也地处北街。 不过这个时候,他多半在顶楼厮混,大约也不会那样凑巧。 “去一趟。”她温声道。 马车周转来回,小半个时辰过后,终于进了北街中央。 北街是京中最繁华的街道,四下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地界斐然,赁金自然也不菲,街上高楼层阁,皆是名贵上流之态。 不远处的香云楼,阁上六朝金粉,轰然的热闹下,骄奢淫逸百态四露。 蒋弦知无心在这里停留太久,只匆匆朝那线庄走去。 庄中本无人,半晌才见掌柜从后室打帘而出。 那掌柜着一身素衣,敞衣云袖,温和平宁,宽袍舒带下流露的是清举爽朗的文人骨,落拓而立。 也并未如传言中那般古怪,待人接物皆和气得很。 瞧见蒋弦知选中的那一支羽线,他瞧过来的目光稍稍惊异了些。 “姑娘想要多少?” “大约要十六支。” 沈净神色微顿,似是将眼前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偏偏对面戴着帷帽,只得以窥见不俗的轮廓。 “雀羽需要过水,姑娘要这样多,少说也要三个时辰之后才好。不如姑娘留下贵府家门,待到三个时辰后,我遣人给您送过去。” 蒋弦知应了:“也好。” 线庄是敞着门的,外间天色渐暗,裹挟着寒意的冷风吹进门扉。 锦菱忙道:“姑娘出门出得急,就穿了件单衣,还是快回马车上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蒋弦知点了头,欲折身往回。 沈净含笑对锦菱道:“稍等片刻,贵府姑娘要的数量太多,容在下先去查对一下,没得耽误了贵人的事。” “相烦了。” 沈净掀帘钻回内室。 刚要翻找,却瞧见案旁那人还形神恣肆地倚在太师椅上。 牙根犯痒,他忍不住挑眉:“任二爷,祖宗,您老人家是没别的事可做了吗?是不是纪管事把你那香云楼管得太好了,才让你日日歇在我这混清闲?你身上这戾气都妨我这线庄一天了,现下好容易来了个大生意,可千万别再给我碍走了。” “你门可罗雀是你自己的命,关老子什么事?” “……” 沈净懒得跟他计较,绕过他去寻羽线。 任诩瞧见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内柜,狭目一瞥,冷笑:“防我跟防贼似的。” 沈净正色:“我开集珍阁,您顺走了一件桃莲雕花玉屏、三个凤海南珠、五座仙台散花、百数件金玉珍奇;我开芙蕖坊,您顺走二十匹一年才出一次的织花云缎,三十匹宫中贵人才用得上的天青烟罗,现下我终于沦落到开线庄了,不防着您,我下一步只能开粥棚了。” 任诩摸了下鼻尖。 “有这么多吗。” 沈净无声冷笑,继续翻找着。 片刻后,他朝外高声:“小丫头,我庄里的羽线还差几支,一会儿得去阁上取,你们若信得过我也不必等了,我一会儿派人送到蒋家就是——” 一直懒散着的人忽然抬眉,凝着沈净问:“蒋家?” “怎么了?” 外间流云游走,漆暗的薄光错落地打在他的侧颜轮廓上。 任诩抬手触了下额心,薄唇露出些不明所以的笑。 “外间那个,是蒋家的丫鬟?” 沈净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寻常,从屏风后探出头。 他盯着任诩,拧眉。 “你认识?” * 见蒋弦知在门口驻足,锦菱也随了过去。 “姑娘怎么还看着,这家线庄真就有这样神?”她女红不精,只瞧得出这家卖的羽线与旁的地方不同,多是些稀奇古怪的材质,却看不大出名堂。 “这是缎捻金丝。”指着玉屏上供着的那一段细小的金线,蒋弦知轻声。 锦菱微惊,神色顿肃。 就算再无知的人,也听过缎捻金丝的大名。 传闻中,此丝半两值千金,是世上最名贵的一种,连宫中也是不会肆意用起,只有圣上及中宫得用。 这间线庄……竟会有这样名贵的东西? 锦菱瞧了一会儿愣是瞧不出什么名堂,见蒋弦知看得认真,也没有再催,只折身朝门外走去,欲给她从马车上拿出手炉抱着。 蒋弦知独身立着,端详得仔细。 只是她透过纬纱去看那些丝线终究有些不便,见掌柜还未归,她指尖翻动,轻掀开眼前的纬纱。 就是得见天光的这一瞬,她忽然自角落里瞧见一抹浅青的衣角。 穿过雕花玉屏的黄昏碎光折出暖意。 室中灯燃,熟悉的纹路映入眼帘。 她微怔。 心口仓皇地跳了一下。 自己现下—— 几乎没有思考,蒋弦知乍然回身。 她身上的素色月白间色裙,被烛火映亮了一半。 攫着那点跃动的白,任诩迈出几步,而后懒散地向墙上一靠。 这个人的存在,向来肆意跋扈,让人忽略不得。 蒋弦知如芒在背,慌乱间拂动帘下银铃。 被她撞开的银铃轻声作响,音色碎乱中,听得他声线清晰。 舒朗淡漠的语气,将室中暗光敛尽。 “蒋府的小丫鬟?”他抬目轻笑,眼下的痣融在昏色中。 “你跑什么啊。”【】 7、误会 蒋弦知身子微顿。 小丫鬟。 任诩语气淡而懒散,蒋弦知一时间竟辨不清他话中的意味。 他是知道了,还是—— 见她背着身不说话,任诩稍抬眉,似是琢磨了一瞬。 而后凝着她背影,接了句。 “小丑丫头?” “……” 她面前的纬纱在风中起伏,吹拂间不经意露出她轮廓瘦削的肩颈。 流畅有致的弧度,却似有片刻的僵硬。 任诩扯唇,慢声:“你自己说的。” 这才想起上一次道起纬纱一事,她借故貌若无盐。 倒也不算骗他。 京中众人,不也都是这般传的? 不过听得这话,想来现下他还没认出自己是谁。 她脊背微松。 索性不再躲,利落地回身行礼:“见过二爷。” 顿了瞬,她温声开口:“絮哥儿的事多亏二爷高抬贵手,愿放过蒋家一回。若不是二爷怜惜,蒋家定在劫难逃。蒋家上下皆不胜感激,奴婢斗胆替主子们先行谢过。不过今日天色已晚……” “我家姑娘还在马车上候着,还请二爷见谅,就容奴婢先告辞了。” “嗯。”很淡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弦知轻福身,而后不再耽搁,欲朝门外走去。 忽然,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截住了她。 “你家姑娘,在马车上?”他起身些,迈出几步。 任诩走到蒋弦知身后,照旧倚着案台。 内室明灯孤燃,被偶尔送进的冷风吹得跃动,除此之外,再无一处鲜活。 静极的氛围将他的举止衬得越发清楚。 纵是背对,蒋弦知也清晰地听到他搁置茶盏的声响。 随着她起伏的呼吸一起。 “是,今日既偶然得见二爷,姑娘本该亲自来向二爷道谢。只是姑娘日前染了桃花藓,现下还未好全,实在不宜面见二爷,还望二爷见谅。” “你们姑娘,可知陪嫁一事,”他抬眸轻笑,“容得?” 本该是难以宣之于口的事,从那人口中道出,却无半分羞赧之意。 室中静默一瞬,而后听得蒋弦知温软的声音响起。 “二爷的意思,我们姑娘是明白的。除了不得不维护的体面,二爷要如何,姑娘绝不会多管。” 这话应得再贤良不过。 任诩却忽然觉得没趣。 千金闺秀见得多了,在后宅院里磋磨来磋磨去,最后都变成一副柔软好欺的模样,对所有荒唐视而不见,只试图用忍气吞声和无边的退让来渴求一丝垂怜。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眉间划过一丝暗色。 狭目下的褐痣,风流寒冷。 “是吗?”他笑。 纬纱下,蒋弦知眼眸轻垂,应得利落:“二爷放心。” 任诩凝着她。 身前站着的小姑娘身形瘦削,周身娇柔的,仿佛风一碰就能吹散。 就这一瞬,他又忽然不合时宜地回忆起那日抵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 细软,轻柔。 却带着小姑娘独有的韧骨。 那日也是后知后觉才记起来,他原本,是很厌烦别人求他的。 “那你呢。” 他青色长袖铺陈在陶案上,微扬的视线惊鸿掠水般落到她身上。 蒋弦知微怔。 “什么?” “你知道吗?” 懒散的尾音仿佛带笑,蒋弦知听不清楚。 这个人身上的懒散和戾气总是很矛盾,让她无从摸索。 此身如今身为下人,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到底还是拘着一线紧张,蒋弦知斟酌了片刻。 刚欲回答,却忽而见锦菱从外边朝内室走来。 她手中抱着手炉,一边走,一边牵开唇朝她笑,正要开口唤她。 蒋弦知心中一紧。 任诩现下才应下这门亲事,如若现下得知她是谁,这番欺瞒之下,定然会恼,此前的一切努力便尽然付之东流。 她日日带着纬纱,一直不被发觉,今后也会平安无事。 但今日若被撞破—— 他这样的人,怎能容得旁人戏耍? “姑……”锦菱瞧不清纬纱下蒋弦知的神情,正眉飞色舞地准备开口。 蒋弦知骤然回身。 面向任诩,挡住了他的视线。 夜幕悄然降临,如纱的浅淡月色从天际垂坠,零星散落的光影落在她白裙的边角。 裙裾纷飞,擦过他浅青衣衫。 纬纱被微寒的风拂过,像静潭上泛起的浅波,影影绰绰。 有那么一瞬的冲动,让任诩想伸手触碰。 四下静谧。 任诩无声看着眼前的人。 眼下的褐痣,将内室的灯火都衬得黯淡。 “二爷。” “怎么?”他问。 锦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没敢出声,那句姑娘也到底堵在了口中,只敢远远站着。 任诩像是并未注意那边来人,只低眸凝着蒋弦知。 她的手无端握紧须臾,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正低垂着,忽然瞧见他腰间的草白色悬英络子。 方才正一直想着络子,她几乎没犹豫,下意识温声:“二爷既然喜青,不如悬薄柿色络子,柿漆浅淡,为素青点缀,恰到好处。” 对面静了一刻。 他周身气息压迫之意不浅,蒋弦知指尖轻拢,低声:“奴婢冒犯。” “你不是冒犯,”他一哂,语气薄凉,“你是放肆。” 蒋弦知的衣袖在风中晃了下,而后似才觉出失言:“不敢。” 她下颌微紧,匆匆折腰,声音又低又软:“是奴婢多言了,奴婢告退。” 锦菱见识了这旁的变故,心中虽不解,却也不敢出声,忙将车夫引到这旁。 小姑娘月白的裙裾须臾间收入马车之中,而后随风渐渐驶远。 任诩目光掷进暗夜一瞬,而后低笑,折回内室。 内室里,沈净一直没敢出去。 只模糊听得一半字句。 不过饶是一半,也足够了。 如今见他回来,连目光都渡上几分难以置信。 “好二爷哎,丫鬟?连姓甚名谁你都不知,你就……” “我就如何?”任诩朝窗下小榻上一倚,手臂轻支着身体。 瞧着还是那副天地浑然不怕的淡漠样子。 沈净说不出来话了。 也不是不敢说,只是实在觉得荒谬。 他若对人真有心思,也实在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任诩可是侯府次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抑或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手段不行? “说起模样,老子还不知那个要嫁过来的蒋家姑娘长什么样呢,”任诩轻笑一声,睨向他,“沈太医人脉甚广,为我探得此事,想来不难。” 沈净忍无可忍:“我哪有那个功夫?” “你庄上那缎捻金丝——” “我去。” “乖。” “……” 沈净效率倒是很快。 不出三日,画像就被摆在了香云楼顶层的桌案上。 内室之中的鼎炉燃着清淡的木蜜香气。 炉旁的画被香雾缭绕,瞧不太清五官,只见睨过那画的人随后抬眸,望着身边站着的紫衫男子,神色不乏冷笑。 “你也不用太伤心,说不定那些画师描摹有误……” 任诩舌尖抵腮,骤然伸手,将案上的画揉皱。 纸团被扔到沈净脚下,他向后退了几步才开口。 “就算是真的,也不要紧。据我打听时得知,蒋家姑娘素有眼疾,向来要佩纬纱出街,想来日后与你同行时面上也会一直蒙着,不会太给你丢人的。”他安慰得一本正经。 “纬纱?”听到这两个字,任诩却忽而凝神。 这些时日在眼前晃如水波的纬纱,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浮现。 “怎么,”见他反问,沈净挑眉,“你日前不是在我那儿见过?” 任诩愣了下。 目中划过一丝诧然,随后轻笑出声。 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下意识的慌张,还有不合时宜的进退。 有荒唐的思绪,顺理成章又不可理喻地融成一线。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他忽而向后靠去,漂亮的凤目带上懒散的笑意,在这一瞬显得分外浪荡。 “那日来你这儿买羽线的——”他低头,薄唇稍扬。 “哪个是蒋家姑娘啊。” * 三月三,春风送暖,新燕归来。 不过十几日光景,春色便铺了满京,浮花流云,洋洋洒洒。 连日里都是艳阳天,和煦天光漫射,女红节如期开宴。 女红节设在邹家在静安的别院,穿过一道雕花玉屏,便见满院敞景。 世家女子早已入席,举手投足皆是贵重之态。 此宴于京中颇受重视,故宴中各自噤声,无喧哗吵闹之辈。 因着蒋弦微与蒋弦安日前闹了那样的不愉快,今日蒋弦微也不欲和庶女同路,有意将她撇下。 到底还是嫡女更受重视,入了宴,就有几人过来寒暄。 蒋弦安所坐之地却无人问津,又瞧见那旁递过来的嘲讽视线,一时唇线抿直,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就因为自己会几句诗、会传个令就把自己当贵女了?眼下到了这还不是没人愿意搭理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何身份,”蒋弦微今日着了一身炽红间色长裙,与明艳的妆容一映,更显跋扈张扬,“要说这人属狗就是有狗性,不过就算再怎么摇尾巴讨好旁人,也不会有人可怜的。” “三妹妹慎言。” 蒋弦微皱眉,有些不满。 到底还是在宴席之上,蒋弦知又才为她打了络子,她默了片刻,终归还是抿唇压了下来。 有小丫鬟来收络子以供评审,她目光落在丫鬟手中的浅盘中。 刚被她搁上去的络子用的羽线极其别致,十分出众。 蒋弦知本拿出了两个让她选,但她瞧着一个不过是薄柿色的寻常络子,另一个却会在光下熠熠闪光似的,对着光看,竟还能折射出七彩,与暗光下是两种颜色。 她又不是傻子,自能看出蒋弦知有所保留,想把这一份特别的留给她自己。 怎能让她如愿? 蒋弦知见她执意要这一个,最后虽有犹豫,也只得应下。 现下这淡冷的态度,怕是心中正不痛快呢。 “姐姐可别是生我气了,要我说,要怪也是怪姐姐厚此薄彼,我虽不懂什么,却也能看出这个漂亮许多。姐姐就算是为着蒋家,也不能只想着自己出风头啊。” 纬纱下,蒋弦知眼眸微垂,片刻:“妹妹误会了,也不是要紧的东西。妹妹既喜欢,自然留给妹妹。” 蒋弦微轻哼一声,面上不乏得意。 有黄夫人坐镇,众位夫人也是审得比往年更加仔细,一直挨到小半个时辰结束,场中才肃静下来。 众人凝神,神色皆有些紧张。 这可不是寻常的比试,若在这女红节上拿了三甲,这能力和名声也是要传颂满京的,算是极大的赞誉。 有小丫鬟在众人的注视下捧了竹卷,一一念读。 “获得三名的是,蒋二姑娘的如意璎珞平安络。” 倒不意外。 蒋弦安女红手艺极好,几乎年年都会获得名次。 瞧见她起身道谢,面上又露出腼腆笑意,蒋弦微忍不住皱眉。 只觉得刺目,轻嗤过后就是嘲讽:“得意个什么。” 蒋弦知不置一词,又听得小丫鬟宣读二名,正是兵马司指挥使之女霍晴。 “获得头名的是——” 全场静极。 去岁是霍晴头名、蒋弦安二名,今年这二人却都被压了过去。 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蒋三姑娘的双环结。” 小丫鬟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锦菱听了这三甲名次,心中极为不平,刚要说什么,却看蒋弦知形色如常地拿起茶盏。 她愤恨地低声:“姑娘怎生这样平静,三姑娘明明是抢的咱们的——” “胡说,双环结就是三妹妹自己做的。”蒋弦知语气很淡。 她提了茶盏至唇边,就在轻拂开纬纱的一刹,手却忽然一顿。 透过纬纱间隙的天光掷射过来,有一瞬的刺目。 邹府的雕花玉屏旁,一袭青衣慵懒闲散地倚靠在那。 从容淡漠,出现得不合时宜。 蒋弦知微怔。 许是错觉,那人—— 好像在笑。【】 8、女宴 蒋弦知无端一慌,指尖轻拢,放下茶盏。 纬纱垂落,匆匆将缝隙遮上。 离得那样远,他大约也看不清楚。 只是这里是女宴,任诩一个男子,怎能—— 蒋弦知正思绪纷乱之时,忽然听得周身一阵喧哗。 “竟是蒋三姑娘斩获头名,怎么可能?” “蒋三姑娘……她不是向来对女红一窍不通吗?” 蒋弦微方才还不屑的神色一时也凝固在脸上,似也疑心自己听错了一样。 “我?” 震惊与错愕渐渐转为欣然狂喜。 “你们听见了吗,我得了头名!” “头名竟然是我!” 可蒋弦微女红差得人尽皆知,忍不住有人质疑相问:“不知蒋家妹妹是怎样进步如此之大的?” 蒋弦微原本喜不自胜,听得旁人质疑,眸色冷了一瞬。 “家中特为我请了女红老师教导,我苦练几月方成,程家妹妹此言是何意,难不成是疑我,”蒋弦微侧过头,下颌微扬,“抑或是嫉妒我?” “你!”程氏脸色都变了,皱眉辩白,“我怎会嫉妒你!” “你未免也太大言不惭——”有几人也看不下去,相继开口。 程氏正要再说,席上却忽然有人出声。 黄夫人在座上展颜笑了笑,温声止了这场闹剧:“有进步自是好事,打络子虽不算大事,终归也算门手艺,大家还是要多多交流为好。” 她一出言,席上须臾间就寂静下来。 “多谢夫人,”蒋弦微薄唇轻扬,回视那些人,低声笑道:“听到没,黄夫人都这样说了。” 席上众人纵是心中多有不满,听得黄夫人开了口,也终究将面上的不悦按捺下去些许。 “蒋三姑娘手艺当真不俗,凤凰羽线最是易断,这编织凤凰羽线的手艺都已失传,世上竟还能有人让其重现。”黄夫人看向蒋弦微,开口赞道。 “夫人谬赞了。”蒋弦微抿唇,压下笑意。 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将目光移向蒋弦知。 眸色带了些讥嘲。 原来纵是平时看起来再不争不抢的一个人,也终究是有出风头的心思啊。 幸而她眼尖,瞧出这络子的特别之处。 想来蒋弦知也不敢当众说破此事,打全家的脸面。 左右也都是蒋家拿下这荣耀,是谁不都一样? 她正心中暗喜之时,忽而听得黄夫人又柔声开口。 “我也收藏了几支凤凰羽线,可研习了几年都未能掌握编织它的手艺,”她轻声叹息,而后又笑着抬眼看向蒋弦微,道,“今日正值姑娘在此,不妨当场为我们打个络花吧,也好让我们都开开眼界,我也能向你学习一二。” “什……什么?”蒋弦微一愣。 往届女红节从未有过这般要求。 当众打络花,这…… 蒋弦微面上的神色全然僵住,一时间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哪里会这个! 邹家夫人在席上笑着道:“今日也多亏蒋三姑娘前来,让我等见识了这样好的手艺。你可不知道,黄夫人为了这凤凰羽线的编织手艺,算是求遍了满京呢。可是苦寻了几年,也未得此手艺的真传,当年留下此艺的见知大师后人,也尽隐居于京,让人无从寻觅,所幸姑娘今日一展手艺,不仅圆了黄夫人的心愿,也让我等大饱眼福。冒昧问一句,不知三姑娘师从于谁?” 蒋弦微怔住。 她只知这双环络好看,却不知竟有这样大的来头。 席上众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她一时慌张,支吾着不知要说什么。 “想来见知大师的后人,也不愿被人打扰,”黄夫人耐心解着围,“三姑娘既不肯说,就罢了,只愿三姑娘今日肯不吝赐教才是。” 黄家夫人算是京中最有头有脸的妇人,如今肯这样谦和的求教,已是极大的脸面。 霍晴身旁的小侍女忍不住瘪了嘴:“不就是用了凤凰羽线,有什么了不起,我瞧着咱们姑娘的手艺比她好上百倍。” 霍晴目光落在蒋弦微身上,淡冷的眸色一瞬折返,似是懒得多看一眼。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正要移开视线之时,却忽然见得她身旁坐着的那名围着纬纱的女子。 “那个人是谁?”霍晴问。 “回姑娘,那是蒋家大姑娘呢。” “就是她,要嫁与任二哥哥?”她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侍女似斟酌了片刻,而后才轻声答:“正是。” 霍晴眉目轻敛,温声笑:“这蒋家,还真是人才辈出。” 这边席间不乏人声议论,那旁的蒋弦微却还像木头一样僵在原地。 黄夫人盛情难拒,纵是蒋弦微不肯,当下也没有退却的余地。 “老身为你让座,”黄夫人起身,将榭台最中央的位置让出来,柔声笑道,“姑娘请吧。” 蒋弦微一时六神无主。 “三姑娘若是有真本事,不妨上台为我们展示一遭。” “这……怎么半晌不说话,难不成是怕了?” “姑娘若有难处,还是早些承认这络子不是自己打的,以免一会儿丢了整个蒋家的脸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蒋弦微极力分出神低眸,恨恨地去看蒋弦知。 偏偏她蒙着纬纱,现下也垂着头,像是对周遭发生了什么浑然不觉。 “三姑娘?”黄夫人又唤。 蒋弦微后心满是冷汗,现下攥紧了手,却也不敢真上前去。 今日一事若真的败露,明日就会传遍满京,她岂不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话? 深吸一口气,她手指悄然触上腰间佩玉下的银穗,而后恶狠狠地自伤划开。 鲜血自手指尖冒出,须臾之间,就漫了满手。 蒋弦微勉强维持着神色,对黄夫人道:“对不住,我日前划伤了手,今日伤口开裂,恐血渍会沾染羽线,实在不敢……” 席间静了一瞬。 众人互换眼色,心照不宣。 方才还好好的,这一瞬就划伤了手,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了? 黄夫人面色讳莫如深,只盯得她半晌,到底也没有将人逼上绝路,笑意温润淡冽。 “姑娘既不肯,就算了。” 蒋弦微面色又青又红,一时间也没有接话,于众人嘲讽的目光中坐下,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不远处的雕花屏风外,两个颀长身影悄然折透。 “瞧见了?就那个戴纬纱的,蒋三姑娘旁边那个,”沈净抱臂仰颌,犹自摇头感慨,“这蒋三姑娘也是活该,若不是迫得旁人替她打络子,也不至这般下不来台。不过这蒋家大姑娘瞧着温顺,不想皮下竟有这般反骨,想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主儿。” 任诩眸色清明,目光很淡。 片刻扯唇:“她胆子大着呢。” “不过方才邹家夫人提到见山大师的后人,”沈净回过头去看他的神色,缓声道,“说不定这蒋家大姑娘,当真知晓你姐姐的事。” 白日在他身后蛰伏,任诩沉默不语。 沈净见状,也不再提。 “行了,你瞧也瞧过了,”这里莺莺燕燕的氛围太重,沈净忍不住催他,“这是女宴啊祖宗,咱们在这待久了终归不好,没得让人发现了……” 任诩点了下头。 而后迈步往里。 “任……”沈净大惊,却又不能拉拽他衣袖。 这个人洁癖最是严重,他不敢惹。 于是眼睁睁地瞧他走入庭院。 此院落中皆是世家贵女,始一瞧见这抹浅青衣衫,众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而后才瞧见那人懒散闲淡的眉眼,吊儿郎当地漫步进来,是站无站相行无行姿,面上却有着矛盾的平静从容。 他腰上悬着的玉佩泛着极冷而淡的月白色泽,俊逸至极的容色被身上难以形容的戾气盖过,目色分明暗无情绪,却无端逼仄,让人连直视都不敢。 这个人的行进实在太理所当然,反倒让众人开始自疑。 新阳绚烂,层云卷舒。 院中的葳蕤绿景色在他身后,却衬不出一丝高洁傲岸。 他闲庭信步。 贵女宴中先是静了一瞬,而后轰然大乱。 饶是被教养得再妥帖的世家女儿,于这个地方见到男人,也纷纷低声喊叫着避让,让侍女拿了帕子为自己遮面。 ——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哪里能容得人这样平白看去。 后知后觉的侍从侍女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上前阻拦任诩,但待近了身发觉了他是谁之后,又脸色一白。 大名鼎鼎的纨绔任诩,京中无人不识。 也不知是谁唤了句他的名字,众人面色剧变,更是乱作一团。 贵女们纷纷起身朝后躲去,自也有一二胆大的悄然探出些头来,想领略这京中最恶名昭著的人物到底是何模样。 倒…… 和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不同。 霍晴微怔,眸中神色微动,刚要开口唤他,忽然见他折身向一处走去。 蒋弦知面上蒙着的面纱被风轻轻拂动,水波一样的纹路在几乎和她身后的层云融为一体。 桌案下,她轻攥住衣角。 自己今日也戴着纬纱,他大约已经看破了。 若是因此恼了,该如何做? 任诩瞧不清小姑娘的神情,只看得见四周众人如鸟兽散,她倒静静坐在原地。 身上一袭拂雪色间色长裙,在春日的绿意里显出恰到好处的干净。 看起来超乎众人的乖,让人很想欺负。 任诩本欲质问,瞧她如何慌张辩解。 可待到了她面前,心思却又忽而一转。 “任家二郎!”黄家夫人一眼瞧出他是谁,面色微变,低斥道,“你来这里放肆什么?” “夫人万安,”他一揖,而后恣肆笑道,“无意打扰女红盛宴,只是——” “听蒋家小丫鬟说,蒋家姑娘肯嫁我。所以特来看看,老子未来媳妇长什么模样。” 他言语粗戾,黄夫人直气得说不出话。 “来人!还不给他赶出去!” 话虽如此说了,却无一人敢上前。 谁不知道这任家二郎是手上沾过血的人物。 饶是看上去装出一副懒散模样,恼的时候,照样视人命如草芥。 任诩笑意寡淡,充耳不闻,迈步至蒋弦知身前。 而后,骤然伸手掐住她下颌。 玉色扳指微凉,隔纱印在她的肌肤上。 他带着淡寒的目光落在蒋弦知身上,撩拨春日暖风。 “所以,就是你敢嫁老子?” “不怕死?”【】 9、不怕 蒋弦知怔了一瞬。 而后倒有些迟疑起来。 世人说任诩是个纨绔,却没说他是个傻子。 他竟还没有认出么? 倒…… 也是好事。 隔着薄薄纬纱,任诩瞧见眼前人似乎轮廓微松。 眼眸似乎在盯着他,却又让人看不太清楚。 而后是认真的轻轻一声应。 没支吾,没犹豫。 很坦荡。 “不怕。” 任诩听着她低低软软的声音,无言良久。 忽而就有一股子无名的烦躁从心底涌起来。 这姑娘自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是救他还是应婚,向来有和她乖巧外表矛盾的大胆。 他任诩一个满京避犹不及的混账。 她非但不怕,还敢走到他身前来。 是真只为了继弟,还是—— 瞧中了他什么? 若是瞧中他。 那沈净说的这姑娘有眼疾,确实所言不虚。 心尖上那点躁压不下去,任诩松了手,碰在她纬纱上。 “给老子看看?”他扯唇,吊儿郎当地开口。 小姑娘忽而伸手压住纬纱,指尖用了力。 午后的天光太亮了。 这时候掀开纬纱,眼睛会痛的。 “不行……”蒋弦知和他一同抢着纬纱,轻声,“我不能见光。” 想起那画像上的模样,任诩一哂。 “长得丑,不敢见人?” 他手上的力度不松,蒋弦知抿了下唇,不欲和他多言。 低软的声音里像是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随你怎么想。” “你别碰我们家姑娘——”锦菱见他手下放肆,脸都白了几分,忍不住来相拦。 任诩抬眸,目光泛着很淡的冷色。 被他这目光骇住,锦菱一时僵硬,却还是强装镇定护在蒋弦知身侧,一脸凶狠地看着任诩。 “你那个也戴着纬纱的小丫鬟呢,今日怎么不在。”他忽而低眸下来,笑问。 蒋弦知一时无言,除却紧张,心中只余一丝念头。 这个混世魔王,竟这般好骗。 “小橘平日里只在府中侍候。” “哦。”拖长声音的一个字。 锦菱心中紧张,甚至来不及思索小橘是谁,只顾着护着蒋弦知,道:“有我在,你也别想碰我家姑娘一根手指头!” 眼见着任诩手上使力,锦菱心中微惊,忙也用了力气去拉。 纬纱很薄,被这样一扯拽,撕拉一声,竟直接从蒋弦知下颌处扯断。 面前人下颌肤色白皙得不像话,尖润有致。 像山巅上那一抔最洁净的雪。 “你……你松手。”小姑娘像是惊了一下,声线听着颤颤巍巍的,硬被逼出了一丝恼。 她没料想到这一变故,冷色的肤乍一被天光直射,热意一点点渡上脸颊,下颌那点雪色逐渐有了粉意。 像春日里含苞待绽的小合欢。 任诩的手下意识微松,纬纱被锦菱一把夺回。 他目光落在蒋弦知身上,无声轻笑。 却全无歉意。 这人行事恣意的模样已吓到不少人。 被他在宴间这样一闹,黄夫人直气得脸色发白,指使了不少人上前,可那些人却连任诩的身都近不了。 正当束手无策之时,忽而又见一男子踏步迈入庭院。 沈净本就觉得脸面大失,眼下见了纪焰如见救星,忙道:“快去把你家主子拉回来!” 纪焰应了,走到任诩身侧,低声道:“城南司那边寻到个线人,或许知晓大姑娘孩子的去向,二爷可要亲自审?” 听了这话,任诩面上懒散的神色顿收,一时间目色如浸寒水。 他再不出一言,骤然折身往外走。 蒋弦知瞧见那抹青衫越行越远,呼吸微平,握住了锦菱还在发颤的手。 女红宴被这样搅合了一遭,自也再行不下去,黄夫人按着眉心不住叹气,瞧见蒋弦知那侧桌案凌乱,步了过来,温声安慰:“蒋大姑娘可被吓着了?” 她在京中消息灵通,纵蒋府有心瞒着,她也对蒋絮的事了然一二。 自然也知蒋家这大姑娘是因何被抛出来献予侯府。 “多谢夫人关怀,我无事。” 瞧着眼前这姑娘形色镇定,声音沉稳,黄夫人心底忍不住暗赞。 同时也于心中叹息一声。 若不是因着这蒋家大姑娘素有眼疾,容色又稍普通些,她都想要到自己家中了。 瞧这为人处事的内敛谦和,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既不像他们蒋家二女那般矫揉造作,又不像三姑娘那样张扬跋扈。 想到蒋三姑娘方才的事,黄夫人忽而凝神了一刻,而后后知后觉地想起蒋弦知递上来的那枚薄柿色络子。 最后做结的方式竟与那凤凰羽线编织的双环扣如出一辙。 她本以为是她们蒋家请了同一位女红师傅来教导,现下看来,是那蒋三姑娘依着无法无天的性子逼得大姑娘为她打下络子也未可知。 “蒋家大姑娘,”黄夫人试探着问,“我瞧你环扣做得别致,若有空,可愿与我共论女红技法?” 蒋弦知福身应了,并未推拒:“自是荣幸之至。” 见她这模样,黄夫人眼中划过一丝喜色,知与自己预料得相同。 同时却也忍不住叹惋。 竟是这样的孩子,要嫁与任诩那个混世魔王吗? 最后也只拍了拍蒋弦知的手背,轻声:“大姑娘这般聪慧,定会有自己的福报的。” 蒋弦知淡笑:“多谢夫人好意。” 蒋弦微在一旁看着二人交谈,目中划过一丝恨意。 而后攥紧了手,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席。 * 自邹家的庭院离开之后不久,蒋弦知就叫停了马车。 “姑娘是想去哪?”锦菱不解问。 蒋弦知打帘看向外间。 平日里出府惯要被人监视着行踪,今日正值有空,不妨去城南看看。 “去涌河村。” 锦菱会意:“姑娘是想去看延哥儿?” “他现下怎么样?” 听着蒋弦知问起,锦菱稍稍有些伤神,片刻答:“大夫说了,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寻常人家若是得了此症的,早就该弃治了。” 她叹了口气。 延哥儿的肝症是最难治的积气,每日那一味药中的藏红花就要几两银子,若不是姑娘这些年一直拿自己的银钱接济着,延哥儿早就没命了。 可即便如此,此病仍是不见起色,延哥儿面上的黄也是一日比一日重。 就连姑娘,也因为高昂的医药过得紧张兮兮,平素里甚至还要替宫里的人写帖子来赚银钱,全然没有一个世家贵女的宽裕。 “姑娘自己都过得这般紧巴了,怎么替三姑娘做络子的时候还用了那样名贵的凤凰羽线……若不是黄夫人明察秋毫,这好处不都得被三姑娘夺去。”锦菱小声嘟囔。 “凤凰羽线编织技艺在京中已失传良久,只有黄夫人掌眼,才能重新卖出价格。宴上众人只会以为三妹妹这络子是买来的,自不会多加探寻,若是我自己独出风头,母亲与师祖的联系恐也会被人知晓。当年的事以隐居压下,如今若被有心人重提,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锦菱面色微变,从她话中晓得利害,再不敢多言。 “从前我答应过母亲,此生不以凤凰络谋利,如今,”蒋弦知视线微垂,“是我食言了。” “夫人若知晓姑娘这般辛苦地护着延哥儿,定会心疼坏姑娘的,哪里还有什么食言不食言一说!” 蒋弦知目色稍暗,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行至城南一带。 涌河村中,一处小而干净的农户中,有丫鬟走出相迎。 内室之中的床榻上,约有六七岁的孩子躺在上面,紧阖双目,满面病容。 小丫鬟回禀:“延哥儿方才用了药,这会儿子热终于退下去些了。” “还是没有延儿亲生父母的消息么?”蒋弦知问。 小丫鬟无声摇摇头。 “夫人当年将延哥儿交给姑娘后就撒手人寰了,咱们打听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一无所获,也不知延哥儿这病……”锦菱打心底里心疼她,忍不住低声叹息。 “母亲临终前说延儿是她恩人之子,那便是我恩人之子。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护延儿一个周全,”蒋弦知侧头转向小丫鬟,道,“无论是什么药,我都付得起。若是银钱不够了,尽管问锦菱取,我只要延儿活着,记住没有?” 小丫鬟心中动容,垂眸瞧了一眼蒋延,含泪应道:“是。” “只是延儿的存在不宜让外界知晓,否则递了父亲的帖子到宫中,或也能求太医来看诊……” “是呀,延哥儿的事若是让府中知道了,不知又要闹出怎样的风波来……不过奴婢也听说,这京中有位沈太医神医妙手,对付肝症最是有独到见解,且他不仅在宫中执医,常也外出助贫苦者,是位极善心的人呢。” 蒋弦知抬眸:“沈太医?” “说是姓沈呢,不过大人具体何名却不得而知。” 蒋弦知正思索着,忽而见身下的人手指动了动,而后艰难地睁开眼来,迷蒙了瞬后瞧清来人,目中划过一丝亮色。 蒋延努力去够了够她的手指,轻声唤:“阿姐……” 蒋弦知忙弯下身来,拿了帕子替他拭汗,温声应他:“阿姐在。” “阿姐,药太贵了,我不吃了!”他的小手牢牢攥住她的手指,声音带着些微弱,眼眸微红,“反正也治不好……” “瞎说什么,一定能治好的,而且,”蒋弦知碰了碰他的脸,神色认真,“阿姐有钱。” 天际层云兜住淡红霞光,蒋弦知掀开纬纱,容色染上暖意,眉眼皆是温柔。 “你乖乖吃药,阿姐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的,听到没有。” 蒋延因着幼时的经历,懂事得早,眼下只牢牢拽着蒋弦知,声音哽咽。 “阿姐……延儿就希望,阿姐不要太辛苦……” “延儿放心,”揉了揉蒋延的脑袋,蒋弦知目光温和,弯唇,“阿姐不辛苦。” * 回程一路,马车上都十分安静。 锦菱知她心情低沉,路过城南司附近的樊花楼时特意叫停了马车。 “姑娘不是最喜欢樊花楼里的青梅羹和珍珠萝卜糕么,正巧今日人不多,不妨去尝尝,”锦菱展颜笑道,“就是带些回府也好呀,省得姑娘日日念着。” 樊花楼地界虽小,可这糕点香气自一里内就能闻见了,一日没用食,蒋弦知也有些饿了,便下了马车。 她身影在傍晚的昏色中一隐,纬纱被风轻拂挡了视线,没注意樊花楼下停着的马车顶饰。 马车上分外矜贵的悬带彰显着身份,在昏色下将身后的一切都衬得黯淡失色。 “奇怪,往日里这樊花楼里最是热闹,今日怎么好像没什么人似的?”锦菱在门口向里张望了瞬,有些不解。 这地方的吃食物美价廉,寻常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糕点,今日实在太过反常。 未等锦菱细思,隔着不远就瞧见了一袭熟悉的红衣。 蒋弦微张扬而尖锐的声音传过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通政!你们一个小破糕点楼竟敢把我拦在外面?谁给你们的胆子!” 店内传来店小二不住赔礼道歉的声音。 “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店里今日有贵客,贵客不喜人打扰……” “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贵客这般霸道。”蒋弦微一声冷笑,二话不说,就推开店小二向内行去。 店小二阻拦不得,刚要再唤人就听得一声瓦罐碎裂之声。 碎片乱溅,是直接砸在她身侧,若不是蒋弦微躲避及时,怕是脸也要被划伤。 “什么人……”蒋弦微被惊得一怔,刚要破口大骂,却见得店中确实一片寂静。 只点了几盏昏灯的地方,男人正在饮酒,容色瞧不太清楚,只能瞧见肆意的散漫。 以及无法无天的戾气。 就着他熟悉的衣衫,蒋弦微依稀辨出他的身份,一瞬不寒而栗。 “姑娘,您别再进了……”店小二叹一口气,好心又劝。 蒋弦微被任诩这模样也吓得骇住,正待敛色往回之时,又忽然想起什么。 她侧眸瞥了一眼陪在自己身侧的小侍女玉桃。 玉桃生得美艳,这幅玉软花柔的好模样,倒比知兰榭院里那几个好多了。 左右任诩说要丫鬟陪嫁,又没有说要哪个院里的,提前送到他身边一个,大约也不算什么。 “蒋三姑娘见过二爷,今日席间二爷来找姐姐时,我就坐在姐姐身边。”蒋弦微立刻换了副神色,柔声道。 昏暗中,男子似乎抬了下头。 “蒋家的?”满室酒气里,他声音带了些淡哑。 “是。” 店小二见任诩没有生气的意思,终于放了些心,也侧身给蒋弦微让了让路。 蒋弦微走到他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福身行了一礼,而后有意无意地推了把身旁的玉桃。 “听说二爷想要婢女陪嫁。正巧,我身旁这个的婢女,名叫玉桃的,是我们蒋家婢女中最漂亮的一个。” 见任诩并无抗拒之意,她唇角轻勾,侧着头看了一眼玉桃,下颌微扬,示意她上前。 玉桃心中也闪过一丝雀跃。 为着侯府提出的这个要求,府中的小侍女皆明争暗斗了几日,如今既能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谁又甘心埋在蒋府做一辈子的丫鬟。 更何况,如今看来,这任诩也是个好色之徒。 玉桃含羞带怯地上前,一点点跪在他脚下,手指很慢地攀上他的袍角,手臂几乎都攀在他的靴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那一双柔荑,在明暗的灯火里,格外纤细漂亮。 “看来,世人只要有所图,就会被视作弱点。” 任诩仰头,饮尽了罐中的酒,而后将空瓦罐懒散地推至一侧,倚在长椅上,带着笑抬眸。 “但是蒋三姑娘,你看错我了。” 这句话带着很淡的凛冽。 蒋弦微轻怔,还来不及细思他是何意,就见他微侧头,看向暗处。 “纪焰。” “属下在。” 任诩目光落在玉桃触碰自己的手上。 目色冷极,笑意凉薄。 “断手。”【】 10、醒酒 玉桃脸上的娇羞还未漫开就僵住了。 似是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她迷蒙地抬了下头,而后对上他冷如霜刀的视线,乍然清醒过来。 一时间满身冰凉。 被他唤了名字的人自他身后走来,一袭黑衣带着满身骇人的肃冷。 当下才意识到,他口中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味。 “二爷……求、求二爷饶过奴婢……” 纪焰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人拉拽下来。 “奴婢再也不敢了!”玉桃声音颤极,带上了恐惧至极的泣音,“再也不敢了!啊——” 她还不知死活地攀扯着任诩的衣袍,一声清脆的响动清晰地出现在内室之中,玉桃的话戛然而止,静默半瞬之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女子身子纤弱,纪焰还未来得及用力,只稍稍让人脱臼,她就几欲晕厥过去。 眼泪自也攀了满脸,顺着下颌滑落下来。 任诩淡看了一眼,目色划过一丝嫌恶:“拉出去。” “是。” 蒋弦微几乎吓得双腿发软,一张脸在灯下煞白如纸。 任诩饮下一口酒,唇边轻嗤,瞧都没再瞧她一眼。 纪焰拉着人刚往外走了几步,正要把人甩在街上,忽然于不远处的马车旁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黑夜里看得不大清楚,只瞧见那人洁白裙裾,被月光映得越发干净。 这马车他倒是有些眼熟。 “蒋大姑娘?”纪焰遥遥地问了句。 对面身形微顿。 锦菱一眼望过来,眸中带着些许惊惶。 蒋弦知垂眼,没有回头,迈上了马车一步。 左右是夜里,那人也看不清楚,就算是走了—— 却忽然听得内室之中传来淡哑的声音。 “进来。” “……” 再避不开,蒋弦知回过身,向纪焰轻点了头。 沿路走回时,恰遇到蒋弦微走出来。 她一双美目此刻被吓得微红,却又不敢发作,只敢将情绪通通压在眼底。 如今瞧见蒋弦知,目中倒多出三分幸灾乐祸,剜过她一眼后讥讽轻笑:“姐姐自己选的好郎君,这暴戾性子,姐姐就好好享受吧。” 连锦菱都被内室这股沉压压的氛围吓得手心冰凉,蒋弦知却未做声,直走到门口,在距任诩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本无意打扰二爷,恰逢樊花楼,想着这里的糕点,才……”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任诩抬了下头:“想吃什么?” 蒋弦知顿了下,片刻后诚实答来:“珍珠萝卜糕,青梅羹。” 任诩像是笑了下,而后对着店小二挥手。 “去做。” 蒋弦知没作声,视线落在他身上。 就着昏光,瞧不太清他的神色。 但蒋弦知发现,自己总是能撞见到任诩脱下戾气的时刻。 就像现在,他看上去周身凛冽,神色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任诩随意推了把椅子过来,淡声命令,“坐。” 孤男寡女,未婚未娶,就算是婚约已成,这般相处,也实在是不宜。 但任诩眼中,似乎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蒋弦知张了张口,看着他周身这懒散模样,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何必同一个喝醉的人较真。 将椅拖拽至长桌的另一侧,蒋弦知袭裙坐下。 “让你坐就坐,”灯火映在他轻扯的薄唇上,他声线凉薄,“这么乖?” 蒋弦知盯着桌角,未理他,只轻声:“你喝这么多酒,会难受的。” 她声音轻软,倒让任诩一怔。 他活到这年岁,还真是少听到这样的话。 “哦。”慢声应了一嗓子,酒液顺着喉流淌而下,他挥袖打开酒塞,再斟。 随着他动作,有一股极重的血腥气自满室氤氲的酒气中漫开,蒋弦知身子微顿。 任诩似也察觉到了。 今日审人审得匆忙,这身衣服还未来得及换,现下闻着只觉恶心。 这样重的味道,怕不是又要吓到人。 他斟酒的动作停了一瞬,微侧头:“闻见了?” 对面半晌没应声。 任诩心底一声轻笑。 他在外人眼中,到底还是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混账,惧怕躲避,都是应该的。 只是还没等他再开口,忽然听见对面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受伤了吗?” 见他不回话,蒋弦知手指轻攥衣裙,试探又问。 “要不要叫大夫?” 小姑娘声音干净温软,像窗外的月光。 饮过酒的嗓子异常热辣,他现下只觉得干渴。 任诩鬼使神差地没再吓唬人,只道:“不用。” 熟稔的烦躁涌上心口,忽然就想换身干净衣裳,一刻也忍不得。 他轻晃着站起身,朝后室走去。 恰好珍珠萝卜糕和青梅羹做好了,由后厨端上来。 店小二随同任诩去寻衣裳,是厨师亲自将两道小点呈上。 是一双老者的手,颤颤巍巍的。 蒋弦知此前从未见过这樊花楼的厨师,自也猜测如寻常一样,是个极懂京中口味的年轻人掌勺,却不想竟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您……” 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发和和蔼的笑脸,蒋弦知心中忽然现过一丝不忍。 任诩在这楼中一闹,让这位老人夜半都不得安宁。 可对面却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声音温和:“姑娘别误会。这间樊花楼本就是二爷投钱开的,若不是二爷心善,京中哪里有酒楼肯用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我家中妻儿皆有病,若不是我能靠这份手艺赚些银钱,恐怕妻儿早就没了性命。” 蒋弦知神色微顿。 竟是这样吗? “京中人都传二爷行事浪荡不羁,可我却知道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了让我心中安生,留我在这楼中做手艺,却开出比寻常高出三倍的工钱,”他摇摇头,叹息道,“别看老头子我今年七十多了,可我却不糊涂,是世人糊涂哪。” 蒋弦知忽而有些迷惘。 他明明恶名满街,不经意流露出的,却是善。 这个声名狼藉的侯府次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正出神,忽而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撑在桌上,长臂支起的身子晃荡,呼吸很重地落在蒋弦知发顶。 “你不走?” 蒋弦知抬起眼,下意识:“我……等你呢。” 盛着青梅羹的小碗被缓慢地推移过来。 小姑娘声音又低又软,像在人心口上挠了一把。 “这个能醒酒。” 瞧见身前酒盏都被撤了个干净,只有远远两坛未开封的在一旁矗立着。 他手中一时失了饮食,只得舀了勺青梅羹。 任诩气极反笑:“你是真不怕我啊。” 摸了摸手指,蒋弦知低头,声音似乎有些遥远,慢吞吞的。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那边沉默了一瞬,勺子撂进碗中,轻笑。 “不会真是个瞎子吧。” 夜色空蒙,小姑娘辩白的声音里带了点低沉。 像是有点委屈。 “我不是。” 忽然就有点烦躁。 任诩推开碗盏,手霍然搭在蒋弦知椅子的把手上。 而后腕上使力,轻拽。 榉木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蒋弦知惊呼一声,而后被迫对上他视线。 檀香意透过纬纱闯入鼻息,没有了一丝血腥气,干净。 “那怎么,”他笑意散漫。 “真看上老子了?”【】 11、络子 “你……” 蒋弦知脸一瞬红透,热意一直渡到耳尖。 满京之中的世家子弟,只有他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这种话。 摇曳的烛火下,她耳上那一点粉分外清晰。 让人很想把那一点颜色揉开。 借着醉意,任诩有一瞬的恍惚,鬼使神差地伸手。 他指尖从她耳际的轮廓划过,留下一触即离的干燥温度。 男人手指炙烫。 像被热度纵着,蒋弦知身子一缩,骤然退避开来。 而后下意识将他的手打落。 小姑娘力气不小,任诩手背留下半片红印。 他垂目轻笑,瞧见小姑娘轻颤的指尖。 “真当老子脾气好,是吧。” 男人带着些戾气的身影半隐在昏暗的灯火里,笑意带着些凉。 面上的混账神色让人触之生寒。 锦菱一瞬紧张起来,面色戒备一动不动地站在蒋弦知身侧。 见任诩无声瞧了这边半晌,蒋弦知手指攥了攥裙角,而后下定决心似的,缓慢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不然,”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些犹豫,“你……你打回来吧。” “……” 乖得要死。 任诩神色顿了下,抵腮笑了。 他目光落在她皓腕上那处暗色的月牙疤上,眸色深了瞬。 “再有下次,小心把你打哭。”他靠近她些许,低声开口威胁。 “……” 锦菱站在一旁,原本紧张的神色微僵。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觉着——这任家二爷威胁人的语气这般幼稚? 从蒋弦知身旁退开的时候,任诩手指轻动了下。 一片暗色里,影影绰绰的细线轮廓无声掉落。 被任诩伸手接过。 他向身后倚靠去,淡漠抬起眼眸:“还不走?等着老子送你回府?” 轻轻松下一口气,蒋弦知福身:“天色不早了,小女告退。” 盯着她背影走进暗夜里,任诩咽下半口酒,目光凝了一刻。 纪焰为他又斟上半盏的酒,也跟着抬眸瞧了眼那截洁白的裙裾,撂下视线幽幽低声:“爷不会真想送吧……” 任诩眉心轻皱,回过神后目色染上些烦躁。 声音带着些不耐:“滚。” 纪焰迅速将酒盏一搁,起身退开:“属下明白。” 明白个屁。 任诩冷笑了声,不欲与他多言,抬手将方才从她身上取下的络子掷在桌案上。 这络子虽收针内敛,却难掩精密。 若非如此手艺,定然也无法用凤凰羽线做环结。 薄柿的颜色在灯火下显得分外清透,任诩目光滞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移开视线,抬眼望向纪焰,淡声:“拿去和舒华扣比对。” “是。”纪焰领过退下。 身边终于安静了些,任诩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酒盏从他手中被推开,在桌上孤独地转了几个来回。 他撩袍起身,也朝内室走去。 * “你还要不要脸面!深更半夜私会男人,若是让人知晓了,你还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搁!” 深夜的蒋府不得宁静,蒋禹被蒋弦微添油加醋激起的怒意愈演愈盛。 虽说已经定下婚约,但礼数还未走全,于情于理,蒋弦知都不该与任诩相见。 倒辩驳不得什么。 只是蒋禹似乎也并不只为这一件事生气。 “我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明明知晓你妹妹女红差些,还故意拿了编织凤凰羽线的手艺,让蒋家在女红宴上失了大脸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都藏着什么心思,但你妹妹名声扫地,对你有什么好处!” 见蒋弦知不言语,他怒气更甚。 “你果真和你娘一样,心中从来都是最要紧自己的,向来瞧不上旁人!我们蒋家是亏待你们了还是怎的,做出那些假清高的样子给谁看?”蒋禹声音很冷,语气尖锐。 蒋弦知像被刺了下,忽然抬起眼直视蒋禹。 自己这个父亲,最是懦弱敏感不过。 因着他自小寄人篱下的经历,一直死死维持着他卑微又可怜的自尊,如赵姨娘这样的人,日日捧着他的脸面生活,自能求得一个好前程。 可像娘亲那样的女子,他折不断她的傲骨,锉磨不得她的脾性,将卑劣又自私的一面暴露之后得不到违心的拥捧,故而将一切接受不得的羞恼通通化作一腔恨意,付诸在娘亲和她身上。 不过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很对。 自己和母亲,都是瞧不上他的。 “没有亏待吗?”蒋弦知拂了下头发,低低笑了一声。 蒋禹怔了下。 “若不是靠着凤凰羽线的手艺,父亲以为自己当年能买来法司的位置吗?”蒋弦知仰头,笑容纯和,“能一路,走到今天吗。” 蒋禹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之后,面色又青又白。 赵氏脸色微变,忙道:“知姐儿,说什么……” 话音未落,就是重重一巴掌落下来。 “你就在这跪着吧!” 蒋禹气极,声线都几乎在抖,而后再不发一言,骤然折身出了祠堂。 门扉被大力关上,祠堂之中烛火狠狠摇晃了几下。 锦菱骤然跪下来,眼圈都红了半边。 “姑娘何苦提这些……这么多年,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姑娘还不知道吗?老爷哪里听得了这些话,姑娘何必自讨苦吃?” “知道是自讨苦吃,”蒋弦知就着锦菱的手,碰了碰热辣的下颌,忽而笑了,“但就是想说。” 那些难以释怀的委屈,一触碰就忍不住呢。 若不是因为太苦,谁不想好好活着。 蒋弦知在祠堂里跪了一日一夜。 刚过午后,锦菱就自外间小步走来,急急道:“姑娘快起来吧,老爷今日同通判喝酒,晚上不会回来了!” 蒋弦知膝上酸软,被锦菱搀扶着站起身来,下意识去提络子,却只摸到光滑的裙襟。 手指顿了下,她眉心微滞。 锦菱也发现这络子不见了,一时有些慌张。 “这络子是姑娘贴身的东西,又在女红宴上现过人前,若被男子拾捡去,恐怕不好呀……” 提及男子,锦菱想起来什么,小心地看了眼蒋弦知。 蒋弦知攥了攥手。 她自城南归来时,身上尚带着这络子,现下遗失,断无别的可能。 定是落在了樊花楼。 蒋弦知回了院中,自内室翻出一二文帖,道:“今日正好该给沈大哥送帖子,就去趟城南罢。” “好,”瞧见她膝上一轮青紫,锦菱轻轻叹息,“难为姑娘了,今日怕又要劳累了。” “倒不是奴婢偏见,总觉得一遇见任家那位混世魔王,就没好事呢。”她声音里带着些埋怨。 无端想起他手指躁热的温度,蒋弦知蹙了下眉,拿起帖子,轻声:“走吧。” 到了城南已是傍晚,沈知南刚自演练场回来,远远瞧见蒋家的马车急忙下了马。 男子身影颀长,身上还未卸下的银甲在昏色月光下折出坚硬的淡泽,容色硬朗,眉眼却清隽。 “我来晚了。”瞧见蒋弦知在马车旁立着,他抱歉道。 “无妨,我也没等多久。”蒋弦知温声笑应。 拿过了她手中的帖子,沈知南忍不住赞叹:“如今六皇子是越发离不开妹妹的帖子了,上一周老太傅看过了,直夸六皇子文章有巧思呢。” “我也不过是为殿下寻些题眼,抛砖引玉罢了。” “知妹妹不必自谦,你心思玲珑剔透,旁人不晓得,我还不知晓么?”收好帖子,沈知南抬头道,“妹妹近日可凑齐银钱了?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好些……”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蒋弦知摇了摇头。 “沈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解决就好。”蒋弦知温声道。 见惯了她这模样,沈知南叹了口气,也不再提。 见蒋弦知就要告辞,他犹豫了半瞬,道:“好些日子没见妹妹了,这附近不远处就是樊花楼,我请妹妹去坐坐,可好?” 他眸中带着些殷切的期待。 蒋弦知本也要去樊花楼寻一寻络子,但因着前几次的事,生怕又遇见那个混世魔王,一时间有些踌躇。 “就是这个时候,人恐怕有些多,”沈知南不知她在想什么,上了马遥遥看了一眼,“都排到福华街外了。” 听了这话,蒋弦知却是松了口气。 他爱清净,若是来了这,定会同上次一样清场子的。 “也不会扰知妹妹太久,是我也馋了樊花楼的点心,倒是辛苦妹妹陪我了。”沈知南笑道。 同沈家大哥是打小的情分,他肯帮她和宫中牵线,也是极真心帮她的忙,自不好相拒。 她戴着纬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瞧见。 蒋弦知没再推拒,温声应下了。 * “爷,这么闹,您也忍得下?”陪任诩待在樊花楼紧里面的包间,听着外面喧哗声一片,纪焰险些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任诩目色轻垂,也被喧闹惹得心烦,皱眉问:“络子可比对过了?” 纪焰恭恭敬敬地呈上络子,道:“属下仔细比对过了,想来这蒋家姑娘确是传了见知大师的手艺不假,无论是埋针还是走线,都是那一路子的习惯。” “嗯。”任诩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手中捻了捻那络子,没再说什么。 纪焰忽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从昨日到今日,二爷都要来这用晚膳,多吵闹也进得,也不必包场了。 若是为了吃食,这整个樊花楼都是他的,也不必如此麻烦。 如今他这样子,倒像是在…… 等什么人。 心中划过这个猜测,纪焰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罢了,走吧。”似是觉得无趣,任诩拿起那络子,折身往回。 “爷!”忽然觑见楼下的身影,纪焰适时叫住他。 任诩回过神,目色落在那袭浅色衣裙上。 不过今日倒不是她自己,身旁还跟了个男人。 似是怕被人发觉,她走得很谨慎。 任诩轻笑了声,在栏杆上撑腮下看。 二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知妹妹,你是将络子落在哪了,可有印象?” 蒋弦知摇了摇头。 “那可会有什么人拾走,妹妹心中可有数?” 蒋弦知顿了下,无声沉默。 沈知南并未察觉,见这边四下里无人,他一边寻着一边轻声道:“我知晓妹妹近日与侯府议了亲,妹妹可是真愿意嫁与那个纨绔么?” 蒋弦知垂眸:“我愿意的。” 却见沈知南骤然回身:“你瞒谁你也瞒不过我。你一向最是知法守礼,书画琴棋无一不通,平素里明明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无为纨绔,像任诩那样只会败坏侯府福泽的败家子,你怎会真心愿意?” “我知你家中兄弟姊妹惯爱欺负你,是不是为着蒋絮那事?” 抬眼看了看沈知南,蒋弦知摇了下头:“也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沈知南有些急,见她不愿多说更是心焦,想拉住她却又不敢伸手。 “沈大哥放心,我真的是——” “你让我怎么能够放心,任诩是什么人,你真的清楚么?满京的贵女都对他避之不及,你哪来的胆子敢嫁他?”沈知南话语停了一瞬,而后认真看向她,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瞧中了侯府的富贵?” 蒋弦知愣了下,没应。 “你近来这般缺钱,我虽不知你为了什么,但多番想助你你也不肯,若真落得此地步,倒还不如来求我!”沈知南道。 蒋弦知张了张口,半晌道:“沈大哥误会了。” “怎会是误会?既不是为了蒋絮,又不是为了富贵,那你图什么?” 图什么。 蒋弦知一时间答不出。 前世今生一说,谁人会信。但她好像也真的因缘际会,为着这么个荒谬的理由,愿意嫁与侯府。 且以为也算自救。 如沈知南的话讲,她着实最厌烦那些吃喝嫖赌混日子的纨绔,但于任诩,她却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藏得很深的痛意。 和她相似的一种痛。 那些被人深深辜负过的伤害,经历岁月的包裹,有的人尽然化作冷漠坚硬,有的人处处化作荒唐伪装。 蒋弦知这番沉默被沈知南视作默认,他垂眸顿了片刻,随后沉静道:“我实不忍见知妹妹所嫁非人。若只是为了侯府的钱财,你想要的,我沈家或也给得起。” 蒋弦知一怔,而后福身。 “沈大哥言重了,侯府也并非魔窟,实不必为我言至此。” 沈知南却凝着她,认真道:“我不是在玩笑。” 一直在楼上隔间听着的纪焰忽而觉得身上一阵泛寒,鼓起勇气看了眼身边的人。 “钱财,”任诩摸了摸下巴,笑意很冷,“真以为侯府可堪算计么?” 怪不得他想不出缘由。 原是她缺钱啊。 “二爷,我瞧着蒋家姑娘也未必是……” 话音未落,就被甩过来的络子截断。 那薄柿色的络子被任诩掷在地下,丝穗在空中轻颤。 “不想活你就继续说。” 纪焰适时闭嘴,随着他一同离开。 楼下二人并未瞧见络子,搜寻一阵无果之后只得放弃。 “知妹妹,这络子怕是真丢了,你打算怎么办?” “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丢了就丢了,”蒋弦知抬了抬眼道,“天色不早了,沈大哥早些归家吧,明日还要去给六殿下复命不是?” 沈知南看了她一眼,神色似有些踌躇,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 “沈大哥也不必担心我,向来没有人能迫成我不愿的事。满京恶名的纨绔,或许,”她笑了一下,“也有纨绔的好呢。” 沈知南微怔,听出她话中的坚定,半晌目中划过一丝涩意,只道:“妹妹既然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多谢沈大哥挂念。” 二人再未说什么,互相告辞离开。 “咱们回府么,姑娘?”锦菱问着。 蒋弦知拢了一把面前的纬纱。 她那络子显眼,却也不是什么珍稀物件。 店小二既没瞧见,楼中四处又寻不着,左右不过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姑娘?” 放下纬纱,蒋弦知抿了下唇。 “去香云楼。”【】 12、道歉 “姑娘真要进去吗?” 马车行驶了一阵,终于进入北街。 北街地处繁华,坊内不设宵禁。 高楼檐尾的凤凰灯高垂长明,同丝绒般的夜幕上的繁星遥遥相应。 薄纱灯笼氤氲在酒色的氛围里,纵入夜,四下也闹如白昼,脂粉甜腻的香气一路飘散,烘出迷醉非凡的热闹。 蒋弦知在香云楼门口站定。 没有别的办法了。 总是要问问的。 纵使如今和侯府已经立下了婚约,但倘若这络子真在任诩手中,又被旁人瞧见,京中难免会传出风言风语,被人安上私相授受的名头也不是没可能。 于他一个纨绔或许不算什么,但于她一个小官家的亡妻嫡女,却足以算作灭顶之灾。 拿定了心思,蒋弦知抚平面纱,轻声:“走吧。” 香云楼前没看到纪焰。 正值夜晚,多是些女子迎宾。 这会子瞧见走进一个女客,一时间皆心中稀奇。 不过夜时也有个别家的夫人来香云楼中拎回自家夫婿,故有小女郎颇为谨慎地问她来意。 “姑娘可是要寻人?” “二爷今日在吗?” 小女郎一时诧然,又听她续言。 “劳烦姑娘替我通报一声,我是蒋家的人,有事要求见二爷。” “什么人都敢来求见二爷?”那小女郎身侧的一个女子忽然抬眸,眉眼虽美,目色却带了些凌厉。 她自上回就瞧见过这蒙着纬纱的女子,分明是蒋家的小侍女,却敢在香云楼放肆,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拨开手上染甲的凤仙花,摇晃着身体朝这边走来,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蒋家硬攀上这门侯府的亲,真就把自己当主人了?我们二爷,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你胡说什么!” 自家姑娘怎么也是世家小姐,就算是在香云楼,也不该受一个贱口的话,锦菱面上一瞬挂上怒色,险些忍不住发作。 “我说的有错?” “箬兰,不得无礼。”后堂忽然走出一个女子,身形稍丰满,柳眉杏目,神色温和利落。 这个被唤作箬兰的女子,一瞧见她顿时收了面上的讥讽,眉眼轻垂下去,行了一礼,像是有些忌惮。 “槿娘。” 槿娘敛目,也不责备,只淡道:“下去吧。” 而后看向一旁的小女郎:“去给客人上茶。” “是。” 小女郎和箬兰走后,这一块的地方终于清净少许,槿娘目中含笑望过来,轻声道:“姑娘坐吧。” 蒋弦知点了头:“多谢。” “姑娘既想见二爷,定是有要事,只是,”她带着歉意一笑,道,“焰郎陪二爷回楼中时,说爷今日心情不大爽利,现在倒不太好打扰。姑娘若不急,不妨在这等上片刻。” 听她提及纪焰,蒋弦知稍一抬眸,视线乍然触及对面女子雪白脖颈上的淡淡红印,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些什么。 纪管事瞧着也过弱冠之际了,有了家世也是自然。 只是隔着纬纱,那片痕迹也分外明显。 有些不自在,她匆匆将视线移开。 槿娘却浑然不在意,只笑着将茶果递与她。 蒋弦知点头谢过,又道:“我不急,在这里等着就是。” “姑娘稍坐,我先去问问我男人,看二爷有空没有,”她起身,微笑,“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对小芙开口就是,不必拘束。” 槿娘绕过前厅的大宽屏风,朝楼上走去了。 纪焰正在香云楼顶层门外守着,听了这事,朝楼下瞧了一眼,却是松了口气似的。 “怎么?”槿娘瞧清他神色,笑着问了句。 “来得正好。” 恼得就是这个呢。 他折身进了内室,瞧着暗色里坐着的人,禀报道:“爷,蒋家姑娘来咱们楼——” 话音未落,一个杯盏就碎在脚下。 “……” 纪焰默了一阵,而后行云流水地后退关门。 槿娘在外间关切问他:“如何?” “火气大着呢,”纪焰摇了下头,道,“咱们爷哪是将就的主儿,知道了这蒋家姑娘别有所求,自该恼的,这婚事怕也成不得了。” “这样啊,”槿娘望着楼下那袭白裙,叹息一声,“我倒觉得这蒋家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呢,难为来咱香云楼一趟了。” 何况,爷对她似乎也多少不同些。 知道她隐瞒身份也不动声色,并未恼火,这一次却连见都不肯见了,怕是…… 二人还未说完话,忽然听得门扉一声响。 是从里面打开了。 “你点的什么香,”男子从内室步出来,皱眉斥道,“直熏得人头疼。” “我……”纪焰懵了一瞬。 不就是平日里的香—— 他刚要开口辩解,却被槿娘拉住了。 “爷,室内炉香燃得重,难免憋闷些。楼下刚泡了雨后天青,爷不妨去尝尝。”槿娘笑道。 “嗯,”任诩淡应了声,瞧不出情绪,又侧头回眸,“把金璃也带下去,闹人得很。” 被任诩扫过的地方,钻出一只毛色极好的黄耳玉犬。 本是满面凶神恶煞的相,一见任诩看过来,一对耳朵的姿态就乖顺了好些,刚欲出口的欢声咆哮也静在了喉咙里,只把尾巴摇得极欢。 纪焰应了,领过引绳,准备带下去喂。 任诩从顶楼走下来。 他衣衫散漫微敞,随意系过的腰带恣意落拓。 楼中灯火不弱,却在他身后皆化为摆设。 蒋弦知站起身来,视线凝在任诩身上。 这个人行事明明荒唐不羁,却又处处有着不可理喻的耀眼。 像是天生就该站在戏台中央的角儿。 却扮的坏角色。 见他缓缓走至她身前,蒋弦知移开视线,轻轻福身。 “二爷——” 他身上的气息并未停留。 寡淡而忽略不得的檀香意从鼻尖擦过,留下一丝捉摸不透的余息。 他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而后在她身后的长椅上坐下,懒散对身旁道:“不是说有雨后天青吗,怎么不上?” 得了话的小女郎连忙下去筹办,一旁的几个玉软花柔的女客儿纷纷在旁一动不动地立着,整齐地福身请安。 箬兰无声斜了一眼蒋弦知,唇边扬起些讥讽笑意。 且以为自己是谁,进来就要找二爷。 此刻难堪了吧? 蒋弦知倒不觉有甚,只是有些奇怪。 但任诩这个人,或许本就喜怒无常罢。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他,蒋弦知回身走到他身旁,又请礼问安,可相求的事还未说出口,就见他眉梢微挑,眼下的褐痣莫名折出冷意。 抬眸看过来时,是满目的疏离淡漠。 “姑娘来我这香云楼,也不怕脏了你这身衣裙。”他轻笑。 出口的话,是和初见一样的讥讽与放浪。 蒋弦知张了张口,微蹙了下眉。 抿了下唇,她放软声音问:“打扰二爷了,不知二爷可曾见过我的络子。” “不曾。”淡冷的两个字。 蒋弦知默了一阵,攥了下衣裙。 “以后姑娘还是不要随便来这了,”任诩自顾自饮起茶,无所顾忌地笑,“我香云楼夜晚不接女客,老子呢,也最厌烦被人打扰。” 见蒋弦知不应,他拂袍站起身来,在她面前,持盏而立。 似乎稍低头倾近她少许。 眉眼间却依旧冷色潋滟,笑意不真切。 “听明白没有?”他低笑问,声音凉薄。 蒋弦知目光稍滞。 他这没由来的火气,可是因为发现了之前的欺瞒? 那—— 确实是她不对。 “听明白了。” 声音低软,眼前人似乎也垂下眼眸。 语气轻的,像是能被风吹散。 任诩忽而有些烦,又听她柔声开口道歉。 “今日是我贸然打扰二爷了,对不起。” “……” 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现下只让人觉得堵。 任诩自己也不知为何,一见到她这模样,心中就有纾解不开的烦躁。 这般一揉就碎的好欺负模样,还敢为着钱财嫁到侯府? 他不想再同她多说什么。 心底没由来的陌生感受,让他下意识产生一丝抵抗危机的本能。 让人只想避开。 他别开眼。 而后抬指,示意她离开。 蒋弦知刚想回身,忽而见屏风侧站着一只半人高的黄毛犬,一眼瞧来,凶神恶煞。 她面色乍然一白,腿也跟着软了几分,急急向身后退去。 “怎么有狗,姑娘最怕狗了!”锦菱高呼一声,跑上前去赶。 却不想那黄耳刚被纪焰喂完食,现下还未拴上绳,敏锐地瞧出这旁的陌生女子露出怯色,一时极兴奋地激起狂性,骤然向蒋弦知这边奔来。 蒋弦知慌慌张张地向后退。 一个不慎,膝骨磕到桌案角。 本就在家中跪了一个日夜,膝上全是淤青,被这样一撞,她几乎站不稳。 她下意识伸了手。 似乎抓住了一人的袍袖,她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身子却还是失衡。 忽然。 有一只手有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又适时扶了她腰身一把,不致让她摔倒。 熟悉的气息闯入鼻息,蒋弦知顾不得许多,见那恶犬横冲直撞地朝这旁冲来,怕得几乎攥牢了任诩的手臂。 这样大的狗,若是过来—— 会伤人吧? 如要伤人,会不会将人咬死? 那恶犬朝这边奔来,怕是谁都不会放过。 她脑中一瞬涌出好些念头来。 无论如何,任诩曾救过她的命。 就算他行事荒唐、性情恶劣,他于她终究有救命之恩。 她不想欠他的。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拿定了心思。 而后视死如归一般地迈了一步,挡在任诩身前。 “快走……”她催促。 任诩刚要唤金璃,忽而见小姑娘纤弱的身躯近乎执拗地堵在前面。 明堂灯火里,她指尖在轻颤。 明明怕得声音呼吸都在抖,却还在坚定地护他。 任诩看了她一眼。 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错愕。 “走啊!”她又催。 任诩终于回过神,扫了金璃一眼,皱眉骂道:“畜生,发什么狂。” 金璃听得他开口,一瞬停在原地,喉中发出些委屈的哽咽,却也不敢再动。 蒋弦知还未从惧怕中脱离开来,犹在原地怔怔。 “吓着了?”他问。 蒋弦知勉强平复着呼吸,手臂还固执地举着。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她被拉着坐下来。 “之前不是胆子挺大的。”他松手,低笑看她。 蒋弦知没回话,她眼睛本就敏感,此刻因着惊吓和紧张被逼出的泪蕴在眼眶里,突兀地砸了下来。 任诩手指拢了一下。 笑意收敛,他心底激起躁郁,挥之不去。 “哭什么,又没咬你。”他皱眉。 小姑娘不理他,犹自怔着,还吸了下鼻子。 任诩越来越烦。 他心底清楚,想不烦,只能让她不哭。 一个小姑娘被吓着了。 是该哄一下吧? 可他又不会。 眉眼有些不耐,任诩侧头对上金璃:“滚过来道歉。” 金璃一顿,更不敢动。 纪焰在一旁都听懵了。 这话……是在对狗说? 他是不是该提醒一下,畜生听不懂啊? 蒋弦知更是一缩,满脸戒备瞧着那侧,刚放松些的身子又紧张起来。 似也察觉有些不妥,任诩按了下眉心,没好气:“罢了。” 瞧着蒋弦知这模样,他难得有些无措。 为着不烦,他妥协了。 于是尽力放软了些语气,嗓音却还是生硬。 “别他妈哭了。” 话一出口,任诩顿了瞬,而后被迫敛了敛习以为常的戾气。 叹了口气后低下声音,似在轻哄。 “老子跟你道歉,行不行?”【】 13、过来 内室静了一瞬。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蒋弦知也微怔,面前的纬纱被呼吸轻轻拂动着。 良久后心绪终于平复下来些,她轻软出声。 “没……没事。” 金璃在那旁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任诩淡看了一眼,扯唇道:“它是喜欢你。” 蒋弦知身子一缩,似是承受不住这份抬爱,无意识地向任诩身后躲了躲。 小姑娘的衣袖轻轻摩擦到他手臂上,带着点零星的痒意。 任诩拢了下手指,没避开。 “还怕?” “好多了。” 声音清楚,语气里却还带着些薄怯。 倒无端有些招人。 “回去吧,”任诩似乎捻了下指骨,而后不着痕迹地散漫开口,“你那络子,我帮你找。” 蒋弦知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不信我?”他轻笑着看过来。 被他一语猜中,蒋弦知耳尖红了一瞬,而后否认:“没有……” “我能寻到,”他没再多言,兀自安排下来,“明日酉时末,会让人送去南巷。” 南巷就在蒋府外不远处。 他虽说态度淡漠蛮横了些,但看着倒是好心的。 寻到络子要紧,蒋弦知抿了下唇瓣,没拒绝。 “那就有劳二爷了。” 蒋弦知走之后,香云楼里静寂了半刻。 纪焰也不敢说话。 说来或许离谱,这么多年,他是头一次听见任诩给旁人道歉。 所以,他们这些也听见了的人,不会被灭口吧? “纪焰。” 心思还未落下,就听得任诩唤他。 纪焰登时脊背挺直,刚欲说什么,忽而见他披上外衫。 “这么晚了,爷要去哪——” 话还没说完,他便自觉多嘴。 还能去做什么,定是去樊花楼。 火气那般大地给人家扔了,还不是要亲自去捡回来。 却见任诩幽幽望过来,手指置在胸前的襟扣上,似乎有些用力的趋势。 “你有想法?” “不敢不敢,属下……属下瞧见过那络子,就在樊花楼,属下陪爷去找。” “闭嘴。” “……是。” * 蒋弦知回到府中的时候,瞧见院中尚灯火通明。 偌大的庭院中,月色和纸灯映在几座方正的金丝楠木箱上,暗红的箱身上镶金挂玉,远远便可窥见不凡的华贵。 “姑娘回来了?”有知兰榭的小侍女出来相迎,面上挂着笑,往身后一指,“这些都是侯府送来的定亲小礼呢。” 蒋弦知看了一眼。 于侯府这样的人家来讲,只堪言过得去,难免有些轻视意味。 对老侯爷而言,恐也只是想为任诩草草寻个婚约了事,心底想必对蒋家这般行径多有不齿,自不愿张扬。 其实她也希望如此。 只愿平平淡淡地嫁了,若能安稳在后宅度过一生,自是最好。 但任诩那个人—— 蒋弦知手指轻收,杏眸微垂。 现下来看,这位恶名赫赫的侯府次子,也并非豺狼虎豹之辈,若是轻声细语,似乎也勉强同他讲得通道理。 所以,只要她事事依从着,容他花天酒地,他大约也不会为难于她。 她正出神想着,忽然见蒋弦微自不远处走过来。 “我从前也以为姐姐嫁进侯府就是攀上高枝了,”蒋弦微美目扫过那几箱小礼,摇头轻笑,“不想这聘礼竟这般寒酸,就连柳家送给蒋弦安的礼,也比侯府娶姐姐你的要多啊。” 蒋弦知无甚神色,权作没听见。 “妹妹有闲心理我的事,还不如回去好好温习功课,以免被父亲责骂。” 蒋弦微面色一变。 父亲之前特求了沈家,让她们姐妹也得以去上沈家家塾,这个月虽是休沐,却也留了不少课业。 不日就要入塾,她却没有半分头绪,到现在还一笔未动。 以往她的功课总是蒋弦安来写,但近日同她闹得不可开交,她怎会拉下脸去求她! “你得意什么……”蒋弦微柳眉高挑,刚要发作,忽而见前院来人。 前院王嬷嬷给这边请了礼,递与蒋弦知一张帖子。 “给姑娘请安,这是黄家遣人送来的帖子,说是请大姑娘有空时去坐坐,白日里老爷不在,老奴就擅自将帖子放在手里了,姑娘勿怪。”王嬷嬷温声道。 蒋弦知自明白她的意思。 蒋弦微在女红宴上被打了脸面,现下黄家又独独给她送来了帖子,白日她不在时这帖子若呈到前厅,不止会被怎样处置。 她声音感激,轻声道:“多谢嬷嬷。” 蒋弦微听得此事,果然攥紧了手看向这边,目中的凌厉分外明显。 “我险些忘了,姐姐是踩着我夺得了黄夫人的欢心,可真是苦了姐姐一番筹谋。”她冷笑。 “妹妹若想去,明日同我一起就是了。”蒋弦知看她一眼,声音很淡。 “你……” “时间不早了,妹妹早些歇息,”蒋弦知推开内室房门,没有纠缠的心思,“不送了。” 知兰榭中重归寂静,蒋弦微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在院中站了良久。 因得这件事,原本依着母亲脸面上门相看的御史之子,连日里称老夫人抱病,不肯再来。她的姻缘因女红宴受阻,蒋弦知这边倒春风得意,好处尽收。 心中这口气压不下去,她凝着内室的方向,极恨地轻声骂了句。 “贱人。” 刚出院子不久,却迎面碰上了蒋弦安。 本就心情不爽利,蒋弦微不欲同她多言,刚要避过,却见她向自己行了一礼。 “三妹妹可还在生我的气吗?”她低垂着眼睫,看上去分外可怜。 蒋弦微眉头一皱,最看不惯她这幅模样:“起开。” “妹妹别生气,过几日就要入塾了,我知自己别无所长,只能在这些地方替家中姐妹分忧,特多备了一份课业,还望妹妹不要嫌弃。”蒋弦安轻侧头,示意侍女将册子递上。 蒋弦微目中划过一丝亮色,她低眸扫过那册子一眼,拿起来翻了翻,而后唇角提了少许。 语气虽还骄矜,态度却已经好了许多:“早说啊。” “大姐姐前些日子里虽有不对之处,但咱们毕竟是一家的姊妹,哪有隔夜的仇,何况大姐姐不日就要嫁进侯府了,妹妹同她闹出这须臾不痛快,日后恐怕还有的苦要吃呢。” 蒋弦微柳眉直皱,冷哼:“我会怕她?” 她含笑望过来,低柔着嗓子道:“妹妹自不必怕,不过我瞧着大姐姐近日心性当真是变了不少,竟会用这样的手段来给妹妹难堪。咱们家中统共就三个姊妹,大姐姐如此,妹妹与我万不能再伤了和气,我近日忙着见我舅舅家的各位姊妹,倒忘了来给妹妹致歉。之前的事,千般万般都是我不好,妹妹可千万别再恼我了。” 她这般低着姿态,蒋弦微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过去就过去了。” “我就知道,妹妹最是大度。” 蒋弦微心情好了些许,愿同她寒暄几句,便问:“你舅舅来京了,现下做些什么?” “乡下粗人罢了,不值当妹妹问起,打打杀杀的活,没得吓着妹妹。” 攥了下帕子,蒋弦微挑眉问:“打打杀杀?” 早前她便也听闻赵姨娘的哥哥是做些江湖生意,却不想真是生死买卖? “倒也不是,我舅舅哪敢做那个,不过是为着常龙帮做事情罢了。也不至于真杀人,都是吓唬人的生意,像前阵子长街那边的崔家铺子欠债不还,就是我舅舅去要的。” 这事她倒听说过,据说那个崔家掌柜原本恶劣得很,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赖,前些日子被人整治了,吓得在长街上屁滚尿流地爬,连夜将欠下的帐都还了。 “虽说是些粗人生意,但这京中有好些贵人私下里有仇的,都暗自求助于常龙帮,想来这些人心中也不都是光风霁月的。”蒋弦安微笑道。 “常龙帮……”蒋弦微垂着眼,不着痕迹地念了遍。 “妹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女儿家哪用得上这骇人手段,”她望了蒋弦微一眼,轻声细语,“不说这个了,妹妹日后还是要好好同大姐姐相处才是,这侯府的贵也不是谁都有福气能攀上,大姐姐命好,虽说患有眼疾,但在京中到底有个稳重名声,侯府也肯娶。她若日后若真成了郡夫人,你我不还是要好好攀附着吗?妹妹实在该为以后打算才是。” 蒋弦安说话时柔柔弱弱的,全然一副实心实意地劝诫模样,却不想蒋弦微抿着唇一言不发,面色越发难看。 攀附她? 做梦。 如今侯府还勉强瞧得上她,也就得幸于她这稳重名声,可倘若她连这名声都不再有—— 她目色中划过一丝暗,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蒋弦安在她身后目送她离去。 “姑娘自己对付柳家的事尚且不够,怎还有心思去管大姑娘和三姑娘?”侍女不解问。 柳家因着换亲一事自也极不痛快,却又碍着脸面没有退掉亲事,不过柳家的人也多番上门,对蒋弦安挑三拣四,言辞间极尽奚落与嫌弃。 贬低之词,尽是说她不如嫡女,配不上柳家。 可嫡庶之别,真有这般要紧? 蒋弦知才情不如她,性情干瘪又有眼疾,纵有一副好模样还不是要日日隐于纬纱之下,如见不得光的老鼠。 她不配,蒋弦知就配? 蒋弦安目色稍寒,轻笑:“你懂什么。” * “什么时辰了?” 自黄家拿回了图样,蒋弦知便在内室坐了一日,此刻瞧见外间月色澄亮,才记起问时间。 “姑娘,快到酉时末了。” 愣了下,蒋弦知放下手中的图样。 他昨日似乎说酉时末让人将络子送到南巷。 虽未抱太多希望,但—— 若真能寻见,也是好事。 锦菱随她一起步出府外。 正值夜晚,南巷里分外寂静。 这一代多是住民,不甚热闹,过了酉时小商铺便都接连打烊,长街之上灯火不盛,只有锦菱手中的风灯烛火摇散。 锦菱有些怕,忍不住拢了下衣襟,小声问:“他为何要约姑娘晚间前来,怕不是有旁的心思?” 他若有旁的心思,自有千万种手段。 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想着他应下帮她寻络子的神色,蒋弦知出神片刻,而后道:“或许,是为了我好。” 终究还未成婚,无论是和他还是他身边的人见面,被人瞧见了,都够流传出满京的闲话。 他既不能送至府上,又不好白日派人来见,寻得这个时间,或也经过思量。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蒋弦知回眸,锦菱提着灯火试探着问:“可是二爷的人吗?” 那人步伐未停,透过来一丝极冷的轻笑。 锦菱有些戒备,提灯去看。 一张方正的脸上狭目飞挑,络腮胡围上宽颌,带着冷意的狞笑挂上腮边。 身后还站着几个人,皆是满身压迫的戾气。 “姑娘……”锦菱面色微白。 蒋弦知却怔了一怔。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在噩梦中无数出现的那张脸,此刻在现实中重现。 一瞬,寒意就灌了满身。 “任二爷他……他什么意思?”灯在风中轻抖,锦菱手中沁出汗意,满面都是不可置信。 就算是姑娘开罪了他什么,怎能用这样的下作手段! “走,快走!”蒋弦知声音都在抖,飞快携住了锦菱的手。 却被来人大跨步挡住去路。 “蒋家姑娘?”那人问,见她不应,轻笑,“得罪了。” * “爷,您来都来了,何不亲自过去?”见任诩在南巷外站定,纪焰侧眸问。 攥了下手中的引绳,金璃欢快地在他脚下扑腾。 “你能牵住?”任诩看他。 纪焰慌忙摆手。 除却喂食的时候,这祖宗除了二爷谁也不认,上回一个暴冲就险些让他跌进河里,还是算了。 “小姑娘胆子小,”任诩轻笑,“别又吓着。” 纪焰会意:“那属下去送。” 只是刚走出几步,忽然回过身来,他皱眉:“爷,那边好像不太对啊。” 怎么—— 有男人的声音? 金璃在他脚下,不敢叫喊,却也因着陌生的气息戒备起来,直欲往前奔。 任诩抬眸,松了手上的力气,由着金璃将他往前带。 隔着不远,瞧见几个男人将小姑娘围在中间。 原是欺负人呢。 怪不得没瞧见。 寒意自唇畔游走,任诩笑意薄凉。 他不远不近地站定,舌抵过腮,轻啧。 领头男子戒备回眸。 瞧见只有二人立着,面上浮出不耐:“滚开,别多管闲事。” 任诩未应。 只半倚靠在墙上,而后散漫地朝他身旁的人招手:“过来。” 领头的被他这淡漠模样激起怒意,高声骂道:“老子说话,你当放屁呢?” 他抱手轻笑:“那你继续放。” 领头的话被噎在口中,怒意更盛,只回身对蒋弦知冷笑:“你敢过去,你俩今日就等着一起死吧。” 蒋弦知攥紧了手,朝他迈了几步,有些紧张。 她回过头看着那帮人,皱眉轻声:“要不我们跑吧,这些人是江湖帮派的,下手很黑,你……你别……” 她知晓任诩的性情,这些人这般嚣张,此事定不能善了。 前世任诩带着一群人,是打得过他们。 可如今就他和纪焰两人,怎么能…… 他垂眼,对上蒋弦知视线。 “担心我?” 抿了下唇,蒋弦知低声道:“会受伤的。” “下手黑是多黑?”他忽而扬唇,笑意明朗。 如焰的褐痣缀在他深潭样的目色下,燃起一星的亮。 “能有老子黑啊。” “少废话——” 那侧人似乎耐心告罄,蒋弦知刚回头去望,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轻拽的力道。 “金璃。” 金璃乍然咆哮,蒋弦知身子一缩,全身寒毛竖立。 “咬死算。” 任诩放了引绳,将她腰带攥在手心,顺势往身前一带。 纵是背对,他身上的檀香气息也近乎侵略地席卷过来。 隔纱传来男子掌心厚重而干燥的温度,眼前被挡得严实,其他感官忽而变得清晰。 微怔间,听清了他靠在耳边桀骜不驯的轻笑。 “说了让你过来了。”【】 14、手炉 不远处传来猛犬狂吠的声音,还有人吃痛的惊叫和吼声,血腥气弥漫地飘散开来。 蒋弦知呼吸滞了一滞。 “别……别杀人。” 那些人似乎同前世来意不同,将她和锦菱围堵在那里,也并非真正要行什么恶。 好像只是想吓一吓她们。 小姑娘的眼睫似乎在掌心里轻轻扫过,声音也在轻颤。 任诩手心泛痒。 无端地,让他想握住什么。 有纤细的手指从底轻轻推了推他的手掌,留下冰凉而略带潮意的触感。 她手很凉。 “怕成这样,还要留他们性命?”他声音带着戾气。 小姑娘沉默了下,而后放软了声音。 “求你啦。” “……” 任诩松开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明是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乖顺得不行,他却总听她的话。 像有什么魔咒。 有点烦,任诩垂眸,唤了金璃回来。 半人高的大犬还在兴头上,被任诩一唤,却也骤然停住撕咬,奔了回来。 金璃也朝蒋弦知摇了摇尾巴。 虽说心中感激,可见了这半人高的大犬站在身前,她还是本能的紧张。 她有些慌乱,飞速退开。 却不想原先被任诩攥在手中的白带玉钩正巧挂在他腰封之上。 此刻她骤退,将他腰间悬带乍然拉散。 玉钩锐利,听得细小的撕拉一声,蒋弦知一怔,不由得回头去看。 衣衫微敞,襟口被任诩伸手握住。 蒋弦知一时间忘了害怕,抬眸间只瞧见他上身露出的一半胸膛,又匆匆避开视线。 悬带自他腰间断开,拉扯开的锦线在风中飘摇,似是无法补救。 任诩抬眼看她,轻笑:“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窘迫攀上耳尖,蒋弦知一时束手无策起来。 怎么办。 她哪里知道怎么办,总不好现下为他缝上。 “若是没办法,老子就拿你的走了。” 他正单手持握着衣襟,另一手牵着引绳,眉眼恣肆而恶劣。 “……”蒋弦知无端觉得呼吸一滞,眼见他腰上断开的悬带就要垂下去,下意识伸手握住。 小姑娘双手环在他腰前,堪堪停在一个近似暧昧的位置。 纪焰轻吸了口气,无声看向这一侧。 从前也有一些个小女郎,听闻二爷风流倜傥之名,便不知死活地拥上前来。 上一个尝试触碰他腰带的那个女子……似乎是被断臂赶了出去吧? 蒋家姑娘虽不知二爷规矩,但却也不是有那般心思的,误触一次想也无甚。 纪焰正想着,刚欲开口为她解围,忽而听得任诩散漫开口催促。 “快点儿啊。” “……”纪焰忽然觉得,这种时刻,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蒋弦知耳尖通红。 他腰间悬带不长,现下断裂再重系上很是费力,折腾了几次也未果。 腰间传来小姑娘纤细手指的温软触感,因着慌张,拢捻之间不时刮蹭到他的腰腹。 她手很凉,反差地留下莫名的滚烫,荒唐地从心底纵起一丝热。 任诩有一瞬的失语。 片刻,向后避了下。 “用你那络子。” 蒋弦知恍然,如蒙大赦一样从纪焰手中接过络子,而后为他系在腰上。 他身量高大,蒋弦知为他束腰几乎像在环抱他,倾近他身体时呼吸紊乱地砸在他胸口,留下一团的暖意。 任诩手指收拢,臂上横行的青筋微动。 舌抵过牙关,陌生而费解的心思尽化作躁郁。 没由来的。 蒋弦知感受到他的情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经片刻就为他系好。 她犹豫了一瞬,声音很轻地开口。 “求二爷……” “知道,不会让人瞧见。” 他草草应了,手握紧引绳须臾,瞧不清神情。 蒋弦知再度福身:“多谢二爷体谅。” 金璃有他牵着,一直在他脚畔乖顺站着,口齿旁尚残留着触目惊心的鲜血,它不知方才惹乱了什么,只仰着头,似乎在等待奖赏。 良夜无风,明月高悬。 他低头看金璃,很淡的清晖撒在他脸上,映出一丝滞后的笑。 “乖。” 薄柿色的络子悬在腰间,被风徐徐拂动。 正如她所言,与浅青配得很。 他像是心情稍好,难得没嫌人家脏,碰了碰金璃的脑袋,在毛发上胡乱地揉了一把。 金璃欢声一应。 夜中寂静,那旁的几人听得恶犬狂呼,又是一阵哆嗦。 几个壮汉早就全然倒地,纵这旁耽误了这样久也无一人能站起逃走,早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此刻无一不在地上闷哼痛呼。 蒋弦知提着裙边,缓缓走过去。 纬纱挡住了一二惊心场面,血腥气却还是不可抑制地钻入呼吸,让人有些不适。 她强撑着,问:“是谁找的你们?” 领头男子捂着伤口别过头去,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却忽然被人踢动手臂。 力度不重,甚至避之不及,却有着忽略不得的压迫之意。 “问你话呢。”那人声音很淡。 有恶犬的喘息响在耳畔,躺着的几人汗毛乍立,下意识往后一缩。 任诩屈腿搭在一旁的石柱上,手中不轻不重地捻动引绳。 “老子没那么多耐心陪你们。” 听出他语气里的须臾烦躁,又见一旁的恶犬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领头的终于不敢再装作没听见,却也不甘服软,攥着拳装出一副强硬态度来。 “我们都是常龙帮的!你懂不懂道上的规矩!” 听到常龙帮三个字,蒋弦知半隐在暗夜之中的身影似乎动了下,衣裙和纬纱被风轻拂,一时间脆弱得不堪言。 “规矩?”那旁任诩似乎哑然失笑,而后声音慢而从容,语重心长。 “老子就是规矩。” “你……” 常龙帮在京中一带极有脸面,哪里有人在他们面前敢这般狂妄。 偏偏这个人自大到了极点,那份骨子里折出的狂傲,没有将他们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似乎于他而言,想弄死他们,只如弄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竟不敢与之对视。 “说话,谁让你来的。”他问得漫不经心。 领头的紧抿住唇,不说话。 今日若被人审出东家,常龙帮在京中便不必混下去了,就是咬紧了牙关也不能说! 却忽然被靴底踩上脸。 那人好似只用了须臾的力气,他却一瞬就动弹不得。 字句囫囵在口中,面颊蹭过砂石地面的剧痛一刹就足以让人清醒。 “你……” 还没等到那人说什么,蒋弦知忽然垂下眼,没有看这一处的血腥与凶戾。 声音轻地像在对自己说:“不必问了。” 任诩动作微顿,侧头看她,瞧见她身形瘦削,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还未等他开口,就见她朝自己又福身。 “多谢二爷今日相救,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府了。”蒋弦知面前的纬纱轻动,她声音低低柔柔。 像是想躲避什么。 任诩皱了下眉,没应声,见她行过礼后很快转身,背影间可见些仓促。 心底忽然有不太好的情绪游走。 拢了下手,他轻嗤。 原也以为她是个胆子大的,如今瞧见他这戾气模样,到底还是怕了。 也对,他这样的人—— “夜路黑,望二爷一路注意安全。”似是才想起什么,蒋弦知又回头。 同时让锦菱放下风灯。 寒夜里,烛火激起一处的暖意,将她的身影映得融融。 “我离家近些,灯就留给二爷了。” 小姑娘嗓子软,声音很甜。 任诩那句下意识的不必还未出口,就见她闪身折过巷口,只剩灯盏照亮一处温亮。 “……” 这算什么。 既怕他又要替他着想,是为以后嫁入侯府谋图钱财留路子么? 好笑。 凝着那灯的光亮,任诩道不清心底的情绪,无解的烦躁一时通通化作对脚下人的戾气。 没再收着,他目如沉水。 而后无声伸手抽出纪焰腰上佩剑。 手起刀落,剑柄骤沉之间听得那人心肺俱裂的一声痛呼,被利剑穿透的手臂青筋暴起,疼得浑身战栗。 见他仍不言,任诩轻笑。 他手腕微转,剑动骨裂,摩擦出令人齿寒的刺耳声响。 “别他妈浪费老子时间。” 眼见他还要继续,那人面如金纸,大汗淋漓,痛得几乎意识模糊,再忍耐不下,慌张告饶。 “我说!我说!” “就是蒋家……蒋家的人寻的我!” 有一瞬的诧然,任诩挑眉:“蒋家?” “是……” “谁?”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丫鬟给了我银钱,让我在蒋府门前守着,再就不知道了!好汉、好汉饶命啊!” 任诩垂眸不语。 原是如此。 看她那模样,想是知道谁是主谋了。 他惯知侯府里勾心斗角,却不想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姑娘之间也会闹得腥风血雨。 甚至不惜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心底有须臾的沉。 她蕙质兰心,身上却似乎也有同他一般的疮痍。 有那么一瞬,任诩在想。 人与人的宿命,或许是关联着的。 夜色中暗光敛尽,风灯中的烛火却依旧烧得热闹。 幽幽不灭,明得执着。 他没再问什么,淡声交代纪焰处理,兀自领着金璃走到风灯边上。 纪焰动作很快,不出片刻回身,摇摇头感慨:“属下还当那蒋家大姑娘是害怕了,原是因得这个……也是够可怜,竟被自己府中的亲人算计。” 想起蒋絮一事,任诩轻嗤:“她府中怕也不止算计她一样。” 不过他说得倒对。 她并非在怕他。 三月夜,北风席卷淡寒。 纪焰替他掌灯,忽而道:“爷,好像还有一个东西……” 灯上精致得不合时宜的物件映入眼帘,自外裹上浅妃色的刺绣围套,漂亮得不像话。 任诩皱眉:“什么玩意?” 纪焰琢磨了阵:“许是手炉。” “……”任诩闷了半晌,冷笑,“她把这娘们儿东西留给老子?” 笑话。 他岂会用这种东西。 纪焰默了会儿,赞道:“春夜天冷,蒋大姑娘心细。” 任诩嫌弃得很:“老子不要。” 纪焰沉吟片刻:“那就扔在这吧,属下掌灯,也带不得这玩意。” 任诩兀自走出两步,又回头,声音极不耐烦:“扔在这儿,她回头又管老子要怎么办?” 纪焰没敢说话。 到底还是拿起了那手炉,任诩拂袖皱眉。 “麻烦。” 纪焰无声走着,不时余光扫一眼他。 那妃色的小巧玩意与他周身的散漫极不搭,却又破天荒地把他身上的戾气渡下去些许。 纪焰再三压唇。 任诩没注意他的神色,指腹摩擦着手炉织套上柔软的锦缎,目中折出风灯暖光,亮色如星。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硬朗眉眼沾上可疑的柔和。 倒是…… 挺暖和的。【】 15、弦知 蒋弦知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知兰榭外鬼鬼祟祟闪过一个身影,见她毫发无伤的回来,似是有些震惊。 蒋弦知轻抬眸,扫到一隅朱红衣角。 “谁在那里!”锦菱厉声喝去。 刚要指人去捉,却见蒋弦知轻摇头。 “姑娘!”锦菱不解,犹自不平,“咱们今儿碰到的事这般蹊跷,现下还来我们知兰榭打探的人定然不怀好意!姑娘何不将她捉住!” “你捉住她有何用。” 锦菱咬了咬牙,低声:“我瞧着,分明就是藤梨院的。老爷知晓此事,定会……” 说到这儿,锦菱却忽而说不下去了。 她抿紧唇,于心口涌上一阵酸涩。 就算老爷知道了……想来既不会信,也不会管。 蒋弦知却无甚神色,掀帘入室,淡声:“也不止是她。” 锦菱一时讶然:“姑娘什么意思?” 蒋弦知垂目不语。 蒋弦微那样的鲁莽性子,徒有冲动却不善谋,怎会得知京中常龙帮的存在? 是有人在拿她出头。 “常龙帮……”锦菱不解地喃喃,“咱们平日里,也没有得罪过常龙帮的人啊。” 蒋弦知轻拨灯芯,烛火在她瞳仁里明明灭灭,刺得有些眼痛。 她记得,她那个二妹妹的舅舅,就是常龙帮的人。 前世陷入险境时,她绝望之际,瞧见了蒋弦安的舅舅。 本以为是亲人到来,正欣喜若狂之时,却眼见他堵住了自己所有去路。 即便那时,她还不知道人心能坏到透顶。 直到她带着一身伤回到蒋府时,京中风言风语已经四起。 许是不曾想过她能活着回来,赵氏母女竭尽全力散播传言,又打着关切的旗号,连夜为她遍寻城中名医。 第二日,满京都知晓通政家的嫡长女出行的马车被山匪劫持,深夜方归不说还满身伤痕。 甚至有人称道,若真是贞洁烈女,定会宁死不从。然今她既平安归京,想必也有屈从逢迎。 无人去提及山匪的恶,却有人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似是见过她被凌.辱的细节。 赵氏母女拿了蒋府满门的脸面来赌,正中蒋禹软肋。 他一心只求保住柳家这门亲事,以图蒋家未来的前程。 最后只扔给她一条白绫。 蒋弦知无声闭了闭眼。 被关在那个屋子里的日子,她求告无门。 锦菱在外为她求情,直被活活打死。 蒋禹自她归来之后,甚至不曾过问一句她好不好,全心惦记着都是怎样才能不被柳家退亲。 他说,让她顾大局。 “姑娘?姑娘快别盯着烛火了,怎么眼睛都红了?”锦菱上前关切问着。 不大的方榻之上,蒋弦知蜷缩在一隅,柔软的青丝垂落下来,被烛火映出温色。 锦菱瞧她她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眸分明,干净温柔,像春日晚光里托出的一轮月,却带了几分沉意。 锦菱看着心疼,只道:“明日就要去沈家家塾复课了,姑娘近日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妨缓几日。” “我没事。” 蒋弦知垂目,轻笑安慰。 若不去书塾,就不好拿到宫中的帖子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好好挣钱给延儿看病呢。 * 春日轻暖,连日煦阳。 侯府之中,引寒居前,有一小厮极小心地请安,而后递过一个金制托盘。 是合婚庚帖。 沈净恰在他屋内寻上次被他诓走的玉佛,听得此事也将寻物撂到脑后,直跑过来凑热闹。 托盘上放着大红色的金字帖,一龙一凤。 本是该老侯爷管的事,但一听是和任诩有关的,竟连人都不愿见。小厮四下为难,这才小心地来了引寒居内,却也是提心吊胆。 听说哥儿很是不满意这婚事呢。 “爷,蒋家已经送来了庚帖,按规矩,咱们合婚已毕,是该换帖了。”小厮道。 “合婚如何?”沈净笑问。 小厮陪笑,道尽吉利:“自是天作之合。” 任诩自榻上抬眸,而后手指轻勾,将那凤帖持在手里。她笄礼后还未取字,帖外只有单字一个蒋。 甫一展开,除却生辰,两个极隽秀的小字落入眼里。 弦知。 字如其人,干净得很。 垂目看着,任诩自心中默念了遍。 沈净凑过来,却见任诩乍然将庚帖合拢。 “看什么看?”他挑眉,话中带着戾气。 沈净诧然:“看一下也使不得?我就好奇那蒋家姑娘叫什么——” 庚帖被他收拢在掌心,他神色不耐,“滚。” “……”沈净拂袖,也不愿理他,“小气!” 惯知自家主子喜怒无常,小厮在一旁战战兢兢递笔。 “爷,您在庚帖上题个字。” 沾了金粉墨的笔在手中持着,任诩有些生疏。 “这事还要难为你家爷?找个代笔先生糊弄去算了。”沈净道。 倒不是在夸张。 京中众人皆知,侯府这个叛逆的次子,从未去过书堂一日。 现下识字倒是勉强,若论写,那真是不堪看了。 却像是被他激起反骨,任诩微侧眸,道:“我怎么就写不得?” “……” 还真来劲了。 沈净双手一摊,一副凭君发挥的模样。 任诩持笔良久,凝着方正的婚帖,手中动作微顿。 这龙凤帖,许是要一直留着的。 手指拢了下,他撂下笔。 他轻哂:“罢了,我这字拿到蒋府,没得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脸面?他还会在意这个? 开玩笑呢? “听说你家中有个书法极好的先生,”任诩抬了下眼,散漫笑开,“老子学学。” “我家如今我大哥做主,我好几辈子不回家了,定没法帮你引荐,你可别打我主意——” 任诩敛目一瞬。 沈家大哥。 那日倒是见过。 “不用你,”他眉间神色淡冽,扯唇,“我自己去。” * 沈府后园。 “姑娘,去问过了,常龙帮说那几个人根本就没回来。” 今日是入塾,蒋弦微难得起这样早,一路本就困倦,现下听了这些话更是烦躁。 “瞧着就不靠谱,还什么京中第一帮,怕不是卷了我的钱跑了!” 她身旁的小侍女却像是松下一口气似的。 “姑娘就当破财免灾罢,这到底不是什么上的台面的事儿,更何况大姑娘终归是府中的嫡出小姐,姑娘这样做,总归是不好的……” 蒋弦微美目骤然凌厉:“那你就由着她欺负到我头上?你又不是没见着她在女红宴上是怎么折辱我的!” “姑娘息怒……” 正值堂上下休,蒋弦微本就无甚读书的心思,能前来已是压了十分的性子。 勉强压下些烦躁心思,她侧眸问:“那方砚可给沈家哥哥送去了?” “还没有,从早上来就没瞧见沈公子身边的墨竹,下了休也不见人,不知是去了何处呢。” 蒋弦微不再说话,心中不爽利得很,乍然踢开路上的石子。 后花园小路悠长,石子落地无声,却引出几句人声。 她顺着视线一抬眼,忽然瞧见一对人。 她怔了下,而后沈知南玄墨色的衣角映入眼帘。 他对面那个女子蒙着纬纱,身形她再熟悉不过。 神色有一瞬的错愕,蒋弦微随即压下眉眼,目色中溢出些难以置信的憎恶。 见她面上神色,小丫鬟知她心意。 只小声劝道:“姑娘千万别生气,大姑娘既已要嫁入侯府,沈大公子定知分寸,姑娘又何必自恼呢。” 蒋弦微很淡地笑起来,面色微冷。 “他怕还是不够明白。” 不等丫鬟劝阻,她径直走上前去。 二人见到她皆有些讶然,沈知南扬眉问:“微妹妹也在?” 她轻笑道:“沈大哥哥好,我远远瞧见了,便想着该来打个招呼。我也是蒋家的女儿,瞧见姐姐做了错事,自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姐姐不日就要嫁入侯府,实不该再与沈家哥哥私会,若叫人瞧见了,丢的是我们两府的脸面。” 沈知南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时间皱了眉,道:“并非如此。” 蒋弦微笑道:“沈家哥哥对我们姐妹多有照顾,自是我们沈府上下的荣幸,可如今姐姐已定下亲事,还是应与沈家哥哥避嫌才是啊。” 沈知南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蒋弦知开口。 “三妹妹说的是,就不打扰沈大哥了。”她轻声。 “罢了,”沈知南深深看了蒋弦微一眼,声音似冷淡了些,“时辰快到了,你们回前院上课罢,宫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二人目送沈知南离开。 蒋弦微冷笑了瞬,开了口。 “你真下贱,没了男人你活不下去是吗?” 蒋弦知不欲多言,只当没听见,擦过她就要走。 蒋弦微却最看不惯她这幅样子。 积攒了几日的火气再压不下去,她骤然伸手拉过蒋弦知,狠狠推了她一把。 蒋弦知未防备,被她乍然推到假山上,背被重重地撞了下,她吃痛皱眉,弯下了身。 春日里穿得虽不算单薄,但被粗糙不平的假山划过,脖颈后还是擦出几道血痕。 一时间炙热的尖锐痛意从伤处蔓延。 锦菱失声惊呼:“姑娘!” 蒋弦微面上全无悔意,甚至有一二爽快。 见蒋弦知抬头,她目中轻笑:“蒋弦知,你活该。” “爷——”刚一同随任诩翻过沈家侧门的纪焰站定,瞧着这一侧的动静,皱了下眉。 这蒋三姑娘未免太过分。 任诩不语,手指似乎动了下,视线落在蒋弦知身上。 “蒋家大姑娘怎么说也是侯府未来的正夫人,怎能被她如此欺侮!”纪焰有些看不过去,眼见着就要上前。 隔着不远,却忽而听见蒋弦知开了口。 “蒋弦微,我忍你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如此。” 她很重地抚了一把脖颈后的伤痕,有几行血迹留在掌心,触目惊心。 而后拾起地上的尖石,骤然站起身来,极快地朝蒋弦微划去。 “你记住,”她声音冷极,冲破一向温软的桎梏,带上戾气。 “是你活该。” 蒋弦微一声惊叫之后,自下颌至锁骨都挂上了长长的一道伤口。 她失声痛叫,而后目色中又仓皇又不可置信,于痛楚中激起滔天怒意。 “你怎么敢——” “蒋弦知,你疯了不成?” 蒋弦微的尖声叫喊引来了不少人,前来围观的只瞧得见蒋弦知手中的尖石和蒋弦微身上的伤。 不由震惊。 蒋弦安急急跑过来,拿帕子为她拭伤口,皱眉低声:“大姐姐做得也太过了,姐姐定了侯府的亲,就再瞧不上自家亲人了吗?竟会对三妹妹下如此狠手……” 沈家的小侍女也开始轻声议论。 这蒋家大姑娘素日在京中没什么声名,本以为是个安稳的性子,却不想会如此待自家姐妹。 想来,京中道其一心只想攀贵的传言不虚。 “这蒋家大姑娘可真是不简单,下这般恶手不说,对自己也够狠的,有胆子嫁任二爷,也不知有没有命能出侯府……” “你以为她嫁过去就是好事?任家二郎那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要蒋家陪嫁十数个丫鬟呢,她以为她能驾驭那纨绔,殊不知如今满京都当她是个笑话呢。” 丫鬟们议论的声音很轻,却句句清晰。 蒋弦知面不改色,抬起眼理好纬纱,欲转身离开。 却被蒋弦微一把拽住。 “你别想走!” “怎么?这样的话就听不得了?你以为满京谁人不知你那恬不知耻的龌龊心思,不过姐姐只需继续卖弄自己的低贱样子就好,到你那纨绔夫君面前跪着求上几夜,求他可怜可怜你——” 蒋弦微言辞极尽恶毒。 “最好求他从那一众莺莺燕燕诞下的子女中给你留下一双,让你不至独守寂寞空房。” “对了,二爷不是要咱们府上的么?姐姐不妨先求求咱们府上的丫鬟,说不定以后哪一个能与姐姐做平妻呢——” 蒋弦知纬纱下的嘴唇微白,一言不发,直欲甩开她。 却又被她狠狠一推。 蒋弦微这一次用了十足的力,她步下不稳,几欲摔倒。 就在身体即将失衡之际,忽然有手抵住了她的肩。 在这个力道的支撑下,蒋弦知微怔,随即身子被扶稳。 有乖张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三姑娘真是心疼府上的丫鬟啊。” 任诩轻福身,伸手,指尖轻触到她握着尖石微颤的手。 蒋弦知下意识将手一松。 尖石落入他手中。 凝了尖石上的血迹一瞬,他抵腮轻笑。 “你……”蒋弦微一时间摸不出他的情绪,心思一转,却又觉得他来得正好。 眉眼稍扬,她轻声冷笑,一边拽着蒋弦知一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道:“二爷今日也瞧见了。像她这样心狠手辣了无人性的蛇蝎女子,侯府也敢娶?” “是啊。”他目下褐痣带着很淡的冷泽,颇为认同地点了下头。 蒋弦微眉梢刚挂上些得意,腕上却忽然传来极重的痛意。 一时只觉骨头都要被人捏碎,她被迫松了拽着蒋弦知的手,尚来不及痛呼时,瞧见了任诩恣肆又散漫的眉眼。 “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他轻念着,笑得理所当然。 “配我任诩,正好。”【】 16、伤口 “……” 整个沈府后院静了一静。 丫鬟们听清楚他光明正大的自我介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连忙赶回前院唤人。 蒋弦微愣在原地,似是没明白他话中的意味。 “听不懂?”他稍倾身,笑,“老子可是个恶名混账。” 被他这目光所慑住,她面色变了变,下意识想后退了半步。 “再不走的话,”他轻握住手中的尖石,目色攀上戾气,笑意寡淡,“别后悔。” 瞧见那尖利石块,蒋弦微只觉颈前的伤口一瞬火热地疼起来,慌忙向后避去。 任诩轻笑,手腕挺抬,庄严的佛珠不合时宜地在他衣袖内轻晃。 眼见他手上就要用力,蒋弦微唇色微白。 她犹记得上一次在樊花楼时,玉桃的手都被他直接折断。 “我们走。”她急匆匆拉住蒋弦安的手,不敢再逗留。 蒋弦安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任诩的神色,而后将眉眼垂下,目中划过一丝暗色,不声不响地随蒋弦微一起走了。 这旁终于清净了些。 沈府虽有侍从瞧见,却也知任诩的身份,只敢去前厅禀报,不敢赶人。 任诩掷开石块,侧眸望了眼身边的人。 小姑娘头微垂着,纬纱挡得严实,瞧不清神色,没说话。 任诩无声在她面前站了会儿,垂眼扫过她后颈。 她纬纱垂下,却还有一二道伤痕暴露出来,一时间让人觉得有些刺目。 她太白了,所以这伤才看着乍眼。 他于心底这样想,却压不下没由来的烦躁,半晌只问了句:“要不要紧。” 蒋弦知摇了下头。 “说话。” “……”他语气专横,蒋弦知张了张口,而后依着他轻软出声,“不要紧的。” 任诩察觉出她情绪不高,手指拢了下,心头烦躁更甚。 他轻啧了声,蒋弦知听得清楚,犹豫了下顿住脚步,不知又如何开罪了他。 “她推你,你也不知道躲。” 语气听着不太好。 蒋弦知愣了一下。 是嫌她这一遭给侯府也失了脸面,还是……介意这伤会留下疤? 见他不说话,许还是不快,蒋弦知犹豫了下,轻声言:“对不起。” 却见任诩身子微顿,而后利落眉眼将目光折回她身上,气极反笑。 “你道什么歉?” 任诩挑眉看她。 这般乖软任人拿捏,到了侯府还不得让人欺负死? “那你,”她似乎轻拽了下衣裙,手指因些微的紧张蜷起,只柔声道,“别生气呀。” 方才蒋弦微说得太过分,许将他说恼了也不一定。 任诩深吸了口气,只觉心口憋闷。 却见身旁小姑娘浑然一副柔弱样子,似是再说几句重话就受不住了似的。 心口的戾气无端开始消融。 任诩再三缓和了语气,凝了她一眼,问:“疼不疼。” 蒋弦知下意识摇了摇头。 任诩走到沈府后院的石案旁坐下,身形如常懒散。 “过来,我看看。”他朝她招手,理所当然道。 看……看什么看? 蒋弦知自纬纱下瞪了他好久。 现下周围虽然没人,但也不能—— “又不能吃了你,过来。” 蒋弦知身子僵在原地,没有动。 袖口却忽然被人一拽,有手顺势握住她的腕,将她拉了过去。 还未站稳,呼吸就尽被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占领。 他半坐在案上,而她在他身前站着,视线难得与他齐平,距她只有须臾。 蒋弦知怔了一怔,而后面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手腕紧了紧,她力图把人甩开。 奈何他力气很大。 他不松手,禁锢就如烙铁一样,指骨的温热准确地透过衣衫,传递到她的脉搏之上。 “你……你放开。”有窘迫和恼意攀上心尖,蒋弦知怕被人瞧见,一时又不安又气恼。 “没人。”像是懂她的心思,任诩下颌轻抬,示意纪焰过去看着。 纪焰懂事得很,挡着张牙舞爪的锦菱,硬带着她一起去放风了。 “我们还未成婚,你不能这样。”距他这样近,蒋弦知周身都不自在起来,勉力维持着言语平静,力图好言好语地说服他。 “哪样啊?”任诩忽然觉得有意思,扯唇笑了下,看着她反问。 蒋弦知攥了攥拳,指着他的手,一五一十地控诉:“你这是登徒子行径。” 暖光散落在他脸上。 任诩慵懒目色带上笑意,更显容色妖冶。 “头一天知道么?”他声音压低了些在她耳边,自然得很,“老子就是登徒子啊。” “……” 和流氓就没法沟通。 正气恼,肩却忽然被人轻扳。 蒋弦知侧对着他,瞧不见他的神色,其余感官却忽然敏锐起来。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砸在肩颈上,似乎真的很认真地在为她查看伤口。 她却忽然觉得痒。 热热的痒。 瘦削的肩不自觉地轻缩了下。 就着衣衫,蝴蝶骨的轮廓清晰流畅,像风中微抖的蝉翼。 任诩喉结轻动了下。 “我自己来,我回府去处理就好……”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蒋弦知急了,“你、你不许看!” 无端的羞恼通通化作面上的热意,她面颊和耳尖上的红迅速地晕染开来,连带着颈上都带了粉意。 任诩视线落在她伤口上,目中稍沉。 “别动。” 拿了帕子,他掀开她颈后的纬纱,动作很轻地扫过她伤口旁残存的砂砾和脏污。 纵他已十分注意,伤口被这样刺激着还是晕开热辣的痛楚。 蒋弦知无法控制地轻抖,却越抖越羞。 痛意掺杂在滞后的委屈里,情绪忽而就失控地席卷过来。 任诩听见小姑娘隐忍而轻微的吸气声,停了手。 一时有些无措。 他压住烦躁,皱眉:“又没欺负你。” 小姑娘不理他。 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任诩掷掉帕子,摊手。 “我不动了还不行吗。” 还是不理他。 把人拉回来直对着他,他瞧见小姑娘把自己指尖掐得发白。 心口忽然就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 他下意识想把她的手攥住,却又害怕她恼。 最后只拢在袖口里。 “别哭行不行,”她一直不说话,任诩心中这点儿躁郁渐渐没底,瞧纪焰和她手下的侍女都在看人,并未转过来,他重又将目光移向蒋弦知,只得压低声音皱眉,“算我错了,老子不碰你了。” “……”蒋弦知吸气声一停,于纬纱后凝着他。 “你再哭老子就掀你纬纱了。”任诩威胁。 蒋弦知紧紧握住纬纱,不让他动,闷声:“我没哭。” “那不开心什么。” “我……”蒋弦知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有些气闷地退开,寻了个借口轻声,“我才没心狠手辣。” 原本就是。 他这样一说,之后满京怕都要传出流言了。 任诩听她声音低软有些出神,愣了片刻才听出话中意味,而后无声笑开。 “为着这个?” 他侧眸看她,目中带着笑意。 “那用不用我再帮你澄清一二?” “不用!”蒋弦知急急拒绝,后又觉出些不妥,捻了下衣裙后稍福身,记挂着最后一丝礼数轻声道,“但是……今日还是要多谢二爷。” 任诩无声轻哂。 “二爷怎么会来沈家?”蒋弦知忽而想起。 “来上课啊。” 他语气轻描淡写,蒋弦知听不出真假,一时有些愣怔。 他……来上课? 他怕是都没进过书堂吧。 蒋弦知也不想在这里多问,只道:“时辰快到了,我……先回去了。” “我也去。”他直起身来,眉眼闲散恣意。 书堂那旁人很多。 蒋弦知有些踌躇,一时将脚步放慢,却也没说什么。 任诩察觉到她的动作,顺着望出去,明白了些。 侧目看过来,笑:“嫌弃老子啊。” 耳朵尖泛红,蒋弦知否认:“……没有。” 但是还未成婚,他们这样并行,总归对声名不好。 “我从那边走。”任诩轻笑后利落折身,没再同她一起。 蒋弦知暗暗松下一口气,回到前院坐下时,四面异样目光不浅,她权当做没看到,只沉默地摊开书册。 先生还未开讲,却听见沈家老爷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任家二郎?你……你来寒舍作甚?”沈老爷瞧见他自是极震惊,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素来听闻沈家先生写得一手好字,任某不才,特来学习一二,”他挥挥手让纪焰上前,“束脩我已带来,望沈家老爷和先生能不嫌弃。” 沈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又听他轻笑道:“侯府与沈家向来关系要好,想来沈老爷不会拒绝。” 神色懒散,理所当然。 “你……”沈甫一时语结。 什么时候要的好,他竟不知道。 不过毕竟他是侯府次子,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总不好直接驳了面子。 可任诩这声名满京谁人不知,放在自己家塾之中,实在也是不妥—— “我只习得几日就走,绝不给沈老爷添麻烦。”任诩利落道。 “……”口中的话被尽然堵死,沈甫面色变了几转,最后还是勉强应了。 “沈家地方小,只怕招待不好任二公子。”沈甫续道。 “老子不挑。” 任诩说话不拘束,沈家老爷是极重礼数之人,自听不得他这些混账的自称,一时只觉得头痛不已,只得招呼小厮给他放在男席一侧极远的位置,特嘱写字先生前来独教他一人。 家塾一侧,因着有着任诩的加入,氛围变得分外诡异。 蒋弦微更是因为受了伤,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蒋弦知脖颈后的血痕被任诩拿帕子简单处理了下,现下倒是没那样疼了。 只是四周议论声不绝,偶有言辞中听得几个刺耳字眼,锦菱面色都堪堪发白。 “就说姑娘嫁到侯府准没什么好事,现在还未嫁过去,这风言风语就能压死人了。”锦菱站在蒋弦知身侧,声音发涩。 “别人愿意说的,就由她们说去。”蒋弦知轻声应着,面色不改。 因着这场闹剧,沈家家塾中再没多少人专心课业,先生上了大半也不愿续讲,早早由着他们都下学了。 锦菱还是心中难过,边随着她走出去边道:“瞧着这任家二爷无法无天的模样,以后还不知要如何呢,三姑娘说的话虽难听,却也难保任二爷做不出来……要了咱们府上那么多丫鬟陪嫁,姑娘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呀。” “只要是日子,就有过法,”蒋弦知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活着才最重要。” 何况现下来看—— 任诩对她,应当并不算厌烦。 今日下学得早,午后无事。 她正想去看看蒋延,刚招呼着车夫向城南驶去,马车却忽而被人拦住。 蒋弦知有些戒备,才探出头来,却见是一个小厮。 “给蒋大姑娘请安,我们爷嘱咐奴才将这个送到姑娘这儿。”小厮递过一个朱色锦袋。 蒋弦知瞧了眼,伸手接过。 就着锦袋摸出了瓷瓶的轮廓,蒋弦知握住锦袋的手收紧了瞬,而后了然垂眸道:“多谢二爷。” 小厮笑道:“东西既然给姑娘送到了,奴才就先走了,还要回去给爷复命。” 蒋弦知点头,打开锦袋,瞧见一个朱墨色的瓷瓶,隔着封口,都可闻见淡淡药意。 锦菱惊异:“这是……” 蒋弦知轻晃了下,道:“应当是折恢散,宫中最好的一种愈伤药,使伤痕不会留疤的。” 锦菱一时诧然,半晌道:“那纨绔……竟会有这般好心?” 是啊。 任诩虽瞧着放浪形骸不成气候,可几番接触,却让人觉着他也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可怕。 蒋弦知将瓷瓶握在手中,无端想起他生疏的哄人模样。 耳尖一时有些发烫。 虽然有诸多恶习,但他大概……也没那么坏。 * 蒋府之中一片喧闹。 蒋禹原本在听云楼听着书,知晓了白日里沈府的事,二话不说就回了家。 自是满面怒色。 蒋弦微较她一步先回了府,这一次也没受太多优待,正在庭院之中跪着。 夫人拖着病体,说什么都要陪蒋弦微一起跪,倒让蒋禹不好开口罚什么。 正在他在院中恼怒无处宣泄之时,忽而瞧见蒋弦知回府。 蒋弦微也瞧见了她,目中恨色不减。 “爹,都怪我多嘴!我在沈家瞧见了姐姐和沈家哥哥私会,本是为了咱们家的脸面想提醒姐姐一二,却不想让姐姐对我怀恨在心,竟拿了尖石将我划伤……爹,您瞧我这伤口有这么深这么长,我会不会破相啊,我好害怕我再嫁不出去了……”蒋弦微一边哭一边道,“若不是姐姐实在太过分,我又怎么会在沈府说出那样的话,我实在是被气得急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 蒋弦微于家中惯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少有这般实打实委屈的时刻,又是哭诉又是恐惧,瞧着好不可怜。 就连蒋禹瞧着她颈前的伤口,也心软了些。 “你知不知错?”蒋禹皱眉看过来。 蒋弦知跪下,平静道:“是三妹妹先推了我,我才同她动手的。” “你妹妹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下此死手?”蒋禹见她毫无悔改之意,极不可置信地瞧她,“你分明是家中最温婉的那个,如今却心肠这般狠戾,你这样一动手,弦微也算破了相,你同你妹妹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是父亲看错了。”蒋弦知忽而笑着看他,温声道。 “你……你这个不孝女!”蒋禹气得几乎要去寻棍棒,“蒋家又没有亏待你!你是要把你爹活活气死才肯罢休是不是!给我滚去……” 蒋禹话音未落,蒋弦知就接道:“不必说了,我去跪祠堂。” 而后平静地转身离开。 蒋禹在她身后张口结舌,就着昏光瞧见了她颈后触目惊心的伤口,责骂的话堵在了口中,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一侧蒋弦微哭得辛苦,几乎都要晕厥过去。 蒋禹不耐地皱眉,按着眉心道:“你也滚回屋中反省!” 心中虽还委屈,这个时候也不敢置喙,蒋弦微咬着唇瓣应了,同母亲一起回了屋中。 * 祠堂烛火摇曳。 锦菱给蒋弦知佩上薄纱,陪她一起跪着,眼眶微红。 “无妨,”蒋弦知注视着烛火,轻声道,“蒋家于我有生恩,而我欲将生恩断绝。跪上一跪,心安理得。” 锦菱微怔瞧她:“姑娘……” 她声音低软,却也坚定。 “咱们带上母亲的嫁妆出去以后,就与蒋家再无干系。” 这样的亲人,她宁可不要。 锦菱也定了心思,目中划过一丝坚决,点了头道:“好,姑娘去哪我就去哪。姑娘不回蒋家,我也不回了!” 也不知跪了多久,从天黑到天明,再到第二日的天黑。 “姑娘快别跪了,”锦菱自外间给她送饭进来,瞧见她身形瘦削,忍不住心疼,“老爷和赵氏早带着二姑娘三姑娘出去游玩了,今日是三月廿八,正是京中庙会的日子……” 到底心中还是不平,锦菱将手帕攥紧了些,声音越来越低。 明日就是姑娘的生辰,可这府上却没一个人记得。 甚至去庙会,都忘了带上姑娘。 蒋弦知早就料想到了,并未说什么。 “咱们回去吧。”她搭上锦菱的手,才要回屋,忽而听到祠堂后院有响动。 那是侧门。 这个时间,也不该有侍从在此。 锦菱一瞬紧张,抓着她的手道:“姑娘,不会有贼吧?现下府中只有夫人在,咱们、咱们……” 蒋弦知接过锦菱手中的提灯,道:“去看看。” 隔着不远,瞧见一个人半屈着腿,坐在侧门旁的墙头上。 有灯火相映,显得身影分外颀长。 “真有贼!姑娘快别走了,我去叫人!”锦菱吓得不轻。 蒋弦知却怔了下。 不甚明晰的灯火里,瞧见了那人手中捧着的东西。 妃色的手炉织套,很是熟悉。 “还你。”他语气吊儿郎当,慢声开口。 “你……你疯了。”从怔愣中回神,蒋弦知看清来人。 却也被这人大胆行径所震住,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怎么能……” “欠人东西,总不能不还吧。”任诩扯唇笑了下,理所当然道。 蒋弦知攥紧了手,被他突兀的出现打乱心神,只道:“不用你还,你快走吧。” “老子不来还你,也不知道你在跪祠堂啊,”他视线落在那旁未熄灯火的祠堂里,兀自说道,“这么可怜啊。” “我没有……” “走啊。” “什么?” 他突兀的开口让蒋弦知一愣。 任诩眉眼间笑容恣意,身后月色澄明,将他容色映得分外干净。 语气依旧懒散。 “老子带你过生辰去。”【】 17、生辰 蒋弦知怔了一下,而后握紧了手中的灯杆。 过什么生辰—— 而且他,如何知晓的? “龙凤帖上写了啊,还说咱们八字乃天作之合。”他在墙头上倚靠着,神色随性,轻笑。 蒋弦知耳尖泛热,下意识想折身转返,却想起他还在这里坐着。 “你……你快走。”她回过身看他,语气有点急。 也不知晓父亲和赵氏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若是瞧见这一幕,又不知该如何闹了。 “老子走可以。” 任诩下颌微扬,神色自然。 “但你要跟老子走。” “……”蒋弦知一时被这人理所当然的荒唐出言噎住,半晌说不出来。 “入夜了,不会有人看见。” “那也不行,这不合规矩,”蒋弦知攥紧了手,“二爷还是早些回去罢。” “那我可就走正门了,来还你东西,想来贵府夫人不会不允。”他轻笑,将手中手炉一晃,妃色的垂穗被风吹得微散。 说罢就要回身翻下去。 “你……不行!”蒋弦知急急制止他。 却见他动作不停,眼瞧着那截青袍就要折返。 若是被蒋府中人知晓她给他送了手炉,定会抓住这个由头不放。 蒋弦知心中焦急,径直伸手扯住他那截青袍。 任诩低头,听见小姑娘快急哭了的声音。 “不许去。” 他一扯唇,反握住她的手腕。 “好啊,听你的。” 一句话落到耳畔,蒋弦知怔愣了下,随即感受到身体一瞬失衡,口中还来不及惊呼,腰后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轻扶住。 慌乱中,蒋弦知急急闭眼。 再一睁开,已坐在墙头之上。 有些高。 她下意识开始紧张,手指轻动了下,触到任诩的衣角。 又仓皇避开。 “晚上再把你们姑娘还回来。”他唇边扬起些笑意,回眸看向锦菱。 锦菱惊慌间,急急唤了声她。 “你别……我不去!”蒋弦知向另一侧挪了挪,身子微僵。 却见他先行跳出墙外,在下面恶劣地抬眼冲她笑。 “那你自己下去啊。” “你……”蒋弦知咬了下唇瓣,回眸看了看离地面不矮的距离,而后像是暗自下定了决心,微颤着撑起手臂。 眼见着她这视死如归的模样,像是真要自己跳回去,任诩伸手将人拽住。 他在下面扶住她的小臂,将人带了下来。 “就这么不愿意和老子走啊。” 他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淡冽,眸色很深瞧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觉得刺目。 蒋弦知张了张口,还是耐下心软着语气同他讲:“不是——” 话还没等说完,就被任诩截断:“那就别啰嗦了。” 他解开马车前的缰绳,翻身上马,在清淡的月光下笑容显得分外恣意。 “会不会骑马?”他问。 蒋弦知一愣。 她怎么可能会。 “麻烦。”任诩扯唇。 腰身霍然被人执握住,而后被迫坐在了马上。 晃神间,他衣袖中的檀香侵入呼吸,厚重而突兀地占据她周身的气息。 他伸手勒了下缰绳,马儿轻嘶一声扬蹄。 蒋弦知险些坐不稳,仓皇间不知该抓住什么,而后被他手臂包绕过来,徒劳中只得攀住他的衣袖。 又怕又羞,蒋弦知深低着头,面前纬纱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她于牙关中咬出几个字。 “你放我下来!” 任诩轻笑。 小姑娘向来端重乖巧,似乎不论何时都能压下性子。 但也不知为何,他偏偏爱瞧她这不知所措耳尖泛红的模样。 看着就让人想继续欺负。 “不放。” “你再不放,我……我就喊人了。” “喊吧。” “……” 锦菱果然说得没错。 这人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做什么事都随他自己的心思,毫无章法,根本不讲道理! 混账,就是混账! 蒋弦知气得去打他,急急道:“你把马停下!” 小姑娘又惊又惧,一双玲珑的拳头也使不出太大力气,任诩还是笑。 “哎,”他忽而出声,“有狗。” 蒋弦知身子下意识一僵,纬纱下长睫轻颤。 “哪……” 任诩轻喝了一声。 她微顿的身体,因着马背上的力道,直直撞在他胸膛上。 蒋弦知像被烫了一下。 直到听清耳边的低笑,方知自己是被戏弄了。 一时间热意攀了满脸,再不说话了。 听见小姑娘再没了动静,任诩手指捻了下缰绳,敛了下神色。 “怎么,生气了?” 身前人不搭理他,像是真恼了。 任诩踌躇了会儿,一时间琢磨着怎么开口。 又快把人欺负恼了。 小姑娘怎么这么难哄啊。 他明明是好心。 这样想了一会儿,他忽而回过神来,忍不住皱眉。 他是犯了什么病啊? 怎么净想着哄她开心? 他可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别一天像个清白书生似的—— 才要说什么,视线忽而又扫到她颈后刚结痂的伤口。 狠话忽而就说不出来了。 “擦药没有。” 蒋弦知闷了一会儿。 “跟你没关系。”带着情绪,声音却还是软的。 任诩一笑,道:“怎么跟老子没关系,你受伤留了顶难看的疤,未来丢得不还是老子的脸?” 蒋弦知一时语塞,半晌攥拳:“……你才难看。” 他身后的人狭目微扬,褐痣利落。 唇边弧度在月光下竟能瞧出三分温柔。 “老子难看么?” 蒋弦知抿紧了唇,只犹豫了一瞬,而后悄无声息地点了头。 形似报复。 “真没眼光啊。” 任诩瞧在眼里,带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来。 他舒展了下眉眼,目色如星。 蒋弦知无声拢了拢手指。 其实任诩这模样。 着实算不上丑—— 若不是京中传言将他描摹成青面獠牙的山霸王模样,这婚事大概也不会这般难成。 他实在是生了副很具欺骗性的好模样。 风席卷起她的纬纱,任诩在她身后垂眸,瞧见她尖润的下颌轮廓,抵腮啧了声。 还嫌弃他丑呢。 他都没嫌弃那画像上的模样。 小丑丫头。 “带你过生辰,不是好事?”缰绳在他手中扬扬落落,他道,“真没良心。” 小姑娘自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二爷也不必如此。” 火气听着是挺大的。 但她越恼,任诩莫名就越有兴致。 “总归要嫁老子,你害什么羞啊,”他声音放浪得轻描淡写,像是要来扯她纬纱,“嫌老子丑,给老子看看啊。” 薄纱在面上覆成习惯,蒋弦知靠着这层纱维系着最后一线礼数,见他欲伸手,连忙戒备护住。 “你不许看,”嗫嚅了下,蒋弦知轻声道,“不吉利。” 新婚前照理男女双方都是不得相见的。 这是习俗,也是规矩。 偏偏撞上任诩。 任诩失笑:“你都敢嫁老子,还怕不吉利。” “……” “就看一眼,老子不笑话你。” 蒋弦知一瞬攥紧手,见他于缰绳上余出一只手。 眼见就要触到纬纱,她一急,失声唤他。 “任诩!” 小姑娘声音听着颤颤巍巍的。 像能被风吹散一样,怪可怜的。 任诩愣了下,而后轻哂。 倒是好久没听过旁人连名带姓地唤自己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念人的时候好听,却也是真不肯。 他敛目,放下手。 罢了。 既然模样生得不惊艳,她定然心中自卑,不愿与他瞧。 见过那么多美人,也没几个有意思的。 丑就丑些吧。 那画像上的人也不是就瞧不过眼,只是眉眼平凡些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 “你要带我去哪……”蒋弦知盯着越来越黑的路,心中有些紧张。 “现在才想起来问,有点晚了吧?”他轻笑,径直从一处庄严的后门驾马直入。 这一地带人员极稀少,不远处有看守的侍从瞧见,刚要上前拦,忽而被同伴制止。 “什么眼力,那是任家二郎!” 那侍从恍然大悟,不敢再说什么,目光却颇为探寻地停在他马上坐着的那个女子身上。 “任二哥哥?”有一路过的马车听得侍从议论,忽而停了下来,内里的人掀开帘子,一张姣好的脸探出来,在月色下染上几分清隽。 却在瞧见那马上人的一瞬,愣怔片刻。 隔着不远,他身前那姑娘飘扬的纬纱映入眼帘。 霍晴惊诧之余,视线骤冷。 她无声放下帘子,坐回马车。 蒋弦安坐在她的马车之中,递与她一盒香脂道:“多谢霍家姐姐前日教与我如何做缠珑扣,我人笨些,总是学不会呢。若不是姐姐教我,不知又要琢磨到何时,这是于庙会上瞧见的京中时兴的妆奁,口脂颜色很是新奇,只为聊表心意,还望姐姐不嫌弃。” “你倒有心,但也实在很不该来同我学。你家大姐姐会打凤凰络子,是比我强多了。”霍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 “大姐姐虽有手艺在身,这段日子却忙得很,怕是不愿意教我呢,”蒋弦安笑意温婉,柔声道,“旁人都道我大姐姐嫁入魔窟,可也只有我们蒋府的人清楚,任家二爷很是护着我们大姐姐呢,倒也是我们蒋府之幸了。” “任二哥哥喜欢她?”霍晴弯了弯唇,目中不露分毫情绪,“是好事。” “谁说不是呢。霍家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蒋弦安向她点头,“姐姐一路慢走。” 蒋弦安走之后,小侍女扶着霍晴下了马车。 “今日庙会有烟火演,姑娘可要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声音很冷。 “姑娘……” “任二哥哥当真中意那个瞎子?” 这话说得刺耳,小侍女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敢一五一十道:“听说在沈家,是护了的。” “护一次尚可说为了脸面,今又带人出行,是为何意?” “姑娘也不必太在意,那蒋家大姑娘不仅有眼疾,京中相看坊中传出的画像也很不堪目,除却端庄性子别无所长,嫁去侯府就是蒋家拿出来挡灾用的。奴婢想着,任家哥儿此举也是多少冲着老侯爷的面子,京中谁人不知二爷挑剔成性,这般寻常的女子如何能入得他眼?” 霍晴垂眸不语,目中拘着寒意。 香云楼中美人如云,都不见任诩瞧中过谁。 如今这蒋弦知凭着这遮面的由头留得一丝神秘,或也招惹了他须臾探索心思也未可知。 可若真见得她相貌平平,她就不信,他真还看得上又丑又瞎的女子。 * “你怎么敢来这……这、这是皇宫。”被他一路领进这般庄严的地方,蒋弦知终于瞧出这是哪里,一时惊诧。 “宫苑外罢了,怕什么。”他笑意懒散,全然不放在心上。 “那也是封禁的!这要是被人抓到,是要判罪的。” “那你可小心了,”他回过头,漫不经心地笑,“不跟着老子走,是要被人发现的。” 恶劣至极的语气。 “……”蒋弦知咬了下唇,而后跟上他。 随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楼,不时躲开侍卫巡逻,蒋弦知只觉心口直跳。沿途只顾着看人,一直到任诩停下,她才发觉他带她来了哪里。 正是宫苑外的摘星塔。 京中最高的地方。 一俯览便可得满京全貌。 蒋弦知一时忘了移开眼,轻声问:“带我来这里干嘛。” “我小的时候,我姐姐就常带我偷偷登上摘星塔。”任诩半靠在观台,目色很淡。 蒋弦知听他提起姐姐,身形微顿,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长大了之后,每次不开心,也会来这里。” 蒋弦知手指轻拢,温声问:“那……你今日也不开心么?” 月色很淡,风卷层云。 摘星楼很高,高得仿佛离夜中的星只隔寸距。 晚风很轻地抚在他脸上,吹得他衣衫微散,凌落之中慵懒之姿刻骨,往日的戾气却悄然消散。 “今日例外。”他好像笑了一下。 月光倾斜在他侧颜之上,将他容色映得半明半暗。 蒋弦知微怔,很不合时宜地发觉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垂下眼,轻声。 “太晚了,该回……” 话没说完,京中忽而有短钟轻鸣。 是夜钟。 已经到了第二日。 未能细思,漫天的烟火就霍然在眼前绽开。 忽如其来的绚烂铺到丝绒一样的夜幕之上,最中央那颗灿若繁星的金束惊艳地燃亮半个天际,又招摇地坠落下来。 有那么一瞬,让蒋弦知觉得,很像任诩眼下那颗褐痣。 耀眼,深刻。 “蒋弦知。”他懒散地倚在那里,目光一点点垂到她身上,开口喊她姓名。 有一瞬的心悸。 隔着纬纱,她眸底的色被烟火映亮。 “生辰喜乐啊。” 他吊儿郎当地侧过眸来,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