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大侠俏书生》 1、第 1 章 三月正值春夏之交,自京城南下气候愈发炎热。城郊官道旁的茶棚生意极好,店家忙得满头大汗依然笑容满面。 布衣男子走进茶棚,对忙碌的店家点了点头,自行寻了个位置放下背上的包袱。 店家记得这个年轻人,百忙之中抽空对男子回了一个热情的笑。 年轻人已连续来茶棚有几日了,他来的第一日就是今年生意忙起来的第一天,此后每天年轻人都在差不多的时辰前来,傍晚又背着山货进城。 见多识广的店家不用问就知道,年轻人应是刚来曲城不久,在附近山野上讨生活的,因近日天热才来茶棚讨口水喝。 今日的茶棚和往日有些不同,除了他们这些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外,角落里还坐了一位素衣长衫的体面人。 卢见锋左手闲搭在包袱上,右手接过店家递来的茶水,自然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家伙。 年岁二十出头,一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脸色有些差。 卢见锋混在好奇的平民中,极快地观察了一遍他的目标,随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慢慢饮尽杯中茶。 根据买家的追加信息,目标人物是同进士出身。虽然今年刚考中就要赶回家奔丧,没来得及授官,但这功名可不算小,对他下手风险很高。 如果人手多一些,伪装成山匪倒是容易糊弄过去…… 卢见锋想到了赏银的数额。他只有一个人,如果为了伪造而多雇几个人手,毕竟是人命生意,就算只随便分一分,最后他到手的酬劳也剩不下多少了。 算了,只要做得干净就够了。 卢见锋又喝了两杯水,沉默着结了账,走着和前几日相同的路线上山。 等他到山中无人处,再调转方向运起轻功,在山林间远远地依照着官道的路线南下。 曲城依山而建,附近山脉弯弯绕绕,山中地形复杂。对普通人而言,若要赶时间无法绕开山脉,便只能走其中的这条官道。 卢见锋逐渐减慢行进速度,寻到一处前后路段都需要转弯的山坳,在道旁山林中选了一棵能看清官道的树,提气轻身藏匿其上。 目标赶着奔丧,只在茶棚休息片刻,比卢见锋迟一些离开,坐着马车一路晃荡进了山路。 正午时分,山路行人很少。卢见锋在一片寂静中等了一会儿,很快就见到了车架。 目标将车帘拉起,倚在窗边闭目养神,远远地就能辨认出来。 估摸着马车的距离和速度,卢见锋解开包袱,一柄锋刃锐利、装饰精致的弯刀落入手中。 至于包裹弯刀的这块破布,卢见锋盯着瞧了一会儿,百般不情愿地用破布蒙上头和脸。 待一切准备完成,时机正好。卢见锋从树上一跃而下,转瞬之间斩断车架。 在车夫反应过来之前,卢见锋将他丢上马匹,脱离束缚的马匹驮着车夫欢快地跑向了远方。 马车的质量不错,离了马匹仍然向前轱辘了一段距离,车身并未散架,只把惊愕的目标从车里颠了出来,一骨碌差点摔个狗啃泥。 卢见锋好心地伸脚帮他缓冲了一下,目标下意识地抱住面前的支撑,下一刻既惊又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卢见锋破口大骂。 “你不是新科进士吗?怎么张嘴就是污言秽语?” 卢见锋皱眉,提刀伸向目标指着他的手指,目标立刻惊恐地收回了手。 “你知道我是进士!既知如此,你这山匪还敢放跑我的马匹?速速替我安排车马,本官既往不咎。” 目标一听到卢见锋称他为进士,神色立刻转为傲慢,背着手抬起下巴高声命令,刚才的惊惧消散无踪,仿佛只是卢见锋的错觉,变脸之快令人惊叹。 卢见锋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重新折叠,将上面的人物画像和简介展示给目标:“这是你吗?” 目标没想到卢见锋不接他话茬,皱眉瞥了一眼那张纸,一时神色变幻,梗着脖子不回答。 卢见锋见状点头,收起那张纸,话家常般平静地说道:“我要你一只手和一个信物。” 目标脸色一变,看样子又想说些不好听的话。卢见锋不乐意听,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对方果然安静了。 “把信物和右手给我,或者我先取你性命,再来找这两样东西。” 目标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沉默片刻后问道:“你收了多少银钱?我可以给你双倍,只要等我回去继承……” “小本生意,不赊账。”卢见锋打断了目标的话,将话题拉回,“二选一,想好了吗?” 目标嗫嚅片刻,一咬牙一闭眼,扑通一声跪下了。 卢见锋本以为他有什么逃生手段,属实没料到此人跪得如此迅速,不由愣了一下,来不及打断他接下来的哀切哭号。 “大侠,你知道我是读书人的,我不能失去我的手啊!小生寒窗苦读二十年,今朝刚刚考中功名,未来前途一片光明,若是失去右手,那就是失去了光明,二十年辛劳付之一炬,不如死了算了!” “你可以选择死。”卢见锋提醒他。 目标愣了一下,低头抹了抹脸,用尽浑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抱住卢见锋的小腿,抬起头睁大了眼瞪视卢见锋,下巴死死抵着卢见锋的膝盖,破罐子破摔般甩出满口胡话。 “大侠,你别看我现在没有官身,我本来应该去做官的,是皇上在我们这一届中挑选了样貌上佳的学子延迟授官,不为公主选驸马,而是为他那个好龙阳的五皇子选妃啊!离京奔丧非我本意,皇上所选可证我资质不凡,大侠不若收下我……” 卢见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介书生能够不要脸到这种地步,黑着脸抬脚踹开目标,手起刀落之余不忘对尸体解释原因:“我是直男,比我的刀还要直的直男!” 生机瞬间脱离目标尚且跪立的身体,卢见锋向后退开几步避过迸溅的鲜血。 随着尸体倒下,卢见锋深呼吸,从躁动的怒意中慢慢恢复了清醒。 他刚刚脱口而出了什么?卢见锋无声地叹了口气,难道是因为最近在曲城待久了?怎得染上了说书先生的口癖?这可不妙。 振腕抖落刀上些许血液,卢见锋瞧着尸体已经没了动静,正打算上前翻找信物,却听身后树叶悉悉索索,传出一人极轻的笑声。 “骗哥们儿可以,别把自己骗了啊。”发出笑声的那人又小声说了一句。 能听清说话内容,这是相当近的距离了。卢见锋立刻放弃了找到信物就离开的计划,站定原地,惊讶于自己竟然完全没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卢见锋向前走了一步。 借这一步踏实的力,卢见锋猛地旋身突进,眨眼便至方才的声源处,正对上树后一名年轻男子带笑的脸,惊愕的情绪此时才浮上他的双眼。 卢见锋将此人拦在他自己和树干中间,盯着这张精致俊秀的脸瞧了一会儿,确信自己不认识这种明显出身贵重的世家公子。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何谈哥们儿?”卢见锋皱眉问道。 小公子不闪不避地与卢见锋对视,直到听见卢见锋问话,他才移开视线缩了缩脖子,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小声回答:“我是赶考路过的,温顺无害读书人,大侠别紧张。” 赶考的读书人? 卢见锋笑了一声,抬眼向尸体的方向示意:“那边那个,刚刚考完今年的春闱。下一届的乡试在两年后,会试在三年后,你这是要去哪儿赶考?” 小公子愣了一下,很快就努力圆上了:“我是去,呃……我是离家去书院继续深造,正巧路过此地。这边就一条路,我只能往这里走,我真的和那个人不是一伙的。大侠放心,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 卢见锋沉默着打量他。看他模样尚未及冠,这段话里恐怕只有“离家”是真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找到他。 留下他可能被顺藤摸瓜引火烧身,若要灭口更是凭空惹了一个未知但肯定难缠的仇家,横竖都难搞。 不知是不是卢见锋沉默了太久,小公子偷偷瞧了他好几眼,小声询问:“大侠,我是路过此地突然内急才停下的,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可不可以先放我去……解决一下?” 卢见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时竟然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点头挥了挥手。 他刚才想那么多干什么?此人多半是在世家大族里从小关到大的,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偷溜出来玩闹罢了,这种小公子……应该不会多嘴。 卢见锋点了头,小公子立刻对他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跑进树林更深处。 卢见锋回头瞥了一眼,重新走回马车边上,蹲下身处理尸体。 目标的行李都放在马车里,不过信物只是一块玉牌。卢见锋对目标阐明来意时并未多说,只说是要一件信物,而目标立刻就明白了他要的是什么,可见信物重要,应该不会和其他行李放在一起。 卢见锋在尸体上简单翻找了一会儿,和他预想的一样,目标把玉牌藏在了身上。 卢见锋将尸体搬进马车,随后钻进车里,把目标的行李拆了,用包行李的布料包起玉牌和右手,而散落的书籍和目标的个人物品就这样随意地堆在车里。 卢见锋将车帘全部拉下,下车确认这辆已经没有马匹的马车从外观看十分普通,只有被斩断的车架有些许突兀。 他推着马车转过一个弯道,将车厢直接推下道旁的山崖,简单干脆地处理完毕。 俯视马车落下山崖,直到看不见了,卢见锋才转身走回官道。 他要原路折回曲城交付信物,路上顺便采些山货,让茶棚的店家看到他和前几天差不多时辰回到曲城。 卢见锋没想到的是,方才借口解手逃离的小公子并没有趁机离开,而是在他去处理尸体时溜了出来,此时正蹲在地上观察那一大摊血迹。 卢见锋看向顺从地停在小公子身边的马匹,一眼便知其品种优良,与他猜想的世家公子身份很是相称。 不过……马匹身上悬挂的并非书筐,而是一袋箭矢和一把制作精良的长弓。 “你刚才是说,你是读书人?” 卢见锋站定脚步,视线落在弓箭之上,语带笑意问着蹲在他脚边、缓缓抬头的小骗子。【】 2、第 2 章 “是这样的,大侠,我们读书人除了读书以外还要学习君子六艺,你听说过吗?” 小公子顺着卢见锋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的弓箭,拧回头扶着膝盖仰视卢见锋,对他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地向他解释。 “君子六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御就是弓箭和御马,读书人都要学的!要是大侠实在不放心,你可以来搜身,我真的和刚刚那个人没有关系!” 卢见锋沉默,他本来就不是担心这个小公子和目标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担心这个一看就不方便灭口的家伙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 ……真麻烦。卢见锋啧了一声,假装没看见马身上挂着的弓箭,低头问道:“你不是赶考吗?怎么还不走?” 小公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拉过骏马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看着地上的血迹满不在乎地说道:“赶考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和……这一坨,说你是直男?” “和你无关。”卢见锋皱眉,准备转身绕开他走,下一瞬又顿住脚步。 卢见锋突然意识到,从小公子的问题来看,他大概只听到了卢见锋最后说的那句“比刀还直”,并没有目睹此前发生的事。 小公子见卢见锋不答话,自顾自地又提了一个问题:“大侠,你们江湖人都不骑马吗?是不是用轻功赶路?会比骑马快吗?” 卢见锋实在想不通,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究竟是如何对着他用破布蒙了头脸的模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喊出“大侠”的。 深吸一口气,卢见锋盯着小公子好奇的双眼,无奈问道:“你不怕被我灭口吗?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小公子连连摇头,轻拽缰绳翻身上马,获得了高于卢见锋的视角,笑道:“我怕啊,所以我一直在向你解释我真的只是路过的嘛。但是我又很喜欢听江湖故事,好不容易让我遇到一个真的大侠,难免就想多问两句嘛!” 卢见锋思索片刻,抬头定定地瞧了一会儿小公子求知若渴的脸,不知为何改变主意选择了回答问题。 “轻功不是用来赶路的,我不骑马是因为我买不起马匹。至于直……刚才他想卖身求存,我没兴趣,他长得还不如你。” 话音刚落,卢见锋不等小公子作出反应,长腿一迈上马跨坐到他身后,抬手扯下破布重新包起弯刀,在小公子回头看向卢见锋时伸手抢过他手中的缰绳。 “两个问题的报酬,马借我一用。” 和卢见锋预料的不一样,小公子并没有和他争抢缰绳或是将他赶下马。 不仅不抢,他甚至连路都不看,任由卢见锋御马奔驰,而他仍在直愣愣地盯着卢见锋的脸。 虽然卢见锋总在心里觉得这是一位小公子,但小公子的年纪并不小,他只是脸庞瞧着还嫩,身量已是明显的成年男子,几乎没比卢见锋矮多少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 卢见锋原本不想理会牢牢黏在自己脸上的炽热目光,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马匹奔跑颠簸,不看路只看人的小公子一不小心失了重心,轻易地跌进卢见锋怀里。 马匹放慢速度,由奔跑变为悠闲慢走,卢见锋神色复杂地看向依然后仰靠在他肩头的小公子:“你坐不直吗?” 小公子不回答,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另起一个话题:“我还没答应你呢,你怎么自己就上来了?” “我与你素不相识,我满足你的好奇心,你顺路搭我回附近的城镇。我并不是要带走这匹马,只是借用,我觉得很公平。” 双手抱胸的动作让上半身更加难以维持平衡,卢见锋瞧着小公子这是不愿意坐直,便不再问刚才的问题了。 小公子抿唇,片刻后移开视线,又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是不介意的,但和我共乘一匹马对你不太好吧。毕竟,虽然你比你的弯刀还要直,但我可是比你的弯刀还要弯的。” 比弯刀还要弯……卢见锋脑海中浮现出半圆形的弯刀变得更弯后的模样,那不是变成圈了吗? 卢见锋下意识地转头又看了小公子一眼,正遇上他笑着转过脸来对卢见锋的耳朵吹气,这一口气便吹到了卢见锋的脸上。 卢见锋本能地握紧了手,手中的缰绳随之一收,悠闲漫步的马匹停下了脚步。 作为一匹马,它不明白背上的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话地顺从了指令。 卢见锋立刻低头看向马匹,顺势下马,一言不发地牵着马往前走。 小公子目睹了卢见锋的一系列动作,努力忍耐片刻,还是笑出了声:“大侠,像你这般玉树临风风流潇洒洒脱不羁的大男人,就算被别人看到了说两句龙阳之好,又不会少块肉,怎么这么害怕啊?” 卢见锋没答话,他总不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倾诉他那两个爹让他从小到大看到多少荒唐事吧? 虽然卢奇和谭越的二人世界过得多少有些放纵,但他们在其他方面对卢见锋还是很好的,算是两个好父亲,卢见锋一般不对别人说他们的坏话。 被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公子一打岔,卢见锋都忘了还要弄点山货掩人耳目的事。此时一抬头就能看见茶棚,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就是曲城,天色不早了,我们就此告别。” 两人一马走到茶棚前,卢见锋停下脚步,拱手作揖与小公子告别,来不及等他回答,逃也似地离开了。 小公子鼓起脸颊哼了一声,俯身摸了摸马头,对卢见锋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轻拽缰绳跟在卢见锋身后也往曲城去了。 卢见锋只当没发现他还和自己同路,进城后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上转了两圈。 确认没人注意后,卢见锋闪身进了巷子,绕路到曲城最大的茶楼背后,轻巧跃上二楼,翻窗而入。 房间里的人被突然打开又立刻关上的窗户吓了一跳,回头就见来者是卢见锋,松了口气:“哟,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位便是茶楼掌柜陆仁,他随口调侃了卢见锋一句,又趴回房间朝向楼内的窗上,透过窗纸偷窥自家茶楼内部。 卢见锋有些无语地瞧着他这副不雅观的模样,掏出任务令牌挡住陆仁的视线,顺手把装了信物和右手的包袱往陆仁身边一丢,语气颇为嫌弃:“陆掌柜好歹是一阁之主,怎么在这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不论是救死扶伤还是杀人越货,不给银子我都不办,这些人命生意又能比偷鸡摸狗高尚到哪儿去?” 陆仁被迫直起身,接过牌子一摸,眉梢一挑,又往窗外看去:“乙字五号,原来是你做了。可惜,这俊俏小哥要伤心咯。” 这家伙今天是中毒了吗?自家的店里有什么值得他三番五次偷看的?卢见锋皱眉,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鬼使神差般也给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往外一瞅。 陆仁的这间茶楼明面上是一家普通的茶楼,楼里请了乐师和说书先生每日弹些时兴曲子、讲些话本故事,实际上还兼有情报交易和悬赏交接的功能,柜台旁那些模样规矩的茶品牌子中有一部分实际上是悬赏令牌,只有陆仁手下熟练的伙计能从令牌上阴刻的密文里摸出实际内容。 卢见锋往柜台方向一瞥,立刻就明白了陆仁刚刚那些话的意思。 此时站在柜台旁的只有一位客人,一袭青翠长衫加之如玉般的俊朗容貌,手中精致折扇悠闲地挑着一枚枚令牌,嘴角的微笑几乎能让旁观者以为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一个个任他挑选的俊生名号。 卢见锋短促地笑了一声。亏他还真信了此人是路过的,原来这位小公子也接了那条任务,真是人不可貌相。 乙字五号被卢见锋先下手了,他只能再挑新的任务,卢见锋能理解,但这公子哥挑任务的模样……实在轻浮。 看他模样并不缺钱,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卢见锋皱眉,他总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手染鲜血。 “刀君大人,您这是症状又加深了吗?怎么看个俊哥儿都能看得一脸嫌弃?看不得断袖还能治,要是哪天变成看不得男人就治不了了啊。”陆仁夸张地嘲笑了卢见锋,提起卢见锋交付的包袱和令牌,拍了拍衣服准备下楼。 “……不,我没有嫌弃他,也不是因为他是男人而……” 卢见锋顿了一下,他不擅长和人交流,一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事就觉得麻烦,干脆跳过了解释,转而问了陆仁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陆仁,你好龙阳吗?” “我好……什么?”陆仁懵了一瞬,眨眼数次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兄弟,我不做下面那个,我觉得我们的金钱关系没必要变质!” 卢见锋无语凝噎,黑着脸解释:“我对你没兴趣,和你聊正事。” 陆仁上下打量一回卢见锋,视线移向卢见锋刚刚在窗户上戳出的洞,前后一联想,恍然大悟:“嗯,对,你对我没兴趣,你有你的兴趣。诶,既然说正事,那我就去把正事办了啊,您自便。” 陆仁向卢见锋示意手里的包袱,不等卢见锋回话就离开了房间。 卢见锋独自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向谁解释。他又看了一眼窗纸上的窟窿,柜台旁的人已经走了。 也是,天快黑了,这个时辰谁还待在茶楼。卢见锋摇了摇头,下楼找陆仁领了赏金,转身离开去寻客栈。【】 3、第 3 章 卢见锋在离茶楼最近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一打开房门就和房间里的人对上了视线。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这第三回也太离谱了吧?他刚刚开的是空房间没错吧?为什么刚刚在茶楼柜台旁的家伙现在会出现在他开的房间里? 卢见锋气笑了,转身准备下楼换一间房,坐在床上对他笑的小公子立刻跳起来拉了一把卢见锋的衣袖,迅速蹿到卢见锋前面将房门关上。 “这家客栈就剩这一间上房了,没法换的,难道你要赶我去大通铺吗?你知道我是断袖的,对大家的名声不太好吧?”小公子语速飞快地解释完原因,顺带倒打一耙,可怜巴巴地对卢见锋眨眼睛。 卢见锋一时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反驳。和他睡一间房又能好到哪里去吗?他也是男人啊!而且为什么不去其他客栈?曲城又不是只剩这一家客栈了。 脑中闪过的字句一时太过繁杂,卢见锋沉默片刻后放弃了说这么多话,只说了一句结论:“你随便。这间房是我出的钱,我睡床。” 小公子点点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我也睡床上。” 卢见锋正欲转身放下自己的包袱,闻言再次皱了眉头看向小公子,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你想和我一起睡?我们很熟吗?” 经过这一天的三次见面,卢见锋终于意识到无视和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开始尝试理解小公子的思路。 伶牙俐齿的小公子难得沉默了,他避开卢见锋的视线,半晌才答非所问:“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景,你可以叫我阿景。” 阿景……卢见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闯荡江湖的这十年里听过的名号,确信其中没有名字带景的弓箭手。 不如说,江湖上根本就没有弓箭手。江湖上的争斗大多是单打独斗、贴身战斗,而弓箭是一种不利于单打独斗的武器,它在军队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卢见锋抬头望向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被阿景挂在墙上的弓箭,问道:“你比我来得早,为什么不自己定下这间房间,而是偷偷潜入?如果你先定下,我自然就去别的客栈休息了。” 阿景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挪到卢见锋身边观察他的神情,小声回答:“……你明明已经看出来了,我是在等你。” 卢见锋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却有些不适应过近的距离和阿景的这般情态,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虽然你也在场,但目标是我解决的,酬金不可能分给你。” “……什么?”阿景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卢见锋的意思,整个人瞬间放松,扯了一把卢见锋的袖子,笑了起来。 “我没想做那个任务,我只是……在街上看到你,看到你走进那家茶楼,我就在你之后进店,和你拿了一样的东西。后来看到你动手,我才知道你拿的那是什么东西。” 卢见锋得到了完全没想过的答案,一时有些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阿景是在城里的街上看到他的?为什么要跟着他?他竟然被陌生人跟了一路都没发现? “你在街上看到我,是第一次见到我吗?你跟着我做什么?”卢见锋百思不得其解。 阿景没有直接回答卢见锋的问题,他眨了眨眼,道:“大侠,实不相瞒,你长得很对我胃口。” 此时的阿景看起来格外人畜无害,倒真像他一开始说的,是一个温顺的读书人模样了。 卢见锋只敢和这样的阿景对视一瞬间,立刻移开了目光。 光是在卢见锋记忆里两人的对话中,阿景就没少睁眼说瞎话。理智地说,卢见锋不应该相信他。 但面对这样一张脸,这样可怜又讨好的眼神,卢见锋不禁心中犹豫。 这话该不该信?该信几成?阿景到底是什么人?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没见过美男计的卢见锋陷入了沉思。 阿景望着卢见锋沉默思索的模样,极快地笑了一下,在卢见锋察觉之前就收敛了笑容,率先自然地坐在了床沿。 卢见锋见阿景似乎铁了心要睡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弯刀,又观察过客栈脆弱的床榻,无奈放弃了用刀来隔开两人的想法,象征性地把房间里备用的被褥抱上床堆在中间。 这一回阿景没有和卢见锋作对,乖巧地帮忙将被褥折叠成有一定高度的分界线,在床铺中央摆好。 勉强算是谈妥了,卢见锋这才去洗净一身尘土,又拿出那一柄弯刀,在月色和烛火中仔细养护。 阿景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坐在床上,远远地看着坐在桌边的卢见锋和模样精巧的弯刀,眨眼间掩去眼底心绪,语气如常地问道:“大侠,你身材这么高大,这把刀对你来说好像有些小了,你为什么要用它呢?” 卢见锋摩挲着刀柄上温润的玉石,这把弯刀的锻造和装饰都价值不菲,与他平日的风格并不相称,但定制这把刀的人花了许多心思,用设计将华贵的用料内敛于刀身,让少年时的卢见锋用得很是趁手。 “它陪了我十年。”卢见锋没有多作解释,只简单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阿景,“你已经看到了,我是拿人命换钱的人,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何必叫我大侠。” 阿景眨了眨眼,又把问题丢了回去:“那,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呢?” 这话说得……卢见锋几乎可以肯定,阿景是个假名字,而且这个小骗子还想让卢见锋也骗一骗他。 但卢见锋不擅长编谎话,也想不出来假名字,沉默半晌后只能摇头。 阿景似乎对卢见锋这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很是不满,当即鼓起脸颊,片刻后叹了口气:“你说你不是侠客,可是,就算我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口出狂言、得寸进尺,你也没有快刀解决我这个麻烦,而是对明明素不相识的我一再包容。” 阿景抿唇停下,似乎在等待卢见锋反驳。 卢见锋没有看他,低头将弯刀重新包好,从简陋的包袱外表看,这就像一把普通的柴刀。 卢见锋无法否认阿景对他的这些认知,他清楚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 明明想要行侠仗义、快意江湖,却沦落到要靠取人性命来养活自己的地步。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愿意随意地杀人,而是在靠任务赚钱之前,当掉自己的其中一把武器,先花了情报钱去了解这些人物究竟做过什么样的事、该不该杀。 但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哪能那么清晰,经过卢见锋的挑挑拣拣,竟然时至今日才算开了较为丰厚的一单。 “唉,不愿意说就算了。”阿景又叹了一口气,一改方才闲适的模样,爬起来端坐在床上,神情十足认真。 “为表诚意,我先说明我的来意。我不是在大街上偶然遇到你的,我是您的仰慕者,并且我希望能与您同行,刀君。” 卢见锋诧异地抬眼一瞥阿景,很是怀疑地又看了自己的刀一眼。 如果阿景早就知道卢见锋是刀君,那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自己的?在阿景从树林里笑出声之前,卢见锋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虽然弓箭手一般是会专门练习出较强的隐蔽能力,但这家伙也太…… 卢见锋皱眉,盯着阿景的眼睛:“你既然知道我是刀君,为什么之前这么在意这把弯刀?我记得刀君传说里广为流传的是另一把魔刀。” 阿景张着嘴一时卡了壳,半晌才找到理由:“啊……我在意的不是弯刀本身,而是你究竟是直的还是弯的这件事。我心悦于您,发自内心地希望您能与我是相同的取向,这样我追到您的胜算才大一点。” “……你说的仰慕者,是这种仰慕吗?”卢见锋不由笑了一声,他已经数不清这是阿景第几次给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了。 阿景眨了眨眼,又一次摆出那副惹人怜爱的表情,端坐的姿势也松懈些许,一言不发地盯着卢见锋看。 现在卢见锋可以确信了,阿景是故意对他展露这种模样,企图以此来获得卢见锋的同情。 ……确实挺有效的。卢见锋不得不移开视线,叹了口气:“既然你是为刀君传说而来,你不问我魔刀去哪里了吗?” 阿景皱眉,重新坐直了,第一次让卢见锋听到他有些生硬的语气:“我是来找刀君的,而不是追寻虚无缥缈的刀君传说。你是你,江湖传说是旁人添油加醋的结果,我知道你和传说里是不一样的。” 卢见锋瞧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低头笑了起来:“你听起来很了解我,但今天之前我并不认识你。你说你认识的不是传说里的我,那你又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阿景抿唇,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只能在沉默之后硬着头皮还给卢见锋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刀君大人,你当时为什么会对任务目标脱口而出‘直’、‘弯’这样的字眼呢?我指的不是你的取向,而是……如果我没记错,对于好男风的男子,旁人一般形容其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卢见锋心头一跳,阿景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直和弯是两个并无典故的字眼,你是如何得知这两个字能用于形容取向的?”阿景紧盯着卢见锋,轻声问道。 卢见锋沉默了。与他有些私交的人们大多知道卢见锋一向看不惯断袖,而这两个字眼的新鲜用法便是出自专讲断袖故事的话本,他理应不知道的。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身为断袖的阿景并没有看过那个话本了。 卢见锋硬着头皮答了个含糊其辞:“我……那间茶楼里,每日都有说书先生讲说时兴的话本故事,我在茶楼里交接任务,偶尔听过几段,其中有过这样的形容。” 显然,连卢见锋这样的直男都听过的畅销话本,阿景不可能没听说过。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仰倒在床上。【】 4、第 4 章 卢见锋提出的几个问题都被阿景四两拨千斤般避开了,阿景明显不愿意回答那些问题。 若要刨根问底,那就太麻烦了。 反正目前看来阿景至少不会害他,卢见锋稍作思考便放弃了继续追问,收拾一番坐到床边。 阿景笑了一会儿,没有点破卢见锋自称直男还听了不少断袖话本的事,而是瞥了在他身边解外袍的卢见锋一眼,顺着刚刚笑倒的姿势挪到床里侧躺好,还贴心地将堆在中间的被褥重新摆弄规整。 时辰不早了,卢见锋没有多说什么,收着手脚就这么凑合躺在半张床上。 这一晚上,他们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与白日里的机灵模样不同,睡梦中的阿景甚至称得上乖巧。他严格遵守界线,将手脚都收进被子里,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而且睡相极好。 卢见锋身高腿长,半张床的空间对他来说太狭窄了,翻身都困难。他闭眼又睁眼,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许久都没能睡着,干脆趁夜梳理思绪。 阿景虽然话多了些,但举手投足间看得出来很有教养,再加上他在茶楼里穿的那一身华服,以及那匹健硕的骏马,卢见锋可以肯定阿景出身贵族。 卢见锋白日里在城外观察过,阿景的手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茧子,在这样面皮白净的俊俏公子身上很少见,可见他确实是一名弓箭手。 弓箭手在近身时的自保能力较弱,一般都会携带匕首或是短刀用于防身,而阿景却没有。 若能与人结伴行走江湖,倒是不用担心被敌人近身,阿景却独身一人……难道这就是阿景接近他、想要与他同行的原因? 从这些方面综合来看,阿景像是将领后裔,学了一身骑射之术却不喜领军,从家中跑出来闯江湖了。 想到这里,卢见锋的视线不由地落在阿景的侧脸,想起他在睡前说的“仰慕”之语。 一开始听到阿景说出那些话,卢见锋是不相信的。 卢见锋自认为他只是一个刀法比较好的江湖人,“刀君”这个名号的诞生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和人交谈、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编不出合适的假名,旁人自然为他起了这么一个称号,所谓的刀君传说也只是刀君名号在人们口口相传中衍生的故事罢了。 卢见锋看得出来,阿景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刀君传说。同样,他认为阿景也不是一个只看容貌就决定追随的肤浅之人。 既然如此,阿景是为了什么而找到他、跟着他呢? 卢见锋看着阿景安静乖巧的睡颜,回忆起十年前的自己。十二岁的卢见锋第一次下山离家,面对偌大江湖时他是有些茫然的,绝对没有阿景今日表现出的这么强的目的性。 这样看来,难道……如果阿景一开始离家出走就是为了找到刀君,卢见锋就有点头疼了。 卢见锋不排斥和阿景这样聪明又有活力的年轻人做朋友,但阿景出身不凡,卢见锋想起自己想做的那些事,如果让阿景一直跟着他…… 罢了,明天再去一趟曲城镖局吧。卢见锋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察觉到迟来的困意,合眼一觉到天亮。 次日清晨,卢见锋在察觉到响动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正对上阿景明显带着困意的双眼。 卢见锋瞬间就清醒过来,回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面上神色平静地对阿景点了点头,独自起床整理。 等卢见锋收拾完又叫了店家送来早餐,他一回头,却见阿景还坐在床上睡眼惺忪。 “你要在这里睡一天吗?”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坐下先尝了一口,这家客栈的早餐还算不错。 阿景愣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你愿意带我走了!” 卢见锋面色平静,先将嘴里的食物仔细咽下,再缓声回答:“我今日要去办两件事,如果至少有一件事顺利,就能带你走。” 阿景立刻笑了起来,仿佛卢见锋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一改方才困顿模样,动作迅速地收拾完自己,坐到卢见锋身边一道用餐。 两人很快吃完早餐,并肩走在曲城清晨的街道上。 卢见锋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阿景,忍不住问道:“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带吗?弓箭可以留在马匹身上,换洗衣物呢?” 阿景摆了摆手,理所当然地说道:“带衣服太麻烦啦,我有全国连锁成衣庄的会员,只要不去太偏远的城市,需要的时候直接去店里取衣服就行了。” 卢见锋沉默了,这个什么全国连锁会员一听就很昂贵,阿景的家世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富贵。 谢氏王朝尚武之风盛行,卢见锋虽是江湖草莽,也见过一些军人将领,知道大多数将军府都会从衣食住行各方面严格管教子弟,很少见到哪家青年如此爱美,除非这样一大笔支出在府中只能算稀疏平常。 “刀君大人,不知今日要去办什么事呢?不如提前和我说说,小人为您参谋参谋,也好提高成功率嘛。”阿景显然心情很好,问个问题还有闲心和卢见锋演戏玩。 卢见锋对着这个夸张的称呼沉默了一会儿,假装没听见,只回答后面的问题:“先去曲城镖局,我想再试试能不能接镖。” 阿景点头,没有像卢见锋预料的一样追问他为什么之前要接杀人的任务,而是一句话点出关键:“之前没有人雇你做镖师吗?以你的身手,这不应该。‘魔刀’不在你手里了,和这件事有关吗?” 卢见锋惊讶地看了阿景一眼,点头:“前些时日不知从哪传出风声,有人说刀君被魔刀反噬控制了。我辗转多个城镇,几乎每一家镖局都相信了这个传闻,担心我走火入魔杀了雇主。我没办法证明我只是我自己,所以我把那柄直刀当了。” “你是什么时候当掉那把直刀的?”阿景向卢见锋那边靠近了些,兴奋地问道。 卢见锋下意识地后仰稍微拉开距离,顿了一会儿又默默回到原位。 他没想到阿景听到他当了直刀,第一反应居然是问时间。 虽然阿景说过他追随的不是刀君传说,但卢见锋这几年见过了太多所谓的刀君追随者,他们对魔刀尤其重视,甚至衍生出了以魔刀择主为核心的刀君传说。 天知道卢见锋第一次偶然在酒楼里听到“魔刀会选择自己的主人,而它选中的主人会在魔刀的帮助下成为刀君”这个故事时有多尴尬。 如果让那些追随者知道卢见锋随便找了家当铺就当了魔刀,他们绝对不会像阿景这样面露兴奋的神色。 “忘了,大约是三个月前,也可能是半年。”卢见锋摇头,想不起来,也浑不在意。 “啊——怎么忘了,这么关键的素材……”阿景的表情顺便变为沮丧,越说越小声,渐渐低下头去。 以卢见锋的耳力,自然能听清阿景的小声嘀咕,但是…… “何谓素材?”卢见锋不明所以。 卢见锋听说过,铸剑的工匠有时会把铁矿石叫做素材,可阿景刚才问的是时间,应当与武器铸造无关。 阿景猛地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声了,哈哈一笑,视线乱飘:“素材就是,嗯……诶,大侠你看,到镖局了。” 卢见锋顺着阿景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依然礼貌地不再追问阿景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天光熹微,镖局里没几个人在活动。卢见锋径直进门,一路走到正堂的任务板前,翻到第二张单子时才有镖局的伙计发现了他。 “刀君大人,您……” 镖局伙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卢见锋翻阅任务单,卢见锋闻言抬眼一瞥,伙计立刻收回手,讪讪地闭了嘴。 “你们掌柜的不在吗?”卢见锋无意吓唬普通伙计,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镖局伙计僵在原地,数息后扯了扯嘴角,小心地回道:“掌柜的……他说,如果刀君大人来了,就劝您请回吧。不是我们为难您,主要是……曲城里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如今都听过了魔刀的凶名,那些商人本来就是怕死才雇镖师的,所以更不可能……” 镖局伙计嗫嚅了一会儿,没把话说尽。 卢见锋点头,这一次也是和前几次差不多的结果,在他预料之内。 “走吧。”卢见锋放下任务单,拍了拍阿景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 两人刚刚迈进镖局大门,只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又一次踏过门槛离开了镖局。 阿景难得和卢见锋一样沉默,一路上偷偷看向卢见锋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有开口。 卢见锋自然注意到了阿景游移的目光,他忍了两回,在第三回时转头对上了阿景的视线:“在今天之前、我当了直刀之后,也曾来镖局问过,当时的结果和现在一样。即使我手上已经没有所谓的魔刀,他们依然不相信我是一个纯粹的人。” “既然如此,我还是把直刀赎回来吧。虽然它并不是魔刀,但也算是一把称手的武器。”【】 5、第 5 章 曲城的当铺开在一条较为偏僻的街上,门面普通,客流稀疏。两人到达当铺时,当铺才刚刚开门营业。 与镖局偏向江湖风格的经营方式不同,典当放款是需要客人用真实身份与当铺签署契约的。 卢见锋虽然自认行得正坐得直,但那些耸人听闻的刀君传说实在是让他头疼,他不想让自己的真名也和这些传说绑定在一起。 因此,他在典当时并未告知掌柜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刀,只是按照一把采用了西域工艺、用料精良的直刀应有的价格签下的契约。 大约是会来当铺典当武器的人很少,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卢见锋,将他迎进店里,两人简单交谈后各自拿出契约书。 当铺掌柜将两份契约书摆在一起核对内容,卢见锋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阿景。 他本以为阿景就算对魔刀不感兴趣,也应该对他的真名感到好奇的。但现实是阿景完全没有靠近偷看契约书的举动,反而避嫌般远远地站在当铺门口望风。 卢见锋走了会儿神,本以为赎回直刀应该很快,不料听到掌柜的“哎呀”了一声。 “这位兄台,实在是不巧啊,你给的银票似乎不够呀。” “不够?怎么可能?”卢见锋诧异地回神看向掌柜的,拿起放在柜面上的银票,重新确认了数额,正是他当初典当直刀时当铺给他的那张银票,他还添了昨日任务收入的一部分。 当初典当时掌柜说一般赎回是加三分息,卢见锋不确定自己算得对不对,干脆往多了给的,没想到依然不够。 当铺掌柜叹了口气,将两张契约书拼在一起,用手指在纸上细密的小字里划出几行,面容忧愁地对卢见锋说道:“您看这里,契约书上写明了,若在典当后一月以内赎回则算一分息,两月则算两分息……当铺收息为客人保留物品至多六个月,若六个月后仍未赎回,则当铺有权自行处理物品。” 卢见锋皱着眉头紧盯那张仅有两个巴掌大的契约书,十分费劲地在掌柜的指引下看懂了这几行究竟是什么字。 这字写得实在是太小了,他还以为这是用于核对契约书真假的密文,签署时并未多看。 “您再看这里,我们签署的日期是六月又一旬前。可惜,已经超过六个月了。”当铺掌柜指出签名旁边的日期,对卢见锋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他居然已经在曲城待了六个月又一旬?卢见锋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这字看得他眼睛疼,心里也恼火。 “只超过时间不到十天,东西应该还在当铺吧?”卢见锋不想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字,凝视着当铺掌柜的眼睛直接问道。 当铺掌柜张了张嘴,讪笑两声,错开视线低头在柜台里翻找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拿出来,只是装作在忙碌的同时回答:“东西……确实还没有卖出去,但是……” “既然一个月算一分息,六个月就按六分息算。”卢见锋不知道当铺掌柜在忙什么,干脆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低头从包袱里又翻出两张银票。 当铺掌柜闻言皱起了一张脸,视线扫过卢见锋放在柜面上的两张银票,摇了摇头,又指向契约书,语气为难:“这位大侠,你也看到我这小店开得偏僻,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铺面的租金、仓库的租金、护卫的佣金……这都是成本,我还要养一家老小……” “你想要多少?”卢见锋打断了当铺掌柜诉苦的话,深吸口气,将柜面上的银票和契约书收回包袱里。 当铺掌柜的目光追随着银票落在卢见锋的包袱上,一抬眼又不小心对上卢见锋冰冷的视线,赶忙低头,左手缩在柜台后面小心地伸出三根手指,小声道:“超过保留期限的物品,是要用本金的三……三倍,才能赎回的。” 卢见锋沉默片刻,手指摩挲过弯刀的刀柄处镶嵌的那一枚不显眼的玉石,在当铺掌柜收回手后问道:“你的当铺在这半年里死过人吗?” 当铺掌柜猛地抬起头,连腰杆都挺直了,中气十足地答非所问:“大侠,小人刚才说的这些条款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契约书里,双方签署确认过的,莫要以为武力能够摆平一切。我是正经开门做生意,按规矩办事,你若要杀我抢劫是能一时痛快,来日惹上牢狱之灾就追悔莫及了!” 卢见锋又沉默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阿景听到动静走进来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给的价格比六分息还要多出一条人命的价钱,是因为当铺里死过人,你才需要我来帮你填上这一笔钱吗?” 当铺掌柜愣了一下,立刻重申一遍:“我是正经开门做生意的,店里没死过人!” 阿景进来得迟,只听到卢见锋和掌柜的各自最后一句话,立时瞪大了眼对当铺掌柜怪叫:“坐地起价都超过人命钱了,你管这叫正经生意?你家是把人血馒头当饭吃吧!” 当铺掌柜显然没听说过“人血馒头”是何物,愣了一下后根据字面意思自行理解,一时急红了脸,指着阿景“你”了半天,似乎意识到他说不过伶牙俐齿的阿景,转头对卢见锋怒道:“我这一生行善积德,连鸡都没杀过,倒是这位大侠典当的那把刀,一看他就杀过不少人,利得很!” “你都觉得他杀过人了,还敢这样跟他说话,真以为把老实人逼急了不会捅你一刀啊?” 阿景对掌柜的翻了个白眼,握住卢见锋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哥,我们去告诉刀君大人,这小人掌柜竟然不识相,就凭他这小身板也敢私吞魔刀,真不怕被……” 阿景把下半句话吞进嘴里,做出讳莫如深的表情,不管身后的当铺掌柜作何反应,拉着卢见锋回到街上。 两个年轻人比当铺掌柜这个中年人的脚程快了不少,七拐八绕地混进街巷,确认当铺掌柜没有跟上来才停下脚步。 卢见锋回头看了一眼,又仔细打量起阿景,惊奇道:“你反应好快,他竟然说不过你。” “是你太不会吵架啦,对付这种万恶的资本家就要狠狠地……” 阿景说到一半又停下来,抿唇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卢见锋没听清,只看见他双手合十轻微躬了躬身。 “资本家是什么?”卢见锋好奇地问道。 阿景目光游移,轻咳一声,快速选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这个,嗯……说来话长,我说不清楚。要理解这玩意需要读完两百多万字的砖头书,比四书五经加起来还要厚,那可比刚才那个小老板的条款复杂多了。” 两百多万字?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书?卢见锋摇了摇头,他可不想读这么多书。 “对了,大侠哥,我刚刚吓了他一下,他的态度应该会松动一些,不过也不好说。最顺利的一种可能是他害怕魔刀在他手里害他家破人亡,不要钱白送给你了。中规中矩的普通情况是,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正常的价格让你赎回了刀。最坏的可能则是,他家里除了他自己其实没别人了,富贵险中求,他要把魔刀在他手上的风声放出去,让江湖中人找他竞拍。” 卢见锋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阿景嘶声:“就他刚刚那个坐地起价还倒打一耙的样子,我觉得他家里人死光了的可能性最大。” 卢见锋瞥了他一眼,正对上阿景对他眨了眨眼,不由地笑了笑。 这小子伶牙俐齿的,还很会说笑话,就像…… 卢见锋下意识地看向阿景白净的脖子,眼见他喉结滚动一番,这才回神,鬼使神差般问道:“阿景,你今年几岁了?” 阿景偏头看向卢见锋,视线一碰又分开,低头摩挲自己的衣袖:“我?我十九了,你呢?” 十九,十年前就是九岁。卢见锋眼前一亮,飞快回答:“我比你大三岁。阿景,你……认识姓兰的人吗?” 阿景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街边各种各样的小摊和店铺,仿佛故意不看卢见锋,嘴里拖长了音:“我——认不认识呢?诶,你还没告诉我你姓什么,也没告诉我你名字里的哪一个字,就想这样拼拼凑凑问出我的全名吗?” 卢见锋思索片刻,确实有些不妥,如实说道:“如果你姓兰,你应该知道我……如果兰家没有其他和你同龄的人……你大概会知道吧?我姓卢。” 阿景抬手低头掩了一下脸,回头看向卢见锋,笑着喊了一声:“既然你姓卢,那我就叫你小卢哥咯?” 卢见锋握住阿景的手腕,正欲说什么,又见阿景做了个鬼脸。 “可惜可惜,你猜错啦,我不姓兰。不过我确实认识姓兰的人,毕竟我朝有一位大名鼎鼎的镇西大将军兰铮,哪个习武的参军的能不知道他呢?”【】 6、第 6 章 卢见锋愣了一下,神色瞬间恢复平静,点了点头。 兰铮……十年前,阿兰就是被兰铮带走的。 在捡到泥猴子阿兰的第一天,十二岁的卢见锋就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一枚刻了“兰”字的玉牌。 当时卢见锋就猜到了,阿兰是闽越蛮族中人,迟早会走的。 “诶,我们不是在讨论怎么赎回你的刀吗?小卢哥,别发呆啦。” 阿景伸手在卢见锋面前晃了晃,等卢见锋看向他了,他又凑近嬉笑:“你看着我想到谁了?这么出神啊?长得俊吗?” 卢见锋摇头:“只是想起一个小孩。赎回刀的事情,我可能要再接一趟任务才能凑够钱,我要先去茶楼看看最近有没有合适的任务,然后在今天日落前再去一趟当铺,和当铺掌柜再谈一次。” 阿景眨了眨眼,盯着卢见锋平静的脸,退回普通社交距离,撇了撇嘴:“听起来你的意思是接下来就不带我了。” “我说过,两件事中如果有一件事顺利就能带你走,而现在显然两件事都不顺利。接下来我大概会麻烦缠身,跟着我体验不到你想要的江湖。” 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见他眉头紧锁,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又被阿景拉住手腕,在距离茶楼还有一个街口时调转了方向。 “如果我能帮你赎回直刀,你就不用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直接带我一起走了,对吧?” 卢见锋对上阿景认真又坚定的目光,沉默片刻,点头道:“你能帮我是很好。你希望我怎么还?” 阿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你就当欠我一件事吧。放心,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好了,前面是曲城书局,我进去一趟,你在外面等我。” 书局和茶楼距离很近,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到了。阿景对卢见锋挥了挥手,脚步极快地闪进书局,仿佛生怕卢见锋跟着他一起进去。 卢见锋虽然识字,但对读书没什么兴趣,识趣地在书局附近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等人。 昨天第一次见面,阿景就说了他是读书人,卢见锋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哪有读书人出远门不带文房四宝却带了弓箭的? 没想到今天就见阿景进书局去了。卢见锋想起阿景说的那个成衣庄的什么会员,难道阿景还有书局的会员,只要想读书就能随时拿书吗? 不过,刚才阿景说要帮他赎回直刀,现在去书局应该是要在书局里办什么能帮卢见锋拿回直刀的事。 书局里有什么能帮助赎回直刀的东西吗?卢见锋无法把圣贤书和兵器想象到一起,只能在心里猜测,难道这间书局和陆仁的茶楼差不多,里面也藏了某个江湖组织的暗桩吗? 想到陆仁的茶楼,卢见锋的脑海中浮现出阿景拉着他的手腕转向时他看到的那一幕,茶楼方向的那个街口刚才似乎走出了一个背着直刀的年轻人。 刀剑是短兵,若是做成长兵使起来费劲,寻常人用起来不如骑兵的长枪利落。卢见锋所用的直刀比常见的横刀要长一截,因此不像寻常刀剑佩在腰间,他通常将直刀背在身后。 卢见锋的直刀从锻造方式到刀身长度都很是少见,这也是直刀被传成魔刀的原因之一,而刚才卢见锋瞥见的那个年轻人的刀似乎和他的直刀差不多长。 难道又是一个刀君传说的追随者? 卢见锋见过许多追随者,连刀都仿造了一把的倒是真没见过,心里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用着什么样的刀法来适应这个长度的直刀,但又不愿意直面狂热追随者。 有一个阿景就够头疼了,待会儿还是绕开茶楼的方向走吧。卢见锋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想笑,他只是对刀法有些兴趣,怎么又想起阿景了。 想到这里,卢见锋才察觉,他似乎已经在书局门口等了接近半个时辰。 不知道阿景在书局里做什么,怎么用了这么久,该不会是从书局后面溜走了吧? 阿景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才去书局里找办法赎回直刀,如果阿景想走,根本不必这么麻烦,所以应该不是偷偷离开了。 卢见锋扫了一眼面前的街道,他虽然选了不影响他人进出书局的位置,但这么一位身材高大的刀客杵在书局门口也有些骇人。他后知后觉地观察到,还真有几位书生正在不远处踌躇,似乎不知今天能不能进书局。 卢见锋心头涌起些许尴尬,面色如常假装没看见那几位书生,自然地转身走进书局侧边的巷子,寻了一个没人能发现的、不起眼的角落继续等待阿景,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阿景他换了位置等在这里。 “小卢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阿景的声音突然响起。 卢见锋回头一看,阿景是从书局的后巷绕过来的,不由奇道:“街道上人太多了,站那儿被他们看着尴尬。你怎么从书局后门出来了?” 阿景轻咳两声,笑着带过这个话题:“我……我也差不多,从后门出来人少一点。诶,我们回当铺吧,待会儿你就看我怎么和老板谈判吧。” 他这是在书局里用半个时辰的时间现学了讲价技巧吗?卢见锋不放心地问道:“你能把利息谈下来吗?要不我还是先备一点钱,以防万一再跑一趟,我可以找茶楼掌柜借一点……” 阿景扭头看向卢见锋,不满地皱起眉:“我是取了钱出来的,你不用我的钱,怎么还舍近求远去找别人借?办一件事欠两个人的人情,多不划算。” “你从书局里取了钱出来?”卢见锋诧异地打量着阿景。 卢见锋真是头一次听说书局还能当钱庄用,要知道寻常人家买一本书就要省吃俭用许久了,哪还能从里面再拿出钱来呢? 阿景显然没打算回答卢见锋真正的疑问,只点了点头表示确定。 不论卢见锋如何惊叹于阿景的富有,不久后两人都回到了曲城的当铺。 卢见锋将表情调整为平日里的冷脸,脚步一错落后阿景半步,气质沉稳得像个侍卫,如刚才的约定一般静静看着小少爷和黑心商人谈判。 当铺掌柜还在店里,但不像刚才那样和颜悦色地迎客,而是低着头坐在柜台后面,不知在做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当铺掌柜稍微抬起了头,眼角余光瞥见来的是两个男人,他又定睛一看,然后腾地站起身。 “你们想干什么?我的铺子是在衙门登记过的,你们要是杀人越货一定会被抓进去的!”当铺掌柜死死盯着卢见锋和阿景,手指紧扣台面,尽显色厉内荏。 阿景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放心,我们没那么蠢。既然你是做正经生意的,我们就来和你谈一谈正经生意,如何?” 当铺掌柜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点头道:“行,做正经生意,你们打算怎么做?” 阿景在柜台前站定,挺直腰杆俯视着有些站不稳的当铺掌柜,冷声道:“方才你说,当铺保管物品的时限是半年。当初签署契约时,你并没有明确告知这一点,是不是?” “契约书上写了……” “我问的是:是,或者不是。很难回答吗?”阿景提高音量打断了当铺掌柜的辩驳,抬手向卢见锋勾了勾手指。 卢见锋会意,将他手里的那份契约书拿出来放在阿景的手心,难以自控地紧盯着阿景此时气势迫人的侧脸。 阿景居然有这样强势的一面,真是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卢见锋心想,如果阿景没有离家出走,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将军。 阿景展开契约书,随意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提着薄纸在当铺掌柜面前抖了抖:“你自己看看,契约书上全是鬼画符,这哪里有字?你把这份契约书拿去衙门请知府大人评评理,知府看了都得摇头说你有辱斯文。”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亲口告知过当铺的物品保管时限只有半年?” 当铺掌柜咬牙沉默,片刻后试图夺回主动权:“我是没说过,但来典当的都该知道当铺不可能一直替客人存着东西,他也没问……” “因为他对拿回魔刀的时间心里有数。你干典当这行的还不知道外面行情吗?谁家是放了半年就要变卖的?穷成这样就别开当铺了,找家酒楼做跑堂的搞不好挣更多。” 阿景将契约书拍在台面上,当铺掌柜吓了一跳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阿景立刻跟上下一个话题。 “刀君大人要的是完好无损的魔刀,我劝你先把魔刀拿出来让我验一验真伪。若是魔刀有一丝差错,这可是保管在你手里的时候出的差错,刀君大人想做什么……我可是管不了的。” 当铺掌柜终于找到气口,抬手指着卢见锋,急切地抢了一句:“他典当的时候也没告诉过我这是刀君的魔刀啊!要是早知道是这等神兵,我怎么可能……” 卢见锋比阿景和当铺掌柜都要高,此时当铺掌柜抬起了手,卢见锋自然看见了刚才被挡住的直刀。 他一个字都没回答,直接伸手进柜台拿出了直刀。【】 7、第 7 章 卢见锋握住刀鞘,手腕一抖振刀出鞘,扫了一眼露出来的刀身,对阿景点了点头。 直刀没有被调换,刀身上也没有使用的痕迹,不过…… 卢见锋盯着还未收回的刀身,手指蹭过刀锋,皱眉看向当铺掌柜:“我想起来了,我到曲城时秋收已过,而今年才三月上旬,你确定典当时间已经超过六个月了吗?” 当铺掌柜还没反应过来,阿景立刻重新拿起契约书,皱着眉头在上面找日期。 不得不说,当铺掌柜这一手小字实在是写得够小,即使之前他已经指出了签署时间的位置,阿景也努力了一会儿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时间。 “这就是你说的‘做正经生意’吗?”阿景冷笑一声,捏住签署时间的位置拍在柜台上,紧盯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当铺掌柜。 “契约书签署时间写的是去年九月,别说日期了,就连上中下旬都没标注,九月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之间是差了一个月的时间吧?你计算的保管时间是六个月又一旬,合着你是但凡在九月签署,一律按九月一日来计算签署日期的?这字还写得又小又密,谁看得清你后面写没写日期?” “前面有条款……”当铺掌柜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卢见锋已经不听他说话,直接将直刀安回背后了。 “霸王条款!你以为这种条款拿去衙门判案会赢吗?痴心妄想!”阿景哼了一声,将契约书收起还给卢见锋,又向当铺掌柜伸手。 “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手里留档的那份契约书给我,我把当初典当的银两原价交还给你,此事一笔勾销。你若还想胡搅蛮缠,咱们可以衙门见,我碰巧了解一些本朝律法,会认真向知府大人讲解你这家黑店的行骗方式。” 当铺掌柜沉默半晌,既说不过阿景,又没有足够的武力从卢见锋手里抢回直刀,只好答应阿景的方案,很快钱货两讫。 这一回两人一道离开当铺,阿景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眉飞色舞地抬手搭上卢见锋的肩膀向他邀功:“怎么样小卢哥,带上我还是有用的吧?” 卢见锋看了他一眼,点头:“嗯,我欠你一个人情。” 阿景眨了眨眼,突然嘿嘿一笑,凑近卢见锋小声说道:“其实……你不欠我了。” 卢见锋不明所以,疑惑地和他对视。 阿景笑弯了眼,在卢见锋耳边念着他的名字:“卢见锋——原来刀君大人的真名是这个呀,真是人如其名。契约书上有你的亲笔签名,我已经拿到了,所以你不欠我了。” 卢见锋这才想起名字这件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阿景虽然没有把自己的姓名完全告诉他,但卢见锋看得出来阿景对他很真诚。 仔细一想,卢见锋就没那么排斥被阿景知道真名了。 想到这里,卢见锋点头:“嗯,这是我的名字。你……别让其他人知道刀君的姓名就好。” 阿景闻言瞬间板起脸,抬起空闲的左手,五指并拢成手刀状,在太阳穴旁向空中快速划了一下,下一刻又立刻放下手笑开了。 卢见锋不知道阿景的这一套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能从阿景的笑容里看出阿景的意思是答应了这件事。 两人这一个上午在曲城的街道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现在时近正午,春夏之交的太阳逐渐开始展示它的威力。 在热出一身汗之前,两人赶回了客栈,打算在客栈大堂里吃点东西再出发。 曲城作为一座山城,城中百姓大多靠山吃饭、家境平实,大多数人家每日是用清晨和傍晚的两餐,正午时分一般只在太阳最毒辣的时辰停下劳作喝口茶水,会在正午时分进食的人家很少。 这家客栈离陆仁的茶楼很近,和曲城的酒楼距离较远。正午喝茶的百姓都会选择就近的茶楼,此时的客栈大堂便显得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喝酒的男人。 卢见锋和阿景选了个角落的座位,两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闲聊的习惯,只是沉默地吃饭,偶尔抬眼对上对方的视线。 原本他们也不打算旁听别人聊天,奈何另一边喝酒的几个人似乎喝得上头,交谈声渐渐大了起来,内容似乎是在抱怨陆仁的茶楼。 卢见锋向那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这群人只是口出狂言的醉鬼,实际上武功平平,他便低下头吃自己的。 这群醉鬼并不是在抱怨茶楼本身,而是抱怨茶楼说书先生的品味。 不知从何时开始,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讲的那些书生小姐、大侠妖女的话本渐渐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人所著的断袖话本,成日净是说些两个男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一开始大家都抱着猎奇心态听个稀奇,听多了之后就有一部分自诩正义的刚直男子表达不满,认为断袖话本难登大雅之堂,质问说书先生们为何个个改说断袖故事。 说书人们自然口齿更利,讲明了这些故事原是京城时兴的话本,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们都喜欢,每一本都十分畅销,前几年便已经从京城往外铺开销售,但凡识字、进过书局,都能在书局最显眼的那一排架子上看到这些话本,他们只是把大家都喜欢的故事讲给不识字的百姓听罢了。 从茶楼的生意变化来看,这些读书人的畅销话本在不识字的百姓中也是深受喜爱的。 客栈里的这伙醉鬼便是今日先去了茶楼,还没进门就听到说书先生还在讲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顿觉倒胃口,转头就相约客栈喝闷酒来了。 卢见锋对他们说的这本书有印象,他就是从这本书里知道“直男”和“掰弯”这两个词的,他还记得这本书的主角身份是朝中四皇子,有一位双胞胎兄弟。 尽管话本里并没有明说这位重生的主角的名字,但双胞胎皇子古往今来在史书上都找不到几双,其中一位排行第四的更是少见,几乎人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这位四皇子就是当朝四皇子谢飞霜。 传闻谢飞霜为人嚣张跋扈,人与其名极其不符,因此大家更加好奇这部著作的作者究竟是谁,如此编排四皇子,弄得天下皆知,作者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写书。 至于另一位主角冰山魔尊就更神秘了,听过此书的江湖中人几乎都会将话本里描绘的“冰山魔尊”形象与江湖上知名的魔头们一一对比,却至今没人能找出一位符合“冰山魔尊”描述的大魔头。 即使是卢见锋也难以免俗,不过他不是猜冰山魔尊是谁,而是猜测冰山魔尊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毕竟他自己的武功就已经算是江湖好手了,而话本里描述的魔尊身上那些玄之又玄的功法、内力、魔气,听着就不现实。 想到这里,卢见锋收回思绪,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武功的实质,但那些只是略懂拳脚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在他们眼里,刀君大概就是一个武功已经达到玄术境界的奇人,因此才会传出越来越离谱的刀君传说。 卢见锋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吃得一干二净的空碗,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阿景。 阿景那边也快吃完了,人却还低着头,脑袋几乎要埋进饭碗里,卢见锋看着都疑心最后那几粒米阿景到底是打算用筷子夹起来吃还是直接用嘴在碗里吃。 这样想着,卢见锋就真的放下碗筷,坐着看阿景吃完最后几口。 虽然两人只相处了一天,但卢见锋之前已经发现了,阿景对他的言行神色变化很敏锐。 刚才卢见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按理来说,至少半个时辰前的阿景是会好奇地问他在笑什么的,而现在的阿景还在埋头刮空碗。 “你在吃什么?”卢见锋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开口问。 “我在吃饭……啊。”阿景下意识地答了一句,随后立即反应过来碗碟里已经全空了。 阿景尴尬地笑了两声,迅速转移话题:“你也吃完啦,那我们快走吧,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市……” “我还没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你急什么?”卢见锋按住阿景将筷子放在桌上的手,阻止他站起身。 阿景似乎不敢和卢见锋对视,只低头盯着卢见锋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卢见锋看他不动、不说,思索片刻,正欲问他是不是因为听到那些醉鬼对断袖口出恶言而心里不舒服,就见阿景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看向那群人。 果然是这个原因吗?卢见锋追着阿景的视线望去,却听到那些醉鬼不知何时换了个话题,从四皇子的断袖话本讲到了五皇子的隐秘八卦。 这八卦不比人尽皆知的话本故事,应是来自某个隐秘的消息渠道,他们讨论的声音小了许多。方才卢见锋的注意力都在阿景身上,竟然没听到。 “据说,天上那位要从今年春闱里给五皇子选妃,你说哪个读书人读到最后愿意嫁给男人进后院的?今年的进士……授官率降低不少,许多人找了借口离京,等着……哪成想半路就没了命,原是那位刀君早与五皇子私定终身,听闻赐婚一事后震怒,誓要杀尽今年进士……”【】 8、第 8 章 不知是不是江湖上关于刀君的离奇传说实在是太多了,卢见锋听到他们这番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想笑。 他昨日确实杀了一个同进士出身、还未授官就赶回家奔丧的读书人。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内里却是人品恶劣,曾在家乡以秀才免税的名义霸占族兄田地、向其收取远高于田税的佃银,还在乡试期间害死年轻优秀的同窗,其余背后损人的阴招也没少干。 卢见锋在杀他之前用了一个月时间查探情报,越查越觉触目惊心,此人死不足惜,下手自然利落。 至于那个人说的皇帝为五皇子选妃一事,卢见锋持疑问态度。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五皇子确实是个断袖,皇帝听说了不仅不生气还要从读书人里给五皇子选妃,而卢见锋杀了其中一个人品卑劣的候选人…… 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传成“刀君早与五皇子私定终身”的? “小卢哥,我们不走了吗?”阿景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欲言又止地看着卢见锋依然按着他的手。 卢见锋醒过神来,点头起身:“要走,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结了账,从客栈的马厩里牵出阿景的马匹,卢见锋顺手将手里攥着的阿景的手放在马鞍上,视线落在阿景的手上时才反应过来刚才阿景在看什么。 他是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把刀放在桌上,手放在刀上,离开时顺手抓着刀走,所以刚刚才顺手牵着阿景的手走了吗? 卢见锋不敢细想,避开阿景打量的视线,拉住缰绳牵着马匹走向南城门。 他们两个脚程都快,没多久就望见了南城门的影子,安静了一路的阿景突然出声:“小卢哥,你现在的钱还是不够买一匹马吗?” 卢见锋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要紧事。 往常他都是接了护镖任务,跟着商队跑长途的。去年那一趟镖跑到曲城,商户结了账便消失无踪不再见他,他才知道自己的江湖传闻又发展出了新高度。 如今脱离商队,他自然不可能靠双腿走到目的地,也不能一直和阿景同乘一匹马。 别的不说,他们两个男人加上两把刀和一副弓箭的重量,恐怕路途还没过半就要累死马了。 “多谢,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卢见锋拍了拍阿景的肩膀,转身又折回城里,挑了一匹不错的马,两人终于并肩离开曲城。 “曲城建在山脉南侧,往北穿山入平原可抵京城,往南取道濯州便可走四通八达的水路。小卢哥,你是要去濯州吗?”阿景辨认出卢见锋行进的方向,在风声中问道。 卢见锋不由看了阿景一眼,点头:“你还挺熟悉地图的。我要去濯州,然后走水路下江南,武林盟的驻地在江南。” 阿景眼神一亮,声音也兴奋起来:“武林盟!世上真有武林盟这样的组织吗?武林盟主一般是怎么选的呀?有什么标准吗?任期几年?是一直坐到有人打赢盟主了才能退休吗?普通习武之人能在武林盟工作养家糊口吗?” 阿景说话的速度太快,卢见锋一不小心被他兜头丢过来一箩筐的问题,只好无奈地笑了一声:“武林盟是有的,但并没有武林盟主这种位置。怎么说呢……在我看来,武林盟就是一个中立的场所,驻地里严禁杀人,比武切磋需点到即止,大部分时候承担的是情报交流的作用。” 阿景失望地拖长了音:“啊——难道没有什么宣扬正义、惩奸除恶的集体活动吗?” 卢见锋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解的神色:“这不是衙门该干的事吗?武林盟门口又没有鸣冤鼓。大家只是找个地方切磋交流。” “怎么听着像公园太极拳大爷建了个群,我还以为……”阿景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卢见锋没听清。 卢见锋想了想,干脆一次把话说全:“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刀君传说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了。这次去武林盟,我是想借用武林盟的情报渠道,澄清那些关于刀君的讹传。” 阿景恍然点头,旋即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道:“人心是猎奇的,刀君传说能够流行是因为其中荒诞又合理的故事情节。但真相是所谓的魔刀只是一把造型特别、工艺上佳的好刀,这样平平无奇的辟谣内容恐怕很难传播出去。” 卢见锋怎会没想到这个问题,但他实在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苦笑:“先试试吧,也许有用呢?就算没用,我在武林盟待个一年半载的,多和旁人交流切磋,应该也能传出一个好相处的名声吧?” 阿景打量着卢见锋俊逸硬朗的面庞和沉静威严的气质,低头笑了一声:“如果你就用这副模样在武林盟待个一年半载的,恐怕会坐实刀君传说哦。” 卢见锋沉默,他从阿景的视线中感受到了那种戏谑的情绪,也不知道这算是夸他还是损他,干脆不再接茬。 山脉南侧广袤的土地上丘陵遍布,水系众多,诞生了与山脉北侧的平原完全不同的景色,山谷间自然形成的村落和城镇借着群山阻隔各成一体,彼此之间的交流几乎完全仰赖水系交通。 濯州是这其中最特殊的一处,它处于群山之中一块难得的平地,众多水系在此交汇、分流。 同样拥有大片平地,濯州与靠近海边的江南地区不同,它在群山之中的位置就注定了它会成为山南最繁华的商贸中心。 从另一种角度说,这样的地理位置又是最难以抵御天灾的地方。一旦暴雨连日,四面八方的水流都会向濯州奔涌而来,形成十年前那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卢见锋摇了摇头,还在路上呢,他怎么又想起十年前的事了。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就连当时朝廷派到濯州赈灾的那个年轻人据说都已成了天子重臣,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事了。 卢见锋此行是为了澄清名声,如今手头银两还够生活一段时间,他并不急于赶到江南,因此定下的行程是每天白日赶路,在太阳落山前进城镇休息,次日天亮再上路。 今天他们是下午才离开曲城的,傍晚之前来不及感到下一个城市,只能在就近的一座小县城落脚。 小县城不比州府,各样商铺几乎只有一两家,客栈更是只有一家十分朴实、民房一般的小楼,卢见锋意料之中地得到了客栈伙计“整座楼里只有一间上房”的回答。 无论如何,有上房总比没有好。卢见锋想起昨天晚上阿景乖巧的睡相,心里的异样少了许多。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阿景睡着了既不乱动又不打呼,和阿景拼床睡除了床有点窄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卢见锋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面色如常地开了房间,拉着阿景关上门,打算早点休息,明日天亮便出发。 “你不养护你的直刀吗?它已经在当铺放了快半年了。”阿景看着卢见锋动作迅速地脱了外袍,视线飘向他解下来的刀鞘,好奇问道。 卢见锋挂好外袍,瞥了一眼桌上的直刀,摇头:“赎回时我检查过了,刀锋没问题,不用磨刀。” 阿景恍然大悟:“所以你昨晚养护弯刀是因为白天刚刚用过弯刀,而不是武器的例行养护,对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阿景难道要学用刀吗?卢见锋上下打量一遍阿景,点头又摇头:“用过之后如果有问题是需要再磨一磨,昨天用完是没问题的,我只是……” 卢见锋顿了一下,总不能说是因为昨晚和阿景在一个房间里觉得尴尬才想着找点事做吧? “只是因为那是有人送我的临别礼物,本来不应该用来杀人的。”【】 9、第 9 章 卢见锋准备早些休息,阿景却没答应,独自挑了一盏灯,坐在桌前用身体挡住光亮。 卢见锋远远地瞧了一眼,见阿景在认真地写着什么,猜测他大约是在写家书,便不靠近去看了。 之前卢见锋还在心里觉得阿景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现在看来他适应性很好,明明穿着最贵的衣服,手中银两不少,却愿意住在简朴的客栈里和旁人挤一张床也不曾有一句怨言,甚至贴心地挡了光亮不影响旁人休息。 阿景他其实……确实是一个很好、很有意思的人。 鉴于床铺宽度本就有限,阿景的睡相也令人放心,这一晚卢见锋便没往床上铺分隔用的被褥。 不知是因为阿景还没躺上床显得空旷,还是因为少了一床被褥确实宽松不少,卢见锋躺下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从曲城到濯州的路上几乎全是山,一路上望见的除了山就是山。山路难行,马匹不敢跑快,而群山之中的小城小镇里交通闭塞,几乎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赶路的日子其实很枯燥。 或许是因为没什么旁的人或事可以关注,卢见锋看着阿景每天晚上总要挑灯写字,次日清晨又要在出发前去一趟县城的小书铺,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心里不禁产生了些许好奇。 一开始卢见锋猜测阿景是在写家书,借用书铺的通信渠道寄回家里。直到某一天傍晚,两人进城时卢见锋见到街边摊位上卖的山野美食有些好奇,阿景便先去了客栈。 卢见锋买完食物正巧看见不远处就是书铺,顺路去问了一句,得知书铺并不能寄信,只能代笔写信,寄信是驿站的业务。 或许是这座小镇比较特殊呢?卢见锋抱着这样的猜测,在次日清晨又见到阿景雷打不动地进了书铺,心中更加好奇了。 走过三天半的山路后,两人终于到达了一座稍大些的安县城,像前三天一样找到客栈,这一回却被伙计告知刚好有两间上房。 卢见锋没想到这家客栈还挺大的,下意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阿景抢先答了一句:“我们要一间就够了,谢谢啦。” 卢见锋看了阿景一眼,发现阿景说话间还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拿后脑勺对着他,不肯直面他的视线。 客栈伙计也愣了一下,极快地打量过面前两位看起来不像没钱的男人,下一瞬面上堆了笑容,抬手向楼上指引,还不忘贴心地提醒一句:“小店的客房热水晚上供应到亥时哦,早上从卯时开始烧水,一应费用退房时结算,有需要可以下楼招呼伙计。” 卢见锋沉默,他听出来客栈伙计的潜台词了,伙计明显误会了他和阿景的关系。 但对于一共说不到几句话的陌路人,解释没什么意义,还容易越描越黑。卢见锋干脆假装没听出来,点了点头便进房去了。 比起无关紧要的客栈伙计,卢见锋更关心进房间后依然拿后脑勺对着他的阿景。 解下包袱和两把刀,卢见锋看了一眼又在桌边坐下的阿景,思索片刻,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阿景,在他落笔之前按住他的肩膀。 阿景吓了一跳,果然抬头看向卢见锋,尽管一句话都没说,眼里仍然生动地展现出质问的情绪。 卢见锋原本想问他明明有许多银两,为何不开两间房住得宽松些。算上在曲城的半天,两人已经结伴四天,卢见锋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不会因为分开两间房就把阿景丢在半路上。 但对上阿景的视线后,卢见锋不由地顿了一下,开口却换了个问题:“你每天早上都要去书局,是去找什么东西吗?” 阿景抬手支着下巴和卢见锋对视,思索片刻,沉吟道:“嗯……不是去找东西。你想知道我去书局做什么吗?”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奇怪?卢见锋迟疑了一下,没想出来这句话里的不妥之处,便如实回答:“我是有些好奇。” 阿景笑了一声,很快大方地坦白了:“其实我不仅是读书人,还是写书人。我是去书局取分红的,我写的书还挺火的,说不定你也听过哦。” 卢见锋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个答案,十分惊讶地坐到阿景身边打量着他:“所以,你每天晚上是在写书吗?” 阿景看了卢见锋一眼,移开视线笑着点头。 既然阿景说他可能听过阿景的书,卢见锋就合理地猜测了一下。 卢见锋不读圣贤书,阿景写的书应该和科举考试没什么关联。近日每天走山路,阿景却坚持创作,再结合之前阿景说想跟着他看看江湖…… “你写的是游记吗?”卢见锋问道。 阿景得意地摇了摇头,对卢见锋笑道:“我写的是比那个更闲的闲书。小卢哥要是真的想知道……要不要明天早上跟我进书局看看?” 卢见锋愣了一下,取分红这种清点、保存银两的场合,他去合适吗? 虽然他们这几天都躺在一张床上,但毕竟认识不久,钱财的事…… “我可以去吗?”卢见锋干脆直接问了一句。 阿景被他逗笑了:“哈哈哈,小卢哥你……都是一起睡觉的关系了,怎么这么见外!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在旁边看着我写嘛,看到了不就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这就不用了,我不懂写书的事,不好打扰你写书。” 卢见锋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 阿景转了方向面向卢见锋,单手撑着侧脸,换了个坐姿笑着看向他:“我可事先说过,我是喜欢男人的。你明知道我喜欢男人,整日与我‘躺在一张床上’,如今被褥也不分开,客栈伙计说可以送热水你也应了,我们真是好清白呀。”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安县,和伙计解释也是多余。”卢见锋错开视线不与阿景对视,嘴上还在向阿景解释。 阿景眨了眨眼,拖长了音:“哦——你现在不说自己是直男了?” 已经说过一次的话,还有必要再说一次吗? 卢见锋心里这么想着,自己也知道这话在旁人听来像是狡辩,干脆不说出口,只抬手遮住阿景的眼睛,低声道:“别这样看着我。” “眼睛长在我身上,你还想不让我看吗?”阿景哼了一声,极其缓慢地眨眼数次。 卢见锋感受到手心里眼睫轻蹭的触感,有些痒,但又说不上什么不对,只能收手起身,一言不发地到床上去。 卢见锋打算息事宁人,阿景却来了兴致,等卢见锋脱下外袍后故意问了一句:“哥哥,路途劳累,要不要叫热水来洗一洗呀?” 这是什么称呼?卢见锋回头看了阿景一眼,又把外袍披回肩上,径直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开了一道缝招呼伙计将浴桶和热水抬进来。 安排完热水,卢见锋关上房门,再次看向阿景,果然见到阿景面露惊讶的神色。 这样就舒服多了。卢见锋极快地笑了一下,瞥了一眼阿景面前依然空白的纸张:“今晚不写了?那就早点洗漱睡下吧,明天我也想去书局看看。” 明明前几日两人也在客栈洗过澡,分别洗浴互不干扰,今日因伙计的一句话倒是让阿景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地应了声好。 这人真是……有贼心没贼胆。想到这里,卢见锋展开屏风,在阿景看不到的地方又笑了笑。【】 10、第 10 章 次日清晨,两人用完早饭,一道前往安县书局。 阿景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折扇,在三月中旬尚有一丝寒意的清晨里轻摇,从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转到书局后门,啪的一声合起折扇,扇骨轻敲门扉。 “你来过安县的书局吗?”卢见锋有些意外地打量阿景,他刚才绕路的模样太娴熟了,不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阿景摇了摇头,得意地笑:“我没来过安县。不过呢,我这个人方向感特别好。安县不大,昨日进城我差不多扫了一眼,大概的路线在脑子里就能想出来了。” 卢见锋佩服地点头,看一眼就能推测两边建筑路线,阿景的方向感确实很好。至少卢见锋自己是做不到的,他最多只能记住走过一遍的路。 不多时,书局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年轻警觉的眼睛。 阿景转了转手中的折扇,又啪的一声展开,对那双眼睛展示出折扇的扇面。 年轻的书局伙计仔细观察过扇面,片刻后面露喜色拉开门,对阿景躬身作揖:“原来是景公子,请进。” 阿景侧过脸对卢见锋挑了挑眉,率先踏过门槛。 还真是个小公子。卢见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景公子”这个称呼,无声地笑了一下,跟在阿景身后带上了门。 伙计领着两人穿过后门的小路,辗转到厅堂,向两人指引上座,又转身沏茶奉上。 “你家掌柜不在吗?我是来取分红的,取完就走。”阿景接过茶杯,瞥了一眼杯中的茶汤,开口直奔主题。 伙计低下头,小声回答:“不知景公子今日要来,掌柜的正在见其他客人,我……我去通报一声?” 伙计说话间手指攥紧了衣角,似乎并不愿意去。卢见锋观其方才待人接物还算机灵,通报这种本应常做的事却怕成这样,心想也许书局掌柜交代过不能打扰他和另一位客人的交谈。 阿景沉吟片刻,显然和卢见锋想到一块去了:“你就在这候着吧,若是一刻钟后掌柜还未出来,再去通报他。” 伙计松了口气,点头退到一旁。 阿景看着伙计退到听不见两人谈话的距离,静静坐了一会儿,偏头靠近卢见锋,对着他的耳朵低声道:“书局掌柜在西厢房,只有一位客人,气息很稳,是高手。” 卢见锋有些惊讶地看着阿景:“你会听声辩位?这么远也能听到?” 阿景笑着对他挑眉:“那当然,要不是会这个我就不做弓箭手了。” 看一眼就能估算未知的地形,不用看就能听到院里另一个房间中别人的呼吸,两相结合,这样的天赋……确实很适合做弓箭手。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卢见锋认真地看着阿景。 阿景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卢见锋会这样夸他,一句话都没回就移开视线低头喝茶。 两人各自喝过三杯茶,伙计正打算动身去通报,就见书局掌柜转到了厅堂。 伙计见掌柜出现,立刻快步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什么。书局掌柜扫了一眼厅堂里的两个男人,对阿景灿烂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伙计的肩膀,手指悄悄指了方向。 “不知景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惭愧惭愧。”掌柜走到阿景面前,笑容满面地对他拱手作揖。 卢见锋看到这一幕就想起了刚才书局伙计在后门处对阿景作揖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阿景一板一眼地按照礼节虚扶了一下,待掌柜在对面落座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是来取分红的,后面还要赶路,不知多久能清点完成?” “我已经让人去取分红册了,给您过目的同时就让人清点银子,很快!半个时辰之内一定完成。” 掌柜话音刚落,刚才离开的伙计又小跑回来了,托着分红账册递到阿景面前,待阿景接过后又小跑离开。 那本账册看起来挺厚的,阿景对掌柜点了点头,低头慢慢翻看查阅。 卢见锋端正地坐着,眼角余光时不时瞥见一手翻书一手认真比划手势的阿景,终究还是好奇心压过了一切,倾身靠近阿景的方向,直到他能看清账册上的文字。 分红账册上的条目写得很清晰,卢见锋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账册上的书名一栏赫然写着《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卷王太傅只想谈恋爱》…… 好吧,他的确听过,听茶楼里的说书人讲过。 难怪他和阿景第一次见面时,阿景听到他说的那些“直男”、“掰弯”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这些话本来就是阿景写出来的,他竟然在作者面前用阿景创作的词汇为自己辩驳,这真是…… 卢见锋的尴尬还没有维持多久,就见阿景又翻了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新书:《刀君密录》。 ……这是什么?卢见锋愣了一下,本能地睁大了眼。 “景公子,这位是……?”眼见卢见锋为了看清账册几乎要贴上阿景的脖子,坐在对面的书局掌柜忍不住出声询问。 阿景这才回过神来,吓了一激灵,猛地合上账册,下意识扭头看向卢见锋,眼里满是惊慌失措。 看他这副模样,可能根本没想到分红账册里会有这本《刀君密录》。 卢见锋盯着阿景的眼睛瞧了一会儿,心中转瞬间闪过许多思绪。 阿景的其他作品都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名声很响,此时却没想到会有这本书的进账,而卢见锋也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很大的可能是,这几天他们结伴同行,阿景每天晚上写的就是这本书。 他大概还没有写完这本《刀君密录》,只是将手稿交予了书局,所以惊讶于书局已经将这部分未完成的手稿抢先发布出来,甚至已经产生了可观的分红。 此前卢见锋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紧盯着阿景,几息后阿景便受不住扭开脸,视线乱飘几回,既不敢看卢见锋,也不敢看书局掌柜,只低下了头小声说道:“他是……我……嗯……” 明明是阿景每日待在卢见锋身边、编排卢见锋的故事,甚至公开发表,怎么被卢见锋发现后阿景还脸红了? 卢见锋盯着阿景泛着绯红的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卢见锋没想明白,但书局掌柜想明白了。 书局掌柜看了看账册,一眼扫过眉目俊朗的卢见锋,一眼瞥过面若桃花的景公子,恍然大悟,立时摆出和善的笑:“恭喜景公子!原来最近是在忙喜事啊!难得公子亲自来取分红,某人多嘴替书友们问一句,《刀君密录》的连载……有新的手稿了吗?” “连载……”阿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反应速度快了一些,话音未落便看向卢见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下文,急得脸更红了。 卢见锋有许多话想问阿景,但他并不想在旁人面前问。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卢见锋心里有了计较,面色平静地伸手握住阿景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与他两手紧握,缓声道:“夫人近日操劳,无暇他顾,是我的错。” 听闻此言,阿景的手指挣了一下,却被卢见锋握紧,凝视着阿景的眼神中带上些许笑意:“夫人连载中的手稿连我都不方便看,但我实在好奇,不知掌柜可否将《刀君密录》的前文借我一观?” 书局掌柜静静看着这两个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直到听见卢见锋喊他了,这才受宠若惊地答道:“哎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想看景公子的著作,哪用借呀,我送您一套都成!大侠稍等,我这便去寻最新的版次。” 阿景还沉浸在卢见锋刚才那番话给他带来的震撼中,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掌柜离去。 被卢见锋这一招将计就计打了个措手不及,阿景有些气恼地甩开手,随后立刻想起理亏的是他,只好硬着头皮贴到卢见锋耳边,可怜兮兮地眨着眼,低声求饶:“小卢哥,我把你写得很帅的,你不会生气吧?” 这就要看景公子具体是怎么写的了。 卢见锋笑着,没有回答。总算让阿景吃到亏了,他现在心情很好。【】 11、第 11 章 书局掌柜十分热情,整理出了两筐新书,两匹马只能一匹背一筐,散步般悠闲地往前踱步。 卢见锋坐在马背上慢慢翻着书,闲适得像是在旅游。 阿景难得老实地乖乖端坐在自己的那匹马背上,目不斜视盯着前方道路,直到马匹走到回头已经看不见安县的城门,他才忍不住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卢见锋。 饶是景公子一向阳光开朗、口齿伶俐,遇上写同人舞到正主脸上这种事,也会尴尬得手指绞紧缰绳,引得马匹发出不满的声音。 “写得不错。”卢见锋突然开口,抬头望向阿景。 “……啊?”阿景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正在脑海里忆往昔叹今朝,骤然听到卢见锋的点评,阿景一时思路卡了壳,神色茫然呆愣。 卢见锋瞧着想笑,硬是忍住了,认真将书册放回书筐,凝视着阿景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相信你是读书人了,话本故事写得很好。” “谢……谢谢。”阿景小声应了一句,上半身面条般软下来,俯身趴在马背上,还用手挡住了脸。 卢见锋趁阿景不注意无声地笑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书筐。 阿景很年轻,写出来的故事却有一股举重若轻的豁达感。 他既能写出《卷王太傅只想谈恋爱》这种王朝权力重压之下的痴缠情深,又能以诙谐之语绘出《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里的恨海情天,还能在《刀君密录》中以大开大合、杀伐果决的笔锋勾勒淡漠冷酷的刀君不为世人所知的丰富内心戏。 卢见锋默默自我怀疑了一阵,他似乎没有和阿景说过太多他心里想的事,为什么阿景几乎都看出来了?他在阿景眼里是这副模样吗? 以景公子这个笔名的影响力和《刀君密录》开篇的精彩程度,即使是不爱读书的卢见锋也能想到,这本书必然和景公子的前作一样火遍大山南北。 如果能让阿景在后续的连载中写上……卢见锋下意识地看向阿景,却见他不知何时直起了身,正在认真观察卢见锋的表情。 卢见锋敛起嘴角浅淡的笑意,眉梢一挑:“又在找‘素材’?” 阿景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小卢哥!虽然我之前是说过什么素材的……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才会写你的故事,才想跟着你的。我不是为了写书而跟着你,唯独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文字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作者的内心,更何况是景公子倾注心血的这一本《刀君密录》,卢见锋很容易就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阿景对他的喜欢。 但卢见锋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错开视线看向面前的道路,避开阿景炽热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用话家常般的平常语气说道:“是吗?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阿景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卢见锋的话:“证明自己?我要怎么做?” 卢见锋看向阿景,认真地问道:“你也看到了,我为魔刀的传说所困,行事处处受限。你的书很受江湖中人喜欢,又刚好在写我的故事,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写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让魔刀在战斗中毁掉?” 阿景皱眉思索,片刻后向卢见锋确认:“你的意思是,让我写一个,跌宕起伏、到处打架的故事,结局需要毁掉魔刀?” 卢见锋想了想,点头:“嗯,差不多吧。很难写吗?” 阿景嘶声:“倒也不是难写,打斗我是会写的,就是……刀君密录的结局是魔刀被毁,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了?” 卢见锋迷茫了一瞬,不确定地问道:“呃……刀也能下地狱?它其实只是一把比较称手的好刀,并没有成魔。” “噗,哈哈哈哈!”阿景忍不住大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卢见锋的脸,又在卢见锋从神色疑惑变成皱起眉头后收回手挺直了背,视线乱飘。 卢见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自己的事:“不毁掉也行,我需要的是让魔刀的传闻冷下来,让人们相信我的直刀真的没有那么神奇。” 阿景眼珠子一转,自信地笑道:“那么,我们何不公开真相呢?告诉大家,其实厉害的不是你的刀,而是你。” 卢见锋盯着阿景脸上的笑容瞧了一会儿,在阿景注意到之前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我想过这种方法,但……世人皆爱离奇曲折的故事,而真相平平无奇,要让他们相信这件事恐怕比真的毁了‘魔刀’还要难。你能把真相写成江湖中人愿意相信的故事吗?” 阿景骄傲地仰起头,并指对天发誓:“当然能!你本来就很厉害,这么精彩的故事凭什么不信!要是我做不到我就倒立洗头……呃算了,现在头发有点长,做不到就当我欠你一件事!” 赌注只立一半可是江湖大忌。卢见锋笑了笑,没有提醒阿景他自己没立对应的赌注,在阿景反应过来之前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从这里到濯州,路上还有一座平县城,过了平县城后都是山路,翻过山便到濯州了。我们在平县城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多写一些,交予平县的书局分号后我们再往濯州,到时应该能在濯州听到一些反响。” 阿景点头同意。反正卢见锋此行去往武林盟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澄清名声,如果靠他的话本就能办到这件事,自然不需要再赶路。 商议完这些事,两人稍微加快了速度弥补方才卢见锋读书时消耗的时间,次日便赶到平县城。 阿景对于卢见锋提出的要求显然干劲十足,到达平县后连衣服都没去成衣铺子换一件,急急忙忙一头扎进客栈房间里,连毛笔和砚台都不取出来了,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炭笔奋笔疾书,不到一个时辰就堆了一叠纸。 卢见锋好奇地看了一眼,却见阿景写下的文字十分奇特,他看得一知半解。 并不是阿景为了书写速度而写得如何潦草,而是……卢见锋能看出来这些字基本工整,能够猜出其中一部分文字是从结构上简化了平日常见的文字,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简化方式,难免为这种简化的系统性和阿景的熟练程度而感到惊讶。 而且,阿景是从左往右横向书写的,这与他前几日用毛笔时与旁人无异的书写方式很不一样。 卢见锋的目光渐渐从纸上的字转移到了写字的手上,再慢慢移向阿景认真的侧脸,许久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开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那支炭笔不用研墨即可书写,确实很方便,但阿景写了这么一会儿就染得虎口和手指全黑了。卢见锋盯着房门想到刚才阿景的手,在离开房间后才决定了自己出来的目的,下楼找到客栈伙计,吩咐他们待会儿将晚饭送进房里,一个时辰后再送来热水和浴桶,而他自己先端了一盆热水回到房间。 和卢见锋预估的差不多,当他回到房间时,不间断写了一个时辰的阿景已经感到手酸,正停笔揉着手腕。 阿景听到开门声抬眼望去,看到卢见锋手中冒着温热水汽的盆,眼前一亮,对他展颜一笑:“小卢哥,你怎么知道我写累了?刀君大人亲自端水给我,好荣幸哦。” 卢见锋盯着阿景的笑容,低头将水盆放在桌上,坐到阿景身边,握住他的右手手腕拉到面前,在阿景惊讶的眼神中轻笑一声:“我还亲自帮你擦手呢,感动吗?” 阿景急忙移开视线看向水盆,有些不自然地攥住了拳头,小声说道:“我可以自己擦手的。” “你一刻也不停地写了一个时辰,现在还有力气拧布吗?”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将布巾浸湿后拧到半干,扒开阿景的拳头,细细擦拭掌中被炭笔染黑的纹理。 阿景鼓起脸颊,倒是没收回手,悄悄看了卢见锋一眼,不服气地嘀咕道:“我能拉一百斤以上的弓,怎么可能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卢见锋点头,冷声反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我帮你擦吗?” “不不,那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阿景赶忙澄清,空闲的左手搭在水盆边沿感受着舒适的热气,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 卢见锋用布巾基本擦净了阿景的右手,布巾随手搁在一旁,自己握住阿景的手拉进水盆中,推开阿景因为他的触碰而下意识蜷缩的手指,在水中揉过阿景的每一根手指,最后才将布巾放进水里洗净拧干,把阿景的右手擦干还给他。 “小卢哥,你好熟练哦……”阿景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自以为隐蔽地再次悄悄看向卢见锋,这次却与卢见锋的视线撞个正着。 “看多了就会了,我的父亲和师父每日晨练后都会互相帮忙擦身。”卢见锋平静地回答,端起水盆离开房间的动作却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何止是互相擦身,卢奇和谭越擦到一半还会一起掉进后山的温泉池里,在水波荡漾中说着“他才八岁看得懂什么”,就这样把养子丢在演武场上,让八岁的卢见锋早早饿得自己进厨房,识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 或许就是因为从小到大见多了两位养父的荒唐事,他才会下意识地对同性之间的感情有些排斥,其实…… 卢见锋摇了摇头,将水盆和布巾还给客栈伙计,在大堂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等到厨房做完了晚饭,他才与端着饭菜的伙计一道回到房间。【】 12、第 12 章 卢见锋没有求证阿景那句“真的很喜欢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喜欢,没有追问阿景在“唯独这一点要相信”以外对他隐瞒了什么事。 同样的,阿景也没有继续深究卢见锋为何用布巾擦净后仍然在热水中抚摸他的手,没有指出卢见锋在讨论他们之间的事情时下意识地用自己的两位养父做了对比。 两人在沉默中吃过晚饭,阿景又写了一个时辰定下初稿,然后两人像前几日一般分别沐浴,各怀心思躺在同一张床上。 次日,阿景将昨日的手稿重新誊写一遍,过午后交予平县城的书局分号。 “没想到江湖盛名的景公子竟是这般俊俏的少年郎。” 平县城的书局分号掌柜显然是第一次见到景公子,接过书稿后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交给了身边跟着的伙计,而他自己只笑容满面地盯着阿景的脸。 阿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掌柜的大嗓门打断,掌柜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您别看咱们平县是小地方,喜欢景公子话本的年轻人可不少。第一卷的《刀君密录》反响特别好,我这小店早卖空了,就连县城里那个小茶铺,现在也是人满为患,就等那说书的给大家多讲两句呢。大家都说景公子写的江湖斗争酣畅淋漓引人入胜,就算刀君亲临也该赞不绝口啊!” 刀君亲临也赞不绝口?正在观察这间书局院内布局的卢见锋收回视线,眉梢一挑,奇道:“何出此言?” 掌柜似乎才注意到景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布衣带刀侍卫,笑容放了下来,这才从脸上堆起的褶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他用看粗鄙之人的眼神瞥了卢见锋一眼,干脆不搭理卢见锋的问题,往前凑近阿景的方向,抬手稍挡了嘴,小声说道:“我也是听那些读书人说的,刀君大人其实不像传闻中那般暴戾冷血,他早就看过景公子的著作了,非常喜欢,甚至想亲自见一见景公子呢。” 阿景这回是彻底皱起了眉,在掌柜开口说出第一个字时就仰头后退一步。 掌柜不仅没有因景公子的嫌弃而恼怒,反而对景公子讨好地笑着,满眼都是满意,兴奋地补充:“要是让他见到您,肯定会更喜欢的。” 卢见锋瞧着阿景的表情,估计是被这位掌柜的口臭熏到了,干脆地伸手握住阿景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阿景,时候不早,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掌柜瞪着卢见锋,似乎不理解这个侍卫怎敢对主人不敬,正欲出言驳斥,却见方才满脸嫌弃的阿景此时紧盯着卢见锋,眼中重新亮起光芒。 阿景不再理会身后震惊的掌柜,好奇地问道:“赶路?我们不是一直都……诶!” 阿景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卢见锋抱上了马背,又见他动作极快地解下了阿景的那匹马身上的书筐,将两个书筐挂在同一匹马身上,而卢见锋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阿景背后,就像他们初相识的那天。 卢见锋握住两匹马的缰绳,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跑出来的分号掌柜,在掌柜开口说话之前驾马离去。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虽然这间分号的掌柜是有点恶心……你刚才发现什么了吗?有你的仇家找上门了?”阿景揉了揉心口,努力忽视背后贴上的热度,回头看向摆着一张冷脸的卢见锋。 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又迅速转回视线看着前方道路,直到马蹄踏出城门才反问道:“你觉得他只是说话比较恶心吗?” 阿景双手抱臂,仰头靠上卢见锋的肩膀,望着天空思考,片刻后眨了眨眼看向卢见锋的侧脸,笑问:“你吃醋了?” 卢见锋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阿景的问话。 阿景却不愿意放过他,牢牢盯着他的眼睛,直到卢见锋自己抛了一个问题还给阿景:“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谁?”阿景一脸茫然,完全没理解卢见锋的这句话前因后果在哪里。 卢见锋快速瞥了阿景一眼,见他嘴角还挂着奇怪的微笑,心知自己方才表现反常,阿景估计又在想什么素材的事了。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卢见锋皱眉,冷声道:“刚刚那个分号掌柜,他想把你送去讨好他认识的那个‘刀君’。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人?” 阿景怔愣半晌,猛然瞪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攥紧卢见锋的衣袖,急切地问道:“可是刀君不是你吗?还有别的刀君?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什么双胞胎兄弟?卢见锋低头看了一眼衣袖,恍然想起他似乎只对阿景说过他的父亲和师父,确实没说过这两位是他的养父,并非亲生父亲。 “我没有兄弟,但不能保证没有人冒充我。从你写的书里能看出来你对我很了解,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传闻,也许其中会有头绪。” “我了解的是你,又不是那些五花八门的传闻。”阿景小声嘀咕了一句。 在卢见锋提出疑义前,阿景立刻切回正题,顺着卢见锋的思路往下说:“在刀君传说里,刀君的标志是绝佳的刀法和独一无二的魔刀,但魔刀实际上——” “只是一把比较称手的好刀。”卢见锋再次强调。 因此,只要有另一个擅长刀法的人知道这件事,自己去打造一把模样相似的好刀,很容易就能冒充他,除非碰上他本人。 江湖偌大,这个可能性很小。 卢见锋想起他在曲城的街上远远看到的那把刀,那把刀是他见过的其他人的刀里,最像‘魔刀’的。 但是……顺序不对。他在曲城时才刚刚认识阿景,《刀君密录》还没有正式刊出,刚才那个分号掌柜说的也是“刀君早就看过景公子的著作”而非最近读到了《刀君密录》。 如果曲城的那个人就是假冒刀君的人,他是如何知晓魔刀的模样细节进行仿造的?他是用什么名义来散布消息,说他对一个完全没提过刀君的江湖话本写手感兴趣的? 卢见锋想到那个怪异的当铺掌柜,如果真的是他在曲城看见的那个人,也许那个人去过曲城当铺,见到了他典当的刀,或许还提出了较高的价钱,而契约时间还没到,这才让掌柜想尽办法逼迫卢见锋放弃赎回直刀…… 也不对,当铺掌柜明显不知道卢见锋典当的直刀就是刀君传说里的魔刀,若是如此,那个人是如何对一把外表平常、做工精良的刀认出这是魔刀的? 卢见锋觉得这一回产生了太多的疑问,塞得他脑子都要炸了,皱眉摇了摇头,另起思路问道:“阿景,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如何认出我是刀君的?” 或许阿景认出他这个明确的成功例子可以用作参考…… 卢见锋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听见阿景的回答。他瞥了一眼,意外发现阿景的侧脸染上些许绯色,诧异地问道:“你不会是瞎猜的吧?” “我……”阿景扭过头,避开卢见锋的视线,硬着头皮小声回答,“没什么方法,我就是看你是个模样格外俊朗的刀客,就觉得刀君应该是你这样的。” 卢见锋凝视阿景的后脑勺,两人沉默许久。 在阿景看不到的方向,卢见锋无声地笑了一下。 果然有事瞒着他。 卢见锋静静等待阿景脖子酸了,慢慢尝试正过脸来,在他扭回一半时突然地问了一句:“你的母亲姓什么?” “我……”阿景刚说出一个字就猛地拧回头,惊恐地盯着卢见锋。 阿景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变故突生。 一支潜藏在风中的无声箭在他身前炸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直冲阿景心脏而来的飞箭被卢见锋抽刀挡开,火花在眼前闪过,下一瞬飞箭钉进地面,不闻声响、不见尾羽。【】 13、第 13 章 “带上你的弓和箭!” 卢见锋松开缰绳,收手环住阿景的腰,在阿景解下弓和箭囊的同时抱着他跳离马匹。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同一时刻,第二支箭正中马身,仍在前进的马匹嘶鸣着倒地。 在它身侧,另一匹背着书筐的马受惊仓惶逃跑,还没逃出两步就被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第三支箭贯穿,踉跄中跌下悬崖。 阿景在第一匹马倒地时就回过神来,迅速搭箭往偷袭者的方向回了两箭,一箭撞开第四支箭,一箭从山林中带下一个滚落的黑衣人。 卢见锋一落地就松开了阿景的腰,将直刀与弯刀都解开握在手中,迅速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们离开平县有一段时间了,傍晚天色昏暗,此时不巧正在盘山路上。 除了唯一的一条道路以外,两边只有陡峭的山林和另一侧的悬崖,是个适合伏击的好地方。 方才袭击他们的箭矢来自山林中的两个方向,常青的高大乔木在夜色侵蚀中显出阴森恐怖,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其中潜藏多少人。 若不是阿景听声辩位解决了一个弓箭手,此刻都挣不到这片刻喘息。 “还有,人数不少,不是普通杀手。”卢见锋与阿景背靠背,低声说道。 两人分别观察道路前后是否还有其他埋伏,同时对山林中暂时销声匿迹的弓箭手保持警惕。 在察觉到有埋伏的那一刻,卢见锋还以为真是他的仇家找上来了,不料对方第一箭就想要阿景的命,一箭不成更是转而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匹马,将他们困在这个地方。 袭击者是阿景家里的政敌吗?卢见锋的视线扫过阿景的箭囊,阿景带的箭矢数量肯定比不过对方至少两名弓箭手的储备,而对方的箭矢从刚才的威力看来应该是精钢打造,用料极其奢侈,钉进地面里的那些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取出,恐怕无法借用。 “马蹄声,两边都有,你那边人多,我这边……”阿景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凝重,“只有一个,应该是高手。” 在阿景说完之后,卢见锋也听到了整齐的马蹄声。几息之后,一队身着轻甲的枪骑兵绕过山坳,出现在卢见锋面前。 卢见锋粗略观察了一遍,还好,这一队骑兵只有十个人左右。虽然他们装备精良,但狭窄曲折的山路同样不适合骑兵列队冲锋,他们现在只能两三骑一排堵住道路。 阿景的箭矢储备不够杀这么多轻甲骑兵,拉弓的速度也赶不上骑兵冲锋的速度,人多的这一边只能由卢见锋尽快解决。 此时只能寄希望于阿景能做到尽量周旋拖延那位高手。 “我突围,不会让骑兵近你身,保护自己。” 话音刚落,卢见锋飞身跃出。 他的轻功身法乍一看轻巧利落,却在骑兵调转枪头时奇诡地错开一步,而冲势不减,双手刀借势挥出,弯刀一勾直刀一合,立时斩下两条马腿。 在马匹的鲜血迸出之前,卢见锋蹬地跃起,趁着半空中速度减缓的时间转换方向,躲过另一边的□□,同时借下落之势蹬下马背上的骑兵,踩在马背上旋身,自上而下斩落第二排的骑兵目露惊愕的头颅。 骑兵的战马此时仿佛成了卢见锋的助力,他在不同的战马之间借力跳跃,有时从侧面蹬开骑兵的手臂,有时干脆拿枪杆做支点,仿若童年在竹林间闪转腾挪,借无穷无尽的青竹助力,从盔甲的缝隙中斩断脆弱的脖颈。 一队轻骑兵、两位神射手,再加一位江湖门客领队,派出这么多死士围剿一人本已足够谨慎,但这些蒙了面的轻甲骑兵显然没料到他们的目标身边还有这样一位高手。 即使骑兵们迅速整顿队伍,不再试图冲向阿景抢功,转而合力对付卢见锋,依然挡不住双刀势如破竹的狂攻。 在他们意识到这是实力差距的同时,惊恐地发现几息之间队伍就已死伤一半,剩下一半不是被斩了战马就是被卢见锋从马上踹了下去,而卢见锋身上衣衫沾染的鲜血全部来自他们的同伴与战马。 直到此时,阿景面前才慢慢踱出一人一马。 那位自持身份的江湖门客并未蒙面,居高临下地俯视拉开半弓严阵以待的阿景,下一瞬却瞪大了眼望向对面的满地血腥,对着正好转回身要来帮阿景的卢见锋失声惊叫:“……大师兄!” 卢见锋皱眉,反手一刀捅死一个被踹下战马后装死偷袭的骑兵,拖着血淋淋的双刀和染成褐色的沉重衣衫走到阿景身边,上下打量已经主动下马的江湖门客,眉梢一挑:“你谁?” 江湖门客目露尴尬,但转瞬间就调整好心态,扶着马身直起脊背,紧握住手中佩剑。 卢见锋这才注意到这家伙手里还拿着不出鞘的武器,一眼扫过剑柄上铭刻的竹叶,了然道:“我十二岁离开山门,难为你还认得出我。” 门客笑了一声:“五年前师兄曾回山找过师父,那时我正好出师,远远地见过你。” 阿景在卢见锋和门客之间看来看去,慢慢放下了弓,手肘碰了碰卢见锋,偏头小声问道:“这人看起来起码比你大十岁,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师弟?不是骗子?” 卢见锋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勉强想起这么一号人物。 卢奇和谭越把幼年的卢见锋养到会走路时就开始教他习武,谭越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他想着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干脆在附近村镇收了一群只比卢见锋大两三岁、想要习武的童子,在他们当中的确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使年龄偏大也想学着习武。 卢见锋凝视着阿景的眼睛,片刻后摇头:“应该不是骗子。” 门客此时就站在他们面前,卢见锋和阿景的小声交流他完全能听清楚,而这两个人显然并不在意他能不能听到。 他握了握拳,收敛起笑容,轻蔑地瞥了阿景一眼,对卢见锋拱手作揖:“大师兄,以您的天资卓绝,何必跟着这个野种?良禽择木而栖,望大师兄三思。” 卢见锋皱眉,正要教一教这不懂事的师弟语言的艺术,就见阿景动作比他更快。 长弓翻转,兜头套下,弓弦在门客拔剑之前就已勾住他的后颈。阿景抬腿踹上门客的胸口,手上略微使劲拉弓,弓弦就已微微陷进后颈皮肉。 阿景一改往日开朗模样,对着门客惊愕的眼神冷笑道:“看不懂眼前局势就把眼睛捐给有需要的人,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割了喂狗,反正你们这些死士也不需要舌头。” 话被阿景说完了,挟制敌人命脉的事也让阿景做完了,卢见锋干脆扭头看向阿景,好奇地观察他在近身战中应用弓弦的奇妙方法。 别的不说,这么近的距离能够抬起单腿蹬在对方胸口,阿景的柔韧性很强。 卢见锋盯了一会儿阿景抬起的那条腿,移开视线摇了摇头。他在打架的时候想什么?都怪这个忘了叫什么的师弟刚刚提到师父。 门客见阿景目露凶光,而卢见锋似乎完全不管他死活,只盯着阿景的腿,一瞬间什么都懂了,大叫道:“大师兄!这野种确实有几分美色,但他早已心有所属,不值得你为他卖命啊!” 阿景愣了一下,脸色不知是怒还是羞得通红,恨声用力:“要你多嘴!” “等等。”卢见锋按住阿景握弓的手,在阿景委屈的视线中挑眉看向门客,“你说他心有所属,他对谁心有所属?” 门客松了口气,一时也顾不上已经开始流血的后颈,快速说道:“这野种向来不得圣宠,陛下留他只为保下皇室颜面罢了,他倒公然宣称断袖,不要世家公子,不要科举进士,就要那江湖莽夫、据说早已入魔的刀君,更在圣上面前大放厥词说那刀君如何孔武有力身姿矫健,好像已经体验过一般……” 阿景忍无可忍,一把挥开卢见锋的手,弓弦一拉便断了门客吵闹的咽喉。 卢见锋揉了揉手腕,心想阿景确实挺有劲的。 有劲的景公子刚杀完人就转身背对卢见锋蹲下了身,连弓也丢在地上,双手捂脸胡乱嚎叫了两声,把脸埋进膝盖,不愿直面卢见锋的视线。【】 14、第 14 章 卢见锋低头看着他,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又抬头扫视附近环境,俯身摸了摸阿景的头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整吧。” 阿景沉默,在卢见锋收回手后自己摸了摸头顶,抓着长弓重新站起身。 卢见锋观察了一圈,那些骑兵的战马不是被他砍得死伤就是受惊逃跑了,只剩下门客骑过来的那一匹马还在旁边,他便将马牵过来,一回头就见阿景正在偷偷瞥他。 卢见锋忍不住又有些想笑,轻咳一声调整表情,问道:“我们是赶夜路进濯州还是进山林暂歇一晚?山路陡峭,走夜路容易踩空,我觉得进山林更好一些。” 阿景将弓和箭囊挂上马身,隔着马头对卢见锋点了点头,下一刻立刻扭头看向漆黑的山林:“一开始袭击我们的是两个弓箭手,第二个弓箭手在骑兵出现后再也没放过箭,可能是林中光线太暗不好出手,也有可能是回去通风报信了。此处山林如此茂盛,里面一定有水源,我们进山吧,否则你这一身的血腥味,还没进濯州城门就被抓起来了。” 卢见锋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血腥味有那么重吗? 两人想法一致,牵着马匹爬了一会儿坡,在坡度变得更陡之前找了一棵树拴好马匹。阿景循着水声带路,两人往上再走了一段,没多久便见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上方没了树木遮挡,三月中旬的圆月映出地上风景。卢见锋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这一身灰布衣裳的确染成褐色了,当即解下衣裳踏入溪流,坐在微凉的溪水中搓洗衣裳。 清水荡涤褐色衣裳,离开的水流变作锈色,而衣裳本身的色泽在卢见锋的努力之下并未见得多少好转,卢见锋只能将衣裳拧干随手挂上岸边晾干。 他刚转过身,还未抖开衣裳,就与不知何时坐在他身后岸上的阿景四目相对。 阿景吓了一跳,急忙扭开脸,手撑地面就想站起,却被卢见锋按住了手背。 “你是来确认刀君是不是真的‘身姿矫健’吗?”卢见锋笑着转过头,重新对上阿景的视线。 阿景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了,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目光四处飘忽,最终低下了头,伸手轻触卢见锋的胸口,低声问道:“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卢见锋愣了一下,从水中站起身,坐到阿景身边,尽量拧了拧湿透的裤子,抬手撑着脑袋看向身侧的阿景,面色平静地说道:“从我们见到的第一面起,你就知道我的很多事,你也从我嘴里问到了很多关于我的事。而我对你的了解,除了你那些模糊的说法以外,要么来自我自己的观察,要么来自书局的分红账册、袭击者的出言不逊。你觉得,这样对吗?” 阿景眨了眨眼,头埋得更低了,最终双手抱膝,侧脸埋进两臂之间,只给卢见锋留了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我……我知道,这样不公平,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关于我的一切。”阿景小声回答。 卢见锋摇了摇头,将衣裳抖开晾在另一边,叹了口气:“你是名声响彻大山南北的话本作家,自我介绍这种小事能难住你吗?” 阿景紧张地抬了抬头,抓住卢见锋膝上泛着潮意的布料,急切道:“那我先说我能想到的,如果我有什么没说到的,你再问我,可以吗?” 卢见锋回头,重新对上阿景的视线。阿景慢慢坐直身体,认真地望着卢见锋的眼睛。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今天的袭击是针对我的。我的全名是谢少璟,王字旁的璟,目前的状态是……离家出走中。” 皇姓谢,这身份比卢见锋想象的还要高。卢见锋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没听到身边人的声音,抬眼就见谢少璟紧张地盯着他,不敢往下说。 卢见锋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继续。 谢少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是当朝的五皇子,也就是那个……我们之前听到过的,什么科举选妃……当然这事不是我提出的!我也没有同意!一开始是我那个皇帝爹非要我娶妻才允许我出宫建府,眼看我都快二十了,他越催越急,最后我在家宴上和他吵了一架。情况和那个死门客说的差不多吧,总之我爹非要我选个比我文弱的男子做男妻,我说我就喜欢当下面那个他能把我咋的……一时顺嘴就说了你……” “说到我,是因为一时顺嘴吗?”卢见锋深深望进谢少璟眼中,脸上挂的笑容却比三月的月光还冷。 谢少璟本能地抖了一下,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小卢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当时热血上头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那就奇怪了,我们明明前不久才第一次见面,你是如何在皇宫里便对我情根深种的?” 卢见锋抬手伸向谢少璟的侧脸,指尖蹭过脸颊,将一缕因今日奔波而散落的鬓发撩到耳后,语气疑惑:“以阿璟的姿色,我若曾见过你,不应该对你毫无印象。” 谢少璟睁大了眼,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不由自主地软下声音:“我在那次家宴之后不久就离家出走了,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逃出京城了……我娘死得早,我爹一直怀疑我的血统,十年前的我还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根本没人管的野孩子,每日费尽心思找点吃的填饱肚子还会被宫女笑话蛮夷之子。我觉得在皇宫里的日子看不到头,就自己跑了出去。” “那年濯州洪灾,流民遍野。我在宫里每天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活到第二天,哪知道那么多事,就这么闷头南下,差点被流民抓去当口粮,幸好被小卢哥救出来了。我不敢说我是皇子,事实上我当时也不被人当作皇子,你看到了我身上那块刻了‘兰’字的玉牌,那块玉牌是我舅舅兰铮西征之前留给我的。你以为我是饿傻了才不说话,管我叫阿兰,将流浪的我领回古仁医馆,我一直记得。” 卢见锋沉默了,他其实隐约猜到了阿璟或许就是阿兰,但未曾想过阿璟的童年如此艰辛,堂堂皇子在皇宫里讨口饭吃都困难。 卢见锋叹了口气,轻抚谢少璟的肩背,低声安抚:“你辛苦了。不过……十年前,你只有九岁,我只有十二岁,我们只相处了一个月左右。一个月后你舅舅和钦差大臣前来濯州赈灾,当时你说兰铮是你族叔,匆匆道别就随他回去了。年幼时的一个月相处,居然让你记了这么久吗?” 谢少璟低头避开卢见锋的视线,片刻后才回答:“我……回京城后,我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是他儿子了,再加上舅舅西征凯旋,我慢慢得到了一些关注,便是从那时开始写话本的。我那些皇兄们一开始关注过我往外送话本的动作,看过之后都道内容低俗,不再管我,我便借着书局偷偷打通了一些消息渠道,从书局中得到了许多关于你的江湖事迹。”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谢少璟的意思是他在宫中一直关注着卢见锋,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动了心。这样说来……也算合理吧。 卢见锋总觉得其中缺了什么,却想不出问题在哪里,只能暂且接受了谢少璟的说法。 “好了,我想到的都说完了!小卢哥,现在该你说了,这道疤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年前明明没有的……”谢少璟迅速将话题转回他之前的问题,这次胆子更大了,直接用手掌覆上卢见锋胸口的伤疤。 谢少璟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弓箭手,与美貌的外表不同,他的手心长了些微薄茧,被这双手轻抚时触感是带着痒意的。 卢见锋轻笑一声,对上谢少璟担忧中藏了兴奋的眼神,心中暗道这小子在家宴上热血上头说的恐怕才是实话。 “没什么,就是有一次护镖遇到一伙不长眼的山匪,后来我把他们都砍了。”卢见锋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顺手摸了摸身边晾着的衣裳。 他们坐在这儿聊了这么久,衣裳还是湿漉漉的,裤子也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卢见锋难免烦躁地啧了一声。 谢少璟看在眼里,眼前一亮,一把握住卢见锋的手,期待地看向他:“小卢哥,进濯州城后你和我一起去成衣铺子吧。濯州是大城市,那边的成衣铺子一定有许多款式,给你做几套衣服,权当我这些日子瞒着你的赔礼,可以吗?” 他居然还能想到赔礼。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赔礼,但……也不错。 “好,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你可得帮着我点,别让人把我这布衣草民赶出来了。” “我们刀君大人这样貌、这气质,谁敢赶你出来,那就是他不长眼了。” 谢少璟兴奋地抱住卢见锋的手臂,下巴搁在卢见锋肩上,做完这些动作后才眨着眼讨好地看向卢见锋的眼睛,连声音也变得黏糊:“小卢哥,我可以这样抱着你吗?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卢见锋轻笑一声,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手指伸进谢少璟本就有些散乱的发间,毫不客气地拨开了他的发髻,乱揉一通他的头发。 “‘刀君’只是江湖诨名而已,卢见锋一介草莽,身份低微、生身不详,岂敢高攀五皇子殿下。” 谢少璟皱了皱眉,既喜又恼地嘟哝一声,来不及管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兴奋地凑近逼问:“听小卢哥这话的意思,你也对我有好感,是不是?”【】 15、第 15 章 “我不知道。”卢见锋坦然地回答。 见谢少璟变了脸色,卢见锋放过了他的头发,手掌下移,略微遮住谢少璟的眼睛,成功打断谢少璟的发言。 片刻后,卢见锋收回手,凝视谢少璟的双眼,语气平静而认真:“我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更加亲密的关系。” 谢少璟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声:“我只是问你,你是不是对我也有好感,你就已经想到‘更亲密的关系’了吗?” 卢见锋沉默片刻,疑惑地问道:“如果两情相悦,就该结婚了吧?或者按照闽越蛮族的习俗,男子之间应该是结契?” 谢少璟张了张嘴,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卢见锋的肩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卢见锋不明白谢少璟在笑什么,干脆抛开这个话题,回头观察附近环境:“这片山林地形陡峭,杂草树木丛生,没什么平整的地方。你要不要回去靠着马匹暂歇一会儿?天亮后我们就出发去濯州。” “不要,我要和你待在一起。”谢少璟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闭上眼笑着靠在卢见锋肩上。 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卢见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劝道:“现在还没完全入夏,夜晚寒凉,溪边更是潮湿。我在这里是为了晾衣服,那边林子里密不透风的,晾不干。你在这里待一晚上,要是得了风寒就麻烦了。” “你不是也要待在这里吗?你还不穿衣服呢,身上也没有赘肉保暖,你更容易感冒吧?” 谢少璟说话间摸了一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确认卢见锋的体温,只有被摸的卢见锋无奈地按住了他的手。 “难道你就有赘肉吗?”卢见锋打量着谢少璟,神色怀疑。 虽然卢见锋心里一直觉得谢少璟姿容美貌、性情可爱,但他同样清楚,不论让哪个旁人来看,谢少璟都是一个身材匀称、面貌俊朗的男人。 再加之谢少璟习得一身极为优秀的骑射之术,若不是与卢见锋作比,任谁见了谢少璟两箭盲射反杀刺客的矫健身姿都会为其果决心性与高超武艺而倾倒。 谢少璟这样文武双全、品貌俱佳的年轻皇子,难怪皇帝坚定地认为谢少璟即使喜欢男人也该娶男妻才对。 “……小卢哥?卢见锋?锋哥?夫君——你在想什么呢?”谢少璟不满地张嘴咬了一下卢见锋的肩膀,留下浅浅的牙印。 卢见锋猛然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后深吸口气:“别乱叫。” 谢少璟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我跟你说话呢,你一直盯着我身上,什么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没穿衣服的是我呢。而且,我喊你半天你都不回话,喊到夫君你才有反应,那不是你自己想听吗?怎么还倒打一耙。” 卢见锋久违地感受到了谢少璟这张嘴的威力,他说不过谢少璟,识趣地换了话题:“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谢少璟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卢见锋没听清,也没来得及问。 谢少璟是一如既往的嘴快,迅速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刚刚在问你,我们要在濯州待几天?你不是说要看一看《刀君密录》的反响吗?如果时间长,要不要干脆租个院子?如果只待几天就继续去江南,我们不如故地重游一下?我还挺想念老胡的,他懂好多东西。古仁医馆现在生意怎么样了?你后来有去过吗?” 卢见锋沉默,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和谢少璟商量,只能先回答其中可以明确的事实:“我去过,老胡死了,古仁医馆已经没了。” 谢少璟愣了一下,轻松的神色瞬间收敛,慢慢放开卢见锋的手臂,坐直了身体,迟疑着问道:“我记得老胡只有五十多岁,如果活到现在也只有六十多岁,虽然……但是……他医术很好,瞧着也能吃能跑,怎么就……医馆也没了?陆仁没有继承老胡的医馆吗?” 卢见锋没有立刻回答谢少璟的问题,他伸手将谢少璟的发髻完全打散、理顺,再重新打理起来,突然提了一句无关的话:“阿璟,明年你就要二十了,你父亲会让人带你回去加冠吗?” 谢少璟皱眉,有些不满于卢见锋完全避开了他此时最心急的问题,但又因卢见锋亲自帮他整理的发型而心中有些欣喜,别扭了一会儿后闷声回答:“大概不会吧。我是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四个皇兄里除了谢飞霜不靠谱,另外三个我看互相咬得很紧,三个都巴不得我死外边,我爹在他们三个当中玩权衡游戏就够忙的了。” 卢见锋点头,他心里本有些犹豫,但看着谢少璟如此真诚,他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向了谢少璟。 “关于古仁医馆的事……这是一个秘密,我知道的也不多。” 卢见锋正想从陆仁的茶楼讲起,却突然想起了他和谢少璟的重逢,顺嘴问了一句:“在曲城时,你说你是在街上看到我、跟着我,其实你是那时候认出我的吧?我长得和十二岁时很像吗?” “你怎么又说一半吊我胃口!”谢少璟喊了一声,鼓着脸颊嘀咕,“没那么像,长开了帅多了,小时候就是个愣头青……我是看你拿着我送你的那把弯刀,你很爱惜它,当时我就想这肯定是你了。” 卢见锋回忆起他们第一次住在一起时,谢少璟盯着他保养弯刀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丝尴尬,赶忙转回之前的话题:“老胡其实并不是普通的郎中,他曾是江湖闻名的无形杀手古月,后来隐姓埋名开了医馆收徒救人。陆仁是他养大的第六个徒弟,也是唯一陪他到死的徒弟,他把自己真正的遗产交给了陆仁,曲城的茶楼就是其中之一。” 谢少璟睁大了眼,吃惊极了。 卢见锋第一次听到陆仁说这些消息时同样感到震惊。在他的印象中,老胡是一个慈祥爱笑、头发斑白的老郎中,他医术上佳,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他都识得一点,与街坊邻居关系很好。 就算不说老胡在濯州生活多年表现出的医者仁心,卢见锋单纯从一个习武之人的角度来看,老胡虽然身子骨硬朗,但观其步伐拳脚可知他一点武功都不会,这样一个老郎中怎么可能是无形杀手呢? 谢少璟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调整情绪的速度比卢见锋想象的要快。 低头思索片刻,谢少璟小声问道:“这件事情,陆仁是不是只和你说了?他同意你告诉我吗?” 卢见锋目光游移,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吧。他记得阿兰,老胡一直很惦记你这个聪明的小孩。如果我说我是告诉阿兰了,陆仁会理解的。” 谢少璟眨了眨眼,又笑着靠到卢见锋肩头:“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啊,你好在乎我,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原本卢见锋不觉得把这些告诉谢少璟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谢少璟连皇位争夺的内幕都给他透露了几句。但现在,听着谢少璟这样黏糊、撒娇一般的声音,他不由地心中又有些别扭,却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今晚他们交换了太多的信息,尽管两人心中还有许多疑问,闲聊几句后仍然没能抵挡住困意。 两个脑袋不知从何时起靠在了一起,直到天色由暗转明,没有树木遮挡的阳光掀起两双眼皮。 卢见锋先睁开眼,下意识动了动手脚,立刻皱起了眉。一夜过去,湿透的裤子确实晾干了,但穿在人身上晾干的衣物总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和湿透黏在身上时是不一样的不适感。 卢见锋确认谢少璟睁开了眼,将谢少璟的坐姿小心扶正,然后才抓起身侧晾着的衣衫,起身迅速穿上衣裳,俯身摸了摸睡眼惺忪的谢少璟的脸颊。 “阿璟,醒了吗?今天我们要进濯州城了,直接出发吧。我这身衣服是真不能穿了,难受,赶紧换一套。” “哦,好的……”谢少璟讷讷地应着,静坐片刻后猛地摇了摇头,用力伸了个懒腰,又站起身动了动腿脚,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清晨的山道上没有行人,他们共乘着从门客那儿顺来的马匹,在午时之前便抵达濯州城。 濯州不愧是大山以南最繁盛的交通枢纽,北城门大开依然人满为患,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卢见锋再难受也只能老实排队进城。 附近人多,卢见锋和谢少璟默契地闭上嘴不聊天,两人皆在进城路上沉默着观察周边百姓。 谢少璟上一次在濯州正值洪灾时,偌大一座城市仿若死城,人人了无生机。此时正逢太平年,他自然对濯州城展露出的应有的模样十分好奇。 或许是因为人口流动大,濯州的小摊经济很是发达。谢少璟心里记着要给卢见锋换几身新衣服的事,但两人都没吃早饭,光是在街上走动寻找成衣铺子的时间,谢少璟就已经看到了不少看起来口味不错的小吃摊子。 “还好我不用做美食发家,还是劳动人民智慧多啊……”谢少璟的脚步渐渐慢下来,馋得一边咽口水一边嘀咕着卢见锋听不懂的话。 卢见锋看了一眼谢少璟面前的糖画摊子,又看了一眼悄悄揉肚子的谢少璟,明明是贵公子的模样,眼神却像被饿了三天的小可怜。 想起谢少璟说过的艰辛童年,卢见锋不禁握住他的手,面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你喜欢这个吗?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去买别的吧。”【】 16、第 16 章 谢少璟要了一支鹰隼形状的糖画,捧着糖画两眼放光,一边被卢见锋牵着手往前走,一边仔细小心地舔着糖画。 卢见锋不懂谢少璟为何因一支糖画而如此高兴,只是隐约察觉到谢少璟舔糖画时会悄悄看着他,舔完一口再用看他的眼神看一眼糖画,这让卢见锋心里有些不舒服。 “前面应该就是成衣铺子了。”卢见锋远远地望见了那间光鲜亮丽的门面,回头看向谢少璟,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少璟沾了糖色的唇上,一时失语。 谢少璟眯了眯眼,双唇含住已经被他舔得极薄的鹰喙,近乎透明的糖画线条在柔软的唇上压出痕迹,下一瞬又被嫣红的舌尖挡住,洁白的牙齿在唇间一闪而没,咔嚓一声,一块糖画便被谢少璟灵巧的舌卷入口中。 卢见锋匆忙移开视线,疑心自己最近是不是听多了感情、喜欢之类的话语,连带着思维也不正常了,否则为何看着谢少璟吃糖也能联想出许多奇怪的东西? “嗯,我知道啦。”谢少璟嚼着糖碎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是一阵利落的咔嚓咔嚓声。 等卢见锋再次回头看向谢少璟,正巧看到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手里的糖画已经只剩一根竹签了。 既然能吃得这么快,刚才为何舔了一路都没破坏糖画的形状?卢见锋想不通。 濯州城作为大山以南纵横庞杂水系的中心枢纽,城中商业发达,乍穷乍富之人均不在少数。对于贵公子带着落魄男人进店置办衣物的组合,成衣铺中的伙计早已见怪不怪。 此时见到两位面生的顾客并肩进店,伙计热情地迎上贵公子谢少璟,在谢少璟的吩咐下规矩地为落魄男人卢见锋量体,很快便按照谢少璟的喜好挑出几套衣服,目送两人一道走进房间更衣。 “我先简单选了几件,你看看够不够。这套黑底的,耐脏,出门打架穿这个。这套深蓝色,我觉得很适合你。这套……”谢少璟将怀里的衣服往榻上一一铺开,很快就铺满了坐塌,怀里还剩一件无处安放,谢少璟扭头便盯上了还没开始换衣服的卢见锋本人。 卢见锋会意,把身上早已皱得乱七八糟的外袍丢到一边,伸手去接谢少璟怀里的衣服。 谢少璟却突然收紧了手臂阻止卢见锋拿走衣服,上下打量着他,一拍脑袋:“里衣也泡水了,忘记挑里衣了,他们应该有卖吧,让我看看你穿多大码……” “你这是看看吗?”卢见锋握住谢少璟的手腕,黑着脸阻止他往下摸。 “你这一身湿衣服贴在身上晾干,都晾出形状了,不实际确认一下怎么知道原本是什么样,话说你昨晚这么激动吗我怎么没发现……我,我去。” 谢少璟趁卢见锋不注意将衣服往榻上一扔,腾出另一只手迅速摸向把柄,触及实物后不由地睁大了眼,震惊道:“你是人吗?” 卢见锋深吸口气,将谢少璟两只手都擒住,笑着将他按在桌边,低头附耳:“我昨晚很冷静,现在也很冷静。倒是你,光天化日乱摸别人,你是不是太激动了?” 谢少璟眨了眨眼,在卢见锋脖子上蹭了蹭脸,低声讨饶:“夫君,咱们是什么关系呀,摸一摸多正常,别生气嘛。” 卢见锋一时语塞,不知从那个字开始反驳,沉默片刻后松开手,却反而抓住谢少璟腰间的衣物:“行,很正常,那么我也……” “等等等等这个目前不可以!”谢少璟惊恐地一手抓衣服一手捂屁股,又偷偷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补充,“我现在吃不下的,等我准备准备……” 卢见锋又沉默了,他听懂了谢少璟的话,但他刚才的意思并不是……算了。 “不是要去挑里衣吗?我在这里等你。”卢见锋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退后一步放开谢少璟。 看着谢少璟脚步轻快地离开,卢见锋拎起刚才被谢少璟随手丢在榻上的那件衣服抖了抖,皱着眉打量这件紫色衣裳上暗绣的华丽纹样。 谢少璟觉得他适合这件衣服吗?虽然纹样是暗绣的,但本身色泽就显眼,旁人稍微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其中门道。对于卢见锋而言,这样的衣服实在是太张扬了。 还有,谢少璟刚刚那一番大胆的举动……他们如今的关系还是朋友吧?哪有人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摸上朋友的…… 难道是因为昨晚谢少璟问他伤疤时,他只回答了问题,没有拒绝谢少璟抚摸那片带了伤疤的皮肤,所以谢少璟以为他是不介意的?但胸口和那边怎能一样…… 卢见锋眉头紧锁,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谢少璟拍了拍肩膀。 谢少璟将里衣递给卢见锋,随后很是乖巧地转身背对卢见锋,老实得仿佛刚才随便摸人的不是他一样。 他大概是知道做错事了吧?卢见锋松了口气,没有多想,只当谢少璟是积极改正,迅速从里到外换好了整套衣服,拍了拍谢少璟的肩膀。 出于对那套紫色衣服的不理解,卢见锋穿的是榻上那套深蓝色的衣裳。 至于为什么不选更低调的黑色……卢见锋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阿璟大概更想看他穿亮一些的颜色。 果不其然,谢少璟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换上新装的卢见锋,眼中满是惊艳。 “我就说我的眼光没问题,锋哥底子这么帅,稍微一倒腾都能出道了……”谢少璟绕着卢见锋走了两圈,两眼放光的同时嘴里念叨着卢见锋听不懂的词汇。 走到坐塌边,谢少璟合掌一拍,又转身将榻上所有衣服都抱起来,握住卢见锋的手:“走吧,结账去,全买了!” 这么多?卢见锋慢了一步,等他走到柜台边,就见谢少璟将衣服交给伙计打包,刚结了账又看上旁边另一块布料,似乎还想再添几件。 “阿璟,行李放不下那么多衣服。”卢见锋按住谢少璟的手,及时制止。 谢少璟抬头思索片刻,遗憾地发现卢见锋说的是对的,只能作罢,一手提衣服一手握住卢见锋的手,嘴里哼着卢见锋没听过的小曲,高兴地往客栈去。 奇怪,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牵手走路的?卢见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手指略微放开又收紧,没有察觉什么不适,他便不再思考,默认了这样的走路方式。 濯州的客栈有许多家,考虑到需要打听江湖消息,他们选了一家临近濯州镖局、主要服务于富贵商户的豪华客栈。客栈本身环境清幽,而附近不远处镖师们常去的酒楼和茶楼也有几间,很是方便。 自从离开曲城与谢少璟结伴而行,卢见锋已经习惯于一路上被旁人当作谢少璟的护卫了。如今不知是因为濯州城的伙计格外有眼色,还是因为卢见锋一朝换上昂贵新衣,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那副殷勤模样反而惹得卢见锋有些不自在。 谢少璟不仅不帮卢见锋解围,还在卢见锋冷下脸来吓到客栈伙计后小声偷笑,被卢见锋瞥了一眼又甜甜地喊着“夫君”就将人拉进房中。 “阿璟,私下玩笑几句没什么,在外面为何总是……”卢见锋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说明谢少璟的称呼问题。 他连自己现在对于阿璟的感情究竟是何想法都不清楚,更别说要他想明白他究竟希不希望被阿璟称作“夫君”了。 “不是你先在外面喊我‘夫人’吗?”谢少璟眉梢一挑,双手抱臂坐在床沿,抬头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卢见锋。 卢见锋一时语塞,仔细想来似乎确实是这样,但他当时只是被分红册上的《刀君密录》吓了一跳,一时脑中混乱才…… 算了,这种话还是不要说给阿璟听了,像借口。卢见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郁闷地坐在谢少璟身边。 谢少璟盯着卢见锋的侧脸,缓缓眨眼,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一拍大腿:“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们遇袭之前在讨论假冒刀君的人。我认出你是因为那把我送给你的弯刀,而别人对于刀君的武器都只认识那把直刀,旁人不可能用我的方法来辨认刀君。” “话说,锋哥,我送给你的弯刀可是我让舅舅特意铸的,刀柄上镶的玉石虽然乍一看不起眼,实际上可金贵了,懂点行的定能认出这也是一把好刀,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旁人说过刀君的弯刀呢?”谢少璟贴近盯着卢见锋的眼睛,有些不爽地眯起了眼。 卢见锋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在又一次长久的沉默后,谢少璟依然不愿意移开视线,卢见锋只好叹了口气:“我……十六岁以后就很少用那把弯刀了。” 谢少璟不满地皱起眉:“十六岁你才刚长到成人身高吧?虽然我给你的时候是说少年人用小一些的刀比较顺手,但你怎么一长大就不用了啊?” “不是的,我只是……”卢见锋顿了顿,低头避开谢少璟的视线,难得有些难为情,“再锋利、耐用的刀,若是用得多了,终究会有磨损甚至断裂的一天。” “我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我不想毁掉你送我的礼物。”【】 17、第 17 章 谢少璟完全没想到卢见锋不常用弯刀是因为“珍惜阿兰送的礼物”,也完全没想到他能从卢见锋嘴里听到这种类似于直接表白“他在意他”的话,一时心绪波动,低下头红着脸说不出话。 卢见锋同样感到不好意思。他本就不爱说话,若不是谢少璟连番追问,他肯定不会如此剖白自己。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直到两人分别调整回正常的心跳,不约而同地提议去附近的酒楼看一看。 傍晚时分,沿街的小摊已收摊大半,装潢各异的酒家方才点起灯笼,热闹的人声由敞亮的天幕之下转进互不相通的屋檐之下。 下午两人寻客栈时,谢少璟已经把濯州城中各个区域的建筑分布记了个差不多,此时他们便径直走进一家外表朴实却生意极好的酒楼。 和他们估计的差不多,这家酒楼的饭菜口味普通,但量大管饱,最重要的是酒水兼顾了高烈度和实惠的价格,很受江湖中人的喜爱。 为了不引人注目,卢见锋换成黑衣后才出门。旁人一看又是公子带护卫的组合,只当这年轻的公子哥好奇江湖人江湖事,并未在意他们。 谢少璟左手支着脑袋,右手往每一盘里都夹一筷子小菜,塞得腮帮子鼓起,时不时好奇地瞥一眼旁边几桌喝酒谈天的江湖人士。 他们进店时,太阳还挂在远处。现在天色完全暗下,和他们距离不远的两张大桌上,几个男人已经喝得有些上脸了。 卢见锋的预料不错,景公子的新作品《刀君密录》吸引了许多江湖人士关注。那些较远的地方暂且不论,至少在自曲城到濯州的一路上,这些地方离谢少璟交付手稿的位置最近,这附近的江湖人士便是最早看到或是听到新话本的。 昨日谢少璟才将手稿交付平县城书铺,今日濯州城的茶楼便争相说到了最新的一零回,晚间的酒楼中人人都在议论“刀君穷困潦倒不得已典当魔刀”的震撼剧情。 不知是不是喝上头的缘故,邻桌的一位刀客一直在与同伴争辩《刀君密录》的真实性。他坚称《刀君密录》纯属虚构,却怎么也争不过比他人多还比他嗓门大的同伴们,最终急了眼,压低声音招呼同伴听他说个秘密:“这事我本来不能说的,但是,唉……悄悄告诉你们,那把魔刀已经神功大成了,就在昨日!” “怎么可能?昨日方才发布一零回的《刀君密录》,魔刀已经不在刀君手里了,哪还能神功大成?”桌上有一个识字的同伴当即打开手中的话本,将剧情指给刀客看。 刀客皱眉挥手挡开同伴递来的话本,恨恨地咬牙道:“这书也就图一乐,你还真把它当刀君的自传吗?别忘了那作者景公子之前写的都是些什么断子绝孙的事,如今改行写刀君的传记还写得这么……这么……总之,我看这劳什子《刀君密录》就是他痴想刀君想疯了才写出来的!” 识字的同伴看他不领情,哼笑一声,小心地收好自己的话本,骄傲地仰起头:“断袖怎么了?真男人就该干男人!你看景公子写的那些细节,他和刀君明显私交很深,指不定实际上是什么关系呢……倒是你,半天都说不清魔刀到底怎么了,我看你是嫉恨刀君身边的人是景公子而不是你吧?” “我对刀君是正常的崇拜之情!你……” 刀客指着同伴咬牙切齿,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干脆转向另一边,对看戏的其他同伴小声说道:“这事是我师兄告诉我的,他今日刚到濯州。据他亲眼所见,昨天日落之时,在濯州城北的山路上有一道魔气冲天而起,血腥味漫出十里不止!” “我师兄原想快马加鞭赶到濯州城,以免在山上过夜遇到野兽,不料突遭此事,那山道上的天色竟是比城中提前暗下,他只能在山中暂歇,睁眼过了一夜,待今日天亮再进城。” “幸好他没有执着赶路,否则今日便见不到我了。天色刚亮他就出发,没多久就经过昨天魔气冲天的那段路,你猜他看到了什么?尸横遍野啊!鲜血溢满山道,一夜过去连土地都染成锈色,那场面,就连道旁聚集的乌鸦都不敢下嘴,几十具尸体皆为一人一刀所为!” “几十人?无一生还吗?”坐在刀客手边以茶代酒的少年被他的故事吸引,倒吸一口凉气。 刀客兴奋地点了点头:“我师兄说,那些尸体里还有被斩断腿、流尽血而死的马匹,即使死了也能看出那些马匹血统优良。你说,这是什么达官贵人想要刀君的命啊?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马反而成了刀君入魔的祭品,啧啧……” 少年皱眉搓了搓手臂,不赞成地看着刀客:“就算像你说的,真是有人想要刀君的命,那也没必要如此嗜杀吧?尸横遍野堵塞官道,连马匹都不放过,这实在是……” 同桌的另一位剑客点头附和:“我听闻早年间刀君为人还算磊落,如今这般……怕是被魔刀浸染时日久,已经迷失了吧。” 少年咬着茶杯,同情地看向刀客:“我也听说过一件事,其实去年武林盟就有意向号召江湖群侠处置魔刀,不知为何搁置了,今次恐怕要重启此案。” 剑客眼前一亮,不管刀客难看的脸色,热切地握住自己的剑鞘:“若是剑宗大人愿意出山,定能治一治这个魔头!就是可惜了刀君,不知他可曾后悔练了魔刀,武道正统终究还是君子剑……” 刀客砰的一声拍桌而起,瞪了剑客一眼,又瞪了不知何时在酒桌上看起话本的同伴一眼,只对喝茶的少年人脸色僵硬地道了一声别,提刀结账离去。 谢少璟嚼着煮老的鸡肉,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目送邻桌暴怒的刀客骂骂咧咧地离去。 “锋哥,我输了。”谢少璟深吸口气,用筷子戳着盘中的腌萝卜,皱眉咬牙,“因为我的事,你出手了。不论话本故事写得多么逼真,一旦将官道上那些死士的事情像这样添油加醋地传出去,那些故事的铺垫就算是前功尽弃了,他们不会再相信你本性不愿杀人。” 卢见锋瞧着谢少璟郁闷的神情,叹了口气,伸手捏了一下谢少璟的脸,在他震惊地回看过来时笑了一声:“这不怪你。而且,事情还远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谢少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怔愣片刻,下意识地蹦出一句:“你还有心思调戏我!” 卢见锋无语凝噎,这人动不动就对他摸来摸去的,怎么现在还能倒打一耙? 谢少璟刚刚那句话的声音有些大了,惹得附近的几个人忍不住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 卢见锋冷冷地扫视一圈,又对谢少璟笑道:“夫人喝醉了?可惜这坛中剩下的酒,不如我们带回房中再续……” 原来不是公子和护卫,是一对夫夫啊,看样子像是江湖游侠带着谁家的小公子私奔了……附近几人脸上露出了然神色,敬佩地看着卢见锋。 谢少璟头一次被卢见锋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哼了一声,起身快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卢见锋落后他两步,礼貌地对酒楼伙计道歉,结账时再次警告地扫过那些好奇的视线。 演戏演全套,卢见锋提着半坛酒出门,还没转身就看到站在门边夜风里双手对脸扇风的谢少璟。 “你酒量这么差吗?”卢见锋打量着谢少璟绯红的脸色,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的确很热。 “没有!我酒量不差!还不是怪你!”谢少璟气恼地喊了几句,眼角余光瞥见酒楼里还有胆大的食客在往外看,赶忙抓住卢见锋的手腕往客栈方向去。 卢见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一翻挣脱谢少璟的手,下一瞬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谢少璟的手,不解地问道:“我又没有灌你酒,怎么就怪我了?” 谢少璟不说话,只有脚步越来越快。 卢见锋不懂谢少璟在纠结什么,问也没问出来,思索片刻后干脆换了个话题:“刚才那些人说武林盟打算召集群侠处置魔刀,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们就不能去江南了。” 谢少璟闻言果然停下脚步,顾不得刚才闹的别扭,关切地凝视卢见锋的眼睛:“锋哥,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还有办法澄清你的名声吗?” 武林盟能找到且有可能出手对付刀君的人只有剑宗,只要武林盟的人选是唯一的,卢见锋便不担心这件事,毕竟…… 剑宗大人自二十年前就已决议退隐山林,只教徒弟不出山。如今的年轻侠客鲜少知晓,剑宗真姓大名实为谭越。 想到这里,卢见锋的脸上挂起微笑。他抬手抚上谢少璟的脸颊,在对视中缓缓问道:“阿璟,你愿意随我回家,见一见我的两位父亲吗?”【】 18、第 18 章 卢见锋将衣物挂在屏风上,正要跨进浴桶,突然毫无预兆猛地一回头,将屏风后边探出头来的谢少璟抓个正着。 谢少璟显然没想到会被卢见锋发现,下意识地缩头躲回屏风后面,直到听见来自浴桶的水声,这才重新探出头,与已经坐进浴桶的卢见锋面面相觑。 自从卢见锋在回客栈的路上对谢少璟问出了那句话,谢少璟就陷入了呆滞,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不论卢见锋如何再问话,谢少璟都不应声,只是木然地被卢见锋牵回房里。 一进房间,谢少璟又飞快坐到桌边,双手交握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凝神思考。 卢见锋看不明白谢少璟在做什么仪式,伸手摸了摸额头确认他没发烧,卢见锋便打算先行洗澡。 没想到卢见锋刚脱完衣服,谢少璟就这么有活力地过来偷看,除了依然不说话以外看上去十分正常。 刚才问阿璟愿不愿意一起回家时怎么都不肯说话,现在又偷偷来看他洗澡。卢见锋有点郁闷,阿璟真的喜欢他吗?他怎么感觉阿璟只是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这么一说,阿璟之前似乎也说过诸如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外貌之类的话。 思及此,卢见锋抬手伸出水面,温热的水流沿手臂肌肉而下。他紧盯着谢少璟的眼睛,确定谢少璟在他伸手的瞬间就将视线转移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卢见锋轻笑一声,对谢少璟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过来。 谢少璟眨了眨眼,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走到了浴桶边。 卢见锋抬头坐直,摆出有话要说的模样,抬手示意谢少璟附耳过来。谢少璟来不及思考太多,下意识地弯腰低头,靠近卢见锋的脸。 下一瞬,卢见锋伸出的左手环过谢少璟的腰,按在后腰处,而右手不知何时从谢少璟的视野盲区伸到他腿间,猛地握在他大腿内侧,两臂同时用力一掀,将谢少璟整个人抱进浴桶里。 “你干什么!”谢少璟吓了一跳,混乱地在浴桶里寻找支点,慌乱之中不仅没撑到浴桶还打了卢见锋几下,直到卢见锋黑着脸抱住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才消停下来。 “你怕水吗?”卢见锋打量着谢少璟沾了少许水珠的脸,心里有些奇怪。 不论是他们同行的这几天还是小时候相处的一个月,他记得谢少璟都是能够正常洗澡的,为何今天…… 谢少璟抿唇移开视线,沉默片刻后双手环住卢见锋的脖子,慢慢转回来与他对视:“我怕有人拖我下水。” 卢见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许多皇家恩怨、御花园怨灵池等等民间传说,当即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声道歉:“抱歉,我只是看你状态不对,想看看你要怎样才肯说话。” “我是在想事情,不是故意不回答你的……”谢少璟知道自己理亏,他一直没有回答卢见锋的那个问题。明明是见家长这么重要的事情,明明是他自己一直在说他喜欢卢见锋,关键时刻却逃避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直到他们发现谢少璟的衣服被水浸了湿透,紧紧地黏在身上,既沉重又勒得慌,两人手忙脚乱地一齐解脱了谢少璟身上的束缚。 客栈提供的单人浴桶空间不大,两个男人只能叠坐其中。谢少璟穿着衣服时还好些,如今两人坦诚相对,难免都有一些尴尬,一左一右地岔开了视线。 平时卢见锋总觉得谢少璟叽叽喳喳的,一天总有说不完的话,真到谢少璟不想说话时他才觉得身边安静到让他不习惯了。 不过是同行几天时间,他心里竟然已经产生“如果身边没有阿璟该多无趣”这样的想法了。 这样想来,当初阿兰离开时,卢见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无聊。明明陆仁也是个话多的,他却只觉得陆仁嗡嗡的惹人烦闷。于是,在阿兰离开古仁医馆后没多久,卢见锋也离开了濯州。 “锋哥,别……”谢少璟急促地吸了口气,收紧了环着卢见锋脖颈的双臂,将脸埋进卢见锋的肩头。 卢见锋这才发现,他想着事情就走了神,下意识地摩挲起手上触碰的地方。 “阿璟,我不是故意的,我……”卢见锋稍撑起身体,原本准备从浴桶里出来,解除这个尴尬的处境,不料一动就触碰到了更尴尬的地方。 “……你还挺有精神的。”卢见锋委婉地看了一眼谢少璟通红的耳朵。 下一刻卢见锋的肩上就多了一道牙印,谢少璟抬头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那样摸我!这是人之常情好吗!有问题的是你吧,你都要带我见家长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动静了?你该不会光有硬件没有……啊!” 卢见锋不想和谢少璟争口舌之快,干脆抓住他的手让他自己探个究竟,见谢少璟吓得差点跳起来,不由眉梢一挑:“白天不是还摸得很开心吗?难道阿璟只喜欢白天摸,不喜欢晚上摸?” “白天你又没有这么快启动!你你你等我出去了再……不是,我在说什么,总之你别现在放进来……”谢少璟急得语无伦次,开始在浴桶里扎马步,不敢再坐在卢见锋腿上。 卢见锋气笑了:“没反应你不乐意,有反应你也不乐意,你想要我怎么做?” 谢少璟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一张脸不知是憋得还是羞红了,半晌后自暴自弃般又坐回卢见锋腿上,双手将两人精神的地方并在一处,嘴里许愿般念叨着:“我们先说好了,现在不能放进来,我弄出来就算完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许反悔……” 卢见锋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谢少璟已经开始作业,他便闭上嘴不再多言,只剩呼吸声随着谢少璟的努力而变化节奏。 浴桶里的水温渐渐变凉,水声起落的频率也渐渐降低。 谢少璟又一次将脸埋进卢见锋肩头,喘着粗气又一次问道:“你是人吗?累死我了。” 卢见锋在谢少璟的背上轻抚两下,双手环过他的后腰和膝弯,将人抱出浴桶,抬头向他示意墙上挂着的弓箭:“阿璟,你可是能拉一百斤以上重弓的神射手,臂力有这么弱吗?” “那是两个概念……”谢少璟话说到一半就被卢见锋扯下来的布巾兜头盖住,气恼地挣脱怀抱自己落地,踉跄一步后本能地扶住卢见锋的肩,终于心虚地闭上嘴低头擦身。 卢见锋的动作更快,他迅速穿戴整齐坐到床边,一直酝酿到谢少璟也收拾完了,才抬头与谢少璟对视,缓缓开口:“阿璟,我想带你回家。” 谢少璟愣了一下,搓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任由布巾搭在头上,低头戳了戳卢见锋的手背:“锋哥,我本来就是想跟着你的,不论你是要回家还是要去天涯海角。但是去见你父亲这种事……你为什么想让我见你父亲呢?” “因为武林盟有很大概率求助于剑宗,我的两位养父中的一位便是剑宗谭越,他创立了青竹剑派。世人只知无名刀君,不知青竹剑派的大师兄与刀君是同一人。” 卢见锋快速说完了一开始在路上问谢少璟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去时的想法,眼见谢少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嘴咬他,卢见锋又话锋一转。 “那是我需要回去一趟的原因。我想带你回去的原因是,如果要结婚,还是一起见过长辈比较好吧?” 谢少璟盯着卢见锋的眼睛,被他这大起大落的两段话憋得沉默许久,只能冲他呲牙:“你都觉得我们是要结婚的关系了,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愣头青长大了还是锯嘴葫芦,哼。” 卢见锋缓缓眨了眨眼,低头思索片刻,迅速瞥了一眼谢少璟生动的表情,低声应道:“嗯……阿璟,我……我希望,此生身边都能有你。”【】 19、第 19 章 明明是谢少璟要求卢见锋说点好听的情话,卢见锋才刚刚说了一句当下心里最明晰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慢慢剖白心路历程,谢少璟就飞快地钻进床里侧背对卢见锋不再说话了。 卢见锋原本紧张的心绪在瞧见谢少璟的反应之后松快了不少,轻笑一声便躺到谢少璟身侧。 不知是因为两人昨夜在山林溪边月下交流过心事,还是因为谢少璟今晚不像平日一样乖巧地平躺,抑或是因为他们刚刚才在浴桶里坦诚相对、亲密接触过…… 卢见锋在脑海中找了许多借口,越找越发现他和阿璟之间的接触早已越界,不知不觉中两人都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越来越近、几乎消失的距离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就算是一向对断袖之事敬谢不敏的卢见锋也只是偶尔感觉到不对劲。等到回过神来,他心里已经对谢少璟产生了许多好感。 明明卢见锋从小就看多了断袖的把戏,明明谢少璟早就说过他是断袖,卢见锋此时才惊觉他竟然一直对谢少璟不设防,以至于…… 算了,没必要找那么多借口。卢见锋盯着天花板收敛思绪,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今晚谢少璟是侧身躺下的,几乎把床榻三分之二的宽度都空了出来,卢见锋没办法再用“床榻狭窄”作为失眠的借口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卢见锋瞥了一眼谢少璟的后脑勺,从背影看不出谢少璟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就算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在结婚之前也不能……但今晚他们都已经坦诚相对到那种程度了,卢见锋的确想过开口制止,然而事实是阿璟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同时他心中还藏着些许的不满足,只是…… 这样真的很不合礼数。 卢见锋深吸口气,转过身面向谢少璟,低声问道:“你睡了吗?” 谢少璟的头微微转了一下,没有完全转过身,连视线都未接触,迅速地又转回原位。他没有说话,只应了一声:“嗯。” 明明没睡,但还要应一声表示自己睡了,这是什么意思? 卢见锋沉默半晌,没想明白,干脆继续说自己刚刚想说的事:“阿璟,我想抱着你。” 这一回谢少璟没有动作,只有呼吸的节奏变快了一些。 卢见锋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柔顺茂密的长发在解了发髻后如绸缎般漫过谢少璟的脖颈、肩背,平日常用发簪固定的位置保留了发髻的弧度,漆黑的长发与窗间透进的些许清辉轻柔地碰撞。 因气候转热,谢少璟没有完全穿严实,轻薄的里衣搭在肩上,肩颈的肤色不知是原本就这样白净还是因月色的晕染和发色的对比而显得如此白净,隐约可见的白净侧脸衬得发间露出的耳朵更加绯红。 卢见锋心中比谁都清楚,谢少璟是一个面貌俊朗、身材匀称的男人,但他却无法克制地沉迷于这样的……美色。 不久前他还想着阿璟是不是只喜欢他的身体,没过多久他便自己放任自己沉迷于欣赏阿璟的背影了。 卢见锋不由自主地又走了神,目光依然落在谢少璟的肩颈处,自然很轻易地瞥见谢少璟的喉结动了一下。 阿璟还醒着,或许还因为他刚刚说的话而感到紧张。卢见锋收回漫无边际的联想,伸手环住谢少璟的腰,从身后抱住了他。 卢见锋此前抱过谢少璟几次,每一次都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感受到他的阿璟切实地靠在他的怀抱中,既不是因为他的借口、也不是因为阿璟的玩笑,而是因为卢见锋想要抱着谢少璟。 只有这样一个单纯的原因,他就可以抱着阿璟。卢见锋无法叙述自己此刻的心绪,他只感到安心。 卢见锋的胸口紧贴着谢少璟的后背,他闭上眼稍偏开头,靠近阿璟的耳朵和颈侧,深呼吸数次,难以自控的心跳随之慢慢平复。 谢少璟稍微转了转头,脸颊不小心蹭过卢见锋的唇,立刻动作僵硬地停住了,小声嘀咕:“你在吸猫吗?” 卢见锋不解地睁开眼:“吸猫是什么?” 谢少璟沉默片刻,将头转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我是人不是猫……” 听起来这也是阿璟那些新奇的词汇中的一个。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侧脸瞧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肯正脸看自己,便自顾自地贴着他的耳朵缓声道:“阿璟,我喜欢抱着你,你身上很舒服。” “你……说什么呢。”谢少璟果然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驳了一句,“什么叫在我身上很舒服,搞得好像你已经进来了一样……” 卢见锋眨了眨眼,他明明没说那个“在”字。 不过…… “如果我已经进去了,那就是里面很舒服了。”卢见锋严谨地补充道。 谢少璟睁大了眼,本能地蹬了一下腿,没能挣脱卢见锋的怀抱,羞得脸红也阻止不了他继续尝试阻止卢见锋说下去:“你还没进来呢,你怎么就能确定里面一定……很舒服……什么的……啊啊我在说什么,都怪你!” 卢见锋被他逗笑了,松手帮谢少璟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重新抱在一起,卢见锋笑问:“你不是说先别进去吗?怎么现在又要挑衅我?难道阿璟说的是反话吗?” “不,没有,不是反话,是反驳型人格犯了。总之你别进来,我还没准备好。”谢少璟极快地澄清了,乖巧地对卢见锋眨眼。 卢见锋点头:“你指的是心理准备,还是……” 谢少璟避开卢见锋的视线,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很着急吗?” 卢见锋沉默,明明他开口说想抱阿璟之前还在心里想过结婚之前不可以做这些事,怎么刚刚就这么冒犯地表现出来了? “抱歉。”卢见锋道了声歉,不敢和谢少璟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立刻闭上眼,“阿璟,先睡觉吧,晚安。” 即使闭着眼睛,卢见锋也能感受到谢少璟的视线移回了他的脸上。 谢少璟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乖巧地留在卢见锋怀里,不久也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卢见锋几乎是在天刚亮时就醒了,愣愣地瞧了一会儿近在咫尺的谢少璟的睡颜。 出乎他的意料,两人竟然抱在一起睡了整夜,现在谢少璟依然熟睡,温热的呼吸拂过卢见锋的脸颊。 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双微张的嘴唇,努力按捺住亲吻的冲动,许久才平复心情,轻轻收回手臂,慢慢离开床榻。 昨晚两人的心思都集中在感情之事上,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把浴桶和水还给客栈。 正值清晨时分,刚刚开始干活的伙计被卢见锋喊进房中,轻手轻脚地抬走了浴桶,假装没看见床帏后面还睡着一个人,只低着头心想最近有断袖之癖的客人怎么越来越多了,明明最近城里的说书人都不讲断袖故事改讲那什么个人传记了,为何大家反而…… 卢见锋收拾完房里的东西,又到床边看了一会儿仍在睡梦中的阿璟,思索片刻后留下弯刀,背着直刀轻轻掩上房门,在晨光中走向濯州港码头。 从濯州出发,除了往北,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以外,去其他方向都是走水路更方便。 青竹剑派所在的盖山处于王朝版图的西南部分,从濯州过去算是逆流而上,大部分的水域可以通船,最后一段路却是需要走陆路的。 卢见锋在码头逛了一会儿,现在天色太早,码头上大部分是夜捕归来的渔船,货船和客船还要等一会儿才会开始上客,有意载客的船家都在码头渔市边吆喝各自的目的地。 回盖山最好的路线是走水路一直到秦屿,在秦屿靠岸后换马匹。这样能避开水流最急的航段,但需要绕一些路,在船上会待不少日子。 走河运的船家大多船只不大,刨开货运所需的载重后,剩余的空间所能容纳的生活必需品一般只能维持五日以内的航行,这样长的航线不好找。 濯州港很大,卢见锋在码头上转了半个时辰才算把载客的船家都打听过一遍。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有一家的目的地是在秦屿,明日就能出发。 不过这家绕路有绕路的理由,沿途的港口他们几乎逢港必停,这样一来航行时间就延长了不少。 卢见锋在心里盘算着,决定先回客栈和谢少璟商量一下。 卢见锋想着事情推开房门,意外发现谢少璟已经不在房中了。 这么早,阿璟做什么去了?卢见锋瞥了一眼墙上和桌上,谢少璟的弓箭和昨日被他们弄湿的衣物还在房里,卢见锋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是在担心阿璟突然离开吗? 卢见锋坐在桌边,摸了摸那件被他早上起床后才拧干、铺开的衣物。按照阿璟的习惯,这件衣服昨晚没能及时处理干净,多半是不会继续穿了。 天刚亮时还睡得那么香,怎么才过了半个时辰,人就不见了,也没留一张字条…… 不对,一大早先出门的明明是他自己,他也没告诉阿璟自己去干什么了,只是想着很快就会回来…… 卢见锋收回手,深刻反省。【】 20、第 20 章 “锋哥,你回来啦?” 卢见锋循声抬头,只见谢少璟提着衣服推开房门,自然地坐到他身边,向他示意手中的包袱。 “昨天光顾着给你选衣服,我自己的衣服还没添,就剩身上这套了,赶紧去弄点衣服,正好可以换夏装了。”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脸,点了点头。阿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而是迫不及待地先解释了自己早上去哪儿了,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于情于理他也应该主动说明他自己的去向。 “我去码头转了转,看看有没有适合搭乘回家的商船。青竹剑派地处偏远,最好是走水路到秦屿,再从秦屿骑马至盖山,上山只能徒步,全程大约要十二天。” “这么远!”谢少璟吃惊地睁大了眼,“那今天有船出发吗?咱们还是快点走吧,夏天快到了。” 卢见锋摇头:“秦屿偏远,我只问到一家愿意去,船家说明天出发。不过这艘船逢港必停,航行时间会延长到九天左右,我刚才说的十二天就是按照这个估计的。阿璟,你应该不晕船吧?船家说靠港时我们也可以下船透透气,不过一定要按时回去。” 谢少璟摆摆手,语速飞快,神色认真:“我不晕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我都不晕。既然明天就走,嗯……我们去看看置办些东西吧,还有,我可以去看看我们要乘的那艘船吗?” 卢见锋很少见到谢少璟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少璟看上去甚至有点兴奋。 不过,天上飞的是什么?难不成京城里真的有龙吗?还是说有什么可以载人飞行的大鸟? “如果要看船,我们现在就去吧。现在过去正好赶上渔市收摊,船家应该还在揽客,再晚一会儿港口就都是今天进港的新船了。” 两人都是说走就走的性子,商定后立刻并肩前往码头。卢见锋所料不错,两人到达码头时船家还未离开。 船家极快地打量过两人的衣着,和善地笑着带他们来到船上。 这艘船下水三年左右,船型中等,很适合跑河道,内部设计划分以货运为主,客舱能容纳二十多人。 船家见谢少璟虽瞧着脸嫩,打量船只设计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含糊,当即主动多说两句好话。 这艘船的船员一共十多个人,再加上他每趟船临时雇的小工,总不会超过二十个。这趟去秦屿路途较远,他才在码头吆喝载客,就算只载到半途的其他港口,捎上几个人怎么也能多挣点。 谢少璟又问了船家几句话,两人交流一番后便定下行程。 卢见锋看着谢少璟熟稔的模样,愣是一句话都没插上,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 濯州洪灾时,古仁医馆也没有余粮,流民饿得差点冲进医馆抢药材,卢见锋提刀上山几次都猎不到能下锅的动物,反倒又捡回一张吃饭的嘴。 万幸捡回来的阿兰年纪虽小懂的却不少,非要跟着老胡上山找吃的。一老一小对山里的野菜和药材都颇有研究,一边挖野菜一边聊得热火朝天,只有负责保护他们的镖师小卢默不作声,因为他一句都没听懂。 “锋哥,怎么这样看着我?”谢少璟一回头就看到卢见锋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卢见锋摇了摇头,迟疑道:“没什么,就是……阿璟真的懂得很多东西。关于河道跑船的事情,也是你舅舅教你的吗?” 卢见锋记得老胡问过阿兰小小年纪怎么会认得这么多药材,除了药材还认得一些连他都不认识却真的能吃的植物。 当时阿兰说那些都是他族中叔叔教的,而兰是闽越蛮族独有的姓氏,卢见锋听父亲说过闽越蛮族是长在山里的族群、天生的猎人,因此深信不疑。 谢少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握住卢见锋的手,对他坦然地笑道:“我懂的事情还有更多呢,以后有机会都告诉你。” 卢见锋张了张嘴,他只是有些好奇,并没有想学的意思。但阿璟都这么说了,他又舍不得拒绝,只能应道:“……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卢见锋的回忆,两人回到濯州城区后,谢少璟又转到了城里的药店。古仁医馆早已不在,这家药店自然也不是他们认识的店面。 谢少璟抓了几样药材,就连药店的伙计都没看明白他想做什么。卢见锋看着他嘴里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转身又向贩卖香囊的店铺走去。 阿璟还有这种爱好吗?卢见锋视线扫过这家店面,除了刚刚踏进店门的谢少璟以外,店里全是女子,一时脚步迟疑。 方才卢见锋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一直在谢少璟身边与他并肩行走,此时慢了两步,谢少璟自然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留在门口好像更显眼。卢见锋在心中权衡了一下,摇了摇头,低着头跟在谢少璟身后走进店里。 尽管两人之间并未开口交流,谢少璟却像是从卢见锋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到了尴尬的情绪,不由轻笑一声,很是体贴地转向店中伙计,用最快的速度买完了他需要的东西。 好不容易离开香囊铺子,卢见锋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就听到了谢少璟的笑声:“锋哥,我是去买点驱虫的东西啦。夏天快到了,河道和山里都会有许多蛇虫鼠蚁,既然咱们要在路上过十几天,还是多备一些好。” “原来如此。”卢见锋点了点头,佩服谢少璟灵活的头脑。 要是换成卢见锋自己在夏天出远门,大概是不会管蛇虫鼠蚁的,最多看到来了就打死。 “很多虫子都是有毒的,最好还是做好防备,万一……有的人去野外转几天,到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虫子咬的那一口之下。”谢少璟仿佛看出了卢见锋心里的话,板着脸捏了一下卢见锋的手指。 卢见锋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抓住了谢少璟的手指。阿璟竟然会板着脸警告他,好可爱。 ……不,他在想什么。卢见锋又摇了摇头,错开视线转移话题:“阿璟,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在船上吃的可能比较腥,要不要备点干粮?” 谢少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拉着卢见锋去采购了一包食物。 两人的早饭都只在客栈里对付了一口,早上忙前忙后跑了许久,如今看着新买的食物,不约而同地感到了饥饿,视线一对便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坐下。 这家酒楼比两人昨天去的那家精致许多,店中坐的大多是濯州来往贸易的小商贩。商人谈话很是注意隐私,自然不像昨天那般能够轻易听到邻桌大嗓门武林中人的闲聊。 两人进店时,店中的乐师正奏着清雅的乐曲。卢见锋和谢少璟都没有欣赏音乐的爱好,本打算吃完就走,却见乐师一曲毕,台上换了个说书人。 “你听过说书人讲你的书吗?”卢见锋瞥了一眼正在摆架势的说书人,突然有些好奇地看向谢少璟。 谢少璟愣了一下,点头又摇头:“我的书在京城是禁书,查得很严,根本听不到。跑出来之后倒是有在曲城的茶楼听到过几句,不过也没来得及细听……” 阿璟的书在京城里竟然是禁书?卢见锋惊讶地问道:“既然在京城是严禁,为何别的地方可以光明正大地流通、讲说?” 谢少璟半开折扇挡住嘴,对卢见锋小声说道:“因为不是从上面禁的嘛。你知道我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是在内涵谢飞霜吧?他看我那本书不爽很久了,想拍他马屁的自然在京中到处严抓,顺便就把景公子的其他著作也查抄了。” “哦,对,他们不知道景公子是我,还有人来偷偷告诉我京中有人散播我舅舅是断袖的‘谣言’,简直其心可诛,哈哈哈!” 瞧着谢少璟掩在扇面之后的笑颜,这一刻他距离卢见锋如此近,卢见锋突然意识到就在这个位置、这一刻,这个世上只有他能看到谢少璟的笑容。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借着谢少璟向他靠过来说话的这一刻,抬手轻蹭过谢少璟的脸颊,在谢少璟反应过来之前凑上去轻吻他的脸颊。 这甚至很难说是一个吻,一触即离的动作轻到谢少璟几乎没有感觉到卢见锋嘴唇的触感,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抬眼瞪着卢见锋:“你……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卢见锋点头:“我听了,你说旁人为了讨好谢飞霜而在京中查封景公子的书,顺便还向你卖了殷勤举报景公子造谣兰铮是断袖。你刚刚笑得很好看,我没忍住。” 谢少璟无言以对,只能以扇掩面,低头吃菜。 卢见锋紧盯着谢少璟偶尔从扇面下露出的羞红脸色,面上笑容不减,心情很好地放下筷子,动手把盘里的虾全剥了,推到谢少璟面前。 眼见谢少璟进食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片刻后重新动作,默不作声地乖乖吃下卢见锋剥好的虾仁。 卢见锋找准时机向谢少璟那本稍探出头,低声问道:“阿璟,有没有考虑过写一本刀君和景公子的话本?” 谢少璟震惊得将扇子顶在头上,睁大了眼打量卢见锋,又迅速低头思索。 卢见锋本以为谢少璟在认真构思这个话本的故事,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正好你最近没写《刀君密录》,可以把后续直接往这个方向写吗?” 谢少璟握紧了筷子,刚刚恢复白净的面色又一次变红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会写成皇叔的……” ……写成皇叔?那是什么?当今皇帝还有活着的亲弟弟吗?还是说宗室里有哪位叔叔辈的王爷和阿璟关系好?这和他们两个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卢见锋想不通。【】 21、第 21 章 在两人说悄悄话时,酒楼台上醒木敲下,说书人洪亮却不显得扰人的声音传遍酒楼的每一桌。 初时,卢见锋只粗略地听了几个字眼。确定说书人还是在讲刀君的故事后,他的注意力便放在了谢少璟身上,没有仔细听说书人具体在讲些什么。 谢少璟念叨了几句“皇叔”、“不雅”之类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抬头皱眉看向说书人的方向。 卢见锋顺着谢少璟的目光望去,跟着听了几句,也皱起了眉:“他们现在已经一点风声都不听就能凭空开始造谣了吗?” 之前他们听到过的关于刀君的谣言,多少还算是基于卢见锋做过的一些事情进行的夸张联想,而今日这个说书人讲的既不是景公子写的《刀君密录》,也不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那些刀君传说。 台上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说着刀君在江南杀豪强、抢地主、英雄救美抱佳人的奇妙故事,仿佛真有这些事发生过一样。 “锋哥,你是去过江南……”谢少璟收回目光,沉静的视线落在卢见锋身上。 “他说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做过。”卢见锋赶忙撇清关系。 “我去江南是几年前的事了,只是护镖随商队过去,没做过多余的事。这个说书人刚才还说了我杀死同进士出身的伪君子的事,你也看到我是在曲城杀的人,但他却说此事发生在江南,在那之后才又发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你也知道在那之后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 谢少璟抬手撑着脑袋,对卢见锋灿烂一笑:“我知道呀,我当然相信你。锋哥,你好紧张喔。”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意识到他刚才的表现不够自然,把阿璟都逗笑了。 算了,笑起来挺可爱的。卢见锋移开视线,假装认真倾听说书人还能再说出什么奇闻,脑海中梳理着思绪。 突然,卢见锋灵光一闪,猛地回头和谢少璟对视:“阿璟,你还记得我们遇袭之前在聊的事情吗?平县的那个书铺掌柜……” 谢少璟眨了眨眼,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你的意思是,真的有一个人冒充你,他在江南做了这些事情,或者至少做了其中的一部分,然后再从江南向西,比我们早一步到过平县……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地是江南,大概率和这个人的路线完全相反,甚至有可能曾经擦肩而过。” 卢见锋点头,表情慢慢变得严肃:“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人就是从你写作《刀君密录》、我杀死那个伪君子之前,就开始有意识地冒充我、打听你了。在这之前,至少从江湖传闻来说,我们应该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所以,如果不是巧合,那么这个冒充你的人很有可能……和京中有联系。”谢少璟皱眉,啧了一声。 卢见锋瞧着谢少璟有些气恼的模样,突然笑了一声,伸手抚平他的眉心:“看来阿璟在家宴上的那些热情表白,已经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了。真可惜,只有被表白的人没听到啊。” 谢少璟瞥了卢见锋一眼,小声嘀咕:“我不是和你复述过一遍了吗……” “复述和亲口说出来是不一样的。”卢见锋摇头,低头吃菜。 谢少璟撇了撇嘴,继续嘀咕:“那我好歹还亲口说过我喜欢你呢,某人到现在也没说过喜不喜欢我,就说了个想和我待在一起一辈子,谁知道某人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想要个终身跟班……” 卢见锋轻笑一声,却没有开口辩驳谢少璟的话,只是安静地填饱肚子。 直到现在,卢见锋其实还是无法完全确定自己对于谢少璟的感情。在他的观念中,如果一件事连说出口的人自己都不能确定,那么将这件事告诉信任他的人,就是一种不负责。 卢见锋并不是一个擅长思考和表达的人,在他看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思考出周全结果的,于是他选择沉默,用刀来回答大多数的问题。 只不过,感情这种事……至少他必须要给谢少璟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确定回答,他不想让阿璟因为他而伤心。 其实,就算卢见锋拒绝了谢少璟,以阿璟的性格,也许他并不会伤心,只会在被拒绝之后换个借口继续跟着卢见锋。但不知为何,即使是这样一个看上去似乎很“周全”的结果,卢见锋简单想象了一下,依然感到心里很难过。 就算谢少璟一直表现得活泼开朗,就算谢少璟不把负面情绪表现出来,他也是会伤心的。卢见锋不想谢少璟伤心,不是他不想看到谢少璟伤心,而是不希望谢少璟的心受伤,不论阿璟是否将心绪表现出来。 卢见锋叹了口气,放下碗筷,平静地对上谢少璟幽怨的视线:“我吃饱了。如果你也吃饱了,我们就走吧。” 谢少璟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食物,避开卢见锋的视线,转头瞥了一眼台上还在讲着不知来自何处的江湖传闻的说书人,哼了一声:“不去问问这家伙哪来的小道消息吗?” “多半问不出来,还容易被发现。”卢见锋摇了摇头,见谢少璟似乎也吃完了,便拿着刚才买到的东西站起身,“对方既然冒充我来找你,说明他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与其我们主动暴露,不如提前做好准备,等他自投罗网。” 谢少璟点头,说一句话的功夫就瞧着卢见锋把包袱全拿走了,心安理得继续当两手空空的小公子,结了账便继续去逛街。 明日要上船走九天的水路,两人一致认为没必要给马匹买个舱位,便把从门客那儿顺来的马卖了,攥着银两等下船后在秦屿再买一匹马。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次日清晨,两人提着行李准时出现在码头,顺利出发。 这艘船的行程安排得很好,白天行船、夜晚靠港,有时两个港口之间距离近一点,船家便在落日之前提前进港或是清晨迟一些离港,利用这些时间做点简单的生意。 尽管慢一些,这样的行程却是最安全稳妥、收益也最大化的。 卢见锋观察了两日,船家是个实在人。 谢少璟定的舱房只有一间房、一张床,卢见锋登船时看了一眼便默认了。左右两人已经一起睡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差这几天的。 直到开船之后,卢见锋才偶尔感到有些后悔。 行船和住在平稳的客栈里不同,船只就算靠港了也会在水中轻微晃动。他们两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本来就有些拥挤,在这样的轻微晃动中难免肢体接触,清醒时看着对方会尴尬,睡梦中更是难以控制会梦到什么内容。 只两个晚上,卢见锋就清醒地认识到了他根本不是直男。 在遇到谢少璟以前,卢见锋表现出的所有对于龙阳之好的敬而远之,都是因为他的两位养父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让他误以为自己对同性没有兴趣。 而遇到谢少璟以后……卢见锋苦恼地发现,平日只牵手时还好,若是和谢少璟躺在床上这样频繁地、非自愿地接触,他很容易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感觉。 难道他们要每夜靠港时进港口找客栈睡觉,次日清晨再回船上吗?那也太刻意了,说不好会不会被船家当成哪家娇贵的公子,怕麻烦不愿意继续载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还未确定心里是不是喜欢谢少璟时,卢见锋就确定了至少他对谢少璟的身体很有感觉,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锋哥,又叹什么气呢?”谢少璟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问道。 “我吵醒你了?”卢见锋低头看了一眼,揉了揉谢少璟的头发。 今夜港口的风有些大,船只的晃动比前两夜更明显。卢见锋原本快要睡着了,谢少璟却被海浪带动翻进了他怀里,彻底打散了他的睡意。 他喜欢抱着谢少璟,却不愿意让谢少璟发现他身上的异样,心里很是矛盾,不知该不该将谢少璟翻回原位,一时思虑太多,没忍住叹了口气。 现在谢少璟醒了,卢见锋赶忙稍微动了动避开不合适的接触,手上轻轻推了推谢少璟的肩膀,期望谢少璟能发现自己躺的位置不对。 不料谢少璟喉中漏出一声含糊的嘟哝,不仅不翻回去,还变本加厉地抬起一条腿搭在被子上,抱紧了刚刚得到的抱枕。 卢见锋不知道谢少璟究竟是又睡着了无意识中这么做,还是故意为之。不论是哪一种原因,他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需要点开气泡查看。 卢见锋一动不动,在心里和自己辩论了许久。 当他终于决定必须推开谢少璟,伸手按住谢少璟的腿时,却突然感觉到了喉结上湿润柔软的触感,以及…… 很好,这段真没招了,卢见锋进行了一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理活动。 卢见锋冷笑一声,放开谢少璟的腿,抬手按住贴在自己喉结上乱动的脑袋:“阿璟,装睡很熟练啊。”【】 22、第 22 章 “你都知道是装睡了,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谢少璟抬起头和卢见锋对视,靠近到只要动一动就能让两人唇瓣相贴的位置,温热的呼吸在话语间拂过卢见锋的脸。 卢见锋凝视着谢少璟的眼睛,深吸口气,片刻后缓缓吐出:“阿璟,我……我能感受到,你很喜欢我,但我无法确定我对你是不是同样……” 谢少璟抬手,食指抵在卢见锋的唇上,制止他继续说那些他不爱听的话。 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一根手指能够同时按住两个人的唇瓣,仿佛他们在隔着谢少璟的手指亲吻彼此。 “卢见锋,你做每一件事都是自信果决的,为何唯独在感情之事上不相信自己的心?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实践会告诉你答案。” 谢少璟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话语中却带着动情的哑声。 眼前呈现的是如此声色并茂的美景,卢见锋难以自控地环住了谢少璟的腰,舌尖舔过谢少璟的的食指,又将其轻轻推开,让他得以含住近在咫尺的那双唇。 这是一个漫长的吻,长到谢少璟翻回原位躺下,而他视线的正上方却不是客舱的房顶木板,而是卢见锋敛藏风暴的双眼。 卢见锋轻柔地拥抱着谢少璟,低声做着最后的确认:“阿璟,这不合礼数。” 谢少璟冷笑一声:“难道你以为终身不娶、搞一辈子断袖这种事本身是合礼数的吗?反正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不进来我就躺你旁边自己玩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谢少璟描述的场景在卢见锋脑中一闪而过,那个画面实在是太过刺激,光是想象就让他难以忍受。 甚至来不及思考谢少璟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卢见锋就已经忍无可忍,俯身遂了谢少璟的愿。 夜晚的港口并非风平浪静,风声在寂静的深夜低语,海浪轻摇着靠港的船只。 直到晨光熹微时,日出驱赶了作乱的夜风,整夜不得安宁的港口方才恢复平静。 卢见锋将刚刚洗净的两人的里衣晾好,打算出门去把今天两人份的早饭带进舱房中,走过床边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凝视着床上熟睡的谢少璟。 怔愣半晌,卢见锋缓缓在床边蹲下,低头在谢少璟的眉间落下轻吻,又认真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赶在腿发麻前起身,轻轻掩上房门。 卢见锋并不是没想过他和谢少璟会发展到这一步,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步会发生在一艘他们不熟悉的、只是顺路搭乘的商船上。 在卢见锋原本的设想中,至少要等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郑重地将这份心意告诉谢少璟,两人再一同见过长辈,然后才会完成他们昨晚做的那件事。 如今这般……卢见锋想起昨夜谢少璟说胡话时说过几句,在他老家这样很正常,只要两情相悦、彼此唯一就可以尽情享受此事。 京城里肯定没有这个习俗,或许阿璟说的是闽越蛮族那边?可是阿璟生在宫墙之内,离家出走最远只到了濯州,并未去过闽越蛮族的祖地。 而且,如果闽越蛮族真有这个习俗,现任族长兰铮就不会未婚至今还在和那位裴太傅维持知己关系了。 卢见锋一直将谢少璟身上的种种神奇之处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有时他甚至会想,他的阿璟难道是天仙下凡吗? 卢见锋摇了摇头,调整好心绪,面色如常地和船家打过招呼,将早饭领回舱房。 今日天亮时谢少璟才睡下,现在天亮不到一个时辰,谢少璟自然还没醒。卢见锋虽然完全没睡,但出乎意料地完全不困,甚至感到神清气爽、状态极佳。 闲着也是闲着,卢见锋到甲板上练了一会儿基础的拳脚,重新洗浴后回到舱房吃过早饭,在窗边坐下发呆,一会儿看看窗外山河景色,一会儿欣赏舱内梦中美人。 卢见锋想过要不要躺下陪谢少璟睡一会儿,但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现在仍然兴奋,担心自己靠近后忍不住影响谢少璟休息恢复,只能按捺心绪望着谢少璟的睡颜,在脑中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以期下回改进。 这样想来,在回家之前先完成此事也是有好处的。若是回家之后再办此事,按他昨晚情绪上头时的状态,难说他那位不着调的父亲会不会看出端倪借机嘲讽养子技艺不精,这等不雅交流还是不要污了阿璟的耳朵比较好。 没有谢少璟在身边插科打诨,卢见锋一个人沉默又无聊,硬是盯着谢少璟看了几个时辰。直到午时过后,谢少璟方才悠悠转醒。 卢见锋一直在看着谢少璟,自然目睹了他的眼神从茫然到清醒的全过程。 在谢少璟将搭在被面上的手收回被窝里揉腰时,卢见锋坐到床边,低头撩开他落在脸颊上的几缕发丝,低声问道:“阿璟,感觉如何?” 谢少璟抬眼打量一番卢见锋,眼中情绪带了些许惊讶,抿唇清了清嗓子,笑道:“感觉很爽,锋哥很有天赋呀。就是后劲太大有点费人,咱以后频率固定在两到三天一次如何?” 卢见锋沉默了,他问的其实是阿璟现在难不难受、是否影响行动之类的……但既然阿璟都这样夸他了,他倒也没那么想澄清他的本意,反正阿璟的回答里已经有问题的答案了。 “今天的早饭是鱼饭,我把刺挑出来了。”卢见锋没有答应谢少璟的询问,转身拿起谢少璟的那份早饭,扶着谢少璟坐起身。 尽管时间已过午后,饭还是要吃的。尤其是昨晚消耗大,谢少璟还说了那么多话,嗓子都有些哑了。 “夫君好贴心。”谢少璟笑着凑过去亲了一下卢见锋的脸,又在卢见锋的注视下迅速退开,拿起筷子就着卢见锋端的碗直接吃起来。 卢见锋一手端碗,一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谢少璟亲过的脸,低头看了看手,思索片刻,抬眼望向谢少璟:“阿璟,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是指……以后想过的生活,之类的。” 谢少璟舔了舔嘴唇,将筷子放回空碗里,笑着靠上床头:“我这人没什么志向,就喜欢探索祖国大好河山,不想理政也不想经商,偶尔写书解解闷,旅游路上要是路见不平那就见义勇为。当然,最好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 卢见锋想象了一下,觉得谢少璟构建的图景十分美好,笑着点头:“等我消除了江湖上对我的误会,我们就去云游四方吧。” 谢少璟看起来很高兴,卢见锋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去将碗筷还给船家,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谢少璟隐约带上忧虑的神色。 河道上水汽丰沛,衣物不易晾干。两人各自只有两件里衣,在船上的第三夜弄脏了其中一件,直到第六日才晾干,接下来的航程里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实在心痒难耐时便以亲吻解相思。 船只靠港时他们也有下船走动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港口小镇地处偏远,他们在港口镇上的茶肆和集市中都没有再听到过江湖消息,便按原定计划在秦屿下船,又用三日进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 青竹剑派所在的山头是一座双峰共立的大山,山峰不算太高,成年男子用上半日即可爬到半山腰处青竹剑派的山门。 卢见锋不走山门,向谢少璟指了前山的方向后就带着他走向后山。 后山比前山陡峭不少,陡坡上竹林密布。卢见锋将谢少璟抱在怀中,轻车熟路地运起轻功,脚踏青竹纵身而上,借青竹之力在陡峭山坡上如履平地。 “锋哥,你明明用着一手以力破巧的刀法,却是以剑术灵巧精准闻名的青竹剑派的大师兄,你在门派里学的该不会只这一身轻功吧?其他弟子不怀疑你吗?” 谢少璟双手环住卢见锋的脖颈,越过卢见锋的肩膀向山下望去。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刚刚经过的陡坡简直堪比悬崖,谢少璟却丝毫不怕,还有心思和卢见锋闲聊。 卢见锋一瞥谢少璟脸上好奇神色,轻笑一声:“刀剑都是短兵,短兵运用之法其实有很多共通之处。青竹剑法我是会的,只是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用刀。你当初看过我耍柴刀便送了我那把弯刀,怎么不问我会不会用什么柴刀刀法呢?” 谢少璟被卢见锋逗笑了,努力憋到瞧见卢见锋踏上平地了才笑出声来,抖得卢见锋差点没抱稳。 “哈哈哈哈,哪有柴刀刀法啦!你当时用的一看就是弯刀的路子……” 卢见锋干脆将谢少璟放回地面上,扶着他的肩膀看他活动久未接触地面的双脚,正要与他说些什么,突然神色一凛。 弯刀自阴影之中破空而来,风声传达时刀锋已近在咫尺,堪堪被另一柄弯刀架住。 来者转切为勾,方才匆忙出刀招架的卢见锋顺势略作调整,侧身一步在避过刀锋的同时将谢少璟护在身后,手中弯刀循对方刀身而上,直取来者握刀的手。 攻防瞬间转换,对方转腕荡开卢见锋的弯刀。不过一瞬,双刀又碰在一处,一息之间拼出数不清的密集声响,两人又同时闪身撤开。 林中刀客收刀现身,语气兴奋:“两年没见,你小子又进步了啊。”【】 23、第 23 章 短兵相接之时,卢见锋就已经猜到对方身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波澜不惊,收刀拱手作揖:“父亲,许久不见。” 卢奇随意点了点头,视线从卢见锋身上转向他身侧的谢少璟,笑问道:“好俊俏的年轻人,你是小锋新认识的朋友吗?这十年也没见小锋带哪个朋友回来过啊,你们是结拜兄弟?” 卢见锋下意识地看了谢少璟一眼,见谢少璟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期待地看着他,一时沉默。 卢见锋能感受到卢奇看着他的眼神十足揶揄,想来卢奇方才一定是看到卢见锋抱着谢少璟上山了,此时是明知故问。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卢见锋错开视线,盯着空地上的青竹,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在意眼角余光中的两个人。 他不敢和谢少璟对视,也不敢直面父亲的视线,只敢悄悄握住谢少璟的手,深吸口气,维持镇定开口回答:“我和他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他是我心悦之人,我想和他共度一生,所以带他回来见过父亲。” 谢少璟没有说话,只轻轻挠了挠卢见锋的手心,惹得卢见锋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正对上谢少璟灿烂的笑容。 卢奇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着点头,下一刻突然板起脸:“小锋,你不是一直说你绝对不会喜欢上男人吗?我瞧这位公子也不像女子乔装打扮,这是怎么回事呢?” 卢见锋看了卢奇一眼,既无奈又感到尴尬。卢奇面容深邃,板起脸来能吓哭前山所有未成年弟子,不过卢见锋从小到大早就看惯了,自然能看出来卢奇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这玩笑的素材还是卢见锋以前亲自递出去的。 “我……说来话长。他是男人,我爱他,事实就是这样。”卢见锋纠结了一会儿,选择略过过程,陈述事实。 卢奇皱了皱眉,冷笑一声:“人生大事岂有这般说完又改的?既然无法确定自己心系何人,当初就不应该那般笃定。心性浮躁,还得练。” 卢见锋沉默片刻,终于实打实地叹了口气:“父亲,今日师父不在家吗?就算您寂寞无聊,也不必学师父说话……” “哪有你这样的!逆子!”卢奇脸色一变,抱臂哼声,语气冷硬,“阿越在正堂见客人。” “客人?谁来了?”卢见锋皱眉,两位养父隐居山林二十年,除了收徒时会见一见孩子家中长辈以外从不见客。 就算见这些家长也该在前山的青竹剑派,怎会在后山宅子里? 卢见锋今日回家,家中恰好又来了十年难遇的客人……这是哪来的客人?难道武林盟的人已经到了?这么快? 卢奇摆了摆手,脸色有些难看,显然这回是真不高兴了。 他啧了一声,神色稍微调整得柔和一些,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谢少璟:“你要是好奇就待会儿自己去看看,反正那家伙这几天估计不会走。现在太阳快落山了,你先把自己屋子收拾一下吧,都两年没住人了,总不能让你媳妇陪你打地铺。对了,他叫什么名字?你带人回来见长辈怎么都不介绍一下?” 卢见锋与谢少璟对视,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说。阿璟虽然离家出走了,到底还是当朝皇子,而父亲他…… 谢少璟对卢见锋笑了一下,照着卢见锋的模样对卢奇行礼:“见过父亲。我姓谢,谢少璟。” “姓谢……”卢奇眼神骤变,仔细打量起谢少璟。 卢见锋被谢少璟如此干脆的一声“父亲”惊到了,第一反应是有些不好意思,下一刻便察觉到卢奇的视线,轻微地踏出半步,握紧谢少璟的手,将他拉到身后。 谢少璟没有反抗,假作羞涩地藏到卢见锋身后,眼神却闪着兴奋。 卢奇的视线被卢见锋阻隔,他有些新奇地瞧着从小到大从未在卢见锋脸上见过的戒备、坚定与保护的神色,略作思索后大笑一声:“行,姓谢也行。你们要是哪天进京去找老匹夫摊牌,记得回来告诉我他知道他儿子嫁给我儿子之后是什么表情。” 话音刚落,卢奇便转身离开,身法快到几乎看不见他是怎么消失的。 卢见锋松了口气,牵着谢少璟的手继续往前走,不久便出了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竹制的院落。 卢见锋径直走到院落侧面的厢房,示意谢少璟在门外背风处稍等,而他自己屏住呼吸推开房门,毫不意外看见了房中堆积了两年的灰尘。 每次回家都是这般景象,卢见锋早已习惯了,很快就将房间简单收拾出来,带着谢少璟进屋。 虽然谢少璟看上去面色如常,卢见锋也知道谢少璟和皇帝没什么父子亲情,但他还是尝试解释:“阿璟,我父亲刚刚说的……如果有哪里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 谢少璟摇头,坐到卢见锋身边,自然地靠在他身上,笑着说道:“我爹基本上没养过我,我不介意将你养大的人喊他老匹夫。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四处征战,如今王朝版图里不少地方都是他在位期间打下来的。看你父亲样貌,应该是西域哪个亡国的遗民吧?看他不顺眼挺正常的。” “至于后半句……好吧,如果按闽越的规矩,结契是双方都不离族谱、只有户籍放在一处的。但要是按皇家的规矩,没有哪一家能和皇家平等相待,也就没有结契的道理。我其实并不想待在皇家,所以要说我嫁给你,反正我是同意的,说不定这样更好,我能脱离宗室,让那些蠢货真的明白我不想在皇宫里坐一辈子牢。”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对象是你,我愿意嫁给你。”谢少璟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在卢见锋的唇角轻吻一下,很快又笑着分开,继续将侧脸搭在卢见锋肩上。 卢见锋认真地听着谢少璟的剖白,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少璟,随后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住他的腰,低头触碰他的嘴唇,由浅入深与他仔细亲吻。 直到谢少璟攥紧了卢见锋的衣领,卢见锋才放他自由呼吸,凝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道:“阿璟,我心悦你。” 谢少璟缓过呼吸,轻笑一声:“我知道啊,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在对我说你喜欢我,只有你自己不知道。嗯,不过我也不是说不需要你说出来……你之前还没有跟我说过喜欢呢,第一次让我听到这句话竟然是在你父亲面前,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要补偿我。” 卢见锋点头:“好。你想要什么补偿?” 谢少璟抿唇思索,片刻后坐直身体望向窗外:“暂时想不出来,等我想到了再说吧。锋哥,你看天色,家里今晚有我们的饭吗?要不要去问问啊?” 卢见锋差点忘了吃饭这件大事,赶忙牵着谢少璟去找人。 两人在主屋和厨房都转了一圈,没见到卢奇的身影,也没看到厨房有开火的痕迹。 想起卢奇说过谭越在正堂见客人,两人只好转到正堂看看谭越在不在。 谢少璟听力过人,离正堂还有些距离时就告诉卢见锋正堂里有两个人,不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应该不是卢奇和谭越,估计是谭越和那位还没走的客人。 天色渐暗,客人却没走,也没有和谭越继续交谈,想来这次谈话应该不太顺利。 卢见锋思索片刻,决定去正堂看一眼,若是那边真的陷入僵局,说不定能帮谭越解围。 示意谢少璟紧跟在他身后,卢见锋整了整衣服,脚步沉稳地走进正堂。 谢少璟为卢见锋选的这身衣服很显气质,再加上他刻意调整的冷淡神色,看起来很是唬人。 卢见锋踏过门槛,对上主位上的谭越正好抬眼看过来的视线,互相点了点头。 余光一瞥,卢见锋确认他不认识客座上的男人。对方一副文人模样,正在不紧不慢地品茶,神色平静得不像是因为事情没谈拢只能留下来熬时间。 奇怪,不像是武林盟的人。 卢见锋有心想问,但对方先一步打量了他一眼,转头向谭越问道:“剑宗大人,今日府上还有其他客人吗?” 谭越向另一边空着的客座抬了抬下巴,示意卢见锋坐过去,然后才冷着脸与客人对视:“谭某一介江湖草莽,担不起太傅大人这一声‘大人’。莫说今日,就算往前数上十年,我家也仅有裴先生一位客人造访。” “那这位是……”裴行歌看向正往客座走的卢见锋,突然眉头一皱,盯着卢见锋背后那个把整张脸都埋到他肩上的年轻男子,十分不理解这两个男人何故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 谭越也对卢见锋皱了皱眉,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对裴行歌简单解释道:“这是我儿子,离家有几年了。裴大人拿到的情报里没说过我有个儿子吗?” 裴行歌愣了一下,视线快速在卢见锋和谭越脸上扫过,似乎在找他们面容的相似之处。 不知是不是因为卢见锋和谭越长得完全不像,裴行歌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迷茫,很快恢复镇定,对卢见锋露出和煦的笑容:“原来是剑宗的公子,确实气度不俗。青竹剑派后继有人,恭喜剑宗。”【】 24、第 24 章 卢见锋对于青竹剑法仅仅停留在“会用”的阶段,他的剑法造诣远不及刀法,自然不可能继承青竹剑派的山门。 不过,他听着师父和客人简单交流的这几句话,明显地感受到师父不愿和客人多说,但却不得不口头应付几句,师父因此有些烦躁。 既然不是什么关系好的客人,卢见锋便没有开口解释,只对客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准备按师父的指示先坐下。 然而,两人走进正堂后已经过了几句话的时间了,谢少璟却依然靠在卢见锋背后,不仅不抬头露出脸,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卢见锋的腰,另一只手则紧紧攥住卢见锋的手,卢见锋甚至能感受到他手心冒汗了。 谢少璟这般贴在背后,卢见锋自然无法坐下。他尝试捏了捏谢少璟的手指略作安抚,见谢少璟没什么反应,便回头低声问道:“阿璟,你怎……” 卢见锋刚刚开口,话还没说半句就被谢少璟突然捂住了嘴,下一刻谢少璟又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从卢见锋背上稍稍抬起头,用最快的速度捂着脸换了方向,转到卢见锋的正面后重新埋进卢见锋的颈间,在他怀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是在做什么?卢见锋不明所以,但心悦之人主动投怀送抱哪有不抱的道理,他顺势一手环住谢少璟的腰,另一手轻抚后背。 “小锋,你带来的这位公子是?”谭越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卢见锋这里还有其他人。 卢见锋下意识地将谢少璟抱得更紧了,下一瞬又有些尴尬地稍微松了手,深吸口气恢复镇定:“他是我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所以我带他回来见一见师父和父亲。刚才父亲已经见过他了。” 谭越点头,粗略打量过谢少璟的背影,见谢少璟还是不愿抬头,迟疑道:“他这是不愿意见我吗?你父亲刚才吓到他了?” 谢少璟闻言立刻摇头,只不过他依然将脸埋在卢见锋的肩颈处,于是这个动作看上去就不像摇头,反而像是在夫君的怀抱中蹭来蹭去地撒娇。 卢见锋低头看着谢少璟勉强露出的一小半侧脸。刚才谢少璟见到卢奇时都敢直接喊父亲,没道理现在又不敢见谭越了,那么他究竟是为什么…… 卢见锋突然想起,刚才谭越似乎称客人为“太傅大人”,如果这个太傅指的是朝中的官职,那不就是京中皇子们的师长吗?阿璟如此反常,恐怕就是因为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位太傅,却不想被太傅认出来。 思及此,卢见锋极快地瞥了裴行歌一眼,对谭越摇了摇头,带着歉意回答:“父亲没有吓到他。他不是不愿意见师父,只是他有点怕生。刚才过来时我看着天色不早了,以为师父这边应该没有客人了,没想到……是我的错。” 谭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与卢见锋一起望向裴行歌。 裴行歌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对谭越行礼:“公子所言不错,天色不早了,是我打扰了。东家的消息,裴某今日已经带到,剑宗大人可以仔细考虑。我会在青竹剑派的前山停留几日,等待剑宗大人的答复。” 谭越神情冷硬,点了点头算作回答,起身将裴行歌送出后山。 裴行歌出门时路过自进门后一直没坐下过的卢见锋和谢少璟,目光掠过依然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神色如常地离开了。 目送裴行歌的身影走远,卢见锋低头在谢少璟泛红的耳朵上轻吻一下,笑道:“不是你主动抱过来的吗?怎么还脸红了?” 谢少璟猛地抬起头,瞪了卢见锋一眼:“你明明看出来了我是在躲太傅,怎么还在长辈面前摸……我的腰……”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卢见锋怀里闷了太久,谢少璟的眼中盈了水汽,使得这个眼神在卢见锋眼中毫无威胁。 不仅毫无威胁,而且……卢见锋上一次见到谢少璟盈满水汽的双眼,还是在船舱中借着月色瞧见的,很是可口。 谢少璟瞧着卢见锋的眼神变化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当即错开视线扭过头,这一转头才发现谭越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打量他们两个。 谢少璟一时脸更红了,赶忙挣脱卢见锋的怀抱,对谭越行礼:“我是谢少璟,见过师父。” 谭越摆了摆手,瞥了卢见锋一眼:“你又不是我徒弟,叫什么师父。小锋喊我师父本来也只是为了区分两个父亲而已。” 谢少璟愣了一下,下一瞬又被卢见锋握住手,下意识地看向他:“那我应该如何称呼?都叫父亲没问题吗?” “随你。”谭越看起来并不在意称呼,而是和卢奇关注到了同一件事,“你姓谢,刚才一直不肯露脸是因为裴行歌认识你?你是皇子?那个位置你没有想法吗?” 谢少璟连连摇头:“我只想和锋哥在一起,不想困在京城。” 谭越点头,既不肯定谢少璟的选择,也不质疑他是否能做到,而是换了话题,一边往外走一边询问卢见锋:“你爹在厨房吗?” “刚才过来时我去看过,父亲不在厨房,也不在主屋。”卢见锋牵着谢少璟的手跟在谭越身后。 谭越闻言脚步一顿,绕道走向院落外面:“那就是在溪边了,今晚吃鱼。” 后山的溪流距离他们的住宅不远,三人没走多久就听到了潺潺水声,还闻到了烤鱼的香味。循着火光望去,果然是卢奇在溪边摆弄篝火。 卢奇刚刚处理完新鲜的山鸡,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手上一点不耽误地将山鸡架上篝火,取下刚好烤制完成的烤鱼,起身笑着递给谭越:“阿越,辛苦了。” 谭越视线扫过卢奇手里的两条烤鱼,低头咬了一口,点头坐下。 卢见锋简单观察一遍,卢奇手里拿着两条烤鱼,篝火上架着一整只山鸡,下方火堆里埋了四个竹筒。他了然地点头,偏头靠近谢少璟的耳朵:“坐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抓鱼。” 谢少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卢见锋按着肩膀坐在了篝火边,正要说些什么手中又接到了卢见锋脱下的外袍和摘下的刀,下一刻就见到他蹲下身挽起裤脚走进溪流里,十分认真地借着夕阳的余晖和篝火的光芒在溪水中寻找灵活的鱼。 谢少璟张了张嘴,低头笑了一声,抱着卢见锋的衣服和刀,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认真抓鱼的身影。 另一边的卢奇和谭越挨在一起低声交谈,没有出声打扰谢少璟,直到卢见锋抓了两条鱼回来才抬起头,卢奇将带到溪边的菜刀递给卢见锋。 卢见锋将活蹦乱跳的鱼拍晕,迅速刮鳞去鳃,就地取材砍下一节竹子,劈成竹条后穿过鱼身,将两条鱼架上篝火,顺手帮山鸡翻了个面。 谢少璟瞧着卢见锋终于忙完了,抖开手中外袍披回卢见锋身上,在卢见锋回头看向他时笑着凑过去亲了一下卢见锋的嘴角。 卢见锋愣了一下,伸手环住谢少璟的腰,自然地将他揽进怀里。 这回卢见锋记得这里不是二人世界了,抱住谢少璟后又抬头看向卢奇和谭越。 两位父亲不知何时停止了交谈,卢奇正笑着看向他们俩,谭越则一会儿看篝火上的山鸡一眼,一会儿又看他们一眼。 “唉,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小锋都要成家了。”卢奇夸张地哀叹了一句,脸上却是笑着的。 “咱俩都快五十了,你能不能稳重点?”谭越瞥了他一眼,低头从火堆里拨出竹筒,将其中两个分给卢见锋和谢少璟,“竹筒饭熟了,挺好吃的,尝尝吧。” 卢奇抬头看了看已经闪着星光的天空,再低头时神情平静下来,伸手拿过面前的两个竹筒,替谭越拆开后递给他:“别人五六十岁的老进士考中了也得派到偏远县城去上任,你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卢见锋眼看着两位父亲明明在说他的事情,没两句话又拐回他们自己身上了。 若是以前,卢见锋在这种时候只能嫌弃地不看,专心埋头吃饭。现在确实不一样了,卢见锋还能抱着谢少璟一起吃饭、专心看谢少璟吃饭,甚至喂阿璟吃饭也是可以的。 “锋哥……”谢少璟有些害羞地躲了一下,小声嘟哝了一句,抬眼就见卢见锋示意他看旁边。 谢少璟扭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边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腻歪模样,惊得瞪大了眼,又回头看向卢见锋。 踌躇片刻,这回谢少璟不再抗拒,乖乖接受卢见锋的投喂。【】 25、第 25 章 “师父,我和阿璟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死士埋伏,看样子是某一个皇子想杀阿璟,我把他们都杀了。其中有一个人喊我师兄,他说五年前出师时正好见过我回家。我看他比我年龄大十岁左右,好像以前在前山见过他,别的没印象了。” 终于等到山鸡烤熟,四人开始分食山鸡。卢见锋突然想起来那个话多的门客,抬头对谭越说道。 谭越回忆了一会儿,点头:“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的剑法……皇室近几年很缺人吗?” 说到后半句时,谭越的视线落在了谢少璟身上。 谢少璟咽下嘴里的鸡肉,和卢见锋对视一眼,迟疑道:“怎么说呢……我爹年纪大了,当年随他南征北战的那一批老将军差不多都寿终正寝了,但他还是老样子,把武力看得很重,兵权只攥在自己手里。我那几个皇兄为了讨好他,要么自己练武,要么搜罗江湖上的各种奇人异士做门客,有收集到青竹剑派也很正常吧。” 谭越点头,依然看着谢少璟:“你是五皇子?” 谢少璟沉默片刻,诚实地应声承认了。 谭越和卢奇对视一眼,两人一齐看向卢见锋,谭越沉声道:“裴行歌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传话,有人希望请剑宗出山,‘为天下计’诛杀刀君。” 卢见锋在出发回家前就猜到了会有人为这件事找到谭越,只不过他没想到来的不是武林盟的人,而是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太傅。 “我是刀君。”卢见锋叹了口气。此前他没有和家人说过这个江湖名号,在家里他一直都只是卢见锋,不料最终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将这件事告诉家人。 “老匹夫年纪大了,如今京城里必然是各派势力明争暗斗。”卢奇瞥了谢少璟一眼,板着脸凝视卢见锋,“就算他不想坐那个位置,他的资格依然摆在那里,对于想作主的人来说,只要他活着就是一种威胁。我和阿越不想出山掺和这些破事,不论是谁要针对你们,你自己解决。” 他的意思就是他们一定不会出手帮助别人。卢见锋松了口气,对两位父亲点头:“我会解决的。” 四个人各自简短的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件大事,随后闲聊几句家常话,很快吃完饭各回各屋。 走回院落的路上,卢奇拍了拍卢见锋的肩,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如果你要用温泉池,子时以后再用。要是子时以前有需要就自己烧水。” 卢见锋一言难尽地和父亲对视,很想说点什么,正在酝酿措辞时突然想起谢少璟听力过人,立刻扭头看向身边的谢少璟,毫不意外地撞上谢少璟正望向他的目光,两人匆忙错开视线。 “你们俩该不会还停留在牵手吧?”卢奇瞧着卢见锋和谢少璟这副不好意思对视的模样,诧异地打量卢见锋。 “不,那不至于。”但谁家父亲会当着儿媳妇的面过问儿子小两口进展到哪一步了啊! 卢见锋不想回答卢奇的问题,攥紧了谢少璟的手防止他逃跑,抬头望向另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只顾大步往前走的谭越:“师父,我大概会在家里住几天。裴太傅那边如果你不想应付,就让我去和他聊聊吧,可以吗?” 谭越看了卢见锋一眼,点头同意了。 成功转移了话题,卢见锋松了口气,在卢奇的注意力从谭越身上转移之前就拉着谢少璟进屋了。 门扉合上,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去床上,就已经不约而同地拥吻在一起。 直到沉重的呼吸声伴着鼓噪的心跳在两人耳边回响,卢见锋才放开谢少璟红润的唇瓣,凝视着他的双眼,低声道:“阿璟,我在竹林里就想亲你了。” “嗯……”谢少璟应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气声,环在卢见锋脖子上的手慢慢抚过他的喉结。 感受到手掌下因卢见锋本能地吞咽口水而窜动的触感,谢少璟轻笑一声,偏头吻在卢见锋的颈侧,又靠近卢见锋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卢见锋盯着怀里不安分的男人,毫不犹豫将人一把抱起搬到床上。自船舱里的那次之后,卢见锋第二次俯身压在谢少璟身上,将窗外的月光全数遮挡。 事实证明,卢奇对年轻人的估计是很准确的。 直到丑时,厢房里的声响才渐渐停歇。卢见锋将吃饱喝足开始犯困的谢少璟裹上里衣,抱到温泉池里仔细清理。 或许是温泉水流温热舒适,或许是卢见锋此时的触碰比起不久前显得太过温柔。谢少璟靠在卢见锋怀里,半梦半醒中断续吐出撒娇般的低语,惹得卢见锋硬是又将谢少璟按在了温泉池壁上。 二十二岁的卢见锋在今夜方才明白,为何父亲总说温泉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自船舱里的那个晚上初尝滋味,之后两人愣是憋了九天,如今终于得以纾解,一时失控竟是闹到天亮。 卢见锋难得没有早起练功,在房中抱着谢少璟睡到日上三竿,迫于日光太烈,不得已睁开了眼。 谢少璟埋在卢见锋怀里,不必直面日光,依然睡得香甜。 卢见锋凝视怀中人乖巧的睡颜,手指拂过他柔顺的发丝、微微泛红的脸颊、缀了红梅的脊背,低头轻轻吻过谢少璟,从额头、眉眼到脸颊、唇角,最后含住微肿的唇,将谢少璟唤醒。 “锋哥,嗯……”谢少璟睁着还有些迷茫的眼,抬手按在卢见锋肩上轻轻推了推,见没作用便转而环到他颈后,干脆开始享受。 卢见锋轻咬了一下谢少璟的唇瓣,稍微分开后长舒一口气,笑道:“阿璟,这次感觉怎么样?” 谢少璟眨了眨眼,将眼中因为刚醒而蕴出的泪水眨落,笑着摸了摸卢见锋的腰:“当然很舒服,毕竟……哦,不过,温泉水带进来有点热,太影响感官了,我更想专心感受你……” “是吗?你当时的反应可是告诉我你很喜欢的。”卢见锋笑着拍了一下谢少璟的腿,起身收拾穿戴。 谢少璟对卢见锋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赶在卢见锋回头之前恢复清澈无害的神情,拖长音抱怨道:“怎么这么早就要起床了?我们不是一起洞房花烛到天亮的吗?你这么早要去做什么啊?夫君——” 卢见锋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低头摸了摸谢少璟的头发:“要是按洞房花烛算,早上还得去敬茶呢。夫人这会儿起得来吗?” 谢少璟呆了一下,讨好地用脸蹭了蹭卢见锋的手:“起不来,饶了我吧,我就是开个玩笑。” 卢见锋笑着摇头:“我家也没那么多规矩。我是想去前山看看,怎么说我也是大师兄,去和师弟们说说我带了夫人回家。” 谢少璟眼睛一亮,抓住卢见锋的手:“我也想去见你的师弟!想看小卢哥被大家喊‘大师兄’!” 卢见锋凝视谢少璟兴奋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们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怎么又喊上小卢哥了?之前我就想问了,年纪大的喊我小卢,年纪小的喊我卢哥,你当初为什么喊我小卢哥?” “因为我既比你大又比你小啊。”谢少璟理所当然地说道。 卢见锋的视线扫过谢少璟,沉默片刻,费解地问道:“你哪里比我大?” 尽管身上还盖着被子,谢少璟明显地感觉到卢见锋的视线在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会儿,本能地缩了一下,尴尬一笑:“呃,我是说,年龄……” “你比我小三岁。”卢见锋看起来更困惑了。 谢少璟错开视线,低头摩挲着卢见锋的手,踌躇片刻后问道:“锋哥,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卢见锋仔细打量谢少璟的神情,见他不是在开玩笑,诧异地扬眉:“难道我们上辈子就见过?” 谢少璟猛地抬眼,凝视着卢见锋的眼睛,随后缓缓摇了摇头:“不算吧,上辈子……我认识你,你没见过我。哎呀不说这个了,总之我上辈子活到二十六岁,大概是我转世的时候没喝孟婆汤吧,上辈子的事情都记得挺清楚的,所以说我年龄比你大也没错啦。” 活到二十六岁,那岂不是英年早逝了…… 卢见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对上谢少璟不愿多说的眼神,他便识趣地闭上嘴,只摸了摸阿璟的脸颊以示安抚。 大约是因为提到了上辈子的事,尽管谢少璟自己说了不说这个,一时还是安静了下来。 卢见锋思索片刻,起身将谢少璟的衣服拿到床边,捏了捏谢少璟的脸:“起来穿衣服吧,你不是想看看我的师弟们吗?我抱你去前山。” “啊?这样合适吗?”谢少璟瞪大了眼,一边问一边已经将衣服攥在手里。 卢见锋笑了一声,低头在谢少璟脸上轻吻一下:“青竹剑派门风自由散漫,没什么规矩。只要你不嫌丢人,我是很乐意抱着你走的。” 谢少璟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穿戴整齐后卢见锋抱着他走出院落。 只是不巧,在他们刚刚走出院门时,迎面遇上了唯一的客人。 谢少璟和裴行歌面面相觑,笑容僵在脸上。【】 26、第 26 章 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卢见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本能地抱紧了谢少璟,用自己的肩颈挡住了谢少璟的脸。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裴行歌已经看到了谢少璟的脸,此时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裴行歌深吸口气,叹道:“五殿下,您……何必呢?” 谢少璟抬头和卢见锋对视,确认他们两个都没听懂裴行歌在说什么,于是拍了拍卢见锋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谢少璟握住卢见锋的手,站稳后看向裴行歌,眼神真诚:“先生,既然您已经看到了,我就不瞒着了。我无意皇位之争,只想与心悦之人共度一生。父皇无法接受我的选择,我不想回去了。如今锋哥的父亲就在这里,而您是我的师长,我想请先生帮忙,为我和锋哥作个见证。” “荒谬!”裴行歌瞬间黑了脸色,攥紧拳头瞪着谢少璟。 谢少璟的这番言论太过离经叛道,裴行歌凭着多年读圣贤书的涵养才勉强忍住发作,气结半晌后咬牙切齿道:“若是你母妃泉下有知……” “我不曾见过她,先生也不曾见过她,我们谁都无从得知她的想法,讨论这个没有意义。”谢少璟摇头,与卢见锋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向裴行歌行礼,“请先生作个见证。” 裴行歌错开半步,让过了谢少璟的礼,深呼吸,挥了挥袖子:“我不能为你作见证。若是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我是要掉脑袋的。” 谢少璟想了想,表示理解,遗憾地直起身。 裴行歌见谢少璟还能沟通,便将视线移向卢见锋,神色缓和些许:“昨日匆忙,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卢见锋。”卢见锋对裴行歌简单示意,他看出来裴行歌有话想对他说,答完一句就默默盯着裴行歌,等人继续说下去。 裴行歌在京中官场如履薄冰走了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不会搭话的人,噎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听前山的弟子说了,卢公子既是剑宗的养子,又是青竹剑派的大师兄,十年前便第一个出师下山游历江湖,阅历甚广。” “五殿下久居深宫,前不久才离京散心,不知卢公子是如何与五殿下相识的?少年人一腔热血难能可贵,但婚姻乃终身大事,需经审慎思考而行,细水长流方能维系一生。断袖之癖有悖天理,世俗难容。望公子三思,切莫因一时冲动而误了终身。” 卢见锋皱眉,他大概能明白裴行歌是在警告他,顺便通过警告他来告诫谢少璟不要将他扯进皇室争斗,最好能由此幡然醒悟不再迷恋男色。 卢见锋不喜欢绕那些多余的客套话,他干脆地松开谢少璟的手,下一刻环住谢少璟的腰,将恋人搂紧后沉声对裴行歌道:“太傅大人对婚姻之事理解如此深刻,不知可是家中有贤妻举案齐眉,儿孙绕膝?” 裴行歌这回是真的被卢见锋的问题噎住了,半晌无法作答,转而看向谢少璟:“五殿下,就算你不争,但你的兄弟不会相信你不争,陛下不会允许你不争。在京中你便多次退让,主动领了闲职,而陛下看出你聪慧纯善,将你调到刑部,在冤假错案面前你无法容忍忽视,自会尽己所能替百姓讨个公道。” “有陛下这般偏爱行径,又有你几次翻案而得爱民如子的名声。如今你离京出走,我且问你,这一路上真的没有遇到过哪位兄弟给你找的麻烦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你们要东躲西藏一辈子吗?权力面前,若你不争,口衔金珠的兔子只会被豺狼虎豹撕咬分食。若是努力去争,方才有一线生机。” 谢少璟避开裴行歌的视线,低头研究卢见锋衣服上暗绣的纹样,半晌才叹了口气:“先生,您官居太傅,父皇不曾立太子,您是皇子们共同的师长。除了大哥和二哥年龄较大,我和那对双胞胎的学识事实上都是由您教会的。比起我和谢飞霜,三哥素有贤名,同为您的学生,您若是想做帝师,何苦放着三哥不帮,如此劝我一个闲人呢?” 裴行歌沉下脸色,欲言又止,片刻后瞥了卢见锋一眼,对谢少璟摇了摇头:“我出身寒门,见过许多民间疾苦,而五殿下是所有皇子中对待民众最为真诚的。我只是有些可惜,殿下有如此才华心性,却志不在治国安邦,整日就好编排那劳什子断袖话本。” “断袖话本怎么了?如今国泰民安,丰富老百姓的精神食粮也很重要啊,人民群众喜欢的故事就是好故事嘛。”谢少璟抬头哼了一声。 话音落下,久久听不到回应。谢少璟对上卢见锋欲言又止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裴行歌冷笑一声:“谢少璟,我还当是谁人故意用你名中一字栽赃陷害,原来江湖盛名的景公子还真是你啊。若不是这回离京,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写书编排我和兰铮的关系。” “对不起,先生。”谢少璟站直了身,偷偷对上裴行歌的视线,立刻低头认错,“但是我没有写出你们的名字,只是一个江湖话本故事……” 裴行歌气笑了,连连点头:“是,你没写出我和兰铮的名字,但你写出了我和他的仕途与事迹,再半真半假地掺上那些暧昧言辞,京中同僚一看便知其中一半是真,那另一半看起来更为隐秘的呢?我道四殿下为何总是针对你,想来他早就发现你编排他的那些事了。以前我还总说四殿下行事冲动思虑不足,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啊。” 谢少璟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就算他们知道了,我朝律法也没规定断袖不能入职,二十年前将闽越之地纳入版图时更是认可了结契与结婚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其实父皇还挺开明的,他只是不能接受我嫁人,不是不能接受我断袖,就算先生真做了我舅妈,父皇也不会给你穿小鞋……” “什么叫就算……谢少璟!”裴行歌气得喊出了声,随后深呼吸,勉强平复心绪。 “我和兰铮是好友不错,但也只是好友。我出身寒门,家中人丁凋零、了无牵挂,我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眼光。但兰铮是你的亲舅舅,他的身后是族人数不清的墓碑,身前却有你这个五皇子!若是让他沾了断袖的名声,往后还如何娶妻?若兰铮不娶妻,你的母族便是空壳!没有母族却得陛下偏爱的你,又要如何从你的兄长们撕咬之下存活?” 卢见锋眼见裴行歌情绪激动,而一向伶牙俐齿的谢少璟大概是出于尊师重道的道德规范,几番欲言又止。 思索片刻,卢见锋捏了捏手下谢少璟的腰,突然出声破坏了紧张的氛围:“停一下,我有几个问题。” 裴行歌急昏了头,险些忘了这里还有个剑宗之子。他瞥了卢见锋一眼,自然看见了卢见锋在谢少璟腰侧轻抚的动作,一时对卢见锋也没什么好脸色。 卢见锋却不管他脸上是什么颜色,只淡然说道:“先生官居太傅,想来不会资历太浅,又与阿璟的舅舅是好友。阿璟年近二十,想来您与阿璟的舅舅应当已过而立之年。” 裴行歌不知道卢见锋为何要问这些,但他的年龄并不是秘密,于是缓了口气,点头:“正是。” “本朝男子大多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成婚,迟一些的也很少超过二十五岁,除非家境贫困或是连年战火讨不到媳妇。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先生与兰将军身在最安定的京城,两位皆身负要职,俸禄可观,年过三十,都不娶妻。” 说到这里,卢见锋顿了一下,果然见裴行歌变了脸色。 “两位这般境况,若不是断袖,莫非有什么隐疾不成?” 裴行歌脸色铁青,不与卢见锋对视,也不看谢少璟一眼。他沉默半晌,一言不发地挥袖离开了。 卢见锋目送裴行歌走向前山的方向,偏头对上谢少璟明亮的双眼,笑道:“还要抱吗?” “要!”谢少璟猛地跳起,双手双腿同时环抱住卢见锋,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幸亏卢见锋身形稳健,自然地将谢少璟抱住,捏了捏谢少璟本能发力的腿:“不是腿不舒服吗?这样紧绷着到前山会加重负担,你放松点。” 人在无法脚踏实地时身体紧绷是一种求生本能,谢少璟尝试着控制自己放松身体。幸好卢见锋将他托得很稳,他很快就找到了省力的方式。 “夫君,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呢?先生平日里可多道理了,对上你却屡屡哑口无言,难道这就是直球克一切……” 卢见锋听不懂他后面嘀咕的是什么内容,只回答了前面的话:“我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太多,因此一般会尽量简单地让别人感到不和我说话比较好。” 谢少璟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你是天然黑!”【】 27、第 27 章 怀里抱着谢少璟,卢见锋便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往前山走。 谢少璟扑上来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被卢见锋托抱着走了一段路才渐渐感到有些别扭,悄悄挪了挪身体试图离卢见锋远一点,却被卢见锋托着他的手揉了揉,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两人贴得更近了。 卢见锋停下脚步,明显地深呼吸了几次,偏头凝视谢少璟的眼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回屋,明日再去前山。” 谢少璟缓慢眨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卢见锋的意思,立刻松开腿站到地上,连连摇头:“我觉得不可以,我会坏掉的。好了我们快走吧,你稍微扶我一下就行了,我走两步没问题。” 卢见锋眉梢一挑,点了点头,自然地揽住谢少璟的腰。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卢见锋瞧着谢少璟已经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周围景色,轻笑一声突然运起轻功,在谢少璟本能地抱住他时用轻功将谢少璟带到前山。 再次脚踏实地,谢少璟深吸口气,拉开卢见锋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完又悄悄确认没有出血,一声不吭地帮他把衣领拉回去。 谢少璟看着张牙舞爪,实际上没用什么力气。卢见锋完全不觉得疼,甚至还笑着在他唇角轻吻,退开时果然被谢少璟瞪了一眼。 两人落脚的地方是青竹剑派的演武场,此时空无一人。他们本就起得迟,又在院门口和裴行歌聊了一会儿,门派中的弟子早已结束晨练,此时正在门中学堂里学习。 “原来青竹剑派还有文化课吗?”谢少璟听完卢见锋的介绍,惊讶地往传出读书声的那个方向望去。 卢见锋看了谢少璟一眼,这次的新词汇倒是很容易理解。 “最早以前是没有的,父亲和师父原本只打算教我识字和习武。我三岁时,他们去附近的村镇采买,遇到几个根骨不错的小童,师父说习武这种事教一个也是教,教三五个也是教,便一起带到盖山来。将徒弟们带来教了一段时间后,师父才发现这些农家子大多不识字,与他们讲解功法、穴位很是费劲,便连识字也与我一起学了。” “一开始到山上来的这几个师弟实际上都比我大三到五岁,他们逢年过节回家时说了这件事,于是又有一些人家想要将孩子送上山,大约是因为这里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识得几个字,收的钱还比镇上秀才少得多吧。” “原来剑宗大人办的是希望小学。”谢少璟肃然起敬。 几句话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到学堂附近,谢少璟远远地往里望了一眼,惊讶地看向卢见锋:“这么多学生?你父亲他们教的过来吗?” 卢见锋摇头:“当然教不过来。一开始师父只收根骨好的,毕竟他要教的是剑法,其余知识都是顺带教的。第一次收进山的四个师弟学了十年就能够出师了,师父说四师弟主动要求留在盖山,他愿意帮师父教新入门的师弟们一些基础,还求着师父给门派起了青竹剑派这个名字。” “师父认为的可塑之才往往一年都收不到两个,弟子之间年龄差有些大。师父说四师弟鬼点子一堆,留下来教了一段时间后就觉得门中太过清贫,求着师父又开了一道外门,收一些身体健康、愿意学习的普通孩子,由四师弟来教导他们读书识字、强身健体,师父一年只需要指点他们一次,而这些孩子学五年便可出师。” 谢少璟睁大了眼,喃喃道:“原来武林门派里的内门外门是这么来的……名校全日制和非全……锋哥,你的四师弟真是商业奇才啊!” 卢见锋忍不住笑了一声:“四师弟家里还真是经商的,不过他并没有回去继承家业。你看学堂里,坐在最前面的那位就是四师弟,他今年二十六了。这间学堂里大部分都是外门弟子,读书识字时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是在一起学习的。” 谢少璟顺着卢见锋的指引望去,正遇上四师弟往外瞧。 视线扫过卢见锋和谢少璟,四师弟原本面对弟子们板起的脸立刻露出了笑容,下一瞬又收敛笑容,站起身背着手在学堂里踱步,走了一圈后以稳健的步伐迈出学堂,在卢见锋面前站定行礼:“大师兄,好久不见。我说那位裴先生怎么找我打听你的事呢,原来是遇上你了。” 卢见锋点了点头,示意四师弟看向他身边的人:“这是我夫人,我这回是带他回来见师父的。” 四师弟这才快速打量谢少璟,又笑着对谢少璟行礼:“嫂子好!瞧你们二位这般配得,要不怎么说大师兄才是完全继承师父衣钵的,连喜好都如此相似,你说以后江湖上会不会传说青竹剑派的掌门必须好龙阳?” “不,我没兴趣做掌门。”卢见锋摇头,很快转移话题,“如今门中还有多少弟子是认识我的?我想带夫人见见大家。” 四师弟拢起衣袖,做出牙酸的表情:“大师兄往日总像个冷冰冰的武痴,如今真是有了媳妇不一样了,啧啧啧……学堂里的弟子你应该都不认识,最多是前几年回来时偶然见过一面,其余的大多出师了……哦,守门弟子你大约认识,他是第一批外门弟子,出师后也留下来了。” “冷冰冰的武痴?”谢少璟瞥了卢见锋一眼,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莫名让卢见锋感到背后一凉,果然下一瞬就见谢少璟转向四师弟,“四师弟,夫君以前在门中修习时是什么模样呀?可以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的话,我回去就告诉你。”卢见锋抢在四师弟开口前回答了谢少璟的问题。 谢少璟覆上卢见锋揽在他腰间的手,手指摩挲手背的同时对卢见锋眨了眨眼:“有时候我也想要了解别人眼中的你嘛……” 卢见锋面对谢少璟这般模样,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片刻后只能看向四师弟。 四师弟同时迎上这一对夫夫的目光,笑着侧了侧身:“我这边学堂里现在还有小师弟们要教,要不,咱们约个日子,叫上裴先生一起,改天把酒言欢?” “为什么要叫上裴先生?”卢见锋看懂了四师弟的转移话题,但没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裴行歌。 四师弟摆手笑道:“师父交代过,裴先生学识过人,远来是客,要好好招待他。如今前山就我一个管事的,别的都是小娃娃,我当然不能把他晾在一边。我要先回学堂了,大师兄若是觉得我的主意不错,可以下午到演武场来找我。” 两人挥别四师弟,彼此对视一眼。 卢见锋没有急着带谢少璟去见门中唯一剩下的一个还认识他的守门弟子,而是先在门派里慢慢散步,向谢少璟展示青竹剑派里的每一处。 四师弟说的不错,卢见锋在出师之前确实是个武痴,整日沉迷于修习武艺,又加上他本就不爱说话,除了第一年入门的四个比他年龄大的师弟以外,后来的师弟们大多有些怕他。 两人走过演武场、竹林、书房,不论是习武还是读书,卢见锋对这些地方的回忆几乎只有无尽的修习,他几乎想不出什么有趣的故事可以说出来让谢少璟高兴一下。 但即使是如此无趣的童年,似乎又因为这是卢见锋的童年,而让谢少璟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认真倾听着卢见锋绞尽脑汁憋出的几个字。 瞧着谢少璟的模样,卢见锋恍然觉得此时不是他在想办法让谢少璟的心情好一些,而是谢少璟轻易地拨动了他的心。【】 28、第 28 章 两人漫步闲聊,不知不觉逛完了青竹剑派。 四师弟说裴行歌的住处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内门弟子宿舍,远离旁人、靠近竹林,位置清幽。 卢见锋和谢少璟最后才走到这间偏僻的小屋,往里瞧了瞧,裴行歌不在屋里。 虽然几个时辰前他们才刚刚把裴行歌气走了,但他们确实还需要和裴行歌聊一聊,尝试从他那里获取关于朝中现状的信息,以及究竟是何人要杀刀君。 谢少璟通过窗户看向室内的书桌,桌上垒着几本话本,封面上写着的正是他熟悉的书名。 “先生和剑宗说过会在前山停留几日。盖山山路难行,这几日他应当不会下山,但我们在门派里转了一圈都没看到先生。” 谢少璟叹了口气,情绪低落下来:“他是故意躲着我们的。我写书的事情,他应该很生气。” 卢见锋看不得谢少璟如此伤心,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片刻后见没什么用处,又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他不完全是在气你。我们和他说的那些话,他从前未必没有想过,只是不敢面对,而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了。” 谢少璟靠在卢见锋的肩上,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和你说过吧,我有上辈子的记忆,相应的,我从出生时就开始记事了,只是那时候还不能说话,没有人知道……” “我在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舅舅,那年他才十七,皇帝想让他加入征西军,他同意了,这才获得特许见我一面。他大概以为我听不懂也不会记得,对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说我这个外甥是皇子,寄养在皇后宫中,轮不到他来牵挂,他本该了无牵挂。但他去岁结识了恩科状元郎,与他同样的年纪、有着惊人的才华,他们一文一武明明毫无共同语言却成为了知己至交。” “他说,状元郎对他是坦荡无比的君子之交,而他好像对状元郎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无法再用寻常心面对状元郎,答应加入征西军既是逃避又是存着能够挣军功以期未来与状元郎并肩的愿望。但这样一来必然错过我的成长,他心中有愧,便送了我一枚玉佩。” 卢见锋低头看向谢少璟的脖子,恍然:“就是我见过的那一枚吗?上面刻着兰字。” 谢少璟点头,抬手从怀中取出玉佩,年岁渐长后他早已不把玉佩戴在脖子上,只是贴身放着。 “你一开始见到这枚玉佩时,是不是也觉得这块玉质地一般,雕刻手法也一般?舅舅当时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他和先生熟识以后先生自己刻了送给他的。那时候先生才刚入翰林,俸禄微薄,舅舅自己也没有家底,只能用这样普通的玉。他说他怕睹物思人,干脆就把玉留在我身上了。” 谢少璟说完这些往事,长舒一口气,抬眼瞧见卢见锋紧锁眉头的别扭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锋哥,你说我舅舅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卢见锋闻言松开眉头,用力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情郎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转手送给外甥。” 谢少璟又笑了一声,在卢见锋的侧脸亲了一下:“我这次离京后找了你一段时间,一直没找到你,有时还担心过你会不会也干这种事。幸好锋哥比舅舅聪明多了,一直很爱护我送你的刀,我很高兴。” 卢见锋也跟着谢少璟笑起来,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虽然阿璟夸他让他很高兴,但总觉得他们在裴行歌的住处窗外说兰铮的坏话有些不妥,便揽着谢少璟走向演武场方向。 “我知道舅舅喜欢先生,先生大约也是喜欢舅舅的。但舅舅征西时日太久,等我第一次离家出走被凯旋的舅舅带回去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他们相处,总觉得其中有些别扭。我没办法直接撮合他们两个,这才有了写书的想法。” 卢见锋捧起谢少璟的右手捏了捏,认真地看着他:“所以,阿璟一开始是为了做媒人才写书的。阿璟,你辛苦了。” 谢少璟得意地抬起头:“那是,可惜他俩都是木头,没一个领情的。” 两人再次来到演武场,正逢夕阳西下时。 四师弟刚刚带着小师弟们练完下午的课业,见到卢见锋和谢少璟出现,热情地带着他们一起去吃晚饭,顺便向小师弟们介绍了大师兄和他的夫人。 四师弟善于交际,和谁都能和颜悦色,小师弟们被他练得脸都苦了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卢见锋想到这里,便与四师弟约定了三日后把酒言欢。 裴行歌想要躲着卢见锋和谢少璟,但于情于理他不能躲着青竹剑派目前实际上的管家人。到时候四人席间交谈,有四师弟在旁帮衬,不论是向裴行歌道歉还是套话应当都能难度低一些。 卢见锋隐约觉得,裴行歌大概知道一些关于另一位“刀君”的事。 裴行歌是离京之后才读到谢少璟的话本,而他拜访剑宗和卢见锋回到家里是同一天。由此推测,裴行歌在路上时正是《刀君密录》最受关注的那几天。 裴行歌既然关注到了景公子的作品,又身负请人诛杀刀君的任务,没道理注意不到《刀君密录》的消息。 然而,在明知道谢少璟就是景公子的情况下,裴行歌的第一反应显示他并未怀疑谢少璟身边的人就是刀君。 卢见锋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合理,除非裴行歌心里有一个已经确认身份的“刀君”。 卢见锋将这个猜测告诉谢少璟,两人推敲一番,都觉得很有道理。 既然已经定在三日后席间相谈,卢见锋和谢少璟便暂时放下那些江湖和皇室的恩恩怨怨,很是快活地过了三天的二人世界。 第三日午后,谢少璟歇够了才从床上起来,简单垫了些吃食,拉着卢见锋就去前山散步。 午后正是小师弟们暂歇的时间,此时的青竹剑派很有生气。 卢见锋默默观察了几天,发觉谢少璟似乎挺喜欢和小师弟们闲聊的,逮着一个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孩子就要教他蚂蚁有几种不同的品种、分工,直把小孩唬得一愣一愣的。 今日倒是有些意外,谢少璟没逮到有兴趣探索大自然的小师弟,两人一路闲逛到了山门处,竟然碰到了躲了他们好几天的裴行歌。 山门处守门弟子正在和一位陌生的年轻人说话,裴行歌背对着卢见锋和谢少璟,似乎在这边听了有一会儿了。 裴行歌正要迈步上前,却见守门弟子回头望了一下便眼前一亮,向裴行歌身后的卢见锋挥手。 “大师兄!太好了,还好这几天大师兄在家里。啊,对了,陆兄弟,这是我们青竹剑派的大师兄,他还是我们掌门之子呢。口信交给他,应该能放心吧?” 陌生的年轻访客神色纠结,抬头看向卢见锋。 卢见锋打量了他一阵,此人气息浮躁,武功不行,穿着武林盟制式的布衣,腰佩武林盟制式的长剑,应该是个跑腿传信的。 武林盟的人终于来了啊。 卢见锋面上不露声色,对守门弟子点头:“他什么事?” 年轻访客明显被卢见锋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跳,守门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迅速瞥了裴行歌一眼,连忙对卢见锋说道:“这位是武林盟弟子陆仁,奉命来传信给掌门的。掌门说过,在先生下山之前不见任何客人,但是陆兄弟这边,他也只是个跑腿的……大师兄,你看要不,您帮他把转告掌门?” 陆仁……卢见锋又扫了面容陌生的陆仁一眼,心里有些无语。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裴行歌似乎想要上前说话,卢见锋抢在他之前开口:“可以,交给我吧。” 裴行歌闻言看了卢见锋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无需多余的沟通,谢少璟捏了捏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松手跟在裴行歌身后一道走了。 陆仁眼看一下走了两个人,终于不再纠结,对卢见锋行礼:“那,这位大侠,麻烦你帮忙传信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卢见锋对守门弟子点头,瞥了陆仁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前山的会客室走去。 守门弟子拍了拍还在原地发愣的陆仁,同情地说道:“我们大师兄性子有些冷硬,他只是不爱说话,本性不坏。你别怕,把你师尊交代的事情告诉他就行了,他既然答应了就会如实转告掌门的。” 陆仁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感激地对守门弟子道谢:“多谢大哥,太感谢了。那,那我这就去了……” 守门弟子给了陆仁一个鼓励的眼神,目送他小跑着跟上卢见锋的步伐。 唉,这么多年了,大师兄还是这副生人勿进的老样子,就算现在有夫人了,也只在夫人在的时候有点好脸色啊…… 守门弟子摇了摇头,回到自己守门的岗位上。反正这些事都和他一个看门的外门弟子无关,瞎操心什么。【】 29、第 29 章 谢少璟跟在裴行歌身后三步的距离,并未刻意收敛自己的脚步声。 裴行歌不可能没发现有人跟在身后,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或是开口驱赶,而是沉默着回到了他暂住的那间屋子,坐在屋外院中的棋盘桌前,煮起一壶茶。 这就是愿意谈一谈的意思了。谢少璟向裴行歌行礼,端正地坐在棋盘的另一边。 茶炉中的山泉水还未烧开,裴行歌取来一盒棋子,将红方置于谢少璟面前,抬眼示意他走棋。 谢少璟盯着象棋盘面,踌躇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一步,忍不住先开口问道:“先生,您不是来劝说剑宗下山吗?怎么还带了棋子?” “这不是我带的棋子,是我在这间屋子里找到的。”裴行歌瞥了谢少璟一眼,手下迅速走棋,话里一点不耽误。 “青竹剑派是江湖上近十年里最富盛名的武学门派,门人弟子潜心钻研剑术,在外出手只为道义与切磋,从不参与任何战争和官场纷争,堪为武林楷模。五殿下,我住的这间屋子曾是青竹剑派内门弟子的居所,你觉得院中为何布置了棋盘石桌,房中又为何保存象棋?” 谢少璟的手指落在兵字棋上,木制棋子色泽暗淡、触感圆润的外表提醒他,这是一枚经历过多次对弈的棋子。 象棋是军棋,即使谢少璟不擅此道,作为皇子的他对此也有着基本的了解。 “我不知道。”谢少璟不做猜测,诚实地摇头。 裴行歌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手指拂过茶杯上方飘渺升起的白雾,一触即散。 “剑宗退隐的年头比你的年龄还大,之前你不了解剑宗很正常。如今,你既已决意要与剑宗的养子成亲,难道没想过婚前应该仔细了解他的家庭吗?” 谢少璟皱眉道:“我是和锋哥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和他的父亲一起过日子。” 裴行歌抬眼与谢少璟对视,眼神古怪:“五殿下,你自幼聪敏机警,许多事务做得好不好端看你愿不愿意学。但有时候……你的想法却荒诞离奇。” 谢少璟眨了眨眼,低头盯着棋盘,犹豫了一会儿,直接问道:“先生,你是认为青竹剑派迟早有一天会介入京中的权力斗争吗?” 裴行歌长叹口气:“这是小事。你大哥和二哥的府上都秘密藏有自青竹剑派出师的门客,不如说他们早已是局中的一部分了。以剑宗的江湖地位,只一两个出师弟子加入皇权斗争,就算输了也影响不到剑宗本人。” “五殿下,如果有一天,剑宗和兰铮在战场上相对为敌,你该作何打算?” 谢少璟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到甚至有些控制不住音量:“大哥和二哥府上都有青竹剑派的门客?!” 裴行歌皱了皱眉,他注视着谢少璟的神情从震惊到无措最后低下头去,眯起了眼:“你对于‘剑宗和兰铮有可能战场为敌’这件事并不惊讶,反而……” 谢少璟连连摇头,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棋子,片刻后镇定下来:“先生,我不上战场,如果有一天他们必须走到战场相见的地步,那个战场上不会有我,战争的结果也不由我决定。” “而门客的事情……我在来盖山的路上遇到过皇兄派出的青竹剑派的门客,但他没说他是哪个皇兄府上的,我本以为只要查出谁府上有青竹剑派的门客就行,所以……” 谢少璟一边说一边组织思绪,很快就把自己异常的反应掩饰过去。 裴行歌将谢少璟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突兀地笑了一声,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如常却突然转了话题:“离京前,五殿下曾在陛下面前山盟海誓此生非刀君不成婚,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五殿下就移情别恋了。” 谢少璟的身形一瞬间变得僵硬,几息之后,他将手心攥着的那一枚汗湿的棋子放回棋盘上。 他不敢抬头与裴行歌对视,只能盯着自己的手,苦笑道:“我还想着,先生终于不躲着我了,或许我能从先生这里问到京中的消息,结果……” 裴行歌摇头,望向不远处的竹林,叹道:“如我刚才那般调侃,你本来只需要承认移情别恋,只要你的态度足够坦荡,这次就不会暴露了。可惜,五殿下从来不会撒谎。” “你在刑部历练两年,为百姓翻案数件,却从未真正触碰权贵之间的利益纠葛。即使被我这般套话,即使你能够察觉其中细微的不妥之处,你仍然不愿意按照这样的规则与我周旋。小璟,你不适合待在京中的官场。” “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哪怕你是公侯之子,我也会同意你离开京城的。若是生在寒门,你或许还有机会做一个百姓称颂的父母官。” 裴行歌忍不住絮叨了一会儿学生的老毛病,在话题转向老生常谈之前停了下来,终于以严肃的语气切入了他真正想要交谈的信息:“剑宗知道他的儿子就是刀君吗?” 谢少璟咬紧牙关不回答,憋了一会儿才抬头对上裴行歌的视线:“先生,你是不是见过‘刀君’?” 裴行歌浅抿一口茶水,神色平静地思索片刻,点头:“你离京后不久,陛下密令兰铮寻人以江湖名义诛杀刀君,所以我和兰铮去江南寻了武林盟,没想到就在江南遇到了刀君。” “等等,先生,虽然我离京了,但是其他四位皇兄还在京中呢?父皇密令舅舅,那您为什么也……?”谢少璟盯着裴行歌,不合时宜但控制不住地问了一句八卦。 裴行歌错开视线:“你走后没几天,陛下对外宣称将你外派至濯州历练,顺便把其他四个也打发走了,一人一个地。京中无皇子,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俩都这样了,和已婚有什么区别? 谢少璟在心里偷偷这般想着,嘴上却不敢说,赶忙转回正题:“既然你们在江南见过刀君,为什么先生现在又觉得锋哥是刀君?我和锋哥可没去江南。” 裴行歌手指轻叩石桌,片刻后笑道:“兰铮在江南发现了刀君的踪迹,正在暗中追查,却再次收到陛下密令,要求立刻前往青竹剑派请剑宗出山诛杀刀君,并由兰铮亲自将五皇子带回京中。” “五殿下,你觉得这条急令意味着什么?又是缘何出现?” 谢少璟低头思索,只觉冷汗直冒。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知道他和刀君在一起了,而且皇帝确信武林盟的人无法解决刀君。 那天他们在距离濯州城不远的山路上遭遇的死士埋伏,除了那一队骑兵和那个门客以外,山林中还藏了两个神射手,其中一个被谢少璟反杀,另一个不知所踪。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裴行歌关了茶炉,斟上最后一杯茶,“口衔金珠的兔子只会被豺狼虎豹撕咬分食,就算豺狼虎豹原本看不上兔子那点肉,圈养他们的驯兽师也会为戏目添点色彩。” “小璟心性纯善,若传闻为真,他在刀君身边未必是好事。”兰铮将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眉头紧锁,长叹口气。 “眼下你正在追查刀君,陛下那句话未必是那个意思……”裴行歌说到一半连自己都不信,低下了头。 兰铮凝视着裴行歌的侧脸,在他察觉之前移开视线,缓声道:“江湖上关于刀君的传闻太多了,难辨真假,目前我们找到的这一条线索已经是最为可靠的,我不能放任不管。” “行歌,我想……我留下来继续查江南的线索,你先去一趟青竹剑派,可以吗?剑宗隐居多年,劝他出山或许要一些功夫,这方面我不如你。” 裴行歌猛地抬头与兰铮对视,两人沉默良久,裴行歌点了点头。 自从兰铮率征西军凯旋,他们之间便总是这般……默契。 次日,兰铮送别了裴行歌,回到他们近日观察刀君的那家茶楼。 这位“刀君”在江南行事高调,每回出手都是为了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动手之余的爱好就是在茶楼里听书,身边有时还会跟着另一个年轻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兰铮南下的时机不对,自从他追着那些明显的线索查到了每日坐在茶楼里听书的刀君,他就从未见过刀君去做那些传闻里的行侠仗义之事。 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刀君的名声太响,江南那些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恶人们都暂时收敛,以至于刀君没有可以出手的机会? 这个猜测有一些道理,但细想之下又觉十分儿戏,让兰铮心中冒出些许被戏耍的不痛快。 再者,从他听闻刀君消息,到他找到刀君本人,这一路上的线索实在是过于明显,就像是有人故意收集起来一一摆在兰铮面前。 但这些线索又全都是真实可考的,令他在反复确认之后更感憋屈,同时又不得不继续查下去。 兰铮隔窗望向刀君常坐的那间包厢,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包厢里没有刀君,只有那位有时出现在刀君身边的年轻人。 兰铮是习武之人,即使旁人不出手,他也能根据步伐和气息来判断对方的武学功底。刀君的步伐很稳,而这位年轻人则显然从未练过。 再加上兰铮偶尔见过几次这个年轻人给刀君把脉,他初步认为这是一位江湖郎中。 人在江湖走,哪能完全不受伤,武林中人有几个认识的医者很常见,这个小郎中或许是机缘巧合认识刀君的。 思及此,兰铮变了想法。与其一直追着别人铺好的线索慢慢查,不如主动出手,旁敲侧击试探刀君身边的人。【】 30、第 30 章 “你小子居然躲回家了!吓死我了,我说怎么打探不到你的消息。” 会客室的门刚刚关上,陆仁就长舒一口气,武林盟制式的佩剑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卢见锋顺走桌上的剑,坐在主位上翻看剑身痕迹,头也不抬就问:“你杀了武林盟的信使?” “您又没付钱,我杀他干什么?” 陆仁翻了个白眼,慢慢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笑面:“只是药倒了。喏,武林盟这剑到处都是,好骗得很。” 卢见锋瞥了陆仁一眼,直奔主题:“我也没付你药钱,没付你路费。你来找剑宗的目的与我有关,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陆仁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避开卢见锋的视线:“这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征西将军承天命南下拿你性命,但他不能亲自出手,武林盟现在没人敢与你死战,他必然会找到剑宗,我只是先武林盟一步过来提醒你们。” 征西将军,兰铮……卢见锋皱眉打量陆仁:“你是怎么知道这种密令的?” 陆仁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我从兰铮那里套出来的……好吧,我从头讲起。” “你知道的,我常年驻守濯州,偶尔在江南和山南之间往返。去年腊月我在江南遇见了一个人,刀法花里胡哨还自认为很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两回就被当地村民当成了刀君,他不仅没解释还很是得意。” “我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怕他坏你名声,就主动与他结识,至少看着他别用你名号干蠢事。他的生活很简单,要么整日在乡野间晃悠找机会行侠仗义,要么坐在茶楼里听书,尤其爱听景公子的话本故事。不过他不承认,有时一边听一边小声说景公子的坏话。” 卢见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要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吧?” 陆仁瞪了卢见锋一眼,又自觉理亏,憋了口气:“那我直接讲结果,没听懂不怪我啊。我和他混熟以后,不小心让他知道了我认识真正的刀君,他按照我的描述打了一把和你的直刀差不多的刀……” 卢见锋确实没听懂:“你是怎么不小心到把我的刀长什么模样都说出去的?这好像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事情。” 陆仁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卢见锋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讲下去:“冬去春来,他把江南的城镇乡野逛遍了。他说他从小就没出过家门,很想去远方看看,我就带他一路游山玩水到曲城。” “你还记得你认识他的初衷是不让他坏我名声吗?”卢见锋再次打断陆仁的叙述,无语地笑了一下,“我确认一下,你说的这个人是男人吧?怎么听起来你像是被美色迷了眼,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了。” 陆仁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话,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我给他做了一副英俊硬朗的面具,绝对不会辱没你的名声。” “他原本长什么样?甜美俏丽合你心意?”卢见锋冷笑一声,“我问你答吧。他是不是和别人说过他对景公子感兴趣?” 陆仁摇了摇头,随后诧异地看向卢见锋:“也不算是感兴趣……他只是说想和景公子见一面。你知道有人在假扮你的事?” 卢见锋点头:“你和这位假刀君游山玩水几个月,留下了不少江湖传说。兰铮是被你们的江湖传说吸引过去的?” 陆仁叹气:“算是吧,听起来你已经查到不少事情了。上个月在曲城遇到你,我怕被你发现他的事情,打算带他回江南。我瞧着你的方向是南下走水路,我就只敢沿山脉走陆路。” “他只知道我是江湖郎中,我的伪装一直很完美,就连半路追上我们的兰铮也没看破我的伪装,还找我打听他的消息。我发现天威意图,立刻就来找剑宗了。” 卢见锋点头,这样看来兰铮和裴行歌应该是一起接的密令,两人分头行动,这部分情况在他预料之内。 不过,那个假刀君的情况……确实出乎意料。 “你就这样跑来找我,不怕兰铮发现打草惊蛇,直接对假货下手吗?”卢见锋打量着陆仁,刚才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可不像是不在意那位假刀君。 陆仁避开卢见锋的视线,缓缓摇头:“我承认,我和他相处时确实有点放松了,但是……怎么说我也是做过情报生意的。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必要时候他的身份能保命,兰铮不会杀他的,至少不能亲自杀。” 以兰铮如今的地位都不能杀的人,应该是有名有姓的贵族子弟。陆仁听起来不愿意暴露对方身份,或许换一种方式…… 卢见锋思考时手指轻敲桌面,片刻后停下,抬眼凝视陆仁:“还有什么消息要说吗?” 陆仁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我的能力只够搅一搅江湖的浑水,不足以对抗天威,我只能把这件事尽快告诉你。朋友一场,希望你能活下来。” 卢见锋点头:“活下来不难,难的是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你知道我近年来为谣言所困,你的另一位‘刀君’朋友给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传闻添了不少料,就算你不阻止他继续用我的名号到处生事,也该告诉我他是谁,有机会我再去和他谈一谈。” 陆仁快速摇头:“不用你亲自去,我回去就和他说,不要再假装是你了。之前没有阻止他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居然能为别人道歉。卢见锋稀奇地看着陆仁,又换了一种想法,笑道:“嗯,正好。我已经和景公子见过面了,他就算继续用我的名号,景公子也不会去找他的。” 陆仁惊讶地睁大了眼:“你见过景公子了?在哪里见到的?能让我也见一面吗?” 这是什么反应?卢见锋没想到陆仁居然也想见景公子,皱眉道:“你想见他干什么?感谢他的话本帮你的茶楼挣了不少钱?” 陆仁又想摇头,摇到一半忍住了,轻咳一声:“不是,我就是有一些关于他的话本故事的问题想要问他。” “你可以问我,我代你转告。”看来假刀君的身份与阿璟的话本故事有关,卢见锋确信他终于摸到了线索,心里松了口气。 陆仁面色纠结,犹豫着看向卢见锋:“你真的和景公子保持联系了?” 卢见锋想了想,透露了一部分:“你最近没听说他的新故事吗?那本《刀君密录》,是我看着他写的。” 陆仁看着卢见锋认真的神色,倒吸一口凉气,这回完全相信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但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如果能见到景公子,我想请您帮我问问,他有一部话本里的主角之一‘魔尊’有原型吗?大家都知道他的其他话本主角都有原型,只有魔尊的形象很模糊,我实在是好奇……如果有原型,魔尊的原型是谁?” 魔尊……指的是《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那一本吧。 卢见锋有了一些猜测,点头答应:“我帮你问问他,下次见面时告诉你。” 陆仁重新拿起武林盟制式剑,恢复伪装的武林盟普通弟子模样,退出会客室后向卢见锋行礼,一刻也没耽搁地离开了青竹剑派。 卢见锋抬眼看了看天色,离他们四人约定的傍晚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来得及与谢少璟交流这次获得的情报,转身向裴行歌的住处去寻谢少璟。 出乎卢见锋的意料,他还未走进裴行歌的院落,就见谢少璟从院中走出,模样失魂落魄的,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正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卢见锋。 卢见锋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按住谢少璟的肩膀。在谢少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卢见锋时,卢见锋将他抱住轻抚后背,同时抬眼对上正站在院落中望着他们的裴行歌的视线。 这一对未婚夫夫只是短暂分开了不到一个时辰,谢少璟就变成了这副委屈模样,卢见锋难免对罪魁祸首感到恼火。 裴行歌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打招呼:“卢公子,几日不见,二位感情甚笃啊。” “嗯。”卢见锋本想问些话,却被谢少璟悄悄抓住了衣襟。 卢见锋偏头看了谢少璟一眼,见他眼神清醒,便对裴行歌点头道一句“告辞”,干脆地抱起谢少璟回了后山。 “锋哥,想杀你的是我父亲,他不仅想杀你,他还让我舅舅来做借刀的人。他明明能够接受我和男子成婚,我只是说了我不想娶别人只想嫁给你,为何他就要对你下杀手?” 谢少璟埋在卢见锋的肩颈处,还在路上就忍不住低声倾诉。 “如果我没有在他之前就找到你……我的父亲想杀你,我的舅舅奉命要杀你,你会接受这样的我吗?” 卢见锋从未见过谢少璟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他不得不在竹林中停下脚步,将谢少璟放到地上,在谢少璟不知所措时抱着他堵住他的嘴。 这是一个仓促的吻,却让谢少璟感受到了其中难以通过语言传达的珍惜和爱意,慌乱的心稍微平静了些许。 卢见锋放开谢少璟的嘴唇,又在他的眼角轻吻一下,环住他的腰与他相拥,两人以极近的距离对视。 “阿璟,令我心动、喜爱的人是你,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是你。你的父亲和舅舅与你有血脉亲情,和我却没有,能够影响我作出决定的只有你的态度。当你问我这样的问题时,你的态度就已经是答案了。” “阿璟,我对你的心意与你对我的心意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