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失败后成为魔族之光》
1. 重生
天际乌云如同海潮,天雷滚滚,几道闪光将天地照了个分明,亮如白昼。
女子盘腿浮在一潭幽湖之上,面容沉稳。两侧是高立的山壁,灰黑肃穆,几乎直指天穹。
天地浩荡,狂风骤起,白茫茫裂谷内,她仿佛成了世间中心,身下湖水沸腾滚起,洪流般的雷击劈头盖脸袭来。
她感到四肢百骸粉碎,神思飘离躯体。
冥冥之中,一道来自遥远天穹的空旷声音随轻风而来,风声宛若叹息。
“吾愿赐汝一机缘,以求新生。”
……
中元节,寅时。
夜星灿灿,不见月亮。
一提白灯笼在夜中起起伏伏,光线惨暗,凌乱而有力的脚步声随着灯笼而来。
“为什么造下酒,醉倒多少英豪?”
一张阔脸,两道粗眉,满脸横肉藏在灯笼后。深夜街巷中,矮小粗壮的市井徒唱道,语气含混不清。
“那仙人贪长生,难道不晓糟味好?
魔人喝断桥,也是酒催的闹。
我今醉了,便杀人也,谁道醉汉不英豪?”
稀里糊涂唱毕,他走到自家门前,用力拍打着木门,噼啪作响。
门未上锁,一拍便开了。
响动惊起猪圈的肥猪,它们哼唧着,喘出粗粗的气来。
糟汉从带着血气的砧板上提起一把屠刀,扔掉手中的灯笼,迈着踉跄的脚步向后院走去。
茅厕旁有一木笼,其中传出了窸窣的声响。
一个枯瘦的女孩被蜷进这小木笼中,整个人缩成一团,原本是睡着的,然而手指动了动,紧接着,眼皮也微微颤抖,她睁开了眼睛。
秦度若愣怔怔思考了两秒。
这是哪?
我为什么在这儿?
她想起来了。
眼看一步登天,羽化成仙之时,她没有抗过最后一道天雷,不仅飞升失败,甚至还丢了小命。
仙人发了善心,说要给予她一机缘。
她打量着四周。
借着星光,看清了一些他物轮廓。她身处一间小破屋,院里圈养几头猪,摆着大锅、屠案、挂肉架子。
有人提着沉重的脚步声而来,嘴中哼着曲子。
“没用的小猪仔……”
屠刀猛然劈下,重重砍在木笼上,木笼一震。秦度若心中斥道:放肆!
这屠夫真是昏了头了,敢来招惹她。
屠刀被用力拔起,又恶狠狠劈向木笼,巨响后嘎吱一声,木笼散架。
她手中捏出一个诀,双目炯炯望着眼前的人影。
指尖没有以前的光晕,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心下一惊,不可置信,连忙调动气息探查,这一查不得了,她的所有灵力都没有了!
不仅如此,身体与灵力交融的通道也不见了,她感受不到世间万物的灵气了。
怎么可能?自她有记忆开始,天地灵气便为她所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天赋乃当今天下第一,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刻。
她又尝试捏诀。
果然无用。
屠刀迎面劈来,她一侧身翻身滚开。耳侧一道巨大的声响,若是刚才挨了这一刀,恐怕立刻会死。
爬起身,她才察觉自己身体虚弱,气息颤颤,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如此低矮,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脑中略微一转,她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她原本的肉身被天雷损毁,本就小命难保,看来仙人为她重新找了一具身体。
只是,这身体无半点潜力。
拿着一具残败身体,有什么用?不止法术,即使体术也无法施展。
身前的男人脚步虚浮,毫无章法,看来醉得厉害。他提着屠刀,此时左手在空中奋力一挥,下一步,右脚变朝她的方向踏来。
她抬脚跑向门边,身后又一劈声。
此人迷迷糊糊,对她造不成什么伤害。她走到门边看了一眼,他还在挥舞手臂胡乱砍着。
她回头,左脚迈出门槛。
青绿色骤然出现,覆盖所有视线。青绿上覆盖着许多微小的幽幽鬼火,正在眼前一跳一跳。
这又是什么东西?
她站着不动,青绿色向后飘了飘,她才看清形貌,看起来像是个人的轮廓,但没有脚。它缓缓转动,忽然,露出张青面长舌脸。
眼球凸挂在眼眶中,舌头长到垂至胸口。它仿佛盯着一块肥肉,馋笑嘻嘻望着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屠夫已经跟上她了,她连忙向左跑去,想躲开。屠刀落了空,然而她的衣领被死死揪住了,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撕扯至半空,高高提起,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那只怪模怪样的是只吊死鬼。它跟了上来,将头搭在屠夫肩上,舌头垂在他肩前,有一搭没一搭舔舐着自己。
每次那恶心蠕动的长舌舔过,她就感到魂仿佛凉了一分。这恶鬼恐怕是冲她魂魄来的。屠夫要夺了她的肉身,恶鬼要吃了她的魂。
秦度若打了个冷颤。
“为何要杀我?”她出声问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屠夫大笑起来,似是觉得她的话荒谬无比。他人醉得迷迷糊糊,重复道:“为,老子为何要杀杀你?”
那只手毫不留情将她扔到屠案上,整个身体仿佛被摔碎了一般,疼痛难忍。鼻尖萦绕淡淡的血腥味,手抚摸着身下木板,略有粘腻。
屠夫一手按住她的躯干,高高举起屠刀。
“当然是为了郑家的银子!”他吼道。
秦度若想要掰开他的手,同时脚下使力,但无论如何挣扎,居然也挣脱不开。
天雷劈她时她未曾预料便身陨,现在则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死一次,却毫无办法。她一时心中愤慨,不敢相信自己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市井流氓手中。
甚至恐怕连魂也得交代在这里。
就算身体不足用,但她记得不少体术要领。她心中想道:只能拼一次了。她尝试积蓄周身力量,找准时机,向后一跃,这力道爆发得无比凶猛,瞬间挣开钳制。
她滚下台面,加快双脚,跑向大门。
背后森寒,冷意仿佛穿堂风从身体穿过,恶鬼径直穿过她,挡住了去路。她向左,恶鬼便向左,她向右,恶鬼便向右。
既然鬼能穿过我,我又何尝不能穿过鬼?她不信邪,向前撞去,果然没被拦住。然而古怪的是,她还在刚才的地方。
安静夜里,隐秘的角落似乎传来簌簌异动。
她没有留神,只是后退着躲避恶鬼。
“郑家给你多少银子,我给你十倍。”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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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说太多,唯怕他不相信。
屠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你给个屁!昨日还跟跟你爹在街上讨饭,老子要给你钱才把你骗了来!”
“我自然给得起,说到做到。给我一天时间便足矣。郑家连这一天也等不起么?”她继续劝道。
可只听到身后跑动声,她侧身向右跃。侧目一看,果然屠夫已挥着屠刀在她原所在的位置。
与他根本讲不通,秦度若看着左右两面来的他与恶鬼,只能一直后退。
狗叫声。
从小院外寂静草丛中冒出,一开始只有两声呜咽,忽的,仿佛受什么刺激,叫声愈来愈凶猛。
秦度若只看到一瞬黑影似乎在眼前闪过,飞向屠夫。
噗通!
黑影伏在屠夫身上,发出响烈的低吼,又死死咬住他的脖颈。
“哪里来的野狗!”他发出凄厉的嘶嚎,扬起手挥刀,重重落在黑影后背。连砍数刀,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可它却不为所动,只是撕咬屠夫脖颈。
嘶——噗。只听得一声动静,一块骨肉被它从屠夫颈侧撕下,咬在嘴中。它扭过头,两只眼睛闪烁奇异红光。
长舌鬼仿佛看到了什么凶险之物,竟然缓缓退开,消失不见了。
终于,屠夫那只手再也拿不稳刀,无力垂落下去。
黑犬松吐出骨肉,低伏身体,喉中发出粗重的声音,朝她走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丝毫不怕,也不觉得需要躲开。
她站在那里。
黑影猛得一跃,扑到她的脚边,没有张嘴,而是环绕着她,贴着她的腿嘤嘤叫起来。
她蹲下身,惊奇这只狗身体被砍烂,拖着残躯,竟然看起来依然生气盎然。一只湿湿热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鼻尖与脸颊。
秦度向后缩,她一向爱洁成癖,受不了这回事。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发现,不如不擦,袖口竟更加恶臭难当。
此刻她终于缓过神来,有心思去想一切事情。
渡劫一事,她有九分把握。渡劫不过两道关卡。一是修炼如何,这自是不必说;二是心性如何,这……
她曾受过心伤,在那之后,便向师傅要了忘却前尘的丹药,将悲愁抛之脑后。
这次渡劫,唯一无把握之事,便是怕天雷唤起旧事记忆,影响心智。可事实是这担忧并未发生。
究竟为何渡劫失败?
三宗掌门亲自为她联合护法,地点选在天下灵力最为充沛的骨幽之中,魔族绝不可能闯进来。
只有一件事极为古怪。在天雷劈下前,她问到了一股陌生而奇异的味道,使人略有疲意。
想来自己是遭了谁的暗算。
三宗六派都对自己极为亲善,她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又有天下第一的名头,实在没什么树敌。当然,兴许是她不了解真实情况,毕竟她从不主动关心他们的想法,他们纵使修炼出再大的本领,也难以与自己抗衡。在她眼中,他们宛若天地蜉蝣。
脑海中划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当今世间第二:宁辞忧。与她练武时,她曾亲口说过,恨不得废了她秦度若的尽数修为……
可那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她准备先回到宗门中,找掌门进行调查。
2. 布告
她看了看自己当下躯体,这具身体十分瘦弱,穿着满是划痕破洞的粗麻衣。
瞧不着她的脸,但个头不高,兴许年龄不太大。不知她父亲如何了,虽是无意拿了她的身体,但总归是自己的不对,也该寻了她的父亲,向他赔罪补偿。
既然下定决心,秦度若打算着趁夜间观望四周环境,判断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她抬脚欲跨出门外。
腿下传来拉扯感,那只黑犬咬住了她的裤脚,哼唧着,似乎不愿放她离开。
秦度若弯下腰,笑看它道:“怎么?外面有什么不对么?”
此时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她抬头望去。几只幽魂乍然出现,形状各异,在街上飘荡。收回脚,它们便通通不见了。
门槛是道屏障,跨过方能见鬼魂,同理,也只有跨过,鬼魂才能见到门内的人。
她心中诧异。
黑犬正机警竖起耳朵,站在门前向外看。
秦度若望着它小小的身影,若有所思。它究竟是个灵兽,还是魔物呢?无论是什么,又为何会跑到这里?
暂时出不了门,只能在这屋子暂住一夜,等天明。她生火烤了些猪肉吃进肚子,又走进矮小土屋,里面陈设凌乱而油黑。她顾不得这些,缩进衾被中。
黑犬卧成一团睡在门外。
她睁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翻了个身。一块硬硬的东西硌在胸前。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六角形的圆角褐色盒子,不过铜币大。花纹扭曲盘旋在上方。顶上穿了一孔,套上红绳挂在她脖颈上。
她眼前一亮,将盒子放在眼前仔细看。花纹是水云交缠流纹。太初宗的灵器!看模样兴许是下品。此乃明心鉴,取“明辨本心,坚守正念”之意。只要胸怀正念,澄澈无垢,将灵力注入此鉴中,便能发挥出跃升半阶的实力。
但若心术不正,它便会吞噬所有注入其中的灵力。
只是这具身体没任何灵力,有了它也没什么用处。她将明心鉴握在手中,相信总有一天能用到。
她虚虚睡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过来。
黑犬一直尾随身后,不肯离去,她便也由它跟着。昨夜它背上伤口纵横交错,今日竟都愈合了,留下丑丑的疤痕。
出了门,看到一条破败的街巷,净是土屋,四周臭气熏天。巷中零散走着几人。
她穿过巷子,一路寻找更加开阔的地方,身侧人渐渐多了起来,房屋变为木制,结构更加精巧。
前方人群中骚乱,不知发生了什么。
“昨天好好得,今日怎就要封了?”
“我还要与我儿上都城去,这一封不知何时能解?”
“究竟发生何事?”
“狗官!”有人气喘吁吁跑来,道:“县令爷跑了!”
人群爆发叫喊声,一声声质问冒出头。
秦度若挤进热闹人群中,看到一张布告。写着封城讯息,只提到为防宵小作乱,杜绝流寇滋扰,全城戒严,封闭二门。城内百姓不得擅自出城,城外之人严禁入城。
太奇怪了。县令竟提前跑出城,留下一张封城布告,将城中百姓困在其中。
看来想回到宗门,还须得想办法出城门。
“姑娘?”身后一道清朗的声音。
秦度若回头看去。
一张俊秀面庞映入眼帘,眸光闪闪。男子身穿青衣,背后背着竹篓,嘴角噙着一抹笑。
这装束极其眼熟。青竹派弟子常常便是这样一副打扮。不曾想在这里能碰到修士,也是好运气,他许能帮助自己回宗。
“阁下是青竹派弟子?”秦度若问道。
对方挑了挑眉,道:“不错,在下青竹派裴白。姑娘既然识得,想必同是修道之人,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
乾元宗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普通人罢了。秦越。”
尚不知来人究竟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待先看看罢。
被他一打岔,她顷刻被人群挤了出去。黑犬鼻头抽动,嗅着嗅着,到了青年脚边。抬起头,警惕的亮晶晶眼睛看着他。
“秦越?”他笑盈盈问道,“这名字……”
秦度若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因为这是她原身的字。三宗六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凑巧同名罢了。”她答。
裴白弯下腰,抚了抚黑犬的脑袋。它瞬间躲开,发出低吼示威,向秦度若前方退来。
“小黑,别凶!”秦度若当下起意,给它取了个名字。
小黑极其听话,闻言果然乖顺地退了回来。
“我方才便想问,这是你的狗?”青年问道。
“不是。”
“你刚叫了它的名字……”
“奥,”她抚掌,“那是我瞎叫的。”
裴白脸上仿佛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略有深意瞥了小黑一眼,“这是只……魔物吧?”
秦度若看向小黑。
它身高略超膝头,牙齿尖利,两只眼睛炯炯然望来。完好处的皮毛油光水亮,尾巴在身后轻甩,四肢有力而挺直,身体健壮,昂首挺胸,好不威风。
可爱极了。怎么看也不像一只魔物。不过现在她的情况特殊,看不出也是正常的。青竹派弟子认它作一只魔物,没看走眼的道理。
她一时心绪复杂。她向来嫉恶如仇,逢魔必除,可这黑犬长相可爱,又救过她一命,再来,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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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副普通动物模样,想必十分低等,几乎没作过恶。她内心挣扎了片刻,于是,摆了摆手道:“小黑,别再跟着我了。”
黑犬绕着她的脚边,听不懂似的,摇着尾巴追她的手。它奋力直起身,湿漉漉的鼻尖蹭到她的手背。
三宗六派唯一共识便是除魔卫道。望着裴白宠溺小黑的目光,秦度若心道他果然奇怪。裴白笑着,唇侧隐隐一个梨涡,在对上她目光时,登时收起。
“秦……越,不知可否这样称呼?”他问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许冒犯。”
“当然可以。”
“我看它并无什么威胁,模样乖巧,不如留在身边。”他说道。看他的模样,浑然要爱上这只黑犬了。
“这……”她略有犹豫。
一切事情怎么那么奇怪,她真是无计可施,只认真看着黑犬的双眼:“莫再跟着我了。”
湿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秦度若无奈后退。
“你知道为何封城吗?”她换了个话题问道。
裴白左右瞥去,脚步轻移,躲到了距离人群稍远的树荫下。
“详情我也不知,只是昨日中元,夜行时无意观察到有恶鬼逗留此地未离开。此番前来,正是为捉拿它。”
“你说封城与恶鬼有关联么?”她问道。
“很难讲。”裴白答道。
“你此番捉拿,加我一个吧。”
“甚好。”
他答应竟如此爽快,秦度若没有想到。她现在废人一个,没有什么用处,“你不怕我拖累你么?裴公子。”
“那有什么可怕的。”他亲昵地走向小黑,小黑凶叫两声,抗拒着他的接近。他显然失落。
秦度若愈看他愈觉得古怪,他怎的与魔物那般亲近。
“秦长老……”正是她。
“向来教导各门派要荡魔安世,你这样亲近魔物,恐怕……”她疑道。
“她毕竟死了,死人的话……”裴白余光看到秦越铁青的面色,骤然住嘴。普通人家怎会给姑娘起名叫秦越,恐怕她父母尊崇乾元宗秦度若,才为她起了这个名字。
他笑笑,装作无事发生。
秦度若不与他计较。老实说,这么多年,众人对她毕恭毕敬,她也倦了。裴白如此轻视,倒是引起她的兴趣。
“你准备从何查起?”她问道。
“昨夜我观恶鬼去往城北,恰是城中富商郑府所在。我听闻郑家公子郑龚积病成疾,准备前去自荐为他医治,顺道在郑府打探,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一同前去?”
郑府,不就是屠夫口中那个?她必须去一趟了!
“自然。”她应声。
3. 郑府
两人沿街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座像模像样的宅邸,坐落在北方。
她靠近抬头看去。
长方形木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忠厚传家”,视线向下,大门漆黑,左右立着两位家丁。一人站姿随意,抬着下巴看他们,另一人则抱拳而来:“不知阁下是?”
裴白身姿挺拔,站在原地行礼,模样端正,配上青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在下青竹派裴白。听闻郑公子久病难医,特来探望。”
两位家丁对视一眼,忽然都站直身体,恭敬起来,“竟是仙人大驾,快快有请!”
家丁抬手便请裴白进去。秦度若眼看无人搭理自己,正要尾随步入。
一记眼刀飞了过来:“站住!什么人!”
“我和他一起来的。”她指了指裴白,疑惑地看着家丁。
这不是很明显么?
“哪来的腌臜货,这里也是你能进的地方!”家丁眉毛飞起,瞪大双眼,厉声问她。双手抱在胸前。
秦度若笑了。
腌臜?我吗?
衣服确实挺腌臜的。
“你的脏狗?”那双眼睛火急火燎又扫向她身后的小黑。
“并非。”她道。
话音刚落,脚下边被拱来拱去,小黑发出可怜巴巴的呜咽声。
它身上的疤痕又退了些。不愧是魔物,伤痕愈合速度如此快。伤疤淡去,显得更憨态可掬了。明明一点也不脏。秦度若想到。
“二位,”裴白适时开口,依旧笑眯眯的,“秦姑娘是我的朋友,不知可否赏我几分薄面,请她进来?”
家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裴白身侧的那个道:“仙人有所不知。我家公子病重,两年前曾请高人看过。此病最忌讳女子靠近,会败坏府中风水,及笄的女子更甚。老爷三令五申,绝不许放一个外姓女子进来,还请大人见谅。”
他神色凝重,看起来此话不假。
裴白抱歉地向后望了望。
秦度若也不愿强求,既然进不去,就全凭裴白打探算了。她说道:“那便不必管我了,你快去快回。”
裴白了然,又问道:“回哪?”
她仔细张望四周,想到身侧右后方来时遇见过一栋茶楼,便道:“来时路过那间茶楼罢。”
他点点头,被家丁领了进去。
走了一个,还有一个家丁。便是刚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用鼻孔看人的那位:“欸?别走。”
“不知是有何事?”秦度若顿下脚步,询问道。
他忽然露出一分诡笑,眼珠在眼眶中转了半圈,瞧着不怀好意。
脸上竟一点事也藏不住——秦度若腹诽。
“你过来。”他说道。
她不敢。
家丁勾了勾手指:“过来啊?你不想进府中么?”
也不是很想。她想到。不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身后陆陆续续有人经过,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她走了过去。
家丁俯身凑到她耳侧:“去后门,只需告知由我引荐。别告诉其他人,否则我可是要挨罚。”
说完,对方抱臂不再搭理她。
秦度若思忖着他的用意,看向他,视线相碰,他投来一个鼓励的目光。
“……”
她低下头,看着从刚才就一直蛄蛹在足畔的小黑,说道:“小黑,帮我个忙。”
她当下手无缚鸡之力。不如就让它跟着罢!此事了结后,她自会报答这只黑犬,然后与它分道扬镳。
她蹲下身,满意地看着它尖利的犬牙。
有它在,自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绕了一段路,接近后巷,四周冷清起来。零星几个人经过。等她走至郑府后门时,身侧已经没有行人了。
石砖墙面开着一扇小门,门扇虚掩着。
她透过缝隙向内望了望,没见到人。屋内空荡荡。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有人在么?”
小黑趴伏着,随着她一同吼叫了两声。
一双枯瘦从中探出,门被拉开。
是个老家丁,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他混浊地眼睛死死紧盯着秦度若,干瘪的嘴巴开合,牙齿稀疏。
“大门那里,方脸的家丁让我来的……”秦度若解释道。
对方四处张望着,又向后退了两步,说道:“进来罢,这是你的狗?”
“不是。”秦度若又答。
“别让他跟过来,黑狗,不吉祥。”老人缓缓说道,凝视着小黑,抬脚便要踢他。
秦度若飞快走过去,谁知脚下一滑,直接溜至小黑身前。她轻轻一笑:“但也算我的狗。”
目光在她脸上与小黑身上来回交错。老人从鼻腔哼了一声,“罢了,你们都进来吧。”
眼看一人一狗依次进来,他在身后关上木门,咔哒,上了门闩。
进了后门,里面是一道狭窄的夹道,糙砖墙面高高竖起,挡住绝大部分光线。脚下青石砖到处是磕磕碰碰。门角堆着臭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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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穿过夹道,便到了后院杂院,仆役身形匆匆在其中忙活着。左侧是一排低矮小屋,右侧是厨房与柴房。紧邻着柴房还有一间小屋,不知道有什么用。
小黑急促地在空中嗅闻,在原地跳了跳,冲至小屋前。
它怎得突然这样活泼?秦度若追着走到小屋前。
“别乱跑,小黑,”她说道,扭头,“我想向您打听……”
眼前一道冷光闪过。
一只铁斧被高高举起,直朝着自己面门。举斧的是个面生强壮的中年男人,老家丁站在他身后,双目阴狠。
府中杂役如常走着,对一切视若无睹。
鼻尖飘来隐约的气味,从小屋传来,是血腥味。
斧头迎面劈下,近在咫尺。
秦度若登时心如擂鼓,她转过身滚到右侧,肩膀剧痛无比。她侧目望去,斧刃擦过了她的肩头,削去一层皮与肉,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她一头冷汗。
暴怒的吼声在身后响起,快速移动至身前,小黑径直扑到前方,挡在她身前向两人龇牙。
壮汉再度提起斧头。
小黑毅然冲上前,对着他的喉颈咬去,他提臂一挡,尖牙陷入他的小臂中。清脆的咔嚓一声,壮汉发出惨叫,他疯狂甩着手臂。
黑影扑通落地,又快速直起身。
壮汉已经重新拾起斧子。他一只胳膊垂着,软绵绵的,其上齿痕血肉翻飞,血汩汩向外冒。
他挥舞着手中的铁斧。
那些仆役此时全部看了过来,然而并不敢靠近,怯怯而惊恐地望着这里。
小黑尖耳向后贴,猛地向前冲去。斧子抬至半空——已经晚了。它的尖牙直将壮汉喉咙锁住。它个头不大,但力量惊人,牙齿无比锋利。一片颈肉被直愣愣扯下。带着飞出的血扇。登时它满脸满身鲜血。
壮汉跪到地面,面部朝下径直倒下去。
“啊!”不知谁发出惊惶的尖叫,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再上前。
小黑身体僵硬,肌肉紧绷,凶恶对着众人。
老家丁向后退步,脸上惊疑不定。他此时距离小黑最近,最为害怕。然而他步子极慢。
小黑向前逼近一分。
他浑身一抖,身体向下塌去,直接倒在地上。
秦度若人假狗威,肩头火辣辣地痛,她忍耐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我问,你答,明白么?否则我便让它咬死你。”
老家丁忙不迭点头。
“为什么要杀我?”
4. 郑府2
沟壑纵横的一张皱脸颤抖,嘟囔道:“取你的心。”
“取心做什么?”秦度若皱眉。
“做……药引子……”
什么邪魔歪道!她心中愤怒,料想屠夫要杀她,十有八九也是为了取她的心给郑府。她打算问个仔细,余光却斜睨到两道身影向里屋逃窜,只剩下一抹衣摆在墙角露出。
“站住!小黑上!”
唔汪一声,小黑纵身一跃,闪电般冲上去,张开嘴巴。身影没入墙后。只听哎呦一声,凌乱脚步声传来,两道人影急急忙忙从墙后跑出。其中一人小腿淌着血。
两道身影倒退着回来。
他们对面赫然是气势汹汹的小黑。
“一个也不许离开。”秦度若说道。
“呸!”一个家丁猛然站起,穿着粗布衣裳,衣袖挽至大臂,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不过是一个女人和一条狗,有什么可怕,看看你们的孬样,一起上!打死他们!”
他喉咙似乎卡着一口浓痰,声音含混。但相当铿锵有力。话音一落,四周人影眼睛都活泛起来,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小黑飞快护到秦度若身前。
秦度若冷笑道:“你们大可以试试。我的这条黑犬可不是普通狗。”
“那我便先杀了你!”家丁面目狰狞,三步并做两步,霎时间来到她面前。一只手将将要握住她的脖颈。
可惜这手才刚刚伸过来,黑影忽然出现,跳起狠咬上腕骨——手直接断了。
家丁脸部拧成一团,另一臂挥拳砸来,重重落在小黑身上。
它一声不吭,死死咬着,向下一扯。登时摔落在地,嘴上还叼着一只人手。
血淋淋的嘴巴松开,人手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一道硕大身影投来遮天蔽日阴影。家丁还是不肯放弃!秦度若眼前一片暗影。她向后退,容小黑再度闯入两人之间。它愤怒嚎叫着。
从家丁肩侧看去,几道背影偷偷溜走。只剩下三个杂役留着,虎视眈眈盯着这里。
可惜她灵力尽失,否则怎么会连这样的小场面都控制不住。
现在让小黑进攻,其他杂役一定第一时间一窝蜂涌过来送她上路。秦度若向后退,缓缓靠近后门。
“走,小黑。”她说道。
没有人敢靠近她送命,几人僵持着,郑府的人眼睁睁用视线将她送出门外。
她关上门。小黑在腿侧轻轻撞扑着她,十分亲热,她微微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干得好。多谢你。”
小黑欢快地喘着气,叫了两声。
秦度若用衣袖擦了擦它的小脸,拭去了些许血迹。血色在它乌黑皮毛上不显眼,但气味十分明显。
她带着小黑绕回大门。门外的家丁仍在那里站着。神态如常。看来是不知道自家后院发生了什么热闹。
她只是瞥去一眼,便收回目光。
和他的账,之后再算。
这茶楼两层高,青砖灰瓦。从门匾下看去里头还算宽阔,座椅上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不见裴白。楼上大约是包间。帘子隐隐拉着,看不清里面。
小厮瞥了她一眼,到底是没拦下她,纵容她进来了。
等到小黑屁颠颠跟上来,他咦了一声,道:“它不许进来!”
小黑全然不管他,一个劲向前走。
秦度若笑了笑,“你就呆在外头吧。”
它才温顺的蜷缩起来,坐在门外。
她向前走了两步,听到外头传来踢踏的动静。方才的小厮扯着嗓子喊道:“滚开,去!到别的地方呆着去。”
她愣了愣,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朝柜台走去。掌柜的视线如同针扎般刺来。秦度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袖那点血迹被藏起,肩头也用衣服遮住了。这样看着她是为什么?
难道因为寒碜么?
“是否有位青衣客人来过?背着竹篓。”她问道。心下已经明白,裴白还未来过了。
掌柜这下瞧也不瞧她了,拨弄着手中的算盘,不耐烦说道,“不曾有。你喝茶奥?”
“不喝。”尾音还未落下,小厮以及屁颠颠跑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用袖子捂住口鼻道:“还不快走。”
话虽说着,整个人已经向她逼近过来,一步步将她向外赶去。秦度若不得已向后退。既然裴白未来,她也没有必须在其中等着的道理,干脆直接转身离开。
小厮在她身后紧盯着,眼中嫌恶仿佛似泥似水般要溢出来。她回看他一眼,眼看走至门前,不着痕迹向左偏了偏,伸出左脚。
哐当!
一张惊慌失措的脸随着身体拍到地面,露出一颗黑黑的后脑勺,正对秦度若。他的手脚胡乱拨动着,仿佛游泳似的。双手又在空中挥舞两下,才找到重心,微微支起上身,偏头看来。
这一下摔得很重,鼻孔淌出两道鲜血。
秦度若伸出脚尖碰了碰他的鼻子,挑挑眉冲他无辜微笑。
那双手骤然抓向脚踝,秦度若眼疾腿快,收回脚,不理身后的咒骂,坦荡荡走出大门。小黑果然被撵到了远处,可怜兮兮趴在一处墙角。
脚步声与咒骂声追了上来,近在咫尺。用不着她留心。小黑已然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去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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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真的伤到他。”她叮咛道,也不回头,目光扫视着四周,寻找落脚的地方。
身后小厮口中吐出一阵鸟语花香,紧接着发出两声尖叫,踏着凌乱脚步,叫喊声也渐渐远去了。但能听到一句:“给我等着!@/Ψ卍……不许跑!”
秦度若心中哎呀一声。
闯祸了。
裴白一会儿来到这里,不得被生吞活剥。她想了想,还是回郑府附近,等裴白吧。
“小黑!”她叫着,双眼看道一条窄巷,看样子也能通至郑府,便走了进去。
凭着方向感七绕八绕,她总算寻到一处出口,探头看去,果然到了郑府。
裴白正立在门前。花团锦簇般,几个身穿华服的人将他围住,不知道在客套恭维着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散开。
只剩裴白一个人,秦度若摆摆头,“小黑,叫他过来。”
小黑欢快地蹦蹦跳跳跑去。扯住他的裤脚,半拉半扯带到她面前。
“秦姑娘?”他踉踉跄跄抽出腿,站定好奇道:“怎得在这里?”
秦度若简单将方才发生的事都说明了,眼下也无处可去,两人便稍稍向巷内走了走,就地交谈起来。
“可有打探到什么?”
裴白便将在府中的见闻一一道来。
郑家乃此县第一富商,郑龚为嫡出唯一的儿子,生性顽劣,依靠家族势力胡作非为,欺男霸女。然而就在两年前,某一天他毫无预兆的患上顽疾。请来无数名医都无甚用。眼看生命垂危,家中突然来了一位修士,给他出了一味药方。
“什么药方?”秦度若道。
“郑老爷没告诉我,不过,据你方才所说需以人心为药引,恐怕不是什么良方。”
有了此药方,郑龚才保下了小命。然而从此之后,他便身体孱弱,行动不便,需常年卧躺。
许因身患的疾病,他身体时长散发恶臭,让人难忍。
“我为他把脉时,察觉几分不寻常之处,”裴白不假思索:“他的病,比我所想的要轻许多,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嗅到熟悉的森森鬼气,恐有恶鬼附身。”
“难道是你要捉的那只?”
“十有八九便是。”
秦度若想了想道:“他的病你能为他医治么?”
裴白面上浮现出一丝骄傲,道:“不瞒姑娘,在下是青竹派徐长老关门弟子,他的顽疾自是不在话下。不过……我并未为他医治。”
“奥?”
“他这病,来得有蹊跷。五脏六腑尽是怨毒之气。”裴白顿了顿,“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5. 郑府3
“我告知郑老爷,需静观病机,待我筹集药材方能医治。可拖延一些时间。”
“直接杀了他如何?”秦度若认真提议。
“暂时不可。”
“此人绝非善类,死不足惜,你有什么顾虑的吗?”
“这……秦姑娘,并非我不愿,而是我不能。”裴白叹了一口气,脸庞上隐隐浮现一丝愁色,“我打不过那只恶鬼。”
“那你还要来捉它?”这回答实在让她意外,她仔仔细细看了看裴白,好确定眼前青竹派徐长老关门弟子没在开玩笑。
“我有一法宝,唤作铭魂锁,”裴白忙道,“秦姑娘放心,只要知晓恶鬼姓名,八字及生平,便能将它捆缚。”
使用条件相当苛刻了。秦度若对于打探恶鬼八字生平毫无信心。
裴白倒是看起来跃跃欲试。
她看着他那双眼眸,眸光如同一汪清泉:“你要怎样打探?等郑府上下得知你我一同去过,他们必不能再客气待你——”
她忽然停了下来,脑中冒出一个主意。裴白此刻正作冥思状,眉毛轻皱。
“不如,你绑了我,带去郑府赔罪?”她幽幽说。
裴白抬起头,神色如皱纸张开,恍然大悟。身后的竹篓被放下,他半蹲下身,在其中翻找。里头堆了些瓶瓶罐罐,以及几个布包。他掏出一个紫色小葫芦瓶,倒出一枚纯黑丹药。
“秦姑娘,我观你周身毫无灵力,这枚丹药请你收下。”
“此乃蕴灵丹,服下它能助你根骨改善。若是潜力非凡,从此踏入修仙之途未尝没有可能。”
正中秦度若下怀!
“多谢。”
裴白眼看秦度若收下灵丹,在口中嚼嚼,仿佛在吃饴糖。他微微错开视线,强忍扶额冲动,干脆不看了。
丹药入口便是一阵清凉,自喉间滑下,蕴含着一股隐隐灵气,紧接着灵气错散开来,遍布全身而游走,缓缓汇聚,留在丹田处。
她全神贯注,尝试调动丹田灵气。只要灵气流入丹田凝结,再生成灵力贯通全身,便能觉醒灵根。她小心翼翼呼吸,闭上双眼,黑暗中浮现丹田内的景象。
微弱灵力凝成一团白光,边缘处伸出小小的触角探寻。那触角渐渐拉长,一分,两分,靠近脏腑,眼看便要碰上——啪,轻轻一声。
触角遽然消失。
体内灵力一瞬间全部散开,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无法启灵。
但也不算全然没有收获。她现在通体舒畅,身体充满力量,肩头的伤也已自愈。
虽并不意外,但她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灰心。
不过方才灵气在她体内能够凝结。兴许只要有更高品的蕴灵丹,她就能生成灵根。不算毫无希望。
在裴白殷切的目光下,她摇了摇头,问道:“有更高品阶的蕴灵丹吗?”
裴白哑然,又无奈道:“这已是我所有过最高品质的丹药了。我原想若能使你觉醒灵根,便教授你招式,以便防身,现在看来此路不通。”
“不如,借我一些灵力吧。”秦度若想到自己脖颈间不还挂着一面明心鉴,可以派上用场。
“可你并不能用它。”
“我有办法。”她道。
只要裴白将灵力放入纳灵袋,必要时刻她将其打开靠近此鉴,便能打出一击。
裴白点点头。
天朗气清,天空一碧如洗。裴白已然辟谷无需进食,但秦度若这具身体不能,她带上小黑,预备回一趟屠夫家中暂歇。
一路走了许久,终于看到熟悉的房屋。推开门,肥猪被困在栏中,哼哼叫个不停,拱着脑袋在地面与食槽中。听到动静,它们瞬间抬起头,争前恐后拱向栅栏。
屠夫尸体未被处理,正躺在院内正中,血淋淋一具,身下血泊变成暗色。
裴白在她身后停下脚步。睁大双眼:“这是何故?”
秦度若仔细瞧去。心道既然裴白介意,便将尸体藏起来罢。她走过去拉住一只胳膊,已经僵硬了。向后拖去,重量十分沉。幸好服过蕴灵丹,体力见长了不少,否则她根本不能拖动。
尸体移动留下一道拖拉的血痕。她一面用力,一面解释事情原委。只是瞒下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裴白这才踏过门槛进来。
用过饭,裴白将带着他灵力的纳灵袋放置她手中。
二人一犬穿过巷子,靠近郑府。裴白双手一动,变出一截麻绳,一圈圈将她牢牢缠起,只在手侧留个一个活结。
小黑绕在他们身边蹦跳,歪着头看。
秦度若站起身,只觉好笑。她尝试走路,发现实在迈不开腿。只能够向前蹦一蹦。
似乎是察觉到这麻绳对她的桎梏,小黑气呼呼扑过来,张开嘴巴,用力啃咬。
“停。”她阻止道。
腿下绳子已被啃开,秦度若忙向后跳。裴白绕到小黑身前,“不能动绳子,小黑!”
只眨了眨眼,小黑满是利齿的嘴巴已然在眼前放大!他向身侧飞快一偏,躲了过去。耳畔一道清亮的声音阻拦道:“别闹了。”谁知它充耳不闻,张开嘴巴咬向他。他立刻捏了个诀,心中紧张之际,发现小黑只是紧咬住他的衣袖,玩闹似的乱扯。
“小黑。”秦度若严厉叫道。
它这才安分下来。
裴白从地面坐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它倒是有活力。”
两人将小黑留在原地,叮嘱它只能够在郑府四周活动,不要被人窥见,便抽身出去,又走向郑府。
郑府门外冷清,不见什么行人。裴白一手攥住绳子,带着她往大门去。
门前依旧两位家丁,只是其中一人换了。上午为她指道后门的那位已经不在。瞧见他们,门前二位立刻绷起身体,紧盯过来。目光之中显然十分防备。
秦度若蹦着向前跳。裴白回头呵道:“快点。”
他此时面容染上忿忿之色,十分入戏。他站定在大门前,抱拳行礼道:“劳烦二位向郑老爷通报,我带她前来赔罪。我出了府见到她才知她竟惹了这么大祸事。实在惭愧。还望老爷海涵。”
家丁眉目间松了几分,说道:“仙人稍候,待我入内禀明家主。”
等了片刻,他从门内出来,抬手将他们请了进去。
门内正对砖雕影壁,绕进前院,站着几个人。正中间大约就是郑府老爷,他头戴四方布帛,穿着藏青色织锦圆领长袍,留着长髯。身侧左右站着几个仆役。
见裴白进来,便迎过来。一双突眼冷意肆溢,皱巴巴唇角扬起热切的笑容,讲起客套话。
待他讲完,裴白将秦度若扯到眼前,诚恳说了一通以表歉意。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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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爷才抬眼看过来。上下一看,恍如看什么物件。再看裴白,冷脸化成笑面:“不过两个下等仆役,若是仙人想要他们的性命,还不是随便任您处置。您有这份情,我这个老朽岂有不领情的道理?只是这丫头……没对您乱说什么?”
裴白笑了两声,说道:“听她略说了几句。我正是为此而来。既然老爷需她入药,尽管取用。只是不知药方我可否一窥,或许能稍作改进。”
“哈哈,”郑老爷又靠近了些,“那便多谢仙长。正厅请。”
“请。”裴白弯弯腰。
眼看他们恭恭敬敬互相迎进去,一名仆役扯住了她身侧垂下来的麻绳,拽紧了她,用力一拉。
秦度若踉跄靠去,脚下迈不开,费了好大力气在稳住身形。仆役转过身,只管疾步向前走,身前麻绳一扯,眼看就要栽倒。她只能尽力向前蹦。
“慢着!”身后裴白突然道。
她回头,裴白停在正厅前,道:“郑老爷,我忽得想起一件事情,不得不奉劝一句。”
“但说无妨。”
“此女体质特殊,依我看,今夜子时剜心入药最为有效。”
“就依您说得办!”他挥手道:“将她先压至后院。夜里听我吩咐。”
一股大力拉的秦度若几乎难以行动,她向前蹦去,惊觉自己竟越跳越远,身轻如燕。她疑心自己全力向前一跃,便可超越眼前仆役,领着对方向前走了。
两人步至她熟悉的后院,仆役推门,将她领进去。刚入门内,原本忙碌的几道身体停下动作,目光尽数聚集在她身上。她一一扫去,尽是熟面庞。上午带她入门的老人也在其中,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有人脸上浮现幸灾乐祸之色,直愣愣盯看着她。
她仿佛被抛进恶意的漩涡。
柴房侧的小屋门被打开,身后一双手用力前推。地面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摔下去。分明一声重响,她却觉得不怎么痛。
门在她身后嘎吱作响,关闭落锁。
她打量起四周,这一看,心中怒火骤起。
屋内墙壁左侧挂着沾血刀具,又摆着几个宽大铁盆。更可恨的是,在她眼前的案台上,正摆着一具女子尸体。胸口赫然豁开一颗大洞,血还在顺着向下流去,流入下方铁盆之中
女子面容痛苦,仍是死前哭泣的模样。
门外传来交谈声,似乎在讨论何时剜心最好,声音急不可耐,恨不得现在便置她与死地。
让她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绝不可能。秦度若思索着方才看到的几道面庞。
兴许她在后院也可以打探些什么。
她靠近门,透过一丝缝隙向外看去。老人及一位眼熟的家丁正与带她来之人交谈。
“老爷真说要留她至夜里?”
“不错,今夜之前不要动手。”
“她害死了石莽,又活活废了铁牛一只手,老爷竟还愿留她一命?”
仆役招了招手,在二人耳边絮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老爷这是唱得哪出啊?”
“照老子看,管她咋的,非得捱到天黑剁了她不可!”家丁回道。
她挑了挑眉,觉得是个好机会,刻意扬声道:“早该让小黑将你们全部咬死,便不必听你们在这里嚼舌根。不来谢谢姑奶奶我,竟在背后议论这些?”
6. 郑府4
家丁骤然看向她,目光宛如烈火,他大步跨来,抬腿踢向木门。一声巨响,门板颤了颤。
“你个将死之人,还敢跟我充大爷,艹你祖宗,”他的手指扣紧门缝,一只眼睛探过来,“今日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怎么?剜我的心?以为如此我便怕了么?”秦度若冷笑道:“我若死了,便拉着这儿死过的尽数冤魂,让你们生不如死。”
家丁嗤笑了一声。
苍老的声音在她耳侧阴恻恻传来:“莫说你一个,便是再杀上百上千个,都不会掀起什么风浪。小丫头,与其痴人说梦,不如跪地求饶。”
“跪地磕一百个头,求老子给你个了断。”家丁接过话。
“你们还真不怕遭报应?郑龚病了两年,你们为他杀了多少人?我倒劝你们少做灭绝人性之事,免得见了我的魂心惊胆裂。”她问道。
“哈哈哈,莫说此等笑谈,”家丁狂道:“此宅留有仙人阵法,千魂万魄也不足惧,仔细你自己的小命去吧。”
门板夸夸响个不停,他在外抬脚猛踹,连带着门框似乎都在抖动。他分明余怒未消,又狠狠踹了几番才离开。
秦度若留在其中,揣度大约不会再有谁来看她。为自己松了绑。
直至天色缓缓染上黯淡,外头杂声渐渐平静。夜晚静静来了。
门外呱嚓传出轻轻响动,透过门缝看去,烧起凭空而出的火苗,火舌舔舐,门锁被熔断。
秦度若蹑手蹑脚走出去,果然看到裴白。
他走路极轻,将她拉入木屋一侧犄角旮旯,向后门走去。
她估量着时辰,夜黑并未多久,距离子时仍远。那帮人总不会眼巴巴干等着子时再杀她,这会儿兴许歇下了。她环顾四周,黑暗而寂静,心道现在是查探阵法的好时候。
她扯住裴白胳膊,将他向后拉。对方动作一停,配合地回来了。她便将今日所听一一道出,又用气声问道:“你在府中不曾察觉过吗?”
裴白与她缩在墙侧,思索了片刻,微声回道,“莫说一丝,即使一毫也不曾感知到。许用了什么隐匿的法器。”
后院无人活动,秦度若屏息靠着门听了听,内宅处传来微微动静。回头道:“有人走动。待他离开,进去看看。”
夜空积黑,打着卷儿的风轻飘飘摇动四周枝叶。窄瘦的月亮淡淡挂在半空。
她伸手按住们,小心推开。
探出半个脑袋看去。内宅无人点灯,环境影影绰绰,但倒也还能看清一二,确认没有人影。她溜身进去。
裴白在她身后跟着。看着前方身影瘦小,晦暗不明。
他默默思索着心中疑惑。
郑府竟还藏着一个谜阵?此事另他意外。仔细一想,这谜阵恐与他踏入此地遇到的异事有关。从他踏入城中开始,灵力便运行滞涩,似乎有种约束无处不在,使他力量大大减弱,发挥不出原有实力。
兴许破了谜阵,他的能力也可有所恢复。
他又想起自己于青竹山脚下布下的锁空阵。本以为可以困住那个人类修士,不曾想让他破了阵,溜来这里藏着……
望着秦度若,他心中叹息一声。
用了罕有的蕴灵丹,竟都无法使她启灵。若她觉醒灵根,岂不是又能多一个耗材。可惜可惜。
秦度若扶着墙壁,双目丈量宅内。郑府轮廓在脑海中缓缓现出:坐北朝南,为规整四方形。大约分前院,中院,内宅,后院。
若她要布阵,那便只会选阵眼为……视线轻移,她看着右侧厢房之一,凄凄坐落在西南方。
“在那里。”她指道。
“你怎么确信?”
“我曾略学过一些阵法。”她答道。轻轻踏着脚步走近,用脚尖碾脚下的黑泥,半蹲下身捻在手中了一些嗅闻。味道腥臭。
两人走近了些。房门挂着锁,瞧着无人居住。裴白率先靠近,两指间噗呲一声,亮起一束小火苗。他正欲熔锁,秦度若立刻压声呼唤道:“夜间不是进去的好时候……易招凶煞。”
她又左右观望。阵眼四周应留八钉,中脊、地基角、口、鼻、双耳、双眼,用来固阵。口最易毁,从其入手最好。口钉往往位于水井口中,抛入其它法器扰乱其运作,便可拔除。
“你可记得水井的位置?”她问询道。
“在前院。”裴白答。
她回忆着入门时的场景。似乎是有水井,她当时并未留意。
当下穿过内宅中院再去前院,颇为危险。不如先离开郑府,再让裴白进入探寻,他有灵力护身,逃脱方便些。一旦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就不容易跑了。
她靠近裴白,动了动口唇,声音还未发出来。忽得听到悄然的动静。
有人来了。
门扇打开的声音微不可察。
两道人影依次穿过门,各提一盏小灯笼。是夜间巡逻的家丁。
秦度若与裴白身前有一道粗树,可挡住些许身影。但总有疏漏。她此刻屏住呼吸观察,僵住手脚不再动。
他们并未被立刻发现。
家丁一人迈入后院,另一人则在内宅打转,脚下极轻,走动起来近乎无声。其于左右看了看,靠近了秦度若他们所在的方向。
不好。她心道。
他走过来,一步步逼近。蓦地,停在枝叶前。
一张脸隔着枝叶间隙,与二人面面相觑。
“谁——”未待他发出动静,一身影已移至他身边,手刀砍在他颈部。
裴白拎着他的衣领,将他轻轻放在地下。
“去水井!”秦度若摸了摸胳膊的鸡皮疙瘩,她猫着腰快步向前走,凑到门前。二人穿过中院,直接到达前院。
前院墙侧许多杂草堆积。眼看裴白径直过去,她也立即跟上。两双手扒扯着草堆,将群草推至两侧。走近一看,水井就在这里。
秦度若飞快向裴白讲了讲其中缘由,又道:“你可曾带什么法器?随便什么无甚用的法器都可。”
“坏了的储物戒,可否?”
“行。”
秦度若接过凉冰冰的戒指。
耳畔原本安安静静,突然传出几声动静,从身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而来。
看来巡逻家丁发现昏迷那位了。
声音还在她背后发酵。又传来几声叫喊。
她将左手伸至水井上方,张开双手。戒指在夜色中流入井中。
一阵凉风,在空中涌动,并不寒冷,却仿佛能穿透皮肤刺入骨中。秦度若打了个哆嗦,看向四方,一切没什么变化。
裴白愣在原地。
体内灵力如同海浪,翻来一浪,使他周身轻盈。他意识到灵力恢复了一些。
地面浊气缭绕,仿佛自地下蒸腾而出,缓缓向上。其间翻搅弥散,升上高高的天,将郑府彻底笼罩。哀哀啼哭声混在浊气中,尖细微弱,在耳畔飘遥。随着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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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而拂入府内。拂满整个郑府,阴森森而冷气十足。
哐啷!
前院门被猛然掀开,几点光从里冒出,零散好几道提灯人从门内冲出。他们进来时目光还在游荡,但霎时便锁定在井边二人。其后一人转身喊道:“老爷!抓住作乱的了!”
几道人影迅捷逼过来,围成一圈人墙,将他们围在其中。白灯笼照着一张张凶恶的脸,各个目光狠厉。
秦度若自知不妙。
一只手忽然搂在自己腰侧,将她整个人附在怀中。
裴白足尖一点,向上一提,带着她飞上影壁。
他望着身下的景色,运作灵力,双目直视目的地门墙,抓紧怀中的人,轻轻跃起——脚下却猝然一沉!
低头看去。一团黑雾紧裹在脚下。他心中一紧,暗道不妙。是鬼气!到底还是惊动那只恶鬼了。
秦度若什么也看不到,但身体在空中一荡,便意识到情况不对。她牢牢抓紧裴白的衣裳。
二人身体仿佛被向下猛扯,重重朝下跌落。
不过一瞬间,身体已经半落在身下几人围成的圈中,触地不过下一刻的事情。
底下人正虎视眈眈。裴白看着脚下,调动灵力,想要拔足逃脱。
黑雾盘旋,四周呈柳絮状,“柳絮”不断流动。它边缘一时凸起,一时凹下。原来是浊气环绕着黑雾,在蚕食它,使它愈来愈小。将要及地面时,黑雾尽散!
脚下骤然一松,阻碍他的力量消失。
他稳住身体,平稳落地。这次再跃,便无阻拦。
一家丁甩开灯笼,拎起膀子,看准裴白面门鼎力冲来,眼看要砸中他半张脸,眼前身影却突然消失。拳头挥了个空,失去目标物。他被自己拳头带着向前跌跌撞撞,连撞上几道身体,一时间乱作一团。众人回神抬头,看到裴白已经轻巧接连跳上影壁屋檐,飞快离去。
裴白长呼一口气。
怀中动了动,那人抬起头,气息轻轻滑在他颈侧,带着一丝温意。
“方才怎么了?”秦度若问道。
他愣了愣,道:“一点小意外。”
秦度若心道幸而无事,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记忆中哪里空缺了一块,眼看身侧环境变幻不止,她终于想起忘了什么。她挣了挣,忙道:“得带小黑一起回!”
……
郑府灯火通明,其中沸反盈天。距它不远的巷中,一团黑影正缓缓移动。
忽而,它停下脚步。
它低下头嗅闻着,又抬头四处观看。这样看了一番,身形矫捷地动起来,冲向巷口。
一片冲天浊气。
他紧盯着浊气来源的宅邸。
魂魄似乎受着什么挤压,在体内无处安放,疼痛不已。头痛欲裂,他强压着昏沉与痛思考。
有什么在他脑海聚散而又消失,他聚集精神,清晰意识到现在的情形。
昨日,清剿太初宗返途中。他忽感到熟悉无比的气息……仿佛穿过无垠山川河流,又自远古到如今,回荡不止。他那时身负重伤,原本应回渊中养病。却在感到这气息时,临时驻足,转变方向来了云溪县。
愈接近这里,他便愈虚弱。在踏入此县后,他便失去了清晰的意识,只留下混沌模糊的感受。
此刻神志才恢复清明。
他记得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他感到迷惑。那个人……究竟为何会有那样熟悉的气息?
7. 成亲
秦度若接回小黑,又与裴白寻了一间荒凉土地庙,暂歇下脚。土地庙模样简单,不过三面墙,一屋顶,里头坐着乐呵呵的土地公。
他们挤进去坐下,点了一只小烛。
她心道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腿侧被轻轻撞击着,她低头一看,小黑凑在腿侧用鼻尖和她玩儿,瞧见她看来,便张开嘴喘气,微微歪了歪脑袋。随即,猛得扑过来。
秦度若抬手一挡,轻轻掐住它的脖颈,阻挡了这一次袭击。她心中一笑,表面却毫无表情:“坐。”
小黑立即乖乖坐下。
她目光移向裴白道:“你打探如何?”
裴白盘腿坐着,支着额头,模样苦恼:“确是探寻到些许消息。不过也有些不尽人意之处。”
果然不出意外。秦度若道:“你先与我讲讲罢。”
裴白道:“恶鬼附在郑龚体内,但他精神似乎并未受影响,甚至看起来并不知情。我问他昨夜可曾感到异常,他便答道,似乎做了个梦,只记得梦中两件事:一为城中爆发怪病,众人皆如同被吸干血肉,只留皮骨;二为自己心中对余县令愤恨至极,于是握住了他的发顶,县令当场死去,然而魂魄却逃走了。”
“我又与府中其他人打听,无一人知晓恶鬼的消息。至于郑龚怪病,众人支支吾吾,打着马虎不愿与我细说。”
秦度若将两件事在脑中滚了滚。仔细思量。觉得梦中第一件事不好说,第二件则极有可能指向一个答案:县令已死,而非逃离。
并且是恶鬼所杀。
既然如此,不如找来他的魂问问,好拨云见月。
她打定主意,对着裴白道:“我想梦中第二件事正是现实所发生的。”
裴白立即接道:“我也正有此感。”
“我们招他的魂来问问。”
“嗯……”裴白发出闷闷一声,不说话了。
“怎么了?”
“秦姑娘,我不会。”他答道。
“不妨碍,我会。”
她指点着裴白在地面画出阵法,两人凑了几样法器,摆于相应位置。又取下脖颈上的明心鉴,放在东北角。八个方位各置一法器。以作媒介。
将将放下明心鉴,便听到咦得一声。
循声看去,裴白张着嘴,讶然道:“秦姑娘,你从哪得到这个?”
“我意外捡的。”她答道。正是她穿越到这具身上捡的。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她,又移开目光,没有再说。
布好阵,裴白用指尖血于黄纸上写招魂符。她咬破手指,又从小黑身上取了一滴血,滴入符纸之上。
“招魂需平心静气,以仁厚之心引魂。故邪道魔族往往难以招魂,因其恶毒心肠。”秦度若道。
裴白闻言虚心地抬了抬眼。
“若邪道魔族招魂呢?”
“没什么,只是会失败而已。正道招魂也常有败,因此不必强求。”
秦度若又念起《净天地神咒》一段,裴白复述。念罢,周身粘腻寒冷。
“气海、关元、中极……”她道。
裴白依指导运力,丹田处一股温热依次传流。体内灵力由周身而运,灵丝与八器相连,与空中织出光丝,彼此流动。正中符咒骤然燃起,倏忽一团盈盈蓝火,火焰分散融入八器中。
“魂兮归来。”他呼道。
啪嚓。光丝骤然断裂。变化实在迅疾,让人难以反应。
秦度若只见裴白身体摇晃两下,便软软倒地。小黑亦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幅度愈来愈大。她一手撑在地面,惊觉自己神思涣散,咬紧嘴唇,腥味在口腔中散开,然而无济于事。
强风拂来,角落蜡烛倏然熄灭。
与此同时,仿佛世间光线全部湮灭,她晕了过去。
……
视线明明暗暗,模糊难辨,过了片刻,才清晰起来。
秦度若身处一简陋厅堂中。正前方墙壁挂着红绸,端正摆着两把椅子。许多人影影绰绰,衣着都干净崭新,色泽鲜艳,一片喜气洋洋。
她感到身体颤动,她在哭。
左右围着许多人,她抬头,目光在其中移动。这些人个个面目模糊,看不清楚。根本没有脸。
向下看,看到自己一身红衣。泪水落下,打湿衣襟。
周遭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语言从耳边轻飘飘过去,组不成明晰词句。她听不明白。
秦度若想要迈出步子离开,于是尝试抬脚。然而身体竟仿佛被钉在地面,无法移动。她又尝试转头,回头,竟都无法做到。这具身体根本不受她控制。
一条手臂揽来,来自于距她最近的女人。她想要避开,然而无用。这手臂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搂住。怀抱温暖且热,她也不受控制地搂紧了女人,又抬起头,细致看对方的脸。
这张脸未有任何五官。
她感到自己微微笑了,双手拭去女人脸上的泪水。自己好像说了些什么,然而亦不太清楚。
一双手扯来一块红布,轻轻盖在她头上,遮挡住她的视线。
有力的双臂捧住后背膝窝,将她捞起,抱着向外走。
眼前的红一颤一颤。
她按捺下心中莫名的悲伤与欣喜。清空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糟糟思绪。想到:招魂失败常常只对元气有伤,如今的情况实在怪异。难道是受了郑府那微损的法阵影响?亦或者受了浊气影响?还是因恶鬼作怪?
她仍在哭泣,抱着她的人掀开了什么,将她放进一小轿中……
嘹亮唢呐响起。声调愈高,愈来愈用力,紧跟着的锣鼓喧天。
身下一抬,轿子中一摇一晃,她坐在椅上,只得瞧见自己一双红艳艳的绣花鞋。
喜轿颠簸,行了一段路。秦度若方才感到松快了一些。手脚发麻,使她忍不住想抬,她试了试,便看到自己手指动了动,心下大喜过望,又尝试活动周身,竟然都能动一动了。
外头乐声热闹,却不见什么人声。按理来说,新婚之日总有诸多人围看。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等,这时双手双脚都能灵活动起来。她直接掀开盖头,一只手探向帘子,推至一侧看向外头。
分明是白日,日光却没精打采,并不明亮。四周几人抬着轿子,对她的异样毫无察觉。最前头一匹高头大马,新郎官稳稳坐在上头,身穿红色吉服,肩上又斜披挂着大红彩绸绶带。
左右一看,只有几位零星的无脸人,远远观望着。
四周建筑形式瞧着仍在县中。
总不能真在这里与人成亲了,要先找着裴白与小黑,但愿他们应该也在这个地方。她走向前,扶着马车框,打算跳下去。但还未行动,视线前方隐隐出现了几个人,拦住新郎,阻挡在前方。
定睛看去,不止几人,几十人徐徐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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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央站着一位黄衣男子。
新郎官翻身下了马,背对着她,与前方人对峙。黄衣青年挥了挥手,身后诸多粗汉便一齐上前,手中挥着闪光的长刀。
几人围住新郎。又有几人直向她冲来。一刀自秦度若眼前劈下,轿子猛得一颠。
原来一刀砍下来抬轿人脑袋,脑袋咕噜滚至地面,鲜血飞散,几扇扫在了她脸上,鼻腔瞬时一股腥味。
整个轿子塌下去,她在其中受影响,摔了个跤。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心跳不止。心中紧绷而惶惑。她不曾有过这样大的心情起伏,想了想,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情绪。
黄衣青年正在前头与新郎说话。
“刘柏啊刘柏,小爷我早就劝过你,别碰你碰不起之人。你若识相,早该夹着尾巴滚了,又何来今日祸端。大喜日子连个替你哭丧之人都无,可高兴否?这条街我早就清过了。余下的人既然还敢来抻脖子看这热闹,便让他们与你一起送命罢了,全了他们的胆子。香彤跟了我,自会自在逍遥。我偏得调教出她放荡一面,省得你二人假惺惺装正经。”说罢,他倒是狂笑起来。
刘柏声音暗含怒意,道:“你这泼皮恶霸……你……”
他竟是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恰与秦度若相碰,一触即离。然而其中担忧深沉,似有泪光。
“若是在此为我磕破头皮,从□□爬过,爷心情一舒坦,倒可考虑留你半条命。”黄衣男子戏谑道。
身体又不受控制了。秦度若只感到身下一轻,自己竟跳下来了,冲向前方,脚下鲜血湿滑也顾不得,忙冲了过去。
“郑公子,求您留他一条命,莫要如此作践。您说什么我也愿意,我再也不敢违抗,只是求今日放了他,我愿,我愿……”她强忍着啼哭,“我什么也愿意!”
“香彤!你何苦如此。”刘柏苦道。秦度若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她想到自己刚才所说之话,郑公子?莫不是郑龚?
“哼,这番话说得真有趣,怎么着?倒是我为难你了?为难你们了?好一对郎情妾意,有意思。”他出手来。秦度若觉得脸颊被一只手死死掐住,生疼。心中委屈无比。
香彤的委屈激起她的怒火。但身体不是自己的,不受控制,什么也做不了。
啪!
脸上一痛,竟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来,她偏过头,原本挽上的发在颊侧垂下一丝。
秦度若口中一甜,尝见了血的味道。她忽而想笑,根本就没有谁这样打过她。她开始争抢起身体的控制权。视线直逼眼前恶霸。可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就是不能随着心意去动。一时间异常无可奈何,觉得一股气在胸腔不上不下。
姓郑的这厮还不打算完,竟捏住她的脸,一张促狭油腻的脸靠过来。
这次用不着她作反应,身体便疯狂扭动起来,想要挣脱。
一人猝然冲来,叫道:“郑龚!”
他将眼前人撞飞。
香彤心中一松,踉跄倒地。秦度若心道,果然是郑龚!
撞人的原是刘柏,他即一出现,背后一把大刀便朝他砍去。
“慢着!”被撞至远处的郑龚怒喝道,他亲手夺过来这把刀,喊道:“从小爷手中抢人?阎王给你开得道,滚去阴曹地府罢!”
说完,他抢过身侧人手中大刀,双手举起就要劈下。刀刃寒凉,闪着银光。
8. 成亲2
秦度若再次被动动身,扑向刘柏背后,双手紧抓着他。此时她已经泪满盈眶,双颊也皆已是泪。眼看要摔到地上,刘柏紧紧抱着她为她垫身,她才未被摔着。二人滚作一团。
但刀并未落下。
她嘶吼哭道:“求您了,爷,放过他吧,就是让我当牛做马也愿意……给您当条狗也愿意……求您了……”
两双大手要将两人扯开。她紧紧抱住刘柏,他也紧搂着她。直搂得她后背剧痛,似是看出她的痛苦,那手便松开了。这一松开,两人便被扯得分开。
五脏六腑犹如绞缠般痛苦,秦度若喘着气,一时难以承受。
嘴忽被捂住。她向下看,原来刘柏也已满脸横泪,他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香彤正乞求地望着郑龚。
他那一张丑脸蹙了蹙,似乎是烦了,摆了摆手,恶狠狠道:“直接带走。”
香彤闻言抬起头,可目光还未记下些什么景况。后颈一痛,视线一暗。
秦度若眼前也什么都不剩。她并未晕,而是被留在体内,既不能听,也不能看。
她心中隐约猜出现在是何情形。
她被拉入了幻境之中。幻境主人暂且不明白。但当下只有三张脸看得清。刘柏是有脸的,她在他瞳孔中迷迷糊糊看到自己也有眉眼鼻唇。除此之外,姓郑的那位,兴许就是郑龚,他也是有脸的。
幻境必然和这三人息息相关。
招魂时魂魄飘忽,本就易受干扰。受外力一牵扯,很容易入幻境。拉她进来的是谁?又为什么选她进来?
但无论如何,这里的事与郑府脱不了干系。
脑中正想着,心中突得生出几分伤愁之情。秦度若意识到香彤醒了。
豁得,她睁开双眼,挺起身直坐起来。她手脚发软,身体虚弱,口中还喘着气。
她呆呆环视四周。
秦度若借她眼睛看去,自己身上盖着青绸被子,身侧两片粉白纱帐,挂在雕花床上。寝室内装潢半雅半俗,好不另类。
窗外暮光西斜,暖光仿佛掺了黑灰,绵软无力,要消失去地下了。
香彤抬手抚着心口,目光散漫,没有聚集。
门吱呀一声打开。
郑龚捧着一盅汤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走过来,坐在床畔。
香彤垂下头不去看他。双手却被一只大手捉住,她抽了抽手,对方握得很紧,没有抽开。
“我的好妹妹,你就吃点东西罢。”郑龚将脸凑过来,靠近她,细窄的眼睛仔细瞧她的脸,拿腔拿调道:“两日不吃不喝,可是要熬坏了身子,瞧瞧,脸都瘦了。”
说着,竟松开手朝她脸上摸来。
香彤偏过头去。那只手落了个空。
只听一声哼笑。郑龚似乎也不恼,而是徐徐道:“你倒是一直惦记你那刘郎,可惜他——”
“他怎么了?”香彤立刻回过头,含着泪瞧过去。
“好妹妹,你可终于愿意正眼瞧我。啧,非得每次提到他,你才愿意赏我这点光。”郑龚笑道。他整张脸背着窗,兴许因此,神情显得阴狠。
他如同哄孩子般说:“那日,我不过急火攻心,才犯了糊涂要杀他。如今他自然是好端端活着。就关在我府上。好乖乖别动,你仔细听我说完。”
郑龚按住了她的手。
香彤心中石块落了地,但仍是七上八下。
“他小命究竟如何,还不是得看妹妹你?”郑龚捏了捏她的手道,“你若是听话从了我,将他彻底忘了。我疼你还来不及,保证将他放了,你若是不……”
他嘿嘿一笑,不说了。
秦度若只想将他的猪蹄掰开,一脚踹他到门外。
但香彤此刻却是百转千肠。心思偶如水波轻拂,又在转瞬间变了变,如倾盆暴雨中几道惊雷,互相纠纠缠缠。
她极快地应允道:“我愿意!如此……再,再好不过了。”
郑龚不再为难,而是舀了一勺汤送至她唇侧。她微微张口,吃了进去,入口一阵鲜甜。牙齿毫不费力便将其中肉片咬开,再轻轻一抿,肉丝松散,在口中温驯化了。
“合你胃口么?”
香彤勉强勾起笑,点点头。
“那我便都喂你吃了罢。”他说罢,又舀来一勺。香彤虽然心中并不情愿,但不敢忤逆,还是配合地一口口吃了下去。如此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公子,你何时放他离开?”
郑龚眉下闪过一丝阴霾,但并未发火,而是将勺子放在她唇边,一言不发,冷漠地注视着她。
香彤心中委屈,同时又畏惧,低下头又抿了一口。一小盅汤很快便见了底。她许久未曾进食,饿得虚脱,因此只觉得甘美异常。吃罢,又回了些体力。
抬眼看去,见郑龚正打量着她,脸上挂着淫邪的笑意。不由心中一颤。
这时一只手已向她探来,伸进衣裳里,身影将她困在一隅缓缓压下。
秦度若心中急如热锅蚂蚁,香彤不为所动。心中决绝仿佛要视死如归。她倒是视死如归了,被关在体内的她又该如何?
士可忍孰不可忍。眼看一张丑嘴朝自己近了又近,她拼命想控制身体。
忽然,一股恶心自胸口反了上来,香彤万分难忍,呕了一声。
这一下仿佛破了某道戒,香彤竟是一呕再呕,停不下来。
登时,欺身而来的郑龚脸涨红,伸出手扯住她的长发。拎起她提着摔下床。气急败坏抡掌而来。
香彤散架般落在地上,看着掌风飞来,立刻侧身去躲,后颈狠狠挨了几下,皮肤似被烫了似的热痛。
她身体打着哆嗦。
秦度若抚了抚痛处。冰凉的手熨帖在颈处。一双粗手碰到了她的手背。原来是郑龚又伸来手,扯住了她的衣领。这只手一用力,便将她上半身粗鲁地扯了过去。
仰视着他的脸。她心中想着抬手戳他双眼。心念这样一动,她想起方才抚颈的动作,似又能控制身体了。她惊喜万分。
眼看一道耳光又要打来,她毫不犹豫,伸手向前抓去。只听一声细响,手指插他的瞳孔,好像戳破了一颗葡萄,进了个湿黏黏的漩涡,尽头是硬骨头。她在其中搅了搅。
撕心裂肺的叫唤随她动作而响。
郑龚捏住了她的脖颈,双手收拢。外头气息难以流入胸腔,憋闷无比,头部血液仿佛被拘住,整张面庞乃至头皮都在发热。
喉咙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猛地出手,刺向他另一只眼睛。郑龚一声怪叫,手中力气减弱。
秦度若立刻抽身,瞟了他一眼,想到对此种人,不必在意招数光不光彩了,直踢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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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而去。
郑龚惨叫接二连三,怒极喊道:“反了你了!”
那双手在空中摸索,竟真让他抓住了一臂。
他的整个身体如猪般撞来。
香彤身体虚弱怎么能受这一撞。她向斜前方地面扑去,双腿横在地上。腿上一痛,一股大力压上在腿上。原来恰巧拌了郑龚一跤。
他哎呀哎呀喊叫不停,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口中不断咒骂。秦度若抽出腿,道:“该还债了!”
郑龚在地上抽抽,又双臂双腿发力,蹲了起来,再摇摇晃晃欲要站起。
秦度若给不得他这样的机会,看向他腰侧抬腿便踢,谁知这一下力量不足够,反倒让她感到难稳身形。
一只手捉向她的小腿,她眼疾手快抽回腿。双手扶着木床,借力跃起,使出全身力气将身体向他一打。
这一下显然让他吃痛,郑龚又轰得倒了下去。
虽累得气喘吁吁,但她心中畅快极了。看着躺在地上的草包,正欲说话。
眼前环境变了。空气如雾般荡了荡,她如被沙尘迷眼。低下头用手揉了揉,她再睁开双眼。
自己全无方才神气,倒躺在地面,仰视高高站立着的男人。
眼眶中仿佛被覆霞光,隐隐泛红。
头颈四肢,以及躯干,无一处不痛苦。
郑龚高高在上,身上无半点伤痕。眉眼凶相毕露,气喘吁吁看着她。一只脚还踩在她腹中。
“疯婆子,疯女人,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胆敢瞧不起小爷,我让你瞧不起,让你瞧不起!”说着,他高高抬起脚,用力跺在她腹部。
肠子因此仿佛绞动,又如将一块冷硬巨石塞入腹中。香彤痛得直冒汗,哭也哭不出了。
“你再呕!再呕啊!”他疯了般跺着脚。这样一踩,香彤倒真的又要呕吐,呜哇一声,呕出一股湿乎乎的东西。正是鲜血。
郑龚方才还目眦欲裂,这一下仿佛又心痛起来,松了脚,俯下身,眼中染上疼惜。
“乖乖……”他道,“我的好乖乖,瞧你,怎得变得这样丑。”
油腻腻手指伸来,抚了抚她鬓角的发。
秦度若让这痛搅得不得安生。
香彤一口血啐至郑龚脸上。他抹了抹脸,神色变幻,再度狠恶,肩膀一斜抬起手臂又要动手。可手刚抬起,似想起什么似的,便放了下来。
“呵呵,我怎么舍得真打死了你?费尽心思抢来,可不能真让你这疯女人死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异常开心的事,他两眼放光,脸颊肉被挤得堆起,笑道:“你想那臭小子,可惜他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下秦度若又感到心也绞痛。难以自制,浑身被抽走所有力气,悲恸到了极点。
热意夺眶而出,打湿脸颊。
香彤声音嘶哑,戚戚道:“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她一声更比一声高,语气颤抖。
这一话毕,只觉恨意如潮水般狂来。
“你怎能只怨我?”郑龚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
“方才,你不很爱吃他的心么?”
一切悲痛在这一刻停了,世界寂静,仿佛万物都化作尘埃,只余下这一瞬间。只有自己。
头脑中嗡嗡作响。
9. 成亲3
自体内涌出了奋力的啼哭。仿佛出生时一无所知的啼哭。
以使秦度若注意不到发生什么。郑龚离开了么?香彤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待她不再哭泣,身体既痛,又麻麻的,如一摊烂泥摊在地面。
天已经黑了。
房间除她空无一人,只剩狼藉。过了许久,香彤才重新恢复一丝力量。她起了身,爬至窗边,扶住下沿呕吐,恨不得吐出心肝肺与一切来。
泪痕已经干了,但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
天翻地覆的呕吐中,口中只淅淅沥沥呕出来一些不知什么。
秦度若不曾有如此悲痛的时刻,因此难以招架。她的视线随着香彤凌乱而动。
一抹红影。
她瞧见一抹红影在不远处徘徊,打转。
还欲再瞧去,香彤却似根本没有看见似的,脚步轻移,退回去低下头。梳妆台抽屉被拉开,一众首饰胭脂被翻乱拨动。
乒哩乓啷一阵响后,她手中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剪刀。
香彤口中喃喃着。
“刘郎,我对不住你。父亲母亲,女儿对不住你们……那颗心,我欠了你,如今便让我摘了还你……”
秦度若心道不好。
香彤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剪刀对准胸口,用力扎下!
皮肤被刺破,尖锐疼痛自胸前传来。而后一阵钝痛,肋骨卡住了剪刀。香彤兀自发力,尖刃向下一陷。
肋骨震了震,她一时手脚也发麻。
再向下,似戳破了什么泡沫,又遇到韧韧的肉。它在跳动,抵着它的剪刀也不断起伏。
香彤脸颊已扭曲作一团,满身都是汗。
心脏跳动愈发剧烈。她呼吸急促,胸口肩头奇痛无比。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吸气也难以忍受。
她不再犹豫,竭力将尖刃刺入内。手腕摆动,旋扭着剪刀向外挑。
血流如注。眼前环境变模糊了,香彤仍暗自用力着,此时她手中已无甚力气了。兴许过了许久,兴许不过几秒钟,这具身体终于无法再维持生机,呼吸停止,坍塌下去。
然而,倒地的下一秒,她伸出手臂,扶上身侧椅子,慢慢站起了身。胸口还插着那把剪刀,有血一直从伤口渗出,染红衣衫。
秦度若扶着椅子,缓了好一缓。
不知为何,在香彤咽气的那一秒,她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
“秦越。”
她恍惚中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随着声音看去。
身穿喜服的刘柏赫然站在窗前!他胸口豁了个大洞,满身伤痕,正满面哀伤看着她。
“裴白?”她迟疑道。
刘柏默了默,冷硬道:“我不是他。”
“你是谁?”她一时想不到还会有谁。总不能是小黑吧?
“不重要。”那人淡淡说。
两人一时无言。秦度若也不再有力气说话,便不再问什么。
“我叫谢翳。”他突然道。
这是哪位?她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
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担忧,看向她心口,道:“痛么?”
废话。谁会不痛。秦度若腹诽,目光却被他胸前的窟窿吸引。她指了指他的胸前,又指了指自己,不免失笑:“这事你不该是最清楚的了?”
谢翳微微勾起唇角。
“你……”秦度若想了想道,“你何时进入这具身体?”
“迎亲时。”
“郑龚抢亲时你也在其中?”
“嗯。”
他垂下眸子,道:“那时候,很伤心。”
又道:“方才我想过来救你,却进不来。直到你死后,才能靠近。”
“你知道与幻境有关之事么?”秦度若问道。
“不知。”
问不出有用讯息,秦度若暂时将他抛之脑后。她凝神思索,脑海中将近日所见所闻串联,只觉得真相呼之欲出。
她于府中得知郑龚之病需以人心入药,偏偏幻境中两颗心皆因郑龚而无;裴白曾道郑龚两年前突患恶疾,五脏六腑皆是怨毒之气,而幻境之冤魂定然怨气滔天——想来幻境之事恐就是他的恶疾源头。
心下明了这一环。又有许多疑惑接连冒出。
郑府阵法是从何而来?
仅以人心入药便能缓解郑龚体内怨毒之气么?于情于理看,都只会让他积病愈重。
恶鬼为何找上郑府?附身于郑龚?
县令身上究竟又发生了何事?
此幻境究竟谁为主人?
……
脑中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似乎没个尽头,这些问题又盘作一团,秦度若觉得一时想不明白,便都放下了。
“方才香彤被掳走后,你具体经历了什么?”她问谢翳。
“所有东西都消失了,我开始找你。”
“所有东西都消失了?什么意思?”
“便是现在这样。”
秦度若看向四周。建筑仿佛变成沙,逐渐向空中飘去。
空中只留下了雾气,脚下也是一片雪白。她只能透过雾看到“刘柏”的红衣身影。
“开始找我,然后呢?”她问询。
“我在雾里走了很久,心突然凭空被剜去消失,再然后看到了这里。我想过来,但过不来。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秦度若恍然大悟。
这是香彤的幻境,因此一切场景只会是她所经历的。一旦离开她,场景也会消失。
方才于幻境之中的突变,兴许是香彤于心不忍,亦或想出口恶气,给了她惩戒郑龚的机会。可惩戒一结束,一切又回到事情发展本该有的模样。
眼下一片白茫茫,不知道何去何从。
秦度若想不到更好的解法,便道:“你我继续在这白雾中走,且慢慢探寻吧。”
两人便继续在雾中走动,一路穿梭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望见一砖屋,只这一处有景物。其余皆无。
秦度若欲走近,一道屏障拦住去路。身前凭空出现一道空气墙,使她不能再靠近。
门窗全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阵阵啼哭哀嚎从中传出,凄凄惨惨。
两人干等了一阵,瞧见门开了,走出两人。一人穿着官服,模样劲瘦留长髯,另一人不是郑龚还是谁?
径直走出,他们便开始交谈。此时屋中惊叫已无,很是安宁。
郑龚道:“这边杀了,那边放了。如此省得他们净搞这些瞎热闹。您说如何,余县令?”
余县令居然也有脸,第四位有脸的出现了。秦度若瞧着他。
他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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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胡须道:“公子真要放他们离开?”
郑龚贱嘻嘻一笑,道:“您还能不明白我?待出了城,放箭一并射死便了。”
余县令道:“如此甚好。若是你们还要在我这处死他们,我这县衙也吃不消。尽是冤魂。”
郑龚一笑,道:“世上哪有冤魂一说?”
余县令拂了拂袖,侧过身,不愿与他再说。郑龚则绕到他正面道:“里头人既死透了,便给我罢,今日我便拉刘柏父母亲人尸体见他去,趁他哭得稀里哗啦,剜了他心。岂不太痛快?”
“你自己定夺,”余县令摆手道,又道:“何时放另一家出城?”
秦度若心道,“另一家”恐就是香彤家人。郑龚此人做事如此残忍,真乃人间毒瘤。她按捺下心中愤恨,继续看去。
“明日。您可得同来,否则我如何服众?”郑龚切切叮嘱。
二人讲完话,这栋石屋也散开化作细沙,袅袅飘上半空流走。
秦度若突觉不对,这场景香彤并不在场。难道她不是幻境主人?可她若不是,如何解释眼前场景?除非——幻境是由两人,亦或者更多人共同组建的。
“应该还会有别的地方,”她道,“我们去找下一个!”
她向前走去,这里面辩不明方向,四周全都一模一样。他们摸索了好一阵,终于,又一幅场景在眼前展开。
矮灌丛横在脚前,灌丛前头是一条平整土路。土路左侧延伸至林深处,右侧大约二里远衔着城墙。秦度若抬脚欲跨,脚尖撞着了空气墙,不能再往前了,她便站在这里望去。
城墙十分高大坚实,由青砖垒砌,颇为威严。
门楼上站着官兵,最中央瞧得到两个身影,一瘦一胖,看了身形,她便知道是谁了。
老老小小一众身影在城门外不远处,均是没有脸的,一一数去,竟有十一人,个个仓惶四顾。
楼上郑龚扯着嗓子喊:“各位还磨蹭什么呢?县太爷今个儿大发善心,法外开恩,饶你们不死。还不快滚?再晚点,别浪费了老爷的宽厚仁心。”
“虚伪。”谢翳忽道。
秦度若瞥他一眼,他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景象。
城门头前,站在最前方的两道男人身影动了动,向前走。队伍后头跟着三个孩子,一小孩啼哭起来,哭声不止。妇人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巴,搂紧他在怀里,另一只手牵住另一个孩子。
这些人只挎着几个包裹,家里东西恐怕尚未来得及带多少。
人群慢步向前走。最后一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去,依依不舍回过头,又再次回头看。此时排排长弓赫然搭好,严阵以待。
“跑!”他陡然回头,自胸腔使力大喊,“要放箭了!”
吼声极大,惊着了身前一堆人。众人即刻拼命迈开腿奔跑,其中几人不断回头似在确认状况。男子站在了最后头,跑在抱孩子的女人之后。
秦度若忽然想到刚进来时那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是香彤母亲么?她想也许是。她凭着仅有的印象在其中寻找那抹身影,于是便瞧见了。
人已经稀稀拉拉跑散开来。
她趔趔趄趄在人群中央,不知怎的,脚步慢下来,并不忙着跑开,而是仍在回头看。
与此同时,几十道利箭射出!从城楼至半空,迅疾飞来。
10. 县令
眼前骤然扑来一道影子,有个无面男人扑至灌木丛边。
秦度若退了退,又想到自己妨碍不了他。
他将将接近灌木,便叫了一声,后背已然插上一只羽箭,但他仍匍匐着向前爬,灌木丛已在他臂下。一瞬黑影刺来,他的脖颈上倏然中了第二箭!箭尖如铁钉将他钉在地面。
视线越过他,再向眼前看,人群已倒了一片。就在眼前,有个孩子趴在已死母亲怀中,未被射中。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嚎啕哭着,哭声简直要肝肠寸断。
这哭声外,嗡嗡着大人的哀哭。许多中箭人没有立刻死,而是摆动着身体想要继续躲。
香彤母亲呢?
秦度若一一看去,瞧见她还在方才的地方,已经中了箭倒地。手在动,她还没有断气。
她心中霎时涌起无限悲伤。
几十道箭影又如流星下坠转瞬而下,深深刺入尚在喘息者的躯体。这些人的动静愈发小了。
小孩探出半个脑袋,轻轻推开护在他身上的胳膊,双手双脚从母亲身下爬出来。
幻境之中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哭声。一张什么也看不出的面庞上,不断发出凄厉的哭声,在秦度若耳中横冲直撞。
隔着老远,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嘎吱。轰隆,城门打开了。
郑龚在最前头,骑着一匹棕马,与余县令并行。
小孩并不躲,抱着母亲尸体一直在哭。
秦度若心中焦躁,恨不得上前去带他离开。她向前冲去,却被屏障猛得弹回,只能直视着远处二人缓缓靠近。
后排官兵踩着尸体脑袋,拔出羽箭,收回箭筒。
一官兵拎起刚刚拔出的箭,站在郑龚马侧,对准孩子,拉开了弓。
“混账!”秦度若气道。
噗呲一声,一束血花开在孩子胸前。最后的啼哭也终了。
很快,其中一切有如一层面纱盖住。眼前画面动了动,所有人与物再度化开,飘向上空,只留白雾弥漫。
她难以平静,低下头看去,胸前还插着那把剪刀,剧烈疼痛使她回想起香彤死前的一腔苦痛,两样痛强烈混着在一起,使她愤怒难扼制。
求仙问道几十年,她只求济世安民,最恨欺凌百姓的魔物。此刻她却觉得郑龚与余县令二人堪比魔物,二者官商勾结,横行霸道俨然已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秦度若暗下决心,待出幻境,必让郑龚乃至郑府受到应有的惩戒。可她的心思又转向如今处境,不免伤怀,经年努力已付诸流水,现在身体能做到的实在太少了。
“别难过,”头顶谢翳道,“我会杀了他们。”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怜悯也无憎恨,仿佛随口一说,但脸庞上又带着几分笃定。
两人现在在幻境中,他做不了什么,若是他意指出了幻境再杀——秦度若迷惑,他究竟是是谁?要从哪冒出来杀?又为何瞧着十分关心她?
幻境总不能凭空拉人进来,既然她进来,裴白小黑理应也会进来,她满腹狐疑,尝试唤道:“小黑?”
谢翳看向她的眼睛,慢吞吞说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秦度若内心有如惊雷劈中,外焦里嫩。
等等。
什么情况?
小黑不过是一只黑犬不是吗?即使是一只魔物,也只是魔力低微,做不了什么的魔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思考沟通?
虽不愿相信,她也明白,只有一种可能。小黑——谢翳,是一只已经可以化形的魔族。
她登时心凉不已。
魔族化形,要杀多少人,要杀多少修士才能做到?她不敢细想。
此刻她已不能控制心中懊恼,盯着对方,浑身发抖,寒声道:“别跟着我。”
“为什么?”
谢翳靠近一步,焦急万分。
滚字卡在喉头,秦度若不愿再与他多说,只崩溃于自己竟被他所救,这笔糊涂账要怎么算?她向另一侧大跨步,径直越过他,继续在迷雾中寻找场景。
身后脚步“沙沙——”“沙沙——”,靠近她的后背。
秦度若拂袖回头。
谢翳果然已经站在她身后。他还是没什么神情,只有眉头轻轻皱着,疑惑地看着她。
“我再说一遍,”她一字一顿道,“别跟着我。”
他听罢站在原地不动了,用一双黑瞳一眨不眨看着她。
秦度若便继续前寻,偷偷留心身后动静,确定再无什么脚步声。她有点不大相信,小黑十分黏人,真就听了这话一点也不靠近了?她偷偷偏头扫了一眼,果然不再看到什么身影,暗中松了一口气。
独自前行,又摸索了好一会儿,她看见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藏在雾后。
向前十余步,一片夜色触目可见,星罗棋布,使夜中景物倒还看得清——有些许像她苏醒时的夜晚。
眼前在一院中,她认出这是郑府中院。她所在位置正对东厢房,前头一片空地,再不能靠近。
“简直荒唐!”屋内斥呵道,是余县令的声音,“要我做此事绝不可能,你你,你们当真是丧心病狂!”
里头哐当两声,又传出急促脚步,门被猛得推开,他现了身,快步向外走。
“余大人留步,”在他后头跟来道声音,一人急步出来,不过两三步便追了上来,“前头廿月十七,衙门刚叫那群刁民闹过一回,不过两三天,又从你中食查出毒来……”
“这话你刚才便说过了!”余县令回头怒道,“休要再提那毒计。”
追出者无脸,不过既然能在郑府中院东厢房,不像生病模样,只得是郑老爷。秦度若推断,继续瞧去。
门里头亮着光,一截衣角露在外头,显然屋里还藏着个人。
“余大人何必如此无私?他们害了你几番,离害至我府上也不远了!这些刁民真真毒害不浅,无论征税亦或鞭笞,也难改秉性,不受控制,不能为你我所用,留又有何用?”
“好歹是一城人命!”
“那又如何?不过蝼蚁薄命罢了,本就轻贱,通通拿来续我等寿元倒是他们的造化。依我之见,你将城封了,断了与外界联系,不过三四日,其中各人精血尽为你我所得,从此占山为王,这地方你我做主,修炼仙道……”
秦度若无语凝噎。
修仙第一要务便是有情有义,郑老爷竟妄想屠城修道。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我问你,我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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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官?”
“你自然是云溪县县令爷,这官衔哪比得成仙好?更何况大人你怎如今想起此事?以往为了荣华富贵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还少做了么?”
“休得胡言!”余县令手指郑老爷,浑身抖道:“怎的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罔顾人伦,你着相了!”
“哼。既不听话,也无甚用,自然做养料最好,好助我长生不老。这么看,你是执意不肯了?”
“绝不屈从,”余县令一面怒气冲冲向前院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道:“你好自为之!”
他身影擦过面前。
秦度若心中暗道,此人如今才知回头是岸实在太晚,这郑府大门他断然是走不出的。
既无他做主,封城布告必然也是郑老爷搞得鬼。他想拘城中百姓于其中,然后吸尽百姓精血,为他所用,真是好大的奸计!令人不禁心寒。
余县令已走至前院门前。
她心中正困惑郑老爷竟还未动手,目光扫去,竟然瞧见一条瘦如骷髅的人影站在房门口,那张脸她记得万分清楚,是郑龚。他模样可与先前幻境大不相同了,身体如缩水三倍,干瘪瘪一条。
他正脑袋轻晃,立不稳似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宛若死尸,双目无神,空洞望着余县令离去的方向。
余县令急匆匆刚过门,手触上门扇,向身后推动。正在此时,郑龚双脚离地,仿佛自上而下被什么提起,悬至空中,身体如雨燕掠过,眨眼之间,已到他后背。
一手伸至他发顶。
余县令皮囊瞬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身体软绵绵,在空中荡了荡。郑龚落在他后背上,重重一压,他便似醉酒般,背着背后细细一条人,毫无方位地乱步。
走着走着,他腰一软,朝右向下叠去,头脚碰在一起,又自胸口处一折,向后栽倒,彻底了无声息。
郑龚还趴在他身上,与他一同倒下去,如死尸般,一动不动,僵硬无比。
郑老爷这才缓缓走去。
郑龚手脚抽动,坐起身来,不知是哪里发力,竟直愣愣站起身,姿势好不怪异。
“魂。”他吐出一个字。
“你吃了便了。”
“魂跑了!”郑龚忽然怒道,一手扯住郑老爷衣领,将他高高举起。他手一撇,郑老爷随动作飞了出去,摔到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响。
郑老爷擦着地面,叫唤着喘气,翻了个身,忽然大笑。
“不过一个他,有什么了不起?今日之后,城中所有性命便尽归你我掌中。”
郑龚吃吃笑了两声。
他道,声音有若寒冰:“须……尽快,找到媒介,即刻屠城……”
他声音越来越模糊,到后头,如一阵细风似的,悠悠飘走不见踪迹。秦度若想将耳朵贴至屏障,她一凑近,竟直接穿过了,来到了院里头。
场景再度晕开、化开,流动着在她眼前消失。
只是这一次,大大不同了。
白雾中留下了两道身影。
黄衣郑龚仍站在原地,身体不再如方才一般僵硬,而是放松下来,正背对着她。
地上余县令那可称作一团的尸体,倏地活动,缓慢展开,骨头发出咔咔声。
11. 县令2
不到半柱香,他彻底展开蜷缩的身体,口中发出呼号惨叫。
郑龚则转身看来,神情捉摸不透。
秦度若道:“在下秦越,二位是?”
“秦姑娘?”郑龚语气惊愕,摆动两条无力的腿靠近。
“是我,”她点头,这样称呼她的除了裴白再没有第二位,她想起二人于香彤屋内打得那一架,颇感尴尬,顿了顿,才道:“你一直在郑龚体内么?”
“不错,难道你也一直在此具身体内?”
“正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白语气赧然,面色铁青。
秦度若将幻境中经历及推断与他说了。
裴白一面仔细听,一面复想自身经历,一一对应。这时候听得秦越提起“谢翳”二字,不由呆愣住了。
他忙道:“小黑它当真说自己叫这个名字了?”
秦度若疑惑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认识么?”
“不,”裴白道。他只知道“谢翳”这号人,谈不上认识。天底下知道这名字的人没几个,小黑既然能说出名字,他倒不敢妄猜他是不是冒名顶替,只能当做真的来看。他不想牵扯过多,便道,“我只是觉着在哪里听过。”
秦度若未在多问,一来心中对谢翳身份厌恶,二来更看重眼下之事。
余县令仍在地面痛呼不止,她稍走近了些看向他,道:“不提他了。我揣测这幻境主人有二人,一人为香彤,一人则为余县令。”
“此话怎讲?”裴白问道。余光中瞧见她正垂着眼眸,面色冷淡,不由想起了在香彤屋内挨打一幕。
谁能想战战兢兢的香彤神情忽变,一张脸如铁石般冷硬,将他揍得痛不欲生,偏偏他还不能控制身体。他摸了摸眼眶,心有余悸。
“招魂失败易生幻境,幻境往往与所招之魂有关,此乃其一;方才幻境场景之中,香彤消失,小黑便脱离幻境,此乃其二。”
“县令大人,你觉得呢?”她道。
余县令扭着身体,视线投来,眼白爬满血丝。他髯下嘴唇抽动,双目圆瞪:“林香彤……”
视线自脸滑向胸口剪刀,他又喃喃道:“瞧瞧你所做的好事,郑龚!林姑娘,当年之事绝与我无关……”
秦度若心道二人对话他想必听了个明明白白,怎得还在这里表演糊涂,她冷笑一声,道:“县令大人,还是说正事吧。”
余县令哼哧半晌,才终于说出话:“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裴白道。
余县令唉声叹气一通,才道:“我身死后,便成了游魂,在云溪县中飘荡。夜半忽觉异样,原来是你们召我来,召来后不知为何生成了个幻梦,且拉了我与你们三个……另一人呢?”
“不必管他。”秦度若道。
他摇了摇头:“罢了。进了幻梦中,我便成了其间主人,本打算将郑府恶行悉数告知你们一众,望你辈替我复仇。然而却有另一残魂闯了进来。我不敌她,幻梦一切便落入她掌控之中。”
“是林香彤罢?”
余县令急道:“不是她还能有谁?幻境依她所控制,重演我与她记忆中过去片段,你我诸人被困其中,动弹不得,偏偏她又不知去了哪儿!”
眼看他欲继续抱怨,秦度若打断问道:“郑龚夜间异常是为何?”
“这……他受恶鬼附身了。”
秦度若与裴白对视一眼。
“你且细细道来,我须知恶鬼姓名八字生平,才能将其捉拿。”裴白即刻道。
余县令登时略直起身,眼中有了神采,语气也不再羸弱,直道:“若是能将他擒住,实在谢过诸位仙人!恶鬼名叫冯豹,生前便是个混账东西。早在二十年前,这地方尽归他占。当年疫病泛滥,他不听劝阻,竟放染疫病者入城,害得上千百姓枉死。后来官府发了通缉,他夜间欲出城逃亡,却被百姓乱刀砍死。再后来,云溪县平定后,我便接任县令一职。”
秦度若道:“你可知道他的八字?”
“不知,衙门班房或许有……”
班房虽说记载百姓档案,但也不能详尽至八字,且冯豹之事已能追溯二十年之久,也不知档案是否还完好,她换了个询问方向,道:“我再问你,郑府如何与那恶鬼所勾结?”
余县令此时神情愈加愤恨,神思不知到了回忆哪处,目光没了定点,道:“据说那冯豹残魂被仙人收走,前阵子溜了出来,趁着中元节赶回云溪县。昨夜,他找上了郑府,说要同他们合谋,助他们成仙。他们便连夜请我去,可我怎会做如此荒唐之事!”
“至于为何找上他们。哼,无非他们手上人命太多,使那鬼觉得臭味相投罢。”
眼看一切真相将拨云见雾,秦度若继续道:“那郑府中阵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
“快说。”
余县令模样酸楚,道:“此事……当年我也有所阻拦,可惜郑龚小儿不听。我反复劝了好几番,终究是白费口舌!”
“当年他害死林刘两家,令那女子怨气大作,自那以后,府中人夜夜惊魂噩梦,又神情委顿,日渐消瘦。直至某一天,郑龚说他瞧见了一个无心的女鬼。自打那天起就恶疾缠身,一直不醒。正这时,府中来了一位修士,说是能府中恶魂作祟,他有法子医治。”
“于是,他便设下了一个阵法,又开了一药方。自那之后,府上果然清净,郑龚病也好了。”
“你知道那药方如何么?”秦度若问道。郑家能在城中如此猖狂杀人挖心,他必然不能不知。
“自是不知,我若知晓,那必然阻拦……”他神情诚挚。
“自相矛盾。”秦度若厉声道,“你若不知又何从谈起阻拦。”
“此乃我死前偶然得知。我也早就恨惨了郑府中人!”余县令急忙道,为自己辩驳,“只求诸位仙人让恶人得到报应。他们一手遮天,鱼肉百姓,不知杀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弄得人人自危。若有人不顺从,不敬他们的。他们便只说生民愚钝,逢不顺心便要杀,杀了还不够,非得灭人满门才罢休!”
秦度若见他话里话外只提郑府,将自身撇了个干净,不免对他恶感更甚。然而郑府所作所为更是可憎,她追问道:“你可知设阵法修士是谁?”
“这,不曾了解,那修者极为神秘,未曾以真面目示人。”
“你可知恶鬼口中媒介是如何?”
“这……不知……”
问到此处,秦度若觉得许多迷惑已豁然开朗。唯让她觉得古怪的便是设下阵法的修士,以及修士给予的药方。
此外,她与裴白先前无意中破坏的阵法,竟是镇压林香彤的。兴许正是因这样,林香彤残魂得以溜出,才能进了这个幻梦之中。
秦度若料想她使他们看这一场场一幕幕,是想要让他们辨明往日真相,为她复仇。
“你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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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未交代的么?”她问道。
“二位仙人,我已将所知一切悉数告知!”余县令激动道,话语中满是哀怨,“一定要帮老夫,不不,不止,帮城中百姓,帮林刘二家报此深仇啊!这些年月,我无时无刻不受他们折磨,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宽恕,但求一个悔改的机会,让我得以重入轮回……”
“余县令莫要将自己也骗了。”秦度若道。
他脸上僵了一瞬,又恢复神情,忙道:“冤枉,冤枉……”
他倒再也说不出个一二。
裴白忽得噗嗤笑了一声,他道:“阁下投胎与否,我们做不了主,只得等到阴曹地府,由他人评判了。”
余县令面上一阵青红,噎住不说了。
秦度若抬头,仰望层层迷雾,想香彤兴许就在某一处,亦或者无处不在,注视着众人。
她朗声道:“幻境已尽了罢。香彤,我想你也许听得到,我们已经了解真相,定会为你复仇。放我们离开吧。”
话毕,四周无甚动静,只见白雾纵横,依然如旧。
“难道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么?”裴白道。
这时,一阵雾轻轻拨动,从中传出一道虚弱的声响。
“多谢。我这便……送诸位离开。”
孱弱,纤微的声音,仿佛带着泪水隐隐而来。
浓雾越发稠密了,头脑开始昏沉。
秦度若看向裴白,乃至余县令,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
疲乏与困倦一拥而上,她沉沉睡去。
……
朱明宗。
赤霞笼罩整座天机云锦阙。强风烈烈,热气自地下蒸腾而上,空气浮动扭曲。
楼宇高低错落,尽染朱红,金瓦覆着。霞光落在灵瓦上,荧出一片金光。远处一只金凤在楼阙上空盘旋,尾部七彩,所到之处留下流光溢彩痕影。
天地开阔,广阔院中百位修士垂首。前厅匾额金漆潇洒落下“叩天楼”三字。
西侧站着一众紫衣修士,整齐排为六行四列,正对院中。
东侧则站着一众金衣修士,依然整齐排列,为首的是两位老者。一位乃当今朱明宗宗主宁道均,在他身侧,乃朱明宗第一长老,敛岑。
叩天楼门前,站着位负剑红衣女子,虎视眈眈盯着院正中,眉眼跋扈。
气氛剑拔弩张。
“回去!”宁道均呵斥道。
“我不!父亲,叩天楼的大门,绝不能让她秦越踏进来。”
两侧众人一言不发,低眉顺眼垂着头。
秦度若一时只得僵在门外。
今天原是朱明宗邀她前来叩天楼设阵,以资其能的,偏偏宁辞忧挡门不让进入。
父女争论不下,既然如此,她也再无逗留意思,她拱手行了一礼,道:“恐此刻并非良时,不便叨扰诸位,晚辈且先告退。”
“不!秦长老,请留步,小女不敬,还请见谅——”宁道均挽留道。
“父亲,不必与她多讲。”宁辞忧怒极,瞪着秦度若:“我是不是与你说过,莫来我叩天楼?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秦越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若想进,便踩着我进去!”
“绝云。”秦度若唤道,抬手,一把银箭如闪光般飞至手中,颤动发出嗡鸣。
“笑话!我今日不跟你打,你方献完灵,此刻我岂不是恃强凌弱?”宁辞忧怒极反笑。
“请赐教。”秦度若沉声道。
12. 宁辞忧
灵力自掌腕输至剑身,剑似寒冰,蒸腾出阵阵白气。她提剑横至身前,发丝随剑风拂至颊侧,白汽荡出残影。
身体向前一送,宁辞忧已近在眼前。
“别太自负!”耳侧一道怒喝声。
宁辞忧眼中锐气迥然,二人贴近时,她疾速抽出背后金色断尘剑,直取面门而来。
秦度若闪身避过,左手挽了个剑花,在半空中绕出一道弧线刺去。
宁辞忧提剑挡来。
铮——
一道声波自两剑交刃处扩散,绵长至遥远天边。
练得不错,秦度若心道。她随即变换攻法,接连出招,拨开对方长剑。宁辞忧见招拆招,身形柔韧,眨眼便过了八招。
剑气游龙般交错流淌,又迅速消逝。
绝云随着进攻愈发寒冷,这几招之下,雾气已将两人包裹。
冷雾中,只见宁辞忧轻轻一跃,至叩天楼八层檐角,举起断尘。
天空大变,阵阵金光自天际浮起,盛过赤霞,断尘剑一动,金光顷刻聚集而来,汇入剑中。
天空晴朗,却弗若阴雨天,雷声阵阵。
“清逸,不可!”东侧一苍老声音道,沉厉而威严。
秦度若余光瞧了眼他。宁道均忧心忡忡于东侧,向前一步,又止步不前,似有所忌惮。
盘旋在天机云锦上空的金凤随之而来,飞舞时极为昳丽,一凑近断尘,便化作最为强盛的金光涌入剑身。
宁辞忧自檐角飞下,与此同时,手中断尘剑化作千万只,密密麻麻覆满天空,如激浪而下。
“立刻给我停下!”宁道均吼道,声如洪钟。
这一剑威压非同小可,两侧立着弟子皆惊呼不止,摇摇晃晃,双膝着地。
众人方寸大乱。
秦度若平和问她:“为何不许进叩天楼?”
光剑又如流星下坠,垂入院中,将至发顶。只听一声如似钟鸣,半空显现出一道透明屏障。金剑接触时,顷刻融化,似滴滴急雨落入湖泊,漾起连绵金花。
绚烂花海消失,金凤突现,凤唳刺耳。红衣金剑恍惚藏于它半透明体内,一齐进攻。
秦度若轻点地面,抬手挥剑迎击。
铮——
寒气穿透金凤,将它融化不见。
“好剑!”门下弟子不知谁嚷了一声。
宁辞忧飞去一眼刀。
她手中飞捏一诀,霎时灵气凝作火蛇,于空中游窜飞来。
“叩天楼只欢迎想要成仙的修士,”宁辞忧道,“你也配来?”
秦度若伸手点蛇,火蛇凝固,化作一条冰蛇,被弹回宁辞忧身边。她再一翻手,无数冰蛇一齐飞去。
“你对我有误解?”
宁辞忧被冰蛇围笼,不见身影。
一股碧火自她身体窜出,烈焰腾空,将冰蛇烧至荡然无存。
此地毕竟在天机云锦中,用招须收敛。秦度若未再化出冰蛇,而是飞至宁辞忧面前,再度出剑。
接连铮锵几声。
“误解?阁下未免将自己想得太清白无辜。”
断尘飞掷而来,直冲胸前。秦度若探出绝云,挑起金剑,手腕一翻,断尘已被抛向九天,眨眼便不见踪迹。
“断尘!”宁辞忧呼道,“你还我剑!”
与此同时,她左手挥鞭,破空劈来!
“痒痒挠。”秦度若唤出自己的长鞭,摆手甩出,其如绸般缠紧宁辞忧长鞭,二人角力。
此时只比灵力,无甚招式。对方拉力极强,使她竟手中一痛。
噗呲,自宁辞忧足下生起一束火苗,很快扩大,将她燃在其中。
这分明是在借天机云锦的宝地灵力,秦度若心中笑叹她不按规矩来。
她向身前猛拉,将鞭绳挽至腕上。那一团烈火不住靠近,逐渐焰火衰弱,摇摇如坠,再近了些,长鞭已在腕上挽了一圈一圈。
宁辞忧周身焰火化作寒霜,将她罩成白里透红的人,再无反抗之力。
“承让。”秦度若收鞭,道。
寒霜化开。
宁辞忧脸红欲滴,看着秦度若,似不可置信,但却不说话。
“退下吧。”
宁道均适时出声。
“秦长老是为父请来的客人,你今日这般放肆,是要让朱明宗背上无信无义,无理取闹的骂名么。”
宁辞忧睨去一眼,不以为意。她恶狠狠瞪向秦度若,又不屑地移开视线,背过向东侧走去,只留一道背影。
一众弟子重新起身站好,宁道均与敛岑二位左右立于她身侧赔笑,不断向她谢罪。
叩天楼是天机云锦圣地,足有九层之高,寓指九重天。朱红大门轩敞无比,两侧雕琢龙凤坐镇,
众弟子跪于阶下,口中齐呼:“恭迎秦长老!长老举世无双,德威并隆,今日莅临承蒙不弃,请长老入楼。”
大门缓缓开启。
身后若有若无传来一声。
秦度若回手抓去。
宁辞忧竟袭来一鞭,已贴她衣袖。她握紧鞭子,猛得一扯。对方飞速放手,长鞭不过灵力所化,转瞬间便消失。
“清逸!”宁道均怒道,“这是何意?你可有半点磊落?”
宁辞忧不答。
秦度若轻叹一声,道:“你误会我了,我向来勤勉,自然比谁都想得道……”
“少骗人了,你的谎话还少么?天下乱象频出,丑闻频频,你坐镇管也不管,任毒瘤为所欲为,却还满嘴仁义道德!装模作样!”
秦度若只觉得被说得十分不痛快,道:“你口中之事,我闻所未闻,这是何意?”
“别装了!”宁辞忧道。
秦度若欲想再说,可一道掌风略过自己,直取宁辞忧。
“父亲!你就如此偏向她?”宁辞忧声音颤抖。
她向后闪身,轻而易举避开。
“你这混账,再胡闹,便罚去泣川献灵!”
“我不!她秦越不是爱去么?让她去!”
“胡言乱语!”
宁道均抓住女儿一直胳臂,此时宁辞忧也不再躲了,对着他后背,一鞭重重甩去!
这一鞭足用七成力,宁道均吐出一口鲜血,向后飞扑,直逼院墙,恐怕要将院墙砸个稀烂。
血从他背后涌出。
秦度若伸手震空,拦住他。连忙飞去,一手覆在他胸口,为他注入灵力,好一会儿血流才止。
她回头看去。
宁辞忧满面乌云,脸上划过痛惜、懊悔,但又恶狠狠盯着她。
“罢了,”秦度若道,“既然宁峰主执意阻拦,我今日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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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只是不知道阁下敢不敢同我打一个赌。”
“什么。”宁辞忧道。
“下次见面,若你仍无法胜我,便让我进叩天楼。若我败,不止叩天楼,即使天机云锦,我也绝不再踏进一步。”
“一言为定!”宁辞忧应答。
“不,秦长老。”宁道均道。
敛岑此时飞来,面色焦灼:“布阵一事非同小可,还请秦长老三思,莫受她蛊惑!”
“我蛊惑什么了!”宁辞忧化出一鞭,在手中扬了扬。
秦度若并不答,而是肃声对她道:
“你大可等准备好再来见我。”
宁辞忧寒笑一声,道:“我真想废了你满身修为……”
她长鞭再次卷起,飞向一众弟子,在其中一搅,捆上一位跪地修士。他原本好端端垂首不声不响,这一卷似被吓得胆战心惊,不住发抖。
宁辞忧怒目而视道:“方才,是你为她喝得彩么?”
“不,不。”他连忙摇头道。
长鞭愈收愈紧,陷入他肉身之中,修士分明吃痛却不敢发出声响。
宁辞忧毫无名门胸襟,简直为修真界之耻!秦度若将痒痒挠一抛,打飞宁辞忧长鞭,拉回小修士。
对上那双赤焰般的眼眸,疏冷道:“宁峰主还是放过他罢,别让人看了笑话。”
看着满目狼藉,她松开长鞭,脑中回想宁辞忧所说那些话。
乱象频出,丑闻频频……
何时之事?她为何不知道!
在身后恭送声中,她穿过楼门,在心中捏诀,好风至身下。她踏上绝云,飞至赤天。
此时霞光万丈,触手可及,她伸出手。
忽然碰到一个湿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舔了舔她。
方才一切似空中楼阁,瞬间碎裂消失,秦度若倏地醒来。
这一睁眼,只觉得万分惘然,不知身在何处。她一时想到该回乾元宗了,可是再留心一看,自己正身处土地庙中。
原来刚才在做梦。
飞升前景况再一次在头脑中浮现。
会是宁辞忧暗算的么?
她伸手轻轻扶住额头,想不明白。她从来只觉得宁辞忧娇纵顽劣惯了,不像会做此事的人,那句话是随口一说。
可是她从未深入了解过她,对她真实秉性如何,从不知晓。
她总是谁也不仔细看,谁也不留心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手指再度被轻轻碰撞。
她侧目看去,她的手正低抬着,碰到了小黑的鼻侧。
她愣了一瞬,突然抽回手,坐起身。
是了,这里还有一个无恶不作的魔族,屠戮过无数修士。胸中嫉恶之情瞬起,她怒道:“走开!”
小黑丝毫不动,傻傻看着她。
秦度若望着他,心中难忍愤慨,道:“你本可化作人形,偏偏以此形态跟着我是为何?”
谢翳不愿走,只一心一意瞧着秦度若。
为什么,跟着她?
只因那一抹熟悉气息。
他也不能明白。
他只是一直在寻找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若有所失,一直找寻着罢了。
在嗅到她气息,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便意识到,找到了。
13. 谢翳,裴白
秦度若已无奈至极,她向来逢魔必斩,如今无能也好,念恩情也罢,都已经无力再忍。
她坐起身,身体虚弱,她伸手扶住墙壁,又劝道:“你走罢。恩情待我回家,自会还你。”
谢翳不为所动。
她环视土地庙一周,裴白躺在地面,身体倾斜,这时动了动,撑起胳膊,迷茫看着眼前一切。
秦度若自向左,沿着墙壁走了步,又迈出一步,步履蹒跚,待又走了几步,气血回了些,步伐快了点。
“那便我走罢。”她道,说着,就再也不看他们了,手放开墙壁,向远处走去。
裴白不知她要去哪,一时间还朦朦胧胧。
谢翳见眼前场景,只觉得如今身形诸多不便,顷刻便化作人形。他欲闪身而去,却又怕惹秦度若不开心,便赶在她身后。
听得身后脚步踏踏,秦度若更加心乱如麻,她愈走愈快,已经丝毫不愿再呆下去,可是脚步不过紧贴着她身后。
“秦越。”
背后一道陌生的声音,似泣川之水,幽而冷冽。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你是魔。”秦度若仍往前去。
“你很恨魔族么?”
“三宗六派,谁人不恨;天下百姓,谁人不恨;因魔而亡,冢中枯骨,谁人不恨!”她连道三恨,只觉得恨意愈甚。
“我也恨。”那声音道。
秦度若心中略疑惑,道:“你恨魔族?”
“不。”他答。
那恨谁自是不必说了,魔族中人,谁不恨人修,秦度若又道:“我便是你所恨的人修,你究竟为什么救我护我又不杀我?”
“我……”谢翳似有踟蹰,“我不恨你。”
身后之人难以甩去,秦度若又与他说话,不再留心,眼前忽现一道黑影,她立刻刹住脚步,还是撞了上去,头晕眼花,却瞥到一双手要相扶。
“滚!”她喝道。
谢翳却还是仿佛拎小鸡仔一样将她拎起来。
额头有血滑下,原来她撞上了一塑象一角,登上额头痛不已。她浑然不顾,扭过头不看谢翳,继续远离。
“痛吗?”
谢翳询问。
“不痛。”秦度若答。
“痛。”
谢翳替她道。
“那你问什么!”秦度若气道。突然,一阵紫气拂至额前,向她一贴,血忽而止,不再痛了,她知这是谢翳以魔气相医,更加难顺心中不快。
“不要你治。”她道。
“要。”
“我说了不必。”秦度若心中欲哭无泪,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小心!”他在背后忽道。
秦度若原瞧见身下一处凸石,正要避开,他一打岔,顿时乱了脚步,脚下一绊,只看地面与自己越来越近,又有许多尖锐小石块。
紫色魔气已然飞来。
“再出手,我便永远记恨你!”她忿忿道。
那魔气一滞,慢了半拍。
秦度若猛砸至地面,疼痛无比。脖颈尤为痛,一块尖石头戳了进去,似乎很深,晕开一片血,使脸颊也暖呼呼的。她的整张脸也被划了个七荤八素。
“秦越!”他道,似乎就要过来。
“滚!”秦度若道,心中怄气,只觉得怎么要沦落到由魔族出手相救,如此一想,便一言不发,也不觉痛,面无表情重新站起。
“你再跟着我,只会害我分神,一撞又撞,伤也不必治了,你快……”
她话音未落,紫气已再度覆来,伤口浑然已好。
她一句话堵得不上不下,正欲回头瞧他个真面目,可是,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只听他悲声说道:“我走了,你万事小心。”
她这时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全身力气被抽干似的,秦度若躺倒在墙壁前,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感到眼眶泛热。
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是有泪要涌出来,只心中疑惑,可泪意来得快去得也快,霎时又无了。
……
小黑骤然化成人形,裴白心中一凛,又看他魔气冲天,已经明白绝非善茬。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在土地庙前就地歇了下来。
在幻梦中走一遭,身体竟也乏累无比,他原地打坐,体内灵力运转。
百里之内声音尽入耳中,气息尽嗅鼻头。
听见秦度若与谢翳之争辩,他丝毫搞不明白为何如此。谢翳堂堂魔族少主,如果想要秦度若,直接掳走她便了,又要化作黑犬,又要与她唠叨,不知有什么乐趣。
谢翳若不愿出手,嫌弃不做好,他倒是可以出手助他,罪名全揽自己身上也无可厚非,能卖个人情最好。
反正她已服下带毒的蕴灵丹。
这毒除了他,天下再难找第二个人解。
秦度若一条命已全在他手中。
自被人修打伤后,他便添了一个新乐子,便是折磨人修。这些人生死全部在他手中,他们自恃年轻,手中年华不尽,因此挥霍不惜。那么他裴白很乐意让他们尝尝失去的滋味。毒也好,契也罢,阴暗歹毒之法,他都要用。
秦度若被谢翳看重,那便放了不折磨便是。
灵力再转,已过两个周身,所听之声,所嗅闻之气味再度扩大。
骤然,一股熟悉气息飘至。
裴白猛得跃身。
终于找到逃走得这厮了!他心中一喜,连忙跳至屋檐寻气味飞奔。
接连跳过数十屋檐,到了一片竹林之中,那气息近在咫尺,他举目四望,果见竹林之中一道人影。
“周助得,还往哪儿跑?”他发声斥道,一跃而下,于竹林中似风。
“啊——”
“啊!”
两道惊叫。被叫做周助得的人修正站在竹林中,闻呼问的下一刻,使他惊慌不已的那恶人已到面前。
“找你找得我好苦。”裴白道。
定睛望去,一骷髅般人正贴在竹子边,所露皮肤上布满大小不一的肉坑,一只眼睛被他剜去过,另一只他则扔了奇虫进去,那细条虫在眼珠上爬转。
他一手抓去他颈侧!
“啊,啊。”周助得发出两声惨叫,喉颈已被扼住,他两腿颤颤,惊惧万分,不敢言语。
裴白有意给他吃一些苦头,于是手中生出一股魔气,要灌进他丹田,魔气自胸肺移至手腕,将要到他脖颈。
跨擦。不知什么东西飞来,打上他小臂,剧痛无比。
他手一松,那人修连滚带爬到远处。
“谁?”他回头,赫然瞧见一俊美青年,神情阴寒,正冷峻不屑地看着他。
他穿着紫衣佩玄剑,正与在土地庙时见到的谢翳背影相同。
“不知少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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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失敬。”裴白笑道。
“这个人,给我。”谢翳道。
“少主要他做什么?”裴白假笑。寻常人物,给他便给他了,这人修自己可下了血本,拿他炼药,只差最后一步,万万不能给。他偏移两步,挡住了人修。
“哼。”谢翳懒得理他,直绕过他身,取向那人修,将他倒提手中。
裴白回头,惊觉他速度之快。
“少主,你若想杀人修,成百上千我也能抓来,可他大大不同,还请留给在下。”他道。
周助得哪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倒抓着苦不堪言,好想回到家中宗门,与亲友团聚,忍不住晃动挣扎。
他一动,手中疾速一痛,侧目看去,一只手竟被削了下来。
拎着他的人宛若鬼魅,睥睨着他。不见动,已使紫气割下他一手。
他顿时魂不附体。
“来不及了。”他道。
“什么?什么来不及?”裴白咬牙切齿赔笑追问,心疼那只入药之手。
“挖了他的灵脉,给秦越,再晚一些,她便要多生一会儿我的气了。”
谢翳说这话时无甚表情,更无任何感情,只是阴森森如此道。他抬起另一只手,发难而来。
裴白瞳孔一缩,向后闪避。
“还有你,”谢翳道,“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裴白能力未恢复完全,无论跳躲都吃力不已。两人移动,竹叶簌簌乱响。
一掌已至面门,他抬臂相抵,硬生生吃下这一击,手腕仿若被打碎一般,对方魔气传入自身体内,冻得他遍体生寒。
坏了,真是坏了。
他斜身踩上竹子,借力飞向另一侧。
谢翳扔下人修,亦借竹跟来,身影游窜,如同毒蛇。
一呼一吸间,他又被追上,这人抬腿踢至他腰侧,受这一击,裴白整个人宛若被巨石砸中,狠狠跌到地面,砸起一片尘土,尘土吸进肺中,他咳个不停。
谢翳却没再出手,而是追向逃走的周助得。裴白不过闭眼咳了几声,周助得已惨叫连连,又被抓住。
没用的人修,裴白心中道。
谢翳带着那人修走过来,一手放至他丹田处要挖。
忽听一声喝止:“慢着!少主,挖了秦姑娘便要更恨你了。”
他停下手,默默看去。
“你猜她为什么那般厌你?”裴白见有用,忙道。
“只因你是魔族。她认为魔族便是无恶不作的,你如今杀了她同类,又要将灵脉给她,她只会更加恨你。”
谢翳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心中觉得既有方法,不如一试,偷偷将灵脉给她,不暴露身份,换她开心也是不错的。
他又向周助得丹田靠近。
“不!秦姑娘绝不会要他人灵脉,即使挖去也是徒劳。你今天若伤他,秦姑娘必然恨死你了。”
恨不恨,没人说,秦越又怎么会知道。谢翳倒不在意这些,只是秦越不要灵脉……也有道理。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扫见裴白喜色,想到秦越容他一直跟着,却容不下自己,决心不让他如意,便随手一挥。
周助得整个人脱手,飞天而去,大喊大叫着在天边消失。
谢翳直接将他送出了城,也留了他一命。
裴白目瞪口呆。
14. 档房
他向后蹭退,这才意识到情况险峻,自己小命难保。
谢翳似笑非笑看着他。
以秦越性命相胁也许有一时效果,却必然结下一位大敌,因此裴白在脑中搜刮,思考对策。
不料谢翳率先道:“你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裴白忙不迭点头,但心中何以咽下这口恶气,他与师傅虽也属魔族,但并不归魔尊管,一众魔头均对他们又敬又惧,在谢翳这里讨了苦头,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在下隐枯阁裴白,谢过少主不杀之恩。”隐枯阁三字之间略有停顿。
谢翳看出他不服气。
若非重伤,及郑府有异样,他不会如此虚弱,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形,更不必提化形成他人。否则他现在便杀了裴白,变换作他的模样,留不到他至夜里。
“回去。”他命令道,随即不再多留,化为一道紫气,寻秦越气息直至城中。
……
县衙,在哪呢?
回了土地庙,裴白身影突然不见。秦度若便不再逗留,而是走在街巷之中,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不过多时,她便决定潜去县衙档房之中,寻冯豹八字。
她依建筑雕梁瓦檐判断,朝愈加精巧的建筑方向去,也不知方向是否对。幸而她记性不错,靠着朦朦胧胧景色记下路,略微绕了几圈,便找到地方。
两盏大红灯笼遥遥在不远处,似飘在半空,灯笼后挂着写“云溪县署”的牌匾。
邦、邦。打梆声清脆短促,自夜空悠悠传来,她躲在树后看去。
打更人自右侧拐角处走出,漫步于青砖高墙,走至门前,其中一人仰起身子,打了个大大呵欠。
两人步伐懒散,身影很快在左侧拐角隐没。
她尾随前进,沿着方才二人离去的方向。
走了一段路,便至县衙之后,脚下杂草繁密。此处围墙低矮许多,她抬臂比划,觉得仍难以翻越,于是观望四周,寻找可用之物。
扫视一圈,寻不见有用的东西,她离开后墙,扩大视野在四处寻索。
县衙外一槐树下落着块大石,她避开更夫,搬起石块回到后墙。
她炮制此法,又搬来两块石头,堆叠在一起。一脚踩上去,脚下顿时摇摇晃晃,身体随之轻摆。秦度若立刻扶紧墙壁,向上够,双手仍与墙壁差一些。
她轻轻踮起脚,尝试向上抓。这一下不得了,脚下剧烈晃动起来,她连忙屏住呼吸,手于墙壁上摸索寻找可抓紧的地方,努力维持身形稳定。
“啊!”
身后陡然传来抑扬顿挫的惊叫。
那声音浅浅,就在耳边响起。秦度若一时略慌,手松开墙面凸石,脚下一晃,重心彻底歪斜。石块咔哒哒跌落,她整个人向下跌。
她急忙双手摸索,想找到可搀扶之物。
一双手臂托住了她。
“谁?”她低声质询,扭头看去,瞧见裴白笑眯眯看着自己。
“秦姑娘,小心点。”他稳重道。
秦度若顿时觉得被耍,此时他竟还有心思来吓她,但好在他们未被发现。
“你来找档房么?”
“嗯。”
几道急匆匆脚步响起,自墙角不远处赶来。
方才动静不小,看来引来这些人了。
裴白一手挥去,几块石块已登时飞移远处,咕噜噜滚进草堆中,看不见了。
他抱着秦度若上跃,轻而易举翻过墙壁。
他双脚一落地,便环顾四周看去,寻探谢翳在不在四周,倘若在,能气他一气便好了。环顾一圈,他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但仍旧不甘心,因此装作站不稳迟迟不放手。
这厢秦度若心思飞远,想到如今翻墙竟然也要费这样打一番功夫,从前纵使千山万山,她也不过一眨眼便翻越。
回过神,她看向裴白,发现他脚下仍然难以稳住,觉着离奇荒谬,不知他在搞什么怪。她动了动腿脚,尝试跳下去。
裴白即刻松开手。
她轻轻落地。
外头对话飘来,二人声音带着困倦。
“方才有动静么?”
“听错了罢。”
“听错了?”
“嗨,大老爷都死了,听对了又怎样,听错了又怎样,这衙门谁还管?”
“那倒是。”
“罢了罢了,肯定是听错了。”
他们稀里糊涂聊了一通,便又兀自走了。
后院里头是偏房,昏暗安静,没人活动。二人疾步向前穿过后院,到了二进院,一时不知道到哪里去。
“不如都找找看看吧。”裴白出主意。
秦度若点了点头,看向前方,觉得有异。
一点渺渺红光一闪一闪。
裴白此刻也看见了,他口中道:“那是什么东西?”刚问完,便想到十有八九是谢翳搞得鬼。
秦度若向前,红光也慢慢向前飘了一段。
“跟上它看看。”她道。
二人跟上,红光缓缓前移,引着他们到侧边窄过道,再一路向前,又穿过内院偏廊,小走一段,绕过几间矮屋,红光停下来,不再移动。
眼前一栋砖木平房,正是档房。
裴白上前熔锁,二人推门进去。他指尖燃火照明,跨着大步子左右扫视。档房不算宽敞,排排书架紧密排列,架上贴着字号年号。
二人凭年号找到二十年前,彼此互看一眼。
那里竟只有一排文书档案,根本不剩多少。
秦度若抽出一本翻看,里头记载着一些案子诉讼文卷;再抽出一本,则是赋税钱粮册。她与裴白一一看去,不消多时,便将其中档案看了一通,翻来覆去,根本寻不见冯豹生辰八字。
“这下白费功夫了。”裴白道。
“事关重大,再寻一寻。”秦度若道,又翻看起前些年份资料。
依旧没有。
她眼皮已经开始打颤,困意缠住思绪。
找不得八字,便难擒恶鬼,这该如何是好?
恼人的问题替她驱散一丝乏累。
兴许再在城中打探,犹可问到些什么,可县令都不明晰的事情,普通百姓也难以知晓。这该如何是好?
如果得不到八字,只能另觅他法。
她靠在书架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已至此,兴许只能拼一次。
“我有一计,不知裴公子愿不愿意冒险。”秦度若道。
裴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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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便要请她讲,忽然又停下来,向屋内窗外望了望,“秦姑娘称我的字‘子虚’便可,未请教姑娘你的字?”
“你叫我秦越便好了,我这样的贫苦人家,是没有字的。”秦度若见他话题扯到称呼上,胡乱答道,又将话题引回正途,“依我看,你我可潜入郑府之中。你引冯豹现身困住他,我去破阵,放林香彤出来,咱们一同对付这恶鬼,许有几分胜算。”
裴白未马上作答,神色似有犹豫。
“你害怕么?”她问道。
裴白仍未答。
秦度若心知已得到答案。此事非同小可,裴白有所犹豫本就正常,她也不愿强求,只是眼下困境留着,必然酿成大祸,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纠结片刻,还是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裴白忽觉有些尴尬,似是被看轻了。
谢翳那畜牲今天便对他刻毒,如今又让秦度若小瞧,实在太不痛快。
他正欲找借口挽尊,却想到一处关窍:谢翳怎么会放任秦度若不管?若是遇到危急情况,他躲在秦度若身后便可,自有少主出手。
“去,”他义正辞严,“为了云溪县,本该如此做,我方才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不必担心我,有你相赠灵力防身,纵使郑府来人,他们也拦不住我。”秦度若道,说着,握紧颈上明心鉴。
午时为阳气最为充沛时刻,那时破阵最佳,但那时林香彤能力恐怕也大打折扣,若想她发挥作用,须得夜间便放她出来。
秦度若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裴……子虚,你可有醒神的物什?”
“有,”裴白掏出一枚绿色丹药,抛至她掌中,“醒神丹。”
她塞入口中迅即吞下,等了小会儿,果然神思清明,不再犯困。
她盘算着破阵须用物件,此时应快速筹集。
“糯米、阴阳镜、雷击木、宝剑、灵符,”她一一说完,苦恼该从何处取得,“灵符我可教授你画法,糯米“借”取一点也非难事,但当下你我被困县中,其余几样毫无门路取得。”
“我去找罢,你没有灵力,行动不便。”裴白道。
二人离开档房,向外走去,裴白带着秦度若上跃,于屋顶离开。
“去哪里?”
“放我在郑府外即可。”秦度若道。
裴白视线移来,道:“夜里独自在那,恐有危险。”
“借我一样防身武器吧。”秦度若道,她需在破阵前于郑府四周踩点观望,不可马虎。八钉之中有四定并非在府内,在府外便可见得,提前找到,破阵时更加容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乱难平。
匕首被裴白送至眼前,她牢牢握住刀柄。
是非成败,就看今夜了。
待至郑府外,夜色已如浓墨,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星月尽数隐去。
裴白将她放在地面,二人同在一隅,但眼前漆黑,见不到对方面庞,只有声音。
“走了。”他只说二字,然尾音已远。
秦度若摸索着墙壁,手中持着短刀。
身在郑府之外,她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奇异,她离去时,这儿吵吵嚷嚷,许多灯笼点着,还算明亮,为何此时如死般寂静?
15. 郑府5
向前走了一丈远,她站定于墙侧,用脚翻了翻泥土,划出一道短线。
再继续向前,秦度若走至墙末,又返了回来,抹平了方才所划短线,在其后方两尺处重新划了一道短线。
她一路摸索,沿着院墙完完整整走了一遍,心中大约清楚了“眼”“耳”所在位置,一圈走毕,在靠近后门拐角时,听到几声喊叫声。
方才还没有。
她向后退,却听到几道熟悉声音。
“求您进去通报老爷,那丫头我一定为他捉回来,求您了,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
“小的真知道错了。”这声音苍老无比。
“邹大哥,求您了,我跪下给您磕头了!”
三人你话未毕我声又起,几句话混在一起,哭腔悲声嗡嗡在其中。
碰碰响起几声磕头声。
“再啰嗦,就挖了你们的舌头。”那“邹大哥”恶狠狠道,只听得一声响动,门似被彭得关上了。
“都怪他爹的那娘们儿,害得咱们都被轰出来。”一人道。
他讲话虽有气无力,但语气十足的咬牙切齿。
“咋能让那丫头片子跑了?”
“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引这煞星找来,咱们能摊上这破事?”
“得进去,一定得进去!再不进去就晚了。”又是那道苍老的声音,似跑音之弦。
“何叔,你知道什么?”
“那个……老爷找到那个玩意儿了,再磨蹭,咱们全完了,咱们都得死!”他前头畏畏怯怯,后头又似难忍惊吓了,大声嚷嚷。
“你到底知道些啥!”另一人咋咋呼呼急道。
“没空说了,我们快翻进去!快!”
三人你前我后讲不停,好不热闹,秦度若向前走了走,靠近拐角。
那头一阵杂声,几人动了起来。
“你托我一把,我上去就拉你。”
“成成,碰上了。”
秦度若迟疑片刻,还是走了出来。
他们聚在后墙,其中两人摇摇晃晃,在尝试搭人梯。
他们身影都模模糊糊,但声音秦度若记得。引她入后院的老人“何叔”,被小黑咬断手的家丁铁乙,哄骗她初进郑府的看门家丁都在。
这三位聚集老残笨三特质,郑老爷可真是够狠心,一概都不留了。
三人还未意识到她在,一人攀着另一人,蹬腿向上猛爬,两双手扒上墙檐,鼓起身子正要上去。只见他将要攀上墙壁,双手却骤然一松,摇摆不定,连带着身下的人一通砸向地面。
“哎呦。”
“哎呦!”
两声惨叫。
“你松手干啥?”铁乙斥呵道,气虚无比。
“有人给我手掀开了,哎呦,不是人,是鬼,是鬼!”
“别啰嗦,这次你在下头,让我上去,老子不信进不去了!”
“你就一只手还要逞能?”那家丁奇道。
“进不去的。”秦度若道。
“谁?”一声断喝。
方才听他们所说,秦度若还有什么不明白。幻梦之中“郑龚”所说媒介,冯豹已经找到了,接下来无非是取精血,杀尽城中人。瞧几人所说,他们恐怕是因为她才被赶出来,郑府内许是安全的,府外则万分凶险。
她心中焦急,但不作声色。
“我能让你们不死。”她道。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那家丁庆幸道。
“是她!”铁乙粗声道:“别被她骗了!”
“这声音,是那女娃娃,快,快抓住她。”刮树皮般的老气声音道,何叔也认出她来了。
秦度若缓步后退,观望情况。
“不错!抓了她,老爷便能让咱进去!”家丁终于反应过来,附和道,几人身影均聚集过来。
“抓我没用,”秦度若定了定神,故作笃定欺骗道:“我听你们老爷说过,他要杀了城里所有人,包括你们,助他成仙,你们……”
黑影乍然出现,已欺身而来,她喉咙一紧,脖颈已被一只手臂死死箍住。
“你们要是想活……决不能动我……”她挤出声音,吞吞吐吐艰难道。
“松手,听她说,听她说。”何叔劝道。
然而脖颈间力气越发大,那人好似根本不在意能不能活了一般。
秦度若不曾想他疯癫到如此程度,她还欲说,但张开嘴只听见下颌咔咔作响,发不出声音。
她抓紧手中利刃,估量他喉颈位置,然而一时犹豫,决定不下杀手,手中一拐,反刺向他的大臂。
铁乙痛呼一声,手臂略松,她连忙伸手欲推开他,求一线生机,可腕上一痛,原来他另一臂伸来拧翻她的手腕。刀应声落地,紧接着,只听他大吼一声,两臂一同箍来,锁紧了她喉咙,将她直直向后拖甩。
“老子的手便是让你那恶犬弄没得,又遭老爷打鞭子,受了这么多难,今个儿撞着你,那你今天甭想活!”他悲恼道,语气狠厉至极。
秦度若双腿失力,向下跌去,双手紧扒那胳膊向后拉扯,只希望有气息涌入胸肺,她整张脸都在发涨,拼尽全力嘶声道:“你,要,不要活?要活,放开我。”
“放开她铁乙!听她要说什么。”家丁赶来,急道。
一只手抓紧了勒住她的胳膊,指关节碰在她颊侧,用力向外拉,又一只手搂紧了铁乙,想要将他拉开。何叔身影在二人一侧闪过,忽得,秦度若觉着腿上多了股力气,余光找寻,看到何叔拖着她的腿拉扯,他年老体衰,手中力气却大得惊人,愈拉,秦度若脖颈愈痛。
她觉着身体变成一只纸鸢,在被一群孩子扯似的乱飘。
她想大喊别拉我,可是苦于发不出声音。
她张开口唇竭力呼吸。
突然,双臂力道微微减弱,机不可失,她用尽全力狠咬了一口,口腔中热血流动。
铁乙啊啊直叫,臂上力量当即弱了几分,与她颊侧生出道空隙。贴着秦度若脸颊的那只手伺机伸进,猛扳他的胳膊。
脖颈力道一松,秦度若呼吸登时通畅。
她坐在地面,不住呛咳,咳了好几声,才大口喘气,感觉活了过来。
她抬起头,忌惮对方再一时冲动,因而立即开口道:“先捱过当下生死关,再来取我命也不迟。”
这句话说得又干又哑。
但没人应答。
铁乙让人擒住,却也不挣扎,与余下二人瞠目望着她头顶,又彼此互望,居然一时无话。
秦度若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望向几人头顶发怔。
萦萦红雾自他们头顶升起。
四周本只有柔风,这时闷雷三声,狂风乍起,飒飒哗哗,突如其来的妖风从远处卷来尘石,打在面庞身体,也卷来了千丝万缕红雾,覆满视线。
群雾一齐缓缓飘动,流入郑府。
血祭,开始了。
何叔此刻离她最近,又惊又惧看向她,焦灼道:“你不是说有法子,快说,到底是怎样?”
几张脸一同朝她看来。
风沙穿梭,使诸人都睁不大眼睛。
长袖衣摆鼓风翻飞,秦度若微眯双眼,盼望裴白速速回来,助她破阵,她应道:“很简单,一会儿裴子虚会来,他至府内引恶鬼出手,你们再趁机溜进去。方才你们进不去,只因有恶鬼作祟。”
“府里真的有鬼?”家丁瞪圆双眼喊道,狂风吹进眼中,又使他紧闭住了眼睛。
“那裴……子什么什么何时来?”何叔询道。
秦度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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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望去,四周扫视,什么也见不得,只道:“快了。”
“究竟何时?再慢些你我性命便要交代于此!”铁乙吼道,手臂仍在冒血。
“快了,必是快了,”她又咳了两声,道:“听我说,只有他引开恶鬼还不够,这只能解一时麻烦,若想不死,需杀死这恶鬼,杀它必须有我相助,我需要你们帮我。”
“要怎样?”何叔道。
“快说,慢慢悠悠的,急煞我们。”家丁催促。
方才一番打斗耗费了她许多精神,但总不至于如此乏力,双臂双腿都麻而失力,定然是这红雾带来的影响。
“你们常在府中接近郑老爷与郑龚,可知道那恶鬼八字?若无八字,可知道他弱点?”秦度若问道。
家丁与铁乙率先看何叔,何叔摇摇头道:“我这老头子确是知道不少,可这种事情怎么知晓?”
秦度若又道:“我方才听你说老爷找着了,找着什么了?”
“尸骨,”何叔战战兢兢,“一具骷髅。”
“谁的?”秦度若问道,“是那鬼的么?”
“许是,那骨头在土里埋了好些年了,我只偷听见老爷说过,找着尸骨,便找着媒介,可屠尽府外所有人……”
秦度若心中思量,倘若出意外无法杀冯豹,也可以毁了他尸骨,只是不知道尸骨放在哪里。
“那尸骨在……”
“喂,你刚才没在骗我们吧!”铁乙冷不丁前走几步,半挡住何叔身影,两眉高挑道,“何叔分明听见的是屠尽府外之人,你却说我们都要死?”
“你们现在不就在府外?”秦度若反问。
只见铁乙涨红脸呸道:“若不是你,我们又怎会被赶到府外?捉了你交给老爷,我们便不用死了,谁要配合你杀劳什子恶鬼?”
“与我相关之人还少么?为什么偏偏丢了你们出来?”秦度若忙道:“郑老爷原本就对你们有杀心,确凿无疑,我只是个扔你们出来的由头。”
铁乙与她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别说这些了,尸骨,尸骨在哪啊,何叔?”家丁喊道。
几人一同看向何叔,他迟缓地摇了摇头,声似悲哭:“我不知道。”
“你最后见它是在哪里?”秦度若紧跟着询问。
“就在老爷书房,他们说要将尸骨藏到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何叔道。
众人各怀心事沉默着,不再说话。
这时,只听一声豪喝,家丁道:“非进去不可!”
他跑向门侧,伸手抓了抓头顶红雾,什么也没抓着,便站定在原地,紧跟着一个箭步,身体砸向后门。
一声巨响,门毫无变化。
铁乙也起了身,喊道:“我来助你。”
二人一同齐齐撞去,喊着口号,一撞无果,又接二连三继续。
门并不坚硬,后头也不见有什么堵着,却晃也不晃一下。
铁乙摇摇手,道:“你我跑远些再试。”
他拉着家丁一同走到远处,距门足足三四丈远,二人朝天大喊,便拔足狂奔冲向后门,临进后门,铁乙跳起似将自己扔向大门,身体触门的一刻,轰隆一声,一道气流爆发,将二人掀飞!
秦度若摸着地面要站起,但手脚发软已不受控制。
“你们怎么样?”她询了一声。
那边没有回应,二人身影歪七扭八倒在地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道:“还活着……”
……
夜已极浓,谢翳遥遥望向郑府位置,心中急切。
要快点过去。
“师尊,他分神了!”
一道清脆女声自左侧响起,至“分神”二字时,已至他右侧。
眼前一刃白光,身后同有一股劲力袭来。
16. 郑府6
“秦越。”
秦度若躺倒在地上休息,何叔倒在她身侧,正有气无力叹息着。
她觉着昏昏沉沉的,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声音似乎距离自己颇远,轻轻传入耳中,但待她再次有心去听,呼唤已在近处。
她一个骨碌爬起身。
“来了?”何叔道,半抬起身。
不远处躺着二人也好似找着了救命稻草,彼此嘀咕呼道:“来了,来了!”
“这里。”秦度若招呼,方才躺了躺,体力恢复了一丝,她站起身。
铁乙与那另一家丁赶来。
裴白自不远处渐渐显现出轮廓,走来到道:“准备好了,因为附灵拖延了些时间……这几人是谁?”
他瞧了瞧,在看到看门家丁时“奥”了一声,道:“是你。”
家丁忙不迭点头,喜笑道:“是我。”
“恩公,你终于来了!”铁乙喊道,迎上去好不热络。
裴白瞧了眼秦度若,她面色憔悴,一股红雾在她头顶飘来飘去,也不知她是怎么同这几人打上交道的。
给她的那把匕首就在不远处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递在她手中,又狐疑扫视四周。
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度若接过匕首道:“多谢,方才我们偶遇,他们想进郑府,但被冯豹拦住了。”
“你快去吸引那恶鬼。”铁乙道,模样跃跃欲试。
“仙人呐,求您救救我们。”何叔也上前一步,竟将秦度若挤至后头了。
裴白拨开几人,走向秦度若道:“别挡路。”
“这可是……”铁乙面色不快,还想要再说,嘴巴被何叔捂住。
“东西都在我竹篓中,该怎么用?”裴白问道。
秦度若道:“府中阵法并不难破,你随我来。”
几人一道走至墙侧,秦度若引他们站定至划短线方位。
“你拿出铃铛,按我所说节奏来用灵力摇铃。”她道。
“好。”
“这设阵者,阵法水平不过尔尔,但用心险恶,需杀一杀其邪气。这里是‘耳’的位置。”
秦度若与裴白对视一眼,见他已拿出铃铛,深吸一口气道:“天清地灵,神铃镇心,三长一短,以制杂音。”
“东。”
她话音甫落,裴白握着铃铛走至东侧,注入灵力至其中,清脆叮当,这一声悠远绵长。
“南。”
铃声在南侧响起。
“中。”
一声长音。
“西。”
一声短促铃声。
“北。”
铃声又复而悠远。
“铃止阵空——破。”秦度若道。
“啊!”家丁忽然喊叫,他指着地下道,“那是什么?”
一股黑色液体自墙边地下喷涌而出,如一道细小喷泉,持续了不过一眨眼,便萎靡不再流出。
“是邪气。”秦度若道。
“莫哄骗老子,这分明是水!”铁乙道。
秦度若无言以对,不与他争论,只道“有理”,便抬头望,可惜什么也看不出,她对裴白道:“府中有什么变化么?”
裴白仰头望去,府中浊气愈盛了,仿佛千万蚊蝇在里头飞窜,同时自身体内灵力又得以加强,他心中惊喜,点点头,道:“浊气变盛,有效果。”
若他能够恢复所有实力,那恶鬼之搏,倒有几分胜算。
秦度若道:“走,去另一侧的‘耳’。”
他们移至东侧,走到与方才相对的位置,这次秦度若未讲话,裴白已依据顺序摇铃,又见一股喷泉似的液体涌出来。
液体上涌的瞬间,铃铛疯狂抖动,叮铃咣啷响了好几声,突然四分五裂,裴白松手,铃铛便碎落地面。
“到阴阳镜了,”秦度若道,“随我来大门。”
裴白两步悠哉跟上,大门此刻紧闭严实,一丝光也未透出。
“他俩弄啥呢?”家丁在身后问道。
“在施仙术呢。”何叔道。
“何叔,这你都懂?”
“傻了吧唧的,还能有人能看不出?”铁乙讥笑。
“笑你大爷,”家丁大骂一声,窜上前一把薅住铁乙衣领。
“老子怕你个球?你这个蠢货,猪脑!”铁乙嚷道,反手扯上他的胳膊。
“啊!你他妈活腻了是吗?”那家丁竟伸指挖进他大臂伤口,撕扯伤口,铁乙怒不可遏,一拳打去。
“别打了,”何叔慌忙叫道,压着嗓子劝架,“都给我撒手!”
“正对大门,输入灵力照亮这里。”秦度若听见后头吵闹,无心去管,只道:“这里是‘眼’的位置。”
裴白依言拿起铜镜,防止在大门前,笑向秦度若,道:“我明白了,另一只眼睛是后门,是么?”
“不是。”
“我猜错了?”
“另一只‘眼’在府内。”
裴白不明所以,只依她所说,顺着手臂以灵力生出赤色火光,向前一伸,火光飘向铜镜上空前方,正对大门,将门照得极其明亮。
即在这时,细细的璀璨金光自铜镜中射出,溶入大门,为整道门镀了金。
“这,这,神仙显灵!”何叔在后头喃喃道。
过了一时片刻,金光散去,铜镜咔哒即碎,落了满地。
“我可就拿了这一面镜子。”裴白道,他心潮彭拜,试运灵力,通畅无比。先前破口钉时,体内灵力宛若一浪袭来,如今连破三钉,则如接二连三大浪拍来,填慢空涩。
“无碍,我来教你画灵符,余下‘眼’‘心’两钉,皆可用符,‘鼻’则需你之后留心再破。”秦度若半蹲下来,随手摸来一块树枝,借着门缝透出来的光,在地下画起。
裴白掏出符纸,以血作墨,同她一齐画符,指尖只移动了毫寸,他便觉着体内灵力如溪流入海,自体内奔流而逝,不由手中一顿。
秦度若落下最后一笔,看向裴白,他脸上汗涔涔地,眉毛蹙起,极为吃力,手中一笔一划,终于也跟上最后一笔。
画完最后一笔,他发现刚刚回来的灵力,顷刻间因这两张符纸去了大半!
秦度若瞧他如此费力,心中对他迎面与冯豹相搏一事颇为忧虑,但怕影响二人心气,也不再多言。
“我去你的!”铁乙在身后咆哮,秦度若回头看去,他整个人趴倒地面,被家丁压在身下,双臂反绑身后,破口大骂。
那家丁一面戳他后背,一面叫道:“服不服?服不服老子?”
“别打了,”秦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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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奈摇摇头,“可以进去了。”
家丁手中一松,喜道:“真的?”
他双手即松,铁乙鲤鱼打挺跃起,身体撞向他,力道极其强悍,家丁向后摔坐,口中哎呦嚎叫。
他再抬头,双目冒火,望向铁乙。
“你个混球残废!”
“你去你大爷的,你他妈的死无葬身之地!”铁乙迎身又要向他去。
“住手,裴子虚,拦住他们。”秦度若道。
两道白绳飞舞至半空,锁住二人腰身,紧紧捆缚,二人立即不能再动弹。
“一会儿,让他先进,”秦度若向家丁道,“再拉何叔进去,最后拉铁乙进去。”
“凭什么?”铁乙怒目而视道,挣了挣,叫喊道:“松开老子!”
“我瞧合理得很。”家丁笑道。
“一旦有一个人最后没进去,我便请裴子虚送你们全部出府,听明白了么?”秦度若恐吓道。
一会儿打起来,裴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几个人,她只想让几人别起其它心思,落得尽数皆死的下场。
裴白配合地拉了拉白绳,对二人皮笑肉不笑。
几人与她都有怨仇,又恶行诸多,本是死有余辜的,但她另有打算:“进了府,你们边去找那句尸骨,务必找到,否则神仙也难救你们了!”
三人一时踟蹰。
“好,就这么着。”何叔应声,拍板定下。
秦度若点点头,转头对裴白道:“‘鼻’西北角烟囱位置,你只需要丢附灵枯枝进去即可,伺机而动。符纸我便收着,在郑府内贴上‘眼’‘心’即可。”
裴白见秦度若如此正色,手心中竟也渗出薄汗,他道:“也许很快就成了。”
秦度若道:“但愿如此。”
她扭头看向诸人,复而叮嘱道:“速速爬进去,绝不要拖延,万万要避开恶鬼。”
他伸出手臂,捡起树枝,抓牢秦度若,向院墙飞去。
何叔见二人身影已上,道:“快些,我们快进去。”
“神仙保佑。”家丁嗫嚅到,痴痴望着二人背影。
百年苦修窥天道,千年功满证仙途。
这话即便他大字不识几个,也晓得。世人谁不想得道成仙?
他不禁神往。
收罢心神,他不忘瞪向铁乙,心中思索若是能趁仙人不注意将他扔至墙下最好,但心思一转,想起仙人之神通广大,便将这份小心思按捺下去。
铁乙心急火燎,盯看着他斥道:“你若是敢动手,我要你你不得好死!”
“好!你若是敢叫我不得好死,我叫你死也不得安宁!”
“你!”
二人拌着嘴,却已经站至墙下,开始攀援。
裴白一触墙顶,一罡风吹来,简直要拔木转石,呼啦啦滚来几声粗犷笑声。
裴白脚下不禁晃动,他重整下盘,方才站立稳当。
“就是你们在作妖?一对耗子精,还不快向爷爷我讨饶。”那声音来处无影无踪,音随力至,每道声来,便有一阵奇风,裴白伸臂挡去,震得他手臂连带胁下发麻。
眼中空无一物,但耳边一道破空之声,疾如闪电贴近,裴白旋即弯下腰,跳下墙壁,斜身一脚踏墙翻身,待秦度若接近地面,半空中松开手。
17. 郑府7
秦度若伺机跃下,方才府外那乏力之感消散,只留下隐隐疲累。
她仰头瞧,裴白已沿墙而上,重新落回墙顶。
此时后院房屋皆亮着灯,但院中却没人在。杂沓脚步声从方才便响起,当下几扇门陆续打开,人挨着人在其中观望,却不走出。
秦度若跑向那剜心的小屋。
一缕黑雾如雨燕般在空中一掠,只一刹那,已到面前。
她向后急退,青衫身影飘飘而来,裴白一袖拂过,袖风一振,荡开黑雾。
雾气刚散便又迅疾聚拢,刺进他小臂。
血水淅淅沥沥流下。
她继续飞步向前,余光中长顺已爬至墙顶,拖着何叔要上来。
小屋门扇咫尺可触,她从袖中掏出灵符,眼前骤然窜出两道人影,牢牢拦住她。
不知何时,左侧房中跑出两家丁。
“好啊,你还敢进来!”家丁步至的同时一手擒来,秦度若仍记得在府外时的教训,凝神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他发难,便闪身向后,成功躲开。
对方未抓住,二人便一同朝她而来。
她连连后退,可他们距自己越来越近,其中一人屈膝要跳扑来,她向右一撇,跌跌撞撞避开,抬眼再看,那人扑了个空,脚步蹒跚。
赭色身影在他们身侧一晃而过,有个小婢女趁这空隙,迈着碎步跑入后门,许是报信去了。
二人再度呈围拢之势,向她靠近。
……
恶鬼无形,只以气流进攻,让裴白寻不到方向。
左侧一袭强风刮过,他侧身躲避,跳至屋檐另一端,屏息倾听,以辨其方位。
即便狂风吹得噼啪作响,那虫声低语、尘沙洋洒之声也皆入耳中,可在这些微弱动静之后,似还有什么细若蚊吟的声响。
——似将轻扫岸侧的水波,要来了。
裴白身体向左虚作声势,转瞬掠身向右,直退出三四尺,双臂抬起向方才所在位置全力一击。
轰!
手中灵力飞泄而去。
一片透明的空气中,开始涌现出泥水般混浊的黑雾,灵力似要凿穿般,向它刺入,黑雾分毫不向后,甚至开始向前缓缓飘动。
雾气抽动,混乱,逐渐扭曲盘旋,渐渐生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还在不断靠近。
裴白本就不欲与他正面作战,因此见他显了形,立刻松手收力,纵身向烟囱而去,手一抛,附灵树枝已落进去。
他向下方瞟去。
……
秦度若接连躲过四次扑抓,心脏猛跳,手脚失了许多力气,可居然不觉累。
她一手抓着纳灵袋,另一手抓紧匕首,退在墙角,此时已经无处可退。
眉毛、瞳仁,家丁仔细模样她都已能够看清,他们身体如山崩地裂,砸踏大地,石块尘土要将她吞没。
她回想方才在府外被扼住喉咙时的感受,知道自己一旦受到牵制,就没法子脱身,她能做的只有逃窜。
左右都有人来,不容她思考太多,她作势向前冲向二人之间的缝隙,左侧家丁拳头冲向她面门,右侧家丁两臂伸过来,她鼓足气,弓腰弯背向右晃身,躲开了二人进攻。
两个家丁自左侧一齐扑来。
方才那一躲太猛,使她腿脚遽然僵住,要再逃时,第一瞬抬不起脚,只这一须臾,便已逃不开了。
硬抗绝是行不通的,她心思一动,干脆低下头矮身。
身体方弯下,腰腹便一痛,紧接着背上一沉,重压让她趴下。
她意识到有人被她绊倒,支起身便要跑,可颈间一紧,原来另一家丁伸手扯住了她的衣领,那力气简直要将她提起,她被扯出,脖颈勒得厉害。
她扬手便刺,一刀朝自己颈子而去,布料刺啦一声破洞,随着家丁拉扯,裂开一大半。
秦度若乘隙又刺一刀,对方一掌而来,扇得她手一时失去知觉,她只能眼睁睁看匕首飞至后门附近。
她抓着纳灵袋护在颈侧,就要打开。
“我来了!”近处一道呼喊。
是长顺的声音。
方才被绊倒的家丁已站起,长顺横冲直撞,与他撞了个满怀,长顺个头更高一些,竟撞得他一个趔趄,将他撞至另一侧那家丁扯住了他背上的衣裳,死死向后拖。
长顺拖着他,脚步慢了一丝,但仍直奔过来,挥出一拳,冲砸在前方家丁眼眶之上。
家丁即刻还手,勾住他的脖颈,与他扭打在一起,
混乱之际,秦度若向外挣,衣领最终彻底裂开,她扑了出去。
在地面向前匍匐又攀爬,她终于至小屋门前,从袖中掏出灵符,重重拍上去。
符纸拍上便隐没消失,瞧不着了。
饶她现下只是凡人,也差觉到了不同之处,府内此刻微风扬起,地面灰尘打着旋,即便自己发丝也在向上空轻飘。
阵已大残。
此处为余下一“眼”,如此一来,便只差“心”了。
她扶着门扇,头晕目眩地站起身,侧身看去。
长顺正拖着二人,缠斗在一起。
她不动声色,溜向后门。
就在靠近几人身侧时,扭打之中,一人已脱身而出,朝着秦度若抓来。
她侧身疾跑,对方手错过头侧,落后了一步。
他再度追来,秦度若眼见避不开,干脆转身躲向扭打二人之后,绕着二人跑圈。
长顺手扯另一家丁耳朵,家丁则抓紧了他的裤腰,左脚绊着他的右脚,彼此使力,你勾着我我勾着你,这二人动摇西晃,一尺两尺地蹦跳。
秦度若顺着二人身形跑动。
身后那人伸手几次也抓不到她。
她加快速度,生怕对方追上,可目光一瞧,发现一张洋洋得意的脸,对方已经回过头在前面等着她,她连忙刹住脚步,但是已经为时过晚,眼看要硬生生闯入对方身前。
这时与长顺松了手,脚下一抖,身体不稳,那家丁抬臂向他的颈侧劈去,却忽然大笑,原来松开的手伸进了他腋下抓痒。
长顺向他一扑一压,便将他压向追她的家丁。
原本那家丁只一心一意盯着秦度若,等意识到看来时,二人已经贴上他身子,将他向地面砸,他只抬了抬腿,半步都没有迈出,便被压倒在地面,只是手中已拽紧秦度若足腕。
长顺身上裹了两个人,他咬着一人肩膀,拽着一人胳膊,又用腿缠着两条腿。
他们已靠近后门,秦度若斜身便能触到匕首,当即捡回来。
长顺上颚被掰着,嘴巴长大,露出牙齿,依然不松开。
身下家丁拽着秦度若,又反复挺起身体想要翻过来,他推搡试了好几次,终于爆发出一股力量翻了身,秦度若看准时机,举起双手,一刀扎进了他的喉咙。
那具身体抽搐,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
门侧有两三个人,本就紧盯着院中景况,这个时候,一人迈出了大门。
再来几个人,她便绝无可能应对了,秦度若握着刀柄向外拔,双手使力。
血滴飞溅在她面庞之上。
长顺抬脚一踢,尸体被掀翻滚落在地,双目睁圆呆呆望着天空。
又有二人人从门中出来,她转身便向后门跑去!
向前大跨三四步,她便已经跃入门后。
她不敢回头望,只是捏着另一张灵符,直奔右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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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凄凄冷冷的厢房,伸指点去。
但她不能再向前一丝一毫。
她被身后之人死死拽住,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她脚步向后跌了几下,又忽然有一股大得惊人的推力,直推得她向下栽倒下去。
她没有伸手护头脸,而是举起一手扯下颈间明心鉴,打开盖子,另一手拉开纳灵袋系绳。
鼻子直直磕了下去,她紧闭着眼睛。
鼻血似乎流出了。
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
明心鉴没有生效!
她落到地面,下意识继续向前爬,伸手向门贴近,腿脚忽然一紧,被拉住将整个人向后拖动。
一只手伸来,夺着灵符要从她手中扯开。
秦度若攥紧灵符,不愿松手,手指仿佛要嵌入掌心一般死死抓牢。
那只手拽着灵符上提,大力将她手臂提起,整个上半身都因这股力气而被牵动,轻抬在空中。
她扭头看向身后,家丁不耐烦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腕,向下猛得一折,一声极大的咔哒,秦度若感到钻心之痛。
手不再受她控制,她只有痛,无论心中多么想攥紧,手指依然听话得松开了,灵符被轻易拿走。
家丁甩了甩她断了的手,随即仿佛扔垃圾一般将她摔到地面。
秦度若趴在地面。
她一时间感到从无有过的感受。
茫然。
“我去告诉老爷,制住作乱这煞星了,你们看紧她!”粗犷声音在上空飘来。
踩着布鞋,家丁跑向中院。
……
裴白捂着肩头,整个人如被泡进水中,汗水使发丝衣裳都湿答答贴在身上。
黑雾所凝之箭射中时,只感到一股寒凉之气从肩头开始乱窜,体温流失,与此同时,他的丹田隐隐泛起一丝不受控的迹象。
他不断紧盯四周,不知下一支利箭何时回来。
他挥了挥袖,凉风刮在面前,只觉得有一丝丝缓解。
目光所及什么也没有。
可又传出咻咻两声,他条件反射回头,果然有两支箭,一支冲向额心,另一支直刺胸口。
他向后下腰,黑箭擦着眼皮而过。
他现在异常、无比后悔,已萌生出退意。
右侧又一劲风,他侧身躲过,肩头多出一道深深血痕,黑雾缭绕。
“哈哈哈哈哈哈,”四周环荡着冯豹笑声,“罢了罢了,爷爷我不同你这小儿耍闹了。”
裴白凛冽抬眼,空中四面八方,眨眼之间布满黑箭,均指向自己,蓄势待发。
他头皮发麻。
开玩笑。
他怎么会为了这些愚民,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的秦度若赌命?
他回头瞥向身后房屋。
云溪县与他何干,一切与他何干?
当下不与冯豹死拼,他总有方法活下去的,无非是受些伤。
“阁下,在下无意冒犯,若能饶我一命,日后自当重谢。”
他喊道。
“既然来做客,可别那么轻易离开!”冯豹狂笑道。
箭群疾风骤雨般袭来。
裴白彻底死心,放弃守着这一张灵符,而向上蹬飞,转身向郑府之外。
箭雨落了个空。
变幻无常的黑影飞向秦度若方才贴符所在,拂了一拂,灵符已显现出来,顷刻间,黑雾吞噬灵符,将其在雾中燃成灰烬。
裴白刚及墙顶,身前一痛,撞上一道气墙,被弹摔在地。
空中再度凝出数百道箭。
他咽了咽涎水,忍着伤痛,背手从身后压到半瘪竹篓中翻找,随即抽出一条闪着青光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