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
1. 第 1 章
冬,洛阳城,城西的金谷园,围了十里步障,将凛冽北风隔绝在外。
金谷园正举办一场名为“斗美”的雅集。
所谓的“美”,不仅斗稀世的奇珍、西域的琉璃,还斗一种特殊的活物——“生口”。
因战乱、饥荒或连坐而被发卖的贱民,被统称为“生口”,是待价而沽的牲畜,是案板上的鱼肉,是供贵族随意把玩的“物件”。
步障之内,香雾缭绕,笙歌鼎沸,往来者皆是峨冠博带、敷粉熏香的世家子弟。
园子中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几位服了五石散的贵人正敞着衣襟,饮着烈酒,品鉴今日的“货色”。
暖阁中央,刚抬入一只巨大鎏金铁笼。
侍从扯下黑色苫布,笼里是位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蜷于笼中一角,手脚戴着镣铐,甫一见光,双眼眯起,适应片刻,才惊恐地环视四周。
笼外世界光怪陆离,珍馐美酒的香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爹娘为了两袋粟米,把他卖给了牙人。
数年内他辗转在不同的府邸做苦差,后因得罪管家,差点被活活打死,又再度卖掉。
这一次,因这点还没长开的皮相,他被洗刷干净,塞入金笼,送至顶级权贵的砧板之上。
周遭投来的目光,就同那些管家一样,少年忍不住打起寒颤。
“这就是今日压轴?”
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贵族摇着象牙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满脸油光,酒气熏天,眼神黏着而猥琐。
“长得倒是细皮嫩肉,就是这眼神……太凶了,怕是养不熟。”贵族用扇柄敲了敲笼子的金条,发出“铛”的一声,震痛少年耳膜,少年猛地抬头瞪向他。
少年盯着那只伸向笼子缝隙的肥手,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
“呀,敢瞪我?”那贵族一怒,将手里的酒盏泼了进去。
“不识好歹的东西!”贵族转头对旁边的护卫喝道:“给我捅!捅到他服软为止!”
几个强壮护卫立刻上前,手持裹着铁皮的长棍,顺着缝隙捅了进去。
“砰——”
“砰——”
棍棒如雨落下,几乎将他的骨头捣碎。
少年意识开始涣散。
他想,自己应当会这样死掉了吧。
他不想死,可他又不知该怎样才能活。
“停手。”
一个声音响起,加诸在他身上的棍棒也戛然而止。
原本起哄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去,那位贵族也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少年睁开眼皮,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一双黑底云纹的朝靴出现在眼前。
他的视线顺着朝靴缓缓上移,看到了靛蓝的袍脚,那抹靛蓝掐着银丝,在暖阁的灯火下泛着清冷的流光。
再往上看,是一张年轻脸孔。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略白,眼下淡淡青黑,似是几日没睡觉那般,半睁着眼,懒散颓靡。
“王公……”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贵族此刻却换了一副面孔,一脸谄媚,“这奴性子烈得很,不如拖下去打死了事。”
“性子烈?”
王寂闻言,却道:“这满园子的美人,一个个顺从得像泥胎木塑,无趣至极。”
“烈才好。烈,才像活的。”
话音未落,他已然蹲下身子,伸出手,穿过笼子缝隙,直直地朝少年探去。
“王公小心!”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少年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洁净、白皙、瘦长。与自己满是泥垢的粗劣双手完全不同,也与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手,都不同。
可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伸向他的手,要么会打他,要么会抓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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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在么,就是要侵犯他。
他也想打我吗?他也想羞辱我吗?
眼见那只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颈,少年本能地张开獠牙,咬住他。就像当初咬那个管家一样。
他尖利的牙齿刺破了对方的皮肤,陷进肉里。
腥甜的味道流入口腔,瞬间染红了指尖。
“啊!”
被咬之人一言未发,旁边的侍女却吓得尖叫。几个带刀侍卫脸色大变,“唰”地拔出佩刀,刀锋穿过牢笼刺向少年。
“退下。”那男人只轻飘飘吐出二字,侍卫们的刀便停在了半空,未再进分毫。
王寂没抽回手。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疼痛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打了个机灵,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静静地望着笼子中少年。
少年与对方四目相接,那双眼里,没有他见惯的鄙夷、厌恶,也没有要把他剥皮拆骨的淫|邪。
那人就这样平静地望着他,目光冷淡疏离,却于疏离之处,透出兴味和灼热。
好似两个掠食者在野外相遇,遥遥相对,探究虚实。若有一方败北,便会沦为猎物。
少年就那样在对方热烈的注视之下,败下阵来。
他眼里凶光点点散去,缓缓松开牙齿。
“牙口不错。”王寂竟轻笑一声:“这死气沉沉的洛阳城,难得见到个活物。”
少年怔怔地望着王寂。
王寂抽出手指,顺势勾起少年的下颌。
指尖顺着少年消瘦的下颌缓缓滑过,在那颌线上拖出一道艳丽的血痕。
“我的手不是白咬的,血也不是白喝的。你喝了我的血,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他直起身,自袖中掏出一方白色帕子,擦去手上残余血迹,再随手将帕子丢与侍从。
“这孩子,我要了。”
2. 第 2 章
王寂转身离去。
随着王寂话音落下,那扇禁锢了少年许久的铁笼终于被打开了。
“出来吧,竟被王公看上,你小子好命了!”
小吏一边说,一边解开了他手脚上的镣铐,动作不似往常那般粗鲁,小心了许多。
接着,一件带着暖香的狐裘兜头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那狐裘厚重,温暖,少年瑟缩了一下。他虽未曾见过更多世面,却也听管家说过,一件上好的皮裘若是拿去当铺,能换来穷人家几年的口粮。
如今,却这样随意地裹在他这贱奴身上。
少年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一辆马车,又进了一座高门大宅,被几个身穿绫罗的侍女带进了一间热气腾腾的浴房。
温水滑过满是冻疮和鞭痕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却又舒服得让人牙关打颤。
半个时辰后。
少年换上不甚合体的华服,被安置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暖阁中。
直至此刻,少年仍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阁内燃着银碳,暖如三春。
他跪坐在厚重的毛绒地毯上,面前是一张黑紫木小几,其上摆着几样精致吃食,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糕点和小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这让他对今日经历的一切产生了一丝实感。
口中生津,喉咙发紧,少年却不敢动。
他缩在宽大的衣袖里,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太熟悉这套路了。
以前那些管家、贵人,给他好吃的,给他新衣服穿,大多是为了……为了把他按在床上,做那种令人作呕的事。
那个被称为王公的人……莫非也是……
正胡思乱想间,“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推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一次,映入眼的不是靛蓝,而是深紫色的袍角,上面绣着暗金色的蟒纹,随着那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抬起头来。”
声音自头顶传来,还是那道声线。
这人声线尤为特别,清悦里揉着几分微哑,语调沉缓却毫无滞重之感,听着年岁尚轻,又带着慵懒,以及威严。
少年身子一颤,缓缓抬头。
那男人此刻换了一身合身紫袍,黑发随意挽起,两条同色发带垂落肩头。一双眼因半阖着显得细长,似是疲倦,又似是温和,又感觉……很冷。
王寂亦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洗去狼狈,那张脸终于彻底呈现出来。
少年眉眼如雕,鼻梁挺秀,若是忽略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野性与惊恐,倒真像是个世家小公子。
“洗干净了,倒是更有模有样了。”
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踱至榻前,撩袍而坐。
“你这副皮囊,”王寂感慨道:“若是生在王谢高门,足可令满城倾慕。可若生在贱民身上……”
“便如稚子抱金过闹市,非但无福,反是大祸。”
少年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只是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王寂见状,不再多言,指了指案几上的食物:“吃吧。”
少年依旧未动,身子绷得紧紧的。
“怎么?”王寂挑眉,“还要我亲自喂你不成?”
少年连连摇头,慌忙伸手去拿玉箸。
他手有些抖,筷子还没碰到点心,就险些滑落。
王寂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蹙起。
那样一张绝色的小脸,竟配了一双不堪入目的手。
指节肿胀不堪,手背满是青紫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渍。
这双手,像在冰窟里困了许久,又像在荆棘丛里滚过。与那身锦袍、那张脸蛋,格格不入。
“真是……暴殄天物。”王寂低低出声,似有恼意。
他忽然长臂一伸,拉开了少年的衣领。
“嘶——”
少年本能躲闪,连连后退,手中玉箸也飞了出去。衣领仍是被王寂扯开大半,露出了苍白消瘦的胸膛。
从脖颈到胸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旧的鞭痕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肋骨上,新的淤青更是触目惊心。
王寂看着那些伤痕,就像看到传世瓷器被人拿去盛了泔水,还磕碎了一角那般怒急攻心。
美人如玉,当被精心呵护,被锦衣玉食供养,而不是被这样粗暴地对待。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别怕。”王寂目光幽暗,声音却缓了几分,“过来。”
少年有些犹豫。
这位老爷……和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令人作呕的臭味和黏腻的眼神,他坐在那里,如院中名贵的花朵,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寂从碟子里拈起一块乳酥,冲少年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王寂又将那块酥凑近鼻端嗅了嗅,“是用牛乳和羊脂调和后烤制的点心,很香。”
那乳酥在王寂修长的指尖捏着,又在他锋利的鼻端停着,令那乳酥看上去更为诱人。
少年鬼使神差般地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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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乳白色的酥点递到唇边,淡淡的奶香和甜味钻进鼻腔,勾出了他的渴望。
他张开嘴,小心地咬住了那块酥。
入口即化。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香甜浓郁,让他顿时湿了眼眶。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时别人施舍的一块饴糖还要好吃万倍。
王寂凝视少年满足的样子,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指尖。
“吃吧。”他道。
这次少年不再迟疑,抓起桌上的肉干和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太急,又是呛咳,又是噎得捶胸。
王寂并未怪罪,单手支下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片刻过后,少年连同案几皆是一片狼藉。
少年打了个饱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惶恐地擦了擦嘴,跪伏于地。
“谢……谢老爷赏饭。”
王寂“嗯”了一声,“有名吗?”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小:“小……小人叫阿丑。”
“阿丑?”
王寂蹙眉,“这名难听,配不得你这张脸。”
他目光在少年身上打了个转,“玉不琢,不成器。”
“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姓。王……琢,雕琢的琢。”
“王……琢?”
“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小人喜欢!”少年再次重重磕头,“谢老爷赐名!谢老爷赐名!”
王寂露出笑,伸手揉了揉少年发顶,“在外,你可以叫我爷。在私底下,在这房里……”
“你要叫我——主人。”
少年心下一颤,仰头望向王寂。
有了主人,意味着有了依仗。
之前的贵人府上,那些下人们都以有了主子庇护而自豪,腰杆也比常人直几分。
若是有什么错处,也有主子护着,纵使挨罚,也只有主子能罚,旁人却不能,断然不会像他这样任人欺辱。
如今,他也要有主子了么?对方竟还是这般云端之人。
此刻,云端之人向他抛了一根红线,等着他的回答。
少年未有任何迟疑,立即抓住那根红线,“是……主人。”
王寂将少年拉近,手指顺着少年的发丝划下,落在他消瘦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那块凸起的骨头,声音低沉,“只要你乖乖听话,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两人离得很近,少年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气,那味道自他身上,自他口中,与他独特的声线纠缠着,入了少年的肺,入了少年的耳,刻进了少年纯真的骨子里。
3. 第 3 章
遇到王寂,他的人生换了天地。
王寂救了他,塑了他。
因为王寂,他有了名——王琢。
*
隔日,王琢睡到日上三竿,忽闻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低的通传,王寂携着一位身着青衫、挎着药箱的医师踏进门来。
医师年逾五旬,眉目慈和,对王寂口称“王公”,礼数恭谨。
王寂看向王琢:“给他瞧瞧身骨,里外的伤都仔细诊治。”
医师应声上前,先是抬手搭在王琢腕间,指腹轻按脉门,凝神诊脉半刻,又细细查看他手上的冻疮、身上的旧疤新瘀。
末了躬身对王寂道:“王公放心,这位小公子脉息虽弱,却无大碍,只是自幼操劳、久受寒苦,兼之皮肉伤未愈,气血亏虚。老朽开一方温补气血的方子,每日煎服,再配些外敷的药膏,涂于冻疮与瘀伤处,不出月余便可大好。”
医师取过案上的纸笔,研墨挥毫,写下药方。王寂扫过一眼,便让侍女收了,又命人取来赏钱,送医师出府。
待屋中只剩二人,王寂取过侍女端来的药膏,揭开瓷盖,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冰片气息漫开。
他招手让王琢近前:“过来。”
王琢身子僵了僵,迟疑着挪步上前。
王寂拉过他的手,将药膏挑在指尖,涂在他手背冻疮处。他动作极轻,指腹柔软,避开了溃烂的地方,一点点将药膏揉开,让药性渗进肌肤。
药膏触肤微凉,奇异地缓解了冻疮的灼痛与瘙痒。
王琢小心地瞄着王寂,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满是疤痕的手背,对方那双手曾被自己狠狠咬伤,此刻却温柔地为自己上药,心口忽的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暖,还是涩,还有一丝惶恐。
待手上的药涂完,王寂又示意他解衣,为他涂身上的瘀伤。
王琢虽是别扭,却也不敢多言,手忙脚乱地解开锦袍系带,露出单薄的胸膛,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暖光下显得更为刺目。
王寂视线在王琢身上扫过,指尖沾了药膏,轻轻落在他肋骨处的旧鞭痕上,动作依旧轻柔。
王琢只觉那指尖所过之处,冰凉舒缓,真的能缓解疼痛。
上好药,王寂为他拢好衣衫,自怀中取出帕子拭了拭指尖。
他道:“这暖阁所在的园子,名曰玉栖苑,从今往后,这园子便是你的。我已让人安排下人伺候你,洒扫、烹茶、煎药、打理膳食,一应琐事都由他们来做,你只需安心养伤。”
王琢错愕地看着他,金贵的主子亲自为他上药已让他脑袋发晕,无法理清头绪,如今又告知他可以拥有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园子,还有专人伺候。
在过往的十几年里,他不过是任人驱使的贱奴,住的是阴冷的柴房,吃的是残羹冷炙,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王琢口舌打结,不知作何反应。
“只是,”王寂话锋微转,“园门外有专人守着,你莫要想着出去。在这园子里,你要什么,便有什么,唯独不可踏出园门半步。”
不能出园?那岂不是被禁锢在此?
可转念又想,这园子里的一切,也已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暖阁温软,珍馐不断,华服在身,还有人悉心照料,无需再忍饥挨饿,无需再受打骂,只需乖乖待在这园中,便可拥有一切。
这种日子,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犹疑片刻,便道:“谢……主、主人。”
王寂见他叫“主人”二字像是被烫着似的,揉着他的脑顶,淡淡地道:“日子久了,你会习惯的。”
……
王寂离开玉栖苑,回到书房,侍从王栎躬身进门,对王寂道:“主子,小公子的身世与过往,都打探明白了。”
王寂微微颔首,示意他讲。
王栎道:“小公子本是洛阳城郊的农家子,爹娘因荒年饥馑,以两袋粟米将他卖予人牙子,后被转卖至城西的柳府做杂役。柳府的管家见他生得清秀,心生歹念,欲行猥亵,小公子性子刚烈,拼死反抗,咬伤了那管家的手臂。管家怀恨在心,反诬陷他偷盗府中财物,柳夫人不问青红皂白,下令将他杖责四十,险些打死,后又将他当作‘生口’,发卖到了金谷园。”
仅一段话,便概括了少年的人生,何其悲凉,何其弱小。
王寂脸上未有半分波澜,只问了一句:“他爹娘还在么?”
王栎道:“将小公子发卖一年后便双双去了。”
王寂缓缓道:“那管家,最终可有得逞?”
王栎跟随王寂多年,自是知晓主子心思,立刻答道:“未曾。小公子反抗极烈,不仅咬伤了他,还撞折了他的一根肋骨,府中下人闻声赶来,那管家未能得手,这才怀恨诬陷。”
王寂沉默了片刻,道:“你既查得清楚,便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个管家。”
这话轻飘飘的,王栎心领神会,应道:“诺!”
*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漫天碎絮,将整个王府裹进一片银白之中。
王琢在这方僻静的园子,暖阁如春,珍馐在案,还有金贵的主子对他万般优待,王琢却总觉心神不定,既怕这是一场春秋大梦,又怕真实的美好下藏着恐怖的阴谋。
可他贱命一条,又怎配的起“阴谋”二字?
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王寂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他也断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王寂惦记他的身子。
毕竟,这天下间,并不全是柳府管家那种不正常的男人。
何况,他身份低贱,这副身子又遍体鳞伤,丑陋至极,令人作呕,似王寂那等人物怎会瞧得上他?
王寂踏进门时,王琢正盘坐在波斯地毯上,目光怔怔望着窗子。
听见脚步声,他顿时脊背绷得笔直,唤道:“……主人。”
这声“主人”仍带着几分生涩和别扭,却一日比一日顺嘴了些。
王寂解下肩头的披风,侍女忙上前接过,退出暖阁。
他缓步走到榻边,倚在软榻上,抬手拍了拍身侧位置,“过来。”
王琢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虽已知晓这位主人与旁人不同,没有粗暴的触碰,没有黏腻的眼神,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总像有细密的网缓缓收拢,让他觉得危险,却又寻不到半分发作的由头。
他迟疑着挪步,走到榻边。王寂见状,竟突然抬手,将他揽入怀中,在腿上坐定。
王琢吓了一跳,本能想要挣扎,却被王寂按住,在耳畔问他:“识得字吗?”
王琢闻言,松了一口气,老实答道:“回主人,识得少。”
王寂:“那可知晓‘王琢’二字怎么写?”
王琢耳尖泛红:“只识得‘王’字,‘琢’字未曾见过。”
“无妨,我教你。”
王寂唤侍女取来笔墨纸砚。不多时,侍女捧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一叠薛涛笺进来,研好墨,铺好纸,躬身退了出去。
王琢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坐在王寂怀里,他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可腰间被那人长臂锢着,耳畔是他清冽磁润的声音,鼻间又萦绕着他身上的沉凝暗香,丝丝缕缕钻入心脾,竟让他生不出半分抗拒,反倒有种说不清的欢喜。
这种矛盾心思缠得他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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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似有两个魂灵在体内拉扯较劲,一边是本能的戒备与抗拒,一边是莫名的贪恋与顺从,直搅得他脑子一片混沌,半点头绪也理不清。
王寂拿起紫毫笔,蘸了浓墨,手腕轻扬,两个秀挺的楷书便落在了薛涛笺上——“王琢”。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推过薛涛笺,对王琢道:“来,依葫芦画瓢,写一遍。”
王琢从未握过笔,只用柳条在泥土上图画过。他拿起笔,笨拙地在纸上描摹。可那笔杆似有千斤重,他的手总忍不住发抖,写出来的“王”字歪歪扭扭,“琢”字更是支离破碎,笔画交错,竟不成形。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脸烧得厉害。
“无妨,初学本就如此,我教你。”
王寂白皙的大手包住他粗糙的手背,显得他的手又小,又丑。
王琢想抽回手,却被王寂霸道地攥紧,不容他退却半点。
王寂的皮肤细腻柔软,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极有耐心地,纠正着他握笔的姿势,“握笔要稳,指尖虚拢,腕子要沉……”
王琢讲话时,唇偶尔会擦到他的耳廓,搞得他无法集中精神,对方说的话都是左耳听右耳出,说了什么浑然不知。
王寂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缓缓书写。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墨痕,一笔一划,皆是“王琢”二字。
他一边写,一边念:“王,王者之尊;琢,玉不琢不成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便是要将你雕琢成一块美玉。”
王琢思绪慢慢回笼,将自己笔下生出的名字细细辨认。
自记事起,他便被人呼来喝去,被追着打骂,被当作牲口一般买卖,从未有人这似般耐心地教他写字,从未有人对他这样讲话。
更不会有人认真给他取个好听的名。
他任王寂托着自己的手,一遍遍地写着“王琢”,直到手腕发酸,笔下的字终于有了几分模样。
王寂松开手,看着纸上歪歪扭扭却还算工整的字,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不错,有进步。”
他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主人”、“爷”,最后,落笔写下三个柔婉的字——“宝贝儿”。
薛涛笺上,墨字错落,“主人”苍劲,“爷”字洒脱,“宝贝儿”却带着几分缱绻。
王琢看着那三个陌生的名词,眼神里满是迷茫。
“这三个字,是你要唤我的。”
王寂指着“主人”和“爷”,“在外人面前,你唤我爷;在这房里,只有你我二人时,你唤我主人。”
他又指着“宝贝儿”,低头看着王琢的小脸,声音柔了几分,“而我,私下里便叫你宝贝儿。”
“宝贝儿?”王琢讷讷地重复着,只觉得这三个字比“主人”二字烫嘴数倍。
他活了十余年,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阿丑、贱奴、野崽子……这些才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称呼。这奇特又娇柔的字眼,落在他身上,竟不如贱奴让他舒坦。
王寂望着他呆愣的神色,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震动胸腔,直传递到王琢肩背上。
“怎么?不喜欢?”
“不……不是。”
“我,只是觉得,这名字太……金贵了,配不上。”
“我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以后,我便唤你宝贝儿,你唤我主人,记住了?”
王琢睫毛颤动,很想说:我宁可被喊贱奴,也不愿被叫“宝贝儿”。
贱奴虽是奴,但是他自己。
而“宝贝儿”,却感觉不是他,是旁的东西。
虽是如此想着,他却绝对不会蠢到因“三个字”而得罪王寂,便只道:“记住了……主人。”
4. 第 4 章
自那日起,王寂便常唤他:宝贝儿
这三个字从王寂口中说出,清悦的声线裹着蜜一样的甜味、丝绸一般的柔滑,让这简单的称呼有了别样的韵味。
王琢却永远也习惯不了那三个字,每每王寂这般唤他,他便要在心里默念数遍:这是他的主子,不能忤逆!
但他因心里的抵触,肢体上便也有了排斥。
面对王寂的亲密接触,他都会不自觉地僵硬,甚至下意识地闪躲。
这种闪躲,终究是惹到了王寂。
一日,王寂见他又躲自己的触碰,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坐于榻上,凝注跪坐在地的王琢,声音比往日高了几分,“这么久了,你这性子,倒是半点没变,还是这般畏缩。以前在别的府邸做下人,怕也是做得极差,否则怎会被打骂,被辗转发卖数次?”
王琢无言以对,他知晓自己身份卑贱,却又生了一身硬骨头,不肯低头逢迎,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骨头硬,本是好事,可若是没本事撑着这硬骨头,那便是愚笨。”
王寂的声音徐徐传来,字字清晰,戳在王琢的心上,“在这洛阳城,在这世道里,傲骨最是无用。你有一身硬骨头,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人当作牲口一般买卖,被人随意打骂,险些死在金谷园的铁笼里?你难道不知,被打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你的傲骨,你的倔强,又能换得什么?”
他说着,起身走到王琢面前,勾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王寂眼底一片冰冷,“这世道,唯有权势才有用,唯有依附强者,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我留着你,给你锦衣玉食,给你遮风挡雨,你便要知晓,谁才是你的衣食父母,谁才是能护着你的人。”
他指尖稍一用力,王琢的下颌被捏得疼了,却不敢挣扎,只能看着他凉薄的眼,心里生出一丝惧意。
“此时,你应该答什么?”王寂道。
王琢喉结滚了滚,被他逼视着,吐出几个字:“知……知道了,主人。”
“再大声点,我没听清。”
王琢大声道:“知道了,主人。”
王寂这才满意。
他松开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王琢下颌被捏红的地方,语气又恢复了温柔,“这样才乖。”
王寂将王琢自地上拎了起来,将他揽入怀中,见他身躯僵硬,宽慰道:“放松点……我只是在这睡个觉。”
他拉着王琢滑进被子,从身后抱着王琢,喃喃道:“我乏了,睡吧……”
*
虽已在玉栖苑住了月余,王琢对王寂依旧是一无所知。
只听府里的下人唤他郎君,昔日金谷园中,那些权贵唤他王公。
他不知,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作“公”。
也不知,这位主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他只知,整座宅子大得惊人,他所在的玉栖苑只是其中一隅。
他坐于暖阁高处,能看到整座府邸,远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往来的下人皆衣着光鲜,连庭院里的石子路,都是用美玉铺就,这般奢华,远非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府邸可比。
不过很快,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王寂给他请了一位夫子,让夫子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教他世家子弟的礼仪。
那夫子姓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性子极为严厉,眼底带着文人对贱民的轻视。
苏夫子第一日授课,便将王寂的身份,清清楚楚地告知于他。
“你可知晓,王寂是何等人物?”
苏夫子捻着胡须,目光冷淡地看着王琢。
“他乃琅琊王氏。其先父曾为当朝太傅,受先帝倚重,仙逝后追封文昭公。其嫡长兄王瑾,为镇北侯,手握京畿兵权,权倾朝野。王寂自小便伴驾读书,与今上亲如手足,二十二岁便官居三品,任中书侍郎,掌朝廷诏令。清贵无比,乃洛阳城数一数二的权贵,便是三公九卿,也要敬他三分。”
琅琊王氏,王琢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虽只听闻,却无实感,于他而言,好似仙凡之别。
苏夫子又给他讲起了洛阳城的世家格局,讲王谢袁萧四大望族的权势,讲琅琊王氏如何枝繁叶茂,如何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他这才知晓,琅琊王氏乃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王寂,便是这望族里最受宠的嫡次子,是真正站在云端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那一刻,王琢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那日在金谷园,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咬了王寂的手指,那一口,咬的是当朝三品大员,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
可王寂,却没有责罚他半分。
非但没有责罚,还将他带回府邸,被他赐名,被他呵护。
王琢的鼻尖微微发酸,既有感激,也有惶恐。
他越发觉得,王寂是个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这样尊贵的人,竟能容下他这卑贱之人,竟能对他这般宽容。
这份恩宠,让他受宠若惊,也让他越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王寂不快,辜负了这份恩宠。
只是苏夫子的严厉,却远超他的想象。
这位老儒生,对他的要求近乎苛刻,写不好字,便用戒尺打手心;读不好书,便罚他跪抄诗书;回答不出问题,便斥他愚笨;便是打个瞌睡,也会被戒尺抽得皮肉剧痛。
王琢的手心,很快便布满了戒尺的红痕,有时写书写得晚了,手腕酸痛,连握筷都觉得费力。
可他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咬牙坚持。他知晓,这是主人为他好,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是想让他摆脱那卑贱的根,是想让他配得上“王琢”这个名字。
王寂似乎总是很忙,白日里几乎不来暖阁,只偶尔在晚上才会过来。
但他来的时候,总会带些礼物。
有时是一枚莹润的羊脂玉坠,雕着玲珑的玉兰花,系着红绳,替他戴在腰间;有时是一身精致的锦袍,或是蜀地进贡的蜀锦,或是西域传来的织金缎;有时是外邦进贡的明珠,颗颗圆润饱满,莹光流转,被他随手搁在案上;还有波斯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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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的汗血宝马雕像,林林总总,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宝。
除了这些珍宝,王寂还会带些精致的糕点。
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玫瑰酥、有时是牛乳酪,他说:“这是皇上赏的,味道甚佳,你尝尝鲜。”
那些糕点,皆是御膳房的手艺,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是王琢从未尝过的美味。
王寂最是喜欢拈着精致点心,亲自喂他,似是拿他取乐。
王寂也会陪他一起用膳,看着他笨拙地用着玉箸,他并不笑他,反而亲自教他如何用箸。
王寂的手,拿着翠绿玉箸更显得皮肤白皙细腻,手骨瘦长。
王琢每每看到都会感叹。
王寂无论行立坐卧,或是执箸用膳、握笔挥毫,哪怕随意地斜倚在一旁,都是身姿翩然,自带矜贵气度,风雅天成,没有半分矫揉。
那苏夫子虽日日教他坐立行走、进退礼数,可对方那端方规整,谨慎克制的姿态,与王寂浑然天成的清贵优雅相较,终究少了一股融于骨血的从容韵致。
王琢的目光便不自觉追着王寂,将他举手投足、颦笑顾盼皆镌于眼底,闲时便在脑中反复回溯,摹其神韵、仿其仪态。
长此以往,倒也学的有模有样,还得了夫子夸奖。
时间长了,王琢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最初心中的疑惑被他藏于心底,仿佛自己真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仿佛这暖阁,便是他的归处。
连王寂口中的“宝贝儿”听着也渐渐顺耳了起来。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他在玉栖阁,安然地,浑噩地,度过了一年。
某一日,他因前夜练字太晚,白日里听苏夫子讲《论语》,竟忍不住打了个瞌睡。头刚一点,便被苏夫子的戒尺抽在了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他瞬间清醒。
苏夫子面色铁青,厉声呵斥:“竖子不足与谋!面首像你这般好命的,这世间能有几人?主子待你这般厚恩,给你锦衣玉食,请夫子教你读书,你却竟敢在课堂上打瞌睡,真是不知好歹!”
戒尺落下,抽在他的背上,一下,两下,三下,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可王琢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苏夫子,嘴里反复念着那个陌生的词:“面首……何为面首?”
苏夫子闻言,脸色更沉,冷哼一声,将戒尺掷在桌案上,拂袖而去,连半个字的解释都不肯给他。
王琢背上的疼痛渐渐清晰,心里的疑惑也越发浓重。
面首——
这两个字,从苏夫子口中说出,带着轻视与鄙夷,令他不适。
待苏夫子走后,便拉住了端茶进来的侍女,低声问道:“姐姐,方才夫子说的面首,究竟是何意?”
那侍女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迷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终究是抵不过他的追问,低声答道:“公子,面首……是男宠,男妾。是依附于权贵,供人取乐的人。”
男宠、男妾。
这名词入耳,如冰锥直刺灵台,周身血液似凝住。
他竟……竟是王寂的男宠?
5. 第 5 章
男宠……
男宠该是他们之间这种相处方式吗?
难道只是养着、宠着,就是男宠?
可看夫子和侍女讳莫如深的样子,他觉得,绝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那日之后,王琢便失了魂,整日心神不宁。
暖阁里的暖香,变得刺鼻;精致的珍馐,变得难以下咽;王寂送来的珍宝,变得像枷锁,死死地锁着他。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洗去了狼狈,换上了华服,眉眼精致,可那张脸,却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皮囊。
他终于明白,那日在金谷园,王寂为何会看中他;终于明白,王寂为何会那般亲近他;终于明白,那狩猎般的目光,那细密的网,只是为了将他圈在身边,做一只供他取乐的面首。
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刻意避开王寂的触碰,开始在他靠近时,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王寂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未向过去那样教训他,反而待他越发温柔。
冬至后十日,王寂来暖阁时,手中提了一只鸟笼。
那鸟笼用金丝打造,华丽的,精致的。
笼中站着一只雀鸟,羽毛五彩斑斓,红的似火,蓝的似天,绿的似玉,尾羽修长,如同披了一身锦绣,鸣声清脆婉转,极为动听。
王寂说,“这是一只西域进贡的七彩雀,乃世间罕见的珍禽。”
王寂将鸟笼搁在桌案上,看着笼中振翅的七彩雀,“见你整日闷在暖阁里,怕是无趣,便寻了只雀儿来,给你做个玩物。”
七彩雀在金丝笼中振翅,想要飞出,却一次次撞在金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它怎么努力,终是飞不出去,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跳跃。
王琢看着那只七彩雀,还有精致的金丝笼,怔怔地站着。
自己与这笼中雀,有什么分别?
被圈在琅琊王府的暖阁里,被锦衣玉食供养着,被金丝打造的牢笼锁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半步都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也飞不出去。
王寂拉他坐在腿上,问他:“几岁了?”
王琢讷讷地答:“开春,便十四了。”
王寂轻笑,声音低沉:“还小呢。”
不知为何,王琢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寒意从尾骨蔓至头顶。
自己之所以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只因自己年纪还小。
那等他再大一点呢?
王寂会对自己做什么?
他又听王寂说:“不过,汉文帝刘恒,14岁便有了馆陶公主。许多妇人14岁也都嫁人生子了。”
王琢骤然双目圆睁,身体僵硬如铁。
王寂见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颈子,笑道:“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
王琢忙转头看向他,“真的吗?”
王寂嘴角含着笑,一双眸子慵懒地半睁着,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映着,似是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王琢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他这种阴滑面相,看着不像会说真话的人。
“自然是真的。”他答。
但,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琢还是松了口气。
*
王琢日日坐于高阁之上,俯瞰王家宅邸,俯瞰高墙以外的世界。
他暗暗画了简单的地图,并标记好每个特殊建筑的造型样式。
他在玉栖苑内转了几日,也将园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园子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他尝试过,说要出去走走,不出意外,被侍卫拦住。
阁门口也有侍女,只要他从阁中走出,侍女便会跟着他。
于是,王琢有了新的主意。
……
开春,少年十四了。
午睡的功夫,他从高阁后窗爬出,灵巧地躲过侍卫,细瘦的身材可以轻松从狗洞钻出。
年龄的增长并未给他的身形带来什么变化,这对王琢来说,是一份惊喜。
他自怀中取出所绘简略地图看了看,玉栖苑坐落于府邸西端偏中之处,府邸最北一带,应是主子们的居所。
西侧屋宇连绵、亭馆错落,他立在高阁之上,早已望见那座三层飞楼,隐于千树梅海之间,是王府一处奇景。
王琢并无逃离王府的念头,只是困在玉栖苑太久,四壁如囚,心下按捺不住好奇,只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更何况,他也无处可逃,玉栖苑外,还有更高的墙,更多的兵。
少年心性,总需几分消遣,这般偷偷溜出来,于他而言,已是最新奇、最惊心的乐事。
府中仆役往来不绝,他一路屏息避让,久未活动的身子微微出汗,可心底那股亢奋,却让他愈发动弹得轻快,喘息间尽是少年人的雀跃。
来到梅园外,守门者是寻常家丁,不似玉栖苑外佩刀侍卫那般森严。
他绕到园墙外侧,四下转转,便见墙根下有一处狗洞,当即俯身钻了进去。
园内梅香扑面,清冽浸骨,风中更有丝竹泠泠,悠悠入耳。
他循声走近那座三层飞楼,远看如精巧楼阁,近看才发觉飞檐斗拱,气象阔大,不像高阁上所见那样小巧玲珑。
楼底临水平榭中,端坐一人,正自抚琴。
不远处侧立着几名侍女,垂首静候。
抚琴之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容色清俊若月下寒松,双目却似含烟笼雾,失了焦点。
王琢虽不通乐理,却也常听王寂抚琴,优劣好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此时弦音泠泠,清润如泉,不觉听得痴了。
倏然间,弦音戛然而止。
白衣人侧首倾听,耳廓微动,似是捕捉到了异响。
接着,王琢也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假山后缩了缩。
然后,他听到了一名男子有些散漫的声音,“怎的在此抚琴?不冷么?”
王琢心头猛地一跳,那嗓音太过熟悉,他隔三岔五便能听到。
另一个陌生嗓音作答:“不冷,下朝了?”
“嗯。”王寂道:“方才琴音里有分忧愁,怎么,心情不好?”
“若是你日日困于一隅,你心情会好么?”那人道。
王寂笑,“我这不是得了空闲便来陪你么?”
那人道:“你已有日子没来了。”
王寂仍是带着笑:“怎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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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生气。”
王寂:“想我了?”
那人咬牙切齿,“是啊,我想死你了。”
王寂哈哈大笑,“莫气莫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假山后的王琢早已浑身冰凉,一种难言的羞耻自心中盘旋。
他小心地露出一只眼,正见王寂执起那人的手,将一只雕花木匣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木匣摸摸,又放在耳畔轻摇。
他问:“这是何物?”
王寂道:“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玲珑机巧匣,那边还有一箱,够你解闷许久。”
言罢,王寂便覆上那人的手,一同摆弄那木匣。只见木匣在他手上应声拆解,又转瞬重组,变幻出种种精巧形态。
男子笑了起来,“这个有趣!”
王寂问:“喜欢么?”
男子道:“喜欢。”
王寂牵起他的手,引向身侧木箱:“这里尚有满箱,足够你拆解把玩许久。”
那男子指尖抚过箱中件件机巧,脸上喜色愈浓。
其后二人说了什么,王琢已无心细听,早从狗洞悄然遁走。
方才那二人言语和举止皆如此亲密,他已能想象那男子身份。
面首、男宠。
那男子是王寂的面首之一!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男子容貌俊美,肩膀宽阔,坐在那里与王寂身材相当,应是已经成年。
王琢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己将来莫非也会如此?
成为王寂众多男宠中的一员?
回到阁中,王琢后背已浸满冷汗。
他唤侍女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便敛了心神,去书阁听苏夫子讲授课业。
晚膳后,他卧于榻上,尚未合眼,便听到门轴轻响。
王琢未起身见礼,只拿背对着门,佯装沉睡。
脚步声缓缓趋近,王琢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床身微动,王寂自他身边躺下,温热的唇在他耳尖轻点了下,“睡了?”
王琢眼闭得更紧,纹丝不动。
王寂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上,阵阵沉香混着酒气飘进王琢鼻腔,那是另一种王寂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是个酒鬼。
王寂身上经常很烫,要敞开衣襟散热,要么就是饮酒散药,他说是服了“五石散”的缘故。
今日王寂也是很烫,春日微凉,有他在身边,倒是暖和。
他感到自己手腕被轻轻拾起,一枚微凉的玉饰套上拇指,触感温润细腻。王寂的声音低缓传来:“改天带你去围猎。”
围猎?
王琢心中微动,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他听到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躺下,手环上他的腰。
直到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鼻息,王琢才借着昏黄的烛火,悄悄打量拇指。
那是一枚韘式珮,玉质莹润,纹路规整,与王寂常戴的那款有几分相似,尺寸也贴合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特意为他定制。
王寂真会带自己出去围猎么?
一时间,白日里那些关于“面首”的恼人心思,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冲淡。
王琢摩挲着玉韘,满心皆是对 “围猎” 的期待。
6. 第 6 章
不知那日王寂是否喝的太多,说带他围猎,却等了几日也没再提到此事。
王琢闲着无事,又从狗洞钻出。
他再次来到那处梅园。
梅园依旧清寂,相较王府别处的人来人往、规矩森严,此处似被遗忘的角落,静谧得能听见梅枝轻摇的簌簌声。
他信步闲逛,园内寒梅满枝,暗香萦绕。
行至深处,见几间素净偏房,檐下青苔覆阶,窗棂蒙着薄尘,似久无人居。
偏房又有一处花园,进入园内,竟藏着一汪温泉池,水汽氤氲而上,混着草木清气,宛若琼台仙境。
王琢行至池边坐下,指尖轻拨泉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自在中,忽听身后有人说话:“是谁?”
王琢不觉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六角亭中,斜坐着一位白衣男子,手中执着一只银色酒壶,正自斟自饮。
那人眉目清俊,广袖流云,正是前几日在飞楼下瞧见的那位公子。
王琢连忙躬身施礼,小声道:“小人……见过大人。”
那男子眉峰微蹙,讶于这稚嫩的声线,他缓缓起身,扶着亭栏走来,问道:“你是何人?”
王琢左思右想,不论如何回答都不合适,便道:“小人是府中新来的洒扫小厮,一时迷了路径,误闯贵地,还望大人恕罪。”
男子循着声息,行至他身前站定。
王琢暗自忐忑,忽见他抬起手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头,只当是要受罚。
未料那只手却轻轻落在他的头顶,笑道:“还这么小。”
王琢僵着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男子问:“多大了?”
王琢答:“十四了。”
男子:“十四了?个子有点小,平日里得多进些饮食才是。”
王琢点头:“嗯。”
男子道:“平日能吃饱吗?”
王琢再度点头:“能吃饱。”
男子道:“那就好。”
王琢奇怪,自己冒昧闯入,扰了贵人清兴,换作过去,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污言秽语,怎会相安无事?
王琢缓缓抬头,见那人并未看他,而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身后数尺之外,茫然无依。
凑近了才看清,那人瞳仁竟是灰色的。
王琢恍然,此人,莫非……是个瞎子?
念头刚起,就见那人娴熟地从他身边绕过,坐在池畔,撩动池水,“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王琢心想,王寂不是常来么?
却听那男子自语道:“不过也因我不喜欢有人来罢了。”
王琢忙躬身作揖:“是小人唐突,小人这便告退。”
男子道:“无妨,你是小孩子,不像旁人那么臭。”
“臭?”
男子点头,“对,难道你未曾闻见过?”
王琢凝神细想,在遇见王寂之前,他以为人身上的味道都是臭的,嘴也是脏的。
下人们身上臭,很正常,可许多贵人们就算熏香满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腐朽腥膻,令人作呕。
可王寂身上是香的。很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眼前这位男子亦是气息干净清冽,或许是沾染了园中梅香。
王琢郑重点头,“闻见过。”
男子笑了,“我名谢莲。”
王琢忙道:“见过谢大人。”
男子连连摆手道:“不必称大人,直呼我名。”
王琢:“谢、谢……”
他自小为奴,从未直呼过他人姓名,只觉这样称呼太过逾矩,着实叫不出口。
谢莲见状,缓缓伸出手。王琢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谢莲拉着他坐在池边,笑道:“别怕,就唤谢莲,日后若是有人怪罪,你就说,是谢莲允的,你是我谢莲的朋友。有疑问,叫他们来找我。”
“……”
王琢想,一个面首竟有如此随性的底气,只能说王寂十分宠爱他罢。
不过,朋友……?
这二字于他而言,陌生又奢侈,是过往颠沛岁月里,未敢奢望过的念想。
他抬眸望去,眼底茫然又迟疑,轻声问:“当真……可以么?”
“当真可以。”谢莲蒙尘的眼,刹那间似乎有了光彩,目光锁向王琢所在的方向,笑道:“叫吧。”
王琢舌尖打颤,鼓足毕生勇气,低低唤了声:“谢莲。”
也不知有什么可乐的,听他叫完,谢莲爽朗大笑。
在王琢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将他瘦小的身体拍了个趔趄。
这人,力气大的出奇。
谢莲一手拎着酒壶,仰头灌了几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便随意地用袖口一抹,与其俊雅的外表完全不符。
王琢只觉自来了王府,处处透着怪异——包括眼前这位贵人对自己的态度。
王府之人,都这般良善么?
可若真是如此,王寂又为何将自己困在玉栖苑,不许他踏出园门半步?
王琢晕晕乎乎的离开,谢莲后来讲了什么他都没什么印象,大抵记得他抱怨在此处静养三载,目不能视,身带旧伤,困于方寸之地,早已憋闷至极。
谢莲还嘱他常来陪他说话,另外再三叮嘱,需避着旁人,万不可让人瞧见他来此处。
听那语气,似是外头当真藏着什么凶险……
可这琅琊王府乃是顶级门阀,深宅大院,层层护卫,又能有什么危险?
*
王琢觉得自己最近运势太好了,不但交了朋友,隔天,王寂竟真的履约带他出门。
天还未亮,侍女已捧来一身胡服,为他换上。随后,他随侍卫自王府西侧偏门而出。
门外长街寂静,薄雾氤氲,一匹玄色高头大马昂首立着,王寂身着枣红骑装,端坐马背之上,正垂眸俯视着他。
阔别数日,那人依旧是精致的、威严的,眼角眉梢总是带着不散倦意的。
王琢逐渐知道,那并非寻常劳碌所致的疲态,而是王寂骨子里自带的疏离与淡漠,一种对世间诸事皆提不起兴致的沉郁倦怠,是他独有的气韵。
待他走近,王寂打量着他,嘴角浮出笑意,那丝倦意也清晰地淡了几分,他问:“会骑马么?”
王琢摇摇头,“不会。”
王寂伸出手,“到了再教你。”
王琢伸手,搭在他的手上。
那双大手包住他,接着长臂一捞,勾着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提至马背,置于身前。
王寂将王琢的手按在马鞍侧的缰绳上,“攥紧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叱”了一声,骏马扬蹄,王琢只觉视线骤然晃动,速度也越来越快,周遭景致如流岚般飞速掠过,化作模糊残影。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王琢愣怔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被温暖而宽阔的臂弯笼罩,让他生出全然的安全感,笃定不会坠落。
面前的一切如梦中一般,亭台林木、晨雾霞光皆匆匆向后退去,耳畔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王琢脉息奔涌,心似擂鼓。但他知道,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是震撼。
自记事起,他便忍饥挨饿、日日躬耕、于朱门外守夜、受尽打骂折辱。他就像那犁地的黄牛、又或推磨的老驴,只知在方寸之地匍匐,亦步亦趋。
今生最快之时,不过是躲避鞭笞的奔逃,是被喝令做活时的仓皇。
那些所谓的“快”,皆是狼狈。
可纵马不同。
速度太快了,已超出他贫瘠的认知。
风声呼啸,景物如飞,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生出了双翼,能这般一直跑下去,跑向另一个崭新的天地。
最终,马停下来了。
王琢被拽回现实,依依不舍地下马。他大着胆子,反手拉住了王寂的衣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爷,我想学骑马。”
王寂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为何想学?”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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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道:“喜欢。”
王寂又问:“喜欢哪里?”
王琢蹙眉片刻,似在深思,答:“感觉身体轻的像鸿毛,感觉心,像挣脱了……”
最后两个字他没敢说。
王寂却补充道:“身如轻鸿、心脱樊笼,对么?”
王琢抿抿嘴,然后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说不出那样贴切漂亮的话来。
王寂抬手,指背轻轻滑过王琢的下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随后,王寂唤来骑师教习王琢,但因骑马初学不易,为了不耽搁王寂捕猎,便由骑师牵马引路,王琢端坐马上,一边熟悉马性,一边观摩王寂狩猎。
林间光影斑驳,王寂策马疾驰,枣红色衣袍在黑氅与黑马间乍隐乍现,恰似墨砚碎裂,自那裂隙中透出案几红木的艳色。
两箭射出,“嗖嗖”沉响。猎物应声而倒。
王寂骑射之术卓绝,箭无虚发。
王琢看得呆了。
他突然又想学射箭了。
王寂勒转马头,来到王琢面前,“感觉如何?”
王琢答:“还没学会。”
王寂道:“哪有那么快,别急,慢慢学。”
王琢却很急,难得出来,他想一次学会。他甚至想连射箭也一同学会。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少年看着有些忧郁,王寂挥了挥手,骑师退了下去。
王寂牵着那匹马的缰绳,引着他往前走,他道:“以后还会带你出来,慢慢学。”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么?”
王寂微微偏头,因他身形高挑,垂眸望着人时,眼睑半阖,自带几分睥睨之态。纵是眼角眉梢噙着笑意,那笑意也似浮于表面,没有半分暖意。
“真的。”王寂笑道。
可对方又有一把好嗓子,声音低沉磁性,温柔透骨,轻易便能让人忽略掉那讨人厌的神态。
王寂此人,总给人一种说话不牢靠的,半真半假的感觉,可仔细想想,他应允之事,都做到了。
姑且信他一回。
不过,不信又能怎么样?王寂就算骗他,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随从们将猎得的野猪扛回,利落褪毛洗剥,架起铜制烤架,围起一方猩红步帐,将林间寒气与尘嚣隔绝在外。
王琢虽在王家日日锦衣玉食,尝遍山珍海味,却从未吃过这般新鲜现烤的野味。
油脂顺着焦脆的肉皮滴落,混着松枝的清香漫满步帐,入口外酥里嫩,鲜汁四溢,滋味远胜后厨精工细作的佳肴。
贵族老爷们的享乐,果然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而那王寂,明明自己有手,偏要歪在毛毡上,让自己喂他吃肉。
王琢身为下人,只得顺从。
王寂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王琢腰际,口中享受着少年的投喂,神色悠然。
虽然王寂已然挥退左右,可王琢仍是别扭,总觉外面一双双眼睛能透过步帐看到自己伺候王寂。
虽说他是奴仆,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可若是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那滋味就完全不同了。他宁可做个卑躬屈膝、只做粗活的下人,也不愿沦为供人赏玩、锦衣玉食的男宠。
可转念想想谢莲,在府中自在随性,深得王寂看重,这般想来,做男宠好像也并非那般不堪……
念头刚起,王琢便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驱散。
王寂见他脸色忽白忽紫,变幻不定,抬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宝贝儿,在想什么?”
王琢浑身一激灵,四下看了看,“爷,现在……在外面。”
王寂忽然支起身,双臂一收将他环住,头搭在他肩上,懒洋洋地道:“无妨,他们听不见。”
王琢很想说,你不要掩耳盗铃好么?
但他是奴,人家是主。他哪敢反驳?
王琢望着竹箸上一大块五花肥腩,本来是给自己吃的,现在很想直接塞进王寂口中。
7. 第 7 章
王寂似乎又忙了起来,已经七日未来玉栖苑,王琢落得个清净自在。
他每日除了随苏夫子学习,便是在房中练字。
被关在笼中的日子不似以往那般难耐,因他有了一个朋友——谢莲。
虽不能日日相见,但他也勤勤恳恳,每隔两日便要去上一趟。
他与谢莲约见地点,乃是后山的温泉池旁。
谢莲对他讲,若是他不在,那就是有人来了,他会留下记号。教他不要等了。
记号为池边摆放的三根梅枝。
王琢觉得这样颇有意趣,虽然目前还未遇见谢莲不在的时候。
今日谢莲将王寂送他的那箱机巧匣带了来,二人在临泉的亭子坐下,借着栏下漏进来的碎光玩得入神。
那箱子里的玩物王琢从未见过,当真精巧绝伦、妙趣横生。
有六面嵌套的鲁班锁、有铜制的九曲连环、还有带机关的木盒,按对底部隐蔽的凸点,盒盖才会弹开,内里还藏着小巧的木雕鸟兽。最有趣的当属是一具齿轮走马,上好发条后,底座的齿轮带动木马旋转,马背上的小人还会抬手挥鞭,栩栩如生。
谢莲虽目不能视,却只凭触摸便摸清了每件玩具的构造。
鲁班锁他摸索片刻便寻到机关,三两下拆解重组,动作流畅不输视物之人。
九曲连环在他掌中翻转,铜环碰撞声清脆悦耳,不多时便解作一串单独的圆环,再反手一绕,又恢复成连环模样。
王琢看得心急,自己摆弄时总不得要领,谢莲便握着他的手示范,传授关窍:“顺其纹理、找其规律,就像走路要循路径,不可横冲。”
经他点拨,王琢果然豁然开朗,再拆那木盒时,顺着凸点的排布按下去,果然顺利打开,不由面露喜色。
亭中案几上,谢莲如常备下简单的酒肉点心:一壶清酒、两碟卤味,还有几样软糯的米糕。
谢莲自斟自饮,王琢则放开了吃,卤味的咸香与米糕的清甜交织,是玉栖苑少见的粗粝滋味,却吃得格外畅快。
玩累了,二人随意闲谈,多半是谢莲说,王琢听。他偶尔插几句懵懂的问话,谢莲的故事如画卷般铺开。
他讲大晋之外的天地:北部的鲜卑部落逐水草而居,男女皆善骑射,腰间常挎着牛角弓;西边的西域三十六部各有风情,有的城邦建在绿洲之上,集市上摆满了琉璃、香料与异域织物。
他还说起大海,说那海水是咸涩的,映着天,从近岸的浅蓝渐次过渡到深的墨蓝。无边无际,船只航行如千顷浩波间的一片枯叶。巨浪翻转,便能将其碾作齑粉。
海的那边有或身材矮小或红发蓝眼的异族人,过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自幼便随叔父周游列国,” 谢莲呷了口酒,语带怅惘:“见过的山川湖海,比这洛阳城的街巷还多。”
王琢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谢公子,贵庚?”
“一十八。”谢莲答。
王琢暗叹,十八岁的年纪,竟已看过如此广阔的天地。许多事,他甚至听都未曾听过。他甚至第一次知道,大靖国外还有国,大陆之外还有海,海的那边还有人。
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十四岁那年出海,误食了有毒野菜,醒来便看不清东西了。” 谢莲讲得轻描淡写,“之后便回了中原,再没出过远门。”
王琢稍感奇怪,忙又追问:“那你多大进的王府?”
“我幼年便在王府住着。”谢莲道:“父母去得早,我便随姨母住进了王府。”
王琢心头异样更胜。
王谢之家……王谢之家……
不论王寂还是苏夫子,都曾提过两个无比尊贵的姓氏——王、谢。
而眼前的男子名叫谢莲。
王琢望着手中吃食,顿感难以下咽。
他斟酌着问道:“谢公子的姨母是……?”
谢莲饮酒的动作顿了下,微微偏头,“你当真不知我是何人?”
这些时日,他一直以为这小厮是王寂特地安排,为给他解闷的,毕竟王寂从前也常常安排一些意外,只为逗他一笑。
也曾安排人来陪他,可那些人都似木头,无趣的很。
面前这个孩子,言谈拙朴单纯,性格又机灵可爱,他甚是喜欢。
他原以为,王寂遣人来时,多少会交代些底细,却未料他竟一无所知。
谢莲却未仔细探究他到底是谁,只凝滞片刻笑道:“王家主母是我姨母。”
王琢手中点心“啪嗒”掉在地上。
谢莲听到声音,问道:“你原以为我是何人?”
王家主母,便是王寂之母。
如此说来,王寂与谢莲,是表兄弟了!
王琢觉得自己实在荒唐,竟以为自己与谢莲同病相怜,想着多些往来,就能知晓身为男宠该如何自处,如何能安然接受命运。
结果,人家根本不是男宠,不止不是男宠,还是身份最为尊贵的谢家公子,是王寂的表弟。
王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瞟了眼不远处的氤氲温泉,若是那里能通往另一个天地,他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谢莲见他久默不语,缓声道:“我身无官阶,不过一介白丁。若他日眼疾得愈,仍要继续踏遍山河,做个逍遥江湖侠客。”
王琢听得出他话中的安慰,也信他所言不虚。换作自己,也不愿以好好的眼珠子,去换高门大院的荣华富贵。
王琢放下自己那分文不值的窘迫,问道:“你的眼睛,在治吗?”
谢莲点头,“表哥一直在为我寻访名医,天下杏林圣手,皆在设法为我疗愈。”
“那就好……望你早日康复。”
“嗯,总会好的。” 谢莲浅酌一口,语气淡然,“即便不能,也早已习惯了。”
王琢已然词穷,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但谢莲兀自饮酒,神色泰然,想起他在府中行走的样子,已然轻车熟路,与常人无异,或许真的已经习惯了。
可……没人会真的习惯黑暗罢。
谁人不向往光明?
忽又念及,现下只有他孤苦一人沦为王寂 “男宠” 的境遇,王琢只觉自己才是前路晦暗,见不着光呢!他竟不觉脱口问道:“王寂大人,他是怎样的人?”
问完王琢有些后悔,他不过是个卑贱下人,怎能打听主子的事?即便谢莲性情随和,这样逾矩也是不该。
谢莲倒是混不介意地道:“表哥啊……很难一语盖之,你道,何人能为另一个人下精准评语?你若想知晓,不妨慢慢,亲自观察。”
王琢一怔,想说:我怎敢去观察主子?想说:我失言了,不该妄论主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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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多错多,面对谢氏公子,今日已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
王琢起身施礼,准备离去。
他向谢莲告辞,谢莲在他身后说:“以后你还会再来么?”
王琢答了声“嗯”。
说实话,他不想再来了,既已知晓两人身份云泥之别,怎能同他做友?
他哪有资格?
谢莲却又说:“来吧,下次来时,我教你武艺,愿学么?”
王琢顿住脚步,回身望去。谢莲唇角噙笑:“忘了告诉你,我武艺高强,表哥也不是我的对手。”
*
谢莲与王寂不同。
谢莲经常同他说玩笑话,却十分令人信服。
而王寂,说的虽是实话,可看到那张脸就总觉得他在胡扯。
比如今日,王寂又带他围猎,教他骑马,接着,继续烤肉。
步帐之内,王寂又是歪在那里,等他投喂。搂着他,叫他“宝贝儿”。
王琢有些茫然,同样的事,一模一样再来一遍,让他感觉之前来的那次围猎只是个梦,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王琢想打破这种诡异的相似感,冷不防地道:“爷,我想学射箭。”
王寂,想也没想地答:“好,给你安排武师。”
王琢看了看旁边这位老爷,因饮了几杯酒而面色红润,眼皮仍旧那样半梦半醒的耷拉着。
王琢问:“真的?”
王寂笑了一声,半坐起身,将头搭在他的肩上,口中的气息喷到王琢的耳朵。
“为何总问‘真的?’”王寂偏头想了想,“我过去曾哄骗过你?”
王琢忙道:“没……我只是习惯。”
王寂道:“这习惯不好,改改。”
王琢道:“知道了。”
王寂复又躺了回去,指了指碟上的肉,王琢用竹箸拾起一小块肉,递到他唇边,王寂嘴唇张开,含住了那片肉。
王琢准备收回竹箸,却突然被王寂拉着手,往前一带,王琢不受控制地身子前倾,与王寂嘴唇撞到一起,王寂将肉片顶进王琢口中。
猝不及防,惊吓过度,王琢竟直接吞了肉片,噎得他咳嗽捶胸。
那人做了这等孟浪之事,却泰然自若,不见半分窘色。倒是王琢又羞又恼,又不敢当面发作。
王琢两腮紧咬,调整呼吸,强压下心中不合身份的情绪,默默转身,捡起烤肉往口里塞,却味同嚼蜡,再品不出半分滋味。
幸而王寂没再继续对他做什么,否则他料想自己定会按捺不住,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虽说他不知自己能有什么作为,可至少要沉下脸来,或是斥他两句,应当罪不至死。
至多不过是挨一顿毒打,横竖他自小颠沛,这等苦痛早已习以为常。
他心中如此想着,最终却未得着机会。
翌日,王寂果然没有食言,为他寻来一位武师,专门教他射箭之术。
自此,王琢白日里随苏夫子研学礼义廉耻,午后则随武师习练搭弓射箭。
只是静坐听课时,他却在想:苏夫子讲授那些圣贤道理、廉耻纲常之时,对着他这般被视作“面首”的存在,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而那王寂,又是否真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
想来,大约是不知的。
8. 第 8 章
因习射占去大半午后光阴,王琢就鲜少赴梅园见谢莲了。
偶尔一回前往,见池畔横置三根梅枝——意味着谢莲不能赴约,王琢便悄然折返,未多作停留。
又隔了数日,他再到梅园,谢莲在。
谢莲曾说要教他武艺,却没传授只字片语。王琢对此并不介意,二人每每相见,时间仓促,难有建树。何况谢莲身份尊贵,又目不能视,他哪好意思劳烦对方?
想来,谢莲不过是寂寥难耐,想寻个人闲谈解闷罢了。
谢莲提及王寂近况:“近日鲜卑扰边,中原藩王又生叛乱,朝堂诸事繁冗,表哥多日不得闲,来我这儿也少了。”
他又道:“表哥为我寻得一位杏林圣手,日日诊治眼疾、调养身体,你我往后怕是难再时常相见了。”
谢莲从不追问王琢的来历出身,让王琢在他面前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自在。
临别之际,谢莲递来一册线装图册,道:“习武之道,非一蹴可几,万事开头最难。此册绘有练筋强骨的基础法门,你每日按图修习,先打牢根基。待你将这册中功夫练满一年,我再传你后续功法。届时一身武艺防身,纵使独行江湖,应对三五人也不在话下。”
王琢接过图册,心中暖意翻涌。原以为不过是他随口一提的戏言,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谢莲真是好人,与他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同,与王寂,也不同。
王寂真如谢莲所说,应当是忙极了,月余没来玉栖苑。
起初,王琢觉得十分自在,毕竟他本就不愿面对王寂。
可日子一久,他却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担心王寂死了。
到最后,他又释然。若王寂死了,他是否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家,从此踏上属于自己的生路?
百般心绪交织,终究还得要个定论才是。
王琢试着向苏夫子打探王寂的近况,夫子只淡淡摇头,言称不知;又问侍女与苑门侍卫,众人亦是缄口不言,只劝他 “莫要妄议主子”。
王琢心中暗忖,这些侍从怕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关木偶?同住玉栖苑一年有余,日日相见,竟似从未见过一般。如此淡漠疏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找谢莲打探,却不便直言,只迂回旁敲,末了才状似无意地问:“王大人近日,可有来探望谢公子?”
谢莲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浅忧:“他受伤了,短时间内怕是动不得。”
王琢怔住,忙问:“怎会受伤?伤势严重么?”
谢莲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遭了刺客,想来是伤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不露面。”
“刺客?”
他虽随夫子习过经史,听谢莲谈过世事,可“刺客”二字于王琢而言,依旧遥远如同传说。
谢莲却似司空见惯,语气无波:“他身为陛下近臣,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党争激烈,遇刺乃是常事。”
王琢不懂那些权谋纷争,只问:“他如今无碍了么?”
谢莲说:“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
王琢又问:“他伤了哪里?”
谢莲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右侧,“此处被利刃刺穿,若不是他自身武艺不弱,遇上那种高手,怕是性命不保。”
谢莲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缓,无丝毫惊惶,像在闲谈天气、论说花草一样寻常。仿佛这暗箭难防的日子,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王琢过去虽常遭虐待和毒打,却从未被利刃戳穿过身体。那种侵入式的刺伤,只是听谢莲讲,就让王琢感觉很痛。
他又听谢莲说:“不用担心,人只要没死,总有希望。”
这话说的有理,但王琢觉着别扭。
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担心了?
何况,从谢莲的角度,自己应当只是个洒扫贱奴,王家最底层的下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他本该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 “忧心” 一说?
王琢不再多问。他原也不过是想知晓王寂的死活,好确定自己去留罢了。
他最后对谢莲说:“那个……狗洞有点小了,我以后可能钻不过来了。”
谢莲愣了一下,笑问:“长个子了?”
这王琢倒是没注意,只是钻狗洞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才发觉身形有了变化。
谢莲说:“长高之前,不用常来了,近期大夫诊治频繁,我也难有空闲相陪。”
他顿了顿,又说:“待你长高,武艺练精,日后大可翻墙而来。或许到那时,我的眼睛也能看见了。”
王琢点点头,对他拱了拱手,“好,我知道了。”
谢莲仿佛真见了他的动作似的,也抬手抱拳还礼,“再会。”
不知怎地,在谢莲抱拳的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变化。
那变化极为微妙,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他凝神良久,才堪堪捕捉到那变化。
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了。
*
日子如常,倏忽又过了半个多月。
王琢的箭术日渐精进,挽弓、搭箭、瞄准、发射,动作愈发娴熟利落。
武师说,他要每日勤练,至少练三年,才能达到王寂那种百发百中的境界。
王琢倒是从没奢望能及王寂之万一,只求箭术能精准射中猎物,日后纵使前路难料,也能有份谋生的本事。
无论是随夫子研学经史、习得礼仪规制,还是从武师习练射箭、练就百步穿杨之技,亦或是听谢莲纵谈世事、洞悉人间冷暖,再或是按谢莲所赠图册勤练筋骨、打牢武学根基。这些对王琢而言,都是将来可供安身立命的谋生之技。
虽说此刻他是王寂面首,衣食无忧,但前路茫茫,谁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有一技傍身,总是没错的。
一日傍晚,他沐浴完毕,正准备享用晚膳。
时近初夏,暑气渐长,阁门开着,只垂了一挂青竹帘。
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侍女唤了声:“郎君。”
王琢拿着竹箸的手微微一抖。
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往日里,但凡听闻王寂的声息、瞥见他的身影,他都会本能地生出畏惧之感。
他原以为两月不见,这份怯意早已淡去,没想到那人骤然现身,那感觉便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这令他十分不适。
王寂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甚至可以说对他无微不至,可那份莫名的畏惧,却始终盘桓心底,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他不知这畏惧源自何处,是怕自己年岁渐长,终要沦为王寂名正言顺的面首?还是因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王公,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他无从忤逆的存在?
思绪纷乱间,竹帘已被侍女掀开,王寂跨过门槛,进|入阁中。
王琢连忙放下玉箸,起身施礼,“主……人。”
主人二字,比过去更加烫嘴,以至于他无法顺畅地叫出来。
暗红色的袍脚出现在王琢的视线里,那袍脚绣着细密的玄色花纹,垂坠而端庄,随着来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才几日不见,就不会叫人了?”
王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依旧是记忆中的声音,只是听着比过去欠了些中气。
王琢道:“不敢……”
“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王琢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才顺利地道:“见过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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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寂似乎很满意,王琢听到对方轻“嗯”了一声,一只白皙的手映入眼帘,那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王琢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抬眸仰视王寂。
王寂仍是王寂,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比过去更倦了几分。
王寂目光先落在王琢脸上,又缓缓扫过他的身形,嘴角微微上扬:“眉目长开了些,身量也蹿高了。”
此时侍女送来一副新食具,躬身退出,关上房门。
王寂坐于榻上,道:“一起吃吧。”
王琢扫了一眼王寂,坐了下去。
王寂看着清减了几分,应是因受伤的缘故。好在他身形高大,宽肩撑着衣服仍然气势不减。
二人用餐期间,王寂自始至终没提这么久没来的缘由,言行间也没有半分伤病痕迹。要不是早从谢莲处得知他遭逢刺客、利刃穿胸之事,王琢绝难猜出,眼前从容进食的人男人,刚刚历经过致命重创。
王寂用餐向来沉静,王琢也同他无甚话可讲,先前刚见时的紧绷心绪渐渐褪去,他开始变得坦然,自顾自地添饭吃菜,直至饱腹才停下。
他忽地听王寂道:“上酒。”
门外侍女答应了一声。
王琢微微一怔,眼角瞟向王寂,王寂恰好望着自己。
心脏骤然一缩,王琢慌忙移开视线。
一瞬间,王琢似乎找到了答案,他怕的,是王寂的目光。
审视的、温和的、冰冷的、威严的、轻佻的……数不清的,各种情绪交织其中,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个“玩意儿”。
王寂忽地伸出手,那只手像过去那样,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微弯起,中指上的墨翠戒指泛着幽润的光泽,映得那手白皙、瘦长、指骨明晰,隐约可见浅蓝色的脉络。
指尖和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绯色。
那是一双无论看几次都会惊叹的手。
每当这只手向他伸出,王琢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即便他内心是抗拒的,肢体却是顺从的。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压根也没资格抗拒。
手刚搭在王寂掌心,王寂便轻轻一拉,将他拉坐在腿上。
掌心相触的触感异于往昔,王寂垂眸看向王琢的手,昔日粗糙肿胀、满是伤痕的小手,如今已然消肿,露出了健康的肤色,指尖也是少年人该有的修长纤细。
“养得嫩了。”王寂低声道。
王琢从没注意过自己的手,如今王寂说了,他便顺着王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下不由一怔。
自己的手,原本竟是这样的吗?
那手泛着暖白,虽仍有未褪的浅疤与薄茧,却已不复往日的狼狈。即便放在王寂那样漂亮的手里,也不显粗陋,与过去判若两人。
王寂指尖轻轻摩挲着王琢的指节,笑道:“我的眼光,果然是一顶一的好。”
话音刚落,侍女端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来。
王寂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王寂自斟了一杯,饮下。
王琢的目光顺着那酒杯,落在王寂脸上,心中有话几乎要冲破牙关:
你胸口的伤尚未痊愈,怎能如此饮酒?
但他自然不能讲的,玉栖苑中众人对王寂遇刺之事讳莫如深,从未有人向他透露过半分。只得沉默地看着王寂,一杯接一杯,连干三杯。
王寂脸上露出餍足之色,他夹了几口小菜压酒,复又斟满,再饮三杯。
六杯下肚,王寂眼圈有些红。
他微微偏头,看向王琢,笑道:“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想起,好像王寂不只有威严的一面,更多时候,他是个不知廉耻之人。
9. 第 9 章
但王寂的身子似乎也不能接受他纵酒过度。
再添三杯后,王寂忽地咳了起来,喉间闷响连连,他勉强压着,却愈发难以抑制。
王寂命人撤了案几,随后撑着起身,身形微晃踱至床前,一头栽了上去。
王琢连忙上前查看,“你……你没事吧?”
王寂摆摆手,翻了个身,含糊地道:“睡罢。”
他阖了眼,胸口却仍剧烈起伏,王琢不免有些担忧。
但同时,又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那二人真不愧为亲表兄弟,谢莲素来酒不离手,王寂重伤初愈,还要饮酒。
喝死算了……
他如此想着,已利落地帮王寂解了衣裳,褪去长衫。
王寂过去也常常饮酒,却从未在他面前醉成这样,今日饮下的酒量,较往日相比并不算多。
因此他一时难于分辨,王寂是真的醉沉,还是旧伤未愈、身体不适所致。
总归今夜的王寂,异乎寻常地顺从,昏昏沉沉间,任由他摆布,未有半分抗拒。
他将王寂推至床榻内侧躺好,自己则在外侧躺下。
以往王寂总爱睡在外侧,夜里缠着他、拥着他,黏得紧。
那样的亲近,他向来是不喜欢的。
如今这样很好,王寂平躺在身侧,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彼此各占一隅、互不干涉,应当能睡个安稳好觉。
只是,王寂过分安静了。
翌日晨起,王琢睁眼便见王寂仍保持着昨夜平躺的姿态,双臂舒展摊于身侧,仿佛一夜未曾变过姿势。
王琢心里打了个突,抬手探向王寂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唤了王寂几声,王寂没有反应。
王琢坐于榻沿思忖片刻,终是觉得不妥,起身推开房门,对侍女道:“王大人他……我叫了半晌,没有反应。”
门口两名侍女闻言,面面相觑,神色比王琢更显为难。沉吟片刻,一名侍女才道:“公子稍候,我去问问。”
说罢,她快步跑到不远处的侍卫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侍卫闻言,眉头蹙起,亦露出迟疑之色,却也不敢耽搁,急匆匆转身离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侍卫引着四名抬着步辇的侍卫折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王寂放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开,王琢行至茶塌坐下。
心头满是不解,王寂明明还未康复,为何还来玉栖苑?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饮酒?
他看不懂。
可能就如谢莲所说,王寂此人,不能一语盖之。
*
王寂最终没死。
两个月后,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苑。
那时,他已然彻底康复。
往后的日子,与过去没什么不同。
王琢依旧终日埋首书册、勤练武艺,王寂鲜少过来一趟,每次前来,必携些稀罕物件相赠。或是西域进贡的莹润宝石,或是锻冶精良的箭矢。
年末,王寂再度带他赴京郊围猎,这一次,他亲手猎到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狐狸。
吃着自己猎来的兔肉,王琢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连王寂的触碰和言语挑逗,他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这一年,王琢身形蹿高不少,筋骨也愈发结实,已能翻墙出入梅园了。
谢莲与他闲谈,讲得最多的便是王寂很忙,难得闲暇。
朝堂之上的权谋纷争错综复杂,经谢莲耐心讲解,王琢才渐渐窥得几分端倪。
只是那些波谲云诡的事端,单是听着便令人头昏脑涨,何况王寂要躬身打理国家大小事务,如此忙碌,倒也难怪。
某一日,王寂忽对他道,他将远行许久,要随大将军出使西域。
王琢问:“多久?”
王寂答:“或半载,或一年。”
王琢表示:“知道了。”
临行之际,王寂对他说:“宝贝儿,记得想我。”
王琢心底生起的一丝不舍,因这轻佻的称呼,瞬间消散无踪。
王寂走了,王琢得了充分的自由,尽管这自由是有限的。
玉栖苑内外守卫也变得更多了,但他要修习的课业也多,有限的空间反而让他能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在此期间,谢莲还教了他一桩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胡语。
谢莲说,王寂的胡语讲的很好,所以这次出使西域皇帝命他陪同。
谢莲还说,如今鲜卑部已经攻破大晋北部的两个城池,藩王也形成割据之势。
大晋如今烽烟四起,内忧外患,纲纪崩摧。
这些朝堂风云、家国兴亡之事,于过去的王琢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可自他被王寂接入玉栖苑,结识谢莲后,竟可接触这些过往绝无可能知晓的讯息。
逐渐的,他的感知愈发敏锐,也明白了,王寂真的与他之前见过的贵人不同,也与谢莲口中所讲的贵族子弟不同。
多数贵族耽于享乐,不问世事,王朝更迭于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世家贵姓总能屹立不倒。
王寂是少有的,很累很忙的贵族。
因他一直在为皇帝,为大晋奔走。
谢莲说:“他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于寻常百姓而言,“国家” 二字太过空泛。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岁月安稳,谁坐龙椅无关紧要,最怕的便是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此刻的王琢,困于玉栖苑中,安享温饱,外界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于他而言终究少了几分真切体感。
即便谢莲说得绘声绘色,他也难以即刻领会这一切。
但有一句话,王琢记得清楚——王寂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王琢想,王寂想救的东西太大了,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他,只想,也只能,救自己。
……
王寂随大将军出使西域足有半年,终于归来。
王琢无从知晓,这半年里他是否历经九死一生、闯过多少险关,王寂应当也不会让他知道。
因为不管何时,王寂出现在他面前时,都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威严。
纵是西域风沙烈、征途远,王寂脸上却不见风霜。
可对王寂来说,再见王琢,却大为震撼。
少年郎本就处在抽条长骨的年纪,一日一貌,何况阔别半载?王寂几乎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少年王琢穿着合身的绀青色窄袖胡服,勾勒出细瘦高挑的身段。肩背挺拔舒展,如凌霜孤桐,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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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如柏。
昔日尚带青涩的眉眼已然长开,浓眉入鬓,一双晶亮眼眸炯炯有神,褪去了往日的惶恐局促,添了几分锐意英气。那双浓眉生得恰到好处,并不显得粗犷,反倒与他俊秀五官相融,透出勃勃生机与清峭之气。
王琢躬身施礼,王寂轻轻扶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难掩惊艳之色。
王琢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王寂肆无忌惮的打量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已非当年那般怯懦孩童,表面的从容体面,总归是能维持住的。
他微微垂眸,竭力让自己无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神色淡然。
然而王琢也有意外之处:昔日平视仅能望及王寂胸口,如今已能望见他的鼻尖了。
这意味着,他很快便可与王寂平视。当然,也仅限于身形上的平视。
王寂抬手,在王琢下颚处悬停片刻,却未落下,转而落在王琢肩头,轻轻一捏,又滑至后颈,循着那脊背线条缓缓下移,最终停在腰际,微微使力向前一带,引着他往茶塌走去。
“长高了。”王寂道。
王琢抿抿嘴,“托您的福。”
王寂落座,道:“快十六了。”
王琢却道:“还早……尚有半年呢。”
王寂却笑:“十五也不小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仍似过去那样。
那只手,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好看的,可王琢却觉得头皮发麻。
见他迟迟未动,王寂道:“几日不见,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王琢紧咬两腮,缓缓伸出手,这次,交出的是一双精瘦白皙的手。
入手的感觉跟以往又有明显不同,昔日那双柔软稚嫩的手,如今变得硬朗,有力量。王寂忍不住捏了捏,随后用力一拉,便将人带入怀中,顺势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这次,坐在腿上的人已非当年那瘦小的孩童,而是已有几分大人模样的高挑少年。
于王琢而言,也不再是仰视,反而垂首望着他。
王寂虽是微微仰头,气势却不减分毫,反而比以往更有压迫力。只因雄性之间,似乎天生就要竞争,哪怕天渊之别,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征服对方。
而已然发育的少年,亦是如此,面对来自同性的威慑,他本能的想要对抗。
可面对更强大的,甚至是无解的雄性,他只能臣服。
少年原以为,自己如今已然长大,王寂举止或许会收敛几分。
可事与愿违,反而因身体的成长,给两人之间添了些难言的暧昧。
王寂一手紧紧锢住少年的腰,望着少年,“你该叫我什么?”
低沉的嗓音混着他独特的气息,幽幽散开,王琢深吸一口气,任命般地唤道:“主人。”
王琢双眼只盯着二人的手,但他还是从余光看到,王寂忽然笑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说:“想我了吗?宝贝儿。”
王琢不希望他这样叫自己,也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王寂应当不会在这样叫他了。可半年未见,王寂仍初心不改,将厚颜无耻贯彻到底。
王琢咬牙“嗯”了一声。
王寂双手环住他的腰,唇在他颈子上擦过,低声道:“长大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
10. 第 10 章
王琢浑身僵直,脑中浮想联翩,以为王寂那句“大人做的事”,定是那种令人脸红的孟浪勾当。
谁知,王寂竟是要带他去那风雅之地——清谈雅集。
王寂早已为他编排好了一副身世:远房堂弟,因乡中遭乱,特来京中投奔。
如此一来,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这贵族云集的场合。
王寂说,今日这雅集,乃是太学两派学子的一场辩论盛会,旨在争个高下,博个才名。
裁审官席位,端坐五位大儒。王琢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平日里对他严加管教的苏夫子。
他自入了玉栖苑以来,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阵仗,欣喜完全谈不上,更多是紧张和局促。
一路行来,遇见的皆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寂漫不经心,一一为他引荐:陈郡谢氏的公子、陈郡袁氏的才俊、兰陵萧氏的少主,还有弘农杨氏的贵人……
那些人目光在王琢身上打着转,眼神带着些许探究,显然并未真将他“堂弟”身份放在心上。王琢自是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异样,心下虽觉不适,也只能强装镇定,学着王寂的从容态度,挨着王寂坐定。
好在面前挂了一道轻薄珠帘,将那喧嚣与探究隔绝在外。
透过珠帘望去,只见场中早已座无虚席。
不多时,场中辩论已起。
一方学子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言辞犀利如刀;另一方则是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不精彩。
所辩之题,无论是治国安邦的大道,还是玄之又玄的义理,皆是王琢只在书本中耳闻,却从未听人深刻剖析过的。
有些观点,他听完只觉醍醐灌顶;有些论调,他又觉得有些偏颇,心中生出满腹想法,恨不能也冲上前去,与那些学子一辩高下。
围观的贵族们,听到精妙绝伦之处,便会抚掌大笑,或是高声叫好,更有珍宝美玉、绫罗绸缎如流水般赏了下去。
唯有王寂,全程半阖着双眼,对那些激昂的辩论提不起半点兴致。偶尔,他才会懒懒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正襟危坐的王琢身上。
见少年双手搭在膝盖上,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显然是听得入了神。王寂唇角微勾,手中麈尾扇轻摇,半掩着面容凑近了些,在他耳畔问:“喜欢么?”
王琢点头应:“嗯。”
王寂轻笑:“吃些果子吧。”
他从案几上拣了一枚蜜橘,剥了皮,递到王琢嘴边。
王琢此时全副心神都在那辩论之上,下意识地张口接了,一边咀嚼一边还不住地点头,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正被主子伺候。
一场雅集终了,王琢只觉得获益匪浅。
以往听苏夫子讲学,总是那些刻板枯燥的经义,如同嚼蜡。
而今日这清谈辩论,却似百家争鸣,各抒己见。他这才明白,书本中的道理并非一成不变,这世间万物皆有其两面性。只要敢想敢言,哪怕圣人之言,亦可有另一番不同解读。
今日头魁落入一名叫阮胄的公子手中,那公子生得俊朗,王寂说此人乃当世名士,他也曾拜读过此人文章,的确才貌双全。
还说,若他喜欢,可邀来当面对谈。
王琢立即拒绝了王寂的好意,且不说他与阮胄完全不熟,单说自己肚子里这点墨水,哪有资格与名士对谈?
王寂并未强求,只顺口一提道:“迟早要给你物色一位更好的先生”。
王琢不解其意,他随意一讲,自己也顺耳一听,未曾放在心上。
散场后,园中笑语喧哗。
王公贵族三五成群,作揖道别,各自登车。
王寂领着王琢,慢悠悠地往外走,绕过一处嶙峋假山,忽听得一阵低语隔山飘来。
“王公身旁那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标致。”
“听闻是他的远房堂弟。”
“堂弟?呵,这你也信?”
“此话怎讲?”
“这满京城谁不知晓,王寂好那口?”
“你是说……那是他养的面首?”
“不然这凭空冒出来的堂弟,怎会生得如此俊俏?依我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事,那位小郎君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当年在金谷园那场斗美宴上,被王寂相中的那个孩子……”
“我倒也曾听过此事,那孩子真是当年的贱奴……?”
几人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狎昵。
却未料到,刚转过假山,便与王寂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那几人皆是京中有些脸面的世家子弟,今日这雅集,他们却也没资格坐在上首位,只能在四周围席观望。
此刻见了谈资正主,个个面色大变,惊得忘了言语,更有人脚下一软,险些失仪。
其中有个机灵的,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长揖,高声道:“见过王大人。”其余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随之行礼。
王寂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并未言语,只略微颔首,便带着王琢径直离去。
上了马车,车厢内静得有些压抑。
王琢低垂着头,默然无话。
行至半途,马车缓缓停下。
王寂侧首,拍了拍王琢的手背,道:“我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你且先随车回府。”
王琢没有应声,王寂也不在意,掀帘下了车。
车帘晃动间,王琢透过那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座高门悬着的匾额之上,“吏部”二字一闪而过。
晚上,王寂来到玉栖苑,见阁中昏暗,他于门口停住,问:“怎么不掌灯?”
侍女道:“回郎君,公子吩咐不用点灯。”
侍女打起湘妃竹帘,王寂跨入门槛。
庭院里的石灯笼和廊下的风灯倒点得通明,光晕透过窗棂斜斜漏进屋内,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室内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一身蓝衫的王琢靠在榻上,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一腿伸直,一腿微曲,修长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庭院的灯火恰好映照在他的脸上,将那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王寂缓缓走近,“还以为你睡了。”
王琢仍是不言,也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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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寂坐于榻上,“怎么了?生气了?”
说着,他自然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少年的侧脸,却被王琢猛地挡住。
“啪”的一声轻响。
少年动作迅猛,显然时刻绷着神经,防备多时了。
王寂揉揉手腕,慢声道:“长大了,脾气也见长了。”
王琢仍是盯着前方,对他置若罔闻。
王寂探身逼近,这才看清,那双往日里总透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眼底波光抖动,似是极力隐忍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王寂半阖的眼眸微微眯起,耐着性子,尽量语气平缓地道:“可是因白日假山后那些人说的疯话?”
王琢眼睫颤了下,目光偏向另一侧,将脸没入阴影里。
王寂笑了一声,“京城是非多,谁没被嚼过舌根?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何必放在心上?”
他复又伸出手,去碰王琢搭在膝头的手,“我今日乏得很,早些休息吧。”
王琢身子一闪,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
王寂落了空,耐性也彻底告罄。
王寂眯起眼,声音冷了下来,“我来你这,图的是个清净放松,不是为了瞧你脸色的。”
王琢道:“那就不要来了。”
王寂深吸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王琢脊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被他吓到,他仍是偏着头,只肯给王寂看个侧脸。
但仅从侧脸,王寂就看到了对方一脸的视死如归。
王寂双目难得地睁大几分,定定盯了他半晌,鼻腔里发出“哼”的声音,猛地一甩袍袖,下一秒,“砰” 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王寂彻底离开,王琢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跃下床榻,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握着茶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其实拿不准,自己如此顶撞,王寂会如何处置他。
是毒打、是羞辱,还是将他重新丢回那暗无天日的绝境?
这些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却未料到王寂只是斥了他一句,便生气的离开。
他是踹门走的,声音那么大,他听到了。这说明王寂的确很气,因他从未见王寂大发雷霆过。
也或许是因自己一直卑躬屈膝,他也犯不着跟自己发脾气。
今夜这样倒反天罡,才惹得他直接发作出来。
虽然王寂未有打骂,但他离开之后,会对自己做什么,都是未知的。
他心中自是怕的。可比起皮肉之苦,他更怕自己会有朝一日,心安理得地做个“男宠”。
原本,在宅子里,下人们对他身为面首之事心照不宣,已然令他如芒在背。
而当这层遮羞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扯下,当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以色侍人的玩物时,那种直接而实质的羞辱,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才真正让他痛苦。
痛苦到,他想反抗,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他曾经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着,可这一刻,少年血气上了头。
他想,死就死吧,横竖不要做王寂面首。
11. 第 11 章
茶肆之中,几位世家公子正倚栏听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诶,你们可曾听闻那桩新鲜事?河东柳氏那位行三的公子,因嗜赌欠下巨债,竟被人剥得赤条条,如牲口般挂在了闹市口。”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据说他老子气得不轻,当场便命人打断了他一条腿,权当没这个儿子。”
“竟有此事?我记得柳三郎与陇西董氏的二公子最为交好,二人形影不离。这几日也不见董二郎露面,莫非也遭了这事?”
“董二郎倒是没沾赌,只是……他原本在吏部荫封司任个闲职员外郎,却不知怎的,被查出贪墨之罪,如今已下了廷尉狱。”
“嗳我的天爷,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是个铁面判官,正奉旨纠察百官呢。这把火烧得极旺,牵连甚广,只怕这回,柳家、董家,还有那京兆叶家,一个个都跑不掉。”
众人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噤了声。方才那股子闲散劲儿荡然无存,各自捻着茶盏,暗自盘算着自家是否会被波及。
……
王寂入内院探望母亲谢氏。
谢氏道:“听闻你自回京后,便常常宿在宫中,与几位天子近臣于御书房彻夜议事?”
王寂恭谨应道:“回母亲,正是。”
“国事虽重,身子也要紧。你也需劝劝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母亲放心,孩儿省得。”
谢氏打量着他,“又听闻,前几日你带着玉栖苑那位,去了城郊的清谈雅集?”
王寂神色淡淡,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谢氏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语带薄怒:“如今你位极人臣,我也管不得你了。”
王寂垂眸不语,并未接茬。
谢氏心中憋着一股气,却再难如往日那般随意发作。
他儿王寂昔日本是闲散纨绔,不问世事,却自十六岁那年起,骤然踏足官场,汲汲营营,一路青云直上,如今权倾朝野,便是长兄王瑾也要让他三分。
旁人只道他野心勃勃,却不知他这般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挣脱家族束缚,不愿被包办婚姻,娶那高门贵女,只求一日能随心所欲,不听人摆布。
前些年,他还尚存几分忌惮,将那不知道哪弄来的男孩藏在偏僻的玉栖苑,还派了重兵把守,防她插手。
如今羽翼丰满,深得圣宠,有了翻云覆雨的手段,便不再遮遮掩掩,竟将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到了人前,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
谢氏只觉王家与谢家的颜面,都被这逆子丢尽,却偏发作不得。毕竟如今整个家族皆要仰仗于他,儿子也已然长大,她不能再用家法惩治。
这般无可奈何,让谢氏心中又恨又恼,唯有说出些诛心之语,方能解气。
“那个孩子……”谢氏沉声问道,“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不劳母亲费心。”王寂起身施礼,“母亲若无要事,孩儿告辞。”
谢氏望着他的背影,猛地起身,声音拔高:“王寂!你非要让王谢两家颜面扫地才甘心吗?”
王寂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来,“两家何时有过颜面?”
他哼了一声,长袖一甩,大步迈出正堂。
……
王寂回到清和园,下人已备妥官服,候着为他更衣,今日尚有几份政令需他入官署亲笔拟定。
侍女为他系好腰间革带,门外传来了王栎的声音。
“大人。”
“进。”
王寂挥退侍女,王栎近前禀报:“玉栖苑那边传话过来,说小公子近来茶饭不思,这两日粒米未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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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寂眉头微蹙,“怎么才报?”
王栎:“您近日忙于公务,属下不敢贸然叨扰……”
说话间,王寂已然抬步走了出去,“下回早报。”
“是!”
王寂到了玉栖苑,径直推门而入。
王琢仍旧坐在那里,阖着双目,有气无力的模样。
王寂凑近细看,见他眼底青黑,脸色灰白,唇瓣也干裂起皮。忙吩咐道:“炖些汤来。”
侍女即刻应答:“是。”
王琢听到王寂的声音,眼皮微微动了动,却似无力睁开。
王寂将他揽入怀中,又缓缓放于榻上。
叹息道:“你这是何苦?”
王琢不言语。
王寂指背轻轻滑过他的脸颊,语调柔和:“我已教训了那群嚼舌根的人,为你出气了。”
王琢这才缓缓开眼,望向王寂。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才看清那张脸。
王寂眼中除了惯有的倦意,好似还有几分关切。
王琢却又再次阖上眼,仍是不肯开口。
王寂俯身凑近,在他耳畔问:“要怎么样,你才啃吃东西?”
片刻后,王琢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会答应么?”
王寂勾起唇角,“你说说看,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琢哑声道:“我不要做男宠。”
王寂望着那张脸,怔忡半晌,似是终于明白了一切。王琢一直以来的种种态度,所为何来。
他抬手附在王琢半边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他干白的唇,低声道:“谁说你是男宠?”
王琢喃喃道:“不用谁说,我难道不是么……”
王寂道:“不,你从来都不是。”
王琢道:“那我……是甚么?”
王寂道:“你是我的人。”
12. 第 12 章
王琢听到的,不是男宠,不是宝贝儿。
是我的人。
这个词,他搞不清具体含义,但听上去,比男宠和宝贝儿舒服一些。
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况且,他确实饿了。
王寂再不来,他就快饿死了,几乎撑不下去了。
幸好王寂来了。
王寂亲自喂王琢喝下温汤,“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直言,莫要再这般作践自己了,知道么?”
王琢乖顺地点点头。
王寂见王琢彻底哄好,终于放心下来。他又向侍女嘱咐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王琢喝了汤食,又进了易消化的糕点,恢复了些许元气。
侍女又引着大夫来为他诊治,大夫诊脉辨证后拟了温补方子。王琢睡前服下汤药,沉沉睡去。
夜里,王寂从宫里回来,直接来到玉栖苑。
在隔壁汤池阁沐浴后,王寂便来到榻上,像过去那样揽住王琢。
王琢正睡得深沉,却忽地被身边的动静吵醒。
他们已近一年未同榻过了。
虽然王寂离京才大半年,但在那之前,他因政务繁冗难得闲暇,二人偶而才见上一面,即便见面,也只是结伴围猎,鲜少同塌而眠。
一人独眠久了,身侧忽然多出个人来,一时竟不适应。
而且,不知怎地,王寂近身,他比过去更能体会到,那是一具男性躯体;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特殊气息。
对王寂来说,怀中少年的躯体却是有些陌生的。
他有些恍惚地,在少年身上摸索,确认。片刻后才更深刻地意识到,王琢真的长大了。
他的侧颜立体如雕,他的身体修长而结实。他的腰身摸起来,不再是纤软的,而是薄而韧的。
面对如此鲜活挺拔的少年,王寂再难如过去那般心平气和地安然入眠了。
感受到王寂的呼吸渐渐粗重,王琢也有些心跳加速。
王寂微凉的手顺着王琢的腰际缓缓上移,附在他胸口上,轻轻按了按,“宝贝儿,你心跳好快。”
王琢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手移开。
不知为何,王寂并未纠缠他。
也幸好王寂未再纠缠他。
片刻后,他听到王寂舒缓的鼻息声,王琢缓缓侧头,借着帐外漏进的微光望去。
王寂一只手臂折起,枕在头下;一只手垂在腰侧,长发随意地散在枕边,挂在肩头。
他睡颜沉静,竟显得人畜无害。
王琢想,王寂若是一直这样睡着就好了。
他睁开眼,就会变得盛气凌人。
他张开嘴,就会吐出让人心烦的话。
他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太过困倦,王琢终于也缓缓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王琢醒时,便见拇指多了个玉韘。
他认得这个玉韘,这是王寂常戴的那枚。
主色为蜜色,杂糅着酱色和白色纹理,看上去古朴温润,王寂戴着很好看。
如今戴在自己手上略松,垫上小块薄皮应当刚好合适。
以前王寂送他的那枚,已经小了,被他收在木奁里。王寂所赠之物,他向来会分门别类收好。那些东西虽是王寂送予他的,但他总觉得,它们不属于自己。
王琢望着玉韘,心思微动,王寂突然送他玉韘,莫非又准备带他去猎场?
念及此,少年雀跃起来,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纵马林间的快意了。
晨间侍女服侍他服完汤药、用罢早膳,王琢起身在园中游逛。
几日水米未进,此刻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侍女说,王寂已然吩咐夫子与武师近日不必前来授业,让他安心静养。
夏末暑气正盛,但园子里林木枝繁叶茂,遮挡了大部分烈日。园内还修有水廊,引溪水绕廊环流,风吹过长廊,便会有阵阵凉风袭来。
水廊深处又有冰室藏冰,与水廊相连,冰室里的冷气会顺着风自水廊深处吹出来,丝丝凉意,清冽浸腑。
王寂已将一切安排的妥帖周全,王琢对任何事都不需费心。
走得累了热了,王琢便坐在水廊休息,感受凉风拂面。他见溪水中几尾五彩锦鲤体态丰腴,正摆着尾鳍游弋,忽然起了喂鱼的兴致。
目光扫过不远处侍立的侍女,王琢才想起,入玉栖阁数年,竟不知她们的名姓。
他望向其中一人,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瞟他一眼,“公子,奴婢名唤朝雨。”
“朝雨姐姐,可否帮我取些干粮来?我想喂鱼。”
朝雨微微福身,转头吩咐另一名侍女去取。不多时,侍女便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皆是他平日常吃的样式。
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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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鱼比寻常百姓吃的还好。
虽这样想着,他还是拿起点心,掰成碎末撒入溪中。就见不同颜色的锦鲤,张着大口围拢争食,彩色身条簇挤着,好似朵朵菊花在水中绽放。
王琢忽地生了几分好奇,问道:“这玉栖苑,原本是谁的居所?”
朝雨答:“回公子,原是郎君住的。”
王琢顿了片刻,又问:“那,除了我……还有旁人在这住过吗?”
朝雨道:“未曾,公子是唯一允许住在此处的人。郎君入朝为官之后,便搬离了玉栖苑,再没人来过。”
“哦……”
王琢望着溪水出了神。
他很难想象,王寂这样的人物,竟会允许一个贱民住在他的旧居。
到底是为什么?
原本,他早该与侍女攀谈,了解一下王寂,了解一下自己所住的玉栖苑。
但过去他只当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奴,连与侍女随意攀谈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自己虽也算不得上等人,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尤其在王寂说自己不是男宠之后,他便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虽说靠绝食令王寂妥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至少有用。
而且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即便事后想来,就算他不以绝食相逼,王寂也已教训了那些人,还说从未把他当做男宠。
但他只得说服自己绝食有用,不然岂不是白饿了几天肚皮?
他忽然想起了谢莲,许久未曾相见,不知他的眼疾是否有了好转。
这话必然不能直接问出口的,便转而道:“王大人为何不许我出苑?”
朝雨答:“为了公子安危。”
王寂道:“外面当真那般危险?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奴才而已……”
朝雨讷声道:“这些事,公子不妨亲自去问郎君。”
王琢默然。他并非不想与王寂好好交谈,只是面对那人时,总难像与旁人那般自在沟通。
况且,即便自己想与他好好交谈,那张嘴恐怕也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但他又记起,王寂说:“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直言。”
不知道王寂是否真能答应他请求。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句王寂也说过。
于是,王琢决定,试一试。
13. 第 13 章
又过了几日,王琢身体大好,挽弓时能将那张硬弓拉如满月。
王寂听了王栎的回禀,放下公务再度踏足玉栖苑。
侍女早得了信儿,备下了精致的酒肴,静候主子到来。
今日王寂身着素净白衣,外罩一件薄纱鹤氅。
他平日里极少穿白,或许今夏酷暑难耐,才做如此清爽的打扮。
才一入阁,王寂便觉屋内闷热,命人从冰室取了许多冰块来,置于铜鉴之中。
他转头看向王琢:“天这么热,何不用冰降温?”
王琢道:“没事,有扇子就够了。”
王寂目光在王琢身上打量了一圈,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麻衣,夏风穿堂过,衣料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少年分明轮廓。
王寂挥手屏退左右,张开双臂,道:“过来。”
王琢依言走近,微微抬眼,不知他意欲何为。
王寂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更衣。”
王琢这才明白,抬手为他解下轻薄鹤氅,搁在一旁的几案上。随后,双臂环过王寂腰身,去解腰间束带。
隔着一层薄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寂宽阔胸膛和陡然收窄的腰身。王寂虽是瘦的,但不单薄,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坚实与稳健,坐卧行立间,皆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
从前他不通武道,如今习了武,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眼前,他正对着王寂的半截腰身。脑中忽生一个荒唐念头,若是张开双臂,不知能否将这个人完全拢住,以此丈量一下彼此身体差距。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逝,尚未成型,就觉背上一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了王寂怀里。
有人先他一步动了这心思,且毫不犹豫地付诸了行动。
被这般结实地撞个满怀,王琢轻哼一声。
王寂的手掌在他背上游走,自上而下摸了个痛快。接着,那手臂越收越紧,力道之大,好似要将他这刚刚长成的身躯折断一般。
不等王琢做出反应,王寂又忽地松了手。顺势覆上王琢颈侧,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道:“用膳吧。”
王寂向他伸出手。
王琢瞥见他掌心泛着异样的红,再看王寂的面颊,也是红的。以他对王寂的了解,这人今日定是又服了“五石散。”
王琢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牵至榻边落座。
这一餐,王寂兴致颇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他还将玉杯递到王琢唇边:“长大了,可以饮酒了。尝尝?”
王琢瞧着他那副迷瞪醉态,摇了摇头。
王寂也不勉强,眼珠一转,敏捷地翻了个身,从一旁解下的束带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瓷瓶。
他斜倚在软榻上,冲着王琢勾了勾手指:“过来。”
王琢依言挪了过去,尚未坐稳,手腕一紧,整个人被王琢拉得躺倒在榻上。
王寂俯身望着他,小指探入瓶口,挑了一抹淡红色的粉末,点在王琢的唇瓣上,轻轻涂抹开来,笑问:“要不要试试?”
王琢问:“这是什么?”
“能让你快活的东西。”
“五石散么?”
“嗯。”王寂低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眸,此刻更是迷离深邃。
王琢自然知晓这五石散是什么东西。谢莲曾对他讲过,五石散可让人感官敏锐,如至云端,却是毒物。
服散之后,需得大量饮酒,或是行散出汗,才能解了那燥热之毒。
京中世家子弟,多好此道,以此为风雅之事。
可王琢不懂,明知是毒,为何还要趋之若鹜?难道仅仅为了那片刻的欢愉与迷醉,就不顾身体安危?
谢莲也曾郑重告诫过他,此物极易成瘾,莫要服用。
但他知道,王寂偶尔是会服用的。
每次服用,王寂就会浑身滚烫,冬日里挨着他,就像抱着个火炉似的。
他很难想象,王寂这等高傲自持的尊贵人物,竟也会被这原始的欲望所驱使,纵情声色,毫无节制,半点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明明这人曾劝过他,莫要伤害自己的。他自己却无法以身作则,真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王琢迟疑片刻问:“不吃可以么?”
王寂问:“为何?”
王琢道:“这东西……有毒。您也不要再吃了。”
王寂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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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寂低笑出声,道:“这世间万物,又有几样是没毒的?酒有毒,药有毒,情亦有毒。无妨,不过些许罢了,死不了人的。”
说话间,王寂指尖又挑了一抹淡红粉末,点在王琢唇上。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王琢耳畔:“尝尝。”
王琢只觉那人低沉的声音比这所谓的“五石散”更为蛊惑。少年刚刚长成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
王琢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将那抹粉末卷入口中。
味道有些酸涩,并不好吃。
王寂灼灼地盯着他的唇舌,喉结上下滚动,也跟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随即,他转身自斟一杯,仰头饮尽。又倒了一杯,递至王琢唇边:“服了散,需得饮酒行散。”
王琢撑起身子,抿了一小口。
王寂问:“感觉如何?”
王琢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或许是量太少了。”王寂说着,便又要去拿那瓷瓶。
王琢忙按住他的手:“不用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也好,你初次尝试,还是循序渐进为妙。”
王琢却想,什么循序渐进,他往后都不想再碰这东西了。
无论是酒,还是这五石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世家公子们都喜欢这些奇怪的东西。
王琢正想着,就见王寂忙碌一通,扯开了衣襟,大半个身子袒露在外。
原本惨白的肌肤泛着诡异的红,衣衫半遮半掩间,隐约可见右胸处竖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王寂随手抓起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自语道:“这苦夏时节,真是不宜服散。”
王琢小声嘀咕:“那你还吃……”
声音虽小,却也没逃过王寂的耳朵。他长臂一伸,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勾唇笑道:“因我今日,想与你,共赴巫山。”
王琢一怔。
苏夫子曾授过舆地之学,他依稀记得,巫山远在南方巴蜀之地,离这洛阳城有千山万水之遥。
以为王寂是起了游兴,要带他远行。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疑惑道:“今晚出发么?”
14. 第 14 章
这话又让王寂凝滞一瞬。
王琢感觉,今日王寂总是卡住,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法术。
或许吃五石散会影响他的脑子,只是过去,他们没有这么多交流的机会。今日话多了些,才会格外明显。
王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回换王琢呆了。
王寂笑了好一阵,王琢从未见王寂大笑过,还笑得前仰后合,身子乱颤。王琢不知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值得他笑成这样。
笑过之后,王寂坐了起来,又是自饮三杯。
王琢也跟着坐起,盘膝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想起自己之前想问的问题,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道:“我以后,可以叫你大人么?”
王寂正低头去夹菜,听到这话,他顺势偏头看他。
“可。”
王琢眼睛亮了起来,又问:“大人,那以后可以不叫我……‘宝贝儿’吗?”
“不可。”
“……”
王寂缓缓斟了杯酒,“继续,趁我今日高兴。”
王琢忙问:“我可以离开玉栖苑吗?”
见王寂顿了一下,王琢补道:“我是说,可以在玉栖苑外活动吗?”
王寂继续饮酒,“不可。”
“为什么?”
“外面很危险。”
“可所有人都在外面,怎么没事?”
王寂放下杯子,回身,将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你跟旁人不同。”
王琢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他有些生气,有些失落,但不放弃挣扎,“我想出去走走,不想困在这里。”
王寂说:“你想出去,我会带你出去,你自己不行。”
可王寂越说不行,王琢就越想出去。这种想出去的想法,甚至比刚才问出口的时候更为强烈。
王琢挣开他的手,直视着他,“我不明白。”
王寂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了看王琢。
王寂困倦的双眼微微睁大半分,或许是他此刻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所以看着不如往常那样威严。王琢第一次,敢直王寂的双眼。
二人对视片刻,少年仍是不闪不躲,王寂嘴角微微一扬。
“我并非要关着你,只是眼下,真的不行。”王寂缓缓伸出手,声音温和地道:“给我点时间,等安排好一切,会让你出去的。”
王琢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惊喜之下,自然地将手放在王寂的掌心,顺着王寂的力道,不知不觉地坐在了王寂怀里。
王寂摆弄着王琢的指骨,“在我安排好一切之前,不随便出去,好么?”
王寂的声音温柔磁润,少年再度受那声音蛊惑,点了点头。
王寂又道:“想出去玩,同我讲,我带你出去。”
王琢又点了点头,脑海却忽然浮现出谢莲灰白的眼睛。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唯一的朋友,眼睛怎么样了。
王琢试探性地问:“在王家府中走走,也不行吗?”
王寂摇头,“你自己不行,不过……我带你逛逛可以。”
王琢奇怪,“在您自己府中,会有甚么危险?”
王寂却道:“这府中,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王寂道:“朝堂有政斗,皇宫有宫斗,这深宅大院,一房套着一房,一院套着一院,一府之外挨着另外一府,牛鬼蛇神数不胜数,自有其特殊的斗法。”
王琢几乎被王寂的话绕晕,虽是未讲清缘由,却已令他毛骨悚然。
王寂又道:“以后慢慢讲吧,今日不说这些扫兴的话。”
王琢隐隐感到王寂的烦躁,便没再继续追问。
王寂虽从外貌瞧着不太有谱,但的确从未骗过他,既然他说危险,那就应该是真的危险。他说以后会让他出去,那就定会有这样一天。
王寂道:“你在高阁上,应当能将半个洛阳城尽收眼底,王家的宅子你应该也都瞧见了,你想去哪逛?我得空带你去。”
王琢道:“我看西侧有一大片梅园,想去那里看看。”
“好,过几日休沐,带你去。”
王寂毫不迟疑地应了他,王琢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尝试非常成功。
他发觉,王寂并不似外表那样难以接近,实际上,他是个很好交往的人。
他甚至隐隐地,有些能拿得准王寂的脾气了。
自己退让,他寸步不退;自己迎难而上,他反而会步步退让。
当然,也不全是退让。
比如,王寂绝对要叫他“宝贝儿”。
比如,王琢还想张嘴,却被王寂喝住:“不要得寸进尺。”
所以,王寂的退让是有底线的。
侍女们将桌案收拾干净,二人去隔壁汤池阁内沐浴更衣。
浴后,身体清凉很多,但王寂今日服散量有点大,还未散尽,身心仍是燥的。
幔帐之中,他抬手摸了摸王琢的颈子,温度竟也有些高。
他将王琢的腰肢往身前带了带,问他:“热么?”
他答:“有点。”
王寂说:“是药效上来了。”
“是么……”王琢摸了摸颈上的汗,确实不正常。
可他只吃了那么点散,就有这么强的效果吗?王寂平时得吃多少?
“你第一次服,一点就会有效果,只是来的慢罢了。”王寂半撑起身子,问他:“有甚么感觉?”
王琢认真感受了一下,除了王寂一直在他耳边吹气让他心焦以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说:“感觉有点困。”
王寂:“……”
王琢感觉到,王寂好像又呆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先前王寂提的事,问道:“大人,晚膳时,您不是说要带我去巫山么?”
他侧头望向王寂,“巫山在哪?”
王寂回了回神,轻笑,“想去么?”
王琢:“想去。”
去哪都行,横竖好过天天待在玉栖苑。
王寂没再说话,只微微凑近了些。幽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王琢十分熟悉的,只属于王寂的味道。
王寂高挺的鼻尖轻轻摩挲过王琢的面颊,唇瓣也擦过少年的唇角。
王琢浑身僵直,警惕地看向王寂。
不给他任何反应时机,下一瞬,王寂长臂扣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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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身,两片唇便附了上来。
王寂的唇竟是极软的,先是在自己唇上啄吻几下,似安抚,似诱哄。在少年迷茫之际,他微启唇瓣,温热湿润的舌尖探出,舔舐着少年的唇缝。
一阵麻栗感自唇间窜起,王琢脑中一阵恍惚,竟鬼使神差地顺着对方的意图,不受控制地开了口。
两舌相触的瞬间,似是点燃了一簇干柴。
原本轻柔的舔舐瞬间变得急切,双舌交缠,津液互渡,狭小的空间内充满了水渍声与压抑不住的喘息。
少年虽是生涩,毫无章法,但本能驱使之下,也开始笨拙地回应,舌尖变幻着姿态,贪婪地索求着更多美妙的触碰与慰藉。
良久,王寂放开他的唇,顺着少年精致的下颌线一路细细吻了下去。
直到吻至身前某处,王琢似是终于从那迷乱中惊醒,猛地睁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王寂抬眸:“带你去巫山。”
……
王寂拿帕子擦了擦脸,俯身吻向少年侧颈,低声道:“巫山云雨,人之常情,不必羞愧,你只需好好享受这人间极乐。”
王寂话音落下,手已向王琢腰后探去,王琢猛地擒住王寂的腕子。
“你还要做什么?”
王寂道:“放松点,我会让你快乐的。”
王琢猛地推开王寂,王寂一时没有防备,差点从床榻跌落。
好在王寂身手矫健,一手撑住地板,另一手把着凭栏,借力挺身又回到床榻中央。
王寂没恼,却似更加兴奋。
他将王琢的两个腕子扣在一起,钉在头顶。
王琢急道:“你!住手!”
“你在命令谁?”王寂哼了一声。
王琢顾不上主仆之别,全力扭着身体。
王寂俯身凑近,粗重低哑的嗓音道:“自己尽了兴,就想了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放松些,爷这就带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魂销骨断。”
王琢此刻只恨自己年少力微,恨这副尚未完全长成的身躯不如王寂那般高大,更恨自己怎么就没练就一身绝世武功。眼下竟被王寂死死压制,半分动弹不得。
他双腿乱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死不让那只手找准方位。
他知道,若王寂有心将制住他,定是轻而易举,自己在劫难逃,便决然道:“大人说过不强迫我的!若非要执意如此,我即刻咬舌自尽。”
王寂微怔。
王琢如此抗拒,王寂其实也很恼恨,原本好好的氛围,竟莫名闹得无法收场的地步。
他顿时没了寻欢的心思,忽地松开手,捞起中衣套在身上,败兴而去。
行至门口,他一脚踹开房门,大步离开。
王琢听着王寂远去的脚步声,长长松了口气。
他原也不觉得自己两股间有什么好守的,只是本能抗拒,若是王寂肯循循善诱,他有可能半推半就从了王寂。
可王寂突然强压他,又如此急切。
挣扎过程中,他隐隐明白,这种事,是可以让王寂发疯的,可以让人“魂销骨断”的。
所以,以死相逼,应当是值得的。
15. 第 15 章
王琢原以为,昨夜的激烈抗拒,纵使不遭责罚,也该受些冷遇。
却没想到,第二天王寂又来了。
而且带了礼物,说是前些时日,命人定制了几身新衣,让他试试。
王寂全程跟没事人一样,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王琢的梦。
裁缝陪同王琢在屏风后试衣服,王寂就坐于榻上吃茶,等王琢换好给他展示。
王寂品评了几句,裁缝记下,合身的留下,不合身的拿回去改改。
留下的两件,一件红色,一件晴空蓝。
都是艳丽的颜色。
王寂说:“艳色很配你,但是不要出去穿,只在玉栖苑,穿给我看。”
这一点,王琢毫无所谓,穿什么都行,他对衣裳没感觉,也没什么要求,只穿得合体舒适,便于行动即可。
但王寂穿什么,他却有些感觉。
他认为王寂反而更适合艳丽的颜色,定然可以改善他那吸散吸多了苍白肤色。
而此人却总爱穿暗色,搭配那双充满倦意的眼睛,泛青的眼圈,更显死气沉沉。
王琢很难想象,这样一副面孔,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昨晚他已经拼尽全力,仍然无法撼动分毫。
看王寂并未因昨晚之事责罚自己,王琢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勤学苦练,防止下次再被王寂压制。
王寂说:“待会我有要事处理,要出府一趟。”
王琢想,王寂过去也是很忙,不来就是不来,从未特地告知。除非出远门,例如出使西域。今日好端端的,为何将行程告知?
王寂伸出手,如往常那样。
王琢望着那俊美手指,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他想用这手去做那种事。
实在不太般配了。
王琢将手放在王寂掌心,王寂这次没有拉他坐在腿上,而是将他拉坐在身侧,手也顺着王琢脑后轻抚他的后颈,问道:“昨天的事,生我气么?”
王琢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时气,可现在不气了。
王寂轻笑一声,“那亲一下。”
不等王琢应允,王寂的嘴唇已经附了上来。
王寂曾说让他不要得寸进尺,王琢觉得,王寂才是得寸进尺!
自发生昨晚那事之后,王寂便从过去的抱一下,变成了亲一下,而且还是亲嘴。
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厚颜无耻的?
尤其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厚颜无耻。
实在太不般配了。
隔了两日,王寂休沐,果真带着他离开玉栖苑。
这次,他是光明正大地,从玉栖苑走出。
王寂陪他步行,在王府中散步,遇到下人,那些人都如惊弓之鸟,低头躬身,向王寂问候,然后匆匆离开。
王大人的威严可见一斑,说明自己当年那么怕王寂实在正常不过。
虽然现在也有点怕,但摸清王寂脾性之后,却也没那么怕了。
二人行至梅园,在园子里逛了一阵,最终来到三层飞楼处。
许久不见的谢莲正坐于廊下纳凉。
听到脚步声,谢莲问道:“表哥身旁是谁?”
王寂道:“王琢。”
谢莲嘴巴微张,似是有些惊讶,接着便很自然地笑道:“你好,王琢。”
王琢迟疑片刻,道:“你好。”
王寂道:“这是我表弟,谢莲。”
王琢躬身施礼,“见过谢公子。”
谢莲的神态明显一怔,但他很快便又了然笑道:“很高兴认识你,王公子。”
王琢知道谢莲一定会从声音听出自己是谁,若是过去,他绝不希望谢莲知晓自己的身份,因那时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王寂男宠。
而现下不同,虽然仍是身份低微,但王寂说,他从来不是男宠,自己也不用再叫他主人,可以称他大人。
他如今只是所属于王寂的仆人,这很好。
而聪明如谢莲,定然也不会拆穿自己经常偷偷来见他的事。
王琢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您唤我王琢就好。”
“好,王琢。”谢莲道:“真想瞧瞧你的样子。”
王寂已然引着王琢坐于廊下矮几旁,王琢明知故问道:“谢公子的眼睛……怎么了?”
谢莲便也自然地坐下,再度讲了一遍他眼睛的状况。
王琢终于得以问出他眼下最为关心的问题:“那现在有好转吗?”
谢莲朝王寂方向望去:“托表哥的福,有些好转了,现在已能瞧见晃动的灰影。”
“真的么?”王琢难掩激动地道:“那太好了,恭喜你。”
谢莲哈哈地笑着道了声谢。王寂却瞥了王琢一眼,“你怎么比我这个表哥都高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王琢略有一尬,谢莲为他解释道:“看来,王琢是位善良的小公子。”
王琢忍不住纠正,“我不小了。”
谢莲道:“是我的错,听声音,已经开始变音期了吧。十五了?”
王琢道:“嗯,很快十六了。”
当着王寂的面,在彼此很了解的情况下聊天,聊的都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旧事,没想到竟是这般奇妙体验。
他听到王寂说:“你俩还挺合得来的……”
“是啊,真难得。”谢莲道:“如此缘分,怎可无酒?来人,上酒。”
王寂道:“医师叮嘱你莫要饮酒,怎得又破规矩?”
谢莲却道:“医师亦劝你莫要饮酒,莫要服散呢,你有听进半句么?”
王寂半阖的眼睑动了动,目光不禁扫向王琢,而后一手撑头,斜倚在凭几上,道:“罢了罢了,你愿饮便饮。”
听到谢莲的话,王琢问谢莲:“王大人身体不适么?为何大夫嘱咐他不要饮酒服散?”
谢莲道:“是旧伤了,如今已无碍了,但五石散这种毒物,健康之人久服也会伤身,我劝过他多次,他偏不当回事。”
二人当着王寂的面,就此聊开了五石散的害处。王琢瞧了王寂一眼,见他仍然保持斜卧的姿势,双眼闭着,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似乎充耳不闻。
王琢心想,只有没节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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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会舍不得那五石散。饮酒也是。
而酒不离手,嗜酒如命的谢莲,其实也没什么资格去念叨王寂。
此二人半斤八两。
还是那句话,不愧是表兄弟。
侍从上了酒和几碟小菜,兄弟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意。期间,王琢自免不了被王寂灌上几杯。
王琢支着下巴,听那二人从朝堂风云聊到边疆战事,听得出神。
他是头一回听王寂讲起政务。
王寂说:“叶进老儿,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能瞒天过海。殊不知,我早已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控之中,不过是只被困在网中的老雀罢了。”
谢莲问:“他后来招了么?”
王寂:“他起初自然不招,不过进了廷尉狱那种地方,有的是让他开口的法子。最后一五一十吐出来,牵连出数十位官员。”
谢莲道:“若是全部抓了,那岂非动摇国本?”
王寂道:“自然不会赶尽杀绝,如今不过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令其余党羽都安分些。朝廷只需暂且按兵不动,于暗处徐徐图之,再逐一击破便是。”
谢莲道:“此事凶险,万一逼得太紧,那些人狗急跳墙,洛阳城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王寂道:“这腐朽朝纲积弊已深,如老树盘根,不流些血,付些代价,又怎能挖得动?”
谢莲沉默片刻,举杯道:“表哥万事小心。”
王寂未答,与谢莲碰了下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王寂却忽然歪头望向王琢,抬手搭在他肩头,眉眼带醉,问他:“可会觉得无趣?”
王琢答:“不会,我喜欢听。你们继续。”
王寂长臂顺肩滑下,沿着少年脊背一路向下,直至落在腰间,稍稍用力一带,便将人往自己身侧揽了几分。
随即,那只手又极不安分地捉住了王琢的手。
王琢紧张地望向谢莲。谢莲神色如常,只顾着自斟自饮,仿佛对此毫无所觉。王琢暗自松了气,幸亏谢莲目不能视。
否则若是教他瞧见王寂这般孟浪行径,怕是恨不得戳瞎双目。
方才他还对王寂运筹帷幄、朝堂各种权策谋划暗自叹服。谁知这人忽地原形毕露,只片刻功夫就将高大形象毁于一旦。
王琢手被王寂攥得紧紧的,一边同谢莲交谈,一边摩挲着王琢指尖,末了,竟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相扣,强行将手拉到了自己腿上,仿佛怕他逃走似的。
那兄弟二人最后喝的酩酊大醉,一位被侍女扶回室内,一位由王琢架了回去。
好不容易将这醉鬼丢到榻上,那人口中仍是含糊其辞地喊着:“上酒!”
王琢坐在榻边,盯着头顶那精致繁复的穹顶发了会呆,这才起身去沐浴。沐浴后,步上阶梯,随便寻了个房间睡下。
睡至半夜,王琢感到有人扑倒在身旁,阵阵酒气也随之传入鼻腔。
意识朦胧间他知道是王寂,他太熟悉王寂的气息了。
王琢困极了,顾不得那人手脚并用缠着他,便又沉沉睡去。
16. 第 16 章
散朝后,王寂朝服未解就听见廊下急促的脚步声。王栎躬身入内,道:“主子,老夫人那边又派人来了。”
王寂刚卸了冠带,闻言漫声问:“这次又弄了什么花样?”
“一名侍婢勾缠侍卫,侍卫将计就计随她去了偏院,另有一人趁此翻墙而入,在玉栖苑的羹汤里下了药。”
王寂顿了顿,“他没事吧?”
“小公子安好。”
侍女已捧来常服,王寂换过,目光落在案上的佩刀上,问:“下毒的人呢?”
“暂押在柴房,主子要审么?”
王寂摆了摆手,“不必了,打一顿给她送回去。”
王栎应声 “诺”,躬身退下。
王寂来到玉栖苑,见王琢正在抄书,王琢准备起身见礼,王寂却压了压手,“继续写。”
他负手来到案前,目光掠过摊开的书卷,仅一瞥便道:“是《春秋》。”
王琢垂眸应了声 “嗯”,笔尖未停,墨痕在纸上晕开规整的字迹。
王寂道:“字有长进了。”
“谢大人。”
“夫子说,你近日愈发勤勉,考校课业之时,皆能对答如流。”
王琢如实答道:“夫子考校的内容,我恰好知晓罢了。”
王寂眉稍一挑,轻笑道:“学会谦虚了。”
王琢抿紧了唇角,并未接话,只将目光锁在面前那方寸纸笔之上。
王寂见他正襟危坐,便敛了声,不再扰他,信步在一旁坐下,静静地瞧着他的侧影。
待王琢录完一页纸,准备搁笔时,王寂才道:“今日晚膳,可还合口?”
“合口。”王琢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话,手中握着笔管,不愿放下,哪怕再多抄几个字也是好的,不必转头去面对王寂。
王寂自是不会如了他的愿,道了声:“过来。”
王琢只得搁下笔,来到王寂身前。王寂握着他的手,将他拉坐在身旁,在那张脸上细细描摹端详。
王寂常常这样盯着他瞧,王琢虽早习以为常,心下却仍是无法坦然。
如果只是被他瞧着,那自然无所谓。可王寂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并不单纯的灼热,令他不得不时刻提防,生怕这人下一刻突然扑上来,对他做上次那种事。
虽没言语,但王琢身子绷得死紧,抗拒之意明显,王寂笑问:“怎么?怕我?”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王寂高居云端,位极人臣,如果真存了那份心思,以两人身份境遇之悬殊,理论上,他是无从反抗的。
王寂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轻轻拢着,“别怕,我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喜欢。
这两个字落入王琢耳中,如此稀罕,生疏,以至于他完全分不清王寂口中的喜欢是哪种。
他抬眸瞧着王寂,对方那双半阖的眼,近在咫尺,微微眯着,眼下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卧蚕,像在笑。
王琢问:“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脱口而出,问出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
或许他原本就十分好奇,王寂为什么会瞧得上自己,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
二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也缠在一处,王寂道:“因为,你生得好看。”
王琢眉头微蹙,心下一沉。
王寂继续叹道:“你为何如此好看?”
王寂第一次直白的夸赞他的相貌,王琢心中却没有丁点欢喜,连带着那点因“喜欢”二字而起的微澜,也瞬间消散无踪,反而生出几分反感。
仅仅因为好看?
这世间好看的人或物多如过江之鲫,他又有什么特别?在王寂眼中,他终究只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玩物罢了。
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王琢微微别开脸,王寂又循着他的唇追了上来。
终是避无可避,双唇抵在一处,王琢忽地升起一丝烦躁,抬手推开了王寂。
用力过猛,王寂被推翻在榻上,他手臂向后撑着半截身子,却不恼,只是望着他,舌尖舔过下唇,似在回味。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道:“还很烈。”
望着王寂那副欠欠的样子,王琢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再多看一眼,恐怕会动手打他。
于是,他冷冷地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幸而王寂没再继续纠缠,只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道:“我不过是过来瞧瞧你晚膳用得如何。前头还有些琐事需得处置……”
他抬手,指尖刮了一下少年的下巴,“今晚,不用等我了。”
我何时等过你?你不来才是正好!
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帘拢之外,王琢这才起身,来到桌案前,凝神静气,继续抄书。
*
过了些时日,谢氏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去见王寂。
王寂自离了玉栖苑,便搬入清和园。更为宽敞、也更符合他如今三品中书侍郎身份。
此园原是太老爷和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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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居所,太夫人仙逝后,先老爷又命人修缮了一番,便让王寂住了进去。
谁曾想,王寂刚搬进去不过半载,先老爷便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
府里请来的相师皆道,王寂身为孙辈,却占了祖辈的居所,这是坏了规矩,冲撞了祖宗的英灵,这才降罪下来,先老爷是替王寂挡了灾。
相师还称王寂必须即刻搬离清和园,否则王家日后必有大祸。
谢氏将相士的话告知王寂,劝他离开清和园,王寂却不听,继续任性妄为地住在这里。
谢氏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王寂是否自己亲生的,他为何如此不服管束,跟听话孝顺的老大王瑾完全不同。
谢氏坐于正厅主位。
王寂躬身道:“母亲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谢氏道:“你三舅父被下了廷尉狱,这事儿你就打算袖手旁观,不管也不问吗?”
王寂道:“三舅父触犯的是国法,儿子如何管得了?”
谢氏说:“你与陛下联手搞什么新政,动的就是世家的利益,这事儿本就是你挑起来的,你如何管不得?”
王寂道:“儿子不过是个三品的中书侍郎,那御史台和廷尉府,可不归儿子管辖。这朝廷自有法度,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按律办事。”
谢氏见王寂态度坚决,不得不放低身段,声音柔和下来,“寂儿,你三舅父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是要掉脑袋的啊!不仅是他,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也可能因此事受到牵连。眼下,你不念谢家的情谊也就罢了,难道连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你成才的恩情也不顾了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住你三舅父啊!”。
王寂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母亲日后不再惦记玉栖苑,不再背地里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儿子自然有法子,让舅父平安无事。”
谢氏闻言,双眼圆瞪,那日事情败露,王寂将半死不活的小厮扔回了她院子里,已让她颜面尽失,更是无声警告。她当时又羞又恼,正琢磨着换个更狠绝的法子去整治玉栖苑那小子。却不想她的三哥竟因卖官鬻爵、贪墨官帑抓入大牢。
她几次派人去传王寂,王寂皆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见。娘家那边催得紧,她这才不得不拉下老脸,亲自来见王寂。
王寂见谢氏面露纠结,迟迟不语,又道:“母亲别逼我将玉栖阁那位接到这清和园来,我二人朝夕相对,让天下人都知晓我王寂已有了心上人。届时,母亲想要的脸面和风水,皆会荡然无存。”
17. 第 17 章
听闻这话,谢氏不由面色铁青。心中发起恨来。
恨王寂,也恨自己。
她恨当初,老爷过分宠溺老二,自己疏于管教,才致使他长成如今目无尊长,无情无义的性子。
谢氏踌躇半晌,最终只得咬牙同意。
毕竟,除了王寂,谁又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
王琢又过了几日清净时光,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阁。
王琢鲜少对王寂生出喜爱之情。
但今日,对王寂却是实在地生出几分欢喜的。
因王寂要带他出府,去郊外围猎。
两人于山林间策马驰骋,一前一后,穿叶拂枝,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幽静的溪涧旁。
王寂利落地跃下马背,走到溪畔,掬水而饮。那通体乌黑的骏马也通人性,学着主人的做派,垂首在水边饮水。
王寂捧起溪水泼在脸上,又自怀中抽出雪白素帕,拭去面上与指骨间的水滴。
后头跟随的扈从快步上前,从王寂手中接过湿帕。
王寂缓步来到王琢的马前,握住缰绳,道:“这处溪涧,上游设了多层滤网,水质极为澄澈甘甜,你要不要尝尝?”
王琢垂首望着王寂,这是少有的,他可以俯视王寂的时刻。
王寂也因仰头看他,不得不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皮,眸底被清明的天光照亮,瞳孔黑茶色的纹路清晰可见,整个人看上去温良和蔼了许多。
王琢忽地想在马上多呆片刻,便道:“我不渴。”
谁想那王寂却伸手一拉,竟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上来,在下落之际,王寂环抱住他,令他稳稳落地。
“你!”
王寂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丝毫不觉自己方才举动有何不妥。
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也的确没什么不妥。毕竟,王大人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王琢收起微不足道的恼意,脱离王寂的怀抱,径自来到溪水边饮水。
果如王寂所言,溪水入口清冽甘甜,与寻常野溪大不相同。
王琢不由得多饮了几口,也用那溪水洗了把脸,心情也涤荡舒爽起来。
他不像王寂那样讲究,抬起手肘,胡乱蹭干了脸。
歇息片刻后,两人弃了马匹——前方密林灌木丛生,马蹄难行,将从骑留在了林外,改为徒步向林子深处探去。
踩着厚厚的枯叶,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悉窣微响。抬眼望去,只见一头毛色鲜亮的花鹿正低头啃食青草。
王寂顿住脚步,搭弦引弓,将那硬弓拉如满月。“嗖”的一声厉啸,箭矢破风而去。
那花鹿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被利箭贯穿脖颈,应声倒地。
王琢激动道:“射中了!”
他正准备上前去查看猎物,刚踏出半步,却被王寂猛地横臂拦下。跟在十步开外的随从们见状,也齐齐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王琢见王寂神色凝重,不明所以,片刻后,前方的林木间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见十数个跨刀执锐的扈从,簇拥着一位身着蟒袍玉带、锦衣华服的男子从对面行来。
那男子趾高气扬,脸上挂着比王寂讨厌数倍的神情。
王寂连忙躬身施礼:“下官见过汝阴王殿下。”
汝阴王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寂啊,你怎么跑到我的猎区来了?”
王寂眼帘微掀,目光跃过汝阴王肩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古树,那树干上缠着代表汝阴王猎区的围标。
“殿下说笑了,下官怎敢僭越?”王寂道:“此鹿本就是殿下猎得,下官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处,有幸目睹了殿下弯弓射鹿的英姿风采罢了。”
汝阴王听了这话,仰头大笑两声,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命随从将鹿扛走。
抢了猎物犹嫌不够,汝阴王持着马鞭,缓步来到王寂跟前,滑腻的目光先是在王寂身上打量一阵,随后视线一转,落在了王寂身后的随从队伍。
见其中立着一位身着胡服的少年,微微垂首,修长挺秀的身段,在一众仆从间如鹤立鸡群。
汝阴王手中马鞭一指,“你,抬起头来。”
随从们听见指令,齐齐抬起了脸,唯独那少年仍垂着头。
汝阴王猛地扫见一众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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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裂枣,蹙眉喝道:“嗐!没说你们这些奴才,本王说的是他!”
王寂无需回头,便知汝阴王指的是谁,他侧首看了眼王琢,道:“王琢,王爷让你抬头。”
王琢这才知道对方点名的是自己,缓缓抬起头来。
待看清那少年面貌,汝阴王不由眸光一闪。
他原以为王寂已是男色上品,没想到还有更绝艳的殊色。
这两人站在一处,截然不同两种风姿。时下大晋的士族子弟,多吸食五石散,饮酒作乐,一个个皆是面色惨白,形容颓靡。而那些穷苦人家的子弟,又因常年劳作挨饿,绝难养得这等细皮嫩肉,更莫提什么出众气质。
可眼前少年,面色如莹润暖玉,双颊透着鲜活的微酡。浓眉入鬓,鸦睫浓厚,那双黑亮大眼湛然若星,熠熠有神。被他那清透的目光一看,顿觉襟怀澄澈,郁结皆散。
真是好一团不染纤尘的蓬勃生气,好一簇明艳鲜烈的燎原野火!
王爷看得心中大动,好奇地问:“嗳呀呀,这小公子是谁呀?你新养的面首?”
在堂堂王侍郎面前直接吐出“面首”二字,乃是十足的下流失礼。当事人王琢更是倍感屈辱,但他深知尊卑有别,只得咬紧牙关不能发作,青涩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薄怒。
王寂听闻此言,收了恭敬态度,声音一冷,道:“殿下慎言。此乃下官远房堂弟,名唤王琢。”
“堂弟?”
汝阴王并未因“堂弟”二字有所收敛,见那少年强压怒色,更添了几分明艳,汝阴王心痒难耐,抬起马鞭探向王琢的下巴。
那鞭梢堪堪要触到王琢下颌的一刹,横刺里倏地探出一只手,攥住了汝阴王的手腕。
汝阴王脸上的笑意陡地一僵,眯眼瞧着那铁钳一般的手。“王寂,你好大的胆子!”
王寂却未松手,只道:“不敢。”
汝阴王死死凝注王寂,王寂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望。
自打与王寂相识,王琢头一回见王寂对别人卑躬屈膝。
对方是皇族、是王爷,是比王寂地位更高的人。
但王寂却在忤逆对方。
18. 第 18 章
僵持许久,汝阴王最终冷笑一声,没再说话,拂袖离去。
王寂长揖及地,朗声道:“恭送王爷。”
那王爷走时,脸色阴郁,王琢心底觉得不妙,便问王寂:“大人……没事吧?”
王琢的声音传入耳中,王寂脸上冷郁瞬时散去,转头已面色如常,对他笑道:“无妨,去前头瞧瞧,应当还有鹿。”
结果这一日再没猎到什么活物。王寂似也意兴阑珊,早早便命人拔营回府。
回程路上,王寂同王琢讲起猎场的规矩:京郊猎场,世家勋贵皆有各自划定的地界,泾渭分明。只有天子亲临秋猎,百官才需要回避。
王琢也知道了,汝阴王是陛下的皇叔。封地在汝阴,先帝病逝前留他在京辅佐新帝,与几位顾命大臣协理朝政,皇帝特赐他“兼管京郊皇家猎场”的职权,京郊猎场本就是其 “管辖范围”,现身此处合情合理。
这位亲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风流荒唐,不论男女,老幼皆宜,百无禁忌,府邸之中美妾面首不计其数。
汝阴王与皇帝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对皇帝处处掣肘。
王寂是天子近臣,自然也成了汝阴王眼里的芒刺。
王琢问:“那你……会不会有事。”
王寂道:“我会有什么事?不必管他。”
又安生过了些时日,见王寂果真安然无恙,王琢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这阵子,王琢依旧会溜出玉栖苑去寻谢莲。只是如今身量渐长,无需再委屈自己去钻那狗洞,已能轻巧翻过那青砖粉墙。
谢莲眼疾已恢复了五成,看东西虽还是有些朦胧,却已经可以辨清身前的人影轮廓了。
两人闲坐品茗时,谢莲总爱谈及大晋内外的风云变幻。从鲜卑部的异动讲到藩王割据的隐忧,从朝堂新政的推行说到世家利益的博弈。
王琢问他:“你足不出户,怎么知道这些?”
谢莲说,是王寂讲给他听的。
王琢想,王寂从来不同他聊这些。
或许在王寂眼里,同个奴才谈论国政,是对牛弹琴罢。
一股子酸涩滋味,自心底洇散开来。倒也说不上多么难受,只像无形之力,在背后推着他,迫着他,想要去懂的更多。
算来,他已同武师习射多年。虽然不敢自夸炉火纯青,但应对寻常狩猎已是游刃有余,实在没必要再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枯燥的训练。
这一日,武师照旧按时登门。恭敬见礼后,正准备重演往日的套路。
王琢忽然试探着问:“邱师傅,可否教我些别的门道?”
邱师傅闻言愣了一会,像是打破了某种陈旧的规矩,猛然生出手足无措的茫然感。
他顿了片刻,说:“好”。
这一声应答,反倒教王琢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竟应得如此痛快,顿时有些扼腕痛心。
自己之前白白蹉跎了多少学习机会?!
恍惚间他也悟了过来——这武师本就是被派来供他差遣的,他自然可以提得任何要求。
只是王寂事先没有点明罢了。其实,也怨不得王寂不说,只怪自己往日里受困于那点卑微的奴性,处处羞于启齿。
“公子想学甚么?”邱师傅问。
王琢敛神思索片刻,挑了两个最切实际的营生,道:“我想学近身搏杀,还有,用刀。”
“那就从自今日起,先过些拳脚的基础底子。”
自此,王琢算是名正言顺地踏上了习武的正途。
先前谢莲送他的书册里画有一套近身动作,姿态十分漂亮,王琢自学时常常不得其法,便向武师问起,武师说,这招叫蝎子摆尾,在近身搏杀中,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奇效。
王琢最初只觉得这招实在漂亮,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在关键之处。
也借着武师这桩事,王琢学会了举一反三。他试着对苑中仆从发号施令,亦会盘问些琐事。遇着不能答的,众人依旧讳莫如深;但凡能说的,都会事无巨细地答来。
他原本试图摸清琅琊王氏的底细,奈何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宗支繁冗,直绕得他头昏脑涨,索性也懒得再去深究。
但他也搞清楚了一件事:琅琊王氏枝繁叶茂,这王府周遭毗邻着绵延不绝的豪宅深院,住着王家宗族耆老。
王寂的长兄王瑾因着嫡长的名分,承袭了老侯爷的爵位,坐镇主家。
王寂虽位高权重,却因迟迟未曾娶妻,不合分府另过的规矩,所以仍在主家府邸居住。
王寂眼下的居所是“清和园”,处在王府最北,来玉栖苑,得走很长一段路程。
苏夫子那边,王琢也开始大着胆子问了些朝堂时政与天下大势。这位老儒生竟收了往日那副清高严肃的态度,兴致盎然地同他讲起满朝文武的趣事来。
授业之余,苏夫子还教他下棋,送了一本棋谱给他。
王琢闲来无事,就会一边翻阅棋谱,一边在棋盘上落子推演。
某日,王寂来到玉栖苑,正撞见他凝着眉同那棋盘较劲。
王寂轻脚走近,负手立于案侧,微微倾身端详那半局残棋。
王琢余光瞥见一把深蓝窄腰,这才恍然抬起头来。
“大人……”
他准备起身见礼,肩头却被王寂轻轻压下,道:“怎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王琢“嗯”了一声。
“我来陪你走一局。”
说着,王寂撩袍坐于王琢对面,执起面前黑棋,落下一子,又指了指棋盘一处空白位置,“你下这里,只记一个要领,‘金角银边草肚皮’。”
王琢依言执起白子,落在王寂所说的位置,问道:“什么是 ‘金角银边草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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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寂道:“角落只有两边临空,最易守,也最易做活,其次是棋盘边缘,中心腹地形阔,难守难活,初学先从角落起手,把根基扎稳,再慢慢往边、往腹走。”
王寂又拈起一枚黑子,手指轻轻一抬,再稳稳落下,棋子叩在棋盘交叉点上,发出清脆声响。
王琢顺着那声响,望向棋子所在位置,正见王寂中指悬在棋盘上,那截指骨扣着的墨玉指环,指环莹润乌亮,借着烛光,墨色中隐隐透出翡翠浓绿的光来。
王寂就连这样寻常的动作,也雅韵天成。与苏夫子下棋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对比之下,简直云渊之别。
论仪态,哪怕是谢莲,也是难与王寂一争高下的。
瞬息之间,少年杂乱的思绪回笼,手指稚拙地捏着白子,落在了左下角星位旁的交叉点上。
王寂徐徐道:“莫急着懂章法,先把落子规则、气与眼的底子记牢,下一步再教你如何围空、如何吃子。”
他又点了下棋盘的某个位置,道:“你试着下这里,再看看。”
王琢再度落子,一子落下,他忽然眸光一亮。
先前只觉棋盘纵横交错,棋子落得杂乱无章,可这颗子一贴角,竟牵住了先前那两颗白子的气,三颗棋隐隐连在了一起,在角落圈出一小块方寸之地,既护住了自己的眼,又逼住了王寂那边黑棋的边势。
他抬眸看向王寂,“我好像……明白了!”
王寂唇角浮出浅淡笑意,拈起黑棋落在白子斜侧,道:“再落,顺着这股劲道走。”
王琢依言,又将白子落在边角另一处,与前子呼应。
这一次,他落子不再迟疑,目之所及,竟清晰看到了棋路脉络。
先前苏夫子教他棋谱,只让他死记硬背那些枯燥的定式,他只觉满纸黑白皆是迷雾,糊里糊涂。可眼下得了王寂提点,不过两三子的功夫,那层迷雾竟散了大半。
因得体悟到了其中关窍,王琢一时兴致大起,边问边学之间,不觉已至深夜。
若不是王寂打了个哈欠,他还当时辰尚早。门外也恰好传来侍女的声音:“郎君,夜深了,明早还得上朝呢。”
两人这才搁了棋子,起身去隔壁汤池沐浴更衣。
或许困倦至极,王寂倒头便睡,没像往常那样缠着他,倒让他轻松不少。
过了几日,王琢心下技痒,试着寻苏夫子对弈几局。谁知那老儒却嫌他笨拙,直呼他下棋太臭,同他对弈,简直是污了他的手。末了,反复叮嘱,要他先把棋谱看个明白,再来找他下棋。
反观王寂,每每踏足玉栖苑,都会陪他在棋枰上走上几回,还总是好性子地为他讲解棋道。
王寂不觉得他下棋臭么?
莫非王寂的棋艺还不如那苏夫子?
虽是在心底编排着王寂,他自然不会蠢到真去王寂跟前问出这种找死的问题。
19. 第 19 章
王寂又为他物色了一位新先生入府,专门传授算学韬略与天文历法。
这等学问,寻常人家自然接触不到。王琢案头的书简越摞越高,研习的课业也随之繁重起来。
他日日埋首学习,全然觉不出光阴流逝。待到他注意到檐下凝了冰棱,已是岁暮年关了。
这期间,王寂又带他去了几回城郊秋猎,还带他赴过几场名士云集的清谈雅集。
年关将至,王寂身为琅琊王氏的嫡次子,宗族应酬繁冗,自是分身乏术,已有多日未曾踏足玉栖苑了。
苑中早早备下了丰盛的岁除酒馔,王琢却觉着与寻常日子没什么分别。
横竖不过是孤身一人守着这空房子跨年,如往日一样,坐于案前翻阅经卷,或是对着棋盘揣摩残棋。
谁知,入夜时分,阁门忽然敞开。王寂裹着一身清寒踏入阁中,身后侍从手里提着满满食盒,里头尽是些精细的年夜菜肴。
王琢忙起身见礼,王寂见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那件大红锦袍,眉眼一弯,赞道:“好个明艳小郎君。”
此类言语,王琢向来不做回应,王寂也从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大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你知我今夜要来,因而特地打扮了一番?”
自然没有。他不过是觉着除夕之夜,总该沾染些喜气,这才挑了件红衣。
但王琢并未扫他兴致,只浅浅“嗯”了一声,敷衍了事。
得了这一声应答,王寂十分受用,顺手拉着他于案前落座。
烛影摇红,映着满案杯盘。王寂又命人搬来几坛陈酿,他自饮数杯后,忽地欺身凑近,将小巧的白玉酒盏抵在王琢唇边,道:“喝点。”
王琢抿紧唇瓣,摇了摇头。
王寂:“为何?”
王琢:“不喜欢。”
王寂轻嗅着杯中酒液,语带惋惜:“这般醇厚的酒香,你怎会不喜欢?”
王琢完全闻不出酒有多香,却能闻见王寂身上的香。
王寂双眼微微眯起,腾出一手搭上王琢的肩头,在王琢耳畔轻声低语:“今日岁除,全当是陪我,吃几盅,如何?”
王琢犹豫片刻,点点头。
王寂就势将杯盏送入他口中。烈酒入喉,辣得王琢嗓子发疼,当即偏过头呛咳起来。
王寂抚着他的脊背替他顺气,“压口菜罢。”
说着,他夹了一箸青菜送入王琢口中,目光凝着王琢红润的唇瓣开合,含住那箸头,王寂也跟着王琢咀嚼吞咽的动作,喉结亦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起来。
王琢余光瞥见王寂幽沉神色,问道:“大人,今日既然是大年夜,怎么不留在主宅陪着家人?”
“这等大好的辰光,提他们作甚?平白扫了兴致。”王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再看向王琢时,见少年俊俏的眉眼染上了薄薄的红,又心情大好,笑道:“今晚你同我守岁。”
王寂似有些烦闷,饮酒生猛无度,一杯接着一杯,兴起之时,还要强迫喂王琢咽下几口。
王琢本来滴酒不沾,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有些头晕。
昏昏沉沉间,王寂说要带他去看漫天花火,二人半搂半架地上了玉栖苑的高阁。
王寂推开阁楼雕花的长窗,凛冽的夜风倏地灌入,激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起了寒噤。
刺骨凉意,没让他们醒酒,反倒更醉了几分。
王寂随手扯过一条厚重的毛毯,裹在两人肩上。他们瑟缩着身子,紧紧挤拢在一处,毛毯被扯得密不透风,以至两颗头颅抵在一起,一同透过窗口,俯瞰着脚下连绵的王家宅邸,遥望着半座洛阳城。
窗外清雪纷飞,千家万户檐下皆悬着赤红灯笼。
那满城的素白,交织着万家斑斓灯影,将这煌煌帝都晕染出一幅绮丽画卷。
半空中,偶尔有绚烂的焰火腾空绽放,还有街巷深处渐次传来的爆竹脆响。
两名醉汉,便那样静静地望着远处,直到新岁的钟声悠荡传来。
“这就是过年么?”王琢问。
“嗯。”王寂道。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陪我过年。”少年喃喃道。
“往后,每年都陪你过。”王寂道。
“嗯。”王琢道。
醉言醉语,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定下。
烟花鞭炮声渐息,洛阳城安静下来。
即便酩酊大醉,王寂仍是不忘将窗子关上。
待他回转身来,王琢已卷着那条毛毯睡了。他也索性扑在少年身侧,瞬息之间便人事不知。
高阁夜深露重,寒意沁骨。睡梦中,二人循着本能,紧紧拥在一处取暖。迷蒙间,王琢摸索到一毛毯,胡乱扯拽过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又继续睡去。
次日清晨,王寂感觉一直有什么在磨蹭他的大腿。
他揉了揉作痛的额角,缓缓找回意识。
偏头看去,只见身侧的少年,脸埋在他肩膀一侧,身躯正不住地打着颤。
接着,耳畔传来少年一声极力压抑的低鸣。随后,王琢大梦初醒,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王寂也随之坐起身来,手指撩开两人身上裹着的毛毯。顺着那凌乱散开的红袍衣摆望去,只见那长裤正中,洇出了大片痕迹。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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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处。
王琢脑中尚有几分茫然,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去,整张脸“腾”地一下红至耳根。
他慌忙扯过衣摆遮掩,忙要起身逃离。
王寂却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起来,明知故问:“梦见什么了?”
王琢脸色愈发浓艳,王寂轻笑一声,勾起他的下巴,宽慰道:“你正是抽条长骨、血气方刚的年岁。这等小事,男儿家哪个没经历过?实属寻常,有甚么可害臊的?”
王琢难堪地别开脸,闷声道:“我……我去洗洗。”
王寂却偏不遂他的愿,将他的脸扳了回来,问:“先告诉我,梦见谁了?”
与王寂双目对视一瞬,王琢目光再度移向一旁,只看着他的鬓边,道:“没谁,没看清。”
王寂又问:“是男是女?”
王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里那人的脸,再一对比眼前这张惯会作弄人的脸皮,便有些不悦,“大人连我的梦也要干涉么?”
王寂凝视王琢片刻,似笑非笑:“你梦见什么,我自是管不着的。只是……你弄脏我的衣衫,我讨句实话权当补偿,这也不成么?”
王琢闻言,望向王寂裤子外侧,顿时又惊又羞。
王琢闷闷地道歉:“对不起……我这去准备水,给大人沐浴更衣。”
王寂仍是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你且先答我,梦里那人,是男是女?”
王琢飞速扫了王寂一眼,“女子。”
王寂挑了挑眉尾,没再继续为难他,挥挥手道:“去罢。”
王琢如蒙大赦,慌忙逃下阁楼。王寂指尖擦起裤上的痕迹,抬手看了看,伸出舌尖,舔了舔,轻轻卷去痕迹。
……
王寂离开前,将正旦行程一一告知了王琢。
“大年初一,乃是拜年正日。
辰时,按礼,需参与族中新年朝贺,子弟向祖父母、父母行朝贺礼。
巳时,备重礼拜访当今太后及皇帝、太傅。”
虽说往日王寂也曾告知他的行程,却从未如此详尽过。
王琢自是不懂王寂的心思,但如此详细告知,倒是有个好处,他可以更精准把握王寂到来的时辰,规划好何时可以去找谢莲说话解闷。
王寂微微垂首,偏头在他耳边细语:“申时,会来玉栖苑看你。”
王琢眼角瞟向王寂,“嗯”了一声。
二人身高差距肉眼可见地在渐渐缩短,王寂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高了,该裁新衣了。”
接着,他又添了一句:“过了这个年,便十六了。”
20. 第 20 章
十六了。
王寂嘴角挂着笑,王琢却笑不出来。
他做梦都盼着早点长大,但每次成长的欣喜,都会被王寂一语浇息。
因他的语调和神态,像浸了蜜浆般绵甜缠腻,眼中写满各种情绪的凝视。
王寂之前说:十五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
如今他十六了,王寂,莫非又要对他做那种事?
像第一次那样含住他……像梦里那样含住他。
那种陌生的滋味,让他兴奋,让他回味。
他隐隐觉得,那蚀骨滋味,定然远不止于此。
那晚王寂分明还有后续的动作,他本要做什么?如何做?
他既畏惧,又好奇。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纵容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王寂走时嘱咐侍女,“白日让裁缝为公子裁制新衣。”
因为王寂的一句吩咐,王琢一整天都跟着裁缝忙忙碌碌,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量体,被包裹在各种料子里,不断地看,不断地试,外衣、中衣、巾帻、鞋袜、革带、日常穿的、重要场合穿的,练功穿的,骑射穿的,分门别类,无比讲究,足足要做三十几套。
对王琢来说,有两身粗布麻衣换洗足矣,可世家门阀的规矩做派,太过繁冗奢靡,他也只能由着王寄安排。
待到申时,王琢已被折腾得困倦难当。那裁缝前脚刚走,王寂后脚便踏进了阁中。
他这次过来,带了许多岁礼。几方古砚、两件狐裘大氅,还有一张新弓。
王寄说,这弓是依着他如今的身量臂力,用上等柘木与水牛角精心压制而成。弓臂以黑漆髹饰,暗带冰裂纹理,弓弦是百炼兽筋。
王琢心下欢喜,原本的困意烟消云散。他取出王寂早先赠的那枚玉韘套在拇指上,底侧垫过一圈薄皮,尺寸恰好合适。
他试着搭箭挽弓。这新弓虽然有些沉,拉开时比往常更费几分力气,但弓如满月之际,胸骨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舒展酣畅。
王寂负手立于廊下,静静地望着他。少年身姿颀长挺拔,拉弓瞄准时,眉眼褪去了往日澄澈天真,显出几分凌厉俊拔之气。
“嗖嗖”连射几发,箭矢破空,皆正中红心。王寂拍掌赞叹。
试完了新弓,两人又在阁内对弈几局、练了会字。到掌灯时分,王琢捧起书卷,默默温习。
王寂坐在一旁瞧了他片刻,见他心无旁骛,未去打扰,只来到窗下,去逗弄那只鸟儿。
笼中那只七彩雀已被侍女们养得膘肥体圆,如一团五彩绒球,颇有几分憨态。
王寂执起鎏金的小镊子,夹了些碎米送到它喙边。雀儿吃罢,还贪嘴地咬着金镊不肯松口,王寂又随手喂了几颗。
最后,他拨开笼门,探出手。那鸟儿扑腾两下落在他指节上。
鸟足上拴着一截纤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个圆扣,刚好套在手指上。
他指尖自那小脑袋一路轻抚至微颤的脊羽,鸟儿竟舒服地半阖了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王寂带着鸟儿靠在榻上,一边抚着鸟,一边看着王琢。
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书简。
见王琢入神模样,王寂也被勾起了读书的兴致,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选了一卷书册,翻阅起来。
许久,王琢觉得肩颈微酸,稍微活动了下肩膀,抬眼瞧见王寂一手端着书,一手抚弄着那只彩雀。
那鸟儿在王寂手中安然乖巧,甚是享受。
王琢奇怪,那鸟儿见他就啄,碰不得一点,怎么落到王寂手里,就变得老实了?
他心中好奇,搁下书卷,起身凑了过去。伸手去摸那鸟儿,谁知它竟往一旁挪了挪,仍是不让他碰。
王琢不禁怀疑,这鸟送来之前,莫非早被王寂调|教透了?当时只怕根本就不是什么西域刚进贡来的。
王寂见王琢凑近,抬起头来,放下书卷,将鸟儿递向他。
王琢说:“它不喜欢我,会啄我。”
“是么?”王寂道:“那这鸟该炖了。”
似是听懂了王寂的话,鸟儿羽毛忽然根根支棱起来。王寂再次将它递过去,它竟老老实实地挪到王琢手指上蹲着。
王琢惊讶,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它竟也没躲。
“它听得懂人话?”
王寂笑道:“它不是听懂了,它是只是有几分灵性,能辨识气场罢了。禽兽之属,感知远胜于人,孰强孰弱,它们一探便知,比人更懂弱肉强食的道理。”
王琢品着他的话,微微点头。
他原以为,唯有顶级掠食者相逢时,才能从气势与眼神交锋中感知到压迫,分出胜负。谁知,就连这么一只巴掌大的小雀,竟也深谙此道。还这么的,世故。
在它那双鸟眼里,自己怕是与它对等的,都是供人赏玩的宠物罢了。同类之间,自然犯不上客气。
王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要让这鸟儿明白,你才是它的主人。”
王琢不知王寂是否意有所指,只垂着眼,淡淡地笑着。
禽兽间弱肉强食,人与人又何尝不是?
我退你进;我进你却退了。
傍晚时分,侍女在屋外通传,说夫人请郎君过去赴宴。王寂道:“同她讲,我今儿不过去了。”
侍女应了声喏。
王寂转过头,忽而道:“我饿了。”
“我去传膳。”王琢起身,将那恃强凌弱的胖鸟关回了笼中。
晚膳过后,两人各自捧了书卷,安坐灯下夜读,大有不将书读完决不罢休的架势。
王琢发现,他们之间,竟是有共同点的。
比如,书没读完,就不知不觉抱着书睡着了。
次日清晨,王寂走时,顺手带走了那卷未读完的古籍。
临行前,他留下一句:“初二至初五,宗族姻亲往来繁冗,我白日里便不过来了。”
王琢正好趁着这几日的空暇,翻墙去了梅园寻谢莲。
后山的温泉池畔,白雾氤氲。谢莲正倚在一方藤椅上晒太阳。
暖阳落在他那张温润面容上,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谢莲同他闲聊,随口提起了王府除夕家宴。王琢这才明白,为何王寂那晚闷闷不乐。
谢莲道:“那日春节家宴,族中长辈与几位耆老都在。他们拿了厚厚一沓名册,全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联手施压逼着表哥成婚。表哥当场便冷了脸,谁的脸面也未给,弄得颇为难堪。”
“回到后堂,姨母又拿这事激他,斥他不顾宗族颜面。表哥本就心绪不佳,便与姨母大吵了一场。”
谢莲轻轻叹了口气,“表哥如今虽官居三品,在朝堂呼风唤雨,可在宗族里,终究辈分小、年纪轻,遇上这种事,免不了要受几分气的。”
王琢疑惑:“那他为何执意不娶?王家这样的高门大族,总归是要传宗接代的吧。”
谢莲闻言,转头看他:“你不知他只偏爱男子么?”
王琢微微一怔,他自是知晓王寂是个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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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料到,这人竟会为了个人偏好,公然与整个家族的联姻抗争。
王琢仍是难以理解:“如今洛阳城中,好男风的贵戚比比皆是,可他们表面上不也都照旧娶妻生子么?”
“旁人自能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表哥却是个异类。”谢莲道:“天下世家子弟,虽是好男色者不胜枚举,可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一场消遣解闷的闲趣,娶妻生子、延续家族香火才是正途。而表哥从一开始,就不肯认这见鬼的‘正途’。王家年轻一辈的子弟,如今个个皆已娶妻生子,只有他一人,至死不肯就范。”
“他如你这般年纪,就已向全族挑明。如今洛阳城里,谁不知王氏二郎有龙阳之好?”
如他这样的年纪?那不是才十五六?
王琢问道:“他这样,家族会允许吗?”
“最初,王家是不肯接受这等荒唐事的,硬是逼着他迎娶贵女。他宁死不从,被姑父用家法打得去了半条命,在榻上瘫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谢莲顿了顿,仰头灌了几口酒,继续道:“表哥骨头硬,始终不肯服软,家里人使尽手段也没辙,最后也只能由他去了。”
“直到后来,叔父去了,他也凭着自己的手段大权在握,能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这事儿便再无人敢轻易逼迫于他了。”
王琢喃喃道:“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谢莲长叹一声,满含赞许:“表哥是我平生所见,活得最为清醒之人。他自始至终都明了自己心之所向,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务,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夺、去践行。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旁人的冷眼与闲言,全然入不了他的耳。”
谢莲望向王琢,笑了笑:“我能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去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磨掉心气、腐朽度日,也是受了表哥影响。他曾对我讲,人活着总要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莫要为了旁人的眼光,委屈了自己。”
王琢苟活了十六年,自始至终皆是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他从未奢望过“自己想要什么”,更别说去构想——“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这对谢莲而言理所当然的概念,对他而言,却太过缥缈、太过遥不可及了。
王琢只怔怔地坐在池畔,将谢莲今日所言反复琢磨,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迷雾重重,一片茫然。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方。
他不由得问:“王大人,喜欢过很多男子么?”
谢莲轻笑:“怎么会?表哥挑的很。”
王琢觉得矛盾,“那他早年,又如何知道自己偏好男子?”
谢莲道:“寻常男子见了貌美女子,总会多看几眼,对男子却无半分心思。可若是反过来,见了俊朗的男子便移不开眼,对着女子却淡然无感,这难道还不够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王琢抿了抿唇,又问:“那他,喜欢过谁?”
谢莲敛眉细细思索了一番,认真答道:“真心倒是不曾见他动过,往日里,也不过是听他随口点评一句,谁家的公子模样生得还算俊俏罢了。都是些逢场作戏,并无深交。不过……”
谢莲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笑道:“他眼下,似乎是有了个放不下的人。”
王琢忙问:“是谁?”
谢莲闻言,大笑起来,笑声里似有促狭:“这我可不好嚼舌根,你若实在好奇,大可亲自去问他。”
王琢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追问太过急切唐突,面上一热,即刻收声,不再探问半句。
王寂喜欢谁,与他何干?
21. 第 21 章
这个年过得格外的快,转眼到了上元节前夕。
这日王寂早早就遣人来知会,今日不会过来,王琢便照旧往梅园去寻谢莲。
刚走近,就听见谢莲笑着唤他:“王琢,过来。”
王琢走到他面前,谢莲抬眼望他,覆着灰翳的眸子虽仍是朦胧的,却好像能够精准地锁定他的五官了。
“我的眼疾见好了,如今能看清许多东西了,包括你。” 谢莲唇角扬着笑意,凑近细细打量那张脸,“倒与我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今日,咱们重新认识一回罢。”
“谢公子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俊俏小子罢了。”
王琢奇怪,“我原本也很普通。”
谢莲道:“人贵有自知,认不清现实,辨不明自己,往后是要吃亏的。”
王琢道:“公子这话,听着有些高深,我怕是要慢慢琢磨才能懂。”
谢莲道:“有些道理,不必急着懂,记在心里便是,总有一日会想通的。”
王琢道:“好的。”
谢莲道:“在这样的世道,生了你这副皮囊,若非投生于王谢之家,反倒是场劫难。唯有攥着足够的权柄,或练就一身过硬的生存本事,才能护得住自己。”
他补充道:“我说的‘王谢’之家,不过是个比方,你活学活用便好。”
王琢隐隐觉得他这番论断很熟悉,细一回想,才记起王寂也曾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两位高高在上,且有智慧的男子,都是这样对他讲,他即便是个十足的棒槌,也该幡然醒悟——自己这副皮囊,恐怕真的,是好看的。
可是,他竟完全看不懂自己的脸。
但谢莲说,理解不了的便不必理解,记得就好。
王琢的视线重新落回谢莲身上,见他瞳色依旧是淡淡的灰,并未因视力好转而深上半分,问道:“谢公子,你的瞳色,怎么还是灰的?”
“兴许是还要再将养些时日,等这经络彻底通了才变回来;又或许,这辈子也就这样,变不回去了。”谢莲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只要这双眼能重见天日、看清活人就成,至于是黑是灰,又有何干系?”
王琢点点头,此言有理。
更何况,那浅灰瞳仁世间罕有,落在谢莲这般温润如水的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缥缈的神秘感,让他瞧着更有风骨,也更有辨识度。
谢莲道:“先前教你的几式近身招式,你练得如何了?”
王琢闻言起身,依着记忆将招式演练了两遍,还展示了一下他最为得意的“蝎子摆尾”。谢莲坐在原地,目光随他的动作而动,抬手点出几处疏漏,又亲自起身演示,等王琢看明白了,便让他对着自己再练几回。
待王琢练得熟了,谢莲叮嘱道:“这些招式看着简单,却是保命的法子,平日里多下些功夫,危急时总能护着自己。但你要时刻记得,纵是武艺再精,都不及兵器在手。”
王琢抱拳:“谢公子指点,王琢记下了。”
眼见天色渐晚,王琢稍稍整理了衣衫,正欲拱手告辞。谢莲却忽地道:“往后,你不必再来了,我要走了。”
王琢一阵错愕:“公子要走?去哪?”
“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谢莲笑意散漫,语调轻松,又似有几分不舍,“我安顿好,会写信与你。若有缘,咱们终会再见。”
王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 “嗯”。
他转身向外走,心里堵得厉害,酸涩翻涌,步履沉重。
谢莲是他在府里唯一的朋友,如今朋友要走,这偌大的王府,便只剩他一人了。
走出数步,他终究按捺不住,欲回头再看谢莲一眼。却听到谢莲道:“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王琢身子一顿,攥紧了手心,终究没有回头,大步向前,再无停顿。
隔日下午,王琢又来了梅园,这里果然人去楼空。
谢莲走的干干净净,任何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里从未有过那位煮酒抚琴、笑谈天下的白衣公子。
*
上元节到了。
王琢在高阁之上望着热闹的大宅,望着鼎沸的洛阳城出神。
王寂寻来,见楼下空无一人,便拾阶上了高阁。
王琢甚至未听到脚步声,直到王寂将一领狐裘披风披在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他躬身见礼,行止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眉眼间满是外泄的寂寥与落寞。
王寂没说话,只定定瞧他片刻,缓缓伸出手,道:“我带你出去。”
王琢神色微动,将手搭在他掌心,顺势起身。
王寂道:“今日上元佳节,我们去看花灯,可好?”
王琢眨眨眼,随即点头,“嗯。”
“且先去换身行头。” 王寂拉过他的手腕,领着他步下高阁。
两人褪去锦衣玉带,换上寻常布衣,微服离开王家宅邸。
洛阳朱雀大街上,灯烛连绵如龙,户户檐下悬着各式花灯,将夜色染得秾艳鲜活。
王琢自幼辗转为奴,从没机会见这人间盛景,眼中满是新奇。
街边有杂耍艺人翻着筋斗,赤膊的汉子顶着沉重的石锁;
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一只昂首的小鹿,沾了金粉,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竹编的小蚂蚱、木雕的小风车,一捏便发出“嗡嗡”的轻响;
还有那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转眼便画出一条腾飞的龙,引得众人叫好。
王琢也跟着拍手欢呼,连连叫好。
少年脸上是喜悦的,没了先前那副落寞模样,王寂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身后亲卫悄然上前,附耳低道:“大人,人多眼杂,防范不易,还请早些回府。”
王寂望向眼前少年,道:“再走两个巷口。”
亲卫未再多言,悄然退下。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挂满花灯的巷弄,忽闻一阵孩童惊呼。
王琢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位上摆着各式鬼怪面具,个个做得栩栩如生。
夜叉青面獠牙,额上生角,眼窝深陷,涂着狰狞的黑红纹路;披发鬼的面具长发垂落,面色惨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还有那修罗面具,眉骨高耸,獠牙外露,凶气慑人。
王琢脚步顿住,径自来到摊前,拿起修罗面具戴上试了试,又拿起一旁的披发鬼,套在王寂头上。王寂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二人透过仅有的两个空洞看向对方,完全认不出本人是圆是扁。
摊主问:“二位爷,买两个面具吧,这面具都是小人亲手雕的,戴上它能驱邪避祟、消灾纳福,在上元佳节佩戴正合时宜!
王寂挥了挥手,隐在暗处的随从立时上前,将几枚铜钱搁在摊上。王寂牵起王琢的手,转身融入人海。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寻常百姓无异,没人再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没人知晓这面具下是权倾朝野的王公与曾为贱奴的少年。
面具遮住了彼此的面容,似也遮住了身份的鸿沟。
王琢未再躲闪王寄的触碰,将那温热的掌心牢牢反扣住。
来到下一处巷口,一名醉醺醺的壮汉猛地撞了过来,正撞在王寂肩头。王寂身形晃了晃,那壮汉不仅不道歉,反倒粗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挡老子的路!”
王琢往前一步,喝道:“是你撞了人,怎还骂人?”
那壮汉醉眼朦胧地瞪着他,见他虽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便愈发嚣张:“小崽子还敢顶嘴?看老子教训教训你!”
那醉汉话音未落,扬手便打。
王寂连忙拉住王琢的手腕,低声道:“走。”
不等王琢反应,王寂便拉着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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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向前跑去。
二人挤过攒动的人群,绕到一处馄饨摊后,钻进窄巷,才停下脚步。
眼见那醉汉从巷口挤过,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自二人面具闷闷传出,王琢见逆光而立的王寂,头顶有节奏的冒着白气,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哈气自他两眼的孔洞钻了出来。
这滑稽画面惹得王琢笑得更厉害了。
王寂不知王琢在笑些什么,竟连肩膀都颤了起来。索性倚着墙,凝望着他,由着他笑。
笑声许久未停,王寂抬手摘下了王琢的面具,借着灯火,看清了王琢生动的面容。
王寂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忽地感觉有点冻脸,抬手一摸,脸上都是湿的。
他正欲去掏帕子,王琢已捏着袖口凑上前来,落在他脸上,一点点的擦干。
王寂静静地等他擦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执着袖口为王琢擦干脸颊。
由于王寂逆光站着,王琢看不清王寂的眼,但对方身体正一点点迫近自己,意图昭然若揭。
就在两人气息即将交缠之际,王琢错开目光,望向王寂身后的馄饨摊,问:“大人,饿吗?”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要吃这个么?”
王琢问:“大人吃过街边摊吗?”
王寂道:“未曾。”
王琢:“那要不要尝尝?”
王寂道:“也好,倒是有些饿了。”
……
二人便在馄饨摊前坐了,唤了两碗馄饨来。
王寂尝了一口,连赞鲜美,竟又添了两碗。
其实,王琢也从没吃过街边的馄饨。未被发卖时,家中贫窘到险些易子而食,荒年里扒过树皮,掘过深土中的红膏充饥。
卖入员外家后,虽免了饥寒,日日吃的也只是粗粝的粟米团子,只有年节时,才能蹭些主人家的残羹冷炙,肉食都被大奴才占去,他们这些小奴才,只配喝几口肉汤。
而到了王寂府上,顿顿都是山珍海味,菜品精致得辨不出本来的样子,就是春节的饺子,馅中也都是鲍参翅肚之类的珍馐。
这种白面裹着猪肉的馄饨,对他而言,也是头回品尝。
面皮爽滑,肉汁鲜实,当真好吃。
这一顿,王寂用了三碗,王琢却吞下六碗。
王寂看着叠成一摞的粗瓷青碗,笑着说:“正抽条长骨的年纪,吃的一点不多。”
王琢知道王寂没恶意,不过是又起了促狭心思,拿自己打趣。王琢却想:这张嘴,完全可以不讲话的。
二人离了食摊,又随人流走了几步,行至一处巷口,王寂道:“夜深了,回府吧。”
王琢抬眸望向长街尽头,前方依旧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喧的红尘绵延不绝。但今日他心下已十分满足,再无半分留恋,便随王寂折身,转入那条僻静的幽巷。
一直远远缀在后头暗中护卫的侍从们,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行至转角处,前方又出现几名侍卫,正护卫着一辆马车,接应二人。
一名侍卫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在王寂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王寂面色一凛,脚下的步伐登时加快了几分。
这样的阵仗,没有让王琢安心,反而有些紧张,因王寂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的很紧。
登车后,王寂吩咐道:“速速回府。”
王寂很安静,王琢也不敢多问,只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来愈急,车身颠簸得厉害。
王琢掀开车窗一角的厚帘向外望去,上元夜的圆月大得出奇,像是悬在近空,要堪堪坠地一般。
清辉泼洒下来,照的四处通亮,屋瓦与青石地面皆覆了一层灰蓝的银霜。
景物正飞速向后掠去,马车却骤然停了下来。
王琢身子一倾,向前扑去,被王寂伸手稳住。他说了句,“呆在车上别动。”便掀开车帘,纵身跃下了马车。
22. 第 22 章
车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混着甲叶碰撞摩擦的铿锵脆响,让人心头发沉。
王琢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车驾已被身着甲胄的官兵团团围住,刀枪林立,粗略一数竟有百余之众,个个面色沉凝,杀气腾腾。
他忙又转身掀开身侧窗帘,两侧亦是同样光景,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马车困在中央。
只见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官袍,瞧着是个文官模样。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寂拱了拱手,“王大人,烦请随下官走一趟吧。”
王寂道:“你这是何意?”
那文官道:“下官奉旨捉拿叛党,还请王大人配合一二。”
“荒唐!”王寂喝道:“捉拿叛党竟捉到本官头上,你好大的胆子!”
文官面色不变,道:“王大人莫慌,不过是些许疑窦,还请大人配合调查,莫要抵抗,免得将小事闹大。”
王寂道:“你既言奉旨,圣旨何在?”
文官缓缓道:“御史台纠察司乃陛下直属,专为暗中纠察百官而设,无需明发手谕。王大人身为朝廷重臣,难道连这新规都忘了?”
王寂沉凝片刻,道:“本官可以配合调查,但王府的侍卫与这马车,你需先放行。”
“抱歉,王大人。”文官道:“今日之事牵连甚广,所有人都得随下官回去一趟。”
王寂眯眼不语,那文官已扬手示意。
“唰啦” 一声,军士长刀齐出鞘,王寂的亲卫亦瞬即抽刃护在身前,刀光相向,气脉张紧,一触即发。
文官见状,语气再无半分客套:“王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卵击石不过徒增伤亡,莫要落个抗旨不尊的杀头大罪。”
王寂深吸一口气,眼底怒火渐敛,抬手示意亲卫收刀。众人虽心有不甘,终究遵令归刃。
文官面上漾开得意冷笑:“都带走!”
王琢被带入审讯室时,脑中仍是一片混沌。
王寂的亲卫不知被带往何处,只有他二人同处一室,虽让他们坐着,地上却只铺了张粗砺的苇席。
四周立着六名带刀侍卫,目眦间尽是凶光。
那文官坐在案几后,神色是王琢此生所见最令人厌憎的模样——满身小人得志的阴鸷,眼波狠戾,一看就知此人定是毫无底线的恶徒。
他开口便指王寂藏匿叛党,意欲勾结外族谋逆。
王寂端坐苇席之上,面色不改:“尔等奉的是皇命,还是刑部之令?”
文官没答话,只递了个眼色。身侧一名侍卫当即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王寂颊侧。
“嘭” 的一声闷响,王寂猝不及防,半截身子跌在王琢腿上,唇角瞬时溢出血丝。
王琢原本懵着的脑子如遭惊雷,忙伸手扶住王寂,指节紧紧攥着他的肩头,眼底霎时涌出凶光。王寂却忙按住他的膝头,轻轻摇头。以眼神告知:无碍、冷静。
见王琢神色有所缓解,王寄偏头啐出一口血沫,缓缓撑身坐起。事态已然明了,对方既拿不出皇帝的敕令,也无廷尉府的批文。这不过是一场朝堂政敌借着御史台纠察司的名头,设下的死局。欲速速审问,屈打成招,置之死地。
“上元夜,镇北侯赵瑾正等我回府赴家宴。”王寂拭去唇角血迹,声音平静,“我若迟迟不归,他必亲来寻我。况大晋律法,三品以上官员,无确凿证据不可用刑,这规制,大人不会不懂吧?”
文官冷笑:“王大人莫拿镇北侯压我,下官不过照章办事。莫说是镇北侯,便是亲王勾结叛党,也得来我这受审。”
王寂低喝道:“那你便好好审来!”
文官便直接问道:“谢莲乃叛党,你是否私藏于府中?”
听到“谢莲”名姓,王琢浑身打了个激灵,原本思思缠绕的混沌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他指尖扣紧掌心,心中既有愤怒,又有恐惧,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连高高在上的顶级门阀王寂,都要承受这等攀诬和羞辱,自己又怎能救得了二人?
那文官问出话来,王寂未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否。”
“王大人莫要嚣张,” 文官重重拍案,“你与陛下共拟诏令,于御史台设纠察司,暗中缉拿通敌叛国之徒,如今不过是请你尝尝这纠察的滋味罢了。那谢莲勾结外族,证据确凿,你私藏他,便是同谋,此乃叛国大罪!”
他顿了顿,语带讥讽,“昔日你便是这般扳倒了不少高官,今日怎就忘了?”
王寂嗤地笑了:“谢莲勾结外族?证据何在?”
文官脑袋一晃,“有勾结文书,亦有人作证。此事倒是不需王大人操心,眼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王寂思忖片刻,深吸气道:“我未藏人,你尽可去查。”
文官眼神忽地变得闪烁,“王府上下,我们已派人搜查过了。”
王寂挑眉,“可寻到甚么线索了?”
那文官脸色一沉,却是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王寂此人心思深沉,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全府上下,竟未寻到半分与谢莲相关的痕迹。
乔装潜伏王府做仆人的暗卫,旁敲侧击对几个下人问话,都说谢莲未住在王府。只探得玉栖苑、梅园两处守卫森严,不许旁人靠近。
趁着府中松懈,暗卫终于摸进了那最为可疑的梅园,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至于那玉栖苑中,只养着一个唤作王琢的少年,便是这会儿跪在王寂身侧的这位。
王寂顺着那文官的目光看向王琢,缓缓握住王琢的手,用力攥紧,轻声道:“别怕。”
这二字似有神奇力量,王琢竟真的定了心神,迎上王寂的目光,轻轻点头。
文官见此情景,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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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忽地问道:“你是王寂什么人?”
王琢深吸口气,尽量语调平稳,“我是王大人远房堂弟。”
文官短促地嗤笑了一声,问:“你见过谢莲么?”
王琢摇头:“没见过。”
文官追问:“你在王府住了这么久,竟从未见过谢莲?”
王琢依旧道:“从未见过。”
文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瞧着,倒像是清白人家的孩子,想来是自幼娇生惯养,未曾吃过什么皮肉之苦。”
王寂心头一沉,忙道:“大人,他年纪尚幼,府中诸事一概不知,你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便是。”
文官冷笑一声:“王大人,我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寒门小官,可当不起您这声‘大人’。”
他见王寂紧张起来,脸上笑意更深,“王大人放心,我只是与小公子闲话几句罢了。”
说罢,他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带走!”
王寂急欲起身阻拦,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双肩,压回了苇席上,王寂大喝:“尔等若敢动他分毫,且看我王寂如何教尔等生不……”
王寂后边的话未及讲完,便被一名侍捂住嘴,让他无法发出声音。王寂目眦欲裂,只能眼看着他们带走王琢。
王琢回眸望向王寂,与王寂相遇至今,头一回见王寂眼睛睁那么大。
原来他睁开眼时,那眼瞳竟是生得极清透的,不像以往那样高深莫测,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都倾泻了出来。
……
王琢被侍卫拖拽着向外走去,隔壁的铁门被侍卫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扑鼻而来,王琢只觉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屋内昏暗,唯有墙角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各式刑具整齐排列:带着尖刺的烙铁烧得通红;生锈的锁链盘绕在地上,链节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还有夹棍、布满倒刺的鞭梢、冰冷的钉板……
那文官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从火盆中抽出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走到王琢面前,将那烧红的铁尖在他眼前比划着,问出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
王琢望着那烧红的烙铁,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想起王寂的话:外面很危险,过了这段时间,再带你出去。
王寂没有骗他,外面确实很危险。只是他从未想过,王寂这样云端之人,也要受这等屈辱与苦楚。
他王琢不过是个贱民,自小被羞辱、殴打惯了,并不那么怕疼。但到了这等生死关头,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却又没有预想中那样浓烈。
他不知前因后果究竟如何,他只知道,谢莲是好人,王寂在保护谢莲,所以王寂也是好人,他不能出卖谢莲和王寂。
越是这样想,心中的恐惧就越淡,最后,在那烙铁贴到肩头前,他缓缓闭上了眼。
23. 第 23 章
持续的剧痛令王琢昏了过去。
后来,又被一盆凉水浇醒。
隐约间,几句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不能再用刑了……万一这回没能彻底扳倒王寂,凭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是饶不了咱们……汝阴王这番折腾,左右不过是想借机教训王寂一番,出口恶气罢了。”
“说得在理……咱们犯不着为了这等事去拼命。真要结下了死仇,来日王寂头一个便要拿咱们这些底下办差的开刀祭旗。那汝阴王是天潢贵胄,自然能全身而退,咱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人没再用刑,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似是铁门被人以蛮力强行撞开。紧接着,有人托住他的身体,叫他的名:
“王琢!”
……
王琢醒来时,入目是玉栖阁熟悉的菱花窗,窗棂上悬着的素色纱幔,鼻尖是熟悉的清淡书香。
守在榻边的侍女见他双睫轻颤,当即喜声唤道:“公子,公子醒了!快去禀报郎君!”
侍女端来温好的蜜浆汤,扶他起来,喂他喝汤。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了喉间的干涩,王琢问:“王大人没事吧?”
侍女说:“公子放心,郎君安好,只是昨夜守了您一宿,刚歇了没多久。”
王寂守了一宿?为他么?
总归他是安好的,王琢放下心来,喝完汤后倦意来袭,闭眼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不久,再睁眼时,见榻前坐着一人,正盯着他看。
那人半张脸是青肿的,其余部分更为惨白,甚至有些发灰,眼周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熬出了大片血红。
王琢心头一紧,轻咳了一声。
王寂忙问:“疼吗?”
王琢说:“有点。”
“医师已为你清理过伤口,敷了药,无甚大碍。”王寂轻声道:“我已嘱他寻了去疤的方子,定不让这疤留着。”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王琢缓缓道:“没事,一点疤罢了。”
王寂静了一会,问:“肚子饿么?”
王琢点头“嗯”了一声。
王寂扬声唤来侍女,命她端些清淡的菜粥来。
王寂亲自执着玉柄调羹,舀起一勺吹至微凉,递到王琢唇边。王琢初时有些不自在,可想起往日里王寂也常喂他吃食,虽今时情境不同,却也不再扭捏,任由他喂了。
粥香清淡,温度合宜,王琢垂眸间,忽见王寂那双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处都缠着素白锦布,虽缠得整齐,却仍能看出底下隐隐的血痕。
王琢惊讶地问:“他们……对你用刑了?”
王寂说:“不过区区小伤,哪及得上你肩头的伤重。”
话虽如此,可王寂是何等人物?竟也要承受这些。
王寂瞧出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鬓角,语气冷了几分:“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的,还有你的,半分都不会少。”
话落,他神色又软了回来,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先吃东西,眼下养好身子要紧。”
王琢点头,张口咽下粥食。待用完一碗粥,他才问出心头疑惑:“大人,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恍惚间,听见他们提了汝阴王。”
王寂拿出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的粥渍,便将朝局始末缓缓道来。
当今陛下欲推新政,却遭顾命大臣处处掣肘,世家大族也因新政触及利益,纷纷暗中阻挠。
他与几位天子心腹近臣一同辅佐陛下推行改革,自然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王寂素来谨慎,身边侍卫皆是精锐,也在各方对手处布了眼线,只是汝阴王司马琛恨他由来已久,前番猎场又遭他顶撞,更是怀恨在心,竟铤而走险。
“上元节带你出去,回程时手下来报,有官兵往这边来,我担心是冲我来的,才急着让马车回府。”王寂眸色沉了沉,“他们诬陷谢莲通敌叛国,又栽赃于我,无非是想借机搞垮王谢两家,拔除陛下的左膀右臂。只是司马琛素来鲁莽,竟用这等无脑粗暴的法子,倒也给了我反击的机会。”
王琢又问:“那日我们,是如何脱困的?”
“那晚准备离了灯市时,我便已安排人手回府请大哥支援了。”王寂道,“大哥点了府中私兵前来,才解了围。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让你受了这皮肉之苦。”
“无妨的。”王琢忙道,“这算不得什么,只要大人和谢公子都安好,便够了。”
王寂温言道:“我无事,谢莲也安好。”
王琢问:“大人是早知晓他们的计划,才让谢公子离开的?”
王寂道:“嗯。打探到些许风声,知他们要对谢莲下手,便立刻让他走了。”
王琢道:“那谢公子,去了何处?”
“他素来不喜被人安排,走得匆忙,我暂也不知晓去处。”王寂道,“他说待安顿好了,会写信与我。”
王琢又问:“他们这样冤枉谢公子,该如何是好?”
王寂道:“那些所谓的证据,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足为信。我日后必会为他平反,洗清污名。”
王琢点点头,不再多问。再问怕是要暴露自己常偷跑去梅园见谢莲的事,只得将满心的惦念压在心底。
午后,医师前来,为王琢换药。医师一边用银针挑去腐肉,一边道:“公子忍一忍,需将这些烧焦的皮肉尽数刮去,待新肉长出,再敷上特制的玉容膏,疤痕才能浅淡许多。”
“嗯,没事。”
王琢咬着锦帕,全程硬是一声没吭。王寂坐在一旁,紧紧攥着王琢的手,扭着头没去看王琢肩头的伤,只凝望着床栏一处,脸色愈发苍白。
过了一会,身侧的王寂松开他的手,缓缓起身,王琢眼见着王寂直挺挺地朝地面栽去。
众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医师快步上前,先俯身探他鼻息、摸他颈间脉搏,随即吩咐:“快快将人放平!”
侍从们手忙脚乱把王寂抬至榻上,医师又掐人中,又拍他面颊,接着命人取来温汤配上醒神散,撬开王寂牙关缓缓灌下,连声低唤数次,片刻后,王寂轻喘一声缓缓回神。
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寂就躺在王琢身侧,刚刚那张脸如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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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毫无声息,直到医师一番忙碌急救后,王寂鼻翼翕动,嘴唇微张,王琢才发觉,自己竟也半晌没进一口气。
王琢连倒了几口气,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医师道:“郎君这是惊悸过甚之症。”
王琢讶然,“惊悸?”
医师想了想道:“应当是见公子肩头灼伤腐肉刮治之状,惊悸冲心,心神骤乱所致。不过……这些只是诱因。前番公子遭难,郎君彻夜守着,不曾合眼,劳神耗力已至极点;再则先前也在狱中受了刑伤,气血本就亏虚,未得静养,这才导致情志郁结、心力交瘁。四症相叠,故而骤然昏厥。”
王琢望向王寂的侧颜,见他已经睁开了眼,但神色并不清明。又问:“该如何调养?”
医师道:“只需静心休养、调补气血,静卧调息便可渐复,无性命之虞。”
医师为王琢的伤口做了最后的处理,开了药方,离开了玉栖苑。
……
自那日后,王寂就常来玉栖阁,除了处理朝堂政务,余下的时间,会给王琢讲些朝堂上的事,讲世家的博弈,讲官场的进退,讲天下的大势。
王琢听得认真,心中也渐渐通透,纵使王寂出身顶级门阀,身居高位,又是皇帝近臣,也有诸多身不由己。
朝堂之上,有许多敢公然与他作对、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的人。
王寂的日常,除了处理政务,就是与这些人斗智斗勇。
也难怪他那么累。
又过了些时日,王寂告知他,汝阴王司马琛因通敌叛国的罪证被抓,皇帝震怒,夺了他的兵权,打入天牢,受尽折磨。监审此案之人,正是王寂。
待此事落定,王琢的身体也彻底恢复了。
一日,王寂来时,手中提了一个紫檀木匣。他将木匣递到王琢面前,道:“打开瞧瞧。”
王琢打开木匣,里面铺着明黄的锦缎,放着两卷竹牒与一方青玉牌。
打开一卷竹牒,上面写着:“王琢,字砺之,琅琊王氏旁支,年十六,籍洛阳。”
王琢惊讶地望向王寂,“这是……”
王寂道:“你的户牒。我做主给你定了表字:砺之。不知你喜不喜欢。”
“喜欢!”王琢不假思索地应了,便低头继续看那竹牒。上面的字迹全是规整小楷,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另一卷是身份牒文,详细记载王家世源流,虽是旁支,却也是正经的良民户籍,绝非往日的贱籍;那方青玉牌,质地莹润,上刻一个 “王” 字,王寂解释,这是王氏宗族的身份标识,持此牌,便算是真正入了王氏籍,受宗族庇护。
王寂说,户籍办理之事稍有些麻烦,去岁开始筹办的,到今日才全部做好。
王琢指尖抚过竹牒上的字迹,心头翻涌热流,原来,王寂早在为他谋划,替他办理了身份户籍。
王琢对着王寂深深一揖:“多谢大人,王琢……铭感五内。”
王寂伸手将他扶起,问他:“开心么?”
王琢道:“开心。”
王寂道:“那,亲一下。”
拿人手短,王琢便由着王寂亲了。
24. 第 24 章
王寂整个春季都很忙,入夏后也鲜少来玉栖苑,偶尔有一两次踏足玉栖苑,脸上的倦色看着更重了些。
他不再吃茶,只一味地饮酒。
酒后,他会说些放荡醉话,又或是倒头就睡。
有一次,王寂饮酒后,忽然清明,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那般,叹息了一声:“陛下身子一直不大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王琢也终于明白王寂近来反常举动是因为什么。
谢莲曾说:皇帝是王寂从小玩到大的知音挚友。
王寂也曾说:士为知己者死。
如今,他的知己快死了。
他一定很痛吧。
“藩王拥兵自重,鲜卑虎视眈眈。若皇上晏驾,留下个黄口小儿,大晋基业,便是群狼口中的一只肥羊。”
王琢静静听着,也只能听着。
朝堂风云诡谲,对偏安一隅的王琢而言终究隔着重重帷幕,他触不到,更无法给出什么建议,遑论帮王寂解决困扰。
到了暮夏时节,丧钟自皇城深处荡开,连敲两万七千下。
夜里,玉栖苑的竹帘被猛地掀开。
王寂未着丧服,甚至披了件红袍,步履虚浮地闯入玉栖阁。
人还未到近前,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五石散的燥郁已先一步渡了过来。
“去,搬两坛绿蚁来。”王寂对着门外的朝雨吩咐。
王寂见了亭亭立着的王琢,冲他笑了笑,径直倒在榻上的隐囊间。
不多时,泥封拍开,辛辣的酒香漫了满室。
王寂也不用盏,单手拎起酒坛,仰头便灌。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洇湿了衣襟。
“新帝登基了。”
王寂放下酒坛,拢了拢红袍,自顾自地道:“连份诏书都读不囫囵。外头那些藩王,已有人敢穿龙袍祭天了。鲜卑部的骑兵,怕是已经在磨刀,算计着何时踏破孟津关呢。”
知己死;家国颓。
王寂最看重的两样东西,没了。王琢明白他心里难受,但国丧期间,胆敢穿上红袍,也只有王寂能做得出来。
王琢默默将王寂身上的红袍脱下,王寂望了他一眼,未做反抗,由着他脱下那袍子,收拢在一旁。
为防止王寂把自己喝得浑身湿透,王琢让侍女取来酒壶,拿来杯盏,为王寂斟满。
王寂饮了一杯酒,自嘲一笑:“我一人,在这朝堂上算计来算计去,简直是个笑话。”
“……这江山,我救不了!”
“老子不管了!”
王寂唠唠叨叨的,最后双腿一蹬,身体呈大字仰面躺倒。
又过片刻,他忽又盘膝而坐,双手擎着额头,喃喃道:“我太弱了……”
王琢不知王寂来之前喝了多少酒,服了多少散,总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寂。
他也素来不知怎样宽慰王寂,王寂似乎也从未指望过自己宽慰他,自顾自地说着。
往日里,不管王寂说什么,王琢都只静静听着。但今日,王琢忽然有话想对他讲。
他坐于王寂身侧,拍拍对方的肩膀,道:“你……不弱。”
王寂顿住,缓缓抬起头来,木然地望向身侧的王琢。
双眸对在一起,王琢继续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王寂沉重的眼皮微抬,黑色瞳仁露出大半,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王琢斟满两只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王寂,王寂讷讷接过。
王琢执起另一杯,与他轻轻碰了一记,道:“这杯敬你。”
烈酒入喉,烧灼感自胸腔一路窜上脑海。酒,并不好喝。但,喝了酒,会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王琢望向王寂手中的酒杯,下巴微微抬了抬,王寂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忙饮下那杯酒。
两人未再多言,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起来。
酒意渐浓,王寂眉宇间的阴郁被酒气冲散了些许,王琢的视线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二人躺在榻上,痴痴地望着穹顶。王寂问:“我做的很好了?”
王琢硬着舌头回道:“大人心怀天下,能文能武,敢作敢为,重信守义。小处护着谢公子,大处扛着千疮百孔的朝堂……”
王寂听到此处,转头望向王琢。
王琢嘴唇开合,继续道:“大人将我从泥沼里捞出来,授我文武,赐我表字,予我良民户牒。大人……是最好的人,在我心里,无人能及。”
少年直白的话语,令王寂双眼发热,胸口一阵痉挛。他缓缓凑近王琢,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嗯。”王琢转过头,望向王寂,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熠熠生辉,悠悠地道:“我很喜欢……”
他原是想说,我很喜欢你的手,却没等他把话讲完,王寂两片滚烫唇瓣已压了下来。
这一吻不留余地,唇齿相撞,两人都尝到了彼此口中淡淡的血腥味。
酒意与情|潮交织,如燎原野火,瞬息便烧空了少年的脑子。他双手本能地攀上王寂,毫无章法地回应着。
王寂长臂一收,将王琢狠狠抵在床头木栏上。
陌生的感觉直冲灵台,王琢迫切的想要更多,借着木栏的反冲力,腰腹骤然发力。揪住王寂的前襟,猛地一扭身,借着两人交缠的重量,将王寂掀翻在榻上。
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都被逼红了眼,于床榻间来回翻滚。即便头脑发昏,竟谁也不愿居于下方。
可王琢到底年少,又醉得厉害,体力与技巧都落了下风,最终不知怎地就被王寂压在身下。
王琢被压得动弹不得,身体被压的不适,瞬间点燃了醉酒后的戾气。他脑中一片混沌,分寸全无,只剩下反击的本能。
他曲起一条腿,足尖寻着王寂下腹的空隙,猛地蓄力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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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寂猝不及防,生生受了这一击,整个人飞了出去。
高大的身躯砸在几步开外的青砖地面上,连带着掀翻了一旁的矮几,酒盏碎裂,满地狼藉。
王寂的酒意在剧痛中似乎被劈开一道清明的缝隙,又迅速被更烈的邪火吞掉。他撑起身,两大步跨回榻前,猛地拽住王琢的脚踝往身下一拖。
“你行啊现在,本事大了!”王寂欺身压下。
王琢酒劲正酣,自然不肯就范。屈肘就朝王寂下颌砸去,王寂这回没让他偷袭成功,抬臂挡住。冷声道:“竟跟我玩真的!?”
于是,两个醉汉就这在宽大的床榻上扭打起来。全然没有招式,单纯硬碰硬的肉搏。汗水滑腻,肌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王琢少年意气,毫无分寸,招招凶悍;王寂常年习武,又年纪稍长,技巧更强,力道更大。
几番扭打,年少筋骨终究不敌成年男子,最终被王寂擒住手腕,绞过头顶,顺手捞起榻边散落的罩衫,绕着少年腕骨缠了两道,系在雕花木栏上。
王寂被这驴一样倔的少年累得不成样子,□□,豆大汗珠顺着锋利的鼻尖滴在王琢锁骨上。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身下不断挣动的少年,咧嘴一笑:“我赢了,可以让我来一回了吧?”
王琢如濒死的鱼般剧烈弹腾,双腿胡乱蹬踹,逼得王寂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压制他的腿弯。
酒劲与邪火烧得王寂耐心全无,他按着王琢,哑声斥道:“不就是被压上一回么,至于这般要死要活?乖些,爷保准你食髓知味。”
王琢大着舌头反呛:“那、那你让我压?”
王寂目光在那张满是红晕的俊脸上逡巡,笑道:“你年纪还小,懂得怎么弄么?躺好,爷今夜亲自教教你。”
他身子微微下压,只听到王琢轻哼了一声,王寂动作一顿,抬眼瞧见王琢眼睛红了,似乎有泪水流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王寂心下一软,安抚道:“莫怕,这本是神仙乐事,你试过就知道我此言不虚。”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捆着你了,你只乖乖躺着享受,可好?”
王琢眨了眨眼,王寂以为这算同意,抬手就去摘那罩衫。
王琢见他一时松懈下来,忽地原地打了个转,身子翻转过来,背对着王寂。王寂差点被他掀翻,勉强稳住身形,谁知王琢右腿借着腰力猛地向上一撩。
一记蝎子摆尾,足跟精准重击在王寂脑后。
王寂眼前一花,身子瞬间脱力,软软地栽倒在榻侧。
王琢用力拉拽手腕,那罩衫原是系得匆忙,留了余地。不过挣了几下,布料就松脱开来。
王琢揉着勒红的手腕,扯过那件罩衫,学着王寂刚才的手法,将这位被踢得晕头转向的王大人双手交叠,死死绑在床栏上。
有了刚才的经历,他给那腕子打了个死结。
……
……
25. 第 25 章
荒唐半夜,终于力竭。两个人都睡死了过去。
待到更鼓敲过四更,王琢惊坐而起。
屋中昏暗,空气中麝馥与情潮的腻意缠叠,又混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王琢目光触及身侧,脑中轰然一白。
锦榻狼藉,王寂卧于其中,乌发纷披枕畔,乱如流云。惨白的躯身遍布青红,纵横交错,难寻一处好皮;修颀双腿之间,污痕和血斑凝在肌肤上,触目惊心。这等模样,真是见者齿寒,闻者流泪,让人忍不住唾骂施暴者之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但王琢反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自己正是那位禽兽。
少年猝然遍体生寒,冷汗涔涔而出,顷刻间便从汇聚成河自下颌滴落。他颤着手,探到王寂鼻下。
微弱却平稳的温热气息拂过指尖。
他活着。还好还好。
王琢脱力地跌坐回去,喘息平复片刻,又猛地坐直。
心里升起比方才更深、更彻骨的恐惧。
他竟把高高在上的琅琊二郎、当朝中书侍郎干了一宿,下手还如此没轻没重。
王寂醒来会如何?会将他剥皮抽筋?退一万步,哪怕王寂不杀他,也定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将今夜受的屈辱千百倍地讨回来。
到那时,躺在这里被糟蹋得体无完肤的男子,会是自己。
何其危险,何其可怖!
玉栖苑,他绝不可再待下去了。
念及此处,负罪与激昂情绪同时涌了上来,王琢一时脑热,心下一横,轻手轻脚地拆下王寂手腕上捆着的薄衫,为他遮好身子。
他随意地套了件外衫,自暗格翻出这几年攒下的几串铜钱,又拿起他先前所绘舆图、身份户牒。用布袋收好,结结实实地捆于胸口。推开后窗,小心躲过侍卫,翻墙而出。
他辗转绕开王府大宅的戍卫,攀越层层高墙,终于来在洛阳长街。待天光大亮、城门启开,他持户牒验过,一路无阻出了城。
没想到如此顺利,王琢有些忘乎所以。
他沿官道行至晌午,抵达一处驿站茶肆歇脚,唤了热茶与几碟小菜。
待他撸起衣袖,夹菜送入口中,正欣喜地大快朵颐时,脖颈忽地一凉——数把钢刀已然齐齐架在他的肩上。
周遭食客惊惶四散。
王琢直挺着脖颈,眼珠转向一旁,见一人从侧栏跃入,正是玉栖苑的门神之一。
四下围拢而来的,也是苑中熟稔的面孔。
王琢嘿地咧了下嘴,“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可否放我一马?”
那人面无波澜,浑似木石机关,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
于是,只跑了半日的王琢,被侍卫拎回了玉栖苑。
王琢原以为会迎来王寂的疯狂报复,心下惴惴不安,可接连几日,王寂都没现身。只是玉栖苑外的守卫,足足增了一倍,将这方寸之地围得密不透风。
王琢心道,不来倒好,他属实不知该如何面对王寂。
只是近日夫子和武师也没出现,他怀疑自己是否彻底被王寂软禁了起来。
他不由暗恼,王寂竟是如此小气,若真恨他入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便是,这般不冷不热地晾着他,将他困于笼中日日煎熬,算什么英雄好汉?
转念又想,王寂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英雄好汉……
这样提心吊胆过了数日,王寂依旧杳无音信。
既逃不得,王琢便随遇而安,日日照旧研书、饲鱼、练拳,逐渐寻回几分往日宁静心思。
如此在玉栖苑熬了半月,某日一大清早,玉栖苑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侍女与小厮们步履匆匆,将苑中的细软、书画打包成箱,一车车地往外运。
王琢拦着正抱箱疾走的朝雨,“出了什么事?”
朝雨忙福身行礼,“奴婢不知原委,只是郎君有令,命苑中众人一个时辰内收拾妥当所有物什,不得耽搁。”
王琢立在原地,心头浮起不安。半月来王寂避而不见,却忽地要将一切搬空,定是出了大事。
是什么大事?王琢思前想后,却无头绪。
玉栖苑瞬息之间被搬得空空荡荡,王琢独坐高阁大堂的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静静等着消息。
正午时分,王寂终于来了。
他身着玄色劲装,手提两柄长刀,全无往日的慵懒自在。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人眼底皆是掠过一丝尴尬,那夜的荒唐并未因醉酒而糊涂半分,反而清晰异常,历历在目。
但这情绪不过弹指一瞬,王寂便敛了神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琢的手腕。
“即刻随我出城。”
王琢茫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孟津关失守了。”
王琢暗自一惊,他记着王寂曾与他讲过,孟津关扼守洛阳正北黄河渡口,是帝都北面的第一道天险,乃咽喉之地。
叛军若要取洛阳,必先渡黄河破此关,此关一失,黄河天险便成虚设,北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洛阳城下。
前几日城中尚且一派太平祥和,怎么不过数日,就生了这样的变故?
可他心中又隐隐忆起,谢莲与王寂,曾数次提过边关吃紧、天下将乱的话。
或许周遭原本就一直危机四伏,只是他在玉栖苑呆的久了,从未真正触过千里之外的乱世风雨罢了。
王寂见他脸上疑惑,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递给他一柄长刀,道:“路上再细说,现下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长刀入手,沉坠的触感让王琢脑子清明很多。
王寂给他刀,意味着这绝非一场寻常的逃难,而是命悬一线的厮杀。
他未再多问,反手攥紧刀柄,任由王寂拉着往外走。
一出玉栖苑,琅琊王氏偌大的府邸早已没了往日的世家威仪。
各房的夫人小姐、公子老爷们,往日里皆是锦衣玉食、步履从容,此刻却个个面色惶急,或抱着锦盒细软,或被侍从半扶半托着,跌跌撞撞往府门去。
仆从们更是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院皆是仓惶。
王寂目不斜视,拉着王琢,在十几名侍卫的陪护下,自偏门而出。
门外一队精锐铁甲侍卫正守着一辆宽大马车。
二人登车,侍卫扬鞭催马,马车快速驶离王府。
直至车帘落下,王寂才松了攥着王琢的手,靠在车壁上,开始细说原委。
“西平王司马烈勾结鲜卑部反叛,率大军突袭孟津关,守关将士猝不及防,关隘已破。如今叛军早已渡过黄河,正举兵翻越邙山,洛阳守军虽在邙山高处设了最后一道防线,却已是强弩之末。朝廷早前发了急檄,令各地驻军驰援邙山,可诸藩王各怀心思,或争城夺地,或按兵不动,竟无一人奉诏。”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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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兵马,早被抽调一空,守御空虚。小皇帝年幼,被几位顾命大臣裹挟,昨夜已悄悄南逃了。”
“城中百姓还蒙在鼓里,尚不知帝王已弃城而去。朝廷要等所有世家都逃尽了,才会告知民众真相。若提前说破,洛阳城乱,贵族们便走不脱了。”
王琢听得出王寂语气中的冷嘲,毕竟他们也是这枉顾百姓,兀自逃命的一员。
王琢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洛阳的长街依旧人来人往,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叫卖,酒肆茶坊里依旧传来说笑之声,往来行人步履从容,无人知晓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王琢问:“洛阳城破,百姓们会怎样?”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外,“看叛军的心意罢。遇着残暴的,便烧杀抢掠,寸草不生;遇着稍有分寸的,或可与民无争,保得一时安稳。乱世之中,百姓的命,全看造化。”
王琢未发一语,只凝望着车外怔怔出神。王寂看他这般模样,温声慰道:“莫怕,咱们走水路南下,至江南便得安稳,他日总有复国之机。”
王琢点点头。
王寂复又道:“洛阳百姓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待咱们出城,便全城张榜示警。”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你须知,人心复杂。纵是据实相告,也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能逃出生天,有人终究难逃此劫。”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道:“我明白。”
“嗯。”王寂抬手搭在他肩头拍了拍。二人对视片刻,便像烫着似的,各自移开视线,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马车出了城南,与琅琊王氏各方车队聚于一处,齐向东南颍川方向行进。
车马昼夜不停,至隔天傍晚,到达颍川郡,再往前行进便是颖水。
行至某处,马车忽地停下,正在小憩的王琢听见王寂问:“怎么停了?”
车外传来侍从王栎的声音:“老爷夫人们累了,想在此处歇息。”
王寂眉头蹙起,沉声道:“镇北侯还未赶到,后方恐有追兵,怎可在此歇息?再行百里就到颖水了,上了船,自有大把时间给他们歇着。”
王栎道:“回主子,我已劝过了……”
王寂忽地起身,掀帘跃下马车,“你在此护卫,我去瞧瞧。”
过了许久,马车动了起来,王寂掀帘而入。
见王琢醒了,王寂道:“继续睡吧,夜里到了颖水,登船还需折腾半宿。”
王琢“嗯”了声,阖目靠在一旁。
王寂面色虽从容,讲话也是慢条斯理,但王琢能明显感到他精神紧绷。
刚刚王寂不在,他向外望去,北方有几处狼烟直冲霄汉。
车队浩荡,本就行进缓慢,再遇着车马忽然停下、王寂去说服宗族长老夫人、最后再龟速拔营,如此耽搁下来,竟耗掉了一个时辰。
一路行来,王寂已将此次逃亡利害与他讲明,若是困于洛阳城,面对的是西平王司马烈连同鲜卑拓跋部一队人马;但逃出洛阳,却要面对多方势力,或许会遭遇司马氏各路亲王、亦或伺机而动的胡族割据势力。
夜幕降临,王琢缓缓抬起眼帘,望见一片黑暗中,王寂如星斗般的双眼。
他不禁抬起手,想要确认,那么亮的,会是王寂的眼睛么?
只是,还没等他触到,四周陡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接着他听到车外有人大喝:“有伏兵——!保护大人!”
26.第 26 章
同时“噗嗤”几声闷响,三柄长枪直接刺穿了车厢的厚木,锋刃堪堪擦着王琢的脸颊透了过来。
“下车!”王寂厉喝一声,踹开破裂的车厢,拉着王琢,避开刀枪,滚落而下。
今日六月十四,虽非满月,却仍照得穹庐通亮,周遭举着火把的叛军游骑自四面八方咬了上来,转瞬便冲散了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贵眷。
王寂抖刀出鞘,斩了一名扑上来的叛军。那刀锋削铁如泥,竟直接将人斩了两截,鲜血和肠肚当场喷出,王琢望着那画面怔了片刻。
王寂护在他身侧,左抵右劈,不忘开口提醒:“王琢,拔刀!护住自己!”
王琢回了回神,连忙抽出长刀,虽是头回面对真正的厮杀,却凭着勤学苦练来的敏锐动作,横刀格开刺向肋下的刀锋。
他顺势抬起一脚,踹翻那人,刀刃劈在那叛军的胸膛之上,他练了数次的杀招,却因从没杀过活人而稍有迟疑,所以砍的不深。
叛军未被一刀了断,竟不顾一切地挺身上前,攥住王琢的刀刃,另一手中的短匕向他下腹扎来。
王琢心下大惊,准备抽刀退避,却来不及了。
而那短匕忽然停住,没再往前一寸,面前叛军瞬间身首异处,头颅飞了出去,温热鲜血兜头溅了王琢满身满脸。
竟是一名玉栖苑的门神侍卫斩了叛军,那侍卫只瞧了王琢一眼,便转身继续应战。
王寂一把将王琢拽到身后,含着杀意的双眸匆匆扫过他的身体,便背过身去迎敌,声音急促自身前传来:“没事吧?”
王琢答了句:“没事。”连忙抹去脸上的血水,双手握紧刀柄,再次迎上敌阵。
这次他不再迟疑,凭着所学,与叛军对抗,虽手法尚显生涩,却已带了不死不休的狠劲。他砍翻一名叛军,刀刃入骨,拔出时带起一蓬血雾。手仍有些发抖,却毫不迟疑地又补了一刀。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抵着背,在乱军中杀出一片方寸之地。
正杀得眼红,不远处忽传来凄厉的哭喊。谢氏发髻散乱,被几名女眷簇拥着,在刀光中惊恐地嘶喊着“王瑾”、“王寂”的名讳。
王寂刀尖挑起一捧泥沙扑在叛军面门,趁势拉着王琢的手道:“跟我走!”
二人杀到谢氏身前,协同侍卫挡了几名叛军刀锋,“护好夫人!”
王寂喝令随行亲卫,将谢氏等人带入护卫防线内。
又对王琢道:“你也留在这里,同她们待在一处。”
王琢却坚定地道:“我能杀敌。”
王寂望了他一眼,没强劝他,只沉声道:“那便跟紧了我!”
“嗯!”
长刀再次翻飞,残肢断臂浸在浓稠的血坑中,市郊荒野洇成了红色炼狱。
混乱中,镇北侯王瑾的重甲私兵终于赶到,两军撞于一处。
人潮如浪般涌动推搡,王琢只觉手腕一松。
在解决了几名叛军后,王琢回头,人头攒动,混乱不堪,他再难分辨王寂的方向。
只能听见王寂唤他的名:“王琢!王琢——!”
那声音很近,但他却辨不清方向。
周遭刀剑铮鸣,喊杀震天,扰乱视听。
叛军丢盔卸甲,火把落地,忽而一阵刺瞎眼的光,忽又陷入一片漆黑,直晃得人眼昏花。周遭士兵也同王琢一样,乱作一团,一时间众人皆分不清敌我,只从逃跑路线辩得出哪些是叛军。
王琢一边胡乱地抵挡叛军,一边被溃散的人马裹挟着跌下了半山坡。
他在草坡中翻滚了数圈,落在一处泥泞坑中。
头晕目眩间,他听到了王寂的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辟开各色杂音,清晰地传入王琢耳中。
王琢挣扎着起身,爬上草坡。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叛军有的被擒,有的仍在抵抗,但大势已然被镇北侯王瑾的禁军夺回。
在乱军之中,一处火光旁,王寂一边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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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一边四下搜寻,口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
“王琢——!”
王琢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回应,可膝盖离地的一瞬,他却猛地顿住。
“王寂”二字也被生生吞咽入喉。
他看了看身边这片及腰的荒草,默默地伏低了身体。
心中忽地冒出一个惊人想法。
眼前岂非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王寂无力伸手的天赐良机!
错过了今日,他或许一生都要做那笼中之雀。
同王寂去了南方,仍是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逃,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必是九死一生。
但不逃,他便永远不是自己。
他透过草叶,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转身,向荒草更深处匍匐退去。
王寂的呼喊声,渐渐远了,轻了,终于听不见了。
王琢站起身,开始向前跑。
风声与喘息声混在一处在耳边呼啸,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枯树与远山都融成了一片水光。
不知怎的,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疼得他浑身打着颤,呼吸也愈来愈困难。
他的步履逐渐慢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垂着头,无声地流着泪。
泪水汹涌,不断地流出,他又不断地用袖子擦干。好几次,他忍不住想要回头,想看看,王寂是不是追来了,是不是在找他。
可他脑中又响起谢莲的话:
“我能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去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磨掉心气、腐朽度日,也是受了表哥影响。他曾对我讲,人活着总要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很想尝尝,自由,是什么滋味。
心中反复念着:“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他握紧手中长刀,不舍着,又坚决着,向前走了。
27.第 27 章
颖水渡口,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江风裹着焦臭与血腥,吹得人睁不开眼。琅琊王氏的楼船已然扬帆,跳板正欲撤下。
一名男子自甲板上缓缓睁眼,忽地跃起,直冲船边,作势便要跳江。
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去将他拉住,却完全压制不住男子凶悍的力道。
其中一名侍卫回身去瞧镇北侯王瑾。
王瑾颔首,那侍卫才敢在那发疯的男子颈后劈了一掌。
男子身躯一软,被侍卫接住,扛回了船舱。
王瑾身边的家仆望着这一幕,一脸担忧地道:“侯爷,二郎君已被拍晕三回了,这样会不会太伤身了啊。”
王瑾道:“那也比去送死得好。”
家仆道:“玉栖阁那位小公子,就不管了?”
王瑾道:“留几个人去寻吧,寻到尸身,他也就死心了。”
家仆眼珠子转了转,应道:“属下明白。”
……
距渡口数十里外的一处荒野,王琢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方向走着。
长靴已在荆棘中磨破,脚底起了血泡,每走一步,刺痛便顺着骨血往上窜。
锦衣华服已全然乌黑,血污与泥垢糊了满脸,再瞧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但他没觉得苦,反倒是轻快的。
过去几年,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那些奢靡的日子,从未将他天生的糙硬磨灭。
他生于草芥,本就是吃着观音土、挨着鞭子长大的贱民。
如今,不过是脱了那层金丝假皮,重新落回泥泞人间罢了。
腹中饥火烧肠,途经一片被乱军践踏过的农田,王琢蹲下身,徒手刨挖板结的土块,片刻后,便自土层深处挖出两块残存的红薯。
王琢双眼发亮,一手攥一个,行至河边,将红薯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他先伏身饮了两口凉水,压下喉间干渴,再掰断红薯,粗粝的薯肉咬在口中,微甜的纤维刮擦着食道,落入空荡的胃袋,很快便补了些力气。
吃完红薯,他想着寻些活物果腹,就蹲在河边摸鱼,可这里水流湍急,清涛拍岸,探了半晌,连鱼鳞都没摸着。王琢不再白费体力,返回田间又刨了几枚红薯,挖了几把荠菜根,撕下衣襟粗粗裹了,捆在腰间。
他又寻了棵高大的古槐,倚着歇息片刻,辨清日头方位,便顺着汝水河,继续向南行去。
他需要在夜晚来临前,寻着一处安全的地方睡觉。
又行了几里路,前方见着了襄城界碑,料想前方定有村镇,王琢心中一喜,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可没走几步,就见官道中央倒着几具兵士尸身,身上的铠甲不是大晋规制。
他眉头微蹙,再往前探了探,又见几幅零落的军旗,一面写着“李”字,一面写着“宇文”。
王琢回忆了一下,八位亲王之中没有李姓,不知是哪路势力的哪位部将,而“宇文”二字,却是鲜卑宇文部的旗号。推测应当是两方势力在襄城附近交锋,不知谁胜谁负。
不论如何,此地绝不可久留。
王琢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与甲叶摩擦声传来,连忙躲进路边的蒿草丛中。
不多时,一小队人马自襄城方向奔来,皆是衣甲歪斜,神色惶急,往北溃逃。
王琢屏息静气,待那队人马走远,又等了半晌,确认后边再无其他追兵,才从蒿草中出来,改道向东,避着襄城,绕道行去。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丝丝细雨,此时正是暮夏时节,倒是不凉,反倒缓解了署意,让人身心舒畅。
王琢来到一处山坳坡上,向下看去,见那里依山建了一座真君神庙。
神庙不大,檐角残缺,四面漏风,香案倾颓,已荒废许久。但好在还有房顶和几面未倒的土墙和朽木撑着。
他拨开庙门处结得厚重的蛛网,踏入庙中,对着真君老爷拜了一拜,然后寻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捡了枯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木取火,直至手心搓出血丝,火苗才堪堪腾起。
他咧嘴一笑,黝黑脏污的脸上龟裂出几道细线,忙掏出红薯架在火上烘烤,不多时,薯香散开,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他用袖管轻轻擦净刀鞘污痕,拇指轻推刀镡,窄身长刃出鞘半寸,借着火光,瞧见吞口处镌着‘希声’二字。
“大音希声……”王琢喃喃道,是这刀的名字么?
合上刀鞘,王琢将长刀紧紧收在怀中,蜷在渐息的火堆旁。昨夜到现在一直没阖过眼,长途奔波让他疲惫至极,眼皮重如千斤,片刻功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喘息声,王琢霍然起身,双脚将残余灰烬踢散,身形一闪,躲到了真君神像后方。
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进了庙,还没喘上几口气,庙门就被一脚踹碎,十几名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的军士涌了进来。
“全都绑了!”为首的军官操着胡语,厉声喝道。
几个流民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军士上前,毫不留情地用矛杆抽打,直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哀嚎惨叫。
另有两人被打得四散奔逃,慌不择路扑倒在神像后头,两名军士举着火把绕了过来,火光骤然照亮神像后方,恰好映出王琢满是血污的脸。
两名军士吓了一跳,叫道:“这儿还藏着一个!”
话音未落,两柄长刀已然交叉抵住王琢的脖颈。
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手持长兵,王琢自知不可以卵击石,只得先由他们缴械。
那军士拿了王琢的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对殿中什长打扮的人说了句胡语,将刀抛了过去,那什长接过那柄窄身长刀,抽刃出鞘,寒芒一闪,他双眼亮起,又缓缓合上刀鞘。
什长对王琢身边的军士喊了句胡语,军士猝然抬腿一脚,踢在王琢心窝。王琢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柱上。
几名军士一拥而上,用粗麻绳死死反绑住王琢双腕。
王琢蜷缩起身子,装出一副怯懦惊恐之态。
他暗自庆幸自己听得懂胡语,那名什长担心自己身负武艺,让身旁军士突袭自己,他听到指令后即刻气沉丹田,肌肉绷紧,才不至于让这一脚踹伤五脏六腑。
这群胡人动作极快,将破庙里连同王琢在内的六七人用绳索串成一串,如驱赶牲口一般,赶进了茫茫雨夜。
王琢在队伍中默默观察,这些军士步伐齐整,甲胄制式统一,行军颇有章法,绝非寻常的散兵游勇,应当是鲜卑某部游骑小队。
鲜卑有拓跋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秃发部、乞伏部、柔然部……只是不知抓他的是哪一部。
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处凹陷的荒谷,谷中搭着几个临时的毡帐,另有一队军士守在谷口,两方接洽后,又将谷中十几个被捆的俘虏与他们汇合,拢共三十余人。
为首的什长一声令下,士兵便压着三十几人来到荒谷中央。
今夜没有月亮,周遭一片死黑,但在火把的映照下,隐约能看清前方赫然横着一个巨大深坑。
坑底尚未填土,横七竖八地堆叠着百具尸体,鲜血将坑底的泥水染成了暗红。坑底飘来浓重的腐血及新翻泥土的腥味,令人毛骨悚然,胃肠翻滚。
被绳索牵着的众人见状皆是双腿发软,几名流民甚至当场便溺。
坑边立着十名持刀的胡兵,什长坐在胡床之上,身侧跟着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汉人,他与什长交流无碍,是个通晓胡语的汉人幕僚。
“跪下!”
那汉人幕僚一声令下,士兵的矛杆重重敲在众人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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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王琢连同被俘的三十几人全部跪了下来。
幕僚上前一步,目光在俘虏身上扫过,“女的,都拉到左边去!”
几名胡兵即刻上前,将队伍里六名女子粗暴拽出。有的女子吓得哭喊起来,被胡兵一个巴掌扇晕过去,余下的女子见此情景,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剩下的,是二十几名男子。
幕僚指着最前头的一名中年男子,用汉话问他:“你做什么营生的?”
那男子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小人……小人是颍川陆家的管家,会记账,会算筹,懂得打理田庄!大人们饶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幕僚转头,附在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什长微微颔首。
幕僚转过身,手一挥:“去右边待着。”
姓陆的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右侧。
下一位是个虽满身泥污却难掩傲气的青年,他昂着头颅,朗声道:“吾乃太原王氏子弟!尔等蛮夷,若敢伤我,王氏宗族定踏平尔等巢穴,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周遭静了片刻,幕僚微微一笑,“原来是名门望族,失敬失敬。”
他目光扫过其余男子,问道:“尚有哪位是高门子弟?不妨一同站出,也好让我等好好款待。”
一听这话,有十几人立即站了出来,这个道我是袁氏,那个道我是王氏,另有谢氏、萧氏,皆以官家大老爷、大郎君自居。
幕僚问:“可有符牒为证?”
有几人从衣衫中掏出身份木牒,递了上去,另有几个却是滥竽充数,支支吾吾拿不出来,只说逃亡匆忙,忘了带在身上。
幕僚接过木牒看了看,与什长交谈了两句,似是得了什长首肯,幕僚躬身施了一礼,转身便道:“都斩了吧。”
话音落下,便听 “噗嗤” 数声。
胡兵手起刀落,十几颗头颅滚落在泥水里,无头尸身喷溅着热血,被胡兵挨个踹进入坑中。
王琢呼吸一滞。不由在脑海中飞速剥丝抽茧,揣度着这群胡人的杀人逻辑。
外族铁骑初入中原,最忌惮的就是根基深厚、能一呼百应的世家门阀。
高门子弟在他们眼里,不是可以收编的臣子,而是随时会煽动叛乱的火种。
所以要尽数杀绝,斩草除根。
而滥竽充数之人,对他们来说更是毫无价值,所以一并斩了。
他忽地想起,自己逃亡匆忙,身上没带着琅琊王氏的玉牌,也没带那份良民户牒。如今的他,只是个没有身份名牌的流民,这或许会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可……拿不出户牒的人,也同样被斩了。只有……那个陆氏管家没事。
不待王琢细想,幕僚的目光已移了过来,落在与他隔着一位的汉子身上。
仍旧同样的问话:“你做什么营生的?”
那汉子战战兢兢,牙齿咔咔打栗道:“小小小人会种地,能能能干农活!”
幕僚面色闪过一丝不耐,连通译都省了,直接摆了摆手。
长矛自前胸刺入,后胸透出。那汉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随即被挑落坑底。
王琢手脚发寒,事到如今,怕也无用。他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能冷静地思考。
这些游牧骑兵现下正是攻城略地、四处劫掠的阶段,他们要的是现成的粮草与城池,并无闲致去等一个农夫春种秋收,所以只会吃干饭的苦力,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留之无用,不如杀了。
王琢身旁的干瘦老头,还未被问话,已吓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胡兵拎着他的头颅,直接一刀抹了脖子,丢下深坑。
鲜血溅在王琢脸上,王琢未动,只眯眼避了一下。
“你,做什么营生的?”幕僚的声音再度响起。
28.第 28 章
王琢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的话,小人是陈郡谢家家仆。”
此言一出,幕僚眉头皱起,似是联想到了被杀的太原王氏子弟。
王琢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即刻补充道:“小人自幼随家主天南海北游历经商,走过西域,去过塞外。小人不仅懂商贾货殖之道,更通晓几种胡语。为防路上遇贼,还练过几年粗浅拳脚。”
幕僚面露异色,忙回身与那什长低声交涉了数句。
什长推开幕僚,向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起王琢。以鲜卑语问:“报上名来。”
四周的胡兵皆握紧了刀柄,前面几人死状惨烈,足以震慑王琢。若有半句虚言,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王琢缓缓吐纳,敛尽心底波澜,谢莲教他的胡语,历历在目。他没有迟疑,流利作答:“回将军,小人名唤——谢琢。”
什长听到了纯正鲜卑语,眉峰一挑,复又以鲜卑语接连追问,或涉塞外风物,或问北地通商规制,王琢皆是对答如流。
什长再度看了看王琢那满是黑泥血污的脸,向幕僚递去眼色。
幕僚会意,以汉话问王琢,西域商路险易、诸国物价高低,诸如此类行商必然知晓的问题。
王琢逐一应对,将往日从书卷中习得、自与谢莲闲谈中听来的见闻融于言辞,不仅对答无碍,更点出几处胡商秘走的捷径。
此番应答,如刀尖踏浪,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幕僚终于收了盘问的架势,道:“搜身。”
胡兵上前搜身,只搜出了红薯和荠菜根。
幕僚问:“你的户牒呢?”
王琢道:“与谢氏家主一同行商到此处,遭遇了一队残兵劫杀,我逃亡过程中与他们失散了,装户牒的包袱也被他们抢了。”
什长听罢嗤了一声,“都是一样的说辞,你们不会换个新鲜的么?”
王琢抿紧嘴唇,手也缓缓收紧。
什长扬扬手,道:“留下。”
两名胡兵上前,粗手将王琢架起,推搡到那位陆姓管家所在的右侧。
王琢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垂首望着脚下泥泞,齿尖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缕铁锈腥甜,才敢确认自己竟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传来胡兵填土的嚓嚓声响,冰冷的泥土覆上尸身,那些鲜活的性命,顷刻之间化作大晋末日最微不足道的一抔黄土。
三十余人,最后只活了六名女子,两名男子。
一行人被绳索串着,一路北行。路遇胡兵歇息时,王琢见道旁有树生着胶脂,便悄悄抠下,卷于袖中。他记着王寂与谢莲的话,乱世之中,这副容貌非但不是福泽,反而是招祸的根由。
他小心取下胶脂揉作细条薄片,贴在面颊右侧,又就地取材,双手沾满黑泥抹在整张脸上,这副面孔,定是连亲娘见了都认不出来。
行路过程中,他听那些胡兵闲谈,知晓这队人马原是清理战场的游骑小队,奉命处置乱局中的汉人,将稍有用处的女子与男子押回兵营听候发落。
上头有令,通晓事务的汉人,可助他们接管城池,留之有用;女子则是任何时代都最为有用的资源,其下场一猜便知,无非是充作营妓,任人糟践。
而那些世家贵胄子弟,虽没有明文下令诛杀,但“部曲都督”视其为心腹之患,道此辈根基深厚,稍一松懈可能会有机会凝聚旧部反扑,且押送途中也恐有变数,为了避免麻烦,允许下属什长就地屠杀,具体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皆可便宜行事。
至于寻常贱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遇见了,唯有一死。
一路行来,众人手腕被绳索相连,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直至晚间宿营时,胡兵才将他们圈在一处,丢下两个粗粝的麦饼。
那陆管家眼疾手快,率先抢过一个,自顾自地狼吞虎咽。
六名女子缩在一旁,面有饥色,却不敢争抢,只是望着王琢,眼底满是怯意。
王琢捡起剩下的麦饼,掰了一半吃掉,余下的递给女子们。女人们最后一人分得小块,细细嚼着。
陆管家吃完,望向王琢,嗤笑一声:“此等时候,竟还有心思顾念旁人?”
王琢未置一词,只是垂眸养神。
胡兵又提来一桶水,搁在地上。陆管家抢先上前,舀起水便往嘴里灌,直喝得腹满,才抹着嘴退到一旁。王琢走上前,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便将瓢递与女子们,自己退到一边。待女人们喝罢,桶中尚有余水,王琢又上前舀了一瓢。
几名押送的胡兵靠在树旁,黏腻的目光落在几名女子身上。
一人舔了舔干涩嘴唇,道:“中原的女子,性子柔弱,生得细皮嫩肉,摸上去定是很软。”
另一人道:“急什么?上头还没挑过,轮得到你我?”
又一人道:“趁夜摸过去,弄一回,谁能知晓?”
什长闻声,冷冷瞥了过去:“安分些,为了几个娘们生出变数,不值当。”
几名胡兵这才停止了对话,不甘地将目光从“肥羊”身上挪开。
那汉人幕僚,目光却一直落在王琢身上。
此人抱膝缩在一旁,看似懦弱委顿,行为举止却与同其他人截然不同,只是脸上污秽,看不清模样。
他一时好奇,缓步走上前去,扯过一块破布,沾了桶中清水,托起王琢下巴,一把抹在王琢脸上。泥污被拭去几分,一张俊秀面容初见端倪,幕僚眼中一亮,动作又快了几分,细细擦拭干净,却见少年右侧面颊有一道粗长疤痕,自额头斜穿眉眼,直达腮下。
再美的玉,碎了,也不值钱了。
幕僚面颊一抽,难掩惋惜地哼一声,丢掉破布,转身离开。
王琢再度低下头,双手从地面抹了把黑泥,默默涂在脸上。
次日天未破晓,小队胡骑便驱着众人继续北行。
道旁偶而会遇见散落的平民,或老弱妇孺、或青壮汉子,皆如惊弓之鸟。
年迈老人,胡兵大多不予理睬,遇着激烈反抗的才会刺死。
女子都会留下,青壮男子若是确认无用便当场枭首。
他们后来又遇见一路游骑小队,隶属同一部曲,两队最终合兵一处,声势大了,胆子也大了。
队列中女子已有数十人之多,胡兵不再似先前那般顾及,再遇见女子便直接拖上马背,奔至林中先行了苟且之事,若是容貌丑陋,便将其斩杀,不再随意扩充汉民队伍。
每每遇见此种惨状,王琢都会双拳攥紧,努力压抑胸中怒火。因他深知此刻反抗非但救不了旁人,反倒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数日行路,目之所及,尽是人间惨剧。荒村断壁残垣,道旁尸骸枕藉,曾经的桑麻沃野,如今成了豺狼虎豹的食场。
王琢终于明白,乱世里,底层百姓如蝼蚁,任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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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宫贵族,一朝大厦倾颓,也同样是俎上鱼肉,难逃厄运。
每每夜幕降临,他总会望着南方的星空。
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王寂一切安好。
又行了三日,众人终于抵达襄城北部的昆阳戍——此处原是大晋戍守襄城的兵营,如今已被鲜卑拓跋部所占,营门之上的晋字军旗被撤下,换作了拓跋部的狼头旗。
胡兵将他们推入营中一处木栏围成的空场,栏内早已挤满了被俘汉民,大半皆是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见了新来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再无半分神情。
此后,汉俘们无人问津,亦无粮草茶水。直到第二日午后,先前那名什长陪着一名身着犀皮甲的鲜卑军官走来,营中胡兵皆抱拳行礼,称其“军侯”。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眼窝深陷,目光扫过栏内众人时,如鹰隼视兔。
那名军侯抬手,身侧士兵便将几块粗粝的麦饼丢在地上。
栏内众人见状,瞬间扑了上去,男男女女扭打在一起,指甲撕扯,牙齿相咬,为争一口裹腹的吃食,没有半分人样。
军侯负手望着眼前的闹剧,哈哈大笑。
如此饥肠辘辘的汉俘中,却仍有几人未动,有两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坐在角落,冷眼瞧着眼前一切。
另有一名少年,盘膝垂眸,靠在木栏上,也似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
这三人与众不同,在争抢厮斗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军侯自然免不了多看两眼。
待那群人终于消停下来,军侯令什长将男女分作两队。
女子被逐一拉到跟前,容貌姣好的女子,被贴上木牌,标注编号,由士兵带走,送往洛阳供拓跋部贵族挑选;余下的,皆被充作下等营妓,日后便要在各营之间辗转,任人凌辱。
男子不过十几人,军侯带着通晓胡语的幕僚亲自盘问。有自称会杂耍的,当场便被勒令表演,稍有差池,便被胡兵一刀砍翻;有说会算账的,幕僚掷去几本混乱的粮草账簿,能理清的人留下,理不清的人,直接拖出栏外斩首。
那位陆姓管家倒真有几分本事,片刻便将账簿理得清清楚楚,军侯命士兵将他带走,暂时安顿于营中看管起来,容后安排具体事宜。
还有一位生得又白又瘦的清秀男子,称自己通晓琴棋书画,军侯一脸□□道:“倒是有上官颇好此道……先留下吧。”
言罢,便令人将其带走。
其余男子,另有滥竽充数之人,被当场戳穿,拖出去斩了。
什长在军侯耳边讲了几句,军侯望向王琢,以鲜卑语问:“你,就是那位会讲鲜卑语的谢家帮工?”
王琢躬身行礼:“小人正是。”
军侯问:“你会几种鲜卑语?”
王琢答:“回军侯,小人通鲜卑、羌、氐、匈奴,西域诸国的言语,也略通一二。”
军侯惊诧道:“你一介帮工,怎会习得这些?”
“小人自幼随谢家少爷伴读,后又随家主、少爷走南闯北,行商西域、塞外,为通贸易,便跟着学了语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王琢答得十分从容,又补充道,“小人还随主家去过海外扶桑,也略懂几句扶桑语。”
“扶桑?”军侯陡然来了兴致,追问:“那扶桑之国是何模样?沿途行路,又有何风光?”
王琢便将昔日从谢莲口中听来的海外见闻,七分真三分编,绘声道来。
29.第 29 章
“扶桑在东海之外,其地多桑木,民皆以桑为业,男子束发跣足,女子披发贯耳,其国无城郭,以木为屋,食稻饮浆,好渔猎……沿途渡东海,遍见海中有蓬莱仙山,云雾缭绕,时有海鸟成群,遮天蔽日……”
少年言语流畅,所言之事,令人称奇,军侯闻所未闻。
待王琢讲完,军侯抚着颌下,笑道:“倒有些意思,你既见多识广,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侍从吧,闲来与我讲讲海外趣事。”
王琢躬身谢道:“谢军侯抬爱,小人定会尽心服侍。”
军侯见这少年脸上虽有道长疤,却身形挺拔,举止得体,言语谦和间,却无奴颜婢膝,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再则刚刚此人未像他人那般去争抢食物,早令他心里生出几分好感,当即命什长解开他的绳索,带他去帐中梳洗。
自此,王琢便留在了这位军侯身边侍奉。
王琢很快探查清楚,此人是拓跋部曲级军侯,名为拓跋拔,是拓跋部龙骧校尉拓跋孤辰的亲戚。
他在拓跋拔身边,日常端茶倒水,侍奉饮食起居,样样做得妥帖。
拓跋拔闲暇时,就会让他讲些天下见闻,王琢会将夫子教的经史故事,谢莲讲的江湖轶事,王寂说的朝堂博弈,一一化用,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时日一久,拓跋拔发现,谢琢不仅懂胡语、通贸易,还会下棋,晓天文地理,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绝非寻常家仆可比。
心中渐生疑窦,再次言语试探:“你一介包衣,怎会懂这些世家子弟才学的东西?”
王琢垂首道:“小人虽是谢家包衣,却自幼被派去给谢家少爷做伴读,少爷读书时,小人就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后来又随主家走南闯北,见的多了,懂的也多了些,实在算不得什么本事。”
拓跋拔闻言,疑虑稍减,又道:“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我拓跋部虽入中原,却也并非要将汉人赶尽杀绝。那些顶级世家,根基深厚,在百姓中颇有威望,我部亦会待为上宾,令其归降,如此方能安定民心。你若真是世家子弟,实在不必隐姓埋名。”
王琢忙叩首道:“小人真的只是个奴才,不敢欺瞒军侯。军侯若觉得小人尚可驱使,让小人留在帐下做些杂事就好,小人别无他求。”
言罢,便上前为拓跋拔揉腿,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将拓跋拔伺候得舒舒服服。
拓跋拔心中暗道,若是世家子弟,怎会甘心做这揉腿捶背的粗活,且做得如此得心应手?至此,打消了疑虑,反倒觉得王琢是个难得的人才,留在自己帐下太过屈才。
一日,拓跋拔饮了几杯酒,拍着王琢的肩膀道:“你这样的人才,留在我这小小军侯帐下,实在可惜。我族兄拓跋孤辰,现任龙骧校尉,掌一方兵权,正缺你这样通汉胡言语、懂天下大势的人。我将你举荐给他,你日后定然有大作为。”
王琢心中一沉,暗暗揣摩拓跋拔的想法,是想试探他的忠心?或是真有举荐之意?
鲜卑一族大多性情耿直,说话快人快语,不像中原人那样拐弯抹角。拓跋拔也是如此,自己若说忠臣不事二主,他定是不信的,甚至会看低自己。
王琢即刻寻到最为妥帖的回答,道:“谢军侯再造之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军侯大恩!”
拓跋拔哈哈大笑:“无需多礼,你本就是可塑之才,当有更好的前程。我拓跋部初定中原,正需你这样的汉人贤才,振兴经济,安抚民心,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举荐。”
王琢连连应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原本只想低调隐忍,寻着机会逃离此地,却因一时展露锋芒,被举荐给了更高阶的拓跋孤辰,日后想要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出了拓跋拔的营帐,王琢敛去脸上的喜色,面色沉凝,攥紧了双手。
自己还是太稚嫩了,乱世之中,锋芒毕露,真是自掘坟墓……
可事已至此,唯有步步为营,低调行事,先留在拓跋孤辰身边,摸清兵营的情况,再寻逃离的机会。
他相信,天大地大,总有让他王琢安身立命之处。
几日后,拓跋拔果真将他举荐给了龙骧校尉拓跋孤辰。
因举荐贤才,拓跋拔得了拓跋孤辰的嘉奖,升了一级,调任洛阳戍守。
王琢则被拓跋孤辰安排在身边做了主簿,掌文书笔墨,兼汉胡通译。
令王琢意外,这个新身份,竟然可以接触许多军事机密,也可以了解天下大势。
自从洛阳失守,到如今两年半的时间,中原已然四分五裂。
拓跋部与西平王司马烈合作破裂,拓跋部反水,诛杀了司马烈,顺势夺取了洛阳,占据了司、豫二州大部分城池,拓跋部首领拓跋珪在洛阳自立为代王,虎视天下。
鲜卑慕容部占据幽州、冀州;宇文部盘踞并州;秃发部则在凉州起兵,各部互相攻伐,北方大地战火连绵。
司马氏的藩王们,或败或逃,或据地自立。
而那位汝阴王司马琛竟没死在洛阳,趁乱逃回汝阴,收拢了残兵,继续举兵作乱。
汝南王司马亮正在攻打周边襄城、颍川诸郡,声势颇盛;
大晋小皇帝司马邺,当初被顾命大臣裹挟,逃至建康,仍称晋朝。
拓跋氏则称其为南晋。
幼帝司马邺在龙椅上只坐了不足半月,便被王瑀、王瑾联手弹劾,拥司马启登基为新帝。
次年,王瑾领命率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伐,收复失地。大军先取下了徐州,继而向西挺进,此刻正猛攻豫州。
拓跋氏各营如今皆严阵以待,只因正受着汝南王司马亮的频频滋扰,又直面南晋北伐大军的兵锋,腹背受敌,压力重重。
王琢记着,王瑾是王寂的亲兄,王瑀则是他的三叔。昔日王瑀任建康兵马大都督,手握重兵,因拥立新君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大晋的朝政,显然已被琅琊王氏牢牢把持。
这些消息,都是王琢在处理军营文书、旁听拓跋孤辰与诸将议事时听来的。
天下分崩、战火燎原,王琢心中自是叹惋。可叹惋之余,心底又有一丝释然、一点欢喜。
琅琊王氏在南晋已是超然地位,王寂身为王瑀的亲侄、王瑾的亲弟,身份只会愈发尊荣。这意味着,他仍能过着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日子。
王琢内心由衷的希望,王寂往后莫要再像从前那样,为朝堂诸事劳碌费神、殚精竭虑。
他那模样,本就应该做个养尊处优的纨绔,被人捧着,养着,伺候着,自在度日。
“鞠躬尽瘁”这个词放在王寂身上,倒显得彼此糟践了。
虽然没有明确得知王寂的消息,王琢许久以来的担忧和惶恐也终于淡了一些。
至于他自己,身在虎穴,手握主簿之职,原本以为是祸事。如今想来,却是因祸得福。
他能接触到拓跋部的军报文书,摸清各地兵营的布防、粮草的储备,以及天下各路势力的战况。或可为日后逃亡,甚至立身,积攒一些资本。
但他也深知,拓跋孤辰此人阴鸷多疑,且好男色,留在他身边,如伴虎狼。只有步步谨微,事事慎行,才能暂时保全残身,寻得一线脱身之机。
……
一日晚间,大帐之中,拓跋孤辰左右环坐着幕僚与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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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将校,因焦灼的战事热烈讨论。
“汝南王司马烈夺了襄城,又犯我昆阳戍地界,竟还敢暗通匈奴铁弗部,想分我司豫之地?今秋粮草备足,明日尔等便同我引兵往襄城去,拔了这颗眼中钉!”
诸人或附议或沉吟。
王琢坐于角落案侧,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手持竹笔,就着麻纸默默记录。
诸将早已习惯王琢的存在,当他是周围的空气,能说的不能说的,向来不避讳他。
因王琢素来只讲胡语,只着胡服,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众人几乎忘了他是个汉人。
另则,王琢每晚还会给拓跋孤辰和他的面首讲睡前故事。
一个能把公务做得完美,还能在私底下逗他们夫夫开心的手下,哪位上司会不喜欢?
所以,因拓跋孤辰的信任,也因王琢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众人自然也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一位普通的主簿身上。
讨论接近尾声,众将纷纷起身,王琢也开始收拾桌案,帐外亲卫忽地掀帘而入:“启禀校尉,游骑在东部隘口拿得三人,形迹可疑,似是南晋细作,现已押至帐外!”
拓跋孤辰正愁找不到与南晋对垒的突破口,顿时双目放光,道:“带上来!”
帘幕再度掀开,两名士兵押着三人入帐。
三人皆被反剪双手,一路踉跄,被按在地上。
望见那三人的一瞬,王琢手中卷册忽然掉落,砸在砚台上,墨汁染黑了卷册一角。他连忙拾起卷册,慢慢放好,再度看向那三人,目光凝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头虽低垂着,额前碎发遮着眉眼,脸上也沾着泥垢血污,可那身形轮廓,王琢仍是一眼认出。
王寂……
此二字名姓在心中甫一成型,王琢一口气差点吊不上不来。
他五指按着桌案,微红的指尖泛出白来。
拓跋孤辰俯身睨着那三人,喝问道:“尔等是南晋派来的细作?”
为首的男人被鲜卑士兵用力压了下肩膀,闷哼一声,发出低哑的声音:“在下非是南晋细作。”
“哦?”拓跋孤辰挑眉,“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拓跋氏东部隘口?”
“在下只是个商贾。”男人垂着头,声音仍旧低低沉沉:“与随从结伴往西域贩货,途遇乱兵,迷了路途,误入贵地,并非有意窥探。”
拓跋孤辰扫过他身侧两人,“你俩呢?”
那二人忙道:“我等皆是随从,同主子一道经商的,大人明察!”
拓跋孤辰问:“既然是商贾,身上可有户牒和过所?”
男子道:“我三人遇到乱兵,身上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与他们搏斗才有机会逃跑生还。”
拓跋孤辰双眼眯起,绕着为首男子走了半圈,目光扫过他满身狼狈,却瞥见他微扯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缎白肌肤。
他听说,中原贵族常服一种药,名曰五石散,会令身体敏感,也可令肌肤白皙胜雪。
拓跋孤辰眼底顿时漫上几分好奇,伸手便要去托那男子的下巴。
“堂兄?竟是堂兄么?!”
凄惨喊叫骤然响起,打断了拓跋孤辰的动作。只见一道人影飞扑了过来,攥住男子臂膀。拓跋孤辰被挤得后退半步,定睛一瞧,人影竟是王琢。
王琢跪在男子身旁,俯身在男子脸上细细打量,见他脸上脏污,看不清容貌,王琢暗暗松了口气,激动地摇着对方的肩膀:“真的是你!堂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王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望向眼前的青年,分辨了片刻,唇角忽地浮出淡笑,叹息般地低语:“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