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凌三旬老人!》
1. 第一章
“训日”是时尚中心的一家台球厅,格调做得很有范,没有低消,一到节假日就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不过周五下午人不算特别多,夜场才是正热闹的时候。
霍斯诚靠坐在沙发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着朋友圈。
五彩斑斓的旅游自拍、留学语言不通的抱怨以及一些鸡零狗碎的日常,如同流水一样,从霍斯诚的视网膜上匆匆滑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能看到什么,可能是某些人失踪n个月之后,突然冒出来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还没抓到手,左边的沙发却先凹陷了下去,有人从靠背上翻了下来,大体格子一屁股陷了进去,急匆匆道:“艹!霍哥,张让那大哥带人找到这边来了!”
霍斯诚按灭手机,思索了一下:“张让是谁?”
“胡倩那个职校男朋友,被你一脚踹进医院那个。”彭嘉盯着他,半晌咬牙切齿,“别他妈问我胡倩是谁。”
“……我又不是智障。”
胡倩是霍斯诚之前在学校门口见义勇为一女孩,那姑娘被张让缠烦了,急得直掉眼泪,看到霍斯诚就一把拽住了他衣袖,大少爷也不听解释,一脚就踹张让腿上,力道没收住,“咔嚓”一下骨了个小折。
好在彭嘉是个小有经验的,立刻陪着少爷把人送到医院去。
张让就躺在床上哀嚎,一边恶狠狠的放话一定要霍斯诚好看,可惜那鼻青脸肿还吊着腿的倒霉样,任谁看了都糟心。
还没等到彭嘉以“前辈”经验跟霍斯诚商量出个对错长短,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突然鱼贯而入,瞬间把整个病房就给填满了。
那架势,也就跟逮Bug的黑客帝国一个效果吧。
彭嘉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疑似被闪瞎,侧头盯着表情淡然的霍斯诚。
少爷漫不经心道:“害,家里别的没有,法务最多。”
“……”
这是彭嘉第一次对霍斯诚是个富二代的江湖传言体会到真实感。
不过很显然这次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哥在这一带有人儿。”彭嘉把霍少爷桀骜的脑袋扒拉了下来,严肃道,“先滚为敬!”
“要滚你滚。”霍少爷不识好人心,狐疑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彭嘉冷哼一声,侧头朝着东边扬了扬下巴,霍斯诚顺眼看去。
十几个台球桌,只有角落里这个热闹非凡,人挤人的围城了一个堆。
穿着黑色马甲的人靠在台球桌的桌沿边上,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下,骨节突兀的手握着粗长的台球杆。
这人品相极好,锋利的轮廓、流畅的折角,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野蛮又冷漠。
在鱼龙混杂的台球厅里,昏暗的灯光和阴影交错起来,他就像一座深邃而原始的雕塑。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到这儿来,活脱脱一个头牌。
头牌显然是个感官敏锐的,他迅速察觉到了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给球杆擦巧克粉的手一顿,眉梢微扬,视线穿过人流,精准的捕捉到了窝在沙发角落的这俩人身上。
明明这场混乱是此人一手促成,但他恍若置身事外,
球杆立在笔直修长的两腿之间,杆尾抵在地板上,蓝色的粉块与皮头之间每一次摩擦的声音,“沙沙”的、拉长了的、干燥的声响,像蛇在砂纸上爬。
就跟他这人给霍斯诚的感觉一样,阴恻恻的。
“靠,这老阴比!”霍斯诚低骂一声,远远竖起一个中指,头牌却一个视线也没施舍过来,他更生气了,“周斩上哪找到张让他哥的?”
这狗东西一星期恨不得打三份工,还要抽空维护一下年纪第一的宝座,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来阴霍斯诚几把。
“早跟你说了,这人邪性的很。”彭嘉也不由得叹气,“你说你手贱什么,非要拔人家那几根鸟毛。”
结果真把这阎王给惹毛了。
霍斯诚是谁?
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机宏少爷,除了他小叔没人敢对他做点什么,他想抓鸟就抓了,想拽几根毛就拽了,还从来没被人逼到这个地步!
话只聊到这儿,张让他哥已经带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走到了霍斯诚的沙发前,来势汹汹。
“有事?”霍斯诚外强中干,一边装逼一边捉摸着怎么偷偷给秦助理打个电话救命。
人高马大的黄毛一脚踩在桌沿上,笑道:“少爷,惦记别人女朋友不好吧?”
两方正僵持着,穿着黑色马甲的身影手里还拽着台球杆,晃晃悠悠的端着盘子路过:“别破坏私人财产。”
“嘿!你小子有没有眼力见?”新来的小弟不认识这号人,只看见一长得挺帅的年轻服务生在胆大包天的叫板,“信不信我……咋了哥?”
黄毛一肘打他肩膀上,然后把腿放了下来,没看周斩,只是淡淡的说:“记住我们今天是来干嘛的。”
“啊……哦,来给小让撑腰来了撒。”小弟摸摸鼻尖,讪讪道。
“说吧,这事儿打算怎么解决?”黄毛盯着霍斯诚冷笑一声。
霍斯诚怎么说从小也是跟着小叔见过大场面的人,看起来依然不动如山:“还有解决的份儿吗?钱赔给狗了?”
不得不说,霍斯诚即使嘴上从来没炫耀过家境,浑身上下那股“老子拿钱砸死你”的贱兮兮劲儿,极其让人咬牙切齿。
“太欠了,这少爷不让人修一顿,今天是很难走出这条街了。”吴善刚靠近就听到那么一句,跟着周斩一起蹲下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看着点,揍两圈差不多了,就让人把这群东西抬走。”周斩没抬头,拿着手机刷单词,“别影响晚上营业。”
“没事,我妈把死鸟当亲儿子看的。”吴善哼哼两声,“砸几张桌子都不心疼。”
“周末我在拳馆值夜班,把死鸟放姨那儿玩两天。”
“没问题。”
有钱人家少爷是第一次在校外碰到这种聚团的混混,窜逃得十分狼狈。
“霍斯诚,你家法务呢?”彭嘉咬牙切齿的胡乱躲。
两个人就跟泥鳅一样满沙发的蹦跶,好在音乐吵闹,再加上没多少客人,影响不算很大。
“别催了,在叫了。”霍斯诚不确定秦助理能不能收到他的消息,近几个月这人跟着霍索不知道上哪去开拓市场了,回消息总是在深更半夜,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死感。
“你断我弟一条腿,赔两条不过分吧?”黄毛吊儿郎当道。
彭嘉边跑边呵呵一声:“一群成年人抓两个高中生,丢不丢脸!”
霍斯诚刚躲过一脚,抬头正迎面而来一个玻璃瓶,就地一滚,酒瓶磕在桌面上,碎片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喂!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大喊一声‘你们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吗?”彭嘉把霍斯诚从地上拽起来大喊,两个人往门口狂奔。
霍斯诚也大喊:“他们肯定不知道!”
他爹充其量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富二代!
“靠啊!”彭嘉崩溃怒吼。
两人想从门口溜走,周斩三人看热闹那地方是必经之路,霍斯诚就看着周斩慢悠悠的站了起来,靠在台球桌的桌角边上,噙着笑,冷冰冰的盯着他:“客人,慢走。”
挑衅!绝对是挑衅!
霍斯诚一下子热血烧到了脑袋顶,死死的盯着他。
“哎干嘛,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啊!”彭嘉看着这俩人又要干起来,连忙催促。
霍斯诚边跑边恶狠狠的朝着周斩比了个中指,
台球厅的门骤然大开,少爷指头还没来得及完全竖起来呢,突然狠狠的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身上,颤颤巍巍的中指最后还是中道崩殂的落了回去。
空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灯光逐渐亮了起来——
比视觉更先袭来的是家里主卧常常弥漫着的味道,乌木沉香伴随着一点微辣的胡椒分子,就这样把霍斯诚的感官包围了起来,他的脑袋撞到银色的纽扣上,仿佛在头盖骨里投入了一声脆响,回荡良久。
“跑什么?”
沙哑又疲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霍斯诚终于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一张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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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的皱着眉头的脸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从周斩的视角,看不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西装男人的长相,正好被霍斯诚挡得死死的。
只看到一只手抬了起来,苍白、嶙峋,轻轻覆在霍斯诚的后颈,不由分说的把少爷高贵的脑袋给按了下来,用力时候蜿蜒凸出的细骨和青筋,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虽然此人看上去轻描淡写,实际上只有霍斯诚知道摁住他后脖颈的那只手的力道有多大。
刚刚还桀骜不羁,满世界挑衅的叛逆少爷,就这样狼狈的躬下身来,讨好般的弯着腰。
就这一刻,周斩看到了那双窄细、淡青色的眼睛,像一把开刃的刀。
“你现在真是能耐非凡了啊。”
“小叔……”
那么大一个不服管教的冷酷少爷,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随即立刻忘记了自己逃命的落魄身份,就这样水灵灵的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顺毛大狗,泪汪汪的扒着爪子,一个劲的想往霍索身上蹭,这几个月萦绕在心头不散的不安瞬间爆发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回来了还走吗小叔?”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走了268天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霍索连轴转了好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四十分钟前才刚下飞机。
他在海外开拓市场已经有一年多了,这回要不是好死不死落脚的地儿被卷入了当地武装斗争中,霍索不会回得这么仓促。
仓促也就罢了,毕竟国际商场的局势跟战场紧密挂钩,非他一个商人之辈能左右的。
于是霍总说,好不容易得空,看看好久没见的高中生乖侄子最近在干嘛呢。
谁知秦助理立刻以一种“如丧考妣”的神色告诉他:“少爷偷偷跑去台球厅,被小混混给堵了。”
可怜的霍总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捞人,身上仿佛还弥漫着空气中的硝烟,这会儿浭水被霍斯诚吵得头昏脑涨,气不打一处来:“滚蛋。”
就彭嘉愣神看校霸变脸的这一分钟内——熟悉的西装革履、熟悉的法务,已然控制住了黄毛及其跟班众人。
气氛变得格外凝涩,除了当背景用的摇滚乐,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回好像是真来了个大人物……”吴善目瞪口呆的低喃。
这男人一出场就跟他见过的那么些暴发户不一样,比起火红色的超跑,他就像一辆名贵而低调的老爷车,属于百年收藏品、有钱也难得一见的那款。
周斩看热闹,啧了一声:“真是一家人。”
平心而论,霍索跟霍斯诚长得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两人在开口的气质方面都有着异曲同工让周斩反感的那面。
比如现在,名贵的老爷车看起来礼貌而文质彬彬的打着商量的语气问了问经过,实际上淡青色的瞳孔完全没有聚焦到任何地方,在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亲切皮囊下,透露出一股“就这么些个东西还要我出面摆平”的厌倦和俯视感。
很遗憾,周斩感觉自己也被归入到了“就这么些个东西”的东西里面。
“你,咳……你谁啊!”黄毛被震住了好一会,半响才干咳一声,扬起声音试图找回场子。
霍索显然已经过了需要自报家门的那个年龄段,对秦助理轻飘飘的使了个眼色。
秦助理立马领着律师到黄毛跟前去了。
周斩挑眉盯着看了一会,嘈杂的音乐下面只能听见几个词:“控诉……警告……”
吴善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心底有些打鼓:“妈呀,他们不会把我们店也告了吧。”
“不至于。”周斩在看到霍索的那一刻,就从头到尾把事情全部梳理了一遍,冷静道,“他们报私仇,门口保安已经拦下了几个,人也疏散得差不多……”
话音未落,一阵警笛声传来。
周斩顿了一下,然后勾了勾唇角,继续补充:“也报了警,别急,我们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
吴善不明觉厉,只挠了挠头,
周斩这小子从小就脑子灵光,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
2. 第二章
做完笔录,已经是半夜了。
彭嘉无数次梦到过自己坐在名贵的迈巴赫里,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梦真的实现竟然会是这种如坐针毡的场景。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霍索手腕上机械表秒针走动的脆响。
彭嘉不断朝着霍斯诚使眼色。
——什么情况!
——这是我小叔!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还有个小叔!
害得他真以为霍少爷是被家族放弃的可怜孩子,连亲爹都不咋关心,结果突然就冒出这么一个看上去位高权重的小叔。
——你也没问啊!
不过主要原因还是霍索太忙了。
霍斯诚高一那会儿,霍索刚刚坐到董事长的位置上,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四面八方的霍家旁支围起来攻击,他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还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人。
那段日子,霍斯诚都很少见到霍索回家,极其偶尔的时候,这位小叔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假模假样的关心一下霍斯诚的学业,并对其不堪入目的考试成绩进行一番刻薄的辣评。
有时候霍斯诚很想告诉他——这特么根本就是上个学期末的成绩单!
但是看到那张强撑着精神的脸,霍斯诚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可怜兮兮的眨巴的眼睛满足其“为人小叔”的教导欲。
霍斯诚高二的时候,霍索好不容易把公司安定下来,就像是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着他咬着他一样,这人吝啬到完全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紧绷的神经放个假,二话不说又带着秦助理亲自去国外开拓市场了。
霍斯诚不知道霍索在海外做得怎么样,除了每月一次的家常电话,其实他什么消息也没听到,他只知道这些年别墅外不断有人按门铃,巴结霍索的、巴结霍索连带着巴结霍斯诚的人,越来越多、比比皆是。
距离最近一次通话已经是两个月前了,要不是秦助理抽空给霍斯诚报了个平安,他真要以为这便宜小叔不知道在异国他乡的那个犄角旮旯里一命呜呼了。
他偷瞄着霍索眉头紧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侧脸,大半年没见,这人好像更疲倦了一些,也更瘦了,从嘴角斜斜横过上嘴唇贯穿了一小道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能让霍索吃亏的场景不多,但霍斯诚知道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多说。
小叔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永远把霍斯诚当成还没长大的小孩,永远一个人抗下属于这个家的、属于他的、也属于他早死的母亲的所有责任,并且一言不发。
“不说话是在等着我问你吗,少爷?”
冷淡又带着讥讽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霍斯诚这才回过神来。
霍索把眼镜扔在一边,按了按眼压过高而胀痛的眉心:“说说吧,怎么回事。”
彭嘉像鹌鹑一样缩在一边,就看着霍斯诚边比划边说,一番巧言令色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加上自己作为“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学生结果被坏孩子报复”以及“只是好奇第一次去台球厅就被陷害”的受害者形象阐述得淋漓尽致。
更诡异的是,霍斯诚这个在实验高中里即使是路过的一条狗都不信的“三好学生”人设,霍索竟然信了。
靠,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侄子是个可怜的小白花!
彭嘉又转头看着校霸(候选版)可怜兮兮的狗狗眼,大惊失色。
他今天看到了这些,明天真的不会被霍斯诚暗杀吗?
“周斩,就是我那个死对……嗯,学习上的宿敌,不都不知道他有多坏!”
这一下给霍索听乐了,唇角勾起来:“哟,你在学习上还能有对手呢?”
嘲讽,这完全是嘲讽!
“你也不关心我,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学习有多努力,已经进步了23名……”
半个小时以后,车内只回荡着冷酷少爷霍斯诚颠来倒去乱七八糟的抱怨,秦特助看着后视镜,霍索已经就着小孩的碎碎念睡着了。
直到下车的时候,彭嘉还恍如做梦,
汽车名贵的引擎声在耳畔响起,他的肌肉记忆比脑子转的快多了,迅速摸出手机,给自己和迈巴赫的尾气合了个影,然后一口气传到了朋友圈。
——(∩_∩)感谢少爷送小的回家![图片]
看到彭嘉这个堪称挑衅的朋友圈的时候,周斩刚刚下班。
最近快到暑假,拳馆里来练的学生明显多了,一些老学员不乐意上这么大型的团课,就约一对一的陪练。
馆里的教练人手不够,周斩结束“训日”的场子,下午六点赶过来直到十一点才下班,去淋浴间冲了个凉水澡出来都十二点了。
“小斩,宵夜来点?老板请客。”王岩往嘴里塞了两肉包,又拎起一袋朝着周斩甩了甩。
周斩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按灭手机,径直绕过了那袋冒着水汽的包子,从桌上顺了一盘盒饭就往嘴里扒。
“嘿!”王岩乐了,“还是年轻人哈,就是爱吃点大米饭。”
周斩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是武校出身的,还念着正儿八经的重点高中,拳却打得有模有样。
老板姓张,是个退役的拳击运动员,第一次见周斩的时候,那混蛋玩意还是个半大的娃娃。
周斩学东西快,脑子活泛,一群人看着拳馆里进了个没日没夜训练的小孩,还以为是辍学出来打工的,各个关怀备至。
当年就这样靠着一张冷酷的帅脸,周斩兵不血刃的学去了老教练们的绝技。
直到九月一号那天,周斩开学了,拳馆里这群人才知道这小东西不仅还在上高中,还跟街头巷尾上挂着的“庆祝周斩同学斩获市一”的小神童是一个周斩!
靠,难以置信!
怪只能怪周斩这身江湖气息实在是太浓厚了,跟野生的小狼一样,没跟一两个黄毛在后街上混个几年都不可能练出这愤世嫉俗的气质。
谁知道这气质还真有天生自带的,有的人生来就长得厌世。
后来,王岩发现不仅拳馆有周斩,隔壁台球厅、网吧、超市,甚至后街酒吧雇保镖都能看到这小子身影。
一周不知道打几份工,简直是像风一样的男人。
像风一样的男人饭扒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鸟还没喂。
“慢点吃,你这样要是让那群被你帅脸吸引来的姐姐们看到,我们拳馆又要损失几个上帝了!”王岩语重心长的劝他,“不要拿脸做傻事。”
周斩饿得懒得回他,加快速度浑沦吞枣,把鸡腿叼在嘴里,纸盒子往垃圾桶一抛,朝着王岩挥了挥手:“我有事先走了岩哥,替我谢谢叔。”
“慢点!”王岩啧了一声,打趣道,“怎么,回家晚了女朋友骂你啊。”
“没这么轻松。”
周斩拎着外套就跑,脚都跑出风火轮了。
门哐当一声打开——
几乎是瞬间,灯都还没开,一只离弦之箭的一样的鸟瞬间把自己刺了过来,鸟喙精准的啄到了周斩的脑袋上。
“坏蛋!”
“坏蛋!”
周斩抬起手把它挥走:“死鸟,不知道自己嘴有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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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都没来得及脱,把鸟食洒进了笼子里。
“都能自己越狱了,不会自己去别人家蹭两口?”周斩觉得这鸟一点都不随他,他十岁那年还知道闻着味,找准时机就坐人门口要口饭吃,也能称得上一句老艺术家了,可惜到死鸟这失传了。
他指尖扒拉过虎皮鹦鹉脑袋上的那几措毛,啧了一声:“欺软怕硬的东西,姓霍的把你脑袋都薅秃了也不敢啄他。”
没眼力界儿的铲屎官一个劲扒拉鸟的秃顶,没一会手背上就被啄了三角形出来,才满意了去房间里补卷子了。
这一觉,霍索睡了个天昏地暗,他今年总是在不同的国家飞,别说时差了,身体就连生物钟都乱成一锅粥了,仗着年轻的霍总二话没说就着安眠药把这锅粥给喝了。
后果就是,第三天早上醒来头疼得他撑着水池缓了半天。
“小叔?”霍斯诚从二楼下来,就看到霍索半靠在沙发上捏鼻梁,“眼睛疼还是头疼?”
那人睁开眼睛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今天是周末!”霍斯诚嚎道,“你一点不关心我!”
“周末怎么了,都快高三了周末还放假?”
霍斯诚怒了:“吸血鬼!资本家!”
资本家懒得理他。
“小叔,我给你按按。”
“滚蛋。”
“不信任我——我可是跟专业人士学了两手的。”霍斯诚知道这个从不把身体当回事,嘴上说着“行了知道了空了就去看”,实际上看见医院就绕道走。
“你上哪来的专业人士。”
霍索一会还要跟几个洋人谈生意,脑子里现在一滩浆糊,一想起那几个老谋深算的东西,浆糊搅得越发浓稠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放到冰箱里去冰几下,开完会拿出来晾晾,解个冻再接着痛。
“我同学家是开中医按摩店的。”
“哪个同学?”
“我哪个同学你认识?你又不关心。”霍斯诚嘟囔着上前去,把他的手扯了下来,“谁像你这么按,还嫌不够痛?”
霍索觉得霍斯诚全身上下没有哪一点像他娘,除了这张碎碎念的嘴。
一束阳光从大门口照射了进来,显得整个客厅都不那么冷冰冰了。
霍斯诚感觉指尖上传来的温度,才有一种这个人是真的从全球各地的犄角旮旯里回来了的实感。
秦特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孝顺的温情画面。
几乎是瞬间,霍索就睁开了眼,拍了拍霍斯诚的手臂:“行了,我还有事。”
“怎么样,还可以吧?”霍斯诚美滋滋道。
霍索拎起外套,毫不留情道:“毫无作用。”
“……”
“下次秦隋给我发的成绩单上要是再看到你哪门科目不及格,你以后周末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补习。”霍索现在还能想起看到霍斯诚物理试卷上那个个位数开头的分数时两眼发黑的感觉。
“非得考大学吗?我毕业了直接给你当助理不行吗?”霍斯诚还想挣扎,“小叔,我不要离开你。”
霍索闻言停下脚步,冷笑一声:“秦特助是A大毕业的,那年的省状元,请问你算老几。”
“……”霍斯诚看向秦隋,年轻的特助朝他谦虚的点了点头。
霍索从小到大都在为霍斯诚这个不开窍的脑子头疼。
他妈林森好歹是个名校优秀毕业生,说到底,千怪万怪还是怪他爹霍盟的基因差得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3. 第三章
一捧清水浇在脸上。
霍索在心底把那群洋人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老东西跟闻着肉味就不肯撒嘴的鹰鹫一样,硬生生的跟霍索耗了一天一夜。
套房外传来门铃声,霍索拎起旁边被水珠溅湿的镜框。
门打开,秦隋带着药站在门口:“下午签约,保不齐他们扯什么花样,你先把药吃了,免得偏头疼发作。”
霍索接过药瓶,在床榻上没眯多久就起身去会议厅了。
法国人不怎么爱守时,在霍索的耐心就快要消耗殆尽的时候,老头们终于掐着年轻老总的底线走了进来。
“霍,你也知道,我们跟机宏的合作是很长久的。”
“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我们都是给出的十足的诚意。”
——又放你娘的屁,那老头子要是站在这,你们敢往死里压价?
霍索站起来迎人,脸上挂着商业化的笑,银丝眼镜端正的架在鼻梁上,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完全看不出来心里在扯着嗓子骂娘。
放以前,按照他这脾气,摆着一张臭脸就撂挑子走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出来过。
霍索仿佛听不懂这几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样,避重就轻的拽了几句洋文。
几个法国人对视了几眼,叽里咕噜的聊了两句,打了两个手势,就从助手那里抽了一叠合同出来,摆在了桌子上。
霍索头疼了快两天两夜,眼睛时不时雾一阵,身体上连轴转的负荷连带着紧绷的神经就差来一个山崩地裂的泄洪了,这会扫到合同才定了定意识模糊的视线——虽说不知道这群老东西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至少有个成型的合同摆出来,也不至于收场得太难看。
年轻的老总唇角要笑不笑的往上扬了两个弧度,边走过来边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钢笔,
在临近桌边,整个人却骤然摇晃一瞬,身形不稳,攥着钢笔的五指也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阵脆响。
“霍总,怎么了?”秦隋一惊,迅速走过来扶住霍索的胳膊,这人不知道是眩晕还是怎么回事,低垂着头喘气,“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上来?”
“霍,你还好吗……”
“霍……”
“huo……”
周遭秦隋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懒得辨别的洋文,仿佛突然被隔了一阵玻璃屏障一样,沉闷的环绕在霍索的耳畔,直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衡量。
混沌的大脑不知道随着模糊的晕轮一起转了多久,等到霍索终于缓过来的时候,率先恢复的是骤然敏锐起来的嗅觉。
——怎么回事?
氨水尖锐的分子击穿他的意识,像无数细针蛮横刺入鼻腔。一阵一阵潮湿的、带着铁锈甜腥的臊味在口腔里迸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温热的、不洁的棉絮。
霍索头不痛了,脑子却难得的迷茫了几秒。
——等会,他刚刚不是在金融大厦签合同吗?
几乎是瞬间,一道拳风贴着他的侧脸划了过去,本来就昏沉的脑袋连带着整个协调度归零的身体就这样撞翻了水桶,倒坐在了地上。
“霍哥,他怎么不躲了,不会是撞傻了吧?”
“爷爷我拳头从不走空。”
熟悉的声音噙着陌生的调调,从头顶传来。
霍索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长出了三个脑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误食菌子了,都魔怔了。
下一刻,霍索就被一只手拎着头发强迫着仰起头来,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神通广大的霍总这回再掀起眼皮、定睛一看,三个脑袋重合成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昨天还穿着恐龙睡衣、吵着闹着撒娇非要跟霍索一起睡的乖学生-听话宝宝-巨婴侄子,
此刻嘴角咬着烟,蹲在地上横眉竖眼的瞧着他,末了还发出一声嗤笑:“看鸡毛,怎么着,服不服啊?”
“……”
霍索糟心的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霍斯诚那张乌烟瘴气的脸,气笑了。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吗?还是他霍斯诚疯了?
“不说话?”霍斯诚狐疑的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莫名其妙开始发笑的周斩,嘴角勾起的要笑不笑的弧度,配上那双眯起又冒着寒光的眼睛,显得十分眼熟而渗人,他低骂一声。
霍索一言不发,暗暗思考自己不会是压力太大精神错乱了吧。
面前的少年冷冷的压下眼眸,恶狠狠的威胁他:“周斩,下次再使你那套阴招,我就废了你。”
哈哈——
“废了谁?”霍索一张嘴,就是陌生而嘶哑的年轻男声,大概是刚过变声期,透露出一股低沉的磁性,仿佛震得他的头盖骨跟着发出密密麻麻的响,霍索不适应的干咳两声,继续讥道,“怎么废了我,用你的恐龙睡衣吗?”
“……”
这下轮到霍斯诚大惊失色了,他的恶霸面具骤然撕裂开来,露出几分霍索熟悉的神情,这才苦中作乐的想“至少这傻逼真是他侄子”。
霍斯诚迅速瞄准目标,侧头怒气冲冲的质问彭嘉:“你告诉他的?”
“我脑子有坑吗?”彭嘉也愤怒了,“他到底咋知道的!”
身后穿着实验一高校服的几位立马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霍索整顿家风的拳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撑着门框站起身来,视线穿过围着他的一排高中生,看到了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一张极度陌生的脸。
身形十分高大,披着校服外套、黑T,眉骨高耸、轮廓锋利,从面相上看去就是个凶相十足的高中生,嘴角边还破了道口子,看起来十分新鲜。
而此刻,这张陌生的脸却随着他僵硬的表情的变化而扯动出了相同的面部肌肉,显得极其不和谐。
“……”
这傻逼又是谁?
金融大厦,回到十分钟前——
“霍总,你没事吧?”秦隋接过秘书送来的热水,递给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的人水边,低声道,“需不需要终止会议?”
座椅上的人轻轻甩了甩阵痛的脑袋,然后掀起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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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斩回过神来,迅速记起自己的情况——他下午被人用了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截在了废弃教学楼的男厕所里,那少爷狗一叫他就知道来的这帮人是谁了。
周斩冷笑一声,下意识的接过那杯水,然后干净利落的翻腕,一杯水就这样精准、利落、精悍的泼到了对面坐着的法国佬身上:“没被揍够,还敢阴我?”
他这话一出,刚刚还喧闹的现场瞬间都死寂了下来,就连尖叫着拍着胡子上水珠的法国佬的神色都变得僵硬起来,骤然挤出一句干涩的洋文:“你怎么知道?”
这句周斩没听懂,但他至少知道肯定不是中国话。
他迅速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同样目瞪口呆的外国佬,周围一圈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各个像鹌鹑一样惊愕的盯着他。
“?”
三秒钟之后,周斩“嗖”的一下站起身来,迷茫而麻木的走了两步,随即一侧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紧接着就是落地窗上倒映出来的一个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西装革履的极品男人。
周斩动了一下,落地窗里的极品男人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对着纸醉金迷的大厅喃喃,“我终于还是穷疯了。”
此情此景,周斩的脑海里突然回荡起胡倩那句“你一星期打三份工迟早把脑子给打坏!”
坏了,这回真的坏了。
旁边的秦隋不愧是A大毕业就跟着霍总枪林弹雨的高材生,瞬间抓住了重点,接过还没缓过神来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老板的任务,手撑在桌面上,紧紧盯着法国佬:“史密斯先生,看来您并不是诚心要跟我们‘机宏’合作!”
“不好意思,秦先生,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法国佬一时失言,这会儿还打算蒙混过关。
秦隋下意识把视线追逐到“霍索”身上,想要看他的意见,结果“霍索”回了他一个迷茫而巨大的“?”,两人出乎意料的完全没有对上频。
——什么鬼?
秦隋狐疑而无语的收回视线,怎么在老板身上幻视大型犬了?这玩意明显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刻薄老狐狸。
眼看顶头上司疑似头疼药吃多了傻掉了,秦隋立刻扛起大旗,自作主张的结束了会议,把几个欲言又止的法国佬给打发了。
“霍总,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几个人有问题的?”秦隋关上门,表情严肃的小声询问。
“嗯……”周斩坐在真皮沙发上,抱胸不语,“我吗?”
“……?”秦隋不明所以。
难不成是我吗?
“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周斩端腔拿调的下了第一个命令。
“好,药还是放在我那,你这段时间有点太贪多了。”秦隋虽然感觉到老板有点不对劲,但由于他听命令行事听习惯了,下意识的就遵循着做,嘱咐道,“疼狠了找我拿。”
不过什么药周斩已然无暇过问,他现在感觉自己应该是上次拳馆聚餐被老板坑了,吃了没熟的菌子,眼花缭乱的。
4. 第四章
废弃教学楼的天台门半敞着,一缕天光斜射下来打进破旧昏沉的楼道中,建构出一条充斥着细密灰尘颗粒的通路。
霍索逆光靠着门框,嘴里咬着一根点燃的烟,校服被搭在臂弯上,低垂着的眼眸黑漆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斩,你怎么样?”
“靠,我真没想到那个少爷狗竟然有脑子搞围魏救赵,要不是胡倩……”
听到吴善的怒骂声,霍索掀起眼皮,没有聚焦的眼珠子在空中不是很协调的定了定,这才微微眯起眼,
看不出情感的视线轻飘飘的落在了吴善身上,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高中生冷硬的轮廓,也遮住了那一点警惕与打量。
这幅样子看得吴善的话音都顿了一下,他皱着眉道:“咋了,你不是不抽烟吗?出啥事了?”
吞云吐雾得怪熟练的。
霍索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心:“没事,烦。”
这又他妈是谁?
他隐隐约约觉得吴善嘴里的那个名字有些许耳熟,但灵光那玩意还不如流星来得靠谱,闪现到一半,结果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给缩了回去。
年近三十的霍总,突然某天毫无预兆的顶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壳子醒了过来,
已知,高中生在实验中学上高三,不抽烟,跟霍斯诚颇有渊源,并且疑似在被这个混账校园暴力,如果不是保安正好循着声音查了过来,霍索还不一定能这么快脱身。
吴善顿时语气不善,压低嗓音:“那狗呢?要不要我找人弄他?”
霍索即使再不要脸,也没有在高中生面前抽烟的习惯,听到这话灭烟的手一顿。
嚯,还是高中生互殴。
“先等等。”大概是霍索上身的这个高中生平时也惜字如金,他梦到哪句蹦出来哪句一时半会倒也没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死鸟好点没?”吴善压根没多想,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实验神人一年365天里有366天都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还应激呢?”
霍索听不懂,但面不改色的糊弄着:“差不多了。”
“有事就说,咱哥几个都拿它当亲弟弟看的。”
“知道了。”
高中生、男、跟霍斯诚互殴、不抽烟、有个弟弟。
以上构成霍索对这位被“鬼上身”的倒霉蛋的第一印象。
有钱、体虚、人缘极差、烟鬼、霍斯诚小叔。
以上是周斩看似不动声色实则绞尽脑汁收集出来的信息,作为Z世代的数字原住民,他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手机给自己打电话。
结果从富裕的资本家抽屉里翻出来四部手机,其中三部在屏幕提示上明晃晃的写上了“老不死的安了GPS”“未知监听设备”“疑似中病毒(在查)”,看得出来资本家的日子过得也十分如履薄冰了。
只剩下一部手机什么也没写,但周斩也打不开,他不敢相信都快到21世纪中叶了还有人拒绝使用面容和指纹解锁,而五次机会他把密码试出来的概率接近于0。
周斩暂时没想到招,就这样在纸醉金迷的超级落地窗前发了十分钟呆。
没一会儿,秦隋敲门而入:“老板,旷业的合作商说找你。”
之前秦隋跟着霍索在法国调研的时候正好在游轮上碰到了去度假的旷业集团董事,当时留的就是秦助理的电话,这会儿打过来也无可厚非。
不过,这位董事的声音是不是有点过于年轻了?
周斩转过椅子,脸色已然麻木,他今天已经接了好几个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中文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电话了。
“别说话,上顶层聊。”
周斩瞬间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站起身来,一边接电话一边朝着秦助理扬手打了个手势,然后搭电梯上顶楼。
“你谁啊?”
霍索从来没有从电话里听到过自己这样情绪外泄的不耐烦的声音,感觉的确跟他现在顶着的这张凶相十足的脸极度匹配,慢悠悠道:“这句话不是我该问你吗?”
周斩作为实验一高的打工皇帝,曾经得到过连熬两天神清气爽的天赋成就,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头疼、眼胀、腰酸背痛,明明看镜子里顶多二十来岁的一张脸,怎么像个暮年老人一样到处风湿骨病。
他咬牙切齿道:“先见面。”
“刚回国,多的是人盯着我的动向。”霍索倒是对这幅年轻力壮的身体适应得极快,神清气爽的坐在操场上吹风,“晚上九点,让助理把人引走,你开车库右手边那辆黑色的车出来,学校后门见。”
“我不会开车。”周斩不适应的把低下头滑到了鼻尖的镜框往上抬了一下,随即补充道,“我也未成年。”
“……”
还没等霍索琢磨出来这个也是什么意思,周斩又道:“我骑自行车来。”
听到这句话,霍索额头的青筋一跳:“你的意思是让我穿着高定真皮皮鞋踩共享单车?”
“现在是我。”混迹江湖多年的男高对此十分无所谓。
“你知道记者手上的大炮就差塞你嘴里了吗?”霍索下意识的反唇相讥,“怎么着,打算上个头版头条?”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周斩啧了一声,言简意赅:“就这么定了,晚上见。”
“……”
霍索深吸一口气。
定什么定!
还敢挂他电话,连手机密码都没问!
果然,三秒后,秦助理的手机号回拨了过来。
“0721。”
这回是霍总丢下四个数字,然后冷酷的挂掉了电话。
“……”周斩啧了一声,“老东西就是心眼小。”
心眼小的老东西勤勤恳恳的当了快十年的工作狂,变成男高以后也改不掉这个毛病。当吴善睡醒了看到那么大一个周斩正襟危坐的在旁边上课的时候,立马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吴善!”物理老师怒了,“你又搞出什么死动静!”
吴善连忙点头哈腰的表示他送分题做错了,只好自罚一掌,惹得教室其他同学哄堂大笑,
午后的阳光就这样撒到教室一摞摞高高垒起的书桌上,青春气息松快的钻进每一个身临此景的骨头缝里。
“斩哥,你在干嘛?”吴善低声问。
“听课。”霍索保持着多说错多的态度,言简意赅。
“你今天中午没去看店?”吴善疑惑道。
周斩理科极好,每周二中午都会去网吧看店,差不多物理课上完才会摸着后排回来,这人的家庭情况复杂,班主任老丁跟几个任课老师都打过招呼,再加上周斩实乃物理老师的宗门天骄,有时候人不在他也会当看不见。
听到这话,霍索眉头紧蹙:“学生就要有学生样儿,该上课的时候不上课像什么话?”
吴善大惊失色:“额滴神,你被夺舍了?”
霍索:“……”
他咋看出来的?
下课胡倩带着几个人来找吴善玩,看到霍索的时候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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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眉梢:“没去当打工皇帝啊斩儿,中彩票了?还奖励自己上堂物理课。”
“……”
经济情况霍索暂时看不分明,但是人缘霍索看明白了,半天下来他发现——上至严肃教导主任下至食堂阿姨,每个都在男高的社交范围之内,时不时还有手机里的“拳馆老板”“训日吴姨”“网管老刘”的熟稔问候。
就连霍索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爱交朋友。
晚上九点,出了即将高考的高三学生还在上晚自习,其他的都走得差不多了。
霍索靠在路灯下,嘴里还咬着保安中午摸上来的时候顺手从霍斯诚身上收的烟,没点燃。
男高确实不抽烟,他感觉得出来,中午心烦点了一根能够一直保持清醒到晚上,不像霍索自己,这两年烟瘾越来越大,身体也产生了耐受,非要过量的尼古丁才能在偏头痛发作的时候顶上一会。
年轻的身体什么都好,眼睛也透彻,老远就能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踩着黄色的共享单车、风车电掣的骑了过来。
霍索有些糟心的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耳畔传来共享单车上锁的智能电子音,一阵凌厉的风先刮了过来,随即一只手二话不说的把霍索压在齿下磨牙齿的烟抽了出来,掰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五官摆着陌生的臭脸骂他:“烟鬼,别用我的身体抽。”
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霍总嗤了一声:“那你别用我的身体骑共享单车。”
“……”
霍索朝着周斩扬了扬下巴,双手抱胸,静静的盯着他:“来吧,小孩儿,我们聊聊。”
看着这种自己极其熟悉的脸,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陌生神情,周斩的感觉十分复杂:“回家,边走边聊。”
想起男高家里还有个弟弟,霍总体贴的表示同意。
双方都是效率很高脑子也转得快的人,没多废话,迅速把两边交换之前的情况进行了重叠。
“所以意思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交换之前脑子都昏了一下?”周斩若有所思。
霍索对此倒不是很敏锐,别说头昏了,头疼对他来说都属于家常便饭。
“那怎么办?”周斩扬起眉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霍索脸上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发问,“你确定你没涉足过什么人体实验之类的吗?”
电视上不都是那么演的吗?
硅谷富豪为寻求青春永生,秘密进行人体实验什么的。
比起霍索这个混迹人精场的老狐狸,周斩这点心思还是藏不太住,他嗤笑一声,直视着周斩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我放着董事长不干,专门砸钱做实验,就是为了体验一下一穷二白的感觉吗?”
“……”
什么叫一穷二白,只是不太富裕而已。
周斩懒得理这位说话极尽刻薄的老总,毫不留情的反击:“谁知道呢,可能人老珠黄的日子过腻了,想重返青春也不一定。”
霍索在一群中年人角逐的斗兽场中待久了,从来只有被人嫌弃年轻、没有经验的时候,这会儿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你语文好好学了吗?”
“不才,学得还不错。”
月光底下,西装革履踩着高定皮鞋的男高和腰间系着校服的霸总,双方一前一后走着,时不时和和气气的相视一笑,
一个在心底暗骂对面是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一个在齿尖磨牙冷嗤“不知所畏的狗崽子”。
5. 第五章
霍索半天时间已经把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头脑中思索出了无数个方案,也把嫌疑人从身边的秦隋开始,顺着最亲近的一直摸到机宏集团那几个巴不得他出事的董事身上。
这人有时候工作起来就跟机器无异,薄情寡义的把每个鲜活的人抽丝剥茧的、宛如零件一般拆开来看,然后一个一个放在聚光灯下细细打量,直到完全找不出一丝破绽,才肯将拆得细碎的人从质疑的天平上放下去。
不过直到目前,他确实没有什么头绪来阐释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现象,但至少霍索知道他出问题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不然那群早早的盯着他眼冒红光的老东西们,迟早把霍索连带着这个高中生一起吃个骨头都不剩。
周斩住在东巷的一篇老街里,房子虽然从外观看上去年久失修,里面住的地方倒是意外的整洁干净。
霍索扛着一个巨型手电筒,面无表情的靠在门边:“你不打算装个电灯吗?”
“你没看出来是跳闸了吗?”周斩一边冷冷回讥他的风凉话,一边熟练的从柜子上摸出一个工具箱来。
“眼拙了。”霍索恍然大悟般的慨叹,“一眼望去连个大功率电器也见不到,家徒四壁的没想到这样还能跳闸。”
“是,家里所有电器加起来都没您老嘴炮功率大。”
他看着周斩卷起价值连城的衬衫衣袖,在电箱面前捣鼓半天不见成效,皱着眉头发话:“别修了,换回来之前,你先住我那。”
反正霍索别的没有,名下的房产奇多。
退一万步来讲,难不成要让他一个上市集团的老总在老破小里修电闸?
商战对家看到霍总未到晚年就如此凄凉也该释然了。
周斩背对着他,看不出神色,只能听见男高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一声:“谢谢啊,但是算了。”
除了霍斯诚之外,霍索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一副就像是上辈子在清朝投胎没忘干净的封建大家长的做派,说一不二的抽过了周斩搁在鞋柜上的手机就开始找房子,随手划拉了几个:“看看……嗯,有个离你们学校近的,还有一个刚装修好的别墅区,你挑个喜欢的。”
“……”周斩立了十多年仇富人设,也差点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迷得眼花缭乱,啧了一声,不识好歹的把手机抽了出来,按灭扔在沙发上,言简意赅的告诉霍索,“我哪都不去。”
两双眼睛就这样在昏沉的灯光下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滋啦”一声,灯泡闪烁了两下,光明又重新降临在了这间房子里。
霍索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后半拍的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在原先的身体里。
果不其然听到一声低骂,他睁眼,就看到周斩不适的摘掉眼镜,掌心抵住骤然受到强光刺激而发红的眼睛。
“坐着,闭眼,缓一下。”霍索对这一套很熟悉,转身摸近厕所随便挑了一个干净的毛巾淋上冷水,然后搭在了周斩的眼皮上,“以后在暗处突然碰到强光,要先闭眼。”
这间房子周围都是周斩十分熟悉的气息,安全的环境原本应该让他的意识在一下午的紧绷后逐渐放松开来,
但他的家里很少出现第二个人,更诡异的是,这个陌生的第二个人在物理意义上而言是他自己。
而周斩只是生涩的挤在另一个躯壳里的灵魂,茫然而不安的接受着这具躯体的陌生疼痛,且措手不及。
他仰着头,刺痛的双眼不自觉的留下生理性的泪,一道冰凉的、水淋淋的毛巾粗鲁的盖到了他的眼皮上,随即一只手的指腹熟练的覆盖在周斩的眼周,精准的打圈按压起来,奇迹般的缓解了眼部神经扯动的头疼。
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在死寂的夜晚交织在一起。
从小到大都十分清晰和利落的“他我”的边界,周斩却突然分不清。
“好点没?”
没有人比霍索自己更了解这具破身体,他的手法堪称老道。
毛巾下男高闷声道:“……好点了。”
“好点了我们就继续。”霍索顺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五指交叉搭在双腿之间,一个十分典型的谈判的姿态。
周斩先把毛巾的水拿到厕所拧开,在整齐的搭在架子上,才重新坐了回来:“行,你还想谈什么?”
“你现在是半工半读?”
“差不多。”
“以后你可以不需要这么辛苦,我以个人的名义资助你,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霍总习惯了用利益交换利益,“作为回报,在我找到换回来的方法之前,你要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扮演好我的身份,不能泄露出半点消息。”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霍总自己这么一个在利益让渡方面十分吝啬的资本家,都觉得十分优渥了。
然而叛逆的高中生毫不犹豫的表示了拒绝:“在此期间,我扮演好你,你扮演好我。等身份换回来之后,你是你,我是我。”
表明了不想跟他们资本家和豪门扯上半毛钱的关系,霍总很少被人表示这么外露的嫌弃,特别还是一个小毛孩子,他眯起眼睛盯着高中生半晌。
叛逆的高中生也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静静的回望着他,没有丝毫躲闪。
霍索轻蹙眉头,似乎在思考可行性,老奸巨猾的一张张脸在他面前一个一个滑过,说到底,他并不信任周斩作为自己的表现:“你再考虑一下,半个月内我会找的办法,你所有落下的课我雇A大毕业生给你补上,除此之外……”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周斩完全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打断他,压眉沉声道,“我说了,我只接受一条路子,我不希望我的生活因为你发生任何的改变。”
那张常年挂着不动如山的面具的脸上,竟然弥散出了几分少年的戾气。
霍总嗤笑一声:“天真。”
周斩回以一个嗤笑:“霍总,说白了,是你更急迫一点。”
“……”
骂别人老奸巨猾的时候,霍索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也是个老奸巨猾多年的东西,在小事上被一个孩子摆了一道,气得他发笑:“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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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吗?”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有良心好说话的企业家,那玩意早在八百年前喂狗吃了。
在谈判上,霍索总是积累了无数让人退避三舍的缺德经验。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宛如磨得极薄的刀锋,
霍索的视线落在周斩身上,却穿过了周斩、也穿过了这层不合身的皮肉,直直的钉在他的灵魂上,他感到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在那目光下被逐层剥离开来,血淋淋的当众展示着,让人不寒而栗。
周斩在心底冷笑,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霍索,恶劣的勾起唇角,弯腰挑衅:“除了跟我讨价还价,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霍总?”
夜色下,他眼神亮得灼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野火。
霍索伸手用力拽住那根暗红色的领带,强迫周斩的视线跟他平齐,才沉声威胁道:“你不会想试试的。”
两人距离离得极尽,按道理说,离自己的脸这么近怎么着都感觉怪怪的,但这俩人恍若未觉,只能看见对方那双充斥着戾气、算计、审视的眼睛。
气氛极度凝涩,双方的肌肉都紧紧的绷着,处于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指不定谁的眼神先动起来,迎面而来的就是对方的拳头。
霍总端架子也端得十分双标,譬如此刻,他就没有为老不尊欺负幼小的心理负担,满脑子都想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揍服了再说。
“霍总,我忍你们一家人很久了。”
一家子的眼高于顶,这玩意是什么遗传病吗?也不知道去医院看看。
“那算你能忍。”霍索要笑不笑的勾了勾唇角。
电光火石,一触即发。
但这次已经到了爆点的炸弹却没能燃烧起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巨响骤然回荡在整个空间之内,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嗖的一下窜到了霍索肩膀上。
“蒜鸟蒜鸟——”
“蒜鸟蒜鸟,都不涌易——”
那小玩意声音尖细,扁平成一条线,但出乎意料的吐字清晰,就这样用自己乱七八糟的语调开始拉架。
周斩听到这动静,面色骤变。
针锋相对的气氛如同被细针扎破的气球一样,骤然间泄了气。
霍索震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死鸟。”
“?”
“虎皮鹦鹉。”周斩尝试把死鸟从霍索肩膀上薅下来,这玩意却长了个鸟身学的泥鳅相,一会立到霍索肩膀上,一会又立到周斩的脑袋上,来回奔波半天也分不清自己的铲屎官是那哪个。
最后周斩只好让死鸟挂在价值连城的西装上,起身任劳任怨的去给他喂食。
“小榄子——”
“拐子,你还冒死——”
霍索下意识跟上去,就听见这鸟暴躁的啄着他那身西装,边口吐芬芳:“……”
“个斑马——”
对此,见怪不怪的铲屎官解释:“我爷养的鸟,他以前住汉城。”
6. 第六章
一个老破小里出了俩奇葩。
霍索已经被这一人一鸟整的没脾气了,神色恹恹的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周斩穿着他那身定制款西装、顶着那张名贵的脸,点头哈腰的伺候着笼子外边这个鸟祖宗,刚刚还一副横眉竖眼要铁骨铮铮斗权贵的架势,瞬间碎成了一地的渣渣。
霍总叱咤名利场这么多年,很少有这种无力的时刻,以他自身的经验而言,没有什么人是“威逼利诱”四个字解决不了。
但是很显然,年轻的高中生压根不知道摆在他面前的是多可贵的机会,只是一味的反驳、拒绝、忤逆。
叛逆期啊,这就是叛逆期,年轻真好。
不过霍索这话要是真被周斩听见,高中生也只会回以一个不屑一顾的嗤笑,随即在心底暗骂这群眼高于顶的资本家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生命的尊严”,毕竟霍总一看就是那种会拿美金砸在他脸上,然后欠兮兮的反问他“尊严值多少钱”的人。
在死鸟的拉架下,两个人算是彻底冷静了下来,至少目前来看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谐。
临走之前,周斩第三次对着霍索重复蔬菜水果和谷物的喂食比例,他实在是对霍索饲养鸟的能力不太放心,这人把自己都养成这副德行,显然不是照顾动物的料。
对此,霍索不耐烦的挥挥手,并给出自己的说服性作品:“霍斯诚我都养得活,区区一只鸟。”
周斩更不放心了。
回去的时候霍总没再让他骑那个糟心的共享自行车,用手机打了个专车把人送走了。
霍索平时要想的东西太多了,全部塞成一团挤在脑子里,一到晚上就自动拼贴成乱七八糟的梦,即使秦助理三翻四次的明示他这种情况叫做“神经衰弱”,霍索也从来不肯松嘴去看看什么神经科医生。
但这一觉,霍索睡得出乎意料的好。
高中生正是年轻力壮、长身体的年纪,沾床就着,霍索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温和的阳光撒成的一条通路,有那么一瞬间跟硅谷那群“求长生求到智力退化”的“老不死”富豪们共情了起来。
中午午休的时候,霍索适应良好的缩在乌烟瘴气的网吧前台,打起了时薪50的廉价工。
作为技能点尽数点在“压榨”两个字上的合格资本家,霍索在打廉价工的同时还不忘记鞭策周斩:“去翻秦助理的聊天记录,日程都在里面,每天晚上九点秦助理会再提醒你一次第二天的日常。”
周斩的消息回得很慢,效率至上的资本家甚至没等到五分钟,一个电话就追踪了过来。
“……我在睡午觉。”
“这个年纪你还睡得着觉?”霍索恨铁不成钢。
高中生刚醒,语气里带着压低的烦躁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破身体晚上失眠?”
“那叫睡眠浅。”霍索慢悠悠的解释,“还没到失眠的地步。”
周斩对此人的嘴硬程度已有初步认知,随即冷笑一声:“服老吧。”
霍索不服:“你知道我有多忙吗?”
“那你知道我有多忙吗?”
霍总嗤笑,一个高中生小孩儿,能有多忙?
十分钟以后,一个跟秦助理每周发送的日程格式相当的表格被毫不留情的甩了过来。
周一:下午六点拳馆陪练(300)
周二:中午看店1h(50)下午补课3h(200)
周三:中午网吧2h(80)晚上陪练(200)
周四:……
满满当当的表格被五颜六色的色块标记了出来,看得霍索有些晕字。
等等。
这是高中生应该有的生活表吗?
霍总大惊失色。
日程表里面那些钱全部算下来,月收入实际上已经赶得上一个白领了,霍索不知道周斩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每天赚这么多钱要用来干嘛,好在成年人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边界。
还没等有边界的成年人琢磨出什么来,周斩又发了一个截图过来:“这是谁?”
图片上是一个邮箱的回复,只有两个单词:Miss me?
霍索这才想起来邮箱还在工作电脑上登录了一份,下意识揉了揉眉心:“不用管他。”
“女朋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边界感?”霍索反问,“而且他是男的。”
周斩冷笑一声,本来就错漏百出、岌岌可危的角色扮演,还保留什么边界感?有钱人就是事儿多。
“你男朋友要是来找你我该怎么说?”周斩严肃声明,“先说好,我不能接受跟男的有亲密接触。”
“亲你个王八蛋。”霍总再装得文质彬彬也忍不住爆粗口,“这是个外国人,就喜欢发一些有约炮意味的邮件,你满意了?”
“哦。”高中生对肮脏的大人世界表示鄙夷。
“等他回国,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堪称灵异的击碎霍索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事件,他这辈子都不想跟那个邪恶科学家再扯上联系。
“他有办法?”周斩对这事儿还挺好奇的。
霍总只留下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可能吧”。
周斩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需要看脸色、情绪和面相才能苟且偷生的世界里,这人不想继续聊下去的气息十分浓厚,他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什么。
界面刚刚关上,秦隋就来了。
不得不说,资本家确实有个好助理,即使他一窍不通的挂机了一整天,助理也能够游刃有余的把大部分事情都给处理好。
“老板,小少爷电话催到我这边了。”秦隋有些无奈道,“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小少爷……
霍索家里还有几个小少爷?
周斩有些沉默,神色一言难尽的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霍斯诚?”
实验一高这两年校霸之位一直空悬,原因在于周斩跟霍斯诚两个人之间实在是水火不容。
可以说,实验,苦秦已久。
高一大家还是新生那会儿,霍斯诚就听说过周斩的名气,高中正是中二病高发期,他还是有心结识这样一个风云人物的,可惜姓周的实在是叛逆过头,就那样懒散的挎着书包,对于霍斯诚伸出的那只手视若无睹,冷漠的擦肩而过。
霍小少爷的一生几乎就是被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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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一生,还从来没人这么下他的面子,于是开学第一天,实验一高的大门口就传出了少爷气急败坏的怒吼:“他拽什么?他到底在拽什么!”
后来两个人就这样斗了两年,也没分出个胜负。
实验的人都知道周斩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虽然这天才日常忙着赚学费,每次也不忘随手阴霍斯诚几把,争霸之风、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出动了年级主任也没协调开。
青春期就是这样,爱和恨都浓烈。
现在姓周的摇身一变,从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变成了霍斯诚小叔。
那他是仗着霍索的身份揍霍斯诚一顿呢还是揍霍斯诚一顿呢?
从大门口走进别墅有一条花园小道,周斩就在路上活动活动手脚,嘴角噙着冷笑,想着这次至少把旧校舍厕所堵他那次给找回来,不把这少爷狗揍得哭爹喊娘今天他是不会收手的。
一进门,一个硕大的绿色恐龙脑袋就这样出现在了周斩面前。
“小叔,你这几天为什么老是夜不归宿?”
恐龙形状的绿油油连体睡衣套在霍斯诚一米八几的大个身上,像一根发育过头的、会呼吸的黄瓜。
这是个什么玩意?
周斩的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
那玩意似乎习惯了被小叔无视的日子,自顾自的开始碎碎念:“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不着家算什么样子?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侄子!”
“……”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爸妈在身边,小叔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出差一年半载的了!”说着说着人高马大的黄瓜就开始自怨自艾了,理直气壮的开始撒娇,“而且高三学业压力太大了,我一个人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晚上和你睡吧,好不好小叔?”
周斩简直目瞪口呆。
谁睡不着觉?你的意思是这个一翻开书就晕的班级倒数绿黄瓜,因为学业压力太大而睡不着吗?
周斩简直觉得魔幻,确定被夺舍的人是他和霍索,而不是霍斯诚吗?
到底有什么比一脚能踹凹垃圾桶的死对头,前天还横眉竖眼的把你堵在厕所,现在却穿着连体恐龙睡衣、委屈巴巴的跟你撒娇来得要更恶心的事情?
工伤,这根本是工伤!
“你怎么了,头还痛吗?”霍斯诚终于注意到周斩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想要靠近看看。
“你站那别动。”周斩冷声,盯着他,神色十分难以言喻。
“……咋了小叔?”霍斯诚被这陌生的视线看得发毛,心底有些打鼓。
难道是他打架的事情被捅到霍索这来了?
应该不会,霍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有闲工夫管他在学校怎么样。
那就是月考成绩出来了?
也不是吧,班群里现在连个响儿都没有。
就漏洞百出的侄子疯狂自省的这功夫,周斩已经给霍索发消息去了。
“你侄子要跟你晚上一起睡。”
“让他滚。”
周斩满意了,对着缠过来的绿黄瓜丢了一句“滚”就大步走去二楼书房,脚步比平时的速度都要快个二分之一。
7. 第七章
“周斩,你要翻天啊?”张九泉抱胸站在沙袋旁边看了半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小兔崽子,你他妈今天踢馆来了是不是?”
从六点开始,到十点半,三个客人,陪练结束以后一个赛一个脸红。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跟英俊陪练打出来的羞涩,而是陪练今天压根没收住手,拳拳到肉。
“就是啊,张大老板。”老顾客龇牙咧嘴的用拳套按着自己左侧火辣辣的脸颊,连连求饶,“小哥今天是吃什么火弹了,脾气这么大。”
脾气大的霍索难得有些沉默,他当时答应周斩不用请假的时候语气十分有把握,怎么说霍总也是练过几年格斗的真男人,但他确实没料到拿靶跟打拳的差距有这么大。
一直都是花钱当上帝方的老总毫无陪练经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出拳的力道,客人的拳刚刺出来,他下意识的一个摆拳就砸到对面脸上去了。
一时间拳馆哀嚎遍野,把楼上补觉的张老板都给吵醒了,一下来就胆战心惊的看到这玩意挥着拳头在暴揍上帝。
“周斩,你给我下来!”张九泉把人骂了下来,又踹了一把旁边看热闹的闲人,“王岩你去。不好意思哈李哥,今天就不算在您卡上了。”
老顾客倒也没说什么,哈哈笑了一下:“没事没事,体验怪新奇的。”
“你怎么回事?”张九泉揉了一把高中生脑袋,恶狠狠道,“这几天上哪个野馆子偷学去了?”
“?”霍索不是很理解他们民间的表达。
“前刺打得不错,速度很快。”老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霍总的商业寒暄技巧没起效,只是礼貌的回了句:“谢谢。”
“以前你都是混着来,走的是什么好用用什么的野路子。”张九泉眯起眼睛打量他,“怎么最近突然冒出来章法了。”
“……”资本家就连锻炼身体请的都是昂贵的退役拳手,拳法风格十分鲜明,但他没想到这老板也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来了,霍索睁着眼睛说瞎话,“灵光一闪就大彻大悟了。”
“放屁。”张九泉冷哼一声,“我警告你小子,当初收你当学徒的时候,说好了给我干到上大学的。”
“行了,没忘。”霍索边拆手带边唏嘘,一高中生小屁孩能有什么好抢的,还担心被其他拳馆挖去啊?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周斩在手机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也体会到了那种青筋快要从神经里单独一个跳出来寻找自由的感觉了:“一把老骨头就歇着成吗?别损害我的名声,我还要靠这个吃饭的。”
“你们拳馆光提供打靶陪练这种,服务顾客是好事,但是模式太单一了。偶尔设置几个实战对练,别收劲儿,打出专业和业余的区别,也有固定受众的作用。”要不怎么说还是多吃了几年饭的狐狸呢,第一次放大话就搞砸了的霍总秉持着刀枪不入的厚脸皮,反过来还慢悠悠的提出了几条装模作样看着怪唬人的建议。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斩啧了一声,“我只是个晚上搞搞陪练的兼职生。”
实际上,这个说起来简简单单的兼职生,已经要比霍索想象中的高中生这个年龄段的同龄人成熟上很多,至少在此之前,还没有未成年敢冷着脸教训霍总,摆出一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微妙姿态。
做家长的,难免会不自觉的把孩子拿出来比较,霍索这个半吊子也不可避免,
想想家里那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每天只会作福作威,遇到点事就撒娇装可怜找小叔解决,成绩次次倒数,再看看人家这同龄人,半只脚都在社会里边打拼了,脑子也精,胆大又心细。
霍索一边难得的自我反省了一番,是不是平时太松着霍斯诚来了,一边又天马行空的想周斩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呢。
然而这边,周斩实际上也对霍斯诚竟然是霍索的侄子一天震惊八百回,他用霍索的身份当了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机宏集团掌家人,充分的体会到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内忧外患”。
由于机宏这些年在霍索的带领下重新由衰转盛,走得是一种极具霍索风格的激进短命风,树敌无数,内部的董事会还常常找各种茬给他使绊子,坐在霍索这种暴风眼的位置上,简直是用寿命来抗压。
很难想象霍斯诚那个傻的可爱的蠢少爷,能够继承他小叔这份折寿的高位。
双方虽然都各有心思,表面却依然是一副“真麻烦,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人”的倒霉样。
霍索是高三复读一年考上A大,又在A大累死累活的念了四年金融。
按理来说,他怎么着也比这群年轻人多学了那么两年,对高中的知识应该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
可惜霍总显然低估了高中知识更新迭代的速度,这位已经毕业六七年的“老学长”,一下课以其课桌为轴线,迅速围上来了一圈,争先恐后的跟上次联考的年纪第一探讨难题。
而那些难题,霍索连题目都读不懂。
“斩神,跪求第三问,”带着眼镜的年级第二推过来一张物理卷子,手指点着最后那道电磁复合场大题,“用速度分解成平行和垂直磁场做的,但粒子进去的角度有点斜,垂直分速度不是刚好满足半径公式那个条件吧?我总觉得直接套公式会丢东西。”
他笔尖在图上画了个歪斜的进场箭头。
还不等霍总把这句话的主谓宾定状补分析清楚,立马又有人接话:“对,我也卡这里。如果垂直分速度没选对基准,后面算它在磁场里转的半圆圆心就歪了,射出来位置肯定不对。”
右前方的女生笔尖点在卷子上,思索半晌:“题干给的数字太整了,像凑好的。粒子在边界那一下,电场会不会有‘挤一下’的效果?虽然可能很小……”
“你怎么做对的?”三只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求知若渴的望着霍索。
学生时代,霍索的人生中曾经相当短暂的一段学渣时光,又如同恶鬼一般,在十几年后重新缠上了这位功成名就的A大优秀校友。
“嗯……”霍索盯着这道题给的图,乱七八糟的曲线直线凑到一起,看得他两眼发昏,随即撂摊子,双手抱胸,“这样那样就做出来了。”
“……不愧是你。”
“纯挑衅啊。”
霍索就这样八风不动的迎接着学霸们的眼神凌迟,随即慢悠悠道:“上课还是要听讲,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只有自己吸收了的知识才是自己的,别人嘴里的听了没吸收,学了也是白学。”
几人云里雾里的就这样被打发走了,用十分钟来学神这里吸收宝贵的做题知识,然后浪费了十分钟。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股子‘弥勒佛’那味儿啊?”吴善在旁边听得神色扭曲。
弥勒佛是他们年级的主任,以一副堪比坦克般健壮有型的身材出名,人一开口却是一股子唐僧念经、绕梁三日的做派。
简而言之,说教味极重。
年纪轻轻的商业翘楚,就这样被高中生们拐着弯痛击年龄数十次。
商业翘楚本人也很久没有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了,这跟坐在董事长位置上处理一整个机宏上下的业务的感觉又不一样,这是一种三分茫然、三分迷惑、两分自我怀疑外加两分恼羞成怒的心力交瘁。
不过,显然这一天并没有就这样简单放过霍索。
六点在食堂吃完寡淡无味的校园餐,霍索正打算任劳任怨的去给高中生干兼职,走到一半接到了周斩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高中生的语气显然不是很妙,霍索能够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嗓音中的戾气:“董事会那群老家伙闹到门口来了,让你给个交代。”
周斩一提这事,霍索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交代”。
法国佬背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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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诺研发科技”是机宏一直以来的合作商,上次顶着霍索身体的高中生一杯水就给人家泼走了,董事会就这事闹到了现在,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揪着姓霍的这点“瑕疵”,可不得卯足了劲儿使袢子。
“别开门,给秦隋打电话,我半个小时到。”
霍索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边穿来了嘈杂的闷响,他喊了周斩好几遍,才听到高中生言简意赅的留下两个字:“晚了。”
电话戛然而止。
“霍总,这几天可让我好找啊。”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秦隋脸色极其不好的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每一个老态龙钟的脸上都带着不踏烂姓霍的这门槛誓不罢休的狠劲。
秦隋一个人压根挡不住这群有备而来的董事们,没办法只能执行PlanB,迅速在空中跟沉默不语的周斩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撤出身去打算先倒几杯茶稳住场面。
“?”
点头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周斩看懂秦特助的那个眼神,慢悠悠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霍总,我们都知道你经验少,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人在谈判桌上,要松弛有度,该收则收,你说是不是?”
虽然霍索上位没几年,但董事会这群老东西跟他斗的时间可太长了,有些元老甚至已经提前吃好了“速效救心丸”,毕竟姓霍的这张刻薄又笑里藏刀的嘴,不能不防。
意外的是今天姓霍的出奇的沉默,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样子,看得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董事瞬间气势大涨。
“霍总,怎么不说话?”
实际上这位是硬着头皮的周总,他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几位,吃午饭了吗?”
“……”
这是什么路子?
“姓霍的,我们没闲工夫听你在这扯淡。”旁边那个皱着眉头的地中海看起来在董事会威望极高,毫不留情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说我们机宏现在气盛,不懂规矩,把送上门的战略伙伴给得罪死了!”
关我毛事?
周斩心底毫无波澜,眼看六旬老人自己说着说着就要把自己气岔过去了,只好站起身来,走到跟前敷衍的拍了两把地中海的背:“你看你,急什么?”
“……”
欺人太甚!
“董事会信任你,让你主持这么重要的谈判,是希望你能为集团带来新的增长极,而不是制造新的障碍和损失。莱诺这条线,我们前期投入了多少资源铺垫?”
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斩面无表情的靠在办公桌前,抱胸静静的看着这精英人士白脸红脸一起唱,心底想着秦助理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没回。
这群老东西好像越说越激动,一个个慢慢围拢过来。
他们在霍索上位之后就达成了空前的团结,像食肉蚁一样慢慢蚕食着霍索这个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
面对这种压迫式的接近,周斩十分不适的压低了眉眼,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记忆,在这样的场面下,表明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肌肉却已经绷成了石头,像一副蓄势待发的弓。
“年轻人不知轻重,就要学会把嘴里咽不下去的肉吐出来。”地中海冷笑一声,余光扫到桌上的莱诺合同,随即绕过桌子一角,伸手去够周斩背后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强烈的逼迫感,手臂几乎要扫到周斩的右肩。
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周斩皱着眉头侧开身,然而其身后的黑衣保镖以为要周斩要有什么动作,或者是得到了什么默许的暗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蒲扇般的手带着风,不轻不重地推在周斩肩膀上——“霍总,请配合一下。”
在这一刻,周斩想起了秦助理临走前的那个点头。
——懂了。
——是让他放手去干的意思。
8. 第 八 章
周斩抬眸的瞬间,保镖看清了他眼底阴森森的、如同枯井一般的黑。
一下秒,这个看似无动于衷跟着董事们扯了半天皮的掌家人,伸手擒住了保镖的肘,借力一掰,仅一下就让人高马大的黑衣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扑了半步,就在这一刻,周斩横剁向其脚踝,正中筋脉!
黑衣人眼前的画面顿时倒吊起来,随即就是黑暗和剧痛蜂拥而至。
棕、白、灰混杂的极简风,搭配着君子松和木质香薰,在营造出来的一股子文质彬彬上层阶级味道的办公室里,就这样传出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罪魁祸首在所有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然后盯着地中海,责备道:“说了,别着急。”
“霍索……你、你竟敢打人!”
剩余的黑衣保镖瞬间一拥而上,把几个董事都围了起来。
一个星期的时间,周斩差不多已经适应好了这具身体,虽然霍总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大串连着,但至少该有的肌肉都不差,看得出来平常锻炼也不是凑合,周斩现在已经用得十分顺手了。
“霍索我警告你,我们是来好心跟你聊聊的,你别不识好歹!差不多得了!”
十五分钟,差不多了。
秦助理估摸着时间,从库房端出冒着红汤的岩茶——这玩意还是霍索从老爷子那敲诈回来的,极其契合的满足了霍索的“贵、能装逼、难喝”三大条件。
十五分钟差不多是霍索舌战群儒正高潮的时候,一般这个时候里边的大多都会被姓霍的那张嘴气得急火攻心,这时候秦隋就会掐着表端来几杯茶,让“受害者”冷静冷静,起到一个气血上涌到了嗓子眼但喷发不出来的作用。
秦隋在门口听了一会,里面还比较安静,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他跟霍索的默契依旧,里边现在估计气氛正卡着呢。
于是秦助理信心满满的推开了办公室大门,脸上挂着和事老的笑容:“几位都冷静一下,先坐下来喝点……”
秦隋的寒暄戛然而止。
隔音极好的办公室大门一被打开,哀嚎遍野,无论是保镖还是年过半百的董事们,各个一视同仁的躺在地上蜷缩着。
已经冷静透了。
——他就出去了不到十五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了!
秦隋目瞪口呆的看着坐在中间沙发上的男人,动作机械的把托盘端了进去。
周斩拿花瓶砸人的时候手上拉出了一条血痕,他正在侧手捻玻璃渣子,抬头发现秦隋走到了跟前:“来得正好。”
那杯岩茶就这样被捏在了血肉模糊的手上,周斩确实揍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就一饮而尽,随即眉头就苦出了一个扭曲的川字:“你上哪接的泔水?”
“这是您招待客人用的顶级岩茶。”秦隋还没缓过神来,环视了周围一圈,“您这是?”
“哎,先生,没有预约您是不能进去的……”
门口的秘书正规劝着这位来历不明的闯入者,此人却熟练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伸手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现在从两个人的牛头不对马嘴变成了三个人的面面相觑。
“霍总,这位先生说跟您认识,非要闯进来。”秘书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看着地上这一群眼熟的董事,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头。
“你怎么来了?”
“你是谁?”
两道声音一齐在室内响起。
霍索当时被周斩挂断电话就知道事情不妙,现在看着一地狼藉,揉了揉眉心:“秦隋你先下去,找几个人把现场处理一下,调监控看清楚里边发生的事情还有谁知道,开个会封口。”
话音刚落,秦隋愣了一下,迅速的带着秘书出去并贴心的关上了门,执行命令的动作十分熟练,以至于本人都走进电梯了才慢半拍的回过神——他为什么要听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屁孩的话?
秦助理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办公室内的狼藉已经恢复如初,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董事纷纷放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狠话,龇牙咧嘴的被秦隋好意“请”去了医院。
在整个过程中,周斩和霍索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靠在书柜旁边,没有一个人开口解释。
直到秦隋草草整理完现场,把门最后一次带上,霍索才开口:“你把他们全揍了?”
“看不出来吗?”
霍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对这样外放的凶戾感十分陌生。
他脑子里迅速把那群人的身份过了一遍,十分棘手:“他们是董事。”
“哦,那是我不懂事呗?”
“……”
真是跟蠢蛋没话讲了。
霍索面上看不清情绪,可能这人早就已经习惯顶着一张混淆视听的脸,他皱着眉头一把拽过周斩的手:“什么东西伤的?”
“花瓶。”周斩被他拽着也不挣扎,视线轻飘飘的黏在他的脸上,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
霍索叹了口气,觉得齿尖发痒,又顾忌着周斩不抽烟的年轻躯体,硬生生的把烟瘾给压了下去,快步从书柜下面拎出一个医疗箱:“滚过来。”
冰凉的药水、刺痛的棉签,毫不怜惜的点过周斩拉出的那一条大口子上。少年的手指修长,做这种事却有种异样的冷静熟稔。
周斩冷不丁的感觉到刺痛一阵比一阵强,但他一声也没吭,只是在霍索摁下棉签的瞬间条件反射的把手缩了回来。
“我轻点你能吃到教训?”霍总伺候人的机会屈指可数,生疏得像是跟周斩有仇一样,“我说你们年轻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霍索托着周斩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淡黄色的药膏均匀涂在红肿破皮的关节上。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火辣辣的伤口周围,带来一丝异样的感觉。
周斩看着他的侧脸——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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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眉眼,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他从未有过的、沉郁的静默。这种静默比刚才在董事会面前的冰冷审视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粘稠的空气。
“是他们先动的手。”周斩半晌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周斩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转圜,他生存的环境一直以来都在向他证明,不翻倍把别人的拳头还回去,下次被翻倍的人就是自己,欺软怕硬说到底就是人性的底色。
“坏你事了?”
霍索听到这话洗去手上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回应了前半句:“谁动的手?”
“那个地中海旁边站着的保镖。”周斩压低眉梢,想着又补充了一点细节,“他推我。”
“你应该告诉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但是冲动解决不了问题。”霍索看到周斩,像是从那双压低着怒气的眉眼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这让他极尽理智的头脑中骤然升起几分迷茫。
霍索轻轻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冲动只是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周斩回得也毫不客气,“没有让人指着鼻子羞辱的义务。”
“周斩,用用脑子。”从霍总嘴里吐出来的话,无论什么内容,都带着几分轻蔑的刻薄,即使他本人自认为是在冷静的分析现状,“你现在不是在学校的篮球场,有没有考虑过一拳打出去可能是七位数的损失?”
“这样看起来,你们有钱人的资金链比穷人的命还要脆弱得多。”周斩懒散的靠在沙发上,手侧还挂着血淋淋的伤口,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的“不得体”,但他不在乎。
“在你家的时候,扮演好各自的角色是不是你自己做出的承诺?”
“那在霍总看来,扮演好一个高中生是不是手到擒来?”周斩黑黝黝的瞳孔就这样盯着他,答非所问,“无非是你自认为这个角色没什么难度,不用花什么心思,别人的人生宛如蝼蚁、稀松平常,自己的身份却贵不可言、如履薄冰。”
在相处的这些天里,霍索很少听到周斩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但人学霸讲话就是不一样,字字句句都是在敞开了骂“你自己演技跟一坨热乎的大便一样,在这装什么狗尾巴狼,差不多得了”。
但很显然,霍总并不是什么“差不多得了”的人,他打量着周斩的眼睛:“怎么,你对我很不满吗?”
高中生十分敷衍的挥挥手:“哪敢。”
“这样,打一架吧。”霍索要笑不笑的勾起唇角,“你不是要教我拿靶吗?”
刚刚姓霍的还义正言辞的说教着“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拳头只会带来损失”,现在落在自己身上又变得合乎情理来了。
周斩对其厚脸皮简直惊叹不已。
两个都对彼此憋着一肚子火的人对视一眼然后冷笑一声。
“算了吧,别闪了您那金贵的老腰。”
“放心,教小孩上课的力气还是有的。”
9. 第九章
“老泉儿,擂台上没人吧?”
“……没。”
“行,你歇去吧。”
“……”张九泉盯着熟练爬上他家拳馆擂台的男人,然后侧肘捅了一把站在旁边的霍索,“那自来熟帅哥谁啊?你朋友?”
霍索皮笑肉不笑:“你朋友。”
“是吗?”张九泉苦苦思考,“不可能啊,长成这个品相的按理来说我不可能忘吧……你看他手腕上摘下来那块机械表,都够把我拳馆都盘下来的了。”
“不至于。”霍索按例谦虚了一番,“你这地段也还可以。”
两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寒暄一会儿的功夫,高中生已经跃到擂台上,懒洋洋地、半趴半倚地,将两条手臂搭在了擂台边缘的缓冲带上,朝着霍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找你打实战啊?”张九泉琢磨过来了,“这一身名牌小白脸多大啊?年纪不小了吧,你看着点,别把人骨头打出问题了。”
“你会说话吗?”霍索没好气的啧了一声,把手带缠好了朝着擂台走过去,“嘴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留下张九泉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怒骂一句:“这小兔崽子。”
周斩在擂台上的气息跟平时霍索看到的都不一样,十分松弛,就连那些熟悉的肌肉线条都保持着恰好好处的紧绷感,放松肩膀那俩下,霍索已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游刃有余。
听说周斩要跟人打实战,拳馆里歇着的、吃饭的,全都跑一股脑来观看了。
“嚯!这摆拳帅啊!”
“靠!上次是不是他大爷的跟你说过了,以后吃韭菜包子不许进馆!”王岩一巴掌把旁边凑过来的脸闪开,试图隔离那酸爽的味道。
他头还没转回来,就听见几声兴奋的嚎叫,再转头,两人已经分开了,眼睛死死的钉在对方身上,沉肩游走。
“刚刚那帅哥使的不是你的招儿吗?”张九泉拍了一把王岩的小臂,摸着下巴观察上面两个人。
王岩的连招也不是什么独门绝技,只不过这人个子不高,最擅长用视觉误导的方式给对手来一击“晃”上“打”下,周斩格外喜欢他这招贱兮兮的打法。
就这两句话的时间,擂台上的两个人已经过了好几招了。
“斩儿跟这人啥关系啊老泉?”王岩也看惊了,“他使的全是我的招啊!”
“别急,继续看。”
趁着霍索最后的一个后勾拳打完的力道,周斩借了个巧劲用侧踢横剁其小腿,双手抵住霍索的胸膛和下颚再夹紧他的小腹,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牢笼缠绕。
——“这小子,学挺杂。”
霍索此时的心里想法跟底下观众差不多,他顺着力道倒在地面跟周斩缠斗起来,两人暂时形成了一个僵持局面。
观众席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仿佛被无形的磁场隔离开来,空气中只剩下蒸腾的热气和对方急速的心跳声,肌肉在紧绷状态下收缩着。
骨头的撞击、蒸腾的呼吸、寸步不让的力道,还有被极致散发出来的乌木松香。
霍索瞄准了那一刹那,顶膝反击,双方缠斗的位置瞬间换了个方向,在他就要挣脱人锁的那一瞬间,熟悉的眩晕感通过流动汹涌的空气钻进了两个人的大脑里。
随之而来更清晰的,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失重与充盈。
视野的边缘在晃动、模糊、重组。
身体的重量、肌肉的反馈、呼吸的节奏,在一秒之内发生了诡异的偏移,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开始重新包裹住他。
这一秒的眩晕让霍索攥紧的手臂瞬间脱力,他泄力躺在擂台上喘气,常年眼压过高带来的神经不适感重新刺激着他的毛孔,
霍索还没来得及重新连接起自己最熟悉的身体,下一秒席卷而来的就是身上压着的这个巨型铁块传递出来的重量和热量。
——靠,一个高中生有那么重吗?
湿漉漉的水珠模糊了眼睛,周斩甩了甩头上的汗,慢半拍的意识到两个人的灵魂又重新换了回来。
他低头,第一次发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竟然这么近,
霍索颈侧暴起的青色血管,随着他剧烈的喘/息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脱力躺在地上而仰起脖颈就像连绵起伏的山脉,苍白、脆弱,又生机盎然。
起伏的胸骨就这样贴着周斩压制而来的手肘,随着脉搏一同跳动着。
“干嘛呢,这俩!”
“混小子,认输了啊你?”
王岩的声音重新把周斩从游离边缘给拉了回来,他起身撤开距离,站起来问:“喂,还打不打?”
霍索握着周斩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从来没觉得这么舒坦过——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控制感,就连熟悉的狂跳的神经都让他觉得心安。
“来。”他干脆利落的摆出格斗式,游刃有余的调动着身体上每一块他熟悉的肌肉。
灵活、锐利、狡猾。
这是周斩真正跟霍索本人对战感觉到的状态,霍索身上的肌肉不算夸张,并不是那种大块交连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劲瘦的,但这让他整个人在格斗过程中更加灵敏矫健。
——这从小叼着金勺子长大的老总,说不定还真是在人堆里打出来的。
周斩给拳馆陪练的时间不短了,他能清楚的分辨出那种被教练喂招喂出来的格斗技巧与真枪实弹干过仗的区别。
打实战说到底也不是干仗,两个人试探过来又有来有往了几下,一直到下午有小孩来上课了,这俩人才大汗淋漓的从擂台上跳下来。
王岩在底下意犹未尽的“吁——”了个长音:“没分出胜负就下了?”
“下次再来。”霍索接过高中生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毛巾,把脖子上的汗乱七八糟的擦了一通,斜着眼瞥了在旁边喝水的周斩一眼,“下次不会让着你了。”
周斩正好灌完一大瓶水,随即冷笑:“装货。”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霍索冲完热水澡的一件事就是靠在门外通风处抽烟,浓烈的尼古丁顺着管道在胸腔里四散开来,刚运动完,四肢的血液顺畅的流通到了躯干的每一个地方,就连下午的清风都带着毛孔舒张的惬意感。
混迹在各种神经紧绷的谈判桌上,霍索已经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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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没有感受过这样一个舒服的下午。
手机在震动。
“喂——”霍索的嗓音还带着几分慵懒。
“亲爱的霍,把我扔到南极又一个邮件扔回来,我是你的小狗吗?”手机里传来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霍索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啊……抱歉,忘了你今天的飞机了。”
“你的道歉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气直壮啊,甜心。”
霍索没理会他语气的调情,脑海里飞速过了一下最近几天的日程:“下周天,我去找你。”
“好呀,需要我提前订好酒店吗?”
“就在你之前那个实验室。”
对面惋惜道:“那很抱歉,我跟你只谈私事。”
“你的新实验设备,我投了。”霍索也没废话。
“太爱你了,亲爱的。”电话里的语气瞬间宛转悠扬了起来,暗示意味十足,“你要是愿意的话,实验室也可以哦。”
霍索没再理他,二话不说把电话挂了,正好烟也燃完了,他正侧头找垃圾桶,就看到人高马大的人影立在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听到。”
“放屁,你分明什么都听到了。”霍索一眼就戳穿周斩的敷衍。
高中生耸了耸肩膀:“我们老板说去吃饭,问你要不要一起。”
霍索还没来得及拒绝,一群人就已经浩浩荡荡的走了出来,远远朝着两人招手:“走啊帅哥,吃饭去!”
那伙人里个儿最矮的就是王岩,偏偏这人又是染上个多动的毛病,挥手的时候恨不得跳起来打招呼,十分显眼。
霍索确实很少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刻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泡在金碧辉煌的酒池肉林里,脸上挂着面具跟一群口腹蜜剑的东西周旋。
“我就不去了,有点事儿。”
打拳的时候手腕上那款奢华机械表就在休息区被赤裸裸的围观了好几眼,没多久群里就传开了今天馆里来了个富二代,霍索更是毫不掩饰他身上那股金钱腐蚀一切的土豪气息,大手一挥塞了张卡出来:“今天我请客。”
“害,这哪成啊。”
“对啊,怎么说也是老板请客,老板别抠!”
霍余光瞥见秦隋的车已经拐进路口,朝着几人随意挥了挥手,嘴角勾起懒散的弧度,声音都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劲儿:“没事儿,这小子平时也没少给你们添麻烦。”
其实霍索这话本意主要是指之前给客人拿靶结果不小心暴揍客人一顿那事儿,
但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此刻落在周斩的身上,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调侃的、只有双方能看懂的笑意,把霍总那张杀伐果决的脸都模糊得温和了起来。
迈巴赫闪着车灯越来越远,张九泉撞了撞周斩的肩膀:“你们关系这么好,亲戚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何止没听说过,周斩是个自力更生的孤儿这件事,全东巷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吗?
周斩收回视线,把卡塞进兜里,抬腿跟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我也没听说过。”
10. 第十章
这周是实验一高的期末考试,高中学业压力不小,年级第一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周斩把好几个兼职都一块停了,打算等熬过了接下来半个月再说。
大中午,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跑去食堂抢饭了。
“他昨天晚上又通宵?”胡倩来的时候,就看到周斩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哎呦真可怜。”
“不要可怜男人!”吴善愤慨道,“上次联考成绩出来你还没长记性吗?你可怜这个装了个大逼的,谁可怜我们这群被叫家长的?”
吴善的愤怒太大声了,吵到了旁边的周斩,头都没抬,一脚就踹到他的椅子腿儿上。
“前段时间还说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儿。”吴善踉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直摇头,“善变的男人。”
两个人铁了心凑到周斩旁边叽叽喳喳的,没一会就把这个瘟神吵到睡意全无,逮着吴善又踹了两脚才罢休。
“你上次把霍斯诚阴了,他找你事儿没?”周斩抹了把脸,问的是胡倩校门口那件事。
“没,少爷要面子呢。”胡倩龇牙笑道,不动声色的捋了一把头发,“而且老娘最近忙着呢,没空理他。”
周斩长了双眼睛跟瞎子一样,但是吴善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这回是哪个?”
“一个小学弟。”
两人双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祝99。”
“祝满一个月。”
胡倩对吴善不上道十分不满:“怎么就满不了一个月了,这回我是认真的,你知道吗他真的不一样。”
“你上一个也是这么说。”周斩提醒她。
胡倩每天都在为他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不能流入她的小姐妹们的市场而感到遗憾:“我不信有人对情侣对戒不感兴趣。”
“谢邀,我们gay之间只送表。”吴善婉拒。
“为什么?”
“我哪知道,圈层文化吧,送表也能试探试探属性什么的。”在这个话题上吴善没多说,他大小是个副班长,手上还收集着班会通知书,“斩儿,你这回还是请假?”
周斩“嗯”了一声,从屉桶里掏出一本单词书,心无旁骛的背起来。还没背到翻页,就背两个人一左一右扯出去了吃饭:“斩神,我说你偶尔也食一下人间烟火吧。”
食完人间烟火的斩神一下午屁股都钉在凳子上写卷子了,等写完最后一套数学卷子的时候,周斩才放松下来活动活动肩膀,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
他点开那个老到掉牙的纯色头像,时间还停留在前几天周斩发的最后一条上。
——老张请客,卡怎么还你?
对面那位土豪毫不关心这张卡的去留,冷漠无情到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打回来。
周斩啧了一声,正打算把手机关了,消息界面卡着点突然弹出来几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他们又来跑找妞妞了。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是周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下,单手打字,
——谁?
——没见过。[图片]
周斩把那张图片发给了王岩,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他看了眼王岩发过来的地址,拎起书包就走。
把争分夺秒背课文的吴善给吓了一跳:“哎你干啥去?弥勒佛在巡逻……我靠!”
“掩护我。”言简意赅,但很难执行。
“我他妈怎么掩护你,给条明路啊!”
他话刚说完,周斩人已经消失在过道上了,吴善眼看着他就要跟弥勒佛撞上,硬着头皮“嗖”的一下站起身来,张嘴就开始干拔:“刘异,你什么意思!”
前桌刘异被他这声怒吼吓一激灵,迷茫的回头盯着他:“我草,你干嘛?”
“对不住啊老刘子,记得让周斩给你免费抄两次作业。”吴善像念咒语一样低声面无表情的念完了一整句,然后毫无预兆的揪住刘异衣领,恶狠狠道,“打就打,谁怕谁!”
两个人巨大的动静不仅吸引来了全班的注目,同样把弥勒佛跟周斩相交的步伐给硬生生错开了。
“十次!”刘异舍命陪君子。
“成交!”
灰色交易刚完成一笔,弥勒佛的怒吼就穿了过来:“撒开!你们两个,给我撒开!”
这边,周斩已经熟练的翻过后山旁边的围墙,跟着导航找到了一个职校门口。
五点半,学校正好放学。
可能是小时候练出来的被动技能,周斩视觉、嗅觉什么的一直十分敏锐,在乌泱泱的学生群里精准的逮到了照片上那几个。
他戴上卫衣帽檐,跟在几个人后边,不慌不忙的走了一会。
这人的身形和那张脸实在是引人注目,压根不是跟踪的料,况且他还跟得相当敷衍,没过一条街就被发现了。
那几个学生不知道是干过这事儿还是遇得多了,处理起来也相当熟练,几人对视一眼就把周斩引到死胡同去了。
太阳慢慢的滑到了一半,天色要亮不亮的,看不太清。
几人面朝着周斩不善的转过身来。
“你谁?”领头那个随手拎了吧棒球棍。
周斩停住脚步,侧头用余光看了眼背后,不知道从哪摇来的五六个红橙黄绿蓝堵在了胡同口。
身后也不知道是那个颜色喊了一声:“找我兄弟什么事儿?”
像路过儿童城里那唐老鸭的嗓子。
周斩打开手机上的照片,比对了一下,指着领头的那个,勾了勾:“来,过来。”
“你有病吧,当我们跟你闹呢?”
领头大哥显然十分不买账,杵着个棒球棍就龇牙咧嘴的抡了上来,周斩侧身避过,一手擒住棍身往后带了一把,一边用胳膊压住他的肩膀,把手机照片直接强制性的按在了他面前:“看看,是不是你?”
刺眼的白光怼着眼睛一闪而过,棒球棍脖子翘得老远才看清,他一看到图片就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的了,
棒球棍死死挣扎了两下,但这人的手臂跟铁钳似的,他死活挣扎不开,周斩的卫衣帽却在推搡中落了下来,
眉骨高凸,压着一双黝黑得宛如枯井一般连折射光线都仿佛会被吞噬的瞳孔,看人时毫不避讳,直勾勾地钉过来。
“……周斩,我认识你。”棒球棍看到那张脸,愣了一下,也不挣扎了,神色复杂中带着几分忌惮。
“认识我没用,”周斩点了点屏幕上的照片,又按着棒球棍的脑袋去看,“得认识他。”
“我们堵个女学生跟你有鸡毛关系?”棒球棍没忍住破口大骂,“这他妈是你马子吗?”
他话刚骂完,就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铁钳松了松,棒球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周斩拎着他的脑袋就往墙面上砸。
周斩揍人,就跟他在乌烟瘴气的东巷里的名气一样利落狠绝。
十分钟后,周斩活动活动揍人揍得有些酸痛的拳峰,甩了甩胳膊,盯着躺地上装尸体的棒球棍:“谁让你去的?”
“……虎头哥。”棒球棍人在装晕,嘴却一股脑的全秃噜出来了,“他说那女的家里欠他钱。”
他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着颤,只感觉一个坚硬的东西死死的抵住了他的胸骨,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窒息身亡了。
但头顶上只是传来一句低低的“欠他钱的人已经死了,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一起去死,听明白了吗?”
红橙黄绿蓝和几个黑脑袋齐齐点头,画面甚至有些滑稽,看得人想笑。
但周斩没工夫笑,他从嗓子眼里沉沉的呼出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收脚走人。
刚走没两步,从昏暗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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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周斩就感觉到一道突兀至极的视线。
他抬眸看过去,是一张有些惊愕的脸。
霍斯诚这回是发出了真情实感的感叹:“靠,你真他妈能打。”
很显然,里面的事儿他全部看见了。
要是搁往常,霍斯诚像这样专门挑着周斩心情不好的时候出来找茬,他二话不说就应战了,
但现在周斩只要看见他,就想起那天在别墅里对着他撒娇的巨型绿黄瓜……
“滚。”周斩陡然升起一种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我现在没工夫逗狗玩。”
“你他妈这张嘴……你他妈……”霍斯诚的怒火倒是一如既往的十分易燃,看着像是马上要捏着拳头随时跟他一决雌雄,但始终没压着没动,“嘴再这么贱,下次碰着给你撕烂了。”
周斩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霍斯诚今天穿的很端正。
是的,这少爷狗每天在学校里游荡,校服是不好好穿的非得系腰上,耳夹是要一边三个的,生怕弥勒佛看不出他是个刺头。
但今天,霍斯诚穿得很端正,白衬衫黑裤,看着终于是有点有钱人家少爷的模样了。
“你怎么还不走!”霍斯诚压着眉毛冷眼瞥他,两个眼睛里都写满了“赶紧滚”这三个字。
周斩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电话响了,不是周斩的那个。
“喂小叔,嗯好,我在那个百尚前面一点……对。”霍斯诚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缓缓靠了过来。
车窗摇下了三分之一,霍斯诚大步走过去,弓着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距离不近,周边全是嘈杂的喇叭声和乱七八糟的车流声,周斩听不见,也看不见车窗里的人。
随后从车窗中伸出一只手,苍白、有力的指骨若隐若现,毫不手软的拎住了霍斯诚的耳垂,
因为这个动作,那人身体稍稍往前倾了一瞬,周斩才看清了阴影之外的西装布料上散落的几缕发丝和一截下巴。
“小叔我错了,我再也不逃晚宴了。”
霍索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才松开手没好气道:“上车,去吃饭。”
“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小叔。”霍斯诚摇着尾巴就想上车。
他这一错开,霍索的视线就瞬间得到了解放,人流来往,但是少年高挑的个子总是格外鹤立鸡群。
这会儿再看到周斩,霍索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要不是这张轮廓清晰的脸就这样怼在他面前,他甚至以为之前的互换只是一场击碎他唯物主义道心的梦,状似随口道:“那是你同学?”
“嗯?嗯……是吧。”
霍斯诚动作僵硬了一下,被霍索清楚的看在眼里,心底冷笑一声,这两天他忙得合不拢眼,忘了整顿家风。
“把他叫上一起。”
“我不要,我跟他不熟的小叔……”
“叫。”
霍斯诚不想跟周斩讲话,愤怒的打开了某企鹅软件,从班群里找出这个人,然后展开了一场临时对话:“我小叔邀请你一起吃饭。”
然后他背对着霍索,眼睛远远的瞪着周斩,眼里全是“立马拒绝!”
这是他跟小叔的双人晚餐!
周斩连手机都没打开,更懒得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下一秒,霍斯诚感觉有一道凌厉的风擦过了自己的耳畔,打在他旁边的车檐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反弹出一个弧度,正好落在了霍斯诚的胳膊肘上。
那是一张副卡。
霍斯诚看着十分眼熟,十分惊愕:“小叔,这好像是你的卡!”
再等他抬头的时候,远处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霍索坐在车里都能够感觉到那张卡砸在车上的威力,啧了一声:“火气挺大。”
11. 第十一章
——老张请客,卡怎么还你?
——让它自己飞过来就行。
迟到了两天的消息终于有了回复,即使老远就能感觉到高中生身上的不爽,但这人还是秉持着社交礼仪回了个“。”过来,代表已阅。
霍索看到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
成熟就像是周斩给自己套上的一层薄纱,为了在失去家庭制条件之后,能跟社会上比他大不少的成年人平等对话,也为了能够在这个对于未成年生存并不包容的市场上被当做一个独立劳动体被看见。
但在此之外,叛逆、易怒、冲动,这些作为年龄段底色的特征也并未被割除,只不过他藏得很仔细,偶然会转化成一种极具少年意气的形式出现。
“小叔,他怎么有你的卡!”
“管得着吗你?”
霍斯诚一个人生了一会闷气,然后意识到无论他冷血无情的小叔根本不会在意,脑袋一转,笃定道:“你是不是想找他给我补习?就因为他得了一次年级第一?”
“哦?”霍索难得看了他一眼。
还可以这样?
“小叔,你都不知道他多可怕。”霍斯诚生怕霍索真的这么做,添油加醋的开始描绘刚刚的场面,“好多人躺在地上、好多血……吓死我了!他怎么能打人呢?这样的人给我补习不是误人子弟吗!”
霍斯诚的害怕十分生动,但霍索盯着他的表情却很复杂:“是吗?”
“当然了,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玩。”霍斯诚就这样在本性早就暴露得如同裸奔的情况在,怡然自得的贴着霍索愤愤不平,“别带坏我了,我要心无杂念的学习的。”
霍索冷笑一声,用手掌抵住霍斯诚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在学校心无杂念的睡觉。”
“不信任我!”
“信你,等你期末成绩。”
“好饿,一会吃日料吧小叔?”
“滚蛋。”
一提成绩就转移话题,霍索百思不得其所,他平时也没少给霍斯诚请家教,这个不锈钢脑子简直毫无沟壑可言,知识就这样光滑的擦过,完全留不下任何痕迹。
霍索叹了一口气。
愁死了。
他也不是一定要逼着霍斯诚有出息,但机宏就是一块吃了必折寿的有毒唐僧肉,霍索不听劝,非要狼吞虎咽的吃进肚子里,还把自己的侄子也卷了进来,
他还这么小,甚至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太阳差不多落下去了,车窗外的霓虹灯也被蒙上一层灰,耳边是霍斯诚停不下来的碎碎念,带着少年人不谙世事的天真。
窗外模糊的光影打在霍索的轮廓上,坚硬、挺拔如磐石,一如此人雷厉风行的个性一般,他闭上眼睛,疲倦的又叹了一口气,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林森那张脸。
要是林森知道他把她唯一的宝贝儿子又带回了这个牢笼里,不得从棺材里起来把他的皮给活扒了。
下周一、周二期末考,按照实验一高的惯例,周末早上学生要自己把考场清理出来。
周斩把书全部留在了柜子里,只在塞了十几套做过的卷子进书包,打算晚上找时间全都过一遍,
查漏补缺知识点是其次,越到考前,做题的思维越重要。
吴善和胡倩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拽着他的书包袋子走了一路,嘴里还念念有词:“斩神助我斩神助我斩神助我……”
“什么毛病。”周斩觉得他们这个奇葩状态再维持一秒,明天论坛里就会出现帖子,题目就叫“三傻大闹实验期末考”。
两人眼里全是虔诚。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运气派与实力派的认知就宛如一道鸿沟。”
周斩好不容易才把跟了自己四年的书包拯救于水火之中,一抬头,一辆黑色商务车嚣张的横在了三人面前。
他侧头看了一眼就猜出车里坐得是谁,毕竟他认识的人里面能开得起这个车标的屈指可数。
果不其然,车窗摇下来,出现一张熟悉的侧脸,轻描淡写的朝他扬了扬下巴:“上车。”
“你来干嘛?”
“拐卖人口。”
“……”周斩跟他僵持了一会,这人大有他不上车就都别走了的架势,他只好低下昂贵的头颅,钻进了宾利的后座。
胡倩跟吴善在后面对视一眼,两脸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期末考试救命稻草就这样被“拐卖”走了,而“拐卖”他的人,他俩甚至好像貌似不久前还在哪见过。
“什么事?”
“其实你上回猜对了,我手底下有个关于永生的秘密实验,现在正准备把你绑了拿去解刨做研究样本。”霍索就这样欣赏了一段高中生的变脸。
周斩看见霍索嘴角勾起的恶劣的弧度,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耍他,冷酷道:“有意思吗?”
也不知道资本家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无趣寡淡的日子,才能把逗逗高中生这件事当成乐子来玩。
宾利一路朝着东边开,逐渐驶出城区,耸立的高楼越来越少,头顶着缭绕的化学烟雾的工厂越来越多。
周斩远远就看到一点白色突兀的定在杂草丛生的郊区,直到视线逐渐靠近,纯白色球型建筑才慢慢显现出来。
在进到车库之前,周斩看清了灰尘扑扑的牌匾。
这大概是一个私人研究所。
平心而论,这个私人研究所跟周斩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十分类似,
冰凉、冷清、空无一人。
研究所估计是很久没人来过了,很多挂在墙壁上的屏幕都是黑着的,甚至有的角落里还能看清楚没打扫到位的蛛网。
一个走廊走下来,周斩的背后莫名有些发凉。
人在面对诡异和未知的时候,就会试图通过感官去捕捉规律和熟悉感,
在此之前周斩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视觉如此敏锐,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敞开了一半的门内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黄褐色的液体中漂浮着类似于内脏的东西。
他努力的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但这双不知死活的眼睛却无法抑制的瞥向斜前方路过的大屏幕,接触不良的屏幕发出电流噼里啪啦的声响,
就在周斩靠近的那一秒,屏幕疯了一般的闪烁起来,然后映射出一张畸形放大的五官。
“操!”
周斩吓了一大跳,一个冰凉的手掌按上他的后脖颈,不容置疑的把这位好奇心过重的高中生的视线重新给掰了回来。
“别瞎看。”
周斩心有余悸,心脏都跳得快了几拍,熟悉的木质香夹杂着一点香烟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刚刚那是谁?”
“一个神经病。”霍索的表情不算很好,周斩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人身上总是有一种自以为是、坦然自若的松弛,所以此刻紧绷的面部肌肉就显得十分违和。
霍索的心情不是很好。
周斩意识到。
不过有钱人总是阴晴不定的。
周斩的好奇心并没有延伸到这个地步,他只是跟着霍索一起走进了一个布局类似于会议室的房间,然后问:“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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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时间?”霍索大概是想起了那张五颜六色的日程表,“要兼职?”
“最近不用。”周斩指了指自己的书包,“期末考试。”
哦,人学霸要复习来着。
霍索想起出门前还在房间睡懒觉并且疑似要睡到下午的霍斯诚,蠢蠢欲动的巴掌已经要按耐不住了。
“劳驾让让。”霍索从周斩踩着的那块地毯上捞出来一把钥匙,打开了会议室墙壁上镶嵌着的一扇门。
这个疑似废弃许久的私人研究所就像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套娃,房间套房间套房间的。
这扇门里跟外边的布局格格不入极了,房间里布置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单人间,床、书桌、台灯,连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乍一看甚至还有几分温馨。
而这个极具生活气息的单人间里,却看不到任何堆砌的灰尘,明明这玩意已经遍布在了周斩踏进私人研究所的第一步时能看到的任何角落。
“你把书包放这吧,先去解剖一下。”霍索收到了秦助理准备好的消息,靠在门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懒散,“能留个全尸就回来复习。”
虽然周斩已经差不多清楚霍索嘴上跑火车的恶趣味,但他还是对这个陌生的研究所充满了警惕。
“霍,你没和我说过,你要带一个boy来。”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翘着二郎腿坐在复杂的仪器旁边,眯起眼睛笑嘻嘻的打量着周斩,眼底却没多少笑意,“这可不安全哦。”
这个研究员长得不像纯种亚洲人,发梢打着卷,鼻梁高挺,瞳色是极浅的黄,是个混血。
那双眼睛却盯得周斩很难受,泛着寒意的蜘蛛,压着眉头不爽道:“通缉犯吗这么见不得人?”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霍索点头,“被太平洋警察盯上,跟通缉犯没什么区别。”
“……”这两个人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看要炸毛,霍索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介绍了一下周斩,又指了指卷毛:“亚历克斯,姑且算得上是个科学家。”
“为什么不叫我的中国名。”亚历克斯朝着周斩龇了龇牙,余光却锁定着霍索,“周,叫我林知微也可以哦。”
霍索感受到他的视线,对这个堪称幼稚的挑衅嗤之以鼻。
“长得挺帅,干什么的?考虑找个性伴侣吗?”
亚历克斯话还没说完,就被霍索一脚踹到腿弯上,差点五体投地,周斩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就听到霍索骂了一声:“滚蛋,人还是高中生。”
“那怎么了,你高中的时候……”
又是一脚,这回亚历克斯才终于老实下来,直入主题了:“说说吧,你大费周章又良心发现的把我千里迢迢的运送回京,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一句话用四个成语,周斩写作文都不这么凑字数,可见这混血卷毛学中文就跟死鸟学汉城话一样,主打一个学都学了就要全用出来。
霍索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对着老外堪称“侮辱”母语的行为视而不见,把他跟周斩灵魂互换的事情挑着重点说了。
周斩发现亚历克斯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了起来,原来只有发梢带点微卷的脑袋顿时膨胀为了一个极富弹性的泡面脑袋。
现在他看向周斩的眼睛,就像盯上东巷那只盯上虎皮鹦鹉的三花一样,阴森森亮晶晶的。
跟亚历克斯的兴奋不同,秦隋这位原本站在旁边目不斜视的高级助理,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化了五种神色——确实,这玩意早就已经超出唯物主义范畴了。
12. 第十二章
一个小时内,霍索跟周斩两个人几乎把这个研究所的仪器都试了个遍。
看到秦助理脸上外放的、专门表演给他看的好几次欲言又止,霍索终于在拆下脑袋上糊了一团的电线后,没好气道:“想问什么问吧,别带着你的垃圾演技在我跟前晃。”
“其实还可以,当年走过一段时间表演生。”秦隋低调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猜。”霍索好整以暇的擦着镜框。
那些细枝末节的违和感一下子蹿入了秦隋的脑子里:“把顶级岩茶说成泔水的时候。”
“那玩意本来就是。”霍索啧了一声,也没说是不是,只是轻飘飘道,“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放心。”秦隋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幽怨,“我没毕业就跟了你,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放心,霍索在这,我就算想对你做点什么也做不成的。”亚历克斯一边观察着电脑上的数据,一边拍了拍周斩紧绷的肩膀,“放轻松,太紧张了。”
“……”
周斩能不紧张吗?他感觉要不是姓霍的在隔壁,这位邪恶科学家马上就会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把他片成刺身了。
“你跟他是性伴侣吗?”
亚历克斯正拆解着波动的峰值,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手都抖了一下。
抬头,问出这句话的高中生仍然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黝黑的瞳孔宛如无波的枯井,亚历克斯突然发现这位帅哥也是个人才,感叹道:“大概只有霍索这样的老古板,才会以为全天下的高中生都跟他那个侄子一样天真愚蠢吧。”
周斩微微颔首,对此深表认同。
“我哪敢。”亚历克斯啧了一声,“追过一段时间而已,虽然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亚历克斯更喜欢热情、奔放那一派的,简而言之就是玩得花且不需要他负责的,霍索看起来完全相反,这人在不该保守的地方保守得跟个清朝覆灭后剪不掉的那根辫子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感觉能给他建十个研究所,亚历克斯勉强找了几个优点,“而且看起来没什么道德感。”
“……”
“最重要的是,心很软的样子。”
像是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追上的那种。
心很软的资本家已经在隔壁等得不耐烦了,卸下一身连接口“嘭”的一声打开了这边房间的门,语气十分不耐烦:“亚历克斯,我的时间有限,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解法。”
“……”
两张脸就这样神色各异的盯着他,然而霍索毫无感触,并眯起眼睛威胁道:“没有解法,就用我的解法,把你们两个打包起来亲密合葬,一起扔进海里喂鲨鱼。”
周斩看了一眼亚历克斯,十分怀疑他的眼睛瞳色那么浅会不会是瞎的。
霍索吗?
心软吗?
这两者之间的联系需要横跨一个大西洋吧?
亚历克斯把数据展示在大屏幕上:“看这里,两位可怜的客人。”
“很遗憾,数据结果表示你们的脑电波和生物频率各自都处在正常的波动范围之内。”
但这位科学家显然知道,如果他给出的结论是这个,姓霍的真的会送他去喂鲨鱼,下一秒,亚历克斯无缝切换出一张分析图:“不过,如果把你们的数据叠在一起看……”
屏幕上,两条主脑波各自独立,可底下却有一些极其微弱、完全同步的小波动。
“看见没?”亚历克斯指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正常人的脑波是独立的,就算双胞胎也不会这么同步。你俩这个……像是脑子深处有条还没拆干净的‘电话线’,信号很差,几乎不通,但它确实存在。”
“我的猜测是,一旦频率在某一阶段上完全重合,你们之间就会产生生物磁场,从而完成世俗意义上的灵魂互换。”
“各位怎么看?”
霍索没看懂,于是他转头问脑子还比较崭新的男高:“你怎么看?”
男高认真的注视着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值,闻言吐出一句铿锵有力的:“牛逼。”
“一群文盲。”天才科学家冷笑三声,随即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再检测一次,我要知道你们磁场波动的介质是什么。”
霍索干了两年老总,最大的收获就是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于是他毫无异议的带着即将期末考试的高中生回去复习了。
单人间里开了一扇朝阳的窗户,这个点正好斜射进来一束柔和的光线,
左边那个捏着笔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写题速度极快,基本上花个几秒读题就能落笔,专注力十足。
还有一个翘着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开会,光靠微眯的眼神,就这样抱胸盯着电脑里汇报的方案,无形传递出资本家的压迫感。
两个人待在房间里,乍一眼看上去竟然无比和谐。
秦隋掐着点送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左一右互不干扰的两道身影。
他没出声,只是把托盘端了进来,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也不挑食,看都没看是什么就往嘴里扒,吃了半天才想起来回味一下尝不出是什么食材的高级餐。
一般刚吃饱这会,血糖正升得猛,周斩会花了十几分钟眯一下或者发呆。
在这眯是不可能眯了,他转着椅子随意的打量了起来,视线慢慢的就落到了霍索身上。
这人开会的时候也不怎么讲话,眉头上那个“川”字就宛如水印一般刻在霍总的脑门上,秦隋送进来的饭原封不动的落在旁边的桌面上,霍索看上去并没有吃午餐的概念。
周斩啧了一声。
资本家看起来不仅剥削员工,也很擅长剥削自己。
这声响貌似被霍索听了去,资本家终于大发慈悲的挪开了钉在屏幕上的视线,朝着他无声扬了扬眉梢,
——什么事?
周斩摇头。
直到下午三点的时候,秦隋推进来一个仪器,霍索才把刺痛的脑部神经从高强度会议中解救出来。
秦隋大概是习惯了这人工作狂魔上身的日常,习以为常的把餐具收了起来,临走前点了点那个仪器:“亚历克斯说要先测数据,避免外力干扰,我会跟他在实验室等。”
跟着仪器上的指示,霍索跟周斩把电极片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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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锁骨下方一寸的胸口上。
几乎是瞬间,亚历克斯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大概找到办法抑制这种转换了,如果在波动同步的那一刻刺激一方的生物信号,理论上就能错开。”
“实践上呢?”
“实践上嘛……就需要两位的配合了。”亚历克斯舔了舔尖尖的牙齿,仔仔细细的扫过每一行数据,“一定程度上的接触能够刺激双方信号,我需要收集这些信号的波动频率和幅度。”
“一定程度是什么程度?”霍总不接受模棱两可的说法。
“当然是……”亚历克斯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越亲密越好。”
电话挂掉之后,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就是旁边人的呼吸声。
原本极度和谐的气氛突然变得莫名凝涩起来,就连一向脸皮堪比城墙的霍索都久违的领略到了一丝尴尬。
平时跟亚历克斯这种人跑跑火车也就算了,他们成年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是酒色财权,霍索年近三十也不是个毛头小子了,圈内什么人都有,早些年在酒吧跟那群富二代谈生意的时候他什么没见过?
但诡异的地方就在于他身边这个是个毛头小子,年纪跟他一把屎一把尿带起来的侄子一样大,这算什么事?
霍索太阳穴两边的青筋跳得越发的欢畅,眼看问题就要转进死胡同里,他习惯先停下来。
霍索干脆靠着沙发背,冰凉的手背横覆在酸痛的眼眶上试图降个温,眼不见为净。
——等等,让他想想。
平心而论,周斩年纪说小也不小了,至少男生夜晚寝室里会聊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虽然他们都是男人,男人跟男人之间摸一把应该没什么,但是姓霍的这把年纪了还没结婚,也保不齐跟吴善似的……
就在周斩天人交战的这会,资本家已经一脸心烦的盖着眼睛宛如入定,他复杂诡异的心情瞬间变了味。
不是,他年轻又貌美,吃亏的怎么说都是他,这老东西还嫌弃个什么劲儿?
正值叛逆期的男高中生就这样不爽的盯着霍索,视线从被微蜷的手心落到下面高挺的鼻梁,又顺着鼻梁滑到了唇瓣上那一道凹陷的细疤上。
习惯把纽扣都系到最上方的衣领此刻随意的敞开着,连接着仪器的电极片毫不留情的延伸了进去。
嶙峋的锁骨、起伏的胸口。
周斩突然想起两个人在擂台上灵魂换回来的那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跟眼前似乎有部分诡异的重合起来,颈侧暴起的青色血管和因为脱力而仰起的脖颈……
鬼使神差的,周斩将膝盖抵在了霍索两腿之间的沙发上,手掌覆盖住了冰凉的手腕。
霍索抬起头,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男高一张放大的脸,
周斩很高,常年在拳馆陪练打出来的肌肉线条也将大骨架撑得十分有型,这是极其有压迫感的一个姿势。
霍总眉间紧蹙,川字甚至能夹死一只苍蝇,半晌从齿尖挤出一句:“你干什么?”
“不是要接触吗?”
高中生的身体很热,出了手腕上炙热的温度以外,霍索还能感觉到微妙的距离之间传递而来上升的温度和气流。
13. 第十三章
霍索轻微挣扎了一下,很快又僵住没动。
他感觉炙热的温度从手腕逐渐移到了脖子上,理智上告诉他这样无可厚非,都是为了两边方便,生理上他却还是觉得十分怪异,仿佛有一道横冲直撞的电流在肌肤上划过。
周斩微微俯下身,抵在中间的膝盖又往前得寸进尺的进了一步。
扎在衬衫里的腰看起来真细……
那是极其有韧性的一个弧度。
手掌从颈侧轻轻滑到锁骨上,终于触碰到了嶙峋的骨骼顶出来的一片薄薄的肌肤。
温热的指尖顺着敞开的衣领往下滑进去的时候,周斩甚至能感觉到霍索呼吸的频率和跳动的脉搏,以及微微颤抖的肌肉。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尽,发丝和呼吸极致的缠绕在一起。
霍索偏过头去,将“眼不见为净”五个大字深度贯彻。
不过眼看高中生越发得寸进尺,带着薄茧的手掌眼看着滑落到起伏的腰侧,霍索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转头呵斥:“你别太过分……”
他的怒火还没斥到位,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秦助理夹杂在其中的扬起的声音十分明显:“霍总,小霍总现在真的不在研究所。”
随即就是门把手“咔嚓”一声转动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霍索也不管什么越界不越界了,抄起旁边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就往周斩脑袋上扔,
然后拽住周斩的手腕,迅速翻身把人按在了沙发上,膝盖曲起摁住了周斩挣扎的腰身,用自己的身体把男高罩了个大概,低声警告:“待着,别动。”
天旋地转。
周斩刚刚从鬼使神差里回过神,下一秒感官瞬间就完全被外套遮蔽,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在狭窄的缝隙间的吐息,以及吐息之间的每一丝乌木香。
霍索钳制着他的手十分紧绷,从外套底下他甚至能看见手腕上紧绷起的青筋。
周斩的脑袋晕晕乎乎的猜测,
能让这老狐狸这么紧张的,大概率来者不善。
砰!
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几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
“您怎么来了?”
霍索从周斩身上起来,走向门口,勾住门半掩着,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几人往里探的视线,靠在门框边,散漫的扯了扯唇角,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霍老爷子拄着拐杖,轻敲两下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参杂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怒气。
“如您所见。”霍索耸了耸肩,“找点乐子。”
“我没看错的吧,里面那是个男人吧?”霍索的视线这才落到了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的霍盟身上,他还在继续洋洋得意,“难怪爸妈让你去跟梁家小姐见一面你也不肯。”
霍盟的话刚刚说完,一道凌厉的巴掌已经扇了过去,一声脆响,打得霍索生生偏过头去,要不是门框在这里抵着,指不定还得踉跄两步。
周斩才把自己的视线从外套地下解救出来,就透着缝隙看到一个身着华贵的妇人狠狠一巴掌扇到霍索脸上的画面,瞬间目瞪口呆。
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扇这位心狠手辣的资本家?
心狠手辣的资本家偏头等着那阵耳鸣过去,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喊了一句:“妈。”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霍夫人皱着眉头,“别做多余的事情。”
霍索垂着头“嗯”了一声。
“董事会的事情,到此为止了。”看了半天戏,霍老爷子这才把话落到主题上,咳嗽了两声,“莱诺那边不过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这个接摊子的能力。”
“我明白。”
霍索嘴上低眉顺眼的应下了,心底已经开始盘算着让秦隋去找新的合作商了,莱诺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老爷子派,专程给他下马威来了。
“你也不嫌恶心。”霍盟刚从他那胳膊肘往外拐的亲儿子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逮着霍索就不顺眼,口不择言的开始骂,“没死的时候就觊觎我老婆,死了以后还把男人带到她的房里找刺激……”
话到一半,回答他的是一记砸在面中的重拳。
这一拳霍索毫无保留,拳峰几乎压碎了霍盟的鼻梁,狠狠的把人灌到了地上,倾身上去压着揍。
霍盟这个废物也是蠢得发笑,赶着霍索一肚子气没处撒的时候凑上去找揍。
“霍索!你要干什么!”
妇人尖叫着上去拽霍索的胳膊,这人恍若未觉的钳住霍盟的脖子,淡青色的瞳孔宛如薄刃一般,不把霍盟的肉一片片剜下来誓不罢休。
“给我把他们拉开!”霍老爷子拐杖在地上狠狠点了两下,周围的保镖才一拥而上把霍索从霍盟身上撕扯了下来。
霍盟窒息得接近发紫的脸才变得通红起来,蜷缩在地上猛的咳嗽。
霍索也好不到哪去,脸上除了那一巴掌之外,还多了几个见血的指甲印,但此人恍若未闻,站起身来还慢条斯理的系好了衣领上的口子。
“你这个疯子!”霍夫人狠狠推了霍索一把,他后背撞在墙上也就顺势倚着了。
人被保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密不透风的,霍盟这才透过霍夫人的臂弯朝着霍索怒骂:“你就是林森留给老爷子养的一条狗!你牛什么?”
“我就算是狗,也比你这个废物强。”霍索居高临下的瞥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情感。
这句话确实不假,要不是霍盟是个货真价实的废物,霍夫人这等有手段的女人也不会早早给他资助了个高材生当老婆来挣家业,最后机宏也不会落在被林森领进门的霍索这个外人身上。
霍老爷子一棍子抽在霍盟身上:“还嫌不够丢人吗?起来滚!”
“您慢走。”霍索像没事人一样朝着秦隋扬了扬下巴,“秦助理,送送。”
周斩一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再等了一会才从沙发上起身,想了想,又把书桌上的卷子整理整齐塞进书包里,单肩挎着打算跟霍索打着招呼就回家。
毕竟刚刚才注视了一场全流程的豪门秘事,周斩觉得霍索这会儿大概没心情应付他。
门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响动。
周斩走出去的时候,霍索还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不会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然后张了张嘴打算告辞,霍索却先一步开口:“扶我进去。”
一句话就这样哑在喉咙里,周斩连忙上前一步托着霍索的胳膊,打量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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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伤到哪了?”
他视线一定,才发现不对劲,嘴唇张了张,有些愕然:“你……看不见吗?”
淡青色的瞳孔看起来在盯着前方,实际上没有聚点,视线失焦的散了开来。
霍索的耳鸣泛起一阵一阵的眩晕,他头痛欲裂,也懒得解释,只是缓缓迈着步子往里走:“劳驾。”
周斩把人扶到了床边,这人二话不说砸了上去,大有就此安眠的架势,他感觉扯了一把霍索的衣服:“你就这样睡?”
都疑似被扇失明了,也不用去医院吗?
“嗯?”霍索一开始没怎么听清,按了按眉心,等到眼前那阵雾气过去,才挣扎了两句,“数据今天就收集到这,一会儿秦助理回来了让他送你回家。”
虽然这件事也很重要,但这真的是重点吗?
周斩叹了一口气,想把人拉起来叫个救护车什么的,霍索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胳膊,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让我躺一会,再闹吐你身上。”
“……”
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吃,能吐出来什么?
周斩没好气的松开了手,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任劳任怨的又掏出了卷子在旁边的书桌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至少资本家要是死了,得有个人帮忙收尸吧。
霍索其实没有真的睡着,他晚上还有个宴会要去,等到脑子里那股子绞得神经刺痛的耳鸣声彻底缓过去以后,窗外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幕。
霍索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摸索了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周斩没让他摸空,塞进去一副掉落在门口的眼镜。
“你还没回家吗?”霍索戴上眼镜,抬头定了定视线,扯唇乐了一下,“怎么还左一块右一块了。”
周斩在旁边观察着,确定霍索的视觉没什么毛病,才伸手抬起他的镜架:“你右边镜片碎开花了,劝你先别戴。”
虽然这人嘴里好商好量的说的是“劝”,实际上已经动手把碎掉的眼镜给摘了下来。
霍索除了眼压高到影响生活的时候会适当减少戴眼镜的时间,除此之外他几乎不会让自己的眼睛空着,这人已经高度依赖视觉感官到一定地步了。
周斩明显能感觉到摘眼镜时霍索下意识迎上来的那一下,他用手掌把人按住,然后不由分说的塞给了霍索两张卡片。
“……这是什么?”霍索模糊的看到了名片上的内容,有些无话可说。
“这个距离也看不清吗?”周斩神色严峻的把压在下面的那张抽出来递给他,“你还是先联系这个吧。”
“没到这个地步。”霍索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想笑,“铭泰眼科医院、宝硌眼镜……这也是你上班的地方?”
“不固定。”周斩想了想,“但是给你打个折还是没问题的。”
“滚蛋。”霍索说,“我缺你那几个子儿?”
“那你折算成现金给我当中介费。”
“还想赚两份钱,美得你。”
经验丰富的资本家睡了一觉自觉精神好多了,打开手机发现秦隋给他发消息求救,说被霍老爷子扣下来吃饭了,霍索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大概没放估计就撕票了,他也救不着,索性朝着周斩扬了扬头:“走吧,送打工皇帝回家。”
14. 第十四章
比起第一次坐宾利副驾驶的兴奋,驾驶座上是个半瞎这件事带来的恐惧感更加深切。
周斩第三次发问:“你确定你不会开进别人家里吗?”
“我玩飙车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鉴于不知者无罪,周斩并未在此事上像往常一样跟嘴贱的人打一架,只是再三确认自己的人身安全:“你飙车的时候也不戴眼镜吗?”
“戴。”
“那现在是?”
“现在靠感觉。”
“靠!”周斩拉紧了扶手。
霍索是个玩飙车这件事很容易看出来,周斩虽然不知道郊区车道限速多少,但直觉告诉他姓霍的绝对超速了。
随着每次方向盘带动车身的滑动,周斩的身体就会多紧绷两分,霍索在旁边笑得手都在发抖。
“有什么好笑的?”周斩无语,“你要不要好好开车?”
“我戴眼镜了。”霍索还能抽空跟他对视一眼,勾着唇角,“隐形的、高科技、牌子货。”
淡青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是被点亮了一般,闪烁着柔润的光。
周斩这才发现那玩意是一层透明的隐形眼镜,为了骗到他,这人指不定是指挥着周斩干什么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戴上的。
“你真的是快三十的人了吗?”周斩的问题十分犀利,但完全是他所想,“比霍斯诚还幼稚。”
“……”
后半句话很侮辱人了。
到周斩家楼下的时候,离宴会开场还有一会儿,霍索索性从车上下来吹吹风,靠着车身点了根烟醒神。
周斩秉持着人道主义原则,问了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句话留有余地很大,他并没有邀请霍索去他家吃,看上去似乎只是象征性的寒暄。
“嗯?”霍索抬起头,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挥手散了散遮住视线的烟,散漫道,“不用,一会有个酒宴。”
“……”
所以呢,不用在哪里?
“上楼。”高中生头也不回的往楼道走。
“不……”
“别废话。”
霍索愣了一下,把烟摁灭了扔进旁边垃圾桶里才抬脚跟上,后知后觉的啧了一声:“半大的孩子,耍什么酷。”
熟悉的死鸟扇着“个斑马”的舌调就跑了过来,霍索在沙发上支着腿跟死鸟对骂了两轮的功夫里,半大的孩子已经熟练的住了碗堪称完美的番茄鸡蛋面出来。
“它又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跟它骂个什么劲儿啊?”周斩把筷子搁在旁边,从柜子里掏出鸟食,伺候完这个又去伺候那个,简直天生劳碌命。
看了看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又看了看高中生熟练喂鸟的英姿,还有虽然一个人住但十分整洁干净的屋子。
霍索对此高中生强劲的生活能力感到十分惊诧。
“怎么,没见过普通人的人生?”周斩觉得他大惊小怪,“还是有钱人读高中不吃番茄鸡蛋面?”
“我们有钱人念书的时候不吃饭,只注射葡萄糖。”
霍索吃东西的样子很规整,反正从他慢条斯理的动作上看不出好不好吃,这人吃什么都一个样,雅俗不赏。
周斩用食指逗着死鸟缺了两根毛的脑袋,啧了一声:“是吗,那成绩一定很好吧?”
“……”
这不是又说到资本家的痛处了吗?
霍索本来只想吃一半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喝吐了,结果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碗就见底了,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福至心灵的想起了在车上霍斯诚说的话:“你考完试还缺钱吗?”
“我是去考试,又不是去买彩票。”
“那要不要来做家教?”
“给谁,霍斯诚?”周斩的动作一顿,一言难尽,“这事儿你跟他说过吗?”
霍索是个专横独裁的家长:“他没得选。”
“你不是A大高材生吗?还需要我辅导?”周斩之前在办公室百无聊赖的假装办公的时候看到过霍索的资料。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是复读一年擦线进的A大?”霍索叹了口气,考进这个学校要了他半条命,毕业又要走了另外半条,从A大毕业他已经算得上是个死人了。
霍总看上去并不想回忆自己浑浑噩噩的高中生活,给出了更有说服力的依据:“况且霍斯诚值几个钱,他请不起我。”
“再说吧。”周大学霸也是拿上乔了,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教。”
霍索没再多说,比起霍斯诚那个狗啃一样的成绩单,更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一场酒会。
他刚从周斩家里出来,就接到了秦隋的电话。
“哟,秦特助,这回收到什么大礼包了?”
“老爷子也是下血本了,”秦隋啧啧称奇,“为了把你捏在五指山下,给我画了一个三年上位五年幕后十年掌权的大饼。”
“他怕了。”霍索嘴上如常擒着笑,眼底却很淡漠,映射着窗外的霓虹灯,“人老了,胆子就小了。”
比起霍老爷子年轻时候机关算尽的雷霆手段,这会儿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急功近利”。
“还有……”秦隋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跟霍盟貌似对你房间里的人很感兴趣。”
霍索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了,手段是一点没精进的。”
像个老鼠一样嗅着别人身上的弱点,美其名曰“以柔克刚”,被拿住的人一边恶心还得一边对这些脏东西感恩戴德。
不过这个私人研究所在林森死了之后就彻底荒废了,查不到监控,亚历克斯又跟四处钻洞的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霍索倒不是很担心。
“学长,我知道你听不进劝。”秦隋的声音缓缓的传来,带着一点通讯的失真感,泯灭掉了那点微妙的异样和得寸进尺的试探,“老爷子这么急,是因为他知道你有辫子可揪。”
霍索一听到这人乖乖叫上“学长”就瘆得慌,结果等了半天就听到这么一句,气笑了:“你说了一句话就仿佛说完了一句话。”
“……呵呵。”秦隋怒了,“霍索,你少装聋作哑。”
霍索单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掏出一支烟叼在唇齿间,烟雾随着说话弥散出一条曲折的线:“行了,我知道——无非是说我激进、极端、自取灭亡,还有什么新词儿可听吗?”
那他们有没有说错?
秦隋知道这人固执,也懒得继续说了,冷笑道:“你知道暴君都很短命吧?”
“秦隋,我他妈是你老板,你再咒我试试?”
“……”看在年终奖的份上,秦隋艰难咽下了下面的发言,“最后一件事,张雾回国以后下基层玩了半年,现在进集团管理层了,你们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碰上,以他的……神经程度,货不对板的那事儿你最好早点解决。”
霍索指尖染着最后一截烟,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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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周斩这事已经完全超出正常范畴了,是他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吗?
“晚了。”
霍索关上车门,一眼就看见门口众星捧月张大少爷,镜片底下如毒蛇一样的薄刃直直的看了过来。
“你这乌鸦嘴什么时候去奇华寺找大师看看封了吧。”
比起霍索这个后天杀上来的粗制滥造野路子,张雾才是人豪门权贵一手培养出来的、土生土长的集团继承人,光站在哪里就是浑然天成的傲气和优越感,可怜霍索深耕名利场多年,学了皮却没学到骨。
“霍总,这两年好风光啊。”
“哪里,借了张总的势。”霍索敷衍的扯了两下唇角,步伐都没停顿,直直的越过张雾。
“是吗,那怎么没见你谢我?”张雾的眼尾拉得很长,轮廓收窄的地方走势凌厉,眨眼频率不高,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蛇一样,带起浑身寒颤。
“我谢谢你,谢谢你全家。”霍索早就不是年轻时那个易怒的愣头青了,他现在就像一个被磨得光滑包浆的球体,善于迂回扑面而来的所有恶意。
“你是该谢谢我全家。”张雾轻哼一声,“三姓家奴。”
“翻来覆去永远是这一句,”霍索也没气恼,反而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张老二,你真是毫无长进。”
更早些年的时候,霍索其实是张雾的陪读,过分一点,说是张大少爷养在身边的一条家犬也无可辩驳,那时候他姓张。
有钱人的圈子里,九子夺嫡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多得是司机的小孩、保姆的孩子被送到少爷小姐身边养着,年纪到了,知根知底有悟性的直接进公司一跃成为老总的左右臂。
在所有人里,霍索原本是最有悟性的一个。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长着长着就长歪了,打架逃课、不学无术。
小时候,阶级之分尚不明晰,到了初中以后,少爷们内部自然就形成了一定的圈层,在很长时间里,霍索都处于一个被张雾弃养的状态。
直到初二的时候,霍索叛逆期,事情做过了,惹得张少爷勃然大怒,大吵一架以后被彻底被扔出张家。
那是一年雪漫过脚踝的寒冬,霍索就顶着刮刀子般的冷风在别墅外边晃荡,那一片都没人敢收留他,结果让刚嫁给霍盟的林森路过捡了个正着。
不知道是不是这俩人同出于底层的原因,林森对霍索十分可谓是有耐心,霍索摇身一变就成了挂在霍家名下的闲散养子,名义上是霍盟的弟弟。
后来林森死了,机宏集团股票一再走低,霍老爷子早已不复当年,半步入土,
霍盟呢,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那段时间大家伙纷纷押注霍家那一脉能顶上这个大窟窿,
谁知道没两年竟然是霍家养子杀出重围,他手段激进、六亲不认,给机宏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将霍家又带回了如日中天的位置。
在那之后,就很少有人提起霍索这个“养子”身份和“陪读”的过去了,再加上姓霍的披上西装之后,自认为融入了这个圈子八成,权力和财富永远是穷人最好的医美。
而要说谁最命好,还是霍盟那个儿子霍斯诚——亲娘是霍夫人亲自资助的女大学生,有头脑、有能力,能给霍盟这一脉托底,亲娘死了以后,大家都以为霍斯诚这个继承人是没戏了,结果小叔子又撑了起来。
只要霍索在一天,霍斯诚永远就是板上钉钉的集团继承人,没人敢动他。
15. 第十五章
“不知道林森耍的什么好手段,把你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训成了看家犬。”张雾勾出一抹残忍而恶劣的笑,“也教教我,嗯?”
他的眼神带着潮湿的黏腻,仿佛夹杂着双方都懂的暗示。
霍索此人是个江湖老油条了,做事不动如山,为人除了嘴巴上讨嫌、刻薄至极,其他情况下跟一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没什么区别,
但在林森这件事上,他几乎一点就炸——特别还是在霍盟那个蠢货刚闹完这么一通之后。
秦隋到的时候就听见这么一句,胆战心惊的拉住霍索蠢蠢欲动的胳膊,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上去给张大少爷来个两拳。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
半晌,霍索实在是挣脱不掉秦隋的无情铁爪,只好看着张雾冷笑一声,转身走人:“算他个蠢货走运。”
林森对于他们整个商圈来说,不亚于一次史诗级地震,一个外姓山里人,引领着机宏走到龙头位置,完全是对这群世袭的二代子弟的一种挑衅,
人活着的时候,提起林森,各个三缄其口。
人都死了,这群人反而开始嘴里念着骂着全是林森,死也不让她死个清净。
“你原本打算跟莱诺的下游断掉,跟张氏合作是最合适的。”秦隋趁着霍索觥筹交错好不容易休息的空档,冷不丁点了一句出来。
要是张雾这个神经病突然回来了的话,合作推进必定困难重重。
霍索朝着远处的洋人边举杯微笑了一下,嘴里边嗤道:“张氏太保守了,无论是张家嫡系那群人,还是集团管理模式,都跟臭掉牙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
秦隋对他这比喻无语的扯了扯嘴角:“是,属你最激进,属你牛。”
“我要新东西,懂吗?”霍索没理会他嘴里的阴阳怪气,只是装模作样的感慨道,“时代日新月异啊,小学弟。”
“多新?”秦隋没懂,“下游零件张氏独占鳖头,再新也新不过它。”
“每年花在这部分的资金项目书垒起来比你的寿命还长,”霍索说,“但我没有看到对标的回报力度。”
“市场饱和状态下都这样,其他公司比机宏也好不到哪去啊……不对,你给我等会,你的意思不会是——”秦隋大惊失色,“你要放弃这一整块产业链吗?”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
“你他妈简直是个疯子!”
“再骂把你年终奖扣一半。”霍索没好气,“那老太太眼看都半步入土了,老子不得换个年轻貌美的来?”
“所以呢,你把这部分项目抽掉,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东西。”霍索正色道,“秦助理,你知道张雾也在接触AHC了吧。”
“生物制药这么前沿的一块肥肉,你以为没人想吃吗?”秦隋没好气道,“他也就是接触接触,目前国内投资下去就跟打水漂了一样,连个响儿也听不到,AHC侧重的是基因编辑,还打出了量子制药的幌子,是骡子是马都不知道,你就敢躺这蹚浑水?”
然而霍索此人独断专行,他能提出来,就表示并不打算跟谁商量。
“下周天,约AHC负责人吃个便饭。”他端起酒杯跟秦隋碰了一下,“等你的好消息。”
秦隋咬牙切齿的骂他:“赌徒!你自己想好什么后果!”
“放心,机宏垮了我就带着你跑路。”
呵呵,又在放屁!
秦隋冷笑。
林森一辈子心血都在这里,姓霍的就算是被这座危楼砸个粉身碎骨都不可能走。
-
这个期末考整整考了三天,周斩平时花在兼职上的时间太多了,学期末补起来才发现这些题型简直没完没了,他几乎熬了个三天三夜。
撂下笔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周斩一路上困得给食堂门口徘徊的学弟学妹们磕了好几个响头,还是吴善任劳任怨把人顺路拖到了家里。
周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了个战斗澡上的床。
可能是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久了,周斩感觉他完全是在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面跳跃,
一会梦到在语文试卷上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英文鉴赏上去,一会梦到拳馆倒闭了王岩带着一家三口还有一袋小笼包来投奔他,一转场又梦到把霍斯诚那个少爷狗按在地上狂揍两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斩能够感觉到他掐着霍斯诚那狗脖子时候的兴奋感,他甚至能感觉到掌下的青筋在疯狂跳动。
苍白的脖颈都变得汗涔涔,汗顺着鼻尖落在唇角,猩红的舌尖伸出卷过那滴汗珠,露出了唇瓣上那道凹陷下去的浅淡细疤——
周斩骤然松开手,身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另外一张脸,就着这个糟糕的姿势毫不避讳的跟他对视起来,
金属镜框下是一双失神的淡青色瞳孔,没有聚焦的眼睛微眯着,他甚至仰起头迎上了周斩离开的手掌,然后轻轻蹭了蹭。
那只骨节分明,总是用来拎人耳垂的手指,就这样顺着耳廓,轻轻探进了周斩的唇齿里搅了搅……在那一瞬间,周斩愕然惊醒。
这间卧室无论什么节气、时间都是一副众人晒太阳我独自阴暗的死样儿,周斩挣扎着睁开眼睛清醒了一会,才把手机从地上捞起来。
一看时间,都下午七点了。
他挠了挠脑袋,打算起来弄点吃的,在坐起身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感觉到了生理上到什么异常,周斩的身体突然僵住不动了。
不是,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操……”
血气方刚、正值壮年的小伙,这种梦他不是没见过,但平时梦里的人是男是女是鬼是人他都分不清,今天竟然突然冒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把周斩吓得僵滞了好几分钟。
他堪称惊慌失措的跑到厕所里,又冲上了一个小时的凉水澡。
[直男做梦梦到男人正常吗?]
[什么才算春梦?]
[春梦一定会梦到熟人吗?]
周斩胆战心惊的搜了一上午帖子,最后在几万条壮年男性的评论中挑出了“人之常情”“做梦对象不能代表什么”“我还梦到过我家狗”这几条猎奇的选择性相信了。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
那是他同龄同校的死对头的小叔,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况且那老东西都多大了,他谈生意的时候周斩都不知道自己断奶没有呢。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斩很确信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直男,当然霍索是不是就不好说了,毕竟姓霍的很喜欢对他这种小鲜肉动手动脚的,身边还有亚历克斯这种人……
而这种诡异之中夹杂着几分不安的感觉,像蚂蚁攀爬的细响一样落在大脑皮层挥之不去。
一直持续到了周斩放假返校查分那天。
“哟,斩神最近来一高来得挺勤快啊。”吴善在校门口争分夺秒的吃着油条泡粥,他害怕这将是他在距离下次考前的最后一顿好饭了,仰起头口齿不清的跟周斩打着招呼。
吴善跟周斩认识快十年了,这人孤家寡人惯了,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能躲会藏的,像这种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情况纯属稀罕事儿了。
更稀罕的是,周斩这次竟然没有无视他直奔学校,反而漫不经心的径直坐到了吴善跟前,他动作一顿,怪异的瞅了两眼,捂住自己微凉的油条:“干嘛,你不是不吃外边的早餐吗?”
“问你个事儿。”
“说。”
“你做梦吗?”
“……”吴善盯着他,“你犯病吗?”
“谢谢,不犯。”周斩礼貌道,“我是说那种梦。”
“哪种……哦,废话!”吴善饭也不吃了,表情更奇怪了,隐隐透露出几分兴奋来,“哟,冷酷校草这是梦见谁了?”
周斩的表情也很古怪,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你做梦对象是男的么?”
“不然呢?”吴善龇牙,“当红辣子鸡,那身材、那长相——”
“等会,不对啊周斩,你不对。”吴善狐疑的眼神上下洗刷着他,“你都他妈没多久都成年了,不可能是第一次做春梦,是不是梦见什么禁忌人物了!”
“……”
靠,还真让这傻逼猜对了。
吴善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随后大惊失色:“你不会是梦到我了吧?”
“滚,没那么重口。”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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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说要是你这种天菜的话,牺牲一下兄弟情也不是不行。”吴善贯来满嘴跑火车,但他的感情生活也确实比周斩要丰富一点,不免拿出过来人的姿态,“不是兄弟说你,咱一高那么多漂亮姑娘觊觎你这张脸,你说你每天在不知好歹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周斩身上孤家寡人味儿太重了,无论是吴善还是胡倩都致力于帮他牵红线,乐此不疲两年了。
这会儿谈到情感话题,吴善油条也不啃了,成绩也不忧心了,嘴说的口干舌燥。
“我看咱班那谁——那学委就不错,谁不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实在不行你让胡倩给你介绍一个,喜欢什么样儿的?”
“青春活力的、黏人撒娇的……”
周斩被他吵得烦,两人晃晃悠悠走到了期末红榜前,他飞快扫了一遍,冷不丁用一句话堵住了吴善的嘴:“你排名又掉了。”
“什么!”
吴善终于大惊失色的把注意力转到了排行上,一抬眼就是周斩那张年级第一的大头贴,醒神效果一绝。
那还是刚上高一那会儿排的,周斩看着比现在还凶,怨气十足的一张臭脸,眉骨上的划痕都没消下去,就这样顶着一张黄毛脸把自己卡在了光荣榜上。
看完自己倒退五十名的排名后,吴善快刀斩乱麻:“我马上回去快马加鞭搬到你家。”
“一个月3000。”
“就你租那老破小还一个月3000,你发吴难财呢!”吴善不虞的大喊,实际上他也就嘴上说说,他最多跟几个朋友一起到周斩家吃过火光,这厮有强迫症,看不惯别人弄乱他的任何一个东西。
周斩看完排名,就跟着吴善去办公室领了家长会记载表。
年级主任正好在核分,看到闪闪发光的好苗子进来整个人眼睛都亮了,狠狠的拍了周斩两下:“周斩啊,好好保持,争取下学期分完班就把这个分稳住,少翘课少逃学少打架。”
年纪第一和教导主任的爱恨情仇与猫捉老鼠,只有在每学期大考结束的时候才会短暂消停一会,很显然现在是停战期。
实验一高年年分班,高三属于精英提纯期,吴善接收到班长的任务,捅了捅身边这位独来独往的硬骨头:“李娜娜他们说周末找个地方吃散伙饭,这回怎么着也得去了吧?”
这几天笼罩不去的阴霾终于在成绩还算理想之后驱散了一点,周斩这会儿心情还可以。
年纪第一保住了,奖学金月末就能到手,周斩点了点要转出去之后剩下的存款,没他想象中那么紧凑,就应了:“几点,把地址发我。”
“行,到时候你在班群……操,个没长眼的!”吴善话还没说完,就被穿着短T的男生擦肩撞了个踉跄,“彭嘉你他妈是不是要打架?”
彭嘉双手插在兜里,回头龇牙朝着两人挑衅的笑。
周斩没管这俩人的对骂,视线莫名落到了彭嘉旁边的男生身上。
“虽然我一分也没进步,往好处想想,我至少一分也没退步是不是?”
霍斯诚正举着电话专心致志的骚扰着对面,连自己死对头都没看见。
“我没骄傲。知道了,但我是厚积薄发型的!”
“求你了,我想去马尔代夫,小叔,求你了——”
“爱丽丝肯定想我了,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匹小小马,你不忍心的对吧……”
他黏黏糊糊恶心人的语气词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毫不留情的挂掉了,留下少爷一个人愤怒跳脚,跳脚之余又感受到了周斩的视线,立马横眉眯眼的沉声道:“看什么看,找揍啊?”
平日里周斩不惯着他,早呛去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刚刚霍斯诚的手机对面是霍索,突然觉得浑身不对劲,干什么都奇怪。
他甚至还能分出神去想象,霍索坐在办公室桌前一脸不耐烦的哄孩子,还偶尔穿插几声标准的霍氏冷笑。
周斩越想越心烦,索性扯着吴善怒气冲冲的衣领子,冷淡收回视线,就熄火走人了。
“不是,他那是什么眼神?”霍斯诚不可置信,“他在无视我吗?他在挑衅我吗?”
彭嘉肯定的点头:“他在侮辱你。”
16. 第十六章
“什么?夺少?”车窗映射出霍斯诚面如死灰的脸,“四个?”
“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晚上让陈姨看着在书房自习。”霍索翘着二郎腿,斜睨着他,语气冰冷,“零花钱取消两个月。再让我在台球厅、酒吧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抓到你,我给你好看。”
“我错了小叔,求你了,爱丽丝我不看了,马尔代夫不去了,你让我过个最后的暑假吧好不好?”
霍斯诚欲哭无泪,自从霍索回国以后,他已经好久没跟狐朋狗友出去瞎混了,今天就跟彭嘉在酒吧包间过了个生日,
银行卡流水刚出没半个小时,酒吧门口就停了一辆眼熟的迈巴赫,下一秒就冲进去一窝黑衣人,酒吧还以为来砸场子了,如临大敌,结果只是来揪少爷回家写作业的。
他试图讲道理:“况且今天我哥们过生日,你说我也不能不去嘛……”
“哪门子哥?”霍索冷笑,“林森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兔崽子,别在外头瞎认兄弟。”
“哦。”
霍斯诚表面上答应,心底暗哼他小叔是个完全不懂年轻人社交方式的土老帽。
霍索从小拉扯这小兔崽子长大,能看不出他面上的不服吗,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没说让你出门在外长个心眼,小学的时候你那群兄弟避你如蛇蝎,眼巴巴舔上去,晚上回来跟我哭,忘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小叔!”霍斯诚哼哼,“彭嘉不是那群人,他跟他们不一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霍索问他,“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我朋友,生死之交!”霍斯诚怒气冲冲,“不是冲着我钱来的!”
“你嚷嚷什么?什么生啊死的你找揍吗?”霍索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看到这玩意的脖子下意识往后一缩,他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我知道他是你朋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小,没出过社会,看人多留点余地。”
霍斯诚抱着脑袋不说话。
“你妈要是在,这种事确实轮不上我这个做小叔的管——霍斯诚,你但凡脑子有两分随你亲娘,我至于花这功夫给你补课?我钱烧得慌?”霍索感觉自己回国一个月年纪却已经老了个整十岁。
“我不是她,小叔,我跟我妈是两个人。”霍斯诚抬头盯着他,那双神似的眉眼间却带着霍索从来没见过的情绪,“我知道你总是想让我成为她,我努力过,但我就是不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
霍斯诚很少用这么冲的语气跟他讲话,那句话里隐含着的愤怒和反抗让霍索的脑子都连带着木了一下,他下意识蹙眉:“我没让你跟……”
“从初中开始,你在家陪过我哪怕一个星期吗?”霍斯诚眼眶泛红着问他,“你认识我身边哪怕一个朋友吗?你知道我喜欢去哪玩、喜欢吃什么吗?”
“反正你也不是我亲小叔!”
“你根本就不想了解我,也不在意我,你就是想要一个跟林森很像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是喜欢林森,所以你就拿我——”
啪!
一个巴掌甩得格外清脆。
吓得前面眼观鼻鼻观心的秦隋都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哎哟我去,霍索你干嘛!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啊!”
其实话说出口霍斯诚就后悔了,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戛然而止再道歉撤回,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记暴怒之下的巴掌,小少爷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巴掌,这会儿火气瞬间越燃越烈了,气得面朝窗外一言不发。
两个人谁也没再理谁,空气中只能听到对峙双方不平稳的呼吸声。
秦隋就这样在窒息的气氛中闷不做声的提高了车速。
一直到别墅门口,霍斯诚才再次看清那张阴影里苍白削瘦的侧脸,金属镜框总是为这个人覆上一层无情冷硬的质感,仿佛不为人所打动的神佛,
他还没开口,霍索就眼也不睁的赶他:“滚下去。”
“滚就滚!”霍斯诚怒气冲冲的下车,临了还不忘瞪着他,丢下一句,“霍索,我讨厌你!”
名贵豪车就这样在怒吼声中平稳的安然离去,只留下霍斯诚委屈巴巴的看着车尾气,不知道盯了多久,久到阿姨都出来接他了,他才垂下眼皮进屋。
“你说你多大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好不容易霍斯诚一走,秦隋这个老妈子又叫了起来,“人话是偏了点,但核心也没错啊,你反思反思自己,给没给足一个家长应该有的关怀?”
不知道是被那兔崽子气的还是加班加的,霍索连带着两个太阳穴一块开始暴动,跟有根针从这头穿到那头似的,他摘下眼镜,盯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车,看不出在想什么:“谁都能这么说,只有他不能。”
“都十八了,不小了,有自己的思想很正常,这个年纪就是又叛逆自尊又强,你把他从他朋友面前带回去,还甩了一巴掌,他生气不对吗?”
一会说是孩子一会又是十八的,霍索气笑了:“你再左右脑互搏也给我滚下去。”
秦隋又紧跟着说了两句什么,但霍索没注意听,车窗上映射出来那双裹挟在冷硬镜框下的淡青色眼睛,让他恍惚间突然想起林森死前那张只剩下一架骨头的脸,
——我真的有替她照顾好霍斯诚吗?
霍索迷茫的想。
他从前疲于奔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寿命和激情都燃烧在愤怒和仇恨里,他太想向姓霍的这一家证明些什么、让他们去忏悔些什么,太想百年之后在阴曹地府里跟林森重逢的时候趾高气昂的告诉她——你想要的东西我全都守住了。
如今这道念头被霍斯诚歇斯底里的反抗与怒吼牵引出来,骤然就像是一道惊雷,把里面画地为牢、掩耳盗铃的人劈了个半死不活。
——我罔顾她的遗愿,自作聪明的带着她唯一的孩子回到霍家,又把自己搅进这个豺狼虎豹的地方,连带着霍斯诚一起不得安宁。
其实霍斯诚本来可以不用努力考上什么名校去学金融的,他本来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原本林森给他安排的就是那样的命运。
是霍索自己不甘心、不情愿、不认命。
一路的无声一直延续到秦隋把车开入酒店车库。
然而说来说去,事已至此,霍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有多久?”
“离跟AHC约定的时间还剩下四十分钟。”
趁着秦隋看时间一个不注意,霍索就从副驾驶的包里精准掏出一盒药,倒了几粒生咽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把秦隋都气笑了:“你他妈这个时候吃药,等会下场就直奔ICU是吧?”
“没那么夸张。”霍索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发透,人还是稳如老狗,“二十五分钟之后叫我。”
“都二十五分钟了,你还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
闻言,周斩更无语了:“不是说散伙饭吗,你四班的来干嘛?”
胡倩龇牙:“我属于家属。”
“谁跟你家属。”
“你有病啊?”胡倩翻白眼,“陈智非要我来,你以为我们想吃这个破饭?”
陈智是哪位?
吴善深知此人尿性,朝着胡倩旁边座位上的男生扬了扬下巴:“体委。”
果然,此人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道:“周斩,都是朋友你说这话,人家两位美女大驾光临是我们四班蓬荜生辉!”
胡倩带的那个女生周斩不认识,但依稀感觉见过,对视上的时候大大方方朝着周斩露出一个笑,
有别人在周斩也没再多说,只是跟吴善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透露出“得,看来学弟也没能超过一个月”的了然感。
“要不是听陈智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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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班散伙饭在‘东凛阁’吃,姑奶奶才不赏面子呢。”胡倩没好气的隔空瞪了两人一眼。
“多亏陈智,不然我们还真排不上这高档餐厅的档期。”
周斩这类入不敷出的穷人显然不是很懂,侧头问吴善:“很牛吗?”
“相当牛。”吴善啧了一声,“除了咱们这一桌,估计外边都是老总级别。”
周斩恰到好处的给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好假。”吴善点评,“放心,全场消费陈公子买单。”
“那就好。”
“我说你什么体质。”吴善的表情有些难评,“尽招些富二代敌视。”
“谁?陈智吗?”虽然风云人物结仇极多,但这位体委周斩连名字都没记住,怎么就敌视了?
吴善有时候觉得周斩看人敏锐得像针一样让人不适,一会又感叹这兄弟的超绝钝感力:“吃你的吧。”
东凛阁不像什么网红餐厅,就算陈智是个大款,这里的每个餐品也贵到让人瞠目结舌,来的这群同学也不太敢乱点,挑着点了些平常的。
周斩倒是蹭饭蹭惯了,毫无心理压力的上什么吃什么,
胡倩跟她带来的那个女同学,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瞥,看得周斩寒毛直竖、坐如针毡,没一会也找个借口去上厕所了,
说是上厕所,实际上周斩也就是蹲在隔间里接了个拳馆的电话,跟老板三言两语定好了成年之后的学徒转兼职合同。
刚挂电话,外边骤然传来声响。
“校花是不是要被你迷死了,智哥?”男生发出一长段猥琐至极且具有暗示性意味的笑声,“明儿个就要叫嫂子了不是?”
“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周斩在隔间里能听出来这是陈智的声音,胡倩的感情问题他懒得理会。
“要我说,你比周斩强多了!”那小弟大概正在情深处,说话都抑扬顿挫的,“周斩牛逼什么呀,考那几个破分给他装坏了!”
“人大学霸,人清高,不得了的。”陈智哼笑了两声,“你瞧他那穷酸样,饭都吃不起还舔着脸来,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吧。”
陈智也被捧上头了,越说越有劲儿:“这人装得很,整天不是校花围着他转就是班花给他献殷勤。”
男生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嫂子说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男女之间有普通朋友?”陈智冷嗤,“等胡倩跟了我,我非要问问这娘们,是周斩干……”
他话还没完,厕所隔间“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打开,震得整个卫生间余音绕梁。
两人对话戛然而止,脸上一片愕然。
刚刚还在被蛐蛐的对象,就这样闲庭信步的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恍若未闻的洗了把手,斜睨着两人,意味深长的打了个招呼:“巧。”
“……”
今天的局是陈智攒的,周斩倒是没打算闹得太难看,只是轻描淡写的警告他:“再从你那听到胡倩这两个字,我就把你的嘴撕烂,懂了吗?”
上了个惊心动魄的厕所,周斩的食欲已经荡然无存了,刚出门,在门口碰着个明晃晃的熟人。
霍索背对着他,身边跟了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看着就跟他是一个路子的人,笑得贼眉鼠眼。
他听见了吗?
周斩恍惚间冒出这个念头,又愕然觉得奇怪。
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
他从小到大类似的恶言恶语听了个遍,这两个学生再难听也难听不到哪去。
但周斩想到这些话会被姓霍的听个正着,就别扭至极,不知道从哪起死回生了一部分自尊心,烧得他想打道回去给姓陈的揍个七荤八素。
人老总哪有那功夫注意到他这个闲杂人等?
莫名其妙。
17. 第十七章
在厕所蛐蛐人被当事人听个正着之后,不知道是陈智破罐子破摔了不打算继续维持体面,还是羞于在最讨厌的人面前当一个表里不一的孬种,他回来之后对周斩的针对性发言就越来越多了。
“哟这大虾,咱们斩神没吃过吧,快端人跟前。”
“放心,什么表情,我买单我买单!瞧给你吓得。”
“吴副班,咱们什么时候开家长会来着?斩神这次又蝉联第一,妈妈来还是爸爸来呀?”
“害,我忘了,谁也来不了。”
“你有完没完?”吴善表情阴沉的盯着他,“别他大爷瞎嘴贱。”
“这是怎么了?”陈智嘴上装无辜,眼底却擒着恶劣的笑意,站起身从桌上掏出根烟点上,又递周斩一根,“抽过没?湖楼——这一根能不能抵上我们大学霸一小时陪吃啊?”
周斩在外面兼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从陈智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什么黄谣幼年体一样让人恶心。
被烟味呛得难受,胡倩连连往旁边靠了一点,眉头死死的压着,要不是看着这是一班,是周斩的地盘,她早摔盘子发飙了。
现在就算再傻的人,也看出气氛不对劲了。
这陈智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开始针对起周斩来了,班里抄过周斩作业的少说也超一半了,纷纷张嘴劝了两句,但这人喝了点啤的上头了谁也劝不住。
桌上一时凝涩起来,这会儿也没人吃饭了,纷纷尴尬的对视着。
周斩盯了那根烟一会,也没起身,直接伸手接了过来,然后随手从吴善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哎,这就对咯。”陈智还在洋洋得意,他来一高就没这么快活过,之前在班里,明里暗里的视线和话题都在周斩身上,这么人群中心、美女视线焦点的时刻让他爽得酒精上脑,“给咱大学霸尝尝味儿,交朋友嘛。”
他话音刚落,那根烧得好好的烟在周斩指尖翻动一瞬,指腹微压,不知道学霸运用的什么杠杆原理,烧了一半的烟瞬间在空中弹飞了出来,然后精准的落到了陈智身前的火锅糟里。
砰——
还在燃的烟头沾了点酒精,就这样跟精美的碳一起,宛如杂技一般,“砰”的撞出一尺高的火花。
随后,陈智精心设计的微分碎盖就变得火烧火燎了。
“操!着火了、火!”
他高声惊叫起来。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周斩慢悠悠的道歉,抬手就把杯子里剩了一半的水泼到了陈智的脑袋上灭火,全程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看不出丝毫做坏事的慌乱。
这会儿咱们大款的头发只剩下一缕一缕的焦黄,顺着水滴狼狈的抵在桌面上。
“牛逼!”胡倩第一个摆手,也不嫌事儿多,声音脆响,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也开团秒跟。
“周斩,我他妈跟你没完!”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陈智恼羞成怒,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起身来就要朝着周斩走过来算账。
“你他妈跟谁没完?”吴善声音比他还大。
是不是周斩最近几个月光跟霍斯诚打了,导致这个逼忘了此人在学校的恶名。
火气一触即发,
包间门却突然被敲开了。
“谁!”
“几位这是怎么了?”推着餐车的女人笑意盈盈的,仿佛没看出里边的闹剧,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我是‘东凛阁’的老板。”
陈智就算在同学面前称王称霸的,外边几斤几两还是掂量的清楚的,顿时压着火气,皱眉问:“有什么事?”
女人侧身让开,服务员顿时推着一个一个餐车涌入,菜品端到桌面上来的时候女人一遍不慌不忙的讲解着。
琳琅满目的菜,大部分都看不出是哪方口味,只能品到金子堆砌出来的昂贵。
“我、我们没点这些……”陈智的火气瞬间湮灭,吓得有些口齿不清,懵了好一阵。
“霍总买过单了。”女人礼貌回应。
看着这满屋子夸张又腐朽的作风,周斩冥冥之中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果不其然,听到“霍总”这两个字,他猛然抬头。
敞开的大门边上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形修长,长了一张不久前才梦里见的那张帅脸,笑着看他。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东凛阁老板都亲自出来上菜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是个不好惹的权贵。
权贵漫不经心的朝着这边抬了抬手上的玻璃酒杯,透色如晶体般的液体在杯中晃荡着,跟他那张纸醉金迷的脸交相呼应着。
“周斩没跟我说今天带朋友来吃饭,这招呼打得仓促了点。”
“不知道你们小孩喜欢吃什么,就都上了一些。”
男人根本没自我介绍,他身上就散发出一种“我还需要自我介绍吗”的高贵气质,嘴里一副家长做派。
即将高三,才是刚成年的年纪,学生最害怕的就是碰到家长,各个跟鹌鹑似的。
吴善看了眼脸色微妙的周斩,第一个打破沉默:“您是……?”
“我是他哥。”
说到底,霍总比起同行,自认为还是年纪轻轻的,非要在周斩这里占个便宜,也不怕差了辈儿。
“你算我哪门子哥?”周斩一出声才发现自己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好。
但他讲话没这个总好使,一群高中生已经在胡倩的带领下心甘情愿的喊起了“哥”。
硕大的包间顿时此起彼伏、抑扬顿挫得像个养鸽场。
霍索疼炸了的脑袋终于在溜号出来逗群小孩之后轻松了不少,满意的深藏功与名之后就退了回去。
直到完全看不到霍索的背影,这个包间才敢喘口气。
“我草,他去二楼了。”胡倩目瞪口呆的喃喃道,“你们知道这抢钱的酒店二楼多贵吗?光是预订包间就要上十万。”
“周斩你说啊,你上哪来的这么一个真-富豪哥!”吴善着重强调了一下真这个字,摇晃着神情恍惚的周斩的肩膀,“今天全场消费,周公子买单!”
说实话,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当周公子,实在是不太适应。
但气氛都到这了,周斩也不知道怎么反应比较正常。
不过这位霍老总的助人情节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对谁都这么上心?
他慢悠悠的想着。
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呢?
萍水相逢的实验对象?
家里侄子的可怜同学?
之前还银行卡的时候,霍索也不怎么回消息,想来日理万机的老总大概是跟他这种穷苦高中生没什么共鸣的。
那这又是积哪门子德?
周斩生存条件恶劣,从来都是以最极端的方式揣测人心,
但现在竟然揣测不出来什么。
硬生生给救驾的霍总按上一个不怀好意的标签也不是不行,但莫名的,他没这么做。
吴善就这样美滋滋的盯着陈智扭曲的表情观察了好一会,然后准备跟周斩分享心得,结果眼神一顿:“这么爽的时刻,你干嘛摆臭脸?”
周斩整个人向后倾斜,靠在椅子上,也不吃饭,眉头紧蹙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好惹”的阴沉气质,但又跟平常的“不好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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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哪里不一样,吴善也说不清。
周斩没理会他,下一秒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他在二楼徘徊了一会,没找到人,索性到露天阳台上去等着。
果不其然,这老烟鬼从包间出来,第一时间就奔向了阳台。
大概是喝猛了,霍索看到周斩的时候眼睛眯了好半天,才把人认出来:“怎么还上来了,吃饱了?”
“你来这儿干嘛?”
霍索笑了一下,吐了口烟雾,慢悠悠的靠在扶手边上吹冷风:“这话说得,失敬失敬,不知道酒楼是周公子开的。”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高中生的表情很认真,“你瞎付什么钱?我们又不熟。”
他严肃的态度配上这张棱角削薄的凶相脸,显得十足的兴师问罪。
霍索啧了一声:“闹什么脾气?”
他虽然提前吃了药,但今天AHC来的老狐狸里有几个能喝得要命的水牛,霍索跟秦隋两个混迹酒场多年,一时马失前蹄被灌了,这会儿脑袋沉重得跟塞了几斤水泥一样,连带着装满酒的胃都一跳一跳的刺痛。
“我记得我们说好了,事情结束之后,你是你,我是我。”高中生就这样顶着一张正经的帅脸跟他划清界限,“如果实验需要,我会积极配合,除此之外,我跟霍总应该没什么其他地方可接触了吧?”
这两句堪称断绝关系的话让霍索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他灭了烟,有点反胃,从露台的小桌上拿了瓶矿泉水,拧了一下没拧开,语气怪异的问道:“我惹你了?”
这小子也喝大了?来他这儿耍什么疯?
“……”
到底要怎么告诉这个人“你晚上出现在了我的春梦里,我对你这样又那样了,所以请你离正值壮年的直男远一点好吗”这种话。
“没有。”周斩在嘴里炒了好几个版本,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容易的,“毕竟我只是霍斯诚同学而已,我们关系很差,朋友都算不上,你犯不着帮我。”
本来霍索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这会儿周斩提霍斯诚,正巧撞在霍索还没歇的枪口上,气得他的胃直抽搐,抬手就把矿泉水扔周斩身上:“我他妈捅你们高中生窝了?一个两个的不识好歹,都给我滚!”
周斩抬手接住那瓶水,随手拧了给醉鬼放在桌上:“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等周斩回包厢的时候,陈智已经不见了,他也懒得管那人的去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胡倩跟她小姐妹畅聊。
“周斩,你一会跟我们一起去唱歌呗?”胡倩朝着旁边的女生挤眉弄眼。
周斩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他刚刚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不过这人似乎一直都挺白的?
“那你跟悦悦一车吧,她晕车,你照顾照顾她。她也姓周,搞不好几百年前你们是一家人,别见这个外,是不是?”胡倩噼里啪啦叠了一大堆buff。
“嗯。”周斩还是晦暗不明的靠在椅子上,看上去漫不经心。
他把瓶子扔过来的时候手是在发抖吗?还是整个人在抖?
“正好我们唱完歌还能去吃个夜宵,那你就负责给我把她安安稳稳送回家,听见没?”
“嗯。”
一个成年男性怎么可能拧不开一瓶矿泉水呢?
“好了,那走吧!”见到周斩难得这么好说话,胡倩瞬间大喜过望。
但这回周斩却突然站起身,全包间视线都看了过来,他只是丢下一句“我有点事”转身就又出去了。
只剩下胡倩无能怒吼:“靠!你给我回来!”
18. 第十八章
霍索边问候AHC的全体祖宗,手掌边抵在有些痉挛的胃上。
好在霍索处理经验较为丰富,他躬着腰,顺着力道把乱七八糟都酒液从发抖的胃里毫不留情的推了出来,昂贵的酒混杂着胃液烧的霍索嗓子发麻。
无论是多醇香多难得的酒像霍总这么囫囵吞枣的喝最后都是一个味儿,品酒没品出什么花样来,最后统统进到胃里张扬跋扈的转一圈然后再被冲进排泄下水道里。
眼前的眩晕中泛着不详的白雾,霍索撑着身子摸了半天,才糟心的按下了冲水键,缓了足足五分钟才从厕所隔间里出来。
手抖得连水龙头开关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在霍索耐心耗尽前,才终于发现这玩意是他妈感应的。
刺骨的冷水浇在脸上,顿时清醒了不少,
霍索再抬起头,发现镜子里除了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外,还在角落里瞥到了某位刚刚跟他大闹一通的高中生。
见周斩站着不动,也没要上厕所的意愿,霍索没好气道:“怎么着,要我给你扶着?”
“……”这人喝醉了就完全不装了,老流氓的个性展露无疑。
“你哪里难受?”
“滚蛋,我看见你最难受。”
周斩看霍索一只手撑在水池边上喘气,一只手死死的陷在胃里,打算上来扶一下 ,
结果他刚走进,就被这人横起的胳膊抬着挡了一下,
紧接着,鲜红的液体夹杂着四散开来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在紧闭的空间之中。
霍索呕了一口血之后,再也撑不住,顺着水池陪伴的墙壁就滑了下去。
而突如其来的这口血,把周斩吓得不轻。
一直以来,不管霍索身上哪里出岔子了,这人都一副“天塌下来了有我的嘴和我的钱顶着你操哪门子心”的架势,这是周斩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我带你去医院。”
结果他刚凑近就被黑色的皮鞋收着劲儿踹了一脚,霍索哑着嗓子靠在墙上:“我好得很,别多管闲事。”
这商人脑子都被谈合作充斥得满满当当的,像个饱满的棉花,胃里头仿佛有十万个容嬷嬷一人一针的在搅动着,想的却还是“合作没谈完”这五个字。
霍索出来应酬总是穿的人模狗样的,一个浑身在发抖的人,即使是硬底皮鞋踹到周斩身上也不疼,于是他不顾患者意愿,二话不说捞起霍索的胳膊,打横抱起:“你说了不算。”
只能说高中生的强制急救十分有效,因为在周斩捞到霍索的那一刻,这人就皱着眉头昏了过去。
门口就有“东凛阁”自己的车在候着,周斩大步跨上去火急火燎的报了个附近医院的名字。
这个点正值下班高峰期,司机师傅一看到有个脸色惨白的患者立刻开启了极速模式,反而把痛昏过去的患者活生生的给颠醒了。
霍索睁开眼好一会儿没看懂什么情况,直到完全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捂着金刚铁胃给包厢里的人打电话。
“不好意思啊王总监,往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一会让秦特助好好送送。”
“您这话说的……”
“是,是,我的问题,下次肯定跟您喝个尽兴。”
老子下回带十个人来,喝不死你。
霍索看着下一秒仿佛就又要晕过去了,一开口却稳当得不行,除了偶尔僵硬的停顿之外,周斩甚至听不出丝毫纰漏。
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透,衬得唇瓣越发殷红饱满,右下角那道凹陷的疤痕反而像是把不悲不喜的神佛从坛上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有温度的脆弱和残缺。
周斩眼光瞬间从唇瓣上错开,喉间的吞咽宛如刀削一样陡峭,他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覆上脖颈的梦……
妈的,没完没了了还?
电话挂了有一会,后座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耳畔几乎只能回荡着霍索不太平稳的呼吸。
“给我道歉。”
“嗯?”周斩转头,看到一双盯着他的淡青色眼睛。
姓秦的那个废物都自身难保,还非要把霍索的各种药压在自己那里,霍索疼得牙关都在发抖,只好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压着喉间的血腥味:“快点。”
“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周斩觉得这老东西简直是倒反天罡,“我刚刚救了你,霍总,体面点,你应该跟我道谢。”
霍索的头靠在窗户边上,就这样聋拉着眼皮斜睨着他,金属镜框给这人覆上一层不怒自威的滤镜——实际上只是撑不住了而这个臭脸的表情最省能。
“对不起。”周斩自认为做人就要能屈能伸,“行了吗霍总?”
“具体点。”醉鬼得寸进尺,声音又哑又轻。
面相再怎么年轻,霍索也都是要奔三的人了,平日里还费尽心思的把自己跟一群奔四奔五的中年老男人包装到一个层次上,怎么着也犯不着做这种为难小辈的害臊事儿。
可惜他这回是真醉了个七荤八素,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家里家里照顾得乱七八糟,工作工作一眼望不到头的紧迫,感情……感情就更不必提了。
霍索难得升起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降了这么多年还没够吗”的无力感。
——还不如林森那混账玩意早死早超生。
他在心底叹着气。
“刚刚不该掉您老的面子,咱霍总好心好意施舍给小辈一桌子佳肴,这小辈还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把好大一个老总都给气吐血了。”
周斩的声音平稳又流畅的划破了车内窒息的寂静,
“但话又说回来,人总裁日理万机的,吐个血算什么事儿?我还不该猫哭耗子假慈悲,擅自给您带医院去——让你在厕所吐,回去接着喝,看到这个总那个总的再上去舔两口,所有顽疾不就马上不治而愈了吗?”
“……”
霍索要不是现在没力气做表情,一定是个目瞪口呆又盛怒的状态,他本意是找个会喘气的玩意制造一点噪音,缓解一下莫名其妙的矫情,
结果这小子倒好,阴阳怪气第一名,话里话外把霍索损了个遍,偏偏霍总这张口齿伶俐的嘴今天不在线,极度不甘心的翕动了两下,然后带着一口没能完全咽下去的气,彻底失去意识了。
理所应当的,霍索又梦到了林森。
——我说你到底还有什么怨气散不去,隔三差五就飘来找我?
“你说呢?”林森还是那张瘦的脱了相的脸,此刻靠在病床上,抱胸冷冷兴师问罪。
——我又没答应你,哪有硬让人接遗愿的?
——你肯潇潇洒洒一走了之,我不甘心也不行吗?我就是舍弃不下荣华富贵、万贯家财。
“那霍斯诚呢?”
——你走了,霍盟那个废物守不住家业,老头子在外面的私生子能一块把他跟霍斯诚撕得骨头都不剩。
——你非要我带着你的宝贝儿子东躲西藏、无家可回是吗?
“他不是干这行的料,你能护他一辈子?”大概是这么多年的噩梦都练出来了,里头这个林森也不吃这套说辞。
——我怎么不能?算命的说老子能活一百八。
“但医生说不行。”
——放屁,你都成孤魂野鬼了,听医生的还是神棍的?
“……”
大概是刚刚没吵完就晕过去实属憋得慌,霍索明显超常发挥了一次,这个林森也没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叫唤。
“霍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霍索……”
“霍索……”
那张只剩下骨架子撑着薄薄一层皮肉的头骨骤然变成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周斩皱着眉头叫了他两声,淡青色的瞳孔还是涣散的,睁开了两下又重新晕了过去。
这回没再做梦。
等到霍索彻底清醒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亮了。
窗边靠着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在打电话,语气厌倦又不耐烦。
“胡倩,我说过了。那是你朋友,不是我朋友。我没有义务留下来听她剖析内心的告白。”
“你知不知道人家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关我什么事?”
“周斩,我话就撂这儿了,你现在给不给我过来?”
“不来。”
“你!在!哪!”
“医院。”
“你咋了,生病了?”胡倩的语气顿时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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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我散步。”
“……你孤家寡人的,跟她试试怎么了?又没说让你答应她,给个机会而已!人女孩儿哪不好?漂亮、学习好、性格开朗……”
“很烦。”周斩又补了一句,“应付人很烦。”
“死东西,你活该单身一辈子!”
“骂完没?骂完我挂了。”
周斩毫不在意,没听完胡倩义愤填膺的怒吼就关了手机,一转头,霍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就靠在床头悠哉悠闲的看他热闹。
“醒了?”
“哟,闹哪出这是?”霍索笑话他,“拒绝人姑娘哪有你这样的?”
“我就这样。”
他一孤儿,自己都养不活还谈恋爱。
“我睡了多久?”
“准确来说是昏了,急性胃黏膜损伤。”周斩从抽屉里把手机抽出来还给他,“出血点不大,医生说这次是算你运气好,下次再来医院不进ICU做两台手术下不来。”
“你嘴里能吐出点有品位的象牙来吗?”
失联了短短几个小时,未接来电都快把手机打爆了。
霍索扫了一遍,没多少重要的,其中只有秦隋的电话被接通过,大概是周斩跟他说自己来医院的事儿。
“有人能给你把屎把尿吗?”
打电话给霍斯诚,发现霍斯诚晚上打了三通电话他都没接,于是少爷脾气一下子就上来,气势汹汹的挂断的小叔的电话。
事已至此,霍索吊水还没打完,秦隋估计昨晚也被灌得不轻,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拔了针徒步走回公司,像个神经病。
难得休息却从不停止折腾的霍总把注意打到了周斩身上,眼神赤裸裸的观察了一会,才道:“消气了?”
周斩盯着他:“……”
到底是谁生气了?
有这么先发制人的吗?
也知道自己堂堂一老总恼羞成怒扔高中生矿泉水是多幼稚的事情吧?
“我没生气。”
“那你不识好歹。”
“……你设身处地一下,”周斩试图讲道理,“霍斯诚难道就没有什么事瞒着不想跟你说吗?”
“他敢。”霍索话音刚落,就收到了周斩无声的质问。
他的脑海里骤然想起了刚换灵魂的时候霍斯诚把他堵在厕所里问他“看鸡毛”的高光时刻。
“你跟他能一样吗?”
“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我能揍你吗?”
“……那不能。”
周斩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长着一张冷若冰霜、刀枪不入的狠脸,却有点过分的热心肠了,上次在拳馆是,这次在酒楼里也是,总是摆出一副“那小子不是没人要,我看谁敢给他脸色瞧”的拽样。
难不成霍总在路边看到一条流浪狗也这么多管闲事吗?还是说他只是自己家里养了个侄子,所以看不得全世界的霍斯诚同龄人受苦,一下子移情了?
“操心怎么不把你操/死。”高中生酷哥就这样冷脸来了一句,一边手上还不停歇的晃动着从漂亮护士姐姐那里借来的蜂蜜水,又抽出抽屉拿了一根棉签。
霍索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也懒得计较,看到周斩晃着水瓶越晃他越渴:“拿来。”
“禁食禁水24小时。”
霍索看着他慢条斯理的从温热的水瓶里蘸了几滴,极不赞同:“你怎么跟个小姑娘磨绣花针似的?我有经验,我说能喝就能喝。”
“有经验你能来这?”周斩这幅样子简直跟刚查完房的白大褂一样,不动如山的抵御着病患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
——骨头再硬的人,嘴都是软的。
周斩把棉签轻轻蘸在霍索唇瓣上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就飘过了这句话,干裂的嘴唇被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光,
水滴顺着纹路一点一点散开,在那道凹陷的细疤上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跨过这条坎,就被骤然伸出来的舌尖欲求不满的舔了回去。
就这会功夫,周斩手上的棉签已经被霍索咬着含了过去,势必吸干最后一滴水。
老烟鬼嘴里叼什么都跟叼烟一个德行,周斩甚至能看到那颗摩擦着木棍的牙齿。
19. 第十九章
“你确定周斩在这儿?”
霍斯诚两颗眼珠子底下挂着一片青紫就被抓了出来,足足打了一个半分钟的哈欠,才继续道,“他来医院干嘛?”
“我哪知道!”彭嘉的表情明显不是很妙,“胡倩跟我说彭悦喝醉了让我去接人,这屁孩眼睛通红在那对着江滩喊周斩混蛋。”
“他欺负彭悦了?”
“我哪知道!”彭嘉又是一句抛了回来,“我这不是把人送回去就来兴师问罪了吗!”
霍斯诚点头表示赞同:“那走着吧,赵壮说他在哪个房来着?”
赵壮是他们同班同学,经常上医院看他奶,碰巧就在走廊上遇见周斩了。
“304。”彭嘉常年混迹在各类台球和游戏厅里,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兜、弓着腰身,再加上八字眉显老,在医院里尤其像个来找茬的角色,实际上是个嘴巴一刻不肯停歇的老妈子,“我说你昨儿晚上偷猫去了?困成这样!”
“你管我。”
霍斯诚心不在焉的应和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
现在知道来道歉了?
霍索此人知行合一,动起手来无论是谁都给的是十成十的力道,霍斯诚的右脸被阿姨哄着劝着冰敷了一晚上都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意。
一年没见了,刚回来没几个月就扇他这么大一个耳光!
有这么做小叔的吗?
我霍斯诚就算没爹疼没娘爱又如何,还不是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
他凭什么这么扇我?
他凭什么还是把我只当成一个遗物、一个故人留下来的包袱和念想?
霍斯诚虽然自幼就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家变,但此人运气堪比锦鲤,天都塌了好几次了,愣是没砸到他脑袋上来,
所以少爷也没受过什么样的气,平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数学不及格。
于是,在青春期和叛逆期接踵而至的年纪,被敬爱孺慕的长辈甩了一个大耳光,比自省和惊怒来得更快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委屈,又在一整夜打不通电话所袭来的抛弃感的恐惧下,演化成了一场要独立的男子汉革命。
“彭嘉,以后我不是少爷了,你还做我的兄弟吗?”
彭嘉正眯着眼睛像激光一样扫射着陌生的医院,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差点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你脑抽了?”
半晌,又补上一句:“你是不是少爷跟我有什么关系?钱又不是我的!”
霍少爷脸色不好的哼哼两声不说话。
“咋了,那么大一个集团破产了?”
“我想靠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啥意思,你要离家出走啊?”
“我要经历风雨的冲刷,离开毒药一样的温床,然后当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大人!”少爷如是说。
谁也不敢甩他耳光,谁也不敢抛弃他!
“吃饱了没事干吧你,先不说这个……狗东西,总算找着你了!”
彭嘉看到熟悉的身影之后话语猛然一转,撸起袖子就打算往里面干,却被身后的队友一个猛力拽了回去,怒瞪,
“干嘛呢你!”
一转头,大少爷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霍斯诚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样,盯着门内的身影,再也走不动了。
视角一转移,彭嘉也吓了一跳:“你小叔怎么在这?”
“你把他叫到楼下去问。”
彭嘉也没再问了:“行。”
什么男子汉独立宣言、什么委屈愤怒、什么离家出走。
那把青少年关于尊严之争的熊熊烈火,就这样在看到那道削薄而苍白的那张脸的时候,被一捧冷水浇了个劈天盖地的苍凉。
“哟,霍总疼着呢?”周斩抱胸冷眼盯着病床上那位不遵医嘱的病患。
刚刚下去透个气的功夫,这人就捞起电话站在窗台边上开了个二十分钟的会,一打开病房门,冷风直直的灌到了周斩的衣袖里,窗台边上那道身影恍若未觉,苍白冷硬的眉微微皱着,爱岗敬业的发挥着余热。
周斩一侧头,就看到壶里的凉水也没了大半瓶。
此人从小自身难保,从来就不是一个什么乐于助人的东西,结果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点莫名的热心肠,这人还不领情。
周斩当机立断,冷哼一声转身就打算不管了回家补作业,离开病房的最后一刻又听到一声响,没由来的收了脚,
结果转头就看到霍索阖着眼睛靠在窗台边上,垂落下的指尖微微发着抖,手机失手掉在了地上,安静的躺着。
无声无息的撑着一副破烂身体。
“怎么不疼死你?”
“别抱怨了,大善人。”霍索惨白着一张脸坐回病床上,嘴里没一句话有信息量,绕来绕去的半天也不知道他的破胃究竟是什么情况,“你把我手机捡起来,我还有句话要跟姓秦的交代一下。”
“您都把自己交代在这儿了,还致电呢?”
周斩没好气的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肌肤带着一点粗冷的质感,就跟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一样,此外,却有带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还没等周斩从这里面品出点什么来,余光骤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彭嘉——霍斯诚也来了?
周斩眉梢微挑,冷眼看着彭嘉在门口张牙舞爪的跟他比划半天,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果然在医院楼下看到了霍斯诚,垂头丧气的蹲在花坛旁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一条狗。
周斩发散着思维想。
“周斩,你他妈明的来不了来阴的是吧?”一到楼下,彭嘉的火气就攒不住了,揪着周斩的领子咬牙道,“你对我妹做什么了?”
“你妹哪位?”周斩这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道。
“少给老子装蒜!”彭嘉最讨厌的就是这人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搞得像全世界都是在倒贴他一眼,装得要命,“昨天晚上你跟彭悦说什么了?”
听到是这事,周斩嗤了一声扯开他:“你搞清楚点,我根本不认识你妹。”
“那她为你哭?”彭嘉明显不信。
周斩也不说话不解释,斜睨着他,单眼皮拉出一条长线来,瞳孔黝黑,但眼白留痕大,才更加显得黑白分明、浓墨重彩,也显得格外的薄情寡义。
就这样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彭嘉却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为我哭的多了去了,男的女的都有,彭悦算老几,你算老几?
当然了,以上纯属彭嘉个人恩怨下的脑补产物,事实上周斩什么都没说。
比起跟姓彭的那点烂账,他对霍斯诚显然更感兴趣——换句话说,周斩对霍斯诚这幅丧家犬的样子更感兴趣。
霍斯诚也难得没有摆出那幅不可一世的少爷架子跟他呛,感觉到周斩靠近,头也不抬:“他怎么了?”
“应酬喝得胃出血,班里聚餐正好碰到了。”周斩坐在花坛边上,饶有兴趣的明知故问,“怎么,你没接到电话么?”
霍斯诚攥紧了手机,想到了那通挂断的来电。
“吵架了?”
周斩的声音一直很稳,让人完全听不出里面的主观情绪,平日里大少爷最讨厌这种人,显得心机很深沉,
但是在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像周斩是一个毫无关怀之心的彻底的局外人,竟然产生了罕见的倾诉欲。
自从高一第一次见面开始,两人很少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就在霍斯诚迟疑之际,周斩恰逢其时的递来了瞌睡的枕头:“为什么吵架?”
面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个对任何无关利己的事情都会贴上“关我屁事”“关你屁事”的人,但霍斯诚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不了那么多,也就没有抬头看到那张带着轻蔑笑意的脸。
少爷扭捏半天,才郁闷道:“我觉得他不在乎我。”
“他还不在乎你?”
“他只是对我爱屋及乌。”霍斯诚也不管周斩听不听得懂,他甚至不管周斩有没有在听,只是一个劲儿的宣泄着内心的不安,“我不是霍斯诚,我是林森留下来的遗产……”
霍斯诚絮絮叨叨的把前因后果说完,才发现周斩一声也没吭,
他抬头盯着那张臭脸,像是骤然清醒,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狐疑道:“姓周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小叔旁边?”
周斩嗤笑:“因为乐于助人。”
“你吗?”霍斯诚深表鄙夷。
是你小叔。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霍斯诚有些迟疑:“小叔还在生气吗?”
“没吧,还有功夫折腾自己。”周斩意味不明道。
骗你的,霍总现在火气正旺着呢。
他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口,也说不清把霍斯诚带来见霍索是什么动机,
——你看看你那废物侄子,还值不值得你去相依为命。
——就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乐得去看到一些什么东西破碎,可能是那些自诩美满和谐的家庭,可能是浮于表面的虚伪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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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只是满足此人阴暗的破坏欲,无他想法。
下面激流勇进了这么一会,霍索还在病床上争分夺秒的处理AHC的对接问题。
骤然被一阵敲门声唤醒,他刚抬头准备调侃一下高中生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怯生生的蠢脸。
“你怎么在这?”霍索的调侃原地在舌尖拐了个弯吞了进去,皱起眉头又摆出一副严肃姿态,“谁让你来的?”
“小叔、我呜呜呜……”看到霍斯诚打折吊针坐在病床上的样子,霍斯诚刚喊一声就没忍住,拖出一个哽咽的长音。
周斩靠在门框边上,冷眼旁观着。
真是没用,一句话说不出来就知道哭。
刚刚被霍斯诚他娘在睡梦中亲切问候了一番,睁眼又看到大侄子红着眼眶在哪叽叽歪歪的哭鼻子,霍索活这么大没这么头疼过。
之前他给霍斯诚回电话都只是想看看这小子三更半夜轰炸他是干什么,结果倒好,电话没接,人自顾自的跑到医院来了。
“小叔对不起,我、我不该不接你电话……我不敢跟你吵架,小叔你别死行不行……”
霍斯诚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十一二岁的那些记忆,但当消毒水的气味和惨白的条纹再一次萦绕在熟悉的人身边的时候,巨大的恐慌像黑洞一样吞噬掉了所有的可见光,只余下无法挣扎的沼泽。
上一个陷在医院里的人,是他亲妈。
“多大了还哭,”霍索给林森带孩子的时间已经快超过自己当孩子的年岁了,明明不到三十岁,在霍斯诚面前却总是扮演着刻板的长辈角色,听完额头青筋直跳,“你少咒我两句比什么都强。”
周斩靠在门边看戏,看着霍索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嘴角轻轻翘着。
霍斯诚不敢像往常那样往霍索怀里扑,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叔也只是凡人之躯而已,只能坐在旁边稀里哗啦的掉眼泪。
“再哭就滚出去!”霍索被吵得不行,随手抄了一个橙子砸了过去,“哭丧呢你小子。”
“小叔我只剩你了小叔……你不要抛下我,不要再留我一个人。”霍斯诚的手紧紧拽着雪白的床单,呼啸的记忆扑面而来。
“我好讨厌医院。”
霍斯诚哑着嗓子说。
宛如一种独家的记忆锚点,这话瞬间把霍索给浇熄火了。
至少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霍斯诚在害怕什么。
隔了很久,霍斯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霍索才叹了口气,开口喊他:“过来。”
焉了吧唧的脑袋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霍索嫌弃的抹了一把挂在霍斯诚脸颊上的泪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感叹道:“也是,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
瘦瘦小小的窝在霍索身边,拽着林森的衣袖嚎啕大哭。
一个沉默不语,任凭泪珠流淌,却绷着表情一声不吭,不知道在跟谁对抗,
还有一个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霍索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平生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托孤的那种相依为命的羁绊。
就像现在一样。
他看着霍斯诚那双眼睛,但这回他看到的不再是林森,
而是很多年前,无论他在前面怎样冲锋陷阵死而后已的时候,拽住他衣角的那一只小手。
——纵容。
周斩这辈子第一次踏踏实实的感觉到这个词是怎么落地的。
姓霍的那么一个刻薄的人,跟不近人情的臭水沟石头一样手黑心硬。
他每年给实验高中捐的那些个操场体育馆都够霍索单开一家馆藏专门做荣誉股东展了,就为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
霍斯诚,中游班里的吊车尾,天真愚蠢、又懒又好骗,还跟他吵了那样一架,生病的时候甚至任性得连电话都不接,
结果霍索这块臭石头呢,还是懒得多说几句重话,就这样被几滴眼泪给轻飘飘的掀了过去,两个人又成了和和美美的叔侄。
周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什么感觉,他的触动不大。
但那种陈年酸涩,像是吃到没熟的果子一样,囫囵吞枣的咽下去试图骗过味觉,没一会儿又反上来一股子无伤大雅的酸麻。
霍斯诚其实也是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可怜货,他甚至比不上周斩聪明刻苦,
但他运气好,有一个纵容至极的小叔。
“人家家里人交流感情呢,真没眼力见!”彭嘉没好气的瞅了眼周斩,“你看啥?”
“看一条好命的狗。”周斩这样说。
20. 第二十章
上次胃出血进院事件爆发之后,出于成年人的自尊心,霍索没再提这件糟心的事,只是在手机上给周斩转了车费。
两人这一周的对话就停留在一来一回的收付款上。
要说真有什么变化,除了铁胃霍总总算是心想事成的把AHC的单子给接了下来之外,霍斯诚也变得更黏人了一点,
不知道操哪门子心,开始炸厨房。
霍总在办公室里被大侄子送了三天的黑暗料理以后,终于忍无可忍,也不装什么叔友侄恭,没好气的把少东家给一脚踹出了机宏的大门。
但也躲不开连环电话攻击——
“小叔,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三十秒,说完事滚蛋。”霍索不胜其扰。
“小叔,我周末下午要开学期末家长会了。”
“霍盟呢?”霍索每天拿钱养着这个废物不就只剩下开家长会这一个作用了吗?
“不知道在哪个家里温香软玉呢。”霍斯诚直哼哼,“而且我不想让他来!”
很丢脸!
哪有帅气多金的财经封面总裁长面子?
“没空。”
可惜财经封面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并挂断了电话。
周日一大早,秦隋就看着霍索把一天的会浓缩在一早上开了,整个人忙成旋转陀螺。
“咱们下午是要去给小诚开家长会吧?”
“我闲的?”
“哦,那咱们干嘛去?”秦助理就这样看着领导嘴硬。
“去找个废物。”霍索冷笑,“还没人敢在我开这么高工资的情况下翘班。”
霍索找到霍盟的时候,是在林森名下的一栋别墅里。
熟悉的黑衣人鱼贯而入,三下五除二把霍盟从温柔窝里揪了出来。
霍索就坐在后座,冷冷的盯着霍盟跟难按的野猪一样,顶着白花花的肉,就在那里挣扎嚎叫,也不嫌辣眼睛,
他本来只是打算停卡给个教训,直到霍索看到了怯生生的从别墅里逃出来的情人。
穿着白衬衫,带着黑框眼镜,健康的黑发被一根朴素的皮筋扎了起来,乖顺的落在肩膀上。
像极了初出社会的大学生。
也像林森,比林森漂亮,但没林森有压迫感。
秦隋一看到这女人就顿感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只听到后头那祖宗冷笑一声,迈开长腿就从迈巴赫里跨了出去。
不远处传来嘶吼与怒骂,逐渐变成含糊不清的求饶,最后缓缓的化成哀嚎,带着一身血腥气的活阎王才又回来了。
“你把霍盟揍得亲爹都不认识了,家长会咋办?”
神清气爽的霍索骤然顿了一下,显然是刚刚意识到这回事,皱着眉头就开始掰扯:“家长会非得家长去吗?”
“……”
“不能开滴滴会议吗?”
“……”
“家长去了孩子的成绩就能提高吗?”
“……”
“别盯了,车给我,我去。”霍索啧了一声,“你把霍盟扔老宅里,给老头老太太也欣赏一下。”
“你这人真坏。”秦隋衷心表示。
霍索就是这样一个矛盾至极的人,明明把摇摇欲坠的霍家从厮杀里拔了出来,又时时刻刻把自己磨成一道刺喉的钉子,卡在霍家人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纯恶心人。
接到霍索电话的时候,周斩正被几个班的班主任撕扯着一日行程安排。
“反正他……家里每年也不参加家长会,就让给我们十四班来交流经验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要来也是我们一班先来。”
“呦呵,你们一班数学考过我们班了吗?还好意思先来?”
“周斩,你怎么说!”
几个老师冒着火苗的眼睛就这样射向昏昏欲睡的第一名。
“嗯?”第一名还没开口,就感受到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站起身往外走,“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
“岂有此理,他还敢光明正大的带手机!”
“他家情况特殊,带手机也是可以理解。”
“既然这样,那让我们班先来交流。”
“刘秃子,你想得美!”
某位日理万机的总裁就这样任性的留下一个“出来”,悠哉的坐在驾驶座里等人来。
实验高中实际上并不缺豪车接送,但这种量级的还是引发了不少家长同学的视线。
周斩老远就看到路边那辆打眼的车,叹了口气把帽檐扯出来戴上了,不然明天指不定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
——惊!我校第一名竟上某大佬豪车!
——盘一盘我校攀上大腿的那些年校草。
车里还充斥着没散开的烟草味,霍索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下一刻就被某位偷鸡摸狗造型的高中生给重新抬了上去。
“哟,光天白日,哪来的小偷车贼?”
高中生没理会他的调侃,面无表情的把帽子摘了下来:“钥匙呢,交出来留你全尸。”
不知道哪里戳中了不苟言笑的总裁的笑点,前仰后翻的从后座掏出一个绿丝绒的盒子,塞到周斩手里。
“这是什么?”
周斩摆弄了一下这盒子,还挺有分量,侧边有一个凹陷的Logo,纯白压印。
即使是他这种完全不懂表也不懂奢侈品的人,都觉得这个Logo十分眼熟。
他打开,银灰色的表盘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莫名的,这一瞬间,周斩就能猜出来这个款式一定是霍索亲自挑的,因为这支表的气质,跟他第一次看见这人的时候一样名贵。
“喜不喜欢?”
“你送我手表干什么?”周斩那颗脑子,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吴善那句话。
——我们gay之间只送表。
——为什么?
——圈层文化吧,送表也能试探试探属性什么的。
“不是考了第一名吗?而且听说你下星期成年是吧?”霍索说起这支表的时候跟说起一支烟没什么区别,“礼物。”
他怎么知道我考了第一名?他怎么知道我下星期成年?
这么关注我?
不是,到底为什么送表啊!
他知道送表有这层意思吗?
应该不知道吧,毕竟送表说不定是有钱人的日常活动。
但也说不准……
“戴上我看看。”霍索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一动,腕骨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银光。
周斩在他手上看到了同一个款式。
——情侣表。
他在暗示我什么吗?
可这都算是明示了吧!
周斩大惊失色。
“愣着干嘛?”
“啊……我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霍索觉得有些好笑,“你是学生干部吗,这么清廉?”
“你想好了吗?”
“我又要想好什么?这点钱我能买一百个扔着玩。”霍索匪夷所思的嗤了一下,才道,“逗你的,这是亚历克斯拿过来的成品,还在试验阶段,应该可以克制一下我们之间的磁场交换。”
“……”
不知道他这句话触碰到高中生哪根劈叉的神经了,周斩冷笑一声,反手就把绿丝绒盒子扔回了霍索身上。
霍总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以这种形式退回礼物,捞起盒子的手都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呦呵了一声:“这么经不起逗?”
叛逆期的高中生怎么比滨川的天气还要阴晴不定。
上周不还好好的吗?都患难见真情了。
不知道踩到了男高的哪条尾巴,周斩冷笑一声就打算开门下车走人,结果被霍索眼疾手快的拎着校服后领给猛地拽了回来。
措不及防,周斩被这一下拽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个弧度,熟悉的乌木沉香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从脖颈后面顺着体温一起飘到了鼻尖。
“又怎么了,祖宗?”忽视掉这人常年带着的那股子疲倦,霍索的嗓音其实十分抓人,多了几分从胸腔里共振出来的磁性风味,像醇厚的红酒,就这样贴着耳廓流了进来,“我哪又惹着你了?”
就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周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即使没有回头,都能在脑海里模拟出霍索此刻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荒谬。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霍总显然是深谙此道,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极其爱逗弄晚辈,看着假装成熟的高中生跳脚,实乃人生一大乐趣。
因此,他也就不可避免的忽视了,自己在交流过程中流露出来的那种纵容与挑逗。
实际上姓霍的心思很好看出来,他很喜欢周斩这个小辈,聪明坚韧还能抗事。
在名利场上沉浮这么多年,霍索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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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一向很准,他非常期待这个从岩石里把自己硬生生拔出来的幼苗,能够长到什么地步。
机宏集团每年人员流动也不小,多得是高材生精英前来应聘,但对于霍索这个位置上的人而言,值得信任和能干两者兼具的少之又少。
秦隋跟他是四年同窗,两个人磨合起来很有效率,但霍斯诚可不一定。
如果以后这个折寿的位置注定要落在霍斯诚的手上,以他那个蠢劲,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而身边连一个磨合得好的人都没有。
周斩,是霍总目前而言最满意的人选。
有心眼、有智商、有骨气,最重要的是,他还进退有度。
大概是生存背景与旁人不同,无论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表面上相处起来分寸感把握得让人极度舒适——懂得观察,又深谙人心与交往手段,这才是商人最尊贵的品格。
就是嘴毒了点,性格叛逆了一点,磨炼个几年,也无伤大雅。
周斩一手撑在副驾驶与驾驶座间低矮的中控台上,一抬头,就看到一双淡青色带着笑意的眼睛,垂着眼皮看他,眼珠子缓慢的挪动着,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他突然就觉得周围萦绕着的空气都蒸腾了起来,偌大的车座仿佛骤然间被挤压成了一小块天地,在这里,他只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呼吸的频率、温度和气味,他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两股心脉的跳动,交错、重合。
勉勉强强把自己拉扯到了快成年,但周斩的生活里也极少有这样跟人靠近的时候,他常常周旋在市井之间,为了生存去和各色各异的人打交道,
可是霍索这样的人,他也是平时第一次见。
年少有为、帅气多金,手里有人脉、有资源,这些东西让霍总面对任何事物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悠然,好像让周斩所惊愕的一切,在年长者的淡青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来的只会是“少见多怪”这四个字,
因此,霍总似乎也乐得给别人施舍点什么,随心所欲的一脚踹翻别人费尽心思建造起来的安全屋,大刀阔斧的改个几笔,等到觉得无聊了,再翩然离去。
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这种该死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呢?
到底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被他看见?
霍索咬了根烟在齿间,垂眸找打火机,正好看到男高仰起头盯着他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也不说话,纯盯。
“这是闹哪样?”霍索拿打火机的动作拐了个弯,手欠的拍了拍周斩的侧脸,“怎么,还打算揍我?”
“你别动手动脚的。”
“小孩的脸不能扇是不是?”霍索没当回事,自娱自乐的笑道,“不然长大了要流口水?”
“霍总,得空了你去看看脑子吧。”
“什么话?你跟霍斯诚一个年纪,讲点礼貌,要叫哥。”
这货为了彰显自己还在花容月貌的年纪,硬生生的给大侄子降了个辈。
周斩坐回了副驾驶,他有一双很吸光的黑眸子,流转的时候宛如纯粹的黑玻璃珠子一般,是很叛逆的长相,半晌,顺从的喊了声“哥”。
霍总哎呦的应了一声,心下畅快了,
打开车窗,摇曳的火苗蹭上烟头,浓雾从殷红的唇瓣里散出,尼古丁将淡青色的瞳孔熏得有些失焦:“乖弟弟。”
话音刚落,乖弟弟就撑起身体,高大的身体倾了过来,背脊几乎贴到了车顶,
他伸出手掐住了刚开始燃的烟头,也不怕烫,就这样虎口夺食般的拽了下来:“不要在我面前抽烟。”
手背蹭过唇瓣一瞬,两种温度就这样措不及防的碰撞在一起。
霍索愣了一下,只来得及“嘿”了一声,“大逆不道”都还没骂出口,又听见周斩开口。
“最好也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高中生就着这样侵略性的姿势,自上而下的盯着他,眼白中那抹浓郁的黑泛着幽光,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哥……你知道吗,刚刚差点给我听硬了。”
此话一出,空气停滞了一瞬,霍索捏在手里的打火机就这样掉在了裤子上,然后一股脑的蹭过光滑的西装布料,蛄蛹进了豪车驾驶座的犄角旮旯里。
霍总头脑空白,霍总大惊失色,霍总大发雷霆。
“你说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听空耳了,但这不知悔改的混账小子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你有种给我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