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师尊觉醒了[穿书]》 1、第 1 章 正值清明时节,天权宗内落了一阵疏雨,将春色洗得潮湿浓郁。 悠扬的仙乐从层叠的楼宇中升起,仙人顶终日舒卷的云层在雨中消弭,宗门上下一片华美晴明。 与此同时,在那些琼楼金阙的尽头坐落着一处破败小院,仙乐传不至此处,春意也似乎未曾眷顾。 上了年岁的石墙插在层叠的落叶中,成片的泥块从墙上掉落,同落叶纠缠在一起,令人难以踏足,一颗半枯的杏树倚靠在墙上,枝头寥寥几朵杏花被风碾落成泥。 两个凡人杂役正满脸不愿地挥着扫把,清理地上的泥水。 “院里当真住了位大人物?”其中一矮些的杂役蹙眉道,“门中有些实力的仙长最差也住在外门弟子的初山苑,怎会屈尊来此?你莫非在诓我?” 另一杂役拄着扫把笑:“我诓你作甚?那大人物曾是统领剑阁的时长老,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只可惜喽,今时不同往日……” “那是为何?”矮个的杂役听了这事地也不扫了,好奇地追问。 “念你年纪小,我便同你说道说道。”高个儿杂役一屁股坐在路边青石上,“这时长老名为时岁稔,是天权宗年纪最轻的长老,不到三百岁便突破了大乘巅峰,被宗主点名掌管剑阁,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只可惜此人天资卓绝,人却是个蠢坏的,极为偏爱座下新收的天才弟子,进而苛责虐待她那大弟子,可怜那女娃娃小小年纪便被打得不成人样,后来听说还发卖了出去,当真骇人听闻。” “竟有此事!”矮个杂役惊呼一声。 “还不止呢。”高个杂役讲得上了头,声量也越发高亢,“她为了让她那天才弟子在宗门比试中赢得彩头,甚至暗中做了手脚,害得其他数位弟子受了重伤,后来事情败露惹得宗主震怒,这才废了她一半修为,夺去剑阁阁主之位,赶到这杂院里来。” “那可真是恶人有恶报!”矮个杂役握拳道,“她这般的作恶之人,饶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就不该留她一条狗……” “不该留她一条什么?”身后一个女声响起,如山涧之水,和缓凌冽。 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发如青瀑,鬓如云霞,身上只裹了件淡蓝布衣,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隽风骨。 不是那传闻中的时长老又是谁? “命……”两名杂役骇得弹身而立,噗通跪于地上,大气不敢出。 这天权宗虽严禁修士草菅人命,但用点手段惩戒杂役却还是能的,更别提对方是传闻中那般卑鄙的时岁稔。 两名杂役想到这里,越发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直道今日命不久矣。 却不料头顶传来声叹息,一股轻柔的风将二人从地上拎起:“宗门不许杂役私下议论修士,违者入天刑阁杖责二十。” “今日我便当不曾听到,下次莫要再犯。”时岁稔收了灵力,开口道。 那两个杂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活命,惶恐抬眼,时岁稔却不再听二人道谢,将院门一掩,独自站在杏树越过院墙的枝丫下。 虽说是春日,此处却好像严冬似的,寸草不生,时岁稔抬手抚过枝头枯叶,无声嗤笑。 当年那所谓“系统”托梦于她,说她是什么书中的炮灰配角,即将有一穿书者借她身体,拯救书中主角。 时岁稔听得云里雾里自然不愿答应,谁知“系统”竟强行封住她神识,让那“穿书者”夺去了她的身体。 幸好时岁稔在最后关头施法保留了一丝神智,在识海中养精蓄锐八年,这才得了机会重创“穿书者”的魂魄,身归原主。 八年之久,身畔已是沧海桑田。 原本豪华的房舍成了长满青苔的破落小院,苦修百年的修为所剩无几,不仅如此,宗门里还到处流传着她这具身体做过的诸多蠢事。 时岁稔想到那些传言,指尖不禁用力,将枯叶碾碎成尘。 若只是损失些修为和名声倒也罢了,重新修炼回来也并非难事,谁曾想那天杀的穿书者竟会对她的徒儿顾遥星下手。 时岁稔犹记得当年将顾遥星捡回宗门那日,胆小怯懦的女孩双手环着她脖颈,依偎在她怀中偷看窗外杏花的模样。 乖巧、懂事,惹人爱惜,如今却……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时岁稔的思绪,她收回视线,抖了抖沾灰的袖笼,道了声进。 来人是名年纪尚轻的外门弟子,见到时岁稔后,弯腰呈上一张纸条:“时长老,这是您要的东西。” 时岁稔看了那纸条上的字,常年平静无波的眼中也荡起些许涟漪,从袖中掏出仅剩的灵石,放入来人手中。 “在何处?”她缓声道。 …… 半个时辰后,时岁稔凭着外门弟子的指引,御剑落在一处山庄的门前。 眼前的大门漆黑腐朽,缝隙里塞满黏腻的污垢,越过院墙的风拂过面颊,带来一股潮湿的草药味。 “药王庄。”时岁稔轻声念道,她反手收了佩剑,一双凤眼看不出喜怒。 她过去曾听过此类地方,虽名为药王庄,却绝非什么好所在,里面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童,这些孩童大多从小被贱卖为奴,日复一日地被灌下各类汤药,这些药材一点点残留在他们的体内,久而久之,药物便会占据身体,名曰药人。 喂成的药人通常会被一些世家大族买回去充当修炼的“补品”,据说只需饮其血液便可延年益寿,便于修炼,所以虽此法早被修仙界严令禁止,却仍有人趋之若鹜,暗中交易。 穿书者竟将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卖作了药人,这是有多么得心狠手辣! 时岁稔心中气愤,出手便再不留情,只消一剑便将大门劈了个四分五裂,巨响声引来了山庄看守,抬眼望去,数十名裹着黑袍的人潮水般涌来,然而还未近身,便被时岁稔一阵袖风掀得满天飞去。 “不自量力。”时岁稔轻声自语,而后轻掩口鼻,抬脚迈过已经七零八落的门槛。 她虽被那穿书者作没了一半修为,但好歹也曾是统领天权宗剑阁的长老,对付一群不过筑基的看守自是轻而易举。 “大胆贼人……”一被掀飞的看守还不死心,起身便朝她冲来,被身旁眼尖的同伴一把揪住脖领。 低声斥道:“你个不要命的蠢货,看不出她身上穿的道袍是天权宗的么?正经宗门的人我们哪里惹得起,还不快逃命去!” 这些看守本就是拿钱办事,不愿为此搏命,如今听了这话更是不敢恋战,纷纷丢了武器,喊打喊杀地四散逃命去了。 时岁稔就这般畅通无阻地走进山庄,她沿着石子铺就的小道一路疾走,越走心便越沉,浓郁的草药味不断萦绕在鼻尖,混杂着股股恶臭,直令人作呕。 道路两旁时不时能看见散落的长鞭和斑驳血迹,可见在时岁稔进来之前,此处正发生着一桩惨剧。 “道源天法,瞬息长明……”时岁稔蹙眉念出心诀,两指从额间滑过,一道微光自眉心升起,刹那间散入云端。 凤目闭阖,一滴水声自东南方的识海中响起,时岁稔顿时睁开眼睛,身体消失在原地。 …… 时岁稔从未见过如此肮脏黑暗之处,她抿唇打了个寒颤,借着头顶石缝中洒下的一点天光在山洞中行走,地上时不时出现干涸的粪便和血迹,须得小心躲避才能避免弄脏衣摆。 山洞一个连着一个,洞中向来不见天日,生满霉斑和青苔,山洞两侧摆放着数不清的稻草铺盖,有的铺盖上躺着一团瘦瘦小小的人,有的铺盖则满是灰尘,想来已空置许久。 都是些孩童,看年纪最大不过十三四,最小则只有五六岁,看见时岁稔也不躲藏,只是麻木地睡觉或睁着双眼。 宛如一群活死人。 “星星?顾遥星?”时岁稔一边端详着那些人的面容,一边轻唤徒儿的名字,她的心越发揪紧。 顾遥星离开她已有七年,如今已有十一岁,面容早已改变,加上若真在此处待了这么久,是否还活着也未可知。 她虽一路小心端详,可很快便走到了最后一个洞穴,此处更为阴冷幽深,洞顶像吞噬人的巨口,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将她衣袖卷起,瞬间挡了视线。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忽得从她脚边窜过,伴随着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一串鲜血溅至她眼前,时岁稔呼吸顿滞。 与此同时,两个黑影扭打着滚入她视线,虽身形皆瘦小孱弱,但缠斗起来却像是不要命一般,分毫不让。 还未等时岁稔出手制止,其中一人便已然占了上风,将另一人打晕过去,她显然饿了许久,不顾一切地抢过块黑乎乎的吃食,起身往角落奔逃。 时岁稔心弦一动,忙用灵力将那“黑影”拦住,“黑影”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手中的吃食咕噜噜滚入黑暗。 灵力散发的光照亮了她的模样,脏污的打结的长发在脑后纠缠成一团,身上层层叠叠穿着几件肥大的破烂衣衫,露出的皮肤黑瘦得几乎融入黑暗。 面容虽看不清晰,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得亮,慌张和惧怕在黑白分明的眼仁中交织,在看清时岁稔面容后,立刻转变为噬骨般的恐惧。 尽管模样千差万别,但时岁稔还是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熟悉感,于是屏住呼吸,试探开口。 “星星?” 女孩没有回答,但那双越发战栗的肩膀已然证明她就是顾遥星,时岁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又是惊骇又是酸楚。 “星星,是我。”她放柔了声音,缓缓靠近女孩,女孩则仓惶后退,无奈身后是坚硬的石壁,她躲藏不得,只得抱着双膝蹲下,口中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求饶声。 她得受了何等的苦楚,才能这般惧怕自己?时岁稔不敢细想,于是朝女孩伸出手,想摸摸她垂落的发丝,不料女孩惊惧至极,竟猛地张口咬来。 时岁稔本就未做提防,又怕这时挣脱会伤了顾遥星,索性原地未动,眼睁睁看着一双虎牙刺入皮肉,剧痛感传来的同时,鲜血顺着手掌汇入掌心,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女孩显然是下了死口,呜咽声在她喉咙里翻滚,仿佛走投无路的小兽,额前杂乱的长发下,是一双溢满清泪的眼睛。 “别怕。”时岁稔白着脸拍她背脊,轻声哄道,“师尊回来了。”【】 2、第 2 章 女孩听了这话,咬人的动作有微微的停滞。 “为师如今本就因为功力大跌受人耻笑,你若再这么咬下去,往后又得被人唤作残废了。” 时岁稔有些无奈,她卷起衣袖想替顾遥星擦泪,谁知刚靠近女孩,那虎牙便刺得更深了些。 疼得时岁稔险些叫出声来。 “也罢。”她叹息自语,顾遥星受那穿书者折磨了两三载,如今惧怕于她乃是自然,要想重修师徒情谊,须得循序渐进,不能急于一时。 于是她不再多言,挥手掐了个诀,女孩这才松开牙齿,向一侧歪倒,嘴角沾血,咕噜噜滚落在地。 时岁稔上前将其揽入臂弯,身体化作流光,消失在黑暗中。 ———— 傍晚时分,天权宗角落的一处小院里。 夕阳慷慨地在狭小院落中留下几道余晖,时岁稔端着一碗清水迈过门槛,走过坑洼的砖石地面,推开主屋的木门。 这小院名为秀木阁,虽不大,却也分作内院和外院,划分出了正房与厢房,时岁稔作为曾经的长老,有幸住在正房之中。 虽然正房亦是小得可怜,左右不过巴掌大点地方,房中只摆着张木板床,除此之外,便只剩头顶空空的房梁和房梁里饿死的老鼠了。 可谓家徒四壁。 顾遥星此时便躺在那张孤零零的床榻上,身上脏污的破布已换作宽大的亵衣,亵衣是时岁稔的,袖子和裤管都长出一大截,更显得女孩瘦小可怜。 虽说已有十一二岁,但因为长期受苛待,身形同孩童无异。 顾遥星仍旧昏迷着,身上已经被时岁稔用仙法处理干净,从未修剪过的头发拢在一侧,露出苍白的小脸。 “真是可怜。”时岁稔悲悯地看着女孩近乎凹陷的脸颊,指尖沾着清水,滴在女孩干涸的唇瓣上。 时岁稔刚收了顾遥星为徒没多久便被夺舍了,二人并未相处很久,但无论如何顾遥星也是她此生第一个徒儿,怎么也是有感情的。 水滴顺着唇间沟壑流入口中,女孩睫毛轻颤,在梦中舔了舔嘴唇。 洗干净后的容貌同七年前相差不大,只是身体抽长了些,脸儿尖了些,像寒风中簌簌的花瓣,令人心生爱怜。 时岁稔不禁想起七年前初见之时,女孩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寒风中裹着身单薄的衣裳,艰难地迈着短腿,被几只成群结队的野狗当做猎物追赶。 跑着跑着左脚绊了右脚,啪叽摔在她面前,抬起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抽抽搭搭地拽她衣角。 那时她也是这般怯懦胆小,连句救命都喊不出来,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地看着她,好像个哑巴一般。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做师尊的没能尽到责任,害她受了这般欺辱,时岁稔揉了揉女孩发丝,继续给她喂水。 这丫头到底命苦,先是被那歹人废掉了灵脉,又因为这些年被按着灌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药物,堆积不散,久而成毒,落下来了致命的隐疾。 须得抓紧设法治疗,否则以她的身体,活不了多久。 “时长老。”门外响起道清脆的女声,宛如春日的雀鸣,而后一朵粉嫩嫩的绒花钻过门缝,给傍晚的小屋增添了几分明媚。 来人名唤苏九,亦住在这秀木阁之中,除了她之外,这秀木阁内还有其他几名人才,皆是因为犯了过错,被初山苑除名的弟子。 时岁稔也是醒来后才知晓天权宗内还有这么个地界,虽名唤秀木阁,实则却是“朽木阁”,住的皆是被其师门放弃之人,整日穷困潦倒,无所事事。 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秀木阁“长老”也十分不待见,见了总要朝她瘪瘪嘴,再翻几个白眼。 唯有这个名唤苏九的丹修还算热心肠,肯帮衬一二。 “时长老,您让弟子交给杂院管事的消息弟子已经带到了,他说会禀告宗主,肃清那药王庄。但是您要的丹药……”苏九又道,她将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时岁稔抬头。 “管事说他只负责为我们秀木阁提供吃食,要丹药却是没有的,他还说……”苏九开始搓手。 “但说无妨。”时岁稔叹气。 苏九将眼一闭,噼里啪啦道:“他还说长老一向自视甚高看不起人,怎会连一颗血凝丹都拿不出来?哦~莫非是作恶多端得了报应,哈哈哈,想要丹药他才不给,有本事滚去揽月峰自己求……” 时岁稔闭上了眼睛。 这些话倒是也在她预料之中,毕竟自打她醒来后,她的人缘便随着修为一落千丈,几乎到了人憎狗厌的地步。 也不知那穿书者到底顶着她的皮囊做了些什么,待往后她寻到了那始作俑者,非得将它魂魄撕碎了喂鬼不可。 不过这些是次要的,风评什么的她也不甚在乎,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替顾遥星养好身子。 “我知晓了,多谢。”时岁稔礼貌道。 苏九没想到她会对自己道谢,连忙摆手,声音磕磕绊绊:“不,不客气。” 苏九拜入天权宗也不过两载,这两载里听了不少关于这位长老的传言,什么两面三刀啊,心狠手辣啊,偏心至极啊,口蜜腹剑啊,反正皆不是什么好词。 身旁有幸见过她的同门对她也几乎没什么好印象,听说为人十分高傲,看人下菜碟,没少欺负那些修为低的同门。 苏九听到她要搬入秀木阁时十分担惊受怕,毕竟自己的修为是这秀木阁中最低的,拿来杀鸡儆猴最为合适。 既然打不过便只能曲意逢迎,所以方才她撞见时岁稔抱了个人回来,便硬着头皮主动上前帮忙,想着让时岁稔念了她的情,往后能少欺负她一点。 但是如今看来……时岁稔似乎并不及传言中那样讨厌。 于是她索性又大胆了些,往前凑了一步,视线落在榻上,随即感叹:“哇,这娃娃生得好生漂亮。” 桃花唇,芙蓉面,眼如墨洇,眉若远山,比年关时张贴的年画娃娃还好看,就是过于苍白瘦弱,柔嫩的脖颈处还残留几道勒痕,一看便知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徒儿。”时岁稔含笑道。 “徒儿?傲天师兄?”苏九愣了愣。 什么傲天?好难听的名字,时岁稔皱了皱眉头,想必就是穿书者执意要收作徒弟的那位“主角”了。 如今师尊潦倒至此,也不见他来拜会一下,定也是个薄情寡义的。 “她是顾遥星,是我座下唯一的徒儿。”时岁稔声音凉了几分,听得苏九忍不住后退一步,寒毛直竖。 “弟子知晓了。”苏九小声道,而后用同情的眼神看向顾遥星,心想这应当便是那位被时岁稔虐待又发卖的小倒霉蛋了,怪不得如此清瘦。 如今又将这孩子接了回来,不知又要如何对待。 造孽啊,苏九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满脸同情地告辞离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时岁稔微微抬手,床边的蜡烛幽幽燃起火苗,驱散越发浓郁的夜色。 若想留下顾遥星这条命,寻常的汤药定然是不管用,必须得长期服用血凝丹,可如今她一穷二白,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宗门其他地界也不许她进,想见宗主更是绝无可能。 真是蛟龙失水,她竟有一日为着区区几颗丹药犯了难,时岁稔望着烛火,眉头轻蹙。 …… 顾遥星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女人眼眸好似潭水,被烛火照得温柔清透,一点火光在水中跳跃,像聚不成型的月影。 好似初见时那般,装得如谪仙般好,好像九天之上的神仙,将她捞出孤独恐惧的深渊。 又扔进令人痛不欲生的火海里。 顾遥星的四肢开始猛烈颤抖起来,那是源于心底的惧怕,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她将自己团成一团缩进墙角,双手抱头,恐惧地哭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她回来,她已然接受了作为药人的命运,哪怕永生永世被困在黑暗里,她也不想再面对自己的“师尊”。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将时岁稔吓了一个激灵,她震惊地看着顾遥星,一时竟束手无策。 女孩在她面前恐惧地哭喊,仿佛她是什么凶恶的猛兽,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中滚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满是憎恨和绝望。 时岁稔本就心软,如今更是被她哭得心如刀割,不知如何安抚,徘徊一圈后,索性又将手递到她面前。 方才被咬出的疤痕还残留在白皙的手背上,青紫色映入眼帘,顾遥星的哭声停了一瞬,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时岁稔朝她晃了晃手。 顾遥星啊呜一口咬了上去,滚烫的血顺着牙龈流到舌尖,她竟尝出了几分醉人的甜。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头顶传来忍痛的、温柔的嗓音:“星星乖。” “咬着便不哭了,好不好?”【】 3、第3章 好温柔的语气,她已经许久未曾听到过了。 哪怕从前偶尔响起,也是说给那位天之骄子般的小师弟听的,而她只有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卑鄙偷听的份儿。 口中的血腥气越发浓重,顾遥星舌尖轻轻点了点口中温热滑腻的肌肤,顿时大梦初醒般松开牙齿,反手擦去唇周血迹。 她莫不是真的在那石洞中被关疯了?既然知晓自己又落入了这女人手里,又怎敢为了一时痛快而反击,如今定又会被她好生折磨教训,受上许多皮肉之苦。 又或者再次将她关进最怕的天刑阁去,被一群模样恐怖的厉鬼追着撕咬。 “师尊,是弟子不孝,弟子僭越……”想到这里,顾遥星压下心中愤恨,狼狈地开口,因为太久不同人说话,她的咬字十分模糊。 “……弟子知错,还请,还请师尊责罚。” 少女噗通跪倒在床榻上,额头撞击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她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只一味地将腰肢伏得更低,仿佛在祈求宽恕。 时岁稔被咬伤的手还举在半空,她神色复杂地垂眸看着少女,眼神落在那截伸在她面前的,苍白纤细的脖颈上。 才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却已然学会了这般做小伏低,以换取平安。 跪下许久的顾遥星没有听到回应,以为时岁稔并不满意她的道歉,于是将乱发拢到一旁,抬起头来。 她看向时岁稔伸在半空中的手,血顺着修长的手指滑到指尖,平滑掌背上的齿痕清晰可见。 而后咬牙垂眸,手脚并用地膝行到床边,佯装虔诚地捧起时岁稔的手,倾身上前张口,打算用替她舔舐掉那些血渍。 “顾遥星!”时岁稔心弦一震,连忙挥开了手,却不料这一下子又将女孩吓得周身瘫软,捂着耳朵匍匐下去。 战栗的同时,还不忘背过身将清瘦的脊背留给她,说一句:“还请师尊责罚。” 该死的穿书者,将她好好一个徒儿吓成什么样子了!时岁稔心情从未如此阴郁过,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将人从榻上提起转了个圈儿,拿过一旁的水碗递到她手中。 “喝水。”她道。 顾遥星显然十分不解,仍跪在榻上,捧着清水愣神。 “喝水。”时岁稔叹了口气,“你先把水喝了,为师不责罚你。” 顾遥星虽不理解自己为何免于责罚,但还是顺从地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喝了也不知道停,直撑得连连干呕,才被时岁稔劈手抢过见底了的碗,心有余悸地放到旁边。 “你这孩子,喝这么猛做什么?”时岁稔拿出手帕替她擦脸,“喝不下自己停了便是,不必听我吩咐。” “是,师尊。”顾遥星接过时岁稔手中的帕子,再次低下头去。 乌黑的发丝将她脸庞遮得严严实实,也遮挡了她的神色,只露出一双惨白的手,在窸窸窣窣地擦拭。 时岁稔多活了几百年,如何看不出她只是在佯装听话。 那么自己要如何向她解释自己被夺舍一事呢?时岁稔看着顾遥星陷入了沉思,想起了八年前“系统”在她脑海中陈述的故事。 故事中,她是本该收主角为徒,将自己一生奉献给主角,最后为救主角惨死,逼迫主角得道成材的“炮灰”师尊。 而顾遥星则是因为爱上主角、求爱不得而跻身反派之列的魔皇之女,未来会阴郁骄纵,大开杀戒。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时岁稔乃是修仙奇才,满心都是修成正果,济世救人的大道,又怎会为了旁人奉献一生,哪怕是自己的徒弟也绝无可能。 而顾遥星聪慧过人,在她的培养之下,也绝非会成为为了一己私情大开杀戒的什么反派。 什么破系统,依她看就是个骗子,同那所谓的穿书者沆瀣一气,夺人修为的! 时岁稔在心中如此下了定义。 只不过如今顾遥星只当她是从前那个动辄打骂人的“师尊”,定不会真的信她,如今的服从只是自保而已。 加上顾遥星如今年岁甚小,要想让她相信什么被夺舍之类的话,更是难上加难。 还是待过些时日,她二人之间的关系稳定下来,再行解释吧。 “行了,再擦下去连嘴都擦没了,怪吓人的。”时岁稔伸手将已经被揉搓出印子的手帕拿回来,顺道摸了摸顾遥星的小腹。 感受到了女孩在她靠近时,一瞬绷紧的身子。 一惊一乍的,像小猫儿似的。 “肚子都凹进去了,想必饿了有些日子。”时岁稔想起山洞里被争抢的黑漆漆的食物,“那药王庄平日里不给你们饭食吃么?” 女孩皮包骨头似的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已然饿得麻木的肚皮此时忽然被唤醒,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 “很,很少。”顾遥星回答,“那里的师傅们说,我们药人的血要,要纯净,少吃五谷杂粮。” “江湖骗子。”时岁稔低低骂道。 “你且等在此处,为师为你取些吃食。”时岁稔拂袖转身,将要踏出门时,忽得加了一句,“屋子被我设了结界,你老实些,别想着逃。” 在她身后的黑暗里,原本已经摸到窗子的顾遥星正蹑手蹑脚走回床上。 时岁稔轻笑。 秀木阁是被整个天权宗放弃的地方,吃穿用度皆无人照拂,论起待遇来,甚至比不过隔壁杂院中那些没有灵脉的杂役弟子。 杂役们每月饭食全包,还可领灵石二两,至于这秀木阁,莫说是灵石,就连领个馒头都得捡杂役弟子们剩下的。 厨房里更是贫瘠得可怕,时岁稔连房梁都摸了一圈,最后总算在墙缝里扒出了一根葱和半根胡萝卜,不知是谁偷偷塞下的,还算新鲜。 可是再新鲜也不能把顾遥星当兔子养吧?时长老看着案板上的萝卜犯了难。 丹药丹药求不到,米面粮油也没有,这般下去可养不了孩子,时岁稔摇头轻叹,都怪那穿书者,竟将她辛苦积攒的家业也都败光了。 她需得尽早再赚些银钱,就算她是修者不用进食,可顾遥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该多吃些肉才是。 夜幕笼罩着天权宗,不知何处传来鸡鸣。 时岁稔竖起耳朵听着,面上忽然泛起红晕,而后轻咳一声,身体消失在原地。 一炷香的时辰后,又出现在小屋门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推开房门,金黄的鸡汤上飘着清亮的油花,切丁的胡萝卜和葱花点缀其中。 飘香四溢。 夜风伴随衣袖挤进小屋,烛火闪烁,女孩正裹着宽大的亵衣蜷缩在角落,沐浴着灯影熟睡。 睡着睡着打了个喷嚏,阿啾一声,像猫儿嘤咛。 许是身子太弱,等着等着便累了。 时岁稔这才发现她只记得给顾遥星换衣裳,却忘了给她一床被子,到底还是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 她将鸡汤端在手里,挤出笑容,上前唤醒顾遥星,女孩在睡梦中睁开眼,却恍惚间以为做了噩梦。 梦中是时岁稔狞笑的脸,女孩愣怔一瞬,而后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四肢发了疯一样挥舞,将时岁稔端着的鸡汤打飞出去。 时岁稔心道不好,连忙挥袖去接,袖风裹着汤碗盘旋一周,将其稳稳护送回掌心。 而后将鸡汤安置在一旁,这才回头看顾遥星,女孩正呜呜地哭着,惨白双脚漫无目的地踢打,仿佛正面对着什么怪物。 这是吓出癔症了,时岁稔忙伸手按住她,顾遥星张口又朝她咬来,时岁稔抬手堪堪躲开。 气得发笑:“顾遥星,你是狗不成?” 最后索性脱了外衣,将顾遥星里三层外三层包成个茧子,顺便将她嘴巴捂上,于是巴掌大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时岁稔,湿漉漉地流泪。 泪水那样多,浸湿掌心,浸湿衣袖,恨不得把床都淹了。 时岁稔看着自己最后一件好些的衣裳,心里叹息,往后不能再叫她这样哭了。 孩子还小,哭起来会伤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干涸,只剩睫毛上挂的几滴,簌簌抖了抖,眼底恢复清澈,还带着十分的迷茫。 “醒了?哭完了?”时岁稔温声道。 顾遥星动了动肩膀,发现动不了,于是眨眼。 这孩子眼睛是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也不知这名字何人同她起的,竟这般应景,时岁稔想。 “哭完了便用膳吧。”时岁稔也按累了,起身将手擦了擦,替她解开束缚,将鸡汤放在身前。 “鸡,汤?”顾遥星愣了愣,似乎有些挣扎,最后食欲占了上风,端起碗,仰头喝了下去。 时岁稔的手艺不算好,但对于日日食不果腹的顾遥星来说却近乎珍馐,她近乎贪婪地喝着,最后还是时岁稔将碗夺走,才勉强停下。 “你饿了太久,不能喝这么多,锅里还有呢,剩下的醒来再喝。”时岁稔将碗放在一旁,又把清水递给她漱口。 顾遥星很不习惯被这样对待,她的手在半空停滞许久,才壮着胆子接过。 或许明日这个女人便又会将她卖了,这次不知要卖到哪去,顾遥星麻木地想,大抵是什么更坏的地方。 不过无所谓了,她已然接受了被欺辱厌弃的命运,去哪儿又如何呢? 于是顾遥星麻木地看着时岁稔收起碗筷,整理床铺,脱掉外衣,而后…… 躺在了她的身旁。 顾遥星顿觉周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弹射起身,却被时岁稔伸手握住腰,轻轻松松勾了回来。【】 4、第 4 章 “此处就这么一张床榻,我不同你睡,难不成睡到树上去?”时岁稔看着女孩紧张的模样,失声笑道,她翻了个身,长腿一抬,将顾遥星彻底桎梏。 “我既是你师尊,你我便是亲人,必要时同床共枕亦是正当的,快睡吧,明日师尊还得替你讨药。”时岁稔打了个哈欠。 而后顺了顺顾遥星的背脊,阖目入眠。 她睡得极快,没有注意到怀中少女红得耀眼的面颊,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震惊。 门外传来几声虫鸣,风肆意流窜在山间,将层层叠叠的林海吹出倾倒之声,远处隐约响起野兽的啸叫…… 但这些都被女人挡在了双臂之外,仿佛与世隔绝,耳畔只剩清浅的呼吸声。 不管女人接下来要如何折磨她,至少今夜,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顾遥星讽刺地笑了笑,闭上眼睛。 ———— 翌日清晨,二人同时被院中的吵闹声惊醒,顾遥星惊慌失措地起身,又被时岁稔懒懒伸手,拽着胳膊拉了回去。 女孩的身体温热轻盈,抱着甚是舒服,不过太瘦了些,有些硌得慌。 落回怀抱的刹那,紧张地绷紧腰身,一看便知刻意疏远。 果然还是提防着她,时岁稔笑笑,于是松开掌心,看着女孩猫一样窜起来,瑟缩着跪到墙角。 “忘了告诉你,为师如今境遇困顿,从前的钱财和宅院尽数一空,往后你只能同我住在这秀木阁里,贫苦修行。” 时岁稔说着起身推开槛窗,晨光穿过山间岚雾,薄薄地撒入窗棂。 有些刺眼。 她将手垂下,略施仙法便换了衣裳,裙摆同岚烟一色,到袖口却是淡淡的白,十分清雅飘逸,只是料子有些年头,增添了几分古旧。 当初她在秀木阁醒来时,身上的家产只剩下了三枚灵石和几件旧衣裳,莫说是往日积攒的地契田契,就是珠翠头面都不见了踪影。 过几日还得去探查一番这些财物都去了何处,可不能平白让旁人拿了去。 她又将那些旧衣裳翻了翻,挑出件不常穿的烟粉色环珠罗裙,用仙法缩缩小,套在了顾遥星头上。 “不错,很是标致。”她随手在女孩头顶盘了两个圆溜溜的发髻,又往上插了两朵粉嫩珠花,含笑道。 没注意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趁着她转身开门的空档,女孩抬手摘下两朵珠花,扔进了床尾的缝隙。 时岁稔领着顾遥星走出房门,眼前的院中无人打理,凌乱破败,两侧的荒地散落着不少砖石,因为昨日的雨水而长了一圈蘑菇。 顾遥星沉默地看着小院,而后低头不语,仿佛周围的环境同她没有半点相干。 二人穿过内院的拱门,外院的院墙低矮,视野瞬间开阔不少,仰头便能看见连绵的群山,和远处云层下,云枢殿辉煌的屋檐。 院中站着三个女子,三人不知在谈论什么,其中两个皆穿着门中修士的衣裳,还有一人身着一身烈焰般的红衣,靠在杏树光秃的枝丫下,眉眼颇为冷冽。 她们皆是犯过大错,被流放至秀木阁的修士,其中一人便是那日帮忙的苏九,另外两个时岁稔不知晓其姓名,只是打过照面,知晓她们不甚待见自己。 果然,除去苏九友好地朝她行礼之外,其他二人皆仿佛没看见她似的,一个缩着脖子迅速离开,一个在离开前,狠狠剜了她一眼。 剜得时岁稔抬了抬黛眉,好奇地歪头问苏九:“她是何人,我同她有仇么?” “弟子也不清楚。”苏九揪着衣袖嘿嘿地笑,“她叫云溪,从前似乎是太行峰的人,修为比我们几个高多了,不知缘何沦落到此。” “不敢抬头的那位名唤谭宝珠,她天生便胆小怕生,不是针对您,您莫要同她计较。”苏九谄媚地笑着解释。 似乎生怕时岁稔记恨上她们。 “我好歹也活了三百多年,同一帮孩子计较什么。”时岁稔负手轻笑,瞳色被日光照得朦胧,“对了,我有一事要拜托给你,不知你可有空否。” 苏九头上的珠花摇了摇,有些受宠若惊:“弟子无事,长老您吩咐便是。” “我徒儿身体不好,我须得去揽月峰找峰主讨些丹药替她治病,此行不好将她带上,还望你替我照看一二。” 时岁稔说着握住顾遥星的手,将她拉到苏九面前。 “好可爱的小娃娃。”苏九捧着脸蹲下身子,笑得眉眼弯弯,“过来让姐姐抱抱……” 然而对上顾遥星眼神的那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背不自觉爬过阵凉意,最后讪笑两声,咽下惊骇:“长老放心,弟子定好好照顾她。” 方才那一瞬,她似乎从这孩子眼底看到了阴冷之意,半点都不像个孩童,倒像是什么恶鬼。 “对了长老,方才有杂役前来问询,说是初山苑的厨房里丢了一只鸡,我藏在院中的萝卜和葱也不见了,应当是天权宗近来有野兽出没,您此次出门还需当心些。”苏九担忧道。 这话说罢,一直低头不语的顾遥星终于动了动睫毛,余光扫过时岁稔,眼中闪过诧异。 时岁稔则面不红心不跳地颔首:“多谢。” “你肯照料她便好,往后我定会答谢于你。”时岁稔上前摸了摸顾遥星的头,长袖如流云般滑过女孩的脸,留下一缕幽香。 …… 天权宗是江湖中最声名显赫的宗门之一,光是地界便占据了大半个天山山脉和山脚下的整片天湖,其中楼阁飞檐数不胜数,以仙人顶为中心,朝四周散落开来。 其中最为华贵之所便是宗主和副宗主居住的云枢殿,以及宗主亲传弟子们居住的落云殿,除此之外,天权宗内还矗立着剑阁、灵丹楼、太行峰、天刑阁、揽月峰等几大势力,分别主管着宗门内功法传承、炼制丹药、阵法符箓、刑罚戒律、行医问药等职责。 至于弟子们修行的场所也分内外,内门弟子所处之地名为衡山苑,外门弟子则住在边缘些的初山苑,其余杂役弟子、凡人杂役则身处更偏远的杂院。 而秀木阁,很不幸地坐落在比杂院更为偏远的地方,远得都快出界了,想要御剑飞到云枢殿都得废些功夫。 至于求丹药一事,时岁稔认真思忖过,灵丹楼的楼主禅衣长老同她一向不熟,不好说话,想求丹药实属困难。 但揽月峰的峰主楚灵安同她则有些交情,是她当年一同修炼的师妹,约莫还能说上几句话。 而且揽月峰作为医仙们修炼的场所,亦是有丹药存放的,故而她此行选择了揽月峰。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她架着清晨的云霞,落在了揽月峰半山腰,一个缀着风铃的古朴门楼外。 “来者何人!”守门的是两名金丹期上下的剑修,皆身着修士的淡蓝色门服,手握嗡嗡作响的本命佩剑。 时岁稔负手而立,温声道:“秀木阁时岁稔,前来拜会楚灵安楚师妹。” 她百年前同楚灵安也算是十分交好,常约在一处切磋剑法,后来二人分管剑阁和揽月峰便不常见了,但旧情也还是在的。 楚灵安哪怕只是看在师姐妹的情谊之上,也应当会请她进去,时岁稔想。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只见两名剑修对视一眼,忽得厉声骂道:“原来是时长老,我们峰主吩咐了,若看到时长老出现,便好生揍您一顿,再绑起来,扔进山崖下喂鱼!” 说罢不等时岁稔反应,两柄长剑便忽得朝她刺来,剑风强劲凌冽,大有将她脖子砍断之势,时岁稔心中一怔,下意识仰头躲过剑风,只听身后哗啦啦一阵响动,几棵大树应声而断,噼里啪啦滚下山崖。 “你们这是做何?我何时惹怒了你们峰主!”时岁稔怒极反笑,双手合十召出本命剑,反手握在掌心。 “回时长老,我们峰主说了,若您问起为何如此,须得告诉您……”那男剑修咳嗽两下,声音忽得尖细起来,“天杀的时岁稔,你还有脸问,赶紧将脖子洗干净等着,老娘今日定要了你的狗命!” 时岁稔:“……”【】 5、第 5 章 疯了,定是疯了,时岁稔握紧剑柄,穿书者到底做了什么,竟连一向交好的楚灵安都成了仇家。 不等她细想,剑风已然再次袭来,两名修士的剑法也算上乘,挥舞起来如同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入眼皆是杀招,若是寻常人定会失了方寸,躲闪不及。 不过时岁稔一介凡人之身坐上长老之位,凭借的可不止是修为,即便如今修为大损,也还有其精湛绝伦的剑法傍身。 于是她也不再留情,抬手挽出个剑花,默念心诀“百川作海,怒浪惊龙”,刹那间身周出现无数柄灵力化作的长剑,身动则剑动,长剑们挥舞成莲花一般,将两名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那两人不敌,头顶不知何时又多出一股灵力,这灵力轻柔绵密,却绵里藏针,轻而易举劈开莲花,朝她面门而来。 时岁稔很快便认出了来者何人,于是双臂展开,借着袖风腾空而起,足尖在地上几乎擦出火星,堪堪躲开那一击。 “师妹,你这是做何!”时岁稔扬声道。 来人正是揽月峰峰主楚灵安,她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在半空猎猎作响,瞪着时岁稔斥声道:“时岁稔,你偷去我苦炼七七四十九年炼作的仙药,如此臭不要脸,如今还有脸叫我师妹!” 说罢,愤愤甩出数根丝绦,直冲着时岁稔咽喉,似要夺她性命。 时岁稔黛眉轻挑,待听清了对方说的什么,不由怒极反笑。 怪不得楚灵安竟这般恨她,原是穿书者偷了她的药,要知道楚灵安乃有名的医痴,偷了她炼出的药,便如同偷了她的命一般。 不用多想,这药定是拿去给了那什么傲天吃,如今倒好,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罪名全落到了她头上! 眼看丝绦卷着劲风近前,时岁稔只得使出一招“风卷残云”,掌心灵力化作狂风,以柔克柔,盘旋着搅乱丝绦,而后掷出长剑,剑光舞过之处,丝绦顿时化作满天飞雪,翩跹落下。 楚灵安见她竟这般轻易破了自己的招式,不禁微微一愣。 要知道“时岁稔”这些年来十分怠惰,不仅修为上再无长进,就连从前引以为傲的剑法亦都荒废了。 楚灵安对自己这个师姐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不解她为何会懒怠至此,不解她为何拂了她们曾经在师尊面前立下的誓言,成为了一个偷鸡摸狗、令人不齿的蠢人。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时岁稔敏锐地抓住机会,掌心翻转之际,本命剑向着楚灵安呼啸而去,楚灵安心道一声不好,自知躲闪不及,索性反手掷出无数银针,誓要同她两败俱伤。 飞霜般的银针顿时将时岁稔淹没,楚灵安眼前的长剑也已近在咫尺,然而就在楚灵安双目冷凝,准备硬挡了时岁稔这一剑之时,剑刃竟是忽得拐了个弯,朝着天边一处彩云飞去了。 呼啸而过的风吹起楚灵安耳畔的碎发,她心中如有雷震,陷入茫然之中。 “师姐……你这是……”她喃喃道,而后闪身落地,奔向朝自己掷出的数千根银针。 只见女人正躺倒在绿茵之上,身上不知扎了多少银针,楚灵安立在刺猬似的女人身畔,眼眶微红,一时不知所措。 “时岁稔!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你为何不伤我,你又为何不躲!”楚灵安言语间带了哭腔。 “师尊说过,你我同门之间可以有嫌隙,但绝不能互相残杀,这是规矩。”时岁稔红唇翕动,轻声道。 楚灵安死死咬着唇瓣,齿间隐有血色,她眼尾染上湿气,哑口无言。 “师妹,偷你仙药……并非是我所为,是有人借我之貌,行苟且之事。”时岁稔说着朝楚灵安伸出手,白皙手掌还残留着牙印的青紫。 “你胡说。”楚灵安泪水夺眶而出,“我才不信。你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想……”时岁稔掩唇咳嗽数声,虚弱道,“为我那可怜的徒儿,讨几颗救命的丹药。” 楚灵安用衣袖抹了把泪,她背过去起身,从袖中扔下两个白玉瓷瓶,滚落在翠绿的草坪上。 “又是为了那个无用的徒弟,今日算我违背师尊嘱托,给你便是!”楚灵安沉声开口。 身后传来阵微不可查的风声,除此之外再无响动,楚灵安愣了愣,转身看向脚下。 空无一人。 属于揽月峰峰主的怒声叱骂响彻了半个天权宗,引得无数飞鸟走兽四散奔逃,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时长老却好似并未听到,正一边信步闲庭,一边除掉身上的银针。 几只惊起的麻雀从身旁哗啦啦飞过,时岁稔负手让了两步,将好不容易得来的血凝丹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长叹一口气,实在是事态紧急,虽有些对不住师妹,但她别无它法。 楚灵安从小性子便倔,要想同她说清楚事情始末简直难如登天,而顾遥星那边又等不起,毕竟每多过一日,她的身子便衰颓一些。 且时岁稔知晓自己如今修为不过元婴,定打不过炼虚境界的楚灵安,只得耍些计谋,幸而当年师尊教的龟甲术还未忘却,派上了用场。 不过到底还是伤了几处,时岁稔指尖抚过脸颊,凝脂般的肌肤上,隐约看得见两道血痕。 她此行收获颇丰,心情也甚是轻盈,于是便不曾御剑,溜达着回了秀木阁。 进门之时是正午,一轮艳阳普照大地,碧落湛蓝,山风温和。 “星星。”时岁稔轻声唤道,她含笑推开门,迎面却扑上来个泪眼婆娑的身影。 “时长老,不好了!”苏九抽泣道,“弟子,弟子把顾遥星看丢了!” ———— 初春骄阳如火,晴空之下,天山山脉高耸巍峨,横贯九州大地,远看好似卧龙,恬静酣睡。 可若身在山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脚下枯枝灌木层层叠叠,一脚踩不到底,身侧树枝张牙舞爪地横着,将衣衫刮得丝丝缕缕,偶尔划破肌肤,留下点点血迹。 身后岩壁陡峭,乱石嶙峋,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隐约传来兽啸虫鸣。 身穿罗裙的女孩正手脚并用地攀爬着,咬牙拨开面前的灌木。 身上原本完好的衣裙已然破烂不堪,露出被遮盖的白得发光的手臂,又很快被树枝划破,渗出点点猩红。 可她却好似察觉不到似的,继续往山上爬去。 或许于她而言,死在山上亦是个不错的选择,顾遥星冷笑,她不信那个女人会真的回心转意待她好。 左右不过是找到了新的卖家,要将她卖出去罢了,上次将她卖作药奴,这次怕是…… 顾遥星打了个寒颤,她不愿再细想可能会有的遭遇,抬手扯住一截不知何处伸出来的藤蔓,想要攀上岩壁。 然而触手却是诡异的冰凉,她顿时生出冷汗,定睛一看,手中的哪里是什么藤蔓,通体碧绿,外表滑腻,分明是一条绿腹竹叶青! 那竹叶青平白被拽了一下,正是气恼,于是忽得窜向她鼻尖,尖利獠牙近在咫尺,顾遥星见状连忙向后躲闪。 脚下一时踩不稳,整个人仰倒下去,沿着方才爬上来的岩壁一路翻滚,手臂和腿脚时不时撞上石头数根,疼得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几乎晕厥。 如此不知滚了多久,终于被一株矮树拦了下来,树叶哗哗作响,顾遥星抱着粗糙的树干,过了半晌才恢复清明。 随即便是周身钻心的疼痛,痛得她险些呻吟出声,然而又很快捂住嘴巴,恐惧地看向身侧。 那条竹叶青竟同她一起滚落下来,此时正扬着三角状的头部,嘶嘶嘶吐着信子。 顾遥星颤抖着闭上眼睛,山中的风忽然变得很慢,好似无数小虫般爬过裸露的手臂,惹得她不住战栗。 蛇嘶嘶嘶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耳边,顾遥星屏住呼吸,眼角却控制不住地湿润起来。 哭是最没用的,她拼命咬自己的舌尖,直到血腥味四散在口中,这才止住眼泪。 从她落到那女人手中她便知晓,哭泣换不来怜惜,只会换来更为严厉的责骂和虐待。 嘶嘶声在她耳畔响了一阵,又慢慢远去,最后只剩微风拂面,顾遥星这才松开手,如同刚从水中捞出的一样,冷汗浸湿衣衫。 她大口喘息着,伸手抱住树干,支撑着身体站起,瘦削的手臂已经全然暴露在风中,上面的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丑陋不堪。 腿上也破了几道口子,似乎正有血顺着膝窝流下,脚底越发湿润。 好累,顾遥星想,她的脚底已经没了知觉,可她还是向前迈了一步,然后重重跌倒。 温热的风扬起鬓发,女孩呆呆地看着地上夕阳斑驳的碎影,天空一侧燃起热闹的红色,是黄昏了。 额头也流下血迹,顾遥星伸手抹了,而后蜷缩着躺在地上,像儿时记忆里那般,用力地环住自己。 想象着有人将她抱住,有人替她拦下这些痛楚。 似乎这样,便能觉得安全。 斜阳渐渐隐去,几颗星星在天边冒出头来,夜晚的寒意渐渐爬遍全身,几声兽鸣在林中响起。 她的血引来了山中的野兽,顾遥星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认命地看着眼前漆黑的树丛,几只狰狞的眼睛在树丛中发着光,叫嚣着要将她撕碎。 属于野兽的气味随着疾风扑面而来,顾遥星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6、第 6 章 “铮……” 耳畔响起声微不可查的剑鸣,野兽的腥臭味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香气。 野兽的脚步变得杂乱无章,兽啸声转为吃痛的嘤嘤声,而后又是一阵枝叶折断的嘈杂,嘤嘤声远去,山林归于寂静。 只剩下顾遥星自己的心咚咚地响,她诧异地睁开双眼,眼前垂落一片淡青的衣摆,虽跋山涉水,却不染泥泞。 “星星。”女人开口,朝她弯腰伸手,顾遥星心弦一震。 她以为即将落下的会是一巴掌,亦或是一鞭子,于是下意识瑟缩起脖颈,然而那双素白的手只是在她头顶抚了抚,替她摘下一片发间的枯叶。 “疼吗?”时岁稔叹息道。 女孩怔怔地睁着双眼,默不作声。 “为师不过离开半日,你怎么便将自己搞成这般模样?”时岁稔半蹲下来,揭开女孩身上破烂的布条。 本就细瘦的手臂上尽是交错纵横的划伤,有些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和着灰尘覆盖肌肤,看着甚是狰狞。 腿更是一半都露在外面,大腿处有一食指粗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时岁稔没有多问,先用衣袖将上面泥沙抹了,而后掏出手帕,将那伤口牢牢绑上。 然后朝顾遥星伸出手,月入云层,那双手却白得像是泛着月光。 顾遥星望着那月光良久,这才怯怯伸出手去,然而指尖还未碰到,腋下却忽然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而起。 顾遥星发出声短促的惊叫,再回过神时,人已然坐在时岁稔臂弯了,她许久不曾被人当做小孩抱过,耳垂顿时红得滴血。 不由得攥紧时岁稔肩头的衣裳,磕巴道:“师尊……” “你脚底全是血,若不许我抱,你打算自己走回去么?”时岁稔淡淡道,“往后成了瘸子,便是想逃也逃不成了。” 顾遥星哑口无言。 顾遥星跋山涉水逃了一整日,被时岁稔带回去却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晚风呼呼吹得人睁不开眼,待能睁开时,眼前已然是秀木阁腐朽的木门了。 门前杏树下飘着一点萤火,看见她二人后,萤火兴奋近前,原是守候许久的苏九。 “老天保佑!人找到了!”她提着一盏风灯迎上来,双手合十,感激涕零地只差没当场跪下感恩上天。 毕竟人是在她手里丢的,若是找不回来或是出了意外,那过错岂不全都落到了她的头上,介时时岁稔定饶不了她。 “时长老,弟子……” “无妨。”时岁稔笑得和煦,“你尽力了,她是真心想逃,你又怎能拦得住。” 不追究自己便好,苏九长吁一口气,待看清顾遥星身上遍布的伤痕后,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时岁稔抱着顾遥星走进小院,苏九提着风灯跟在其后,一路走一路纠结,最后还是开口:“时长老,星星还小不懂事,她已伤成这般了,您就别再……” “我看起来像是那般凶神恶煞的人么?”时岁稔站在门前,疑惑开口。 苏九一时语塞,时岁稔朝她点点头,扭身关上了门。 空旷的小屋遍布寒气,时岁稔抬袖点起烛灯,昏黄的光照亮房屋四角,也驱散了阴寒。 肩上趴着的女孩安静了一路,没有哭,也不喊疼,隐忍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时岁稔弯腰将人放在榻上,不知何处洇出的血将她衣袖染上猩红。 时岁稔看着女孩如同枯塘一般沉寂的双眼,不由咋舌,这孩子性子深沉,实在有些难养。 “疼了怎么不开口呢?”时岁稔弯下腰来,凑近她道。 女人身上散发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馨香,凤目被灯影照得潋滟夺目,鼻尖几乎触到女孩肿胀的鼻头,顾遥星不由得屏住呼吸,将脸扭到一侧去。 结巴道:“不,不疼。” 时岁稔又啧了一声,伸手解开她烂得不像样的衣裳,顾遥星咬紧牙关,抬手攥紧衣领。 终于鼓起勇气,含泪问道:“你要杀了我么?” 时岁稔怔了怔,摇头:“我不杀人。” “那你要卖了我?” “卖小孩也是天理不容的。”时岁稔认真地说。 “那……”顾遥星眨了眨眼,似乎很是不解,“你会如何罚我?” “为何要罚你?”时岁稔比她还不解。 “我逃跑了。”顾遥星轻轻道,沾血的指尖不停摩挲着身上残破的布料,“我白日里撒了谎,骗那个姐姐我要如厕。” “嗯……撒谎是不对。”时岁稔点头。 顾遥星闻言打了个寒颤,眼底仅存的光也渐渐黯淡,慢慢撑起无力的身体,跪趴在时岁稔面前:“请师尊责罚。” 这孩子……时岁稔眼角抖了抖。 “撒谎是有错,可并非所有谎言都不可原谅。”时岁稔笑道,“为师绝非那些迂腐的老古板,又怎会因此罚你。” 毕竟她白日里刚朝楚灵安“骗”来了两瓶丹药。 时岁稔没再多说,她轻而易举地将顾遥星拎起来坐好,反手扒掉外衣,又御火烧了一盆热水,沾水替她擦洗去身上的血迹泥浆。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几乎并未剐蹭到伤口,就算不慎碰到了,亦会圆着唇吹出柔柔的风,于是那些疼痛很快被拂去,只剩后颈间一阵阵的酥麻。 顾遥星垂着眼,透过肿胀的鼻尖,懵懂地看着时岁稔,不知不觉间身上的脏污皆被清理干净。 直到腰下一凉,顾遥星这才惊讶地啊了一声,面红耳赤地拽住裈裤。 “怎么了?”时岁稔不解地看向她,“你腰下也有伤,得上药呢。” “我……”顾遥星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直觉上觉得羞耻,于是死死抓着,小脸涨得通红。 “害羞啊?”时岁稔噗嗤笑出了声,顿觉眼前的小孩有了一丝人味儿,歪头道,“我是你师尊,比你大了三百多岁,又都是女子,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话虽有理,顾遥星咬得粉唇都泛了白,可她还是觉得不行。 眼看着薄薄的裈裤险些被扯成两半了,时岁稔终于不再逗她,笑着松了手,将怀中瓷瓶递给顾遥星:“喏,为师豁出老脸讨来的,你自己涂。” 顾遥星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接过瓷瓶,却仍扭捏着不肯动作。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会儿,时岁稔这才叹了口气,将肩头倾泻的长发一撩,款款背过身去。 夜风在窗外呼啸着,将折断的树枝砸上屋顶,如同天地在敲鼓,声声悦耳。 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也让人难以忽视,顾遥星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可时间越来越久,她也越发支撑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尽管牙齿咬得死紧,却还是溢出一两声痛吟。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迫不得已的叹息,时岁稔咳了一声:“要师尊帮忙么?” 长久的寂静过去,顾遥星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岁稔转过身去,看着趴在榻上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影,臀腿上的伤口被她自己扯得又裂开一些,猩红满目。 女孩藏在被褥下的脸颊却比伤口还红。 时岁稔知晓她羞赧,于是也不拖延,手脚麻利地替她上好了药,包扎好后,取来新的亵衣替她套上。 “这药是揽月楼特有的伤药,很是有效,今夜涂上,明日便能好上一半。”时岁稔念叨着说罢,又掏出一粒表面泛着微光的红色仙丹,递给顾遥星。 丹药一看便与寻常药物不同,拿出来时满屋扑鼻的芳香,闻着身上便轻盈许多。 顾遥星小心捧着丹药:“这是……” “血凝丹。”时岁稔道,“这可并非凡物,天权宗正经的内门弟子每月也只能分得两颗。” “你长期服用乱七八糟的药草,药性堆积在体内便是毒,若不以血凝丹解毒养气,过不了一年便一命呜呼了。”时岁稔耐心地说,“往后你需得每日一颗,直到身上毒性散去。” 顾遥星看着丹药,眼眶漫上殷红,没有说话。 她又偷偷抬眼,女人脸颊光滑软嫩,在昏黄的灯下也不减白皙,耳下两道血痕贯穿至嘴角,十分突兀。 早晨时岁稔说过,她如今身无分文,流落至秀木阁,想必讨来这几颗血凝丹,并不容易。 大人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她从前那样不喜自己,如今又为何要这样待她好呢? 顾遥星还小,即便再聪颖也弄不清真相,亦不知晓自己该不该再信女人一次,不知晓往后的日子是暖阳还是烈火。 眼泪啪嗒啪嗒在手上,女孩将丹药囫囵塞进嘴里,混着眼泪一同搅碎。 女孩一边湿哒哒流着泪,一边鼓着腮帮子拼命嚼救命的丹药,看得时岁稔又是好笑又是心软,她转身坐在榻上,捏着手帕擦去女孩淌到下巴的泪水。 “星星,往后有师尊在,定不会叫你再受旁人欺负。”时岁稔郑重道。 顾遥星没有抬头,仍在流泪,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夜空越发深邃,时辰不早,时岁稔将仅有的一床被褥给顾遥星盖上后,和衣躺在一旁。 因为顾遥星身上有伤,所以她今夜没有搂着顾遥星,只顾自阖眼睡去。 风吹散雾霭,屋外星月朦胧,女孩借着月光爬起,小心翼翼地扯出被子的一半,盖在时岁稔身上。 而后抱着膝盖,朝向时岁稔的方向蜷缩成一团,额发怯怯触碰到女人温热的手臂,待花香入鼻后,这才入眠。【】 7、第 7 章 时岁稔睡眠一向良好,极少做梦,可这夜却被身旁毛茸茸的碎发刺挠得,生出杂乱的梦境。 眼前时而是道道夺命的天雷,而她立在天雷之下,心肺早已被震碎,体内的血液横冲直撞,从七窍汩汩地流出来。 时而又是女子茕茕孑立的背影,一身白衣,仙姿佚貌,清冷得恍若九天玄女。 而后魔气四散,女子提剑步入人群,手起剑落,尸山血海。 白衣被鲜血浸透,刿目惊心,女子却毫不在意,抬手抹去脸颊溅落的脏污,本该灿若繁星的眼睛,如今却满是嗜血和暴戾。 时岁稔呼吸顿滞,猛然睁眼。 张开唇瓣深深吐息,这才压下了噩梦带来的郁气。 方才梦里的,便是那系统所说的,书中会有的场面么? 梦里的白衣女子,俨然便是长大后的顾遥星。 时岁稔动了动酸疼的脖颈,撑身坐起,转身却看见床头支棱着的小小脑袋,骇得将身后仰,道了一声老天。 “星星?”时岁稔俯身看去,讶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如今天光刚亮,窗外蒙着层晨雾,阳光还不曾爬上山头,院落中寒霜也还未散去。 顾遥星便已然洗净自己,齐整地穿好了亵衣,手捧一盏清水,板正儿地跪在床前了。 “回师尊,徒儿待您醒来,好伺候您洗漱。”女孩一字一句地说,而后将茶盏放下,起身搀扶时岁稔。 小小的人还没床头高,能搀个什么劲儿,时岁稔震惊地推开她的手,上下看了她许久,这才问:“何人教你要这般侍奉的?” 顾遥星懵懵地收回手,眼神闪躲,指了指时岁稔。 从前她在天权宗时,起得要比鸡还早,今日她醒来天都亮了,还好生担心了一阵,生怕又挨了师尊的打。 虽说师尊这些年似乎性子温和了太多,可规矩便是规矩,不能忘的。 时岁稔心中又默然给穿书者记了一笔,而后伸手拉过顾遥星,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后何时睡醒便何时起床,不必照顾师尊,听到了么?” 掌心的发丝被女孩自己梳得一丝不苟,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两侧耳后,干干净净的,看着很是喜人。 顾遥星点点头,弯腰拿起茶盏,递给时岁稔。 左右是孩子心意,时岁稔不愿拂了她意,便拿起来喝了一口,虽是白水,然入口温热清甜,还隐约尝得出花的馥郁。 “院中没有茶叶,你是用什么泡的?”时岁稔又喝了一口,好奇地问。 “回师尊,徒儿方才打水时,看见路边的桃花开了,便采了一些煮水。”顾遥星回答。 时岁稔活了这么久,各类好茶饮过不少,却从不曾喝过桃花煮的水,于是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满意地挠了挠女孩的下巴。 温声道:“多谢星星了。” 窗外的雾气散了一些,时岁稔披衣起床,从自己的旧衣裳里寻了件适合小孩的,缩小后给顾遥星穿上。 又从床尾将昨日“掉落”的珠花摸出来,美滋滋别在顾遥星发间。 女孩神情中闪过一丝赧然,不过虽仍旧不喜,却没再偷偷将其扔掉了。 天光透过云层洒落窗棂,纤尘如烟般在光晕下飞舞,无端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时岁稔心情愉悦地推开房门,打算去寻些吃食来给顾遥星当早膳。 出门却又被震惊了一番,只见昨夜还乱石堆砌的院落今日已经面目一新,地上坑洼被新土填平,落叶杂草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束移栽来的野花,在晴空下傲然沐浴晨风。 那些乱石则被垒砌在院前下,其上放了张木板,充当起了食案。 “这些是你做的?”时岁稔凤目微张。 她这哪里是收了个徒儿,怕是收了个勤劳的管家。 顾遥星沉默地颔首,然后蹬蹬蹬跑进屋子,搬了张圆凳出来,低头放在食案旁:“请师尊用膳。” 桌上摆着洗净的碗筷,碗底是清澈得看不见几粒米的粥,一旁的碟中摆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时岁稔眉头皱了皱,上前拉过女孩细细看了一圈,又单手将人抱在膝上,伸手脱掉了她的鞋子。 顾遥星冷不丁落入女人怀里,顿觉身后温软,一股幽香漫进鼻腔,下意识挥手想逃,却被时岁稔反手握住腕子,动弹不得。 白净的小脸顿时又涨得通红,拽着衣裙遮住脚丫,藏着不让人看。 不过哪里藏得起来,时岁稔将头一低,便看见了满眼的肿胀和青紫。 “昨日还将自己摔成了那般,今天伤还没好,怎么便做了这么些活计?”时岁稔仍蹙着眉头,一边从怀中掏药,一边责备。 不责备倒好,如今话音刚落,顾遥星便白了脸色,挣扎着想要跪下:“求,求师尊责罚……” “我罚你干什么。”时岁稔万般无奈,知晓对付顾遥星决不能来硬的,只得整理神情,笑得春风和煦。 温柔道:“师尊不是怪你,只是心疼罢了。你伤势未好全,无需替师尊做这些。” “只要吃好睡好,便是你作为小孩儿的本分。” 时岁稔说罢拎起女孩的腿,葱指沾了伤药,轻点在伤口上。 一下一下,酥酥麻麻,顾遥星攥着衣袖,心也随之震颤。 过去的女人常常骂她“畜生”“坏种”,顾遥星不知晓“坏种”是什么意思,只知晓自己招人厌恶,她怨恨女人,却也更怨恨自己。 所以为了能不被厌弃,不被赶走,她努力做好一个徒儿能做的所有事。 却还是被弃之如敝履。 顾遥星发着呆,伤口便已然上好了药,时岁稔低头吹了吹那双可怜的小脚,然后包上裹帘,又替她穿好鞋子。 筷子夹起热腾腾的馒头,塞进女孩嘴巴。 “你师尊早就辟谷了,不用膳也没关系,倒是你,饿了一天了,快吃吧。”时岁稔莞尔。 馒头白得发光,暄软温热,顾遥星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馒头,落入唇齿,甜美生津。 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生怕自己吃相太过粗鄙,又被女人讨厌。 真惹人喜欢啊,时岁稔踮着膝盖,满脸笑意地看着怀里吃馍的女孩,还未长大的身体连骨头都是软的,抱着她像抱了一只软软的猫。 安静轻盈,还散发独属于孩子的淡淡的香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大杀四方的模样,时岁稔托腮思忖,她向来不信奉世系那一套,哪怕顾遥星祖上真是什么魔皇魔女…… 在她的悉心教导之下,也断然不会让“梦中”的景象成真。 正思忖着,唇畔戳上来一根细细凉凉的手指,时岁稔一愣,看着红着脸把手藏进怀里的顾遥星。 笑着咬碎了口中被撕成小块的馒头。 如此有孝心的小徒儿,何幸得遇! 一师一徒正享用着清淡的早膳,身后忽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岁稔还未开口,怀里的少女已然跃下膝头,眼神阴郁,警惕地望着拱门了。 门后倩影婆娑,过了会儿,探出个插着鲜花的明媚脑袋。 扭捏开口:“见,见过时长老。” 原是苏九和那日怕生的姑娘,时岁稔朝她们点点头,道了声早。 苏九呵呵笑了两声,眼神不自觉落到顾遥星手中的馒头上,微不可查地咽了咽口水。 她眼中的渴望太过赤裸,时岁稔一眼便看出其用意,讶异问道:“你们也不曾用膳么?” 苏九摇头,她拽着不肯露脸的谭宝珠走出拱门,难为情地站在日光下:“回时长老,弟子已经两日没有抢到早膳了……” “她也是。”苏九大力扯着连连后退的谭宝珠,鼓起勇气道,“她性子温婉怕生,整整三日滴米未进,那帮杂役见她好欺负,连一碗清粥都不肯匀出来!” 时岁稔收了笑意,她自己无需进食,故而从未关注过这秀木阁的吃食,只当同从前在剑阁时是一样的,有专人每日提供膳食。 “无人给秀木阁准备三餐?”时岁稔蹙眉。 苏九摇头,她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高声道:“外面都传我们秀木阁是被整个宗门放弃之地,住在里面的也是犯了错被师门驱逐的弟子,修为和地位都十分低下,故而不得人看重!” “按理来说我们秀木阁每日需同杂院的杂役弟子一同用膳,但那些人觉得我们不修炼又不干活,白吃白喝,所以一直瞧不上我们,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一碗粥都不肯给。” 苏九越说越气,眼角都有了泪花:“从前秀木阁无人做主,我们哭天无路求助无门,可如今秀木阁有了长老,我想着……” “想着来找长老,或许能帮我们说上句话……” 她带着哭腔,脖子却直直地挺着,俨然故作坚强。 其实她原本并不相信时岁稔会搭理她们,然这两日和时岁稔接触下来,总觉得她人虽冷了些,但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好相与。 或许前来祈求一番,是有用的,她带着一丝希冀。 一旁的谭宝珠将头埋在胸口,虽一言不发,可抖动的肩膀昭示了她在抽泣。 时岁稔视线扫过她们,低头看向顾遥星:“你也是从杂院那里领得的早膳么?” “嗯。”顾遥星点头,她将啃了一半的馒头放在桌上,“我同他们说我是新来的杂役弟子,他们才给我的。” 怪不得是她的徒儿,就是聪慧,时岁稔摸了摸顾遥星的头,将馒头又放进了她手里。 山风微凉,竹叶飒沓纷飞过小院,远处杂院的池塘中传来几声凤头白鸭的鸭鸣。 “我知晓了。”时岁稔淡淡道,轻咳一声,招手示意苏九二人进来。 安顿着三个可怜的丫头坐下,独自一人负手出了门。【】 8、第 8 章 杂役弟子所处的杂院和秀木阁中间坐落着一片幽静竹林,清晨起来,竹笋根根钻出土壤,肉眼可见地朝天攀爬着。 石砖铺就的道路被疯长的竹子顶得七零八落,不时有手腕粗的楠竹肆意横在路中央,挡住人的去路。 一看便知许久无人修缮,时岁稔挥袖将那些嚣张的竹子砍断,又抬脚踢到一旁。 她知晓秀木阁一向受人忽视,却不知竟被忽视成这个样子,俨然已经与世隔绝,也怪不得那些连修为都没有的杂役敢如此对待秀木阁的弟子。 凡有人群聚集便有强弱欺凌,哪怕是修仙宗门也不例外,尤其长期实权之人手中有了微小的权力时,便极易最大限度地难为旁人。 穿过竹林后,原本寂寥的世界忽然变得嘈杂热闹,数十个身着杂役布衣的弟子正在草场上拳打脚踢地练着功夫,口中喊着些入门的心诀术法,声音响彻云霄。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推着板车的杂役喊着近前,车上放的皆是些修炼用的兵器,叮叮当当地一路往山上去了。 时岁稔自打拜入天权宗时便入了内门,故而从未见过杂役弟子的居所,如今一看倒是烟火气十足,每个人都吵吵嚷嚷流着汗,若非身处天权宗内,还以为自己一脚踏入了凡间。 既忙着做活又见缝插针地修炼,让她想起了年少时的日子,朝气蓬勃。 时岁稔勾着嘴角走过一片白墙青瓦的居所,将身一转,溜进个明显雅致许多的庭院,院中游廊水榭无一缺少,端的是“庭前花木满,院外小径芳”。 外院几个杂役弟子正垂首清扫落花,时岁稔给自己施了个“静影诀”,信步如归地绕过他们,直直入了中院。 迎面便是一树垂柳,柳叶尖尖压着清塘,塘中清洌可鉴,几只尾羽如锦的鸭子正在凫水,待玩高兴了,便扯着脖子叫唤几声。 时岁稔看着颇为满意,正伸着指尖清点数量,却忽闻身后传来声轻蔑的笑。 “我还以为时长老要惩戒那些杂役呢,原来也只会做些偷鸡摸狗的行当。” “真是胆小如鼠,亏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说话的是个女子,听声音便充斥着说不出的傲然不驯,时岁稔含笑转过身去,一袭红衣抢先入眼,而后便是一瞥浓眉,和眉毛下略微上扬的美目。 “云溪姑娘跟了我这么久,终于肯现身了?”时岁稔不同她恼,自顾自地掷出道劲风,塘中鸭子顿时翻了肚皮,随水波荡到岸边。 这女子便是那日狠狠剜她一眼的云溪。 “不错,我是跟你来的,我就不该许苏家小九去寻你,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长老,不给我们秀木阁带来祸患已是幸事了,又怎能妄想朝你求得庇佑。” 云溪抱着双臂轻靠树干,冷哼道:“不如照我说的揍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瞧不上我们秀木阁!” 时岁稔没回应她关于烂泥扶不上墙的话,只颔首问道:“听闻你的修为比起苏九强了不少,可筑基了?” “笑话!”云溪十分不悦,“我可同她们那些小丫头不一样,我八岁便筑基了,若非这破天权宗容不下我,凭我的天资,想必如今打你都绰绰有余。” 哦呦,好大的口气。 时岁稔终于正眼端详起女子,云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更是恼火:“看什么看,既然你派不上用场,我便用我的方式了结此事。” 她转身便走,不料刚迈出一步,腿脚便被一股清风缠上,险些踉跄跌倒。 于是怒火中烧,拔剑便要上前:“时岁稔你……” “你的方式是什么,往后谁不给你们吃的,你便上前去给他们一耳光?”时岁稔一边将鸭子绑起来拎着,一边问。 “这世间不就是如此,强者为尊,他们胆敢欺凌我等不就是恃强凌弱?唯有将这些人打服了,方能不再被欺负!”云溪冷声道。 “你说的或许有理,可你打得过一个杂役,两个杂役,可还能打得过几百一千个杂役?” 时岁稔抬眼:“就算你骁勇非常,打得那些杂役弟子不敢再犯,你又能对付得了杂院的掌事?各处掌事乃是副宗主亲自认命的,修为只在各长老之下,以我如今的修为都不能胜过,你又如何对付?” 云溪红唇翕动,一时语塞:“那我便……” “便同他们拼了是不是?”时岁稔拎着鸭子往回走,“然后白白受了伤,还要被天刑阁的人找上门来,你图的是什么?” 云溪红唇一抿,说不出话。 “那你呢,你偷这些东西,就算能给她们填饱肚子,又能管得了几时?”她攥着袖子追上时岁稔。 “诶,不能这么讲。”时岁稔葱指竖在嘴边,笑道,“天权宗是我家,都是自家的东西,怎么能说是偷?” 云溪饶是被她的话震惊了一番,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咬牙道了声“恬不知耻”。 恬不知耻的时岁稔带着只肥嘟嘟的鸭子回了秀木阁,临走前还顺便挖了把粮仓中的大米,回屋蒸成晶莹剔透的大米饭,热腾腾端上了桌。 待时岁稔揭开锅,老鸭煲的香气登时飘满整个小院,将桌边三个人馋得口水直流,苏九忍不住伸长脖子,将手中筷子咬得嘎嘣响。 时岁稔将炖得骨酥肉烂的鸭子盛在盘中,俯身放在桌上:“吃吧。” 顾遥星没有动,苏九和谭宝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犹豫地摸上碗筷,又很快放下,一副踌躇的模样。 “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呢,怕我给你们下毒?”时岁稔顿觉好笑。 苏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如今听了这话,顿觉有理,人都快饿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卷起袖子卸下鸭腿,迫不及待塞进口中,鸭肉一舔便脱了骨,浓郁的汤汁流过舌尖,登时叫人食指大动。 谭宝珠见她这般,也大着胆子夹起块鸭肉放进嘴里,香得险些流出泪来,她低着头道了声谢,而后端起饭碗,好一阵埋头苦吃。 “星星,你也吃啊。”时岁稔替顾遥星夹了块鸭腿肉,顾遥星小声应了。 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着,一口肉嚼了许久,硬是不舍得咽下去。 她在药王庄每日的伙食都需同人抢,有些孩子比她高比她壮,她抢不过新鲜的,便只能和其他小孩抢地上的剩饭。 不管发不发霉都得往嘴里塞,塞得阵阵干呕也不能停,因为若是塞得晚了,就又会被旁人抠出来抢走。 她已然很久没有吃过如此新鲜的东西,更别提还是香喷喷的肉。 时岁稔看她迟迟不下筷子,心下不忍,又给她夹了几块,温声道:“你想吃多少师尊都有,用不着如此节省。” 顾遥星低头看着碗中莹白的米,吸了吸鼻子。 然后夹了块最大的放在时岁稔面前,细声细气道:“师尊也吃。” “不过几块肉便将你们都收买了,真是没有骨气。”远处靠在拱门边的云溪瓮声瓮气地嘲讽。 “还有你,小丫头,你还记得她从前如何对你的吗?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居然还肯当她是你师尊。” “说不定她心里正憋着坏水,准备再将你卖出去换银子呢!” 这话当真戳中了顾遥星心底的恐惧,她手一抖,筷子上的肉便啪地掉到地上,顾遥星当即便吓得白了面色,推开凳子便要跪下。 被时岁稔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面色平静地拉回凳子,将她稳稳按了回去。 安抚她道:“好好吃饭。别忘了我说过什么,你是我顶顶亲的徒儿,为师此生都不会再赶你走。” 而后将手一抬,本命剑随着汇聚的灵气从半空显现,剑尖直指云溪命门。 云溪自然气不过,挥剑便要同她较量,谁知时岁稔口中念了句什么,半空轻飘的风忽得停在她肩头,沉得似有千斤重,云溪尖叫一声,软膝半跪。 “时岁稔!你使了什么妖术!”她扬声叱骂,骂第二句时面色骤变,口中似灌入冰冷铅块,躬身干呕。 呕得面色苍白,眼沁泪花,再说不出半句话。 一旁的苏九见状饭也不敢吃了,起身便要求情,又被时岁稔素手一抬按下去,温声道:“无妨,我不会伤她。” “云溪姑娘,我前些日子受了些伤,失去了部分记忆,你我过去或有恩怨纠葛,但如今我已半点都记不起,若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个不是,若非我的错,你也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唔唔唔……” 时岁稔不理会挣扎的女子,继续道:“如今我既入了这秀木阁,就不会对你们的境遇置之不理,那杂院欺负你们之事,我也会替你们讨个公道。” “我虽失去了一半的修为,可毕竟是年方三百岁便突破了大乘巅峰的长老,姑且算个天才,那些你们求之不得的功法心诀皆在我脑中,所以就算你们再瞧不起我,却也是奈何不了我的。” 她将手一挥,云溪终于干哕出了声,她捂着心口,满脸泪痕地瞪着时岁稔。 “还有。”时岁稔微笑,“方才这招名为御风术,可化无形为有形,是极为难修的秘法,整个天权宗唯有宗主、我那圆满得道的师尊和我能窥得一二。” 云溪虽将嘴唇咬出了血,但到底不敢再说些什么了,一边擦泪一边奋袂而去,时岁稔这才收了神通,示意几个孩子继续用膳。 苏九心有余悸地看着云溪离开的方向,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同时岁稔对着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岁稔如今就算再不得势,也不是真的能任人欺凌的。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余碗筷碰撞的声响,顾遥星心中忧惧,身子又瘦,所以吃得不多,苏九虽胃口大开,但撑死也只吃下两碗饭。 只有一旁腼腆寡语的谭宝珠,不声不响地吃了五六碗饭,直将时岁稔顺来的大米吃了个精光。 尚且不够,甚至连鸭子的骨头都啃了一半下肚。 此举震惊了时岁稔,最后还是苏九尴尬地解释:“时长老莫怕,她是体修,从小便跟着爹娘打铁为生,饭量一向如此骇人,这些饭吃不死她的。” 时岁稔仍旧震惊,缓缓点头。 水足饭饱,二人替时岁稔收拾了碗筷,鞠躬道谢离去,院中只剩师徒二人,一个优哉游哉坐着吹风,一个拿着蒲扇努力扇风。 最后还是时岁稔仗势欺人,说若是再干活就罚她顶水缸,顾遥星这才扔了蒲扇,惶恐地坐在了时岁稔身边。 手足无措片刻,轻声问:“师尊,可若是明日他们还不肯给我们吃食呢?” “那明日我们便吃鱼如何?”时岁稔歪头,“我今日瞧见管事的院中有几尾十分珍稀的琥珀金鳃锦鲤,炖汤想必香甜。” 顾遥星轻轻地啊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睁着,担忧地看向时岁稔。 小孩实在可爱,时岁稔没忍住,又伸手挠她下巴。 “师尊教你一个道理。”时岁稔眯着凤眸笑,“凡事当你求于他人时,办起来便十分困难。可若换成他人求你,是不是简单许多?” 顾遥星不甚理解,但是点头。 …… 时岁稔说到做到,第二日便网了整整四条大鲤鱼,两条炖汤两条清蒸,又顺来一整个口袋的馒头,将几个孩子喂得满嘴流油。 第三日鱼消失不见,她便拿了杂院厨房里的乌鸡和菜,做了一道清炒乌鸡。 第四日为了给顾遥星补身子,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百年老参,与昨日剩下的乌鸡一起炖汤,香得连顾遥星都吃了三碗饭。 第五日…… 时岁稔刚抱着只赤红冠子的大鹅踏进秀木阁,便听得风声呼啸,杂院的管事脸色青紫地出现在门口,一边跺脚,一边指着她颤声道。 “祖宗,你们秀木阁都是我祖宗!我从小养大的鸭子,我寻遍了盛京寻到的琥珀金鳃锦鲤,我的百年人参……” “时岁稔,过去你只在背地里下作,如今竟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般无耻行径!” “你,你,你还我的大白鹅!”【】 9、第 9 章 他声音高亢,喊到动情处嗓音都劈了叉,院中其余人被惊动,纷纷走到门前,看清来人后,皆是一脸警惕。 唯有时岁稔满脸平静,冲着管事嫣然一笑,手抚着大鹅道:“张管事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想用这大鹅炖汤而已,哪里无耻?” “哪里无耻!?”管事险些背过气去,他又上前两步,怒道,“这是我的大鹅,我花了许多银两从山下运来的,羽色鲜亮,底绒似雪,本意是放置于庭院观赏!” “你竟胆大妄为要炖了它,你还问我你哪里无耻!?” “哦,原是用于观赏的,那怪我不识货。”时岁稔拎着大鹅脖子掂了掂,惹得白鹅一阵蒲扇翅膀,飞起的尘土呛得管事连连咳嗽。 “既然如此,你便去寻两只鸭子来换这大鹅,现在正是用午膳的日子,烦请管事腿脚快些,不要饿着我秀木阁的弟子。” 管事听了她的话,惊得双目眦出,嘴巴张了许久才出声:“时岁稔,你被宗主贬黜得脑子痴傻了不成,我大小也是一院管事,凭什么要操心几个无用草包的饭食?” “你说谁无用?”这话惹怒了立于远处的云溪,“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成天克扣我们饭食,想来是活腻了!” 她拔出剑便要砍人,苏九急忙阻拦,却被她带着飞出了门框,一通聒噪争执后,最终是一旁闷声不语的谭宝珠伸出手,拿出她体修的特长,轻而易举将两人分开。 时岁稔仿佛没察觉身后的混乱,继续道:“既然管事不愿意,那我也没有办法,毕竟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反正您那宅院里什么珍贵玩意儿都有,我什么时候饿着了,自然会去取,您不必为我们秀木阁劳心。” “管事慢走。”她笑眯眯说罢,转身提着大鹅进门,拎起菜刀便要斩首。 大鹅吓得吱哇乱叫,门外的管事也吓得吱哇乱叫,喊了数声“时长老慢着”,这才将时岁稔拦了下来。 面色白里透红,红里透紫,憋闷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时岁稔,你真是好有手段!” “往后你们秀木阁的三餐皆会有专人来送,这下可满意了?” 时岁稔听了想听的答案,也不再同他争执,将手一扬放了白鹅,管事则上前将鹅抱起,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吹胡子瞪眼地离去。 “张管事慢走。”时岁稔踮起脚尖挥手,而后将门一关,心情颇好地抖抖衣袖。 苏九几人站在她身旁,不敢相信竟这般容易便解决了此事,震惊过后,苏九高兴地蹦跳起来。 “宝珠,往后你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她喜上眉梢地拉着谭宝珠转圈,谭宝珠抿着双唇,虽不好意思开口,但也是满面喜色。 时岁稔来秀木阁这些日子,她们整日提心吊胆,害怕更遭欺负,不曾想时岁稔远比传闻中良善太多,甚至还为她们带来了庇佑。 二人年纪小,心思也单纯,直将庆幸都摆在了明面上,眼神交流一番后,忽然冲着时岁稔提衣而跪。 “不过是件小事,何须行此大礼。”时岁稔黛眉微扬。 “回长老,我与宝珠妹妹都是被师门逐出的仙修,没学过什么仙法,修为也不高……”苏九昂着胸脯,语气却有些瑟缩。 “身处这秀木阁,被整个宗门轻视、放弃,不管到何处都不受尊重。” “可我们不想这般,我们千辛万苦拜入天权宗,便是想着能学一身本事,有朝一日可以下山行侠仗义,护佑苍生。我们也想同其他弟子一样修炼。” “所以想请求您,在闲暇时能否指导一二,我们定感激长老大恩,待往后学有所成,涌泉相报!” 苏九拉着谭宝珠便要磕头,时岁稔指尖一动,和风潜入额前,将她两人拦下。 这个苏九倒是勇气可嘉,每每都是头一个出声的,仿佛天生带着一腔热血,虽不知根骨如何,但人品性格确实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若一直困于一方小院内,确实可惜。 至于那个名唤谭宝珠的,因为话太少,头也总是低着,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左右还需在这秀木阁待上一阵,帮上几句话倒也不难。 “你们二人年纪轻轻便入了外门,想来天资不算低下,又因为什么被赶出师门呢?”时岁稔生出几分好奇。 苏九闻言抿了抿唇,眼神略有躲闪。 “回长老,弟子是丹修,原本拜了灵丹楼禅衣长老座下大弟子尹无双道长为师,可……第一次授课时,便不甚炸毁了尹道长的祖传丹炉……” 时岁稔微微讶异:“所以将你逐出师门?” “还未曾。”苏九难为情地揪着头上珠花,“尹道长念我不是有意,只罚我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而后亲自教我御火炼丹。” “这下,我,我将整个灵丹楼都炸了。” 时岁稔哇了一声,不禁感慨:“你属炸药的么?” 苏九低下头去,不敢再开口。 “你呢?”时岁稔转向谭宝珠,少女同她对上眼神,登时臊得满面通红,浑身发抖,嘴巴张了又开,硬是没挤出一个字音。 最后还是苏九替她开口:“宝珠性情温和,倒是不曾炸毁过什么,只是她从小怕生,胆小如鼠,进入初山苑后一句话都不敢说,见到人便抖,人家当她是个有颤症的哑巴,便将她赶了出来,要她先下山治病。” 时岁稔点头,沉默良久。 她看向一直站在树荫下的云溪,云溪察觉到她的眼神,插着纤腰将长发撩到身后,蔑然道:“时长老莫要看我,虽说今日这事是你赢了,但我可没想求你教导些什么。” 说罢便摇曳生姿地走了,留下一股浓浓的兰花香。 苏九又道:“云溪姐姐是最后来的,只说师门容不下她,至于到底为何,无人知晓。” 时岁稔嗯了一声,只说再考虑考虑,将她们二人打发走了。 独自站在院落中叹了口气,心道真是时运不济,不仅虎落平阳,还集齐了一院子的人才。 对了,还有个人才呢?她心弦一震。 走遍整个院落后,时岁稔在小屋的床底找到了顾遥星,女孩正将自己缩成扁扁的一片,躲在床下只有半臂宽的缝隙里。 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一双满是惊恐的,圆溜溜的眼睛。 “星星,你在这里做什么?”时岁稔说,“害怕了?” 顾遥星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她双手叠在面前,吸了吸鼻子,将头埋进臂弯。 从前“师尊”也有同旁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每每争执不过,便会大声叱骂她,有时还会拿起戒尺打她掌心,直到将她打得涕泪横流,连声求饶为止。 所以她方才听见外院传来争吵,便下意识躲藏了起来。 “坏人已经让师尊赶走了。”时岁稔柔声道,她拍了拍冰凉的地砖,“师尊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跪不了多久。” 床下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头上挂着蜘蛛网的女孩便灰头土脸爬了出来。 “师尊不大,三百岁在修仙界,还小呢。”顾遥星扒拉了两下蛛网,轻声说。 时岁稔展颜而笑,习惯地上前抱起顾遥星,欠身起身,用空闲的手替她摘去头上的蜘蛛网。 时岁稔总喜欢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顾遥星自己并不愿意,在她心里她已然是大姑娘了,这么坐在师尊臂弯里,很是丢人。 可她不敢开口,只能板正地挺起上身,让自己看起来强壮一些。 “你害怕挨打,是不是?” 顾遥星有些紧张,指甲嵌入掌心,慢慢点头。这些日子她已经不再那么惧怕时岁稔,但因着过往的经历,还是会不甚自在。 师尊真是顶顶聪明的人,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她模模糊糊地想。 时岁稔抱着顾遥星坐下,自然地将女孩放在膝上,不知道从哪摸出个拨浪鼓,放在女孩面前摇啊摇。 顾遥星光滑白皙的眉心拧出个深深的结,她把眼神移开,心中郁结。 她是十一岁,不是一岁,就算再矮小也不是孩童了,可师尊却总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奶娃娃对待。 不喜欢啊?时岁稔有些失望。 顾遥星看出了她的失望,将樱花瓣似的嘴唇咬得泛白,最后伸出手,无奈地拨了拨那拨浪鼓。 “星星果然喜欢,待师尊过几日下山去,多给你买些玩物如何?”时岁稔喜笑颜开。 “嗯。”顾遥星闷闷地答应下来。 屋中寂静,只剩时岁稔摆弄拨浪鼓的咚咚声,窗外春光清朗,花影前移。 “师尊不怕么?”顾遥星忽然问。 “怕什么?怕那张掌事同我动手?”时岁稔将拨浪鼓放下,用手刮了下女孩娟秀的鼻子,“他从前再瞧不起秀木阁也只敢暗中使绊子,这种人一向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此事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动手只会惊扰上面,他哪里有那个胆子。” 顾遥星思考着,缓缓点头,身子也慢慢放松,无意识靠进时岁稔臂弯。 时岁稔见她不再紧张,这才开口:“师尊从前经常打你?” “嗯。”顾遥星说,她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师尊从前一旦气恼了,便会用戒尺揍我。” 有时是掌心,有时是腿脚,最痛的是背脊,每每挨打之后,伤口肿胀,得有数日不能干活。 “师尊说,做徒弟的都是要挨打的,是应该的。” “简直是放屁。”时岁稔忿忿道,待意识到自己如今为人师长后,文雅了些,“简直是胡说八道。” “徒儿是教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她这般说,不过是为了遮掩她肮脏的心思。” 顾遥星抬眼看向时岁稔,褐色的眼仁儿中闪过惊讶。 “星星,从前的师尊是从前,并非如今的我,往后若寻见了你从前的师尊,为师定帮你打回去。”时岁稔冷哼。 好拗口的一段话,顾遥星收回眼神,眸光掩藏在碎发下,不知是否听懂了。 “是,师尊。”她小声道。 ……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醉人的绿随着一场场春雨终于蔓延到了秀木阁,青草在坑洼的土地上冒出头,隔窗望去,乱花弄舞,满地苍翠。 墙下干枯许久的杏树竟在某夜回了魂,迎着朝阳绽放出一树的洁白,若不经意看去,还以为墙头落了场雪,堆得香飘满院。 顾遥星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安稳,吃得饱穿得暖,也无人对她动辄打骂。 幸福得如同梦一般。 又是一日清晨,阳光穿过窗子的缝隙爬上墙壁,将小屋衬得朦胧而温馨,顾遥星早早便醒来,窝在时岁稔怀中百无聊赖。 林中鸠鸟咕咕咕地叫,顾遥星顾虑着前几日地里洒的种子,偷偷钻出时岁稔的臂弯,踮着脚尖下床。 麻利地套上衣衫,扎好小辫,洗了把脸,拎着沉甸甸的水壶来到房门前,抱着水壶给种子浇水。 前些日子种的花发了芽,正顶着新鲜的晨露在风中摇曳,顾遥星小心地用麻绳将花苗围起,生怕辛苦种的花被旁人踩坏。 时岁稔说这院子有些冷清,她便从外面找来了种子,想着待花团锦簇时,师尊大概会觉得热闹些。 水浇完了,顾遥星小小一个蹲在门口,托着脸颊,冲着天边的早霞发呆,几个身着门服的身影正在练习御剑,歪歪扭扭飞过晴空。 她还从未飞上过天呢,不知天上是什么景色。 顾遥星,你如今的日子已经是极好了,不要去想那些不该想的,她心中道。 师尊已经很忙了,莫要再为她增添负担。 她叮嘱罢自己,这才起身去厨房拿了小竹篓,准备趁时岁稔还没醒,再去外面采些桃花来煮水。 师尊喜欢喝。 桃花树只有杂院周围有,连着长成了林,花开得极为繁盛,顾遥星穿着粉裙子爬树,就像飞花一样隐于其中。 她正采摘着,忽闻树下来了几个杂役弟子,一边啃烧饼,一边七嘴八舌地侃着天。 “你们说那时岁稔是什么人物,为何能让我们管事如此惧怕,竟答应每日专门为秀木阁送去伙食?”一女子道。 “时岁稔啊,过去曾是剑阁的长老,实力比我们管事可高出一倍不止,人又十分阴狠恶毒,管事他是个怂包,当然怕了。”一男子不屑道。 “嘘,你小心点,当心让管事听见。”一旁有人制止。 “……不过如今不行了,听说因为触犯门规被生生剥去了一半修为,如今也只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内门弟子便有大把胜过她的。” “听说她又收了个徒弟?”女子又问。 “不是新收的,是从前被她自己卖掉的那位,听说没什么天资,修炼了数年连炼气都不到,也不知道找回来有什么用。若是个天资卓绝的弟子,好好修炼以后入了内门,还没准儿能替她找回些地位。” “如今收个草包,那便自求多福喽。”男子呵呵地笑。 一旁又有人开口:“修炼数年还没有炼气?那收她又什么用?” …… 话语声渐行渐远,顾遥星呆呆地趴在枝丫上,手一歪,竹篓中刚摘的花瓣翩跹落地,同地上的残花融为一体。 是啊,若她身在天权宗,却连炼气都不能,那么带她回来,又有何用呢? 旁人都能修炼,唯有她不能,时间久了,师尊哪怕不说,也定会心生厌弃的。 顾遥星心情郁结,背着空的小竹篓,一路沉默地回了秀木阁。 院子里,苏九和谭宝珠正在打坐,隐约有溢出的灵力在她二人头顶盘旋,卷起片片落花。 而时岁稔负手站在一旁,含笑望着她们,看那神情定然十分满意,这副场景印入眼帘,顾遥星只觉得心脏被一双大手攥紧,难过得喘不上气。 时岁稔看见她回来,关心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师尊……”顾遥星低低道,她攥着竹筐的背带,欲言又止。 她天资这样差,师尊会愿意教她吗?顾遥星很害怕。 “我,我也想修炼。”她最终说出了口,抬眼看向时岁稔,眼下因为担忧,而漫上湿润的红。 “想修炼啊。”时岁稔黛眉轻卷,状似思考,顾遥星则心下一沉,心灰意冷地垂眸。 时岁稔却忽的半蹲下来,馥郁幽香随她一同靠近,撞进顾遥星鼻腔。 “喏,你亲师尊一口,师尊便教你。”时岁稔将白皙的脸颊凑到女孩面前,点了点绽放的笑靥,开口道。【】 10、第 10 章 顾遥星方才的心灰意冷一瞬间被香味冲散了去,她怔怔地看着时岁稔,凝神时,似能看清那光洁脸蛋上,沾着早霞光晕的绒毛。 师尊好香。 顾遥星掌心不知为何出了汗,湿湿的,黏黏腻腻。 见她许久不动作,时岁稔失望地抬起头,撑着膝盖笑:“罢了,逗你的,你是我徒儿,无论如何我都会教你啊。” 她这个小徒儿哪里都好,就是心思重了些,不像这个年纪的娃娃一般爱同人亲近。 时岁稔早就馋顾遥星那面团儿似的脸了,每每看到都想冲上去揉捏一番,不过总怕吓着她,便只得作罢。 她悠悠起身,没注意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 时岁稔长身玉立,翩然走过青草葱郁的小院,顾遥星跑起来才能跟上她的步子,待停下时,险些一头撞进女人腰窝。 然后慌乱一瞬,小心翼翼蹲下,铺好时岁稔歪扭的裙摆。 苏九和谭宝珠仍在一旁打坐,虽是微风和煦的春日,额间却渗出滴滴细汗,尤其是苏九,已然湿了半边衣衫。 “身为丹修,修习御火之术乃是重中之重,你从前每每炸毁丹炉,便是因为御火术控制不好,使得火候出奇得旺盛。” “调动灵力时,决不能像你这般直接从丹田喷涌。”时岁稔捡起根掉落的树枝,在苏九身上点了几下,“而需在全身周转一圈,依次经过十四经穴,待熟悉了,方知如何控制火候。” 她声音如三月雨幕,轻柔和缓,在她的讲解之下,苏九紧皱的眉头竟奇迹般舒缓了,头顶浮动的灵力也变得涓涓有序。 顾遥星站在时岁稔身体的阴影下,抬眼看她侧脸,心中不由惊叹。 她从前也见过师尊教习傲天师弟,那时她虽言语温和,可讲解却犹如对着经文念诵,极为枯燥难懂。 如今多年未见,却如同变了个人,脱胎换骨。 时岁稔安置苏九和谭宝珠继续修炼,自己则朝顾遥星勾了勾手,带她走进屋子。 房门窗户皆施法关上,日光被阻隔在外,屋内十分阴凉。 时岁稔在空地放了张竹簟,示意顾遥星坐下,随后自己坐到她对面,捏过女孩盈盈一握的腕子。 这些天一日三餐皆有肉吃,腕子捏着似乎多了些肉感。 她指尖有些凉,搭在手腕上触感鲜明,顾遥星偷偷打了个哆嗦,紧张地绷起脚踝。 “揽月楼的血凝丹是比普通的要好,这几日连着服用下去,体内的淤毒已清得差不多了。”时岁稔很是满意。 “这么说,我可以修炼了?”顾遥星眼中升起星光。 “可以是可以,但你体内仙脉曾被废过,如今仙脉阻塞,根基十分不稳,若强行引灵气入体,想必会十分得痛苦。” 时岁稔沉了眸色:“但凡有一点差池,还容易有性命之忧。所以星星……” “我要!”顾遥星打断了她的话,女孩似乎有些急切,瘦小地肩膀微微前倾,“师尊,我想修炼。” 只有好好修炼,才能证明自己并非草包。 只有好好修炼,才能不被师尊厌弃。 顾遥星的期待太过炙热,时岁稔愣了愣,有些不解她为何这般执着。 女孩抬手想抓时岁稔的衣袖,快要碰到时,又瑟缩地收回袖口。 轻声道:“求你了,师尊。” 一双还未长开的桃花眼湿漉漉的,眼尾微红,好像沾着晨露的花瓣。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时岁稔如何能不心软。 “坐好,闭眼。”时岁稔叹息道。 顾遥星欣喜地盘膝坐下,时岁稔指尖拈着一点如烟的灵力,轻轻点在顾遥星百会穴处:“守神保元气,动息随天罡。” 顾遥星背脊挺直,腰腹不自觉缩紧。 在时岁稔的牵引下,一阵暖意从腰间升起,屋外的风声与鸟鸣消失不见,唯有心跳砰砰,震耳欲聋。 “真气出丹田,神识起四方。” 丝丝缕缕的灵气自山泉田野中升起,无声无息汇聚至此,顾遥星抿紧唇瓣,忽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涨得生痛。 “疼……”女孩咬紧牙关,口中溢出细碎的呓语,双目紧闭,薄汗浸湿衣衫,顺着清瘦的背脊流下。 那些不知什么的东西疯狂游走,像条条贪婪的火蛇,顺着她周身的经脉疯狂舔舐,顾遥星疼得咬破了舌尖,血丝从她嘴角溢出。 “星星!”时岁稔心道不好,她眼疾手快撬开顾遥星唇齿,塞进一根筷子。 嘎巴一声,竹筷断作两截。 ……牙口真好。 眼看寻不着什么能塞的东西,时岁稔黑着脸将手塞进去,吃痛的同时运作周身灵力,将一缕清凉灌入顾遥星体内,强势地压下那些火舌。 女孩额头青筋暴起,鼓起的血管在她白皙肤色上更显鲜明,那股剧痛几乎要撑爆了她,串珠似的眼泪从她葱郁的睫毛下滚滚而出,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却攥紧拳头,一声不吭。 自己这个徒儿的资质远比时岁稔想象的强上太多,时岁稔亦出了一身的汗,她不再循序渐进,索性将身立起,一掌拍在顾遥星背上,强悍的灵力横冲直撞涌入,完全包裹住女孩即将爆裂的经脉。 “再忍一忍,顾遥星。”时岁稔闭上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 疼,好疼,疼得好像体内的一切都被一双大手搅成泥浆,顾遥星再也跪不住,软身倒下,却被一个喷香的怀抱迎面接住,鼻尖一片丰软。 师尊正托着她,好似云絮一样温柔。 眼前越发黑暗,原本朦胧的光影也似被墨水浸透,浓得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往后。 她是不是要死了?顾遥星软着身体,朦朦胧胧地想。 她定是要死了,否则为何口中满是鲜血呢? 她的生命真是短暂,顾遥星吸了吸鼻子,没有爹娘,没有朋友,唯一待她好的,也只有这几日的师尊而已。 不过,倒也够了,至少她是干干净净的死去,身上不粘一点污秽。 只是……顾遥星想起了方才女人的笑靥,清清甜甜的,像花儿一样。 自己若,亲上去就好了,师尊或许会开心的吧。 许是回光返照,顾遥星眼前的漆黑忽然被一团白光冲散,她睁开眼,透过眼皮的缝隙,看见了师尊担忧的脸。 然后用尽浑身力气捧起那脸蛋,撅起嘴巴,啪叽亲了上去。【】 11、第 11 章 那触感真的像云絮,软绵绵的,满是师尊身上特有的清香。 顾遥星完成了心中所想,死而无怨地将手松开,坠落下去,等待着死亡。 沉沉地呼吸,一息,两息,三息……时间缓缓过去,眼前非但没有陷入黑暗,反而越发明亮起来。 “星星,你干什么呢?”时岁稔讶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遥星呼吸一滞,愣怔睁眼。 女人微凉的鬓发垂落在她脖颈,带来清清楚楚的痒意,风铃声在院落中响起,同风吹林浪的声音一道,传入耳朵。 她没死么?顾遥星眨巴眨巴双眼,方才还苍白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手忙脚乱从时岁稔臂弯中爬起,脚下一滑,险些又跌了进去。 结结巴巴道:“师尊,我……” “我没死?” “谁说你死了。”时岁稔被女孩一连串的动作惹得忍俊不禁,她顺手将人拎起来放在膝上,用手探她丹田。 不错,脉搏稳健,灵力和缓,这引气入体虽困难了些,但也算是成了。 不过……顾遥星的灵力远比她想象的要磅礴太多,同她的年纪实不相符,加上灵力涌动时总含着一股子阴邪之气,并不似寻常修者那般温和。 难不成那系统所言并非作假,顾遥星真的并非凡人后代? 魔皇……时岁稔眼神幽暗了些。 顾遥星一向会察言观色,她目睹了时岁稔表情的凝重,一瞬将心提起,只当自己惹得师尊不高兴了,从她怀中挣扎出来。 不顾自己虚浮的腿脚,上前捧起时岁稔被咬伤的手,不知所措。 “是徒儿的错,徒儿又伤了师尊。”顾遥星双膝跪地,急切地从腰间摸出时岁稔给她的伤药,抖开瓶塞便要替她涂抹,被时岁稔抬手挡开。 展颜而笑:“无妨,身为修者,这点小伤睡一夜便好了,这伤药珍贵,星星自己拿着。” 时岁稔替她收起瓷瓶,而后指尖一拂,清理了二人身上的血迹。 她方才因着慌乱,忘记使用龟甲术护身,这才又被顾遥星咬出了血,还惹得女孩以为血是自她心肺而出,命不久矣。 实在是乌龙。 见顾遥星小小的脸上满是愁容,时岁稔心中生怜,俯身朝她笑道:“星星方才为何亲我一口?” 这孩子晕了一半忽然猛地扑过来,满嘴是血好似跳尸似的,着实将她惊了一跳。 这话成功转移了顾遥星的注意,她顿时忘了内疚,转而尴尬地低着头抠手。 “徒儿,徒儿不想让师尊失望。” 红彤彤的小脸低着,只露出乌黑的发顶,时岁稔走神数了一下,目之所及一共有两个旋儿。 老人言,发旋越多越是聪慧,看来她的星星很是聪明呢,时岁稔心道。 那般心思纯良的孩子,哪怕真的是魔皇之女又如何?魔也好仙也罢,一个孩子如何成长,终归是要看大人如何教导的。 于是她忽然伸出双手,握住女孩的脸轻轻揉捏,左一下右一下,将漂亮的脸蛋揉得嘴歪眼斜。 顾遥星也不阻止,就这么任她搓扁揉圆,时岁稔着实过了把瘾,这才放过了她。 “方才那般折磨,现下累了吧?”时岁稔温声道,她起身抱起顾遥星,朝床榻走去。 顾遥星当真是身心俱疲,头一回不抗拒她的怀抱,双手将她脖颈搂着,头一歪,便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温热,沉甸。 这样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小东西,从前是从未有过的,时岁稔心中感慨,而后将她稳稳放下,散开头发,掖好被角。 静静端详了一会儿,悄然合上了门。 “苏九,替我守好顾遥星。”时岁稔交代过后,衣袂一振,本命剑斩风而来,载着她身影消失在天际。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她收起本命剑,落在处古朴楼阁之外,此楼飞檐群起,直冲云霄,高处的牌匾在日光下灿若琉璃,上书“藏书楼”三字。 时岁稔自小便在此处修习,轻车熟路登上楼顶,在无人问津之处抽出卷无字竹简,衣袖拂过,竹简之上浮现流动的字影,字影叠换数次,这才停下。 “安阳历四百五十三年冬,魔气式微,魔族暴乱,魔觊仙界之灵,故起八荒之乱,灾祸横起,民不聊生。安阳历四百九十五年夏,仙盟破魔族之大阵,魔族败,逃于东夷。安阳历五百年春,魔皇自刎于东夷,魔族堙灭,天下复归太平……” 安阳历五百年,那便是十一年前,时岁稔神色不变,收起竹简。 当年魔族生乱之时她也有所听闻,只不过那时她刚被任命长老之位,主管天权宗功法传承之事,便不曾参与仙盟平乱的战役。 这么算来,魔皇自刎那年,确能同顾遥星出生的年份对上。 仙界与魔族一向对立,若是叫人知晓顾遥星或许同魔皇有关系,就算不要了她这条小命,也会将她囚于囹圄,永生不能出世。 这七年顾遥星已经受了太多的苦,若再被仙界所不容,定会……时岁稔指尖抚上窗框,指甲微微泛白。 师尊当年曾同她念过: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 顾遥星年岁尚小,稚童无辜,断然不该卷入这族类间的争端来。 时岁稔目视窗外随风翻滚的山中密林,鸟雀随风直上,长鸣于碧落之中,鸟儿隐没在云层中那刻,她便已然做出决定。 她要守着顾遥星长大,教她何为善,何为恶,何为仙道,何为公平。 此事若成,便什么都好,若不成,她时岁稔便为她这一时的心软付出代价,了结一切后,独自直面天道之怒。 决定之后,她便不再纠结,毅然转身,走下楼阁。 不过这孩子要如何教养,才能杜绝那些未来的厄运呢?时岁稔边走边思忖。 踱步到一楼,周围立刻变得嘈杂起来,此处人头熙攘,满地都是盘膝阅读的年轻修士,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全然不似功法书籍那边冷清。 时岁稔踮着脚经过众人,眼神扫过众年轻修士手中摊开的书册,心中顿时了然。 《风流俊美俏师弟》、《仙尊与我的七七四十九天》、《著名修士禁断传说》、《霸道师兄爱上我》…… 果然无论何时,这些话本子都比典籍要受欢迎得多,时岁稔噙笑走出门去,却忽的想起什么,反身回来,将那本《霸道师兄爱上我》拎到眼前。 不顾那年轻修士的眼神,望着师兄二字皱起眉头。 她险些将那罪魁祸首给忘了。【】 12、第 12 章 根据系统所述,顾遥星会因为爱上主角,求之不得,又因为性格偏执,相思成疾,这才误入歧途堕为魔修。 最后被主角一剑证道,还了世间太平。 时岁稔这三百年来忙于修炼,不曾体会过什么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不过也曾见过一些同门为爱痴狂夜不能寐的模样。 尤其是顾遥星这样的小丫头,从小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最是容易被人蛊惑,深陷其中。 顾遥星现下虽还不谙世事,但再过上两三年便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须得趁早防范才是。 时岁稔将书递还给那一脸茫然的年轻修士,冲她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 她御剑回到秀木阁时,天光西斜,头顶云彩染上黄昏的暗影,同天际起伏的山峦融为一色。 秀木阁的大门正敞开着,食物的香气缕缕飘出,时岁稔负手进门,正张罗碗筷的苏九看见她,兴奋地挥手:“时长老,你回来了!” “快来,今日有青糕吃,枣子味儿的!您也尝尝。”她火急火燎上前,拉着时岁稔便往院里走。 云溪和谭宝珠已围着桌案坐好,看见她来了,一个视而不见,一个着急起身行礼,险些撞飞了桌上的碗筷。 “莫慌,你早晚有一日得出门历练的,须得学着不能这般拘谨才好。”时岁稔安抚谭宝珠道,而后拍了拍她肩膀,拂衣坐下。 谭宝珠汗湿了额发,轻轻点头。 不远处的门被推开,女孩睡眼惺忪地将头伸出门外,长发如墨般披散,刚睡醒的脸蛋白里透红,在黄昏均匀的天光下如玉般光泽。 “星星醒啦。”苏九笑眯眯上前,想牵女孩的手,犹豫了一下,转而勾住她肩膀。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顾遥星对待旁人有种疏离感,明明生得乖巧漂亮,比起时岁稔却更令人不敢亲近。 顾遥星走到时岁稔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后,这才坐下。 狭小的桌案坐了大大小小五个人,显得十分拥挤,顾遥星身子瘦小,更是被挤得差点钻进时岁稔怀里。 她只得努力地用脚掌抵住脚下的草地,这才能勉强控制平衡。 “身体如何了?”时岁稔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回师尊。”顾遥星小声道,“徒儿已无大碍。” “你刚刚引气入体,灵力不稳,最近还是不要妄动灵力,免得因为无法控制,伤了自己。”时岁稔说。 苏九此时朝顾遥星碗中夹了一块绿油油的青糕,顾遥星小小咬了一口,黏糯的糕团牢牢粘在牙上,怎么舔都舔不下来。 她只能尽力张嘴,模模糊糊回答:“吼的,师准。” 时岁稔看了她一眼,将筷子放下,用手拎起她长发,一时未找到绑发的带子,便从头上拔下根白玉素钗,替她松松绾上。 小巧玲珑的耳朵露出来,像溟海中精致的珍珠贝。 如此标致的丫头,往后不知会有多少年轻修士对她一见倾心,可身为师尊又不能直接斩断她情根,时岁稔越想越是发愁。 “对了,我今日去藏书楼拿了些入门的功法典籍。”她扯出个和煦的微笑,环视桌上众人,“往后修炼空了也可多多翻阅,总归有好处。” 她掌心翻转,一摞厚厚的书册便出现在手上,随后分发给几人。 “《仙丹大全》、《体修入门功法》、《御剑手册》……”苏九欣喜地接过来念着,而后语气一顿,“《历史上的杀妻证道》、《师兄他是个负心汉》、《修士的一百种死法》……” “时长老……”苏九嘴角抽了抽,“这些也是给我们的?” 时岁稔轻咳几声,捏着额发把玩:“啊对,我今日瞧那些年轻修士都爱看此类话本,想着你们日日待在秀木阁无聊,便拿来叫你们读着消遣。” 云溪发出声冷笑:“时长老这般好心?” “时长老一向好心。”时岁稔挑眉,随手拿过本《师兄他是个负心汉》,放进顾遥星手中,装作不经意道,“星星也可以看。” 顾遥星正费力地将嘴巴里的糕团咽下,低头手里便多了本封皮花哨的话本。 她虽不解,却还是听话地将话本收起,点头道是。 苏九和谭宝珠也茫然道了谢,几人埋头吃糕,院中一片安静。 夜幕落下,檐上灯笼亮起,烛火摇曳,如星光落入小院,静谧而温馨。 三百岁的时长老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又轻咳一声开口:“苏九,你可有心仪的男修?” 苏九正仰头将一杯甜瓜汁倒进嘴里,闻言险些将汁水吸进了肺,弯腰咳得震天响。 扶着谭宝珠才勉强站稳,捂着唇瓣道:“时长老,您问这个干什么?” “不过是唠唠家常。”时岁稔喝了口茶,佯装镇定。 “我入宗门才两年,周围的修士都忙着修炼,女修都不识得几个,哪里认识什么男修。”苏九一边擦嘴一边回答。 “那便好。”时岁稔颔首,“你们正是大好的年纪,要把时间都用在修炼上,切莫去谈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爱。” 苏九连声称是。 苏九和谭宝珠都觉得今日的时岁稔不大对劲,却也不敢多问,云溪垂着眼眸若有所思,只有顾遥星浑然不觉,抱着时岁稔给她的书册,认真吃掉了三个青糕。 俨然不知晓这话本是对她说的。 月上梢头,夜深人静,几人收拾了碗筷便回房休息,时岁稔伸手牵着顾遥星回了房。 回身关门时,女孩已然麻利地铺好了被褥,用浑身的力气将枕头拍得松软,然后捧着比她还大的衣盘,站在床榻边。 “徒儿侍奉师尊就寝。”她仰头说。 时岁稔同她说了许多遍不必如此,可她每每表面答应了,下一次却照做不误,似乎生怕少做了一点,时岁稔便会赶她走似的。 久而久之,时岁稔便也任她去了。 脱了外衫放在衣盘中,盘膝上榻,双手撑着顾遥星腋窝,将她抱进自己怀里,替她拿下头上的玉簪。 “星星,方才师尊说的话,你都听懂了?” “没有。”顾遥星实事求是地摇头。 时岁稔一阵无言,顿觉自己好笑,顾遥星如今才十一岁,哪里来的情丝,又哪里懂得什么叫情爱。 “是师尊着急了。”她哑然轻笑,“师尊只是想叮嘱你,旁人皆是不可信,不可全心依仗的,尤其是那些面皮好看的男修。” “无论他们如何待你,你都不能信任他们,喜欢他们,知晓了么?” 顾遥星点头,她面对面看着时岁稔,手搓了搓衣襟,轻声问:“不能信任的,也包括师尊吗?” 时岁稔一愣。 沉默了会儿,她道:“师尊可以。” “好。”顾遥星懵懂应下,“徒儿此生绝不喜欢旁人。” “只喜欢师尊一人。”【】 13、第 13 章 “呃……”时岁稔定定看着顾遥星,总觉得这句话不甚对,但又不知如何纠正。 索性作罢,总归是叫她不要轻易对什么大师兄二师兄之类的动心,目的达到便是,至于何为喜欢,孩子长大后便会知晓。 于是她上手捏了捏顾遥星软乎乎的脸颊,温声笑道:“时辰不早了,快睡吧,明早你同师尊一起修炼。” 她也得沉下心,尽快提升修为。 无论是在天权宗,还是在广袤无垠的九州大陆,只有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实力,方能在各处说得上话,方能受人尊重。 总有一日,她要将这些年被那歹人散去的一切尽数夺回来。 她要站到强者之巅。 顾遥星听话地点头,翻身躺下,烛灯被吹熄,眼前光芒闪烁一瞬,很快沉于夜色。 眼前一片浓黑,待眼睛习惯了,又慢慢亮起,一钩弯月坠在星河中,洒下薄薄的银光。 月光顺着未关严的窗缝流泻进了小屋,照亮时岁稔的脸,顾遥星被这月光晃得睡不着,便轻手轻脚爬起,想下床关窗。 起身时,视线却被时岁稔引去,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 女人已然入梦,神色平和,呼吸均匀,月色下肤如凝脂,朱唇鲜艳饱满,让顾遥星想起年幼时吃过的一种仙果。 果皮脆薄,咬一口尽是甜丝丝的汁水。 师尊真好看呐,顾遥星窗子也不关了,抱膝坐了下来,看着女人发呆。 从前师尊打扮得比现在要华贵得多,可却不似现在这般好看,骨似白玉,眉若远山,仿佛随意一块麻布披在她身上,都能化作仙帛一般。 反观自己……顾遥星将头一低,先看见的便是突出的锁骨。 又瘦又小,难怪从小便不讨人喜欢,顾遥星有些丧气,于是拿过放在枕边的书册,轻声翻开。 “……什么年冬,王雪兆丰年,我毛般的大雪……” 顾遥星将书合上,嘴唇抿着,更丧气了。 从前的师尊说她蠢笨,从不教她些什么,所以顾遥星到如今了连字都认不全,少数能识得的字还是听旁人授课时,记下来偷学的。 师尊给她这么多书,显然是忘记了她不识字了吧。 真希望自己醒来便长大了,长大便能修得仙法,认得字读得书,或许还能生得高些,不必再这般日日抬头看人,脖子累得酸疼。 时岁稔梦中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随之掉落,顾遥星这才从思忖中惊醒,悄声替时岁稔盖好被子,复又躺下。 紧贴着时岁稔,慢慢睡着了。 ———— 小院四季如烟过,一窗昏晓送流年。 墙下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中种下的花种年复一年钻出土壤,被春雨冬雪滋养得愈发鲜艳锦簇。 四年的日子,对天权宗来说不过弹指须臾,辉煌的云枢殿仍在苍穹下高高耸立,仙人顶上圣光依旧,吸引源源不断的修士跋山涉水,来此求仙问道,又大部分悻悻而回。 可若这四年落在一个少女身上,却足以供其完成化茧成蝶般的蜕变。 这日碧空如洗,盛夏的骄阳如火盘般挂在头顶,烘烤得草地都冒了烟,几朵开早了的虞美人在青草中蔫头耷脑地静立,等待一场救命的甘霖。 几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背着佩剑经过,在山坡上定住了脚。 “江屿,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姑娘?”一少女抬手遮着阳光,眯眼看去,“样貌确实不错,只不过未着门服,想来只是个杂役。” “你好歹也是江家的三公子,喜欢上一个连筑基都不到的杂役,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 被唤作江屿的是个年轻男子,发上别着金丝翠玉发冠,腰间环佩叮咚,脚踩一双蛟龙皮靴,一看便知家世丰厚。 他白了少女一眼,冷声道:“一个下人生的,也敢置喙本公子的事。” 随后无视少女愤怒的视线,大步走下山坡。 坡下有道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拍击着碎石,溪边立着个身穿青衣的少女,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在头顶,剩下的发丝如瀑般垂落腰间,偶尔随她动作飏起。 少女背影清丽,腰肢用一根白色宫绦牢牢缚着,显得盈盈一握。 她正弯腰将几件外衣放进溪水中淘洗,裈裤卷起一半,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腿,在日光下白得发光。 “星星姑娘。”江屿扬声道,他甩开一把折扇,朝着溪边扇风,“这日头如此之毒,你怎么独自在此浣衣?” “如此细皮嫩肉的姑娘,若是晒黑了可如何是好,还不快上来,这衣裳用法术一抹便干净了,何须你这般的美人亲自手洗。” 他说着便要上手拉人,掌下的手臂却兀自转了个圈,灵巧躲过。 江屿抓了把风,将手收回,眼神阴郁了些:“星星姑娘,你没听到本公子的话么?” 顾遥星扭过头来,眼神淡淡扫过他,如同没看见似的转回去了。 她容貌露出这么一瞬,天光都好似亮了几分,江屿被她容貌晃得有些愣怔,心头的气也消散了去,生出平日里从未有过的耐心。 “星星姑娘,看来你不知晓本公子身份,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便同你说道说道。”他啪地将折扇收起,朗声开口,“本公子来自盛京江家,即将拜入天权宗。我们江家可是这九州之上数一数二的修仙世家,祖上个个都是声名显赫的修者。” 顾遥星淘洗好了衣裳,小心地将其拧干放进盆中,而后将盆侧抬在腰间,走上了岸。 脚上的水上岸的一瞬便被灵力蒸干,裤腿干燥地垂落下去,随她脚步飘逸。 江屿见她要走,大步流星地追上来,继续喋喋不休:“除此之外,我们江家也算富甲一方,名下良田旺铺数不胜数,修炼用的仙丹和灵石应有尽有……” 顾遥星路过地上蔫头耷脑的虞美人,将手轻抬,一捧甘露从她掌心滑落,花根吸了水分,肉眼可见地鲜亮起来。 “你总在此处当个杂役有什么出路,不如跟了我,有本公子罩着,定能叫你一同入了外门修炼……” 眼看着顾遥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江屿嚣张惯了,为数不多的耐心很快耗尽,他很快拧起眉头,闪身拦在了少女面前。 “从未有人这般忽视本公子,你不过一介小小杂役,好生大的胆子!”他说着一掌打飞了顾遥星怀中的盆,上前便要拿她。 却见方才还弱柳扶风的少女蹙起眉头,身法极快地将他手掌躲过,而后朝他膝窝飞起一脚,力道看似虽轻,落于脚尖却好似重达千斤,踢得江屿冒了一身冷汗,险些当着几位同门的面跪趴在地。 顾遥星却早已凌空接过木盆,小心翼翼地抱回怀中。 “臭丫头!你敢伤我?”江屿失了面子,心中顿生戾气,转身抽出佩剑,凌厉的剑风顿时朝顾遥星砍去。 却在即将触到她衣衫之际,被一股柔风包裹着,无声消弭了,连一丝乱发都未掀起。 与此同时,少女眼中的冷漠如四月积雪般迅速融化,她抱着盆跑了两步,樱唇轻抿,软声唤道。 “师尊。”【】 14、第 14 章 “嗯。”时岁稔长身玉立站在骄阳之下,凤眸藏在眉骨笼罩的阴影处,看不清她眼中神色。 江屿见自己招式被化解,震惊之际,扬声质问:“你又是何人?” “本座忙于修炼,数年不曾面世,不曾想这宗门中日新月异,新来的已然不认得本座了。”时岁稔淡淡道。 “看不出你还是个长老。”江屿震声笑道,神色却极为不屑,“想以修为压住本公子?我告诉你,我亲叔父乃是当今剑阁之首,人称济明仙君的江行舟!” “你徒弟伤了我,不赔个不是便想走?当我江家是好欺负的么!” 好吵,时岁稔叹了口气,她上前一步:“我徒儿伤了你何处?” 江屿见她好似服软,了然般嗤笑一声,懒懒转过身去,指着膝窝笑道:“这儿,叫她亲自给本公子道歉,若是再能替本公子揉两下,本公子便既往不……” 他话说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而后转为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狼狈跪下,捂着刺痛的膝盖大汗淋漓。 “你这……歹人,你对本公子做了什么!”他哑声大叫,髌骨如同被人生生撬开般,疼得眼前一黑。 “没做什么,替你那叔父教训一下不可一世的后辈。”时岁稔居高临下扫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顾遥星则一眼都没有看江屿,只紧紧抱着木盆,跟在时岁稔身后,若即若离。 “给我回来!”江屿还跪在地上大喊。 山坡之上早无人影,只剩一地青草,静默地面向天空。 雪白衣摆扫过草叶,停在江屿身侧,方才同他说话的少女欠身上前搀扶,却被恼羞成怒的江屿狠狠甩开,踉跄站稳。 少女盯着他,藏起了眼神中的阴郁。 江屿则狼狈爬起,对着顾遥星离去的方向,恨得咬牙切齿:“顾遥星,下次再出现在本公子面前,本公子定要你磕头求饶……” …… “你认识方才那男修?”已走出去几丈远的时岁稔偏头问道。 “回师尊,弟子不识。”顾遥星安静地在她身后半步处跟着,小声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从不同男修交流。” 时岁稔笑了一声:“师尊让你提防男修,又没不许你同男修讲话,往后你若入了内门,定是要交上三五好友的。” 顾遥星低头看着盆中的衣衫,脚步不停:“弟子不擅同人交往。” “那怎么行?”时岁稔停下脚步,旋身看她,“朋友不可或缺,你正是韶华年纪,总不能一辈子跟在师尊身旁?” 顾遥星一双极美的桃花眼抬起,眼神对上时岁稔的,睫毛又似蝶羽般落下,敛着眸子不说话。 她不开口,时岁稔也不知说什么了,扼着腕子叹了口气,她这小徒儿一天天长大,稚嫩的五官越发标致,这性子却冷淡得令人发指。 常常一句话不说,像一块天山尽处的寒冰,让人冷飕飕的。 时岁稔轻咳一声,伸手揽过她肩,掌心下的肩头清润纤薄,因为她的靠近而不自觉绷紧。 “师尊不是不要你,只不过你到了这般年纪,理应进入外门,同其他小仙修们一起修炼了。”时岁稔柔声道,“天权宗招揽弟子的标准十分严苛,不仅要测根骨,查修为,还需净心气,问仙缘。” “正巧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回的会试,你和苏九她们一同去瞧瞧。” “不能不去么?”顾遥星抱着木盆,闷声道。 “天权宗在九州上有着这般名气,可不仅仅因为它地界大,还有其雄厚的物力。”时岁稔耐心解释,“正式进入天权宗的弟子不仅可以得到每月的灵石及丹药,还能从库房中择选属于自己的武器和灵兽。” “这些对于你往后的修行,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顾遥星抿了抿唇瓣:“徒儿都听师尊的。” 两人走过一如既往参天的竹林,道路尽头隐约出现了秀木阁修缮过的门牌,漆过的红木掩在杏树繁盛的枝丫下,隐隐映出日光。 顾遥星似是被那光辉刺了眼,移开眼眸。 看着路边被竹笋顶碎了的乱石,心中越发杂乱。 这四年过去,她虽长大了些,可修为却仍处在炼气阶段,无论她如何勤学苦练,都不能再进步半分。 虽然师尊从未说过她什么,可她自己却对自己失望至极,时而担心再像从前那般被师尊厌弃,时而担心自己丢了师尊脸面,惹得师尊被人耻笑。 幸好这四年来,师尊一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温柔体恤,不仅教她功法,还给她漂亮的衣衫与从未见过的珍馐吃食,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些年造就的惧怕和防备,也渐渐随岁月消弭了大半。 “师尊。”她忽然道。 “嗯?”时岁稔停下脚步,负手站在顾遥星面前,将身子微微低下,鼻尖凑近,同她眉眼平齐。 温声道:“怎么了,星星?” 熟悉的幽香面对面弥漫,顾遥星微不可查地移开双眼,踌躇道:“师尊昨日突破了元婴巅峰么?” 时岁稔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出了趟远门,御剑到距天权宗百里之外的一座孤山中完成了突破,故而白日天空忽现万丈霞光,在天际翻滚了数个时辰,这才缓缓散去。 宗门中人见此状况,只当是百里外某位散修完成了突破,感叹江湖中果然藏龙卧虎。 “你晓得了?”时岁稔问。 “苏九姐说的。”顾遥星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木盆边缘,“师尊,若徒儿过不了那外门的会试,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过便不过,师尊还能丢了你不成?”时岁稔知晓她在担忧什么,伸手轻刮她鼻梁,又将她梳好的发丝揉乱。 “小小年纪心思不要那么重,四年便能突破筑基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放轻松些,修仙是岁岁年年的事,可急不得。” 时岁稔说罢,伸手接过顾遥星手里的木盆,空出的手牵起少女,往秀木阁走去。 她的手柔软温热,手指白如葱段,将顾遥星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少女眼神扫过二人相牵之处,掌心不由被汗浸湿,黏腻起来。 害怕师尊嫌弃,于是咬唇拔出手掌,重新拿过木盆,小声道:“徒儿自己来。” 时岁稔叹气:“我说过多少次,为师的衣裳不用你洗,用些仙术便干净了,何须你这般劳累地清洗晾晒?” “这不一样。”顾遥星看着那些衣裳摇头,“用仙术清洗的衣裳,没有日光的味道。” “日光还有味道?”时岁稔低头凑近木盆,深深吸了口气,“我只闻到了茉莉香。” “那是徒儿身上的香囊。”顾遥星道,耳后随之染上红霞。 “这样啊……”时岁稔笑着抬头。 谈话间,二人已走入秀木阁,小院同四年前无甚变化,只是摆设多了些,破烂桌案也换成了白玉般的苍石桌,繁盛的夏花在道路两旁开得芬芳馥郁。 两棵合欢树矗立在墙下,上面拉了根麻绳,顾遥星走到树下,将衣裳抖开。 这些年顾遥星长高了不少,从时岁稔腰间长到了胸前,却还是够不到麻绳,只能踮着脚尖往上扔。 时岁稔坐在苍石桌前,看得于心不忍,于是食指轻弹,顾遥星手中的衣裳顿时飘然半空,悠然落上绳索。 “别忙活了,小小年纪整日兜兜转转,像个陀螺似的。”时岁稔朝顾遥星招了招手,带她走过拱门,来到中院。 停在正房外,却反手推开了西厢的门。 这间房原本无人居住,如今却被摆上了崭新的桌椅物什,一张雅致的红木拔步床放在尽头,床上挂了青色纱帐,长长地垂坠在地。 “师尊替你布置的。”时岁稔伸手揽过顾遥星的肩膀,推她走入门内,“怎么样,可还喜欢?” “嗯。”顾遥星低声说,她看向那漂亮的床榻,怔怔看了许久,眼底却涌起失落。 怯怯道:“师尊……是徒儿做错什么了吗?”【】 15、第 15 章 "徒儿最近是有些胖了。"她束手无策地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裙子穿着紧,睡觉时想必也占据了师尊的位置……” “想什么呢?”时岁稔在她额头敲了一记,娥眉敛起,“你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虽在师尊眼中还是孩子,但也已然到了发身的年纪,不适合再与师尊同榻而眠。” 顾遥星眼睛眨了眨:“发身?” “你觉得衣裳紧,并非是胖了。”时岁稔叹了口气,抬手召出个方正的盒子,递给顾遥星。 少女乖巧地打开盒子,拿出里面月白色的肚兜,发现是什么后,嘴唇一抿,又抬手扔了回去。 时岁稔:…… 早听说师尊这行不好干,如今经历了才知晓有多不好干,不仅得操心功法修为、心性学识,还要操心弟子的闺房之授。 “顾遥星。”时岁稔侃然正色,语气强硬了些。 “是,师尊。”少女接过盒子,低声回答。 她独自抱着盒子,眼睛眨了眨,还是好奇地拿出那肚兜,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 原来自己并非是胖了,顾遥星暗暗松了口气,最近她总觉得腰身紧,勒得不适,还以为是自己贪吃的缘故,所以连着几日没好好用膳。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终于要长大了?顾遥星想到这里,心中又有些隐隐的欢喜,然而对比了下师尊的个头儿,又开始落寞。 要长到师尊那么高挑,恐怕还得再要许多日子呢。 她叹气。 “要不要换上试试?”时岁稔将她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笑道。 顾遥星道了声好,捧着肚兜藏进床边的屏风,窸窸窣窣半晌后,还是尴尬地伸出脑袋,眼睛直勾勾看着时岁稔。 时岁稔了然走进屏风,少女已经脱掉外衫,用背脊对着时岁稔,长长青丝流泻在腰间,隐约露出两片雪白的肩。 被发丝遮挡住的脖颈正肉眼可见地被红色吞噬。 “瞧见这两根带子没有?”时岁稔却仿佛没看见她窘迫,伸手拉过两条绸带,指尖灵动地绕了几圈,轻轻拉紧,“这便成了。” “多,多谢师尊。”顾遥星将唇瓣咬得泛了白,磕磕绊绊道。 顾遥星分房睡的第三日,也是她夜不能寐的第三日,天权宗三年一度的会试声势浩大地开始了。 晨光刚刚穿破云层,为大地镀上鎏金之色时,顾遥星就已经穿戴齐整,紧张地随时岁稔飞上云霄,高空料峭的风将她吹得肩歪人斜。 她还没有学会御剑,只能站在时岁稔面前,同她共踩一把长剑,可脚下的剑光滑得好像冰,怎么踩都踩不稳。 在顾遥星不知多少次掉下长剑,又被拎着脖子拽起来后,时岁稔终于忍无可忍,单手环过她腰,将人牢牢抱在了怀里。 “师尊,我不是小孩了……”顾遥星紧张地攥紧了时岁稔的衣襟,左顾右盼,生怕被往后的同门看到。 “哦?你并不是小孩了,那昨晚是哪个做了一夜的噩梦,红着眼睛偷偷蜷在我床尾的?”时岁稔垂眸看她。 半夜醒来脚下多了温热的一团,时岁稔还以为有野猫闯进了门,好生骇了一跳。 身畔传来串清凌凌的笑声,原是苏九踩着柄练习用的玄铁剑,衣袂纷飞地追上来,她听见了师徒二人的谈话,揶揄道:“原来昨夜星星还是在时长老屋中睡的?” 顾遥星面皮越发红润,她将脸埋在时岁稔肩头,不去看苏九。 苏九笑容明媚地看着少女脑后的乱发,这些年顾遥星跟随在时岁稔身边修行,被时岁稔当做宝贝一般照顾得无微不至,眼中那股子阴冷气息终于消散不少。 如今面对自己虽仍旧不爱说话,但偶尔也有了些笑意。 “宝珠姐姐呢?”顾遥星透过时岁稔的发丝朝后看去,却只看见苏九一人,于是疑惑道。 “她是体修,跑的比飞的还快,如今……”时岁稔朝瀑布尽头霞光闪烁的问灵堂看了一眼,“应当在凫水呢。” 顾遥星惊讶,她转身眯着眼睛看向天际,那里矗立着天山山脉最高的一处高峰,峰顶的云枢殿气派恢弘,半山腰一条缎带般的瀑布飞流直下,激起千层水雾,瀑布尽头的天池中央,便是天权宗用来会试的问灵堂。 越过一片重峦叠嶂的山林后,云湄下忽得浮现了无数七彩的小点,顾遥星睁大眼睛,愕然望着那些一同前来参加会试的仙修。 她知晓人多,却没想过竟有这么多人,顾遥星攥着时岁稔衣襟的手越发捏紧,紧张得指尖都泛了白。 “星星,你要把师尊掐死了。”时岁稔淡淡开口,少女心弦一震,忙将手松开。 “怎么,害怕了?”时岁稔将人一提,换了个手抱她。 顾遥星没回答,琥珀色的眼眸不断扫视那些仙修。 绝大多数人都是御剑而来,证明其修为远在她之上,还有一些甚至骑着灵兽,兽鞍上镶嵌了无数宝玉,周身笼罩缤纷的圣光,一看便知同那日欺负人的江屿一样,出身修仙世家。 “天权宗收徒,从不看重其家世背景,甚至并不看修为。”时岁稔看出少女心中所想,开口宽慰,“你瞧见的这些光鲜的修者,若真比试起来,甚至比不过路边一个随手捡的孩童。” 顾遥星眨了眨眼睛,轻声道:“真的吗?” “师尊还会骗你不成?”时岁稔抱着她的手轻拍她腰,以示安慰,“想当年师尊拜入天权宗时,甚至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晓呢。” 顾遥星还是第一次听时岁稔提起从前,她好奇地看着师尊的脸,见她不说,便一直盯着她。 感受到少女凝视的目光,时岁稔勾唇:“我出身低微,本是一户村民的女儿,后来村子闹了蝗灾,家里养不起那么些孩子,便将我卖给了城中大户。” “我呢,天性逆反,不愿卖身做奴,便趁着夜色翻出院墙,偷跑出去,独自流落街头,乞食为生。” “同徒儿一样。”顾遥星眼底波光涌动,不禁将手搭在时岁稔肩头,面色怅然。 倒也并非那么一样,时岁稔好笑地看着少女,将眼神移开。 你的出身可比师尊要尊贵复杂多了,她心道。 “后来乞食乞到了我师尊头上,她老人家那年正馋那凡人的汤面,下山吃上一碗,便碰到了朝她乞讨的我。见我可怜,根骨又不错,便带回了天权宗,收作关门弟子。所以我进入外门之时,莫说是筑基,就连练气都不曾。” “原来如此。”顾遥星点头,她偷偷看向时岁稔,樱唇紧闭,眉头蹙起。 二人对上视线,时岁稔惊悚地从一个十五岁小孩的眼中看出了慈爱。 “你别那般看着我。”时岁稔脸色一黑,“这些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你师祖都飞升一百多年了。” 少女唇角朝下撇了撇,叹了口气,细嫩的手抚上时岁稔头顶,软声道:“原来师尊也受过苦。” “徒儿长大后,会孝顺师尊的。”【】 16、第 16 章 发顶温温热热,时岁稔只当她童言无忌,于是发出声轻笑,任她摸去。 “到了!”一旁的苏九朗声开口,时岁稔也顺势悬停在瀑布前,风夹杂着溅起的水滴甩落在脸颊,好似层层风浪,打得顾遥星睁不开眼。 她一张脸皱得如同包子一般,时岁稔好笑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少女有些委屈地道了句师尊,时岁稔这才履行了师尊的职责。 在她身上施了避水诀,顾遥星的视线这才重归清晰,她眯着眼朝下看去,俨然十分震惊,樱唇张成个圆。 只见偌大的天池中央犹如嵌了一块白玉盘,玉盘呈八角状向四周延伸,占据了天池的中心,玉盘之中似有水波,清楚地倒映头顶湛蓝的碧落,一时竟分不清是天上还是人间。 前来参加会试的修者们正浩浩荡荡立于圆盘之上,远看如同蚂蚁,与此同时天上还有更多的“蚂蚁”飞向圆盘,如飞蛾扑火似的震撼。 “今年的会试比往年人更多呢。”苏九担忧开口,她遮着头顶的天光朝玉盘与地面的连接处看去,那里修建了如同缎带般蜿蜒的栈桥,有些不曾御剑的修者,正沿着栈桥步行而来。 顾遥星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掌心又出了汗,背着手偷偷抹去。 几个修为不稳的小修士踩着木剑从她身边尖叫着飞过,顾遥星吓得周身一抖,下意识抱住了时岁稔的腰,待她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埋进了时岁稔胸口时,又吓得立正站好。 小脸涨得通红。 时岁稔好笑看着她一连串动作,安抚地摸摸她脑袋,“别怕,就算掉下去也伤不性命。往后你总是要学会自己御剑的,介时不仅得飞得起来,还得练就无论旁人怎么撞你,你都能牢牢站稳的本事。” 说罢,不等顾遥星回话,她便将剑一收,单手揽着少女的腰,带着她缓缓落入人群。 一落下之后,耳畔顿时被瀑布和人群的嘈杂声填满,脚下看似是水,踩上去却十分干爽,顾遥星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点地,好奇地看着仙法造就的波纹一圈圈散开。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时岁稔移开目光。 苏九和谭宝珠作为被外门赶出来的弟子,需要单独参与更为严苛的考核,若达标方才能再次入门,于是苏九和时岁稔道别后,便忐忑地去找谭宝珠了。 外门会试这里便只剩了师徒二人,时岁稔弯腰牵起了顾遥星的手,提防着她被人群挤丢。 “师尊,那些是什么人?”顾遥星指着白玉盘尽头,几束波光般漂浮的光辉问。 “一些……故人。”时岁稔遥遥望去,淡淡笑道。 白玉盘尽头飘着个白玉砌成的仙阁,顶上雕刻有一条长长的翠玉青龙,龙首昂扬向着碧落,仙阁前一字排开数把白玉禅椅,禅椅上垂华盖,说不出得气派。 “中央那个便是天权宗的宗主,道涯真人,她身旁的是副宗主赤阳真人。”时岁稔指着那些人介绍道,从左到右的分别是剑阁之首济明仙君、灵丹楼之首蝉衣长老、太行峰之首璇玑子、天刑阁之首寒冥长老、以及揽月峰峰主楚灵安。” “亦是我的师妹。”时岁稔说。 说话间,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时岁稔头上,她抬眼朝视线那端望去,修者千里可视,她越过熙攘的人群看见了楚灵安。 对方眸若寒星,朝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时岁稔收回视线。 “修仙之人偏要起这么长的名字么?徒儿一个也记不住。”顾遥星烦恼地晃晃脑袋。 “无妨,如今你也见不到他们,日后总能记住的。”时岁稔笑道。 与此同时,辽阔的白玉盘那头,亦在进行着差不多的对话。 剑阁之首济明仙君是个面容还算年轻的男子,不过眉心生着一道深深的刻痕,不笑时便似在皱眉,看着面相凶煞,他正掀开茶杯,饮下一口茶水。 “听说济明仙君的亲侄儿今日亦来参加会试,不知往后是否能入了我灵丹楼,做个丹修的人才。”蝉衣长老乐呵呵说。 她身姿略胖,脸庞圆润,眼角生皱,看着是个和善的老太。 “蝉衣长老多虑了,我侄儿江屿天资聪颖,年轻轻轻便完成了筑基,剑道更是无师自通,他往后定是要做个剑修的。”济明仙君冷声道。 蝉衣长老抖了抖衣衫,仍乐呵呵的,没同他计较。 “济明仙君野心倒是大,那时岁稔的徒弟也算是近些年最为出挑的天才了,如今不是被你收入膝下了么?怎么,还不满意?”一旁的璇玑子斜着双狭长的眼,往口中放了颗红彤彤的樱桃。 “谁会嫌自己门中翘楚多?”济明仙君看了眼璇玑子,“不像阁下这般,门下快一百年了,连个化神期的弟子都出不来。” 璇玑子面色一暗,起身便要叱骂,被他身旁一双纤纤玉手按下,那指甲殷红细长,尖端覆着细碎的珠钻。 “行了,都少说两句。”一身玄衣的寒冥长老洛寒音懒洋洋道,“今日可是会试,来的尽是各地散修,你们这些个做长老的斗了这么些年,就不能歇上一日,莫叫外人看了笑话。” “何况宗主也在,若是惹怒了她,就不怕自己也同那个时岁稔一样,被削去半身修为,扔到犄角旮旯等死么?”她声音冷冽。 “时岁稔那是她罪有应得,愚不可及的蠢货,可莫拿本座同她比。”济明仙君嗤声道,“从前她仗着有点天资压我一头,如今还不是糟了报应?” “凭她那沉不住气的性子,如今还不知颓废成了何种模样,说不定已经找了个荒山,含恨自缢了……” “江行舟,她时岁稔是蠢货不假,但你这般幸灾乐祸,却也不像什么君子。”一旁沉默许久的楚灵安忽然开口,星眸冷冷望着男人。 济明仙君面色阴沉,正要开口,声音尖细的璇玑子却忽的朝远处纷纷攘攘的人群伸出食指:“欸,各位瞧瞧,牵着个孩童立在那里的,可是时岁稔?”【】 17、第 17 章 他的话打断了几人的明争暗斗,问灵堂下陷入沉默,几人皆朝远处望去,神色各异。 “还真是时岁稔,这四年来她销声匿迹,本座还以为她终于幡然醒悟,再也不敢露面了。”寒冥长老洛寒音修长的指甲点着座椅,缓缓开口。 “怎么,寒冥长老还惦念着你这位故友,想同她重修旧好?”璇玑子看向她。 洛寒音一声嗤笑,眼神鄙夷:“本座厌恶她还来不及。只劝她如今谨小慎微些,可千万别落到我手上。” “她牵着的孩童倒是有些面熟。”璇玑子略向前倾,“都被贬黜到秀木阁了,竟还有心思收徒,此人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得厚。也不知天资如何,别又是个天赋平平的,到时候又惹得她不满,好生虐待。” 他啧了一声:“这丫头也是,竟摊上这么个师尊,真是可怜。” …… 时岁稔不知晓自己的身影已经被几人尽收眼底,她正从衣袖掏出个水葫芦,拧开塞子递给顾遥星:“大风吹得口干,喝点水润润喉咙。” 顾遥星接过比她头都大的葫芦,抱着喝了几口,小声道谢。 “这么些年了,除了谢谢也不会说些别的。”时岁稔接回葫芦,一边叹息一边放在唇边,也喝了些水。 顾遥星望着贴在那双红唇上,自己刚刚碰过的葫芦嘴,下意识抿了抿唇。 水刚喝罢,远处响起一声惊锣,只见一身穿白蓝色道袍、腰间挂着串漆黑墨玉牌的女人从天而降,她生得剑眉星目,眼窝深邃,抬手祭出根古色古香的巨笔。 笔尖如游龙般卷风而过,一册巨大的书卷显现在半空,上面金色的字体熠熠生辉,如日光般耀目。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女人扬声开口,声音响彻天地:“在下初山苑掌事许昭文,负责此次外门会试。” “第一试,试修为。还请诸位道友排作两排,逐一上前。” 一缕清风吹过众人,引着前来参加会试的修者们排列而立,时岁稔和顾遥星随波逐流地走了几步,待再抬起头时,已然身处长长的队列中央了。 最前方立了一月牙桌,桌上放置一块通透盈润的碧玉青石,排在最前的男子正哆嗦着手指,将掌心置于青石之上。 掌心接触青石的瞬间,头顶书册上的金色字体便发生了变化:“祁进,筑基前期。” 身旁的少女肩膀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时岁稔低头看去,抬手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要进入初山苑须进行四场会试,有的人四试皆过会得进身,有的人三试皆不过,但有一试异常突出,亦会得进身。” 顾遥星眼中燃起希望的光:“那师尊通过了几试?” “除去修为外,其余三试皆为最高。”时岁稔如实道。 顾遥星眼中的光瞬间黯淡,她小声道了声哦,然后偷偷攥紧了衣袖。 “钟初柔,炼气巅峰。” “李阳星,筑基中期。” “……” 前方人影越发稀少,二人离头顶灵力化成的书册也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书册上尘埃般飞舞的金光。 “到你了。”时岁稔轻推了把还在愣神的顾遥星,看着少女四肢绷紧地上前,闭上眼睛,掌心覆于灵石上。 不出所料的,翠色青石黯淡了些,头顶书册印出大字:顾遥星,练气前期。 时岁稔还未开口,身后忽地传来几声讥笑,锦衣男子带着几人趾高气扬地挤开人群,浩浩荡荡立于月牙桌前,上下扫了顾遥星一眼。 “这不是顾遥星吗?怎么,你也来参加会试?”他昂首看了眼头顶发光的字迹,忽得哈哈大笑起来。 “练气前期,这是杂役弟子们应有的修为,何苦来外门一试呢?”江屿显然仍记恨着那日之事,出言尽是讥讽。 说着,他随意将手按在青石上,头顶字迹骤然变幻:“江屿,金丹前期。” “若非我叔父安顿我先来外门沉淀一阵,本公子此次应直接去参加内门会试的,怎会同你站在一处。”男子上前想去挑顾遥星的下巴,然而后背一凉,抬眼对上时岁稔的视线。 女人眼眸漆黑如渊,看不出其所思所想,然周身威压冷冽,叫人心生寒意。 “你看,你看什么看?”江屿不禁停下动作,看向远处圣光环绕的问灵堂。 “又想提你那叔父么?”时岁稔冲他笑笑,“莫要忘了,他如今坐的位置,从前应是本座的。” 江屿嘴唇翕动,大抵是想骂什么,然而又记起那日膝盖之痛,自知不敌时岁稔,只得强行压下怒火。 而后指了指顾遥星,似是要她等着,锦袍一掀,大步流星地离去。 “星星,你若害怕他报复,师尊有一法子,能让他永世不敢扰你。”时岁稔揽过顾遥星的肩,低头笑道。 “师尊又要偷他东西么?”顾遥星一愣,抬眼问。 “你师尊在你心中便只会偷鸡摸狗吗?”时岁稔气笑了,扬手在她绵软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留下个红彤彤的指印。 “自然不是。”顾遥星小手一背,扫了眼江屿离去的方向,“师尊不必理会他,徒儿胆子大,什么都不怕的。” 时岁稔对此存疑,但她自知身为师尊不能太过介入徒儿的一切,便也没再多言。 江屿走后带起了周围的一片议论声,在场都是刚进山的修者,无人认识时岁稔和顾遥星,故而议论的皆是江屿的修为和背景,满眼艳羡。 江屿走后,那日跟着他的白衣少女亦上前测试,于是头顶金光变幻:“温婉晴,金丹前期。” 如此高的修为又引起一片哗然,少女拂衣远去,临走前,好奇地看了顾遥星一眼。 顾遥星没在意。 雾散云移,白日高悬,问灵堂前的会试有序进行,很快便到了正午。 热浪烘烤着白玉盘,远处瀑布浓雾飞溅,却降不下半点热气。 时岁稔抬手唤出把伞遮挡烈日,她有意安抚身旁垂头丧气的少女,挠挠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方才的第二试试仙缘和第三试试道心,顾遥星竟都以最低境界惨败,时岁稔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败局,一时竟无从安慰。 最后轻咳两声,开口:“无妨的,就算入不了那初山苑,凭着师尊的天赋,也足以教导你。” 少女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低头轻声道:“徒儿这般愚笨,师尊……还要我么。” “师尊会,再将我送回药王庄吗?”她又说。 时岁稔蹲下身子看向她,那双桃花眼被泪水刺激得殷红夺目,却强忍着不流下泪来,贝齿咬着唇瓣,几乎咬出血痕。 “不会的。”时岁稔淡淡道,她用手将她唇瓣从牙齿的折磨下解救出来,“只要你不欺师灭祖,滥杀无辜,师尊便永远是你的师尊。” 顾遥星看向她,眼泪沿着冰玉般的脸颊滑过,懵懂点头。 这丫头,平日里不哭,哭起来就怎么都停不下来,时岁稔叹了口气,爱怜地替她拭泪。 很快,第四试开始了,顾遥星本想直接离开,但时岁稔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执意要她走过最后一关。 毕竟顾遥星身上有魔皇的血脉,还有那系统的预言在前,又是杀人如麻又是为爱成痴的,时岁稔对她的道心和仙缘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此次参与,也不过想带她试试根骨而已。 用来探查根骨的乃是脚下天池历经千年形成的天然法器,七宝龙珠,只要修者将手放于其上,头顶便会出现彩色的灵气漩涡。 灵根越是强悍,色彩便越是浓重,漩涡亦会庞大有力,反之则只会呈现淡淡虚影,顷刻便消失不见。 队伍渐渐缩短,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一批弟子中似乎少有天才,那些漩涡聚了又散,看得问灵堂外众人兴味索然。 “我们天权宗数十年没出过什么有天赋之人了,本以为今年能有所改善,谁曾想还是这般。”蝉衣长老失望地摇头。 “是啊,总也不见新人,本座都三十多年未收徒了。”洛寒音百无聊赖地往椅背上靠去,“膝下没什么好玩的弟子,无聊得狠。” 她正说着,一旁的璇玑子忽得高声将她话语打断:“欸,你们瞧,那是何人?” 只见远处只剩寥寥几人的白玉台上骤然升起一朵巨大漩涡,深灰色的漩涡卷得狂风迭起,许久方才消散。 “不错,此人根骨极佳,也算是百年难遇了!”璇玑子兴奋地眯眼看去,待看清是何人时,又颓然坐回。 “不愧是我江家之子!”济明仙君将手一拍,高兴地站起了身,“今日会试的人才,恐我侄儿江屿为胜了!” 璇玑子不耐地看他一眼,烦躁道:“本以为能给本座来个徒儿,不曾想是那老东西的侄儿,不看了,真是没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再无出众者,甩甩衣袖起身欲走,却忽闻身后传来巨大的喧嚣之声,身畔亦响起几声惊呼。 璇玑子蹙眉回头,待看清远处比方才更大,大得几乎卷走了天边残云,吞天噬地、漆黑如墨的漩涡时,震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18、第 18 章 这景象之难得,不仅几位长老纷纷站起,就连高坐于台阶上,一直沉默的宗主都微微欠身,眼中满是惊讶。 “宗主当心!”璇玑子抬掌召出灵力,如同一把透明大伞横在几人身前,与此同时狂风呼啸,漩涡掀起的罡风如浪般扑面而来,将璇玑子震得后退两步,方才站稳。 整个问灵堂都似被卷进了漩涡中,不知何处卷来的枝叶灰尘在天地间撒欢儿地旋转,风最大之处,隐约还能看见几个身子轻盈的修者嗷嗷叫着,被迫与天共舞。 穹顶阴沉沉的,仿佛压抑着一场暴雨。 “此等盛况本座已经一千年多不曾见过,上一次看见,还是霍司晨那个老东西入门之时!”蝉衣长老敲了敲手中法杖,眼中溢满了光彩。 大笑道:“何人说我天权宗近些年再无天才,风头式微的,这千年难遇的天才不就来了?” 说罢,她便闪身前去,除去神情平静的宗主和不爱收徒的楚灵安之外,其余人皆随她脚步消失在风里,生怕被她抢占先机…… 漩涡中心更是兵荒马乱,十二分得不太平。 少女震惊地立在七宝龙珠前,掌心似被那宝珠牢牢吸附,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眼前黑烟如城墙般将她笼罩,狂风的喧嚣撞击耳鼓,她什么都看不见,亦什么都听不见。 犹如独立孤舟之上,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熟悉的恐惧渐渐从掌心蔓延到躯干,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日复一日躺在潮湿阴冷的草席上,无人在意,等待着死去。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去拽自己的手,然而扯得皮肉生疼,都不见那龙珠有半分挪动。 “师尊。”她不自觉地小声开口,更加疯狂地撕扯手腕,仿佛这皮肉并非是她自己的一般。 眼泪从眼角落下,毫无知觉地流了满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又落入一个牢笼,走不出也逃不脱。 “师尊……” 这时,一股清风忽然撞破了浓雾,带来了清冽的淡香,女人面色惨白地出现在漩涡中央,衣袂疯狂翻卷着,向来齐整的发丝乱作一团。 她看见顾遥星后,终于松了口气,抬手将人按进怀里,少女紧绷的身体在触碰到时岁稔那刻骤然疲软,樱唇一抿,终于低低哭出了声。 “师尊,我是不是要死了……” “哪儿那么容易死?”时岁稔又气又想笑,“我便知晓你会怕,这才拼了老命地挤进来,衣裳都吹破了。” 她朝顾遥星脸上抹了一把,不出所料抹了一手的水渍:“方才是谁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 顾遥星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时岁稔腰间革带,一言不发。 “别慌。”时岁稔叹了口气,用身体替她挡住那巨魔般顶天立地的黑烟,“这是探查你根骨的法器,等一会儿便消停了,伤不了你的。” 顾遥星闻言,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几乎将头埋进了衣襟里。 “徒儿的根骨,是差得人神共愤了么?”她担忧了会儿,又问。 “是好得人神共愤了。”时岁稔又叹一口气,“你还挺会用词的。” 她看着胸前低垂着头的女孩,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这么个千年难遇的宝贝让她捡来了,忧的是如此天资定会遭人觊觎。 届时一堆这个楼那个阁的长老都要来撬她墙角,她这个徒儿也不知还能否留得住。 二人各有各的担忧,一时都未再开口,时间慢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围绕她们的漩涡终于衰弱下去,天与地皆露出原本的颜色。 直至全部消散,顾遥星的手这才“啵”一声从宝珠上弹开。 满地都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的修者,修为高些的还算勉强能立住,修为低的才是倒了霉,有的随风飞舞,如今直直从天空坠落,有的逼不得已跳入湖中,此时方才湿漉漉地探出头来。 白玉盘上好一阵怨声载道。 人还未到,先闻数道破风之声响起,而后便是圣光缭绕,几个仙风道骨之人乘风落下,出现在时岁稔眼前。 蝉衣长老对时岁稔视而不见,操着老胳膊老腿大步走到顾遥星面前,圆滚滚的脸上堆出数道笑纹:“敢问小道友姓甚名谁,师出何门,家在何方呢?” 顾遥星看了时岁稔一眼,得了肯定后,这才开口:“弟子顾遥星,没有家,这位便是我师尊……” “有师尊也无妨,如今你入了初山苑,便早已了却凡尘俗世,可以另觅师尊。” 时岁稔轻咳一声:“蝉衣长老,您这就有些无礼了,我……” 她话音未落身后便上来一人,耸肩将她挤开,修长的手指柔柔抚上顾遥星发顶,声音如同三月飞燕,轻盈娟魅:“小道友生得漂亮,不如拜入我天刑阁,姐姐房中有无数漂亮衣裳,珠宝头面,届时都是你的……” “洛清音,你虚长她八百多岁,正是能当她老祖的年纪。”时岁稔将手一背,好心提醒。 “时岁稔,你我的烂账我们往后再算,如今莫要耽误本座光耀门楣。”洛清音看都不看她,冷冷一笑。 自己哪儿欠下的这么多账,时岁稔苦笑。 顾遥星被几个德高望重之人团团围住,她遥遥看向已经被挤到人群之外的时岁稔,眼中有些慌乱。 时岁稔安抚地冲她颔首,示意她不用怕。 她这个师尊做得也并非那么好,如今又及不上其他长老修为高,钱财多,若顾遥星真的愿意另择他处,时岁稔也不会阻拦。 毕竟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星星小道友,本座璇玑子,乃是太行峰之首,主修符箓阵法之道,如今膝下唯有三名亲传弟子,你来本座这里,便是本座关门弟子,有着享不尽的好处。”璇玑子将腰弯着,脸上的笑容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 他端详着顾遥星,忽然想起什么,将头一敲:“本座记得你,你便是从前被时岁稔日日虐待,最后发卖出去的那位小弟子!” “如此便更不能再留在她那里了,从前你那好师尊如何待你的你都忘了?不给饭不给水,动辄打骂罚跪。” “才五六岁的年纪便送进天刑阁受刑,还是执刑的弟子看你可怜,偷偷上报宗主,这才免去你刑罚的。”璇玑子握紧了顾遥星的手,“听本座的,你就同本座回去,往后便再不用受她欺负。” 顾遥星眼睫一颤,又朝时岁稔看去。 女人长身玉立站在阳光下,微微笑着,犹如坠落凡尘的仙子,外袍被狂风扯出道口子,却不改霁月风华。 一旁的璇玑子声音尖细,还在细数时岁稔的罪孽:“……她还用沾了水的皮鞭抽你,抽得你尖叫哭喊,那么小的娃娃,她竟也狠得下心……” 顾遥星垂下头去,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疼得双手发抖。 眼前这人说得没错,从前受过的苦历历在目,那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永远好不全。 暑热最甚时,伤口便会溃烂,疼得她日日恸哭,睡醒又得忍着痛做活,连伤药都从不曾有。 这四年被埋藏在心底的伤痛如今被翻捡出来,在阳光下鲜血横流,顾遥星闭上眼睛,手被牵着,朝拉她的男子走了一步。 她低着头步步远去。 视线落在脚面上,没有再看时岁稔。 鞋子上落着一朵杏花,是时岁稔看她没有鞋子穿,卖了一根碧云簪,从山下换来的,听说用的是仙蚕的蚕丝,无论怎么穿都不会坏。 顾遥星怔了怔,倏地停了下来。 她身上的旧伤早已好了,是时岁稔日复一日地为她涂药,又偷来揽月峰上仙池的水,替她擦洗数次,这才好全。 她夏天再也不会被热得大汗淋漓,因为时岁稔会施法让屋中凉爽如春。 时岁稔教她仙术,教她道法,教她识字…… 师尊说过,她同从前的师尊不一样,她永远不会不要她。 顾遥星将手从男子的手中抽出来,冲他躬身行礼,小声道了句抱歉。 然后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跑向时岁稔。 “师尊!”她轻声唤着,一头撞进女人怀里。【】 19、第 19 章 傍晚时分,一轮残日顶在翠绿梢头,远处山峦起伏,山色越发明朗。 山下林中传来采樵人的歌声,歌喉嘹亮悠扬,又随着山风渐行渐远。 山间小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并肩前行。 顾遥星一路无言,垂首看着脚尖,偶尔快走两步,试探着想抓身旁女人翩跹的衣角,可指尖即将触碰之时,又怯怯缩了回去。 来回数次后,时岁稔哪怕再迟钝都注意到了,她凤眸斜睨,抬手撸了把少女毛茸茸的脑后:“想牵就牵着,想什么呢?” 顾遥星被她撸得头往前点了点,眼睫微抬:“师尊,不恼徒儿吗?” “你今日为师尊长了那么大的脸面,师尊开心着呢,怎会恼你?”时岁稔心情很好地说。 “可是,我方才险些同旁的长老走了。”顾遥星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背叛师尊,师尊应罚我才是。” “蝉衣长老说的不错,我只是你入天权宗前的师尊,如今你通过了天权宗外门的会试,若想另择良师也不为过啊。”时岁稔笑意盈盈,“何况你又并非真的同他们走。” “好啦,你就是心思太重,凡事少想别人,多在意自己。”时岁稔忽地停下脚步,托着少女膝窝,弯腰将人抱起。 自从顾遥星长到时岁稔胸口后,她就不再这般抱着她了,如今倏地来这么一遭,直将少女吓得惊叫出声,摆着双腿想要挣脱。 “师尊,我,我很沉,我都十五岁了……”顾遥星羞得面色通红,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说话都磕绊起来。 “十五岁在师尊眼中也不过是棵小豆芽。”时岁稔说着走下台阶,步伐平缓,如履平地。 顾遥星不敢再挣扎,只是僵硬着腰身,一双手纠结良久,缓缓搭在时岁稔肩头,熟悉的温热浸透手掌,她一双蒲扇似的睫毛垂着,盖住眼底神色。 “那徒儿要长到多大,师尊才不拿徒儿当小孩儿呢?”顾遥星闷闷地问。 “多大啊。”时岁稔抿了抿唇,“先长到一百岁吧。” 一百岁?顾遥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十分遥远的年纪,顿时沮丧起来,樱唇紧紧闭着,不再出声。 “逗你的。”时岁稔掂了掂她,“待你不再需要师尊保护,自个儿能独当一面时,就算是长大了。” “那师尊说话算话,那时可再不能这样抱我了,让同门看见了,多丢人啊。”顾遥星红着脸道。 时岁稔勾唇。 她确实很久没有抱过顾遥星了,今日也是看她被那些法器折磨了一天,疲累至极,这才抱她一会儿。 加上今日有火烧云,天边实在是美轮美奂,想着多欣赏几分,这才不曾御剑。 想起方才璇玑子等人吃瘪的神情,她便觉得有趣,时岁稔笑眯眯回味。 “师尊,我的根骨,是很难得吗,为何他们都那般在意。”顾遥星似是受了鼓舞,话也比平日多。 “确实难得,七宝龙珠上一次做出这么大的反应,还是我师尊入门之时,听说彼时的红色占据了一半的苍穹,很是怪诞瑰丽。”时岁稔回答。 顾遥星又问:“可既然我根骨这般难得,又为何久久不能突破呢?” “根骨只代表你在修行上的潜力,根骨好上限便高,但未必修炼速度就快。”时岁稔弯腰路过一簇垂下的花枝,“师尊同你说过许多次,修炼最重要的便是修心,修心便急不得。” “你若太过着急,往后极有可能修出心魔来。”时岁稔叮嘱,“那是万万不可的。” 顾遥星握紧拳头,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师尊。” 修炼不能急,长大也不能急,顾遥星打了个哈欠,身子趴下去,耳畔传来风声、落花声,和夏夜的虫鸣。 平和安逸,很快便昏昏欲睡。 “师尊……你会一直对徒儿好吗……”她将脸垂在时岁稔发丝间,半梦半醒,小声嘟囔。 “再也不要打我了,我会乖乖的……” 顾遥星垂着手,横在时岁稔肩上睡着了,她身子毕竟长了许多,时岁稔怔了怔,右手轻抬,将女孩打横抱在怀里。 看来是累坏了,时岁稔垂眼看去,女孩一半的俏脸埋进怀中,漂亮恬静。 “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了,星星。”时岁稔回答。 …… 日月如梭,转眼便到了入门这日,顾遥星紧张地天不亮便醒了,实在睡不着,便早早下了床。 在衣箱中寻了件最整洁的衣裳穿好,又对着鉴台认认真真盘了两个发髻,将碎发尽数收进发绳中,直将头顶梳得发光,这才满意地出门。 收拾了墙角长出的杂草,给花丛浇过水,替时岁稔泡好茶,收了前一日晾晒的衣裳……一通活计忙活下来,天边已经泛起莹白。 所以待时岁稔推门时,看见的便是异常整洁的院子,和站在门口,背着小包袱,异常板正的顾遥星。 “你起这么早?”时岁稔讶异地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捏她脸蛋。 “想着今日便要入门了,咱们秀木阁离得远,我不能日日回来。”顾遥星搓了搓包袱的带子,满脸担忧地叮嘱,“前些日子洗净晒干的花茶都在厨房的陶罐中放着,师尊的衣衫都叠好了,在您房中的衣箱里,师尊的书我都放在了朝南的柜子中,免得发霉……” “到底你是我师尊呢,还是我是你师尊。”时岁稔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抬手揽过她肩膀,“你到初山苑后一心修行便是,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苏九和谭宝珠提前一日便到了,故而今日只有时岁稔送她去。 秀木阁到初山苑虽远,但对于御剑而行的时岁稔来说,也不过一炷香的距离,日头刚刚升起一半,她便拉着顾遥星,落在了初山苑长长的青石台阶前。 那台阶沿着半山腰的弧度绵延直上,远得望不到头,左右约有两人宽,台阶外是茂盛的竹林,风一吹,梢头便哗哗扫过天际。 时不时有远道而来的修者拾阶而上,一个个谈笑风生,神采奕奕,对即将到来的日子满是希冀。 顾遥星抬头望着台阶消失的方向走神,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还夹杂着对时岁稔的不舍。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恍然惊醒,想同时岁稔道别,然而将头一转,身侧却早已杳无人影,只剩几片竹叶纷飞而下,默然于阶上。 顾遥星忍不住咬紧了唇瓣,满心怅然。 她魂不守舍地登上台阶,走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走到尽头,尽头台阶上立着张石桌,桌后坐着前几日手拿巨笔的那位初山苑掌事,她如今换了身湖蓝的衣裙,看着温婉了不少。 “顾遥星是吧?这是你的门服和名牌。”许昭玉含笑将一沓衣裳递给顾遥星,淡蓝色的衣裙之上,摆放着一枚刻有姓名的木牌。 顾遥星仍旧有些惆怅,她抿唇冲许昭玉行了一礼,双手接过衣裳。 而后还未等她开口,一束白光忽地将她笼罩,耳边风声刹那响起,顾遥星惊惧地咬紧唇瓣,待风声静止后,她身子歪歪斜斜,一头撞上了门框。 “嘶……”顾遥星捂着脑袋抬头,只见方才的竹林和石阶早已不见踪影,她面前立着一扇雕着鸟雀的木门,门中传来唧唧喳喳的吵闹声。 此处竟是供弟子休憩的房舍,顾遥星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星星!”迎面而来的便是苏九清脆的嗓音,她俨然兴奋得有些过了头,一把将顾遥星拉进去,按在了靠近窗子的床榻上。 手舞足蹈着说:“我们竟分在了同一个房中,还真是有缘分!你往后就睡我身边了,你放心,我睡觉很是安静,定吵不到你!” “宝珠,你看是谁来了?”她又拽过一旁蒙着脑袋不敢说话的谭宝珠,一手拉着一个,喋喋不休,“真没想到,我竟有朝一日还能回到初山苑,多亏了时长老的指点……” “对了,时长老呢?”苏九顿了顿,好奇地问,“她不曾亲自送你来么?” “不曾,师尊想必是有要事要忙。”顾遥星低声道,她将衣裳和名牌放下,环顾四周,只见这房舍宽敞狭长,两排床榻齐齐排列,约莫容得下十几人。 很热闹,可不知为何,她已然开始思念起了她的师尊。 视线扫至窗外,成排的房舍后是人迹罕至的山林,茂密的树挤成林海,许是起了大风,树叶正剧烈地摇摆。 不对……顾遥星忽然起身趴在窗边,急切地将头探出窗外,一旁的苏九也随她起身,震惊地喊出了声。 “星星,那抡着长剑一片片砍树的,可是时长老?”【】 20、第 20 章 不错,那抡着长剑一片片砍树的,正是时长老。 眼前耸入云天的树干随着剑风应声而倒,哗啦啦砸入灌木丛,惊起一片歇脚的麻雀,有只正在捉虫的黄鹂被搅了清净,气得盘旋过时岁稔头顶,咒骂着降下一坨白绿相间的甘霖。 时岁稔偏头躲开,而后反手收了剑风,满意地端详满地的树干。 天权宗确是好地界,生出的杉木高大笔直,用来搭建木屋实在是合适不过。 她正操纵长剑将那些参差不齐的枝条砍断,忽闻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时岁稔不必转身便知晓是谁,故而不曾回头。 只淡淡笑道:“林中多的是蛇虫鼠蚁,你们几个小仙修不在房中休憩,跑到这里做什么?” 顾遥星气喘吁吁跳过一截横贯在地的枯木,汗湿了额发,累得喊不出声,一旁的苏九同样喘着粗气,替她道:“时,时长老,您为何在这儿!” “盖房子喽。”时岁稔仿佛拎着根树枝似的拎起捆好的圆木,看着她说,“不必忧心,本座方才绕了一圈,数此处干燥平缓,离溪水又不远,适合居住。” 苏九震惊地看着眼前已经垒作数堆的圆木,震惊道:“可是……” 她话音未落,头顶风声响起,只见数名身着道袍的修者从天而降,领头的便是方才为顾遥星引路的掌事许昭玉,她神色凌厉,挥剑便朝时岁稔刺去:“何人在此……” 剑还未近身,她忽地看清了时岁稔样貌,于是连忙旋身收剑,堪堪愣于原地,瞠目结舌道:“时,时长老?” “晨安。”时岁稔一边清扫地上杂草落叶,一边笑眯眯问好。 许昭玉嘴巴张了张,目光扫过同是一脸惊讶的苏九等人:“您大白天的,砍树为何?” “盖房子。”时岁稔开始打地基。 “时长老,此处是初山苑的地界,您若要盖房子,烦请移步他处。”许昭玉肃正了神情,公事公办道。 “什么?”时岁稔抬眼看向她,清眸潋滟,随后哗啦掏出张画着天权宗地图的宣纸抖开,指着面前的灌木丛道,“这里,是初山苑的地界。” “而这里。”她指向自己踩着的地面,“是天山禁地的边缘,不归初山苑管。” “那天山禁地它也不能盖房啊……”许昭文肃正的神情些许崩塌。 “门规只说寻常弟子不可深入,可不曾说长老不准在此盖房不是。”时岁稔含笑道。 随后礼貌绕过许昭玉,拎起一摞木板,咣当扔于空地,灰尘四起。 许昭玉被呛得连连咳嗽,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反驳,于是只得干站在一旁,如鲠在喉。 最后扼腕叹息,领着众修者奋袂而去。 山林中只剩削木的凿凿声,一直未发一言的顾遥星这时忽地走上前去,试图去搬一块最小的木板,哼哧哼哧抬了半晌,终于翘起一边。 然而木板腾空而起,她双手高抬地吊在上面,转头对上时岁稔一汪清湖似的眼睛,那眼中含笑,让小小的少女心绪慢了一瞬,又陡然加快。 “师,师尊……”她结巴道。 时岁稔嗯了一声,抬手环过她腰身,将人从悬空的木板上轻松摘下,旋身放在一旁:“身子还没木板高,好好歇着便是。” 一旁的苏九和谭宝珠撸起袖子加入了盖木屋的队伍,只余顾遥星呆呆站在原地,腰间似还残留女人抚过的温度。 然后安静坐下,林中日光斑驳,鸟雀声声。 …… 初山苑的功课并没有那么繁多,顾遥星鸡鸣时便睁开眼睛,又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许久,门外才吹响了起床的哨子。 房舍中的少女们逐渐苏醒,有的嘟囔着赖床,有的仍满是新奇,鲤鱼打挺般坐起,唧唧喳喳地聊个不停。 苏九和谭宝珠还在沉睡,顾遥星只得自己换好衣裳,将头发高高束在头顶,小心翼翼佩戴好名牌,大步走出房门。 晨光已然穿透山脊的树林,如道道白绫般洒落,和煦的微风吹来青草的气息,顾遥星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等待苏九。 “一起走吗?”少女灵动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顾遥星抬眼看去,面前之人看着同她差不多的年纪。 不过个子高挑,面容温婉似玉,桃腮带晕,眸中自带一股傲然之气,看着不似凡人。 “不了,我在等人。”顾遥星轻声道。 “好吧,我叫温婉晴。”少女冲她点头,而后转过身,大步走入阳光下。 温婉晴……顾遥星在心中轻念了一遍这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好像是同那江屿总在一处的人。 初山苑弟子的一日安排得极满,晨起是两堂识文断字的大课,讲课的是一书生模样的修者,听苏九说他叫墨华道长,修为不高但是学富五车,天下没有他不曾读过的书册。 一通《劝学》背下来,满堂的弟子已经睡了大半,没睡的也已然磕头成瘾,唯有顾遥星和那名为温婉晴的少女脊背一直挺着,挺到了散学。 午时在饭堂用过膳后,几人又回到讲堂,顾遥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于方才的氛围,只见晨时那些打盹儿的弟子们如今一个个两眼放光,时不时低头嬉笑。 偶尔还有几个人面色绯红,期待地望着窗外的门廊。 “今日的课很稀有么?”顾遥星有些担忧,拽了拽苏九的衣袖。 “什么呀,我们刚入门只学道法,学不得仙术,他们期待的是授课的人。”苏九也面带笑意,捧着张春意荡漾的脸,“你可听过傲天师兄?” “傲天师兄?”顾遥星低声念道,脑中转了一圈,浮现出个模糊人影。 仇傲天,于她而言曾是师弟呢,这么些年不见,也不知他修为如何。 记得师弟当年入门之时就被唤作天才,根骨仙缘都是一等一得好,所以才那般得师尊宠爱,顾遥星想着想着蹙起眉头。 若是师弟回来了,师尊还会对自己这般关爱么?她忧心忡忡。 正思忖着,面前的门被推开,一男子的衣袂先一步飘入,跨步进门的刹那,堂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伴随几声满是倾慕的惊叫,男子朗声开口:“诸位午安,我乃济明仙君座下弟子仇傲天,今日代人授课。” 男子头戴白玉冠,脚踩祥云靴,身穿墨蓝色道袍,肩上还披了件云锦氅衣,如此装扮引得讲堂中的弟子们又是一阵激动。 “快看,果然是傲天师兄,他可是这一代弟子天资最为卓越的天才!”顾遥星身后一少女兴奋道。 “听说四年前天权宗内门弟子会武时他便拿了第一,三年前各门派合办的风云盛会,他又取得头筹,没想到我们一介外门弟子,今日竟能见到师兄本尊!”又一男修喃喃开口。 仇傲天挺直腰身立在门口,待堂中安静下来,方才捧着书册走入堂中,视线扫过众人,在温婉晴脸上停留一瞬,后又转向顾遥星。 随后剑眉微挑,迈步向她走去,弯腰凑至桌前,笑道:“小师姐,数年不见,你怎会在此?” 他伸手去摸顾遥星的头,顾遥星懵懂抬眼,待看清他如今面容后,心中顿时警觉。 “男修,不可信。”师尊四年前的话响彻在脑海中。 于是大为惊惧,侧身躲开,不自觉抬起手,给了仇傲天一个清脆的巴掌。【】 21、第 21 章 力道虽不算重,可声音却大,余音绕梁,男子笑容僵在脸上,四周鸦雀无声。 仇傲天被众星捧月了数十年,如今头一次被个小丫头当众掌掴,更别提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顾遥星,顿觉颜面扫地,怒从中来。 可如今数十张眼睛看着,他又不能对一个小孩还手,只怕传出去,坏了自己玉洁松贞的名声,只得强行压下戾气,咬牙挺身。 “顾遥星,从前你是我师姐,可如今你我早非同门,按辈分,你该尊我一声师兄。今日你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仇傲天冷着脸走回讲席,将书册扔在席上。 “罚你于廊下跪着,面壁思过。” 讲学第一日便被罚出讲堂,这在初山苑也算极为少见,四周顿时响起议论之声,神色各异的视线落在顾遥星身上,看得她小腿有些沉重。 可她还是不发一言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喧闹的讲堂。 此时正是晌午之后,烈日穿透廊柱,将连廊的地砖烤得发烫,顾遥星撩起衣袍,屈膝跪下,细细的身板挺得笔直。 身后的窗子里传来诵书声,日头烤得少女脑袋昏眩,喉咙干渴,可她却一直未动,仿若一座雕塑般。 一直待到落日西斜,散学的号角响起。 同门们成群结队,言笑晏晏地从门中走出,路过她身边,皆收了笑意,朝她看来。 顾遥星没理会那些眼神,兀自低头揉了揉酸疼的膝盖,扶着红柱起身,奈何双腿发麻,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麻劲儿过去,行走不得。 “呦,这不是我们胆大妄为的顾遥星吗?”江屿带着浩浩荡荡的几人经过她面前,甩开折扇,居高临下看着她。 嘲笑道:“罚跪的滋味可还好受?不曾想你胆子竟这么大,连傲天师兄都敢得罪。” “该不是以为有你那废物师尊撑腰,便天不怕地不怕了吧?可惜喽,她如今的修为连拔尖儿的内门弟子都比不上,也怪不得人家傲天师兄看不上她,要另拜我叔父为师。” 一直未曾搭理他的顾遥星听了这话,忽然抬眼朝他看去,浅褐色的眼眸在残光下闪过阴冷之意,看得江屿不由噤声。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挽起袖子逼近顾遥星:“看什么看,你这……” “干什么干什么!”一道清亮的嗓音由远及近,原是赶来寻顾遥星的苏九,她头上戴着绯红珠花,脸色却气得比珠花还红,上前一把将江屿推开,叉腰挡在顾遥星面前。 “欺负小孩儿是不是!你若再靠近,我便去寻掌事了!” 她声音大,喊得路过的弟子纷纷朝这边看来,随后赶来的谭宝珠虽一言不发,却仗着体修力气大,哆哆嗦嗦搬起廊下造景用的巨石,在头顶摇得虎虎生风。 江屿被她这巨力唬到,一时不敢再上前,于是黑着脸道了句你等着,带人悻悻离开。 “狗仗人势的家伙。”苏九朝他背影啐了一口,转身拉过顾遥星,“你没事吧星星?” 顾遥星摇头,她朝苏九笑了笑:“谢谢苏九姐。” “我想自个儿静静。” …… 傍晚,时岁稔在山中修炼结束,顺手从草丛里捞了只雪白的兔子,拎着腿儿回到木屋。 木屋已然搭建完毕,屋顶用一层青竹铺就,被残阳染上红色,虽用料低廉,看着却如同上好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木屋外用木板围了一圈篱笆,篱笆下洒了花种,走时刚浇过水,如今土壤依旧丰润。 时岁稔哼着歌推开篱笆的门,抬眼便看见一清丽身影半跪在门前,于是晕开笑意,唤了句星星。 顾遥星没有回答,仍在原地跪着,时岁稔讶异地走上前去,半蹲下来:“星星?你干嘛跪着?” “你瞧师尊带回来了什么?等会儿烤了给你吃。”她眯着笑眼,拎起兔子晃了晃。 少女抬眼看向兔子,嘴唇咬出血来,那双桃花眼隐有湿意,在天光下斑驳。 无端看出几分不似这个年纪的妖冶之感。 “徒儿今日犯错了,还请师尊责罚。”顾遥星低声念道,而后从背后取下截青翠的柳条,呈给时岁稔。 负荆请罪,还怪有学问的,时岁稔接过那细韧的柳枝,将兔子四脚朝天地扔在一旁。 “犯了什么错,用得上如此阵仗?”时岁稔和颜悦色地问。 “我……”顾遥星看了时岁稔一眼,又低着头,“我打了傲天师兄。” “你打了仇傲天?”时岁稔红唇微张,当下险些笑出声来,只是遵循着为人师表的道理,强行将笑意忍了,“你为何打他,打得重不重?” “我也不知为何,他要摸我头,我不想他碰。”顾遥星长长的眼睫挡住眼底的阴郁,“下意识便……不过打得不重。” 不重啊,时岁稔有些失望。 “那他不曾还手么?” “不曾,但他罚徒儿去廊下跪着。”顾遥星攥紧了衣袖,“那两节授课,徒儿没有听。” “徒儿第一天上学堂便被罚了,丢了师尊的脸。”顾遥星再也忍不住,樱唇抿起,眼泪断了线般低落,她转动膝盖背对时岁稔,额头抵在地上。 示意时岁稔罚她,纤细的腰肢哭得颤抖。 时岁稔扫过自家这般爱哭的徒儿,不禁觉得可爱,她将柳条放下,素手轻抬,在她腰下拍了一把。 顾遥星顿了顿,回过头来,透过垂落的发丝,眼泪汪汪看向时岁稔,不知是哭的还是怎的,面色绯红。 “不过是打了一巴掌,算什么错。”时岁稔起身端着少女腋窝,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旋身坐下,将人放坐在她膝上,一手揽着腰背,一手揭开她裙摆,露出少女跪得发青的膝盖,心疼地揉了揉。 “等会儿师尊去找些药酒,给你擦上一擦,否则明日会走不了路。”时岁稔淡声道,“那个仇傲天胆子倒是大,本座自己的徒儿自己都没罚过,倒先让他罚了。” 顾遥星愣怔地看着女人,一时都忘记了被抱在膝头的羞赧。 “我记得,师尊从前很是喜欢傲天师兄。”顾遥星眨眨眼。 “从前的师尊还不喜欢你呢。”时岁稔敛着眸子看她,“可如今的师尊只喜欢星星。” 顾遥星不解其意,却心弦一跳,垂下眼睫。 “从前忙着修炼,懒得同那什么傲天算账,今日他既然自己撞上来,本座便不能不算了。”时岁稔替顾遥星理好衣摆,扶她站起。 “他拿了本座那么多好处,吃了本座那么多仙丹,如今本座因为他被削去修为,他不仅不来看望,还急着另拜他人为师。” 时岁稔勾起唇角,眼神冷冽:“这种攀炎附势的人,应当是本座先将他逐出师门。” “你在房中乖乖等着,为师去去就来。”时岁稔弯腰掐了把顾遥星嫩滑的脸蛋,凤眸弯弯。【】 22、第 22 章 顾遥星听出她意思,忙担忧地伸手去抓,然而时岁稔雷厉风行,早已抽身化作道光点,在山峦的雾色中远去。 剑阁矗立在断剑崖之上,离天权宗的中心落云殿最是相近,所处之地优越不说,装潢亦如落云殿一般气派,远看层楼叠榭,流光溢彩,近看飞阁相接,如立林中。 时岁稔曾经掌管此处,故而对其道路十分熟稔,连大门都没走,溜缝儿绕过守卫,直直便落入了正殿,剑气卷起长风,引得满院的树木翛翛作响。 长风灌入高高的亭台,吹得其中喝茶的几位长老衣袂翻滚,茶水四溅。 济明仙君被扰了雅兴,当即沉了面色,掸去身上茶水,疾声厉色:“何人在我剑阁放肆!” “暮安啊,济明仙君。”时岁稔循声仰头,嘴角微抬,神色却冷着,“呦,诸位长老都在呢。” “时岁稔?她来干甚么?”蝉衣长老讶异道。 “莫不是我们喝茶没请她?她恼了?”璇玑子挠了挠头。 一旁的寒冥长老洛清音和楚灵安没有说话,一个冷眸相对,一个若有所思。 “时岁稔,你深更半夜闯我剑阁,莫不是被贬黜太久,连剑阁的规矩都忘了?”江行舟居高临下,“还请你好自为之,自己走出去。” “若是本座出手请你出去,届时可不甚好看啊!” “济明仙君不必多礼,我也不是来寻你的。”时岁稔笑眯眯道,“本座不过来见见我那多年未见的好徒儿,还请仙君行个方便。” 江行舟冷哼一声:“时长老胡言乱语的功力越发强悍。仇傲天早已归于我膝下,同你没有半分干系。” “来人,送时长老出去!”他沉声道。 话音刚落,数道剑风从夜空落下,暮色下几乎看不到剑影,眨眼间便已逼近时岁稔命门,楚灵安下意识动了一动,被身旁的洛清音抬手按下。 “楚医仙,你又要受她所骗么?”洛清音凉声道。 她二人说话间,又是一股罡风拔地而起,险些连亭台的顶都吹飞了去,几个长老连忙施法,才不至于被吹得衣摆翻到脸上,有损颜面。 而亭台之下,女人仍不动如山立在远处,连发丝都没乱,一把周身泛光的长剑竖在她眼前,随她竖起的两指而发出嗡嗡剑鸣。 而方才那些偷袭的守卫,如今皆人仰马翻倒在一旁,竟是尽数被缴去武器,击中神门穴,疼得满地打滚。 “她不是被宗主罚去一半修为,如今只在元婴初期了吗?何时竟突破了元婴巅峰!?”蝉衣长老捂着嘴,震惊道。 也就是说短短四年连升两阶,这是何等的天赋! 几人对视,皆是无言,而江行舟则气得面色铁青,咬牙之际,抬手召出神武流光剑,剑出的刹那,已然被暮霭封印的天光骤然乍泄,如天雷一般引到剑上。 “完了完了,济明仙君要动用流光剑了,那可是千年神武,平日里从不示人。”璇玑子扯着蝉衣长老的衣袖悄声道,“他二人一个大乘巅峰,一个不过元婴巅峰,定是敌不过的呀。” “谁说不是,如今门中除去宗主和副宗主外也唯有济明仙君修为最高,我看时岁稔今日是撞到铁板上了。”蝉衣长老掩着嘴道,而后捂住眼睛。 亭台上几人神色紧张,时岁稔却好似对那流光剑视而不见,仍笑意不减,温声道:“济明仙君说的哪里话,我是被宗主贬黜,又并非死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他仇傲天就算要另拜他人,也须得经过我这个师尊的同意才是。” “休要强词夺理,何人不知你时岁稔阴险狡诈巧舌如簧,今日你若不自己滚,就休要怪本座不给你颜面了!” 江行舟说罢,手中流光剑剑指苍天,而后劈砍而下,一道刺目天光便如浩然惊雷般劈向时岁稔,时岁稔挥剑抵挡,虎口当即震得发麻,脚下地砖四散开裂。 第一道炫光还未消散,紧接着的第三道,第四道便急速落下,眼看她身影要被这炫光吞没,亭台上几人皆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唯有楚灵安眼神偏移,贝齿紧咬,反手捏化了掌心攥出了汗水的字条。 而后认命甩手,几根细如狼毫的银针从她袖中掷出,无声无息地刺入江行舟的后颈,男人拎着流光剑的手一僵,而后猛然垂落,整个身子犹如脱骨的木偶,软软委顿成一堆。 炫光不再坠落,地上几声巨响后,砖石皆散,时岁稔唇角微红,鬓发轻扬,反手收去长剑,冲楚灵安抬了抬下巴。 楚灵安气得指甲都刺进肉里,狠狠跺脚,不去看时岁稔得逞的笑脸。 “楚灵安!你竟!你……”江行舟着了她的道,浑身动弹不得,只剩嘴巴暂且能张,气得血气上涌,险些没吐出一口老血。 “竟竟竟竟什么竟,烦死了,烦死了!”楚灵安黑着脸将长袖一甩,再也不掺和他们的事,转身消失在暮云之中。 “济明仙君,承让。”时岁稔手背擦去嘴角血迹,冲快要七窍流血的江行舟说罢,转身越过门廊。 “这剧情可甚是跌宕起伏,比山下的杂剧还好看。”璇玑子不知晓从哪儿摸出包西瓜子,递给身旁同是津津有味的蝉衣长老。 “走吧走吧,跟上瞧瞧。”蝉衣长老年迈的脸蛋越发红润,顺便拖起冷着面色不情不愿的洛清音,三人飞身跃下亭台。 轰隆一声,时岁稔抬脚踹碎了结实的红砖,砖石灰尘顿时飞舞,砸得门中正在沐浴焚香的仇傲天惊叫一声,慌里慌张裹上衣衫,抱头鼠窜。 “何人在此……”他披散头发狼狈喊了一半,看清了时岁稔的脸,顿时愣住,“师,师尊,您……” “呦,不是另拜他人为师么,本座怎能当得起你一句师尊呢?”时岁稔上下打量着她这位素未蒙面的徒儿,款款跨过砖墙。 “师尊,徒儿以为您再也不回来了,这才……”仇傲天自知理亏,只得低头赔笑,忙不迭将自己裹得严实些。 这便是值得那穿书者倾尽所有栽培的主角?看着也并不出彩,瘦鸡一个,眼神也不算坦荡,看上去猥猥琐琐,时岁稔边打量边在心中评价。 就是脸挺白,但凭着脸白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喜欢,个个儿为他献上机缘仙宝,家世权力,心甘情愿当他跳板。 她眼神实在是凌厉,如同打量个物件一般,看得仇傲天憋屈,可又不敢发作。 “师尊,我知晓您舍不下弟子,可如今您……”仇傲天颤声道,可话说一半,却被时岁稔忍俊不禁的笑打断,赤红着脸,再说不下去。 时岁稔笑得乐不可支,几乎笑得弯了清隽的身子,仇傲天被她笑得后背发毛,墙外看戏的三人亦摸了摸手臂上的汗毛。 蝉衣长老:“她疯了?” 璇玑子:“不知道啊。” 洛清音:“呵。” 而后一声极为清脆的巴掌声划破夜空,三人倒吸一口冷气,齐齐噤声。 “师尊,你打我?”仇傲天一向被“时岁稔”当宝贝惯着,如今隔空挨了一巴掌,直接便气得双眼通红。 时岁稔冷面看着他,搓了搓掌心,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下将男子打得原地转了个圈,乱发糊了满脸,只露出白色面皮上清晰的巴掌印。 “一只只晓得吸血不知道感恩的蚂蟥,还敢自称什么天才,你敢说你那日益增长的修为是自己得来的么?以本座家当换来的那些丹药尽数喂下去,就算是棵白菜都能成仙。”时岁稔说。 门外三人听了如此秘闻,惊得捂住嘴巴。 “吸血也便罢了,本座深落秀木阁,却也不见你探望上一次,你坐拥着本座的家财,哪怕是还本座一分,本座便也不至于连吃食都寻不得。” 还得偷鸡给星星吃。 “师尊,我错了,是徒儿的错,师尊。”仇傲天不敢辩驳,吓得连忙下跪,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地上水渍和血渍黏在他额头,再不见平日里清风霁月的模样。 “若赔不是有用,那本座受的那些罪又算得了什么?”时岁稔微笑道,而后抖了抖衣袖,拿出根绿油油的柳条。 墙中顿时响起哀嚎求饶之声,混着柳条咻咻风声,听得人腿脚发软,蝉衣长老瓜子儿都不敢嗑了,兜着手默不作声,却不舍离去。 终于,天黑了下来,时岁稔也打累了,她松手扔了柳条,转了转酸疼的手腕,长长呼出口气。 “对了,今日是本座将你逐出师门,你且记好了。” 说罢,一眼没看地上瘫倒的仇傲天,转身进了他卧房,拎了个乾坤袋,将里面凡是能拿走的属于她的物件和金银财宝尽数洗劫一空,直装得乾坤袋鼓鼓囊囊。 临走时,还不忘将厨房里一张青铜大锅用力塞进乾坤袋,准备拿回去给顾遥星煮鸡汤喝。 踏出正门,正撞见原地偷看的三个长老,蝉衣长老和璇玑子急忙对着分瓜子,洛清音则抿着朱唇,抬头望天。 “既然有蝉衣长老在,那么我也不必亲自散播此事了。”时岁稔冲着老太太勾唇笑道,在看到对方尴尬的脸色后,化作光点离去。 天色漆黑。 蝉声响彻夏夜,林海如浪,在月色下起伏。 木屋外躺着个青色的小点,少女一直等在原地,想必是困了,便蜷缩在地打瞌睡,双手环抱着毛茸茸的兔子,兔子露出两个耳朵,亦在沉睡。 远远闻见花香,顾遥星睁眼惺忪睡眼,急切地喊了声师尊。 “师尊无妨,你怎么在外面睡,夜里多凉。”时岁稔将身上氅衣解下,扬起将少女裹得严实。 “我怕你受伤,你打不过他们。”顾遥星眼中带着血丝,担忧地扯着时岁稔衣袖,探头往她袖中看。 时岁稔被她逗笑,抬手将她乱发揉了一把:“师尊没受伤,还让那仇傲天付出了代价。” “已是深夜了,师尊送你回弟子房舍睡觉。”时岁稔弯腰要抱起她,却见顾遥星仍紧紧攥着她衣袖,桃花眼睁着,不肯挪动半分。 “怎么,你想同师尊一起睡?”时岁稔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