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死谏,朱元璋求我别送》 第300章 满街人喊秦老爷就是没人认识我 秦白站在门口,看着老张仓皇出逃的背影,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到手心里。 “诶,这老张。” 孙冉收了笑,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瓜子壳碎屑。 “走吧,秦叔,一起出去逛逛。” 秦白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大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老张。 贼眉鼠眼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确认秦白没有冲过来的意思,才把整个身子露了出来。 “去哪?俺也要去。” 身后正厅的帘子一掀,秦少端着半碗茶晃了出来,靠在门框上。 “带我一个。” 四个人就这么前后脚出了门。 天擦黑了。扬州城街上零星还有几个人,卤味铺子正收摊,门板还差两块没上全。几个小贩挑着空担子匆匆往城南赶,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人不多,但秦白跟秦少走在这条街上,跟自带号角似的。 “秦老爷好!” 提灯笼的老头远远弓腰问候。 “秦少爷!今儿关铺子晚了,向你问好哪!” 豆腐摊的婆子从帘子后头探出脑袋,笑得满脸褶子。 再往前走几步,卖布的掌柜从窗户里探头出来。 “少爷!明儿我家做桂花糕,给您留一份啊!” 秦少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没辙。 孙冉走在最后面。 一路走过来,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连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就跟路边的石头墩子一样——在,但不重要。 老张更惨,一瘸一拐跟在旁边,整条街对他视若无物。 秦白偏过头,瞅了瞅落后半步的老张,语气里憋着三分得意。 “原来这就是当初孙大人的感受啊。” 他顿了顿。 “受人欢迎的感觉,真好。” 老张哼了一声。 他揉了揉后脑勺——被秦白那一拳招呼过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那你得往上爬。” 老张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 “当个县令,整条县都得听你的。当个知府,整座城都得听你的。你要是当了皇上——” 手一挥,气势足得很。 “所有人都听你的。” 秦白笑了笑,摇头。 “那不一样。我这都是发自内心的。” 秦少歪过头来附和。 “就是就是。我都跟他们说了叫我名字就好,他们非要叫我少爷。” “嘿——” 老张叹了口气,两手背到身后,学着秦白的姿势溜达。 “什么时候有人能叫我一声老爷啊。” 孙冉在后头听着,没接话。 他在看这条街。 两年前来扬州的时候,脚底下这条路连块完整的青石板都找不到。窝棚搭在城墙根底下,皮包骨头的灾民缩在破麻袋里。有个老汉捧着半碗混着泥的清水舍不得喝,怕喝完就没了。 现在路铺得平平整整,店铺的招牌油漆锃亮,空气里飘着桂花糕和卤味的香。 两年。 四个人走着走着,话少了。 因为前头出现了一座建筑。 知府衙门。 孙冉停下脚步。 大门刷了新漆,朱红色的底在灯笼光里发亮。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座石狮子擦得跟刚从窑里搬出来似的。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第301章 俩人打不过一人? 月亮从云层后头钻了出来。 四个人沿着城外的土路走了大概一刻钟,穿过一片枯草地,林子到了。 冬天的黑风林已经不黑了。 积雪盖在光秃秃的枝杈上,远看过去白茫茫一大片,连树干上的苔藓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老张站在林子口,左右看了看,鼻子吸了两下。 然后他扭头,盯上了秦白。 “真熟悉啊。” 他舔了舔嘴唇。 “你还欠我条命呢。” 秦白双手插腰,嗤了一声。 “切。要不是你在这干扰我,我早打败老陌了。” “你打败他?”老张瞪圆了眼珠子,嗓门拔高三度,“我刀都飞出去了你才来的!那时候我一个人——” “那叫战术配合。”秦白面不改色打断他。 “什么战术配合!我差点被他掼死在树底下!”老张急了,手指头戳着秦白的方向,“你当时在哪?你在后面磨磨蹭蹭!” “你这话就不对了。”秦白摇头,“我那是在等时机。” “你等个屁的时机!”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嗓门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林子口回荡。 秦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来来回回地看热闹。 孙冉听了半天,憋了许久的笑终于没兜住。 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面前这两位。 “听你们这意思——” 他故意停了一下。 “两个人联手,也没打过老陌一个?” 老张的嘴张了一半。 僵了。 秦白的手还插在腰上,姿势没变,脸绷不住了。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谁也说不出话来。 孙冉在心里头笑翻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后辈请教”的表情,微微歪着头,等他们回答。 老张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秦白扭过头,看着树顶上的雪。 反正就是不接茬。 这时候秦少站了出来。 他挺直了腰杆,胸脯拍得啪啪响。 “没关系!” 秦少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觉得现在的我,不比老陌差!” 老张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秦少两眼。 “你小子的短刀呢?现在怎么样了?” 秦白抢在秦少前头开了口,一脸头疼的样子。 “老张你说说,这臭小子——” 他往秦少那边一指。 “一天天的除了练就是练,根本不知道分寸。胳膊上的伤疤一层摞一层,他娘看见了心疼得不行,他倒好——” 秦少嘟囔了一句。 “练刀哪有不受伤的。” “那你也不能天不亮就起来劈桩子,劈到后半夜还不歇!”秦白回头瞪他,“上个月你把院子里的柳树桩全劈裂了,你知不知道那棵柳树活了多少年了?” “那桩子都朽了,不劈也得倒。” “你——” 秦白指着他,气得直抖。 老张没说话。他看看秦少胳膊上露出来的旧伤疤痕——不是一两道,是密密麻麻好几层,新肉盖旧伤。 孙冉开口了。 “没有天赋那就反复。” 几个人都看向他。 孙冉盯着秦少那只露在外面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手背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细口子。 “只有百炼,才能成钢。” 秦少怔了一下。 老张抬头瞅了瞅孙冉,又看了看秦少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没再说什么嘲笑的话。 第302章 秦白到此一游,老张被追着打 秦白扭头看老张。 “好啊你个老张。” 他把袖子一捋,“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张撒腿就跑。 一瘸一拐的,跑得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拖了一下。秦白几步就追上了,老张扑通摔进雪地里,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我投降我投降!但这真不是我刻的!” 秦白哼了一声,站在他面前。 “不是你,你跑什么?” “你追我啊,我不跑?” 秦白一指地上的老张。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老张愣住了,嘴皮子动了两下。 “你不追……” 说到一半卡壳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孙冉看着这俩人你指我我指你,嘴巴不由得咧了开来。秦少早跑过去,伸手把老张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打他裤腿上的积雪。 “快起来,地上凉。” 秦白背过手去,头也不回。 “冻死你这老头子。” 老张拍掉身上最后一片雪渣,笑嘻嘻地站稳了。 “冻死俺?这点可远远不足。” 话说出口,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白没动,背对着他们几个。过了几息,他缓缓开了口。 “苦吗?” 老张没反应过来。 秦白又说了一遍。 “我关注你们去沙漠了。苦吗?” 孙冉的脑袋慢慢仰了起来,盯着树梢子上面的月亮。苦不苦,这问题搁在旁人嘴里是客套话。搁在秦白嘴里,份量不一样。 老张笑了笑。 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苦?何止是苦。”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盖还有几个没长齐——那是在沙漠里刨土刨的。 “当时孙大人扯下右臂……” 老张的声音忽然就轻了。 “那个痛苦的样子,到现在俺闭上眼都还看得见。”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 “都怪俺。没有保护好他。” 秦白的脑袋低了下去。 “自古孙家多硬骨。” 孙冉听着这句话,右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这副身体的右臂完完整整地挂在那里,骨头、肌肉、皮肤一样不缺。可他脑子里头存着的记忆是另一副躯壳的——弯刀扎进肩膀,骨头碎裂的声响,还有自己一把扯断整条胳膊的那股钝痛,从来没消散过。 系统换得了皮囊,换不了脑子里的东西。 秦少率先动了。 “走吧,回去吧。”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雪,“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秦白走到老张身边,自然地伸手搀了一把。老张本想推开,犹豫了一下没动,由他扶着。 秦少有模有样地绕到孙冉这边,也伸手去搀。 他的手刚搭上孙冉的右臂—— 孙冉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右臂猛地弹开。 动作太快了,快到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少手僵在半空。 “孙大人,我弄疼你了吗?” 孙冉攥了攥自己的右手,五根指头全在,一根不少。他松开。 “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开距离。 “我不喜欢被人扶着。” 秦少“哦”了一声,把手缩回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张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肩膀明显顿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孙大人不喜欢被人扶着。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老张没多想。他只是觉得应该记住,以后注意着些。 几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月亮又钻进云层了,林子里暗下来。老张和秦白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走几步停一停。秦少走在最前头探路,不时回头招呼后面慢点。 孙冉落在最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完好无损。 他把手塞进袖子里。 —— 回到秦府已经过了亥时。 院子里的灯笼灭了一半,值夜的壮汉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动静弹起来,看清是秦少一行人,又放心地往回缩。 第303章 扬州的麻烦找上门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孙冉睁开了眼。 不是被吵醒的,是压根没睡。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夜,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转,停不下来。 窗户纸泛着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坐起来,右手撑了一下床板,手指好好的,骨头好好的。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反复了两三回,才把那种虚浮的感觉压下去。 推门出去的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秦少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一排拳头大的石头,右手攥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刀,正一下一下地劈那些石头。刀背砸上去,闷响一声,石头裂开,碎渣子崩到他的裤腿上。 孙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秦少的刀法算不上好看。没有花架子,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转身起手式。每一刀都奔着同一个位置去,收刀的动作极快,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手太重了。 每劈两三刀就要抖一下手腕,说明着力点不对,力气浪费了三成。 “你的刀落点偏了。” 秦少抬头看他。 孙冉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过去蹲下来,指了指石头中间那道裂纹。 “你看,你每一刀砸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往左移了两分。 “但石头最脆的位置在这里。偏了。” 秦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孙冉。 “你也懂刀?” “我不懂刀。” 孙冉站起来拍了拍手。 “但我看过太多人用刀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秦少却没追问。他沉默了一瞬,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又劈了一下。 啪。 石头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碎渣没崩。 秦少的手腕没抖。 “行啊。”孙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拍的是左肩。 院子另一头传来动静,秦白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了三只小茶盏。 “探春茶。” 他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搁,脸上写满了肉疼。 “就三盏。喝完没了。” 老张的门“砰”地一下弹开,人从里面窜出来的速度比孙冉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探春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一把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吸了一大口气。 “嚯——” 眼睛眯了起来。 “这才是正经好东西。” 秦白瞪着他,像瞪一个抢食的野猫。 “你倒是喝慢点。” “慢不了慢不了。” 老张吹了吹茶面上漂的叶片,先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左右晃了晃脑袋,然后才咽下去。 “好。” 就一个字。 孙冉也端起了自己那盏,喝了一口。茶味清淡,带着点草木的香气,和他上辈子喝过的明前龙井全然不同。 秦白端起最后一盏,坐到石凳上,翘着二郎腿。 “今天什么打算?” 孙冉放下茶盏。 “去清平县。” “看麦子?” “看麦子。” 秦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孙冉的行事他已经习惯了——孙家人就没有一个闲得住的。 老张把茶喝见了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子底下有没有留着的茶叶。没有。他遗憾地放下杯子。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孙冉刚站起来,院门口响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壮汉跑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了一腿的泥水,到秦少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少爷!出事了!” 秦少把短刀插回腰间。 “怎么了?” “城东粮铺……闹起来了!” 第304章 你是人吗?赊你大爷的账 四个人快步穿过扬州城的街道,直奔城东。 一路上,孙冉走在最前面。他眉头紧锁,右手的五根指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成了一条线。胡惟庸的动作太快了,自己前脚刚带着老张离开京城,这帮人后脚就精准地踩到了扬州秦家的地盘上。 这不是普通的流氓闹事,这是冲着他孙冉来的。 孙冉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懊悔。扬州城好不容易从满目疮痍里缓过劲来,百姓们刚过上几天能吃饱饭的安生日子,现在却因为他这个“左都御史”的身份,再次被卷入了京城权力的漩涡里。 懊悔过后,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 胡惟庸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派人来砸盘子。但孙冉转念一想,脚步反而稳了下来。 狗急了才跳墙。胡惟庸下手这么着急,连试探的步骤都省了,说明什么?说明这位权倾朝野的胡相国,心里怕了。怕他这把朱元璋亲自磨出来的快刀,真的会切开大明官场的烂疮。 “胡惟庸,你这笔账,我记下了。”孙冉在心里冷哼一声。 老张落后了半步,瘸着一条腿,走得直喘粗气。 他盯着孙冉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上次在贺兰山外的沙漠里,他眼睁睁看着孙大人扯断右臂,最后被绑在木柱上割喉。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老张摸了摸腰间那把生锈的钝刀,暗暗发誓:不管今天来的是什么牛鬼蛇神,就算豁出这条老命被剁成肉泥,也绝不能让孙大人再掉一根头发。 秦白走在侧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秦家在扬州铺桥修路,开平价粮铺,好不容易让这地方有了点人味。现在居然有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跑到他头上拉屎。秦白是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真欺负到家门口了,他秦白也不是吃素的。 秦少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毛骧教的那些杀人技,在院子里劈了两个月的石头,今天总算能派上用场了。他捏紧刀柄,心里憋着一股劲,今天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把孙大人教他的“理”,用刀背讲给那些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听。 隔着半条街,他们就听到了城东粮铺方向传来的砸东西声和叫骂声。 四人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孙冉的脚步猛地一顿。 原本崭新的铺子门板被砸得稀烂,碎木头飞得满大街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踩在泥水里,混成了让人心疼的脏糊糊。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站在台阶上,光着两条膀子。这大冷的天,他身上竟然冒着热气,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凸起,饱满分层,泛着一层油光。 孙冉扫了一眼这人,暗道一声不好。 这大块头不仅壮,下盘更是稳如老树扎根。再看他周围站着的二十几号人,清一色的短打扮,站位隐隐成阵,虎口全结着厚厚的老茧。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痞流氓,全是实打实的练家子。胡惟庸这下是真的动了真格的。 老张看到这阵仗,腿肚子抽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悔。他恨自己这只瘸腿不争气,要是真动起手来,这腿不仅帮不上忙,还得拖后腿。 但他没有退半步,硬是挤到了孙冉前面,半个身子挡住了孙冉。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他径直走到台阶下,仰起头,看着那个铁塔般的汉子。 “你们是谁?”孙冉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光天化日,欺负百姓,该当何罪?” 那铁塔汉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冉,抠了抠耳朵,咧开厚嘴唇,露出一抹贱兮兮的笑。 他双手抱拳,动作要多敷衍有多敷衍,拱了拱手。 “在下老高。这位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老高耸了耸肩膀,故意提高嗓门,“你怎么说我在欺负他?俺们都说了,俺们可是正儿八经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孙冉眉头皱了起来。 “做什么生意!他们分明是硬抢!”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碎木板堆里传出来。 粮铺的掌柜老刘头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他死死抱着一个米袋子,手指头都被踩烂了,还在往后拖。 “连秤都不看,银子也不给,扛起麻袋就走啊!”老刘头哭喊着,一口血沫子喷在地上。 老高看着老刘头,眉头夸张地皱了一下。 他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力士立马心领神会,大步跨下台阶,走到老刘头跟前,抬起穿着厚底皮靴的大脚,对着老刘头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 老刘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疼得连气都倒不上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横肉力士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们说不给钱了吗?我们先拿着米,赊账不行啊?” 老张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以前在清平县当难民的时候,受够了这种被官差和恶霸踩在脚底下的窝囊气。现在好不容易扬州有了点活路,百姓能吃饱饭了,还要受这帮杂碎的欺负? “你他妈把脚拿开!”老张扯着嘶哑的嗓子,像头护崽的老狼一样吼了出来。 横肉力士转过头,斜着眼打量老张。 “这么多粮食,就算赊账也得有定金!”老张指着那力士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分币没有,你赊你大爷的账!” 横肉力士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左手包住右手,用力一捏。 “咔吧!咔吧!” 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接着,他脖子左扭右扭,颈椎骨也跟着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瘸子,火气挺大啊?”横肉力士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一步步逼近老张,“怎么?光踹他了,没踹你,你心里不痛快啊?” 孙冉看着这人嚣张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生理上的极度不适让他握紧了拳头。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狗仗人势、把老百姓当蚂蚁踩的烂人。 孙冉刚要上前,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秦白理了理袖口,面沉如水地走上前去。 第305章 动物才弱肉强食,给我打 秦白走到台阶前,脸上的怒气奇迹般地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生意场上和气生财的笑脸。 “这位高兄弟,火气别这么大。”秦白仰头看着台阶上的老高,语气平缓,“都是出来求财的,和气生财嘛。在我们扬州秦家,规矩没那么死。” 老高一听,挑了挑眉毛,乐了。 他来之前听说秦家是扬州的地头蛇,还以为是多难啃的骨头。没想到正主一来,居然是个软蛋。这扬州城,果然是没人了。 老高猖狂地大笑起来,震得铺子顶上的灰都直往下掉。 “听见没!”老高冲着手下的力士们挥了挥手,“秦老板发话了!那还不快找人给我装袋!多装点,别跟秦老板客气!” 底下的力士们哄笑起来,转身就要往铺子里闯,有几个甚至直接去拽老刘头怀里的米袋。 “慢着。”秦白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高兄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秦白掸了掸衣角,连看都不看老高一眼。 老高停住脚,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面露诧异:“不是你说可以赊账吗?怎么,秦老板扬州首富的名头,连这点米都舍不得,太抠搜了吧?” 秦白抬起眼皮,盯着老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说的是,在这里,‘人’可以赊账。” 秦白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老高脸上:“你是人吗?”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正准备搬米的力士僵在原地,回头愣愣地看着秦白。 短暂的死寂过后,“噗嗤”一声,秦少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台阶上的老高大声嘲讽:“爹,你说得太对了!真是四肢发达的大猩猩,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老高的脸色瞬间从红转成紫,又从紫变成了铁青。 他瞳孔剧烈地震颤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他这辈子走南闯北,靠着一双拳头打出名声,还从来没被人当着面骂成畜生。 “给脸不要脸是吧?”老高猛地一挥手。 哗啦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二十几个练家子迅速散开,成扇形将孙冉四个人死死围在中间。 老高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捏紧了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能耐可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老高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是用拳头打出来的!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面对着二十几个虎视眈眈的壮汉,孙冉不仅没退,反而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毫无顾忌,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规矩?”孙冉往前迈了一步,直视老高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开口,“只有动物,才停留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我秦叔说你不是人,你还真不把自己当人了。”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高暴怒到了极点,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大吼一声:“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二十几个人像饿狼一样齐刷刷扑了上来。 “张叔退后!” 秦少大喝一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清晨的阳光下依然闪过一道冷光。 他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横肉力士就撞了上去。 毛骧教的规矩,杀人不用快,够准就行。秦少在院子里劈了两个月的石头,手腕的力道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横肉力士仗着块头大,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砸向秦少的面门。秦少不退反进,身子猛地一矮,避开拳风,手里的短刀自下而上,刀背狠狠砸在力士的腋窝下。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 “咔嚓”一声闷响,横肉力士的整条右臂瞬间脱臼,疼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秦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借着冲力一个转身,刀柄顺势往后一捣,正中另一人的胃部。那人两眼一翻,吐出一口酸水。 秦少头也不回的说道“” “好小子!”老张看得热血沸腾,但他没忘了自己的职责。 他抽出那把生锈的钝刀,拖着那条瘸腿,死死护在孙冉和秦白身侧。一个打手试图绕后偷袭秦白,老张瘸着腿猛地一蹬地,合身撞了过去,手里的钝刀直接拍在对方的下巴上。 那打手被砸得凌空翻了个个儿,重重摔在泥水里,爬不起来了。 老高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哥的年轻人,下手竟然这么黑。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透着军中搏杀的狠辣,全是一击毙命的打法。 “废物!都给我闪开!” 老高大骂一声,直接从台阶上跃下,像一头狂奔的野牛,踩得地面的青石板砰砰作响,直奔孙冉而来。 他看出来了,这四个人里,那个一直没动手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秦少正被四五个人死死缠住,脱不开身。老张在另一边对付三个力士,中间空门大开。 老高带着一阵劲风冲到孙冉面前,右臂的肌肉高高隆起,沙包大的拳头挂着风声,直奔孙冉的面门砸下。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头骨都得碎成渣。 “孙大人!”老张目眦欲裂,拼命想扑过来,却被两个力士死死抱住腰。 “小子,拳头可不长眼啊!” 孙冉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站直了身子,迎着那拳头,缓缓抬起了右手。 “秦叔,宝刀未老啊!” 秦白将宝剑扛在肩上,一脸不屑的看着那拳头。 “不带家伙也敢来?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第306章 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秦白出手了。 他不是抽剑,是“扛”着剑撞上去的。 这柄剑平时挂在书房墙上当摆设,今天出门前被他顺手提了出来。剑刃不快,但剑身够硬,够沉。 老高那一拳砸下来带着风声,力道大得连孙冉站在两步开外头发都被掀了起来。 秦白侧身让过拳锋,左脚往前一插,卡进了老高两腿之间的空隙。 剑扛在肩上,顺着肩膀往下劈。 他没有用刃,用的是剑身。 “砰!” 这一下拍在老高右手手背上,声音沉闷。 老高的五根手指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弹开,整个右拳从攥紧到散开,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剧痛从手背贯穿到手腕,再从手腕蹿到小臂。 老高的嘴巴张到最大,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憋住了。 没叫出来。 但他的脸已经扭成了一团,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五官挤在一起。 秦白收剑退了半步,剑尖点地,看着老高。 “省省吧,老实跟我走。” 老高喘着粗气,左手捂住右手,整个胳膊都在哆嗦。 他低着头,肩膀起伏了好几回,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用剑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高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有本事跟我空手搏斗。” 秦白停顿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老高,又看了看老高那只已经肿起来的右手,表情像是在打量一头撞了墙还要再撞第二回的蛮牛。 “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秦白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语气都懒得起伏。 周围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句话劈开一条裂缝——城东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差点没憋住笑。 老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有再答话。 他把左手往身后一抬,掌心朝外,做了个手势。 孙冉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手势他见过。在沙漠里,脱火赤的元兵发动总攻前,也是这个动作。 果然—— 三四个人从老高身后的人群里蹿了出来,速度极快,落脚无声。 这几个跟先前那帮横行霸道的力士不一样。 他们走位的时候互相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在拉一张网。 秦白的笑容收了。 他降低重心,剑身横在身前,左脚往后滑了半步。 “你们这是打算以多欺少?” 老高把双臂抱在身前,嘴角咧开。 “我们不仅以多欺少。” 他盯着秦白,顿了一拍。 “我们还以大欺小。” 话音未落,最前面那个力士已经到了。 这人比老高矮了半头,但横截面积几乎一样大,两条胳膊粗得跟小树桩似的。 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拳直奔秦白的胸口捣过来。 秦白举剑格挡。 “铛!” 拳头砸在剑身上,发出金属碰撞似的脆响。 这一下的力道大得惊人。 秦白的双手被震得发麻,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胀,两只手掌止不住地抖。 “猩猩的力气还真不小。” 秦白骂了一句,话音还没落稳,后背传来破空声。 第二个力士从他身后绕过来了。 秦白只能拧腰转身,把剑身往后一横。 第307章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孙冉的大脑炸成了一片白。 他张开嘴,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小腹传来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从里面把他的胃拧成了一团。 紧接着,一股热流沿着食道往上涌。 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三拳到了。 拳头正打在下巴上。 孙冉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视线里天旋地转,街道、屋顶、灰蒙蒙的天空全搅在一起。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后脑磕在雪地上,闷了一声。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黏稠的、带着铁锈气的液体涌到嗓子眼,差一点就喷出来。 孙冉死死闭紧了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老张还在十几步外跟三个力士厮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钝刀抡得虎虎生风。 不能吐。 吐出来老张就要疯。 孙冉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他躺在雪地里,盯着灰白色的天。 “原来爆肝拳的爆肝,真不是吹出来的。” 脑子还在转。 被两拳打得七荤八素,但脑子没停过。 他想起在沙漠里被绑在木柱上的那回。脖子上蹭出的那道口子,比这疼十倍。 想起在午门挨的三十廷杖,脊背上的骨头被一下下砸裂的声音。 想起在奉天殿朱元璋亲手挥下的那一剑。 跟那些比起来,这两拳算什么? 孙冉的心反而定了。 如果这次他不死—— 这帮人在扬州城当众行凶,殴打朝廷二品命官,背后的指使者是跑不掉的。 到时候折子递上去,人证物证俱全,光这一条就够胡惟庸喝一壶的。 还在算计,眼前暗了下来。 力士的影子罩了过来。 那人蹲下身,歪着脑袋打量了躺在地上的孙冉几息。 孙冉没有闭眼。 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头顶的力士,呼吸平稳,面色从容。 不是装的。 他在沙漠里断过胳膊,在木柱上割过喉,在金殿上被杖毙过,在天子剑下被劈过。 面前这张横肉脸凶不凶?凶。 但远没有凶到让他害怕的程度。 力士被这种眼神刺到了。 他踩过的人多了去了,有在脚底下哭爹喊娘的,有磕头磕出血的,有吓尿裤子的—— 还没见过被揍趴在地上还能这么安安静静盯着他看的。 像在看一只蚂蚁。 力士的面皮抽搐了两下,胸口窝着一股邪火往上蹿。 他弯腰,左手揪住孙冉的前襟。 粗糙的手指拧紧了衣料,胳膊一较劲,把孙冉从雪地里生生拎了起来。 孙冉的脚尖离地,身子晃荡了两下。 力士把他举到跟自己平齐的高度,鼻尖几乎怼在一起。 “怎么着,还不怕?” 力士的口气里透着烦躁。 他握紧右拳,做了个蓄力的动作。 有些人倒在地上还硬气,被拎起来就软了——他见多了。 但面前这张脸上什么都没变。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连表情都几乎没有。 只有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力士的右拳缓缓抬了起来。 “孙大人——!” 这声喊是从十几步外炸过来的。 老张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全部倒了出来。 他手里的钝刀“当”的一声拍开面前力士的胳膊,转身就往孙冉这边冲。 那条瘸腿被他踩得啪啪作响,每一步都快过前一步。 拦路的力士追上来薅他后背,老张头都没回,反手一刀柄砸在对方手腕上,继续往前冲。 第308章 没人比我更刻苦 梅庄的人站定,刀鞘上的梅花纹路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秦少没等他们站稳,脚底一蹬,人已经到了孙冉跟前。 那力士嫌碍事,单手拖着孙冉的前襟往旁边一甩。 孙冉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右肘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泥,嘴里嘶了一声。 “该死,我要是有点功夫就好了。” 秦少没回头看他,两只脚钉在孙冉身前三步的位置,短刀横在胸口,刀尖朝下。 力士晃了晃脖子,骨节嘎嘣响了两声,冲秦少咧嘴。 “小孩?” 秦少皱着眉头没搭话。 身后几个梅庄私刀已经散开了。三个围住老张,两个堵住秦白,剩下的四个把秦少兜在中间。 老张本就在与一众力士搏斗,又过来几个私刀,逼得他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秦白那边也热闹——他本来就在应付两个力士,现在又添了两个梅庄的人,四口刀围着他转。秦白的剑法不算顶尖,全靠沉稳和经验撑着,但四面来刀,他转身的幅度越来越大,喘息也越来越粗。 私刀的领头人从巷口慢悠悠走出来,双手拍了两下掌,笑得很随意。 “老高,你可欠我个人情啊!” 老高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不耐烦。 “明明是同时出发,你怎么这么晚?老五?” “路上买了个烧饼。”老五掰了一块饼角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嚼着,“难吃,果然还是京城的烧饼比扬州的香。” 老高懒得跟他磨牙,下巴往秦少那边一扬。 “先把那小的收拾了。” 老五歪着头看了秦少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嚼烧饼。 力士已经动手了。 他这回没用花里胡哨的架势,就是一拳接一拳往秦少身上招呼。拳头大,力气足,每一下带出来的风都是闷的。 秦少不接。 他往左闪了半步,力士的拳头擦着他耳根过去了。 力士跟脚追上,第二拳换了个角度,从下往上撩。秦少腰一矮,拳风从他头顶扫过,带起几根散发。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全空了。 力士的拳路越打越急,步子越来越碎,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白雾。秦少的脚步看着不快,但每一次侧身都刚好卡在力士出拳的间隙里,不多不少。 孙冉坐在雪地上,捂着被打过的小腹,看着秦少的脚步。 毛骧教的。 不是招式,是距离感。 毛骧跟秦少说过——“你不用比他快,你只要知道他的拳头会落在哪,站在它到不了的地方就行。” 力士急了。 他的出拳开始乱,左右手的节奏搅在一起,有一拳甚至打到了秦少刚才站过的地方——人早就挪走了。 秦少的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一直在等。 等什么? 力士第七拳劈出来的时候,整个右肩往前送了太多,重心前倾,后脚虚浮。 秦少的脚尖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进了力士出拳之后收拳之前的那个窗口——半息都不到。 短刀从腰侧翻上来,走的是一条极窄的弧线。 力士的瞳孔猛地睁大。 他看见了那道弧线。看见了刀刃上映出的天光。看见了秦少的脸—— 很年轻,很平静。 短刀划过力士右臂内侧,从腋下一直拖到肘弯。 血线炸开。 力士的右臂瞬间失力,整条胳膊耷拉下来,拳头散开,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秦少没停。 他左脚往前再跨半步,身体贴进了力士的怀里,短刀顺势反转,刀背抵住力士的喉结。 力士的左手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 喉咙上那层薄薄的皮肉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定身术。 “别动。” 秦少的声音不大,像街边聊天的语气。 力士的瞳孔还撑着,焦距在散,膝盖开始打颤。 一息之后,秦少收刀,后退两步。 第309章 小子,你师父是谁? 两刀再撞。 十三兄这次加了三分力,刀身从上往下劈,走的是梅庄的当家刀法——势沉、路长、收刀极快。 秦少没有硬接。 他的短刀贴着十三兄的刀身往上滑了一寸,借着长刀下劈的惯性把刀锋引偏,整个人从十三兄的右侧滑过去。 短刀反手一撩。 十三兄的腰带被割断,衣摆散开,肋下的软甲露了出来——有备而来。 秦少“啧”了一声,落脚之后转身又冲上去。 两个人在街心搅成一团,积雪飞溅,刀光此起彼伏。 老高在台阶上看着,脸色开始变了。 他扭头看向老五。 老五已经不嚼烧饼了,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攥在掌心里,捏得变了形,但他自己没察觉。 “这小子……”老五的眉头拧得很紧,“他的刀路子不对。” 老高没听懂。 “什么不对?” “他这么年轻?太诡异了。”老五把剩下的烧饼往怀里一揣,左手摸上了腰间的长刀,“这种出刀方式不是武馆里教得出来的。每一刀都往要害走,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杀人的路子。” 老高的喉头滚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五没回答他。 他盯着秦少的手腕,看着那柄短刀在半空中划出的轨迹,眼底的轻蔑一点一点地消掉了。 街心。 十三兄第十二刀劈出去的时候发现不对了。 他的长刀优势在距离。一尺半的差距,足够让短刀的使用者永远够不到他的身体。 但秦少不按常理出牌。 这小子每次近身都贴得极近,近到呼吸都喷在十三兄脸上。短刀的劣势是距离短,但距离一旦被拉近,短刀反而比长刀灵活三倍。 十三兄不得不一退再退。 他退第三步的时候脚跟踩到了刚才力士滴在地上的血迹,鞋底打了个滑,身子往右歪了一瞬。 就这一瞬。 秦少的短刀从下方翻起来,刀尖在十三兄的左手手背上划过。 不深。 但十三兄握鞘的左手本能地松开了。 刀鞘“啪嗒”落在雪地上。 十三兄后退三步,右手持刀,左手血珠一颗一颗滴进雪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正好割在手背筋络最密的地方,五根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再抬头,看到秦少站在五步外,短刀垂在身侧,没追。 秦少的呼吸也不轻松,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没有给十三兄缓过劲来的迹象。 “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秦少的声音哑了,嗓子里像含着砂砾,“再看看我的。” 十三兄的手上有茧子。厚,硬,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 秦少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掌上的茧子比十三兄的还厚。 不只是茧子。指甲盖边缘有两处开裂,指节上有三道陈年旧疤,虎口的皮被磨得发亮,大拇指根部的肌肉比同龄人鼓出一截。 这是一只不到二十岁的手,磨出了四十岁的样子。 十三兄看着那只手掌,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秦少收回手,握紧短刀。 “你在山上练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 十三兄没回答。 “我只练了两年。” 秦少的声音不大,但街上很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两年。天没亮起来,后半夜才停。院子里的柳树桩被我劈裂了三根。胳膊上的伤疤叠了四层。手掌烂了长,长了烂。” 他顿了一拍。 “刻苦要是有用……” 十三兄的嗓子干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被打败的,十二刀交手他还有余力。但秦少翻开手掌的那一瞬间,他的气势弱了。 不是武艺的差距。 是拼命程度的差距。 老五在台阶上看完了这一幕,缓缓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转头看了老高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高。” “干嘛?” “你确定,京城那位让咱们来收拾的……就是这帮人?” 老高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 “一个二品的文官,一个老头子。怎么了?” 老五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秦少,看了三四息,然后把手里捏烂的烧饼拿出来扔进雪里。 “十三,回来。” 十三兄转头看了老五一眼,犹豫了一下,抽身后撤。 秦少没追。 老五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场中央。 他走路的样子跟其他人不一样。每一步落脚都很轻。左手那把窄刃长刀还在鞘中,右手空着,抄在袖子里。 秦少的手指收紧了。 毛骧教过他判断对手的实力:看步子。步子越轻的人,腰腿的控制力越强,出刀越难预判。 老五的步子比十三兄轻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子。”老五在秦少面前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歪着脑袋看他,“你师父是谁?” 秦少没答。 老五也没追问,他把左手的刀鞘取下来,连鞘往腰后一别,只握着刀柄,刀身贴在前臂后侧。 “我再问一遍。” 老五的语气变了,像冬天的井水,没有温度。 “你师父——是谁?” 秦少的脚本能的往后滑了半寸。 第310章 钝刀老头打哭了梅庄十三兄 秦少没回答老五的话。 脚底那半寸的后滑让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这是身体在发警报。 毛骧教过他,碰上让你身体本能后退的对手,说明你的潜意识已经判定,这个人比你强。 但毛骧还教过他另一句话。 “比你强的人多了去了,退一步能活就退,退不了——就往前冲。” 秦少把脚底那半寸挪了回来。 “想知道我师父是谁?” 他把短刀往前一递,刀尖指着老五的胸口。 “那得看你够不够格。” 老五的眉毛挑了一下。 秦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脚下猛蹬,整个人压低重心朝老五扑了过去。 短刀贴着腰际,走的是从下往上翻的路线——第一刀直取肋下,第二刀紧跟着横扫咽喉,两刀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老五没拔刀。 他的左手还按在刀柄上,右手背在身后,身子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晃了一下。 两刀全空了。 秦少第三刀劈出来的时候带了股狠劲,刀风呼呼响。 老五的上半身微微后仰,刀锋从他鼻尖前两寸的地方划过去,连衣襟都没碰着。 “太年轻了。” 老五站直身子,嘴里冒出四个字。 “还是个愣头青。” 秦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短刀连续挥出七八刀,刀刀往老五的要害走,脖子、腋下、膝弯、太阳穴,没有一刀是虚招。 老五全程单手背后。 他躲闪的动作看起来随意得很,像是街边遛弯儿的老头在躲小孩丢来的泥巴。往左歪一歪,往右晃一晃,脚底挪半步,整个人就从秦少的攻击范围里滑了出去。 秦少越打越急。 他有一刀挥得太猛,短刀划过去之后右臂伸得过长,整个左侧腹完全暴露。 老五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 拳头已经捏好了,握得极紧,指节发白,朝秦少的侧腹轰了过去。 秦少后脑皮一麻。 这个感觉他太熟了——毛骧在教他拆招的时候,每次他露出破绽,毛骧的拳头就会带着这种不讲理的速度砸过来。 他没有犹豫,整个人往后一弹,脚跟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痕。 老五那一拳擦着他的衣摆过去,拳风把他腰间的布带都扇得翻了起来。 差两寸。 秦少退到安全距离,心跳猛地窜上来,后背的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 他刚才看见了老五出拳的轨迹。 那一拳的角度、速度、发力方式——跟毛骧不一样,但同样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拳到位。 “还有点东西。” 老五把右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 “至少不虎。” 秦少吞了口唾沫,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他把短刀换到左手里,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硬挤出一个笑。 “你不是一般人。” 秦少的嗓子干得厉害。 “你很厉害。” 这话说得坦荡。 老五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的轻慢少了几分,多了一点看后辈的意思。 但也只有一瞬。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老五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这下,该我了。” 刀出鞘。 鞘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震鸣,刀身在冬日的光线下反了一道白光。那把窄刃长刀比寻常佩刀薄了三分,刀锋打磨得极其精细,肉眼能看到刃口泛着的冷芒。 秦少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五第一刀就到了。 角度极其刁钻——不是正劈,不是横斩,刀锋从斜下方往上撩,走的是一条弧线,恰好卡在秦少短刀最难格挡的位置。 秦少被迫侧身用刀去接。 短刀和长刀碰在一起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发胀。更要命的是角度——老五这一刀的发力方向让秦少的短刀几乎架不住劲,他只能憋着一口气大力横挥,硬把老五的刀弹了开去。 他刚喘了半口气。 第二刀又到了。 “刀剑不长眼啊。” 老五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刀已经切到了秦少的肩膀外侧。 秦少急退一步,短刀竖起来格挡,火星飞溅。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老五每一刀的间隔极短,像是连珠箭似的一刀赶一刀,完全不给秦少喘息的机会。秦少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短刀举起来挡左边,右边就露了;挡右边,上面就空了。 他在被动挨打。 第311章 你手里那把破铁? 老张等的就是这个。 “该我了。” 钝刀偏了一个角度,从侧面切入十三兄的刀路。铁锈在碰撞中飞散开来,像一片灰色的雪。 钝刀挡开长刀的瞬间,老张的手腕往前送了一寸。 刀尖——虽然早已钝得不像话——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力道下,依然捅进了十三兄的左手小臂。 钝刀不快,伤口却更惨。 锋利的刀划出来的伤口整齐,钝刀硬挤进肉里造成的创面是撕裂性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十三兄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他捂着左臂跪在雪地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白雪上洇开一团暗红。 “看啊,十三兄流血了!” 周围一个梅庄的人叫了出来。 “什么?被一个老头?” 另一个人跟着喊。 场面一下子炸了。 十三兄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扛钝刀的瘸腿老头。 老张的呼吸也不轻松,胸口一起一伏。 但他扛刀的手没抖。 老五站在六步外,把刀收回鞘中。 他盯着老张看了三息。 然后缓缓转头,看了老高一眼。 老高正张着嘴。 老五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老张,看向那把钝刀上斑驳的铁锈。 十三兄被扶到了台阶上。 他的左臂还在往外冒血,布条缠了三层都止不住。那道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生铁硬撕开的,比干净利落的刀伤疼了十倍不止。 老五没去看十三兄。 他的注意力全在老张身上。 准确地说,是在那把钝刀上。 “老头。” 老五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刚才跟秦少说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现在这两个字里,审视还在,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老张把刀从肩上移下来,刀尖朝地,右手握柄。 他的站姿歪歪扭扭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整个人重心偏在右边。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个能打的。 “你那把刀,多久没磨过了?” 老五走近了两步。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钝刀,刀身上锈迹一层叠一层,有些地方铁锈都起了皮,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铁。 “不记得了。” 老张的回答很随意。 “可能三四年?也可能五六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许从来没磨过。” 老五的脚步停住了。 第312章 这把破刀,是俺的命根子 老张没给老五琢磨的时间。 钝刀从地上拔起来的时候带了一撮碎雪,老张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刀走的是最简单的路线——直捅小腹。 老五横刀一拦。 窄刃长刀和钝刀接在一起,老五下意识往外推,要把刀弹开。 老张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手腕猛地往回一抽,钝刀顺着老五的刀身往回拖。铁锈和刀锋剧烈摩擦,“嗤”的一声,火星子从两把刀中间迸出来,溅了老五半个袖子。 老五的手被那股涩劲拽了一下,虎口一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窄刃长刀的刀锋上多了一道灰黑色的划痕,铁锈粉末嵌进了刃口的细缝里。 “你这刀……” 老五的脸沉了下来。 他用刀快二十年,打磨刃口的时间比睡觉都多。这把窄刃长刀跟了他十一年,从没被人在刀锋上留过痕迹。 今天被一把锈透了的钝刀给刮花了。 老张退了两步,把钝刀架回肩上,喘了口粗气。 老五盯着他,沉默了几息。 “老头。” 老张扭了扭脖子,“嗯?” “把这把破铁扔了吧。” 老张愣住了。 老五收了刀势,窄刃长刀垂在身侧,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点居高临下,多了点认真。 “以你的底子,换一把称手的好刀,能比现在强三成。” 老张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钝刀。 刀身上锈迹斑驳,有些地方铁锈都翘了皮。刀锋钝得能当饭铲子使,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发亮,中间断了两处,用草绳补上的。 这把刀丑得要命。 “你的手法不差。”老五又往前走了一步,“但钝刀的劣势太大,格挡要多费三分力,进攻要多走半寸距离。长期下来,你的肩和腕比用利刀的人磨损大得多。” 他顿了顿。 “换把好刀,你还能多打几年。” 站在巷口的孙冉正捂着肋骨忍疼,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老五这话是好意。 也可能不是好意。 但孙冉在意的不是老五说这话的目的。 ——困住老张的不止钝刀。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孙冉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他自己。 老张跟着孙家人走了多少年?从东昌府到扬州,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大漠。一路上老张挨过多少刀、断过多少根骨头、险死还生多少回? 每一任孙家人死在他面前,他就继续跟。 他的武艺不算顶尖,刀法不算精妙,身手比不上毛骧,硬功比不上秦白,速度比不上秦少。 但他活着。 拿着一把从来不磨的钝刀,一瘸一拐地活着。 孙冉不知道老五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但那个“困”字扎在心口里,拔不出来。 老张没想这么多。 他把钝刀往空中一抛。 刀身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铁锈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抖落了一层灰。 刀柄落下来的时候,老张右手稳稳接住。 手感熟悉得要命。 “不换不换。”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 “这是俺的宝贝。” 老五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那也不换。”老张把刀往地上一杵,撑着刀柄晃了晃身子,“俺跟这刀打了好些年交道了,换一把利的,俺反倒使不顺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老五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了劝告的心思。 “随你。” 窄刃长刀重新举起来,老五的脚步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踱步,整个人的重心压低了半寸,前脚虚、后脚实,刀刃贴着小臂。 他要来真的了。 “那我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你——钝刀,会死人的。” 刀出。 这一次老五没有留手。窄刃长刀走的全是刁钻路线,上三路虚、下三路实,每一刀的出刀点都精确地卡在钝刀最不容易触及的角度上。 老张被压着打。 他的架刀动作确实不好看——横一下、竖一下、有时候甚至要用刀背去扛。但每一次格挡都踩在老五出刀的节拍上,不早不晚。 这不是天赋。 这是挨打挨出来的。 东昌府那些夜里,巷子太窄刀又长,老张被人逼到墙角只能用刀柄去顶。黑林口和老陌拼命的时候,整条右臂被震得抬不起来,全靠左手接力。沙漠里跟元兵肉搏,双手都是血,钝刀滑不出鞘,他直接连鞘带刀抡过去。 每一次差点死。 每一次都没死。 老五连劈了九刀,最后一刀切向老张的左肩。 老张的钝刀横过去挡住了,但力量差距太大,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三步,左脚踩在碎冰上打了个趔趄。 他撑住了。 老五的呼吸也不平稳了。窄刃长刀的刃口上灰黑色的划痕又多了几道,铁锈粉末糊了一层。 他娘的。 老五心里骂了一句。 这把破刀跟牛皮糖似的,黏上就甩不掉。 正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十三兄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血把白布浸成了深褐色,但他不管了。脸涨得通红,拎着长刀朝老张的后背直冲过来。 旁边两个梅庄的人伸手拉他,被他一肘子推开。 “十三哥你别去——” “滚!”十三兄的眼睛充了血,“老子今天不砍了这老东西,没脸回去!” 他冲到老张身后五步的时候。 一个人影横着插了进来。 秦少。 短刀斜举,挡在十三兄面前,歪着脑袋看他。 “你要去哪啊?” 十三兄刹住脚步,胸口起伏,盯着秦少。 “想找回场子?” 秦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十三兄牙根咬得咯吱响,举刀就劈了过来。 劈。 横。 撩。 刺。 没有章法,全是蛮力。 秦少没后退,也没格挡。他的脚步在十三兄的攻击范围里进进出出,每一刀都从他身侧半寸的地方擦过去。 十三兄越打越急,刀路越来越散。 秦少叹了口气。 “在场其他人都看着,你是长辈,使出这种东西来——” 他的身影从十三兄面前消失了。 十三兄一惊,急忙回身调转刀头。 来不及了。 秦少已经绕到了他的右侧。短刀从下往上翻起,刀尖精准地扎进了十三兄的侧腹。 刀身没入三寸。 十三兄嘴里涌出一股血沫,长刀“哐当”落地。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在雪地里,双手捂着侧腹,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不嫌丢人吗?” 秦少把短刀抽出来,退了一步。 十三兄的身子往前栽,“咚”的一声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这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五听见动静转过头。 十三兄趴在雪地上,血在白雪里洇开一大片,呼吸急促但人已经起不来了。 老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行。” 他转回身,看了一眼老张,又扫了一眼秦少。 “别墨迹了。” 这句话不是对老张说的。 “都给我上。一个不留。” 周围七八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第313章 魏国公脱了甲说要公平一点 老五一声令下,所有梅庄私刀全动了。 七八个黑衣人加上老高带来的十几个打手,二十来号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秦少的短刀还在滴血,秦白扛着宝剑站在他身侧,老张一瘸一拐退到孙冉面前,钝刀横在胸口。 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子,把孙冉护在中间。 孙冉靠在墙上,肋骨那里一抽一抽地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捂着肚子的手,手心有血——刚才力士那三拳不是白挨的。 但他没喊疼。 他在笑。 因为他听见了。 一阵沉闷的、密集的脚步声。 从长街的西头压过来,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老高没听见,他正撸袖子准备往秦少身上冲。 老五听见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朝西边看。 长街尽头,一面“徐”字大旗冒出了屋檐。 随即,铁蹄声炸开了。 徐达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全身甲胄,铁甲在冬日阳光下反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五十多个禁军,两列纵队从街口灌进来,盔甲刀枪齐整,把整条街都塞满了。 战马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又重又急。 老高正举着拳头,扭头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禁军没有停,直接分成两队从巷口包抄,把粮铺前这块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枪尖对着外面的人,一圈铁壁。 徐达勒住马,低头扫了一圈战场。 秦白满身血,秦少短刀染红,老张瘸着腿扛着钝刀喘粗气,地上躺着十三兄——血泊里趴着,侧腹还在往外渗。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巷口墙根下的孙冉身上。 “没事吧?” 孙冉咳了两声,嘴角挂着血丝。 “再来晚点就有事了。” 徐达没回应这句话。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索,铁甲哗啦响了一串。落地之后他牵着马走了几步,绕过地上的血迹和碎木板,走到场子中间。 然后他看到了老五。 老五站在十步外,窄刃长刀还提在手里,刀身上沾着老张钝刀留下的铁锈灰。 两个人对视了。 周围安静下来。 禁军的枪尖对着外围的黑衣人和打手,没人敢动。老高的拳头还举着,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徐达打量了老五几息。 他见过太多用刀的人。沙场上的,江湖里的,朝堂上的。一个人的刀法练到什么程度,站在那里就能看出个七八成。 老五的站姿松弛,但两脚的间距恰好是半步,前虚后实,重心压在后腿上。握刀的手没有多余的力道,刀刃贴臂,随时能出。 是个练家子。 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练家子。 徐达回头看了老张一眼。 “退后。” 老张想说什么,孙冉从墙根那边使了个劲。 “过来。” 老张犹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退到孙冉身边。钝刀还举着没放下。 “放心。”孙冉压低声音,“这位爷动手,你在前面反倒碍事。” 老张嘴里嘟囔了一句,把刀收了回去。 徐达站到了老五对面。 战马被亲兵牵走,周围的禁军自觉让出一片空地。 老五没退。 他的窄刃长刀横在身侧,脚步纹丝未动。 他认识徐达。 准确地说,大明朝没有用刀的人不认识徐达。 北伐的时候,徐达马上用的是长柄大刀,一柄刀从大都砍到和林,砍得北元残军闻风丧胆。马下的功夫更不用提——当年攻克集庆时,他单人闯过三道防线,身上中了两箭一刀还砍了对面守将的脑袋。 这种人站在面前,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但老五没退。 他在梅庄混了十二年,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逃荒小子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就是不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魏国公大驾光临。”老五的声音平稳。 徐达没搭理他这句话。 他伸手解甲。 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卸。先是护肩,再是胸甲,然后是护臂。铁甲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老五盯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甲卸完了。 徐达里面穿着一件灰布单衣,布料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单衣底下是一条条新旧交叠的伤疤——左肩有一道横贯整条锁骨的刀痕,右胸口有两个圆形的箭伤,腹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 寒风灌进来,他身上的肌肉泛着白气。 周围百姓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少的手指攥紧了短刀柄。 秦白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老张的喉结动了一下。 徐达弯腰把整套甲胄捡起来,走了两步,“哗啦”一声扔到老五脚前。 铁甲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碎雪溅了老五半条裤腿。 “穿上吧。” 老五愣住了。 “公平一点。” 徐达说完这句话,把腰间的佩刀解了下来。不是那把战场上用的长柄大刀——就是普通的军制佩刀,刀鞘上磕碰的痕迹比花纹还密。 他把佩刀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着。 赤膊、单刀、满身伤疤。 “你不是觉得钝刀困人吗?” 这话不是对老五说的。 但老张听到了。他歪着脑袋看向徐达,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孙冉明白了。 徐达刚才在远处就到了。 他听见了老五对老张说的那番话——扔掉钝刀,你会更强。 他也听见了老张的回答——不换。 所以他脱了甲。 盔甲是徐达的“利刀”——穿上甲,他比任何人都难被杀死;脱了甲,他就是个血肉之躯,跟老张一样。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那个问题。 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刀。 老五低头看着脚前那堆铁甲,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嚣张没了。 轻慢没了。 剩下的东西很复杂。 他抬起头,看着徐达裸露的上身。那些伤疤在冬日的光线下一览无余,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暗红的底色。 “魏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徐达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聊天似的。 “你嫌人家刀钝,那我给你加层甲,咱们打一场。你穿甲,我不穿。看看到底是家伙事儿重要,还是人重要。” 第314章 你算哪门子天才? 老五愣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凭什么羞辱我?” 老五指着徐达,手指在抖,声音在抖,连握刀的虎口都在抖。 徐达没看他。 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佩刀的刀鞘,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刺人。 老五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在梅庄十二年,从最底层的杂役爬到第五把交椅,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刀一刀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本事。 他杀过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 他在梅庄内部的排位赛里,三十七战只输过四场。 他是天才。 “你以为就你是天才?” 老五的唾沫喷出来,嗓子都劈了。 “我是梅庄剑术排行第五!十二年!我一个人走了十二年的路!” 徐达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刀鞘。 周围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跟了老五少说也有三四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失态成这样。平时老五说话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杀人的时候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现在呢? 跟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 秦少靠在墙边,短刀上的血还没擦,嘴角往上翘了翘。 秦白扛着宝剑,摇了摇头。 老张蹲在孙冉旁边指着老五,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急眼了。” 孙冉没接话。他捂着肋骨,靠在墙上,盯着场中的徐达。 徐达还是那副样子——单衣,满身伤疤,佩刀提在手里没出鞘,另一只手自然垂着。 站在那儿跟站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似的。 老五把脚边那堆铁甲狠狠踢开,甲片在雪面上滑出去老远。 “我不需要你的甲。” 他攥紧窄刃长刀,指节发白。 “我也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老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只有一瞬。 下一瞬,他的脸又扭曲了。 “徐达——我曹尼玛!” 人随刀走,老五整个人弹射出去。 窄刃长刀贴着左臂展开,刀尖划过空气,直取徐达右肩。 快。 比刚才对老张时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徐达右手腕一翻,佩刀出鞘。 “铛——” 火星迸溅。 老五的刀被磕偏了半尺,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在震。 他没停。 脚下一错步,身子矮下去,绕到徐达右侧,反手一撩。 “铛。” 又被挡了。 老五咬牙,连续变向,左切、右劈、下撩、上挑—— “铛。铛。铛铛铛——” 五刀。 全挡了。 徐达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就站在原地,右手那把军制佩刀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都恰好出现在老五刀锋落点的前方。 格挡的动作很小,手臂弯曲的幅度从没超过四十五度。 省力。 极致的省力。 老五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绕着徐达转了半圈,刀速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可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那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然后刀锋被弹开。 然后他不得不重新蓄力。 秦少看得嘴巴微张。 他跟老五交过手,知道老五的刀有多快、多准。可在徐达面前,那些刀就像是…… “打不进去。”秦白替他说了。 老张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废话,那可是魏国公。” 孙冉没说话。他在看徐达的左手。 从头到尾,徐达的左手都背在身后,没动过。 单手。 他在用单手应付老五的全力进攻。 老五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脸更难看了。 “嗬——” 老五暴喝一声,双手握刀,从正面劈下。这一刀他用了全身的力气,腰胯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刀刃上。 徐达终于动了。 右手佩刀迎上去,刀身横架。 两刀相交的瞬间,老五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 他的膝盖弯了。 鞋底在雪面上打滑,“嗤”的一声,右脚直接穿透积雪,陷进了下面的泥土里。 老五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死死顶住。 徐达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嗯,挡住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夸一条狗叼回了飞盘。 然后他右臂发力。 只是单手。 老五的身子又矮了两寸,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手臂在发抖,刀身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达把刀抬起来。 又落下。 “铛!” 老五的双脚往泥里又陷了半寸。 再抬起。 再落下。 “铛!” 老五的右膝终于碰到了地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打铁。 徐达在打铁。 老五就是那块铁。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禁军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衣人们脸色惨白地看着,百姓们屏住呼吸看着。 老五的眼珠子在转。 他在想办法。 他的视线扫过自己手中的窄刃长刀——刀身上那几道灰黑色的划痕。 铁锈留下的划痕。 老张的钝刀留下的。 那些划痕在刀刃上形成了几个细微的豁口。 老五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徐达。” 老五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一种压抑着什么东西的、发颤的低笑。 “你听说过弑神吗?” 第315章 想法不错,速度差了点 徐达没理他。 佩刀再次高举,带着那种碾压一切的力道砸下来。 “你无力回天了。” 老五疯了一样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碎。 “好!今天我就让你知道——” 他的双臂猛然上抬。 不是格挡。 是迎上去。 窄刃长刀的刀身斜着架起来,刀刃上那道最深的豁口对准了徐达佩刀落下的轨迹。 “铛!” 两刀相交。 但这次不一样。 徐达的佩刀刀刃,恰好嵌进了那道豁口里。 卡住了。 老五的手腕拧转,豁口像钳子一样咬死了徐达的刀身,两把刀绞在一起,分不开。 “哈哈哈哈——” 老五笑得浑身都在抖。 徐达皱了皱眉,右手往上一提,想把刀抽回来。 刀没抽回来。 老五的刀跟着一起被带了起来。 两把刀绞在半空中,老五借力整个人从土里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攥着刀柄。 他不松手。 打死都不松手。 就在徐达错愕的这一瞬—— 老五的右手松开刀柄,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到一尺,窄而薄,藏在腰带里根本看不出来。 老五整个人借着悬空的惯性往前扑,身子俯下去,短刀从下往上,直捅徐达的腹部。 “快啊——” 老五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徐达这个不可战胜的神话——” “今天——” “被我打破了!” 短刀的刀尖触到了徐达腹部的皮肤。 刺破了。 一层薄薄的表皮被划开,血珠子冒出来。 孙冉的心脏猛地一缩。 “徐达!” 他从墙根那儿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秦少的身子已经弹起来了,短刀在手,脚下蹬地就要冲过去。 老张的钝刀举起来了。 秦白的宝剑出鞘了。 所有人都动了。 但—— 刀尖没有再深入一分。 老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 一只手。 徐达的左手。 那只从头到尾都背在身后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了,手背朝下,四指并拢,死死卡在短刀的刀身上。 刀尖刺破了手背的皮肉,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但就是进不去了。 老五使劲往前推。 推不动。 那只手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想法不错。” 徐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平淡淡的,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速度差了点。” 老五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想抽刀。 抽不出来。 徐达的左手翻转过来,五指合拢,直接攥住了短刀的刀刃。刀刃切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越攥越紧。 老五拼命往回拽,拽不动。 他松手? 来不及了。 徐达右手高举,佩刀连着老五那把窄刃长刀一起悬在空中。手腕猛地一甩—— “嗡——” 刀身剧烈震颤,那道豁口承受不住暴力的扭转,“咔嚓”一声脆响,老五的窄刃长刀从豁口处断成两截。 断刃飞出去,插进三步外的雪地里,刀柄那半截“啪嗒”掉在老五脚边。 老五低头看着地上的半截刀,整个人僵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松开短刀的时候—— 一道寒光横过来。 徐达的佩刀,平平稳稳地架在了老五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喉结,冰凉的触感让老五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输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老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刃割破了一层薄皮,血珠子沿着刀身滑下去。 他不敢动了。 全场死寂。 禁军士兵们枪尖朝外,围成铁桶。黑衣人们早就扔了刀跪在地上。老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瘫坐在台阶上,裤裆那块颜色深了一片。 秦少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长长吐了口气。 秦白把宝剑插回鞘里,骂了一句:“吓老子一跳。” 老张的钝刀放下来了,但手还在抖。 孙冉靠回墙上,捂着肋骨,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下——短刀刺进去的那一下——他是真以为徐达要出事。 徐达收刀入鞘。 动作很随意,跟收一把雨伞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背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冒,但他只是甩了甩手,把血甩掉。 然后他转身,背对老五,朝孙冉走过来。 走了两步,停下。 没回头。 “你说你走了十二年。” 老五跪在雪地里,浑身在抖。 “我跟着大帅打天下,何止十二年?” 徐达的声音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练刀的时候,我在杀人。你杀人的时候,我在攻城。你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但你连我的影子都没追上。” “不是你不够努力。” “是你走错了路。”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孙冉面前蹲下来。 “能走吗?” 孙冉咳了两声,点头。 徐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这个,你得亲眼看看。” 孙冉接过来,没急着打开。他偏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雪地里的老五——那人的肩膀在抖,头垂着,窄刃长刀的断刃插在他面前的雪里,像一块墓碑。 “他怎么处理?” 徐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带走。胡惟庸的人,一个都别放。” 禁军应声而动,铁索哗啦啦响成一片。 孙冉被老张搀着站起来,肋骨那里疼得他直抽气。秦少凑过来想帮忙,被他摆手拒了。 “没事,皮外伤。” 老张翻了个白眼:“你肋骨都断了还皮外伤。” “没断。” “你怎么知道没断?” “断了我就站不起来了。” 老张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好像有道理,又把嘴闭上了。 秦白走过来,看了看孙冉手里那张纸。 “什么东西?” 孙冉把纸展开。 纸上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官职、籍贯、任期。 最上面一行,用朱笔圈了一个名字。 孙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息,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 老张追问:“写的啥?” 孙冉没回答,抬脚往街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正在让亲兵帮他重新穿甲,左手手背上的血还在滴,他浑不在意。 “魏国公。” 徐达抬头。 “那张纸上的人,我要是动了,你帮不帮我?” 徐达把最后一片护肩扣好,翻身上马。 “你觉得我今天来扬州,是路过的?” 孙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完又咳了两声,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张在后面嚷嚷:“到底写的啥啊!” 孙冉没理他,裹紧了衣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怀里那张纸贴着胸口,纸上朱笔圈出的那个名字,烫得他心口发热。 ——胡惟庸。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朱元璋的笔迹。 “查。朕等你的折子。” 孙冉抬头看着天,朱元璋终于要对胡惟庸下手了,奋斗这么久终于要扳倒胡惟庸了! 孙冉转头笑着对老张说“写的……是我们孙家穷极几生要完成的目标!” 第316章 老张:你能不能别吓我了! 孙冉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没忍住,“噗”的一口血喷在了雪地上,红得扎眼。 “还是……达到极限了吗?” 他嘟囔了一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 老张和秦少几乎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别死!” 老张的声音劈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孙冉被架着,脑袋耷拉,费了好大劲才抬起右手,朝老张的方向伸过去,嘴唇翕动。 “死……不了……” 老张没听清。 风太大了,孙冉的声音又太小,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漏出来,被风一卷,到老张耳朵里就成了“算了”。 算了? 什么叫算了? 老张的瞳孔猛地放大,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嚎—— “不——!”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在整条街上回荡。 秦少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孙冉撒手扔了。 孙冉本来已经快晕了,被这一嗓子硬生生给吼回来半口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老张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气笑了。 “我说……死不了……” 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涌上来,脖子一歪,彻底没了意识。 老张看着孙冉脑袋一歪不动了,嘴巴张开,正要发出第二声哀嚎—— 秦少腾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探到孙冉鼻子底下,又侧耳贴到胸口听了听。 “孙大人没死。” 秦少抬起头,“心跳有,气息也有,估计是晕过去了。” 老张的嚎叫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了两秒,“噗”的一声泄了气。 他蹲在地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秦少扶着孙冉,看着老张蹲在雪地里抽抽搭搭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徐达已经翻身上马,回头扫了一眼这边的情况。 “人没事就行。带回去养着,别折腾了。”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禁军押送那帮黑衣人往城门方向去了。 秦白从粮铺里走出来,袖子上还沾着血,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孙冉,又看了看蹲着哭的老张。 “行了,人没死就别嚎了。” 他拍了拍秦少的肩膀,“你骑快马回去,把你娘认识的那个老大夫请来。我留这儿收拾烂摊子。” 秦少点头,把孙冉交给老张,转身跑向街角拴马的地方。 老张抹了把脸,把孙冉往背上一驮,四处张望。 “车呢?我的车呢?” 一个卖卤肉的胖婶子从人堆里探出头,“大哥,你那车在巷子口呢,马还在!” 老张驮着孙冉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秦白喊了一句。 “秦白!粮铺的事你看着办,米撒地上的捡起来,别浪费!” 秦白翻了个白眼,“用你教?” 老张把孙冉放到车板上,扯了件棉袄盖在他身上。 马车“吱呀”一声动起来,老张坐在前头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孙冉躺在车板上,脸色白得吓人,但胸口还在起伏。 老张盯着那起伏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转回去。 “你可别再吓我了。” 他嘟囔了一句,甩了一鞭子,马车加速往城西跑。 —— 孙冉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金砖地面映得发亮。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文武百官,没有太监宫女,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胡惟庸。 胡惟庸跪在他面前,双手被铁链锁着,官帽早没了,头发散乱,但那张脸上的表情——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笑意的平静。 “罪有应得。” 孙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胡惟庸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你别得意太早,我在下面等着你。” 孙冉笑了,“该等的人是你。” 他等着胡惟庸崩溃,等着他痛哭流涕、磕头求饶——就像宋同知那样,就像秦白当年那样。 但胡惟庸没有。 那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震得孙冉耳朵嗡嗡响。 “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孙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胡惟庸收了笑,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孙冉听不见。 但他看见了嘴型。 那几个字—— 胡惟庸说完,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孙冉张嘴想追问,脚下的金砖突然碎裂,整个大殿像镜子一样从中间裂开—— “嘭!” 梦碎了。 —— 孙冉捂着脑袋坐起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上下像被人拆了又装回去,哪儿哪儿都疼。 他愣了几秒,打量四周。 木床,棉被,窗户纸透进来暖黄的光。 秦府。 他在秦府的客房里。 窗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骂得掷地有声—— “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孙大人估计要被你们气死!” 孙冉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回忆起来。 粮铺。打架。吐血。晕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白布,肋骨那块按了按,疼,但不是断裂的那种疼。 外头的骂声还在继续。 “药渣子倒了没有?倒了?倒哪儿了?倒门口了?!你们是猪吗!” 孙冉听出来了,是秦怡的声音。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刚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秦少、秦白、老张三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跟三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秦怡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像随时要抽人。 “粥熬糊了几回了?三回!三回!” 秦少缩了缩脖子。 “换药的时候谁把纱布缠反了?” 秦白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谁!半夜守夜守着守着自己睡着了,打呼噜比孙大人喘气声还大!” 老张把头埋得更低了。 孙冉靠在门框上,忍不住想笑,但肋骨不让他笑。 秦怡骂完了,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推门。 四目相对。 秦怡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扭头朝院子里吼—— “快进来!快进来!孙大人醒了!” 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然后——没人动。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张率先往后退了一步,朝秦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白,你先你先。” 秦白刚要迈步,秦少已经窜到了他身后。 “父亲,您先。母亲最听您的话。” 秦白脚步一顿。 不对。 刚才还在挨训,现在让他先进去? 他回头看了看老张和秦少脸上那种“你去送死”的表情,脸一黑。 “你们俩——” “快进来啊!磨蹭什么!”秦怡的声音又从屋里传出来。 这下不一样了。 孙大人醒了。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秦少反应最快,脚尖一蹬,两步蹿上台阶—— 老张一把薅住他后领,“急什么!尊老爱幼懂不懂!” 秦少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是!刚才让我先进去的时候怎么不说尊老爱幼!” 老张理直气壮,“那不一样!” 趁这俩人拉扯,秦白悄悄从侧面绕过去,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 秦少眼尖,一把拽住秦白袖子,“爹!你不是说我们耍小心思吗?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秦白一拍胸脯,“我是一家之主!” 老张“呸”了一声,“刚才不敢进的时候怎么不提一家之主?” 三个人在台阶前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屋里,秦怡的声音炸了—— “人呢?!死哪去了!!” 三个人同时一哆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门口挤。 肩膀撞肩膀,胳膊肘怼胳膊肘,门框就那么宽,三个大男人硬是卡在了门口。 孙冉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那三张挤在一起的脸——老张的、秦白的、秦少的——上面的表情又急切又滑稽。 他没忍住,笑了。 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他“嘶”了一声,捂住胸口。 “别挤了,门要被你们拆了。” 第317章 胡惟庸,你的死期要到了 三个人总算挤进来了。 老张抢到了床边最近的位置,蹲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孙冉,跟验货似的。 “脸色还是白。” “废话,躺了两天没吃东西,能不白吗。”秦少从老张肩膀后面探头。 两天。 孙冉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他以为自己就睡了一觉,没想到直接昏了两天。 “大夫怎么说?” 秦怡端着一碗热粥从外头进来,把三个男人往旁边赶了赶,“大夫说你气血亏虚,加上肋骨有裂纹,再不好好养着,下次吐的就不是血了。” 孙冉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头还放了红枣。 “这粥谁熬的?” 秦怡瞥了一眼身后三人,“我熬的。指望他们?你喝到的只能是锅巴汤。” 老张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秦少凑过来,“孙大人,粮铺那边我爹已经处理好了,门板换了新的,撒地上的米也收回来了,老刘头的伤不重,养几天就行。” 孙冉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 胡惟庸的嘴型。 那几个字他记住了,但现在还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徐达呢?” “魏国公走了,”秦少答,“押着那帮人连夜出城,说是直接送京城大牢。走之前留了句话,让你养好伤再动。” 孙冉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养不了太久。” 老张立刻竖起耳朵,“又要折腾?” “不是折腾。” 孙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徐达给他的那张。 他在昏迷前把它塞进了怀里,不知道是谁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放到了枕头下面。 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最顶上那个被朱笔圈了一圈。 胡惟庸。 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查。朕等你的折子。 孙冉把纸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去看了半天,大部分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费劲了。 “这啥意思?” “意思是,”孙冉把粥碗推到一边,“皇上让我查胡惟庸。” 屋里安静了两秒。 秦少第一个反应过来,“胡惟庸?中书省那个?” “对。” 秦白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 “孙大人,我多嘴问一句。” “问。” “今天粮铺那帮人,是胡惟庸的?” “梅庄。胡惟庸养的私刀。” 秦白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派人来扬州砸我的铺子,冲的是你?” “冲的是我。” 秦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怡站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皱着眉头把粥碗收走,临出门丢了一句—— “要打架等伤好了再打,死在我家里我可不管收尸。” 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四个男人。 老张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憋出一句话。 “查胡惟庸……那不是要了他的命?” “对。” “他手底下多少人?” “都察院一百一十个监察御史,三十七个是他的,四十二个欠他人情。”孙冉靠在床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老张咽了口唾沫。 秦少插嘴,“那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孙冉想了想。 “你,老张,木白,毛骧。” “……就这?” “徐达算半个。” 秦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四个半人,对一百一十个御史加一个权倾朝野的中书省丞相。 老张把纸还给孙冉,“那你打算怎么查?” 孙冉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梦里胡惟庸的话——“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梦是假的,但那种感觉很真。 胡惟庸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留了后手。 “先回京。” 孙冉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 老张赶紧按住他,“大夫说养半个月!” “养不了半个月。胡惟庸今天敢派梅庄来扬州,明天就敢派人去京城堵木白。” 老张的手松了。 他听懂了。 孙冉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但能站稳。 “秦少。” “在。” “你跟我回京。” 秦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成。” 秦白从旁边递过来一件厚棉袄,“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今晚吃顿好的。”秦白转身往外走,“你娘腌的那坛子酱肘子,今天开了。” 老张的耳朵动了动,“酱肘子?” “还有半只烧鹅。” 老张的口水差点没兜住。 孙冉看着这几个人忙前忙后的背影,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烫手。 胡惟庸。 他在梦里说了几个字,孙冉反复回忆那个嘴型,终于拼出了大概—— “不止我一个。” 不止他一个? 什么意思? 胡惟庸背后还有人?还是说,牵连的人远比他想象的多? 孙冉攥紧了那张纸。 管他背后有谁。 朱元璋给了刀,徐达给了路,毛骧和老张给了命。 他孙冉这条命本来就是系统给的,不值钱。 但胡惟庸的命——值。 第318章 秦白两口子撒狗粮,老张问了个要命的问题 秦白说完“酱肘子今天开了”,转身就往后厨走。 孙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怡已经从侧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到桌上,拿毛巾拧了拧递给孙冉。 “先擦把脸,一会儿吃饭。” 孙冉接过毛巾,刚擦了两下,就听见后厨传来秦白的声音—— “肘子在哪个坛子?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秦怡头也没回,“左边!右边那个是咸菜!” “哦。” 过了三秒。 “这个闻着像咸菜啊?” “那就是右边!你鼻子长脸上是摆设吗!” 孙冉擦完脸,把毛巾放回盆里,看了看旁边的老张。 老张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秦怡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会儿喊秦少去搬凳子,一会儿让壮汉去劈柴火,整个人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秦白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捧着那坛酱肘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这坛子对不对?” 秦怡扫了一眼,“对了,放灶台上去。” “好嘞。” 秦白颠颠地缩回去了。 孙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老张挨着他坐下来,两人看着秦白夫妇俩一个灶前一个灶后配合默契的样子,都有点发愣。 秦白本来的计划很简单——酱肘子、半只烧鹅、再炒两个菜,四个人围一桌吃顿好的,给孙冉送个行。 但秦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围裙都没解,直接走到秦白跟前。 “扣扣搜搜的,前几天你不还说要庆祝今年商业流水请百姓吃顿饭吗?” 秦白手里的刀停了,“有这事,但是……” 他下意识抬头看秦怡的脸。 秦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秦白愣了两秒,“你是说……?” 秦怡已经开始动手了,把散落的头发往上拢,三两下绑了个利落的髻,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秦少!”她扭头朝院子喊了一嗓子,“快去把王大妈找过来!” 秦少正蹲在墙根下磨刀,闻言蹦起来,“我去找王大妈!” 人影一闪就没了。 秦怡把袖子挽到肘弯,看向秦白,“没事,我不嫌累。” 秦白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笑了。 “既然你不嫌累,那我也不收敛了。”他解下围裙往钩子上一挂,“我去采购食材。” 秦怡笑得眉眼弯弯,“辛苦你了。” 秦白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不辛苦,等着我。” 说完大步出了门。 孙冉和老张就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一个端着茶杯,一个抱着膝盖,大眼瞪小眼。 周围的壮汉们开始搬桌子、摆碗筷、劈柴烧水,忙得热火朝天。 没人给他俩派活。 老张扭头看看左边——壮汉在搬桌子。 扭头看看右边——秦怡在指挥切菜。 再看看孙冉——也在发呆。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像两根多余的柱子。 老张仰起脖子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孙冉瞥了他一眼。 老张那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像被人塞了一嘴糖又咽不下去的那种难受。 “老张。” “嗯?” “你咋不结婚呢?” 老张的脖子“咔”一声转过来,瞪着孙冉,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孙大人,你在开玩笑吗?” 孙冉把茶杯放下,双手抱胸,一副认真探讨的架势。 “怎么?你这钝刀耍得这么帅,还怕没人看得上你?” 老张嘴角抽了两下,“得了吧,像俺这种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突然反过来盯着孙冉。 “倒是你,为什么不结婚?” 孙冉没接话。 老张来劲了,身子往前凑了凑,“你看看你,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何不早日结婚生子?” 孙冉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从脸上划过去,快得老张没来得及看清。 孙冉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他开口了。 “雨淋湿了天空……毁的很讲究……” 老张愣住。 这什么词?什么调? 他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在空气里划拉了一下。 “孙大人,这没雨啊。就是有点阴而已。” 孙冉没转头,声音闷闷的。 “我的心下雨了。” 老张彻底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结婚这事……对孙冉来说,好像确实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他的命是系统给的,身体是傀儡换的,活一天算一天,谁敢跟他过日子? 老张挠了挠后脑勺,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处传来秦少的声音——“王大妈来了!带了六个人!” 紧接着是秦怡的声音——“让她们从后门进!菜板不够,去隔壁借两块!”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老张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咱去帮忙搬桌子吧,干坐着怪难受的。” 孙冉收回视线,“你腿还瘸着呢,搬什么桌子。” “那我去洗菜总行吧?” “你洗菜秦怡敢让你碰?上回你把人家腌咸菜的锅盖掀了。” 老张脸一红,“那是意外!” 孙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去看看有什么能干的。别在这儿碍眼了。” 两人刚迈出两步,秦怡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 “孙大人!老张!你俩哪儿都别去!坐着等吃就行!今天你们是客!”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对视一眼。 又坐回去了。 老张双手撑在膝盖上,长叹一口气。 “当客人真难受。” 孙冉点头,“比挨打还难受。” 第319章 二百多人喊他回家吃饭 傍晚时分,秦府的院子已经摆满了桌子。 十几张大桌,从正厅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下,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秦白采购回来的食材堆了半个灶房——整扇的猪肋排、两只肥鸭、三筐青菜、一篓子鸡蛋,还有两坛子秦怡腌了大半年的酱肘子。 王大妈带着六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占了后厨,刀声案板声此起彼伏,油烟味从窗户缝里往外钻。 孙冉和老张被安排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位置不算显眼,但能看见大门口。 老张手里攥着筷子,眼珠子盯着后厨方向,鼻翼翕动。 “闻见了,酱肘子的味儿。” 孙冉没搭理他。 他在看大门。 陆续有人进来了。 头一个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手里拎着一小袋花生,进门先四处张望,看见秦少在门口招呼,才放心往里走。 后面跟着三个妇人,各自牵着孩子,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桌上的碗筷不肯挪步。 再后面是几个壮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进门先冲秦白抱拳,嘴里喊着“秦老爷”。 人越来越多。 有的孙冉认识。 但孙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人认出他。 这张脸是新的,跟当年那个在田埂上端粥、在暴雨里喊抢收的知府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记得他们。 每一张脸。 老张倒是吃香。 “老张!你回来啦!” “张大哥,上回你走的时候说要请我喝酒,还算不算数?” “老张老张,你那把刀还在吗?我儿子天天念叨要看你耍刀!” 老张被围了一圈人,应接不暇,嘴都合不拢了,一会儿拍这个肩膀,一会儿摸那个孩子的脑袋。 孙冉夹在中间,左边是老张和他的“粉丝团”,右边是两个不认识的汉子在聊今年粮价。 没人跟他搭话。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觉得有点咸。 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咸。 老张聊得正欢,根本顾不上他。 孙冉放下筷子,趁老张被人拉着比划当年在黑风林“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悄悄从凳子上起身,侧着身子从人堆里挤出去。 没人注意。 他从后门出了秦府。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城西的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积雪和几棵光秃秃的树。 孙冉站在巷口,抬头。 天已经全黑了。 但今晚没有云。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地上的雪照得泛着青白色的光。 星星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天。 孙冉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月亮能这么亮。” 他喃喃了一句。 “星星能这么多。” 六百年后的夜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洗成灰橙色,月光永远是模糊的一团,星星更是奢侈品。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雪。 鞋印踩上去,“咯吱”一声,清脆得不像话。 “看来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啊。”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月亮、星星、雪地上的脚印、巷子里飘来的肉香、远处隐约的笑声——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是个外来者。 一个借着傀儡皮囊活着的灵魂。 没有家,没有根,连名字都是别人的。 结婚? 老张那个问题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能跟谁结婚?跟谁说“我其实是从六百年后穿过来的,这具身体是系统给的,我随时可能死,死了还能换一具”? 谁信?谁受得了? 孙冉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院子里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 “孙大人!” 很大声,带着点急。 “孙大人!开饭了!你人呢!” 孙冉没动。 然后第二个声音加进来了。 “孙大人——!” 是秦少。 第三个。 “孙大人!菜凉了!” 秦白。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 “孙大人!” “孙大人开饭啦!” “快回来吃饭!” 二百多人的声音从院墙里头涌出来,穿过后门的窄巷,灌进孙冉的耳朵里。 他们不认识他这张脸。 他们喊的是“孙大人”后人——是老张嘴里的那个孙大人,是秦白口中的那个孙大人,是两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开仓放粮、暴雨抢收、以命换命的那个人。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后门外。 但他们在喊他回去吃饭。 孙冉站在月光底下,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自己问自己。 “那又怎样?” 他转过身,朝后门走回去。 脚步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让人们过上好日子,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推开后门,肉香和热气扑面而来。 老张第一个看见他,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跑哪儿去了!菜都上齐了你才回来!” 孙冉挤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已经摆满了盘子——酱肘子、烧鸭、红烧排骨、炒青菜、一大碗蛋花汤。 “去赏月了。” 老张翻了个白眼,把一只鸭腿夹到孙冉碗里。 “吃。明天赶路,今晚吃饱。” 孙冉咬了一口鸭腿,油脂在嘴里炸开,烫得他龇牙咧嘴。 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妇人们互相夹菜,汉子们碰碗喝酒,秦少被三个壮汉灌得满脸通红。 孙冉坐在这堆热闹里头,嚼着鸭腿,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秦白端着酒碗走过来,在孙冉对面坐下。 “明天真走?” “走。” “伤还没好利索。” “等不了了。” 秦白没再劝,碰了一下碗,仰头干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压低声音。 “京城那边,需要帮忙就开口。秦家虽然不在京城,但银子和人,随时能到。” 孙冉点头,“记住了。” 秦白站起来,拍了拍孙冉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桌的客人了。 老张已经干掉了半只鸭子,嘴上油光锃亮,正跟旁边的老汉吹嘘自己在沙漠里“单枪匹马杀了三十个元兵”。 孙冉没拆穿他。 他把鸭腿啃完,又喝了两口蛋花汤,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还在。 胡惟庸。 明天回京。 孙冉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院子上方的那片天。 月亮还在,星星还在。 他站起来,朝老张喊了一声。 “老张,少喝点,明天赶路。” 老张头也没回,“知道了知道了!” 手里的酒碗又碰了一下。 孙冉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 秦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脸红扑扑的,在他旁边坐下,压着嗓子。 “孙大人,到了京城……胡惟庸那边,你真有把握?” 孙冉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 “没有。” 秦少愣了。 “那你还去?” 孙冉嚼完菜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有没有把握是一回事,该不该去是另一回事。” 他拍了拍秦少的后背,“吃你的饭,别想太多。” 秦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隔壁桌的壮汉一把拽过去继续灌酒。 孙冉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院子里的笑声、骂声、碰碗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但他觉得挺好。 比奉天殿安静的时候好。 比沙漠里只有风声的时候好。 比梦里胡惟庸那张笑脸好。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明天,回京。 第320章 秦白的背影弯了,秦少的刀出鞘了 秦白端着酒碗又走回来,在孙冉对面坐下。 碗里还剩半口酒,他没喝,搁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完又拍了拍膝盖。 “明天真要走了?” 孙冉点头。 秦白笑了一下,牙齿露出来,但嘴角撑了两秒就往下掉。 “行,以后再来啊,扬州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孙冉没接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他不想说“一定回来”之类的话。 他太清楚下次踏进扬州城门的可能是谁——一张新脸,一副新皮囊,连老张都要重新认上半天。 秦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张了两次,又合上。 “那个……明天我找人送你们,今天就好好歇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怕慢了半拍会改主意似的。 孙冉看着他的背往秦少那边去。 秦少正被三个壮汉架着灌酒,满脸通红,笑得没心没肺。看见他爹走过来,酒碗往桌上一搁,蹦起来,“爹!我明天跟孙大人去京城!” 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秦白没吭声,拍了拍秦少的肩膀,手落下去就没收回来,搁在那儿,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小心点,别事事出头。” 秦少挺起胸膛,回了句:“好!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两个字被他说得又响又脆,像刀砍在木桩上。 秦白松开手,拿起桌上秦少没喝完的半碗酒,一口闷了。 孙冉收回视线,把老张和秦少喊到角落。 “明天不必麻烦秦老爷安排人送。天刚亮,咱们就出发。” 老张擦着嘴上的油,“为啥?” “秦老爷昨天张罗了一整天,今天又摆了十几桌,累得够呛。再折腾人家送行,没这个必要。” 秦少想了想,“也是,我爹这两天嘴上不说,眼底的血丝比我练完刀还重。” 老张点头,“那就天亮走,轻手轻脚的,别吵着人。” 三人拍板。 孙冉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蛋花汤喝了,起身往屋里走。 经过院子中间的时候,他余光扫到秦白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背对着这边。 那个背影跟两年前不一样了。 两年前在黑风林,秦白拎着刀跟老陌死磕,脊梁骨绷得跟铁条似的,哪怕被踩在脚底下也不弯。 现在那个背影往前塌了一截。 孙冉说不上来是什么把它压弯的,也许是时间,也许是秦少要走了,也许是扬州城从废墟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扛的东西太多太久,脊梁骨再硬也得吃不消。 孙冉没过去打招呼。 他推开客房的门,躺到床上,闭眼。 胸口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今天的酱肘子和鸭腿带来的饱腹感,这点痛不算什么。 怀里那张纸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胡惟庸。 明天回京。 —— 鸡叫了两遍的时候,孙冉翻身坐起来。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没亮透。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的桌椅还摆着,碗碟没收,残羹冷炙上结了一层薄霜。昨晚闹到半夜,壮汉们喝趴了一大半,没人来得及收拾。 那么热闹的秦府,这会儿安静得只剩风声。 孙冉走在前面,脚步压得很轻,绕过东厢房的拐角,往马棚的方向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张和秦少一前一后从各自的屋里出来了,老张眼皮还肿着,秦少倒是精神得很,背上多了一个包袱,短刀别在腰后。 三人谁也没大声说话,默契地往马棚走。 马棚里拴着四匹马,秦少一进去就盯上了靠里那匹枣红的,两眼放光。 “张叔,那匹跑得最快,我要。” 老张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推。 “去去去,尊老排爱幼前面。” 秦少瘪嘴,“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你说了也白搭。”老张麻利地把缰绳解下来,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跟张叔走,少爷亏待不了你。” 秦少翻了个白眼,牵了旁边那匹灰的。 两人一人一马,轻手轻脚往院门口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还是在空旷的院子里回了两下响。 秦少走到大门口,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 秦府的正厅大门关着,两侧廊下挂的灯笼还亮着最后一点火苗,院子里的桌椅歪七扭八,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碎骨头。 墙上那两行字被灯笼照得若隐若现—— “刀在怀里,理在心里。” “粮在仓里,人在心里。” 秦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张在前面回过头,瞅了他一眼。 “舍得离开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秦少把头转回来,笑着摇了摇。 “算了哈哈,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我会让父母对我感到骄傲。” 老张没停步,脸朝前,声音很轻。 “其实他们已经很骄傲了。” 秦少牵着马小跑两步追上来,“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哦。” “快说,快说!” “不说,就不说。” 老张加快了脚步,秦少拽着缰绳在后面追。马被牵得直打响鼻,蹄子在青石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两人一追一跑,出了秦府的巷子,拐过两条街,跑到城西外的一片麦田边上才停下来。 孙冉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站在田埂上,面朝东边。 麦子刚过膝盖,叶尖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就晃。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顶出来,火红的一团,把整片麦田染成了金黄和暗红交错的颜色。 光打在孙冉的脸上,那张脸年轻,没有疤,两只胳膊齐全。 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太阳,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老张和秦少都放慢了脚步。 谁也没出声。 两人牵着马走到孙冉旁边,一左一右站定。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太阳一点一点从麦浪后面升上来。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青草的气息。 孙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老张比他快。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孙冉转头看他。 秦少也转头看他。 老张的眼睛里映着太阳,瞳孔缩成两个小点,整张脸被光照得红彤彤的,皱纹里全是亮。 孙冉怔了一下。 这八个字是老张刻在柱子上的。前四个刻完了,后四个没来得及刻——因为盛大没能活着回来。 但今天,他把八个字全说出来了。 孙冉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成。 过了好几秒,他吸了口气。 “走吧,该出发了。” 三个人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了田埂上的薄霜,朝着东南方向的官道跑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三个人的背上,影子拖得老长老长,一直拖到麦田尽头。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 但他们没看见。 城西巷口的拐角处,秦白和秦怡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底下。 秦怡的手搭在秦白的胳膊上,两个人挨得很近。 秦白眯着眼看着远处三匹马越来越小的影子,看着秦少那个灰色的背影从拳头大变成指甲盖大,最后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弯上。 他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 “少儿,长大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还要哑,像砂纸在喉咙里磨。 “真的长大了。” 秦怡没看他的脸,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 “好事。”她的声音很平,“这是好事啊。” 秦白嗯了一声,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也不知道抹的是露水还是别的。 两人在柳树底下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官道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秦白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老婆子。” 秦怡斜了他一眼,“叫谁老婆子?” 秦白干咳了一声,“那个……今天那个酱肘子的坛子我是不是没盖上?”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白一溜小跑往秦府的方向去了,秦怡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把柳树上最后两片枯叶吹掉了。 第321章 回京第一天,胡惟庸就给他下了绊子 比上次从灵州回来快了十多天——上次是赶着重车,这次轻装上阵,除了各自身上的衣裳和老张腰上那把永远不磨的钝刀,什么都没带。 第三天的时候秦少嫌灰马跑得慢,要跟老张换。 老张死活不干,说枣红马认主了,换人骑会踢人。 秦少不信,趁老张下马上厕所的工夫偷偷翻上去,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后蹄一扬,把他颠了个屁股墩儿。 老张蹲在路边笑了整整一刻钟。 孙冉在一个茶棚前停马,买了三碗凉茶。 秦少接过碗灌了两口,突然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蹲着的几个人。 “孙大人,那几个人看咱们好几眼了。” 孙冉喝茶的动作没停,视线往那边扫了一下。 三个汉子,穿的是寻常布衣,但腰杆挺得太直,蹲着的姿势重心在前脚掌,随时能弹起来。 “看见了。” 老张把碗搁下,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 “胡惟庸的人?” “不好说。也可能是走镖的歇脚。”孙冉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掏出两文钱压在碗底下,“走。” 三人上马继续赶路。 那三个人没有跟上来。 孙冉心里的弦还是绷着——梅庄的人在扬州栽了,消息这时候应该已经传回京城了。胡惟庸不是傻子,他知道下一步孙冉要回来,而且是带着朱元璋的手谕回来。 傍晚,京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秦少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勒住缰绳抬起头。 “这就是京城?” “怎么了?” 秦少咽了口唾沫,“比扬州大了不止十倍。” 老张骑着马从他旁边经过,扫了一眼城墙,“大是大,但没扬州的鸭子好吃。” 三人进了城门。 孙冉没直接回孙家的院子,而是拐进了工部大营旁边的一条小巷。 “先去找木白。” 老张皱眉,“不先回去歇歇?你那肋骨——” “肋骨死不了人。”孙冉翻身下马,“木白那边的账本不能再拖了。梅庄的事一出,胡惟庸肯定会加速销毁证据,现在是跟他抢时间。” 秦少跟着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柱上。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万一里面有人堵门呢?”秦少拍了拍腰后的短刀。 孙冉看了他一眼,没拦。 三人往工部大营走。 隔着一条街就闻见了铁锈味和煤烟味,蒸汽织机的轰隆声从墙里传出来,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颤。 孙冉绕到侧门,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满脸煤灰的工匠探出头来,看见孙冉愣了一下,“你找谁?” “找木白。” “木大人啊……”工匠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见到生人的戒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为难。 “木大人不在。”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去哪儿了?” 工匠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 “今天一早,都察院来了四个人,说奉左都御史之命,要调阅工部近三年的营造账册。木大人说左都御史是姓孙的,要调账应该他本人来。那四个人就——” 他停了一下。 “就把木大人请走了。” 老张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孙冉脑子转得飞快——都察院一百一十个监察御史,三十七个是胡惟庸的人。他还没到京城,对方已经用他“左都御史”的名头开始动手了。 “请去哪儿了?” “说是都察院。” 孙冉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老张,秦少,跟上。” 三匹马冲出巷口,马蹄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秦少骑在灰马上追着孙冉,风灌进嘴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孙大人!都察院在哪个方向?” 孙冉没回头。 “往东,过了承天门左拐,看见挂黑匾的就是!” 三匹马拐过两个路口,都察院的大门出现在街尽头。 黑漆大门,铜钉排列,门口站着两个皂吏。 孙冉勒马,还没下来,就看见大门里面走出一个人。 五十出头,绯袍,三品的补子,手里捏着一卷文书,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这张脸孙冉在朝堂上见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姓陈。 胡惟庸的人。 陈副都御史看见孙冉骑在马上,笑容往上提了提。 “哟,孙大人回京了?下官恭候多时。” “木白呢?” “木大人?”陈副都御史把文书卷了卷,夹在腋下,“孙大人说的是工部尚书木白?他没来过都察院啊。” 孙冉盯着他。 “今天一早,都察院派了四个人去工部调账,以我的名义。” 陈副都御史一脸无辜,“孙大人,您不在京中这些日子,都察院的日常事务总得有人打理。下官只是例行公事,调几本账册核对核对,很正常的嘛。至于木大人——” 他摊了摊手。 “可能是下面人措辞不当,让木大人误会了?您要不派人去找找?” 孙冉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 他听懂了。 木白被人以他的名义带走,但不在都察院。也就是说,人被转移了,或者根本就没进过这道门。 而眼前这位陈大人,一句“例行公事”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老张的钝刀已经抽出来三寸了。 秦少的手也搭在了刀柄上。 陈副都御史看了看两个人,笑容不变。 “孙大人,这是在都察院门口,不是扬州的粮铺。您手下的人,最好把家伙收好。”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门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没回。 “对了,孙大人。您上任以来一直未到都察院报到,下面一百多号人都没见过您的面。明天是不是该来坐坐了?” “毕竟——”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椅子空了太久,有人坐也就不稀奇了。” 第322章 你副御史算个什么东西 陈副都御史的背影消失在黑漆大门里头。 孙冉站在原地,嘴角往下一撇。 “妈的,怎么尽是这些人。” 老张提着钝刀就要往里走,脚迈出去半步,那陈副都御史在门槛内侧回了一下头,扫了老张一眼,跟看路边野狗似的,随后甩着袖子走了。 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老张的脚僵在半空。 孙冉被气笑了,真笑了,笑出声来。 “都是我看不起别人的份,今天倒是反过来了。” 秦少指着那道已经空了的门洞,声音拔高了半截:“孙大人,你看他!一个副御史竟如此嚣张!” 孙冉转过头来。 “不要鲁莽,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秦少年轻气盛,这话他听不进去。他背过身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孙大人你一点也不果断,磨磨唧唧的。” 孙冉听着这话,没恼,默默笑了。 老张走到秦少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秦少啊,你还是不了解孙大人。” 秦少偏头看他。 老张把钝刀往腰间一插,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笃定:“孙家人什么时候吃过亏?” 秦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孙冉盯着都察院那道空荡荡的入口,声音不大。 “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鼠目寸光之辈。” 秦少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关键的话:“那我们该怎么救木白?” 老张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孙冉身上。 孙冉没说话。 他迈步往里走了。 都察院的正堂不算大,但规制齐整,左右两列书案排开,中间一条甬道直通主位。孙冉一路走过去,两侧的皂吏和书办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压根没抬头。 没人起身行礼。 没人问一句“大人有何吩咐”。 孙冉走到正堂尽头。 那把椅子——左都御史的椅子——还在。 但椅面上堆着厚厚一摞纸书,桌案上也是,文书、卷宗、废纸,乱七八糟摞了半人高,落了一层灰。 孙冉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三息。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明白了。 这把椅子从他上任那天起就没人坐过,但也没人替他收拾。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一百一十个监察御史,三十七个姓胡的人,四十二个欠胡惟庸人情的,剩下的三十一个——看这架势,也没几个敢站出来。 他这个左都御史,在都察院里连张干净椅子都没有。 威望? 从来就没建立过。 孙冉睁开眼。 他弯腰,把椅子上的纸书一摞一摞搬到桌案上,动作不急不缓,跟在自家院子里收拾杂物似的。 旁边一个书办终于抬了头,看着他搬东西,欲言又止。 孙冉没理他。 搬完最后一摞,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老张和秦少一直跟在后面,从进门到出门,一句话没敢插。 直到三个人再次站在都察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秦少终于忍不住了。 “孙大人!我们反击吧!” 老张条件反射地开口:“都说了不要——” “好。” 老张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孙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头有东西。 “目标,陈家府邸。” 老张傻眼了。 秦少愣了一瞬,随即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好!我们该怎么做?直接去绑了他们吗?” “绑什么绑。” 孙冉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一般的左都御史可不好去查。”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翘。 “但皇上可说过——我想查谁,查谁。” 秦少“嗬”了一声,一把抓住缰绳跨上灰马。 老张还杵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 “你……你刚才不是说不要鲁莽吗?” 孙冉已经催马走出去三步了,头没回。 “我说的是你不要鲁莽。我这叫有的放矢。” 老张:“……” 他骂了一句什么,翻身上了枣红马,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 陈家府邸在城南永宁坊,离都察院不算远,骑马一刻钟的路。 三匹马停在门口。 孙冉抬头看了看——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楣上挂着“陈府”二字的匾额。比不上秦家当年的气派,但在京城里头,一个三品官能住成这样,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三品的俸禄,住不起这种宅子。 孙冉背着手,径直跨入大门。 脚刚踏过门槛,两侧的仆人呼啦啦涌了上来,七八个人堵在甬道上。 “诶诶诶!私人府邸!你谁呀?就往里进?”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家模样,腰杆挺得比他主子还直,一只手横在身前拦路。 老张清了清嗓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钝刀往身前一横,学着衙门里皂吏的腔调,一字一顿。 “左都御史办事。如有抵抗,押进大牢。” 那管家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的仆人你看我我看你,脚步散了,但没让开,还堵着路。 秦少看着这群磨磨唧唧的人,不耐烦了。 “起开!不然关大牢!” 这句话比老张那句管用。仆人们往两边退了退,让出一条道来。 但其中一个年轻仆人趁乱往大门方向跑——脚步急促,明显是要出去报信。 秦少的短刀出鞘。 没有犹豫,手腕一翻,短刀脱手飞出。 “噗”的一声,刀尖扎进大门门板里,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颤。 距离那仆人的脑袋不到一尺。 那仆人整个人定住了,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裤裆洇出一片深色。 秦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孙大人说你走了吗?” 那仆人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孙冉回头看了秦少一眼。 “守在这里。查完之前,谁都不能走。” 秦少抱拳:“得嘞。” 他走到大门口,从门板上拔出短刀,往门框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短刀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满院子的仆人。 那笑容比刀还吓人。 孙冉和老张齐齐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影壁,进了二进院子。 一声尖利的女声从正房方向传来。 “诶呀!大白天的吵什么吵!”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从正房里走出来,穿着绸缎褙子,头上插着两根金簪,脸上的脂粉抹得跟刷墙似的。 陈副都御史的夫人。 她看见孙冉和老张站在院子里,眉头皱了皱,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谁啊你?” 语气跟赶苍蝇似的。 “要送礼就赶紧送,老娘我很忙的。” 孙冉没动。 “左都御史办案。” 陈夫人正低头整理袖口,随口应了一句:“哦,左都御史送的礼应该不少吧?” 下一秒她的手停了。 脑袋猛地抬起来。 “等等——什么?左都御史?!” 第323章 你家老爷收了多少礼我比他清楚 陈夫人的脸色变了三变。 懵,慌,强撑的镇定。 “你……你说你是左都御史?” 孙冉没掏官凭,没亮腰牌,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我说办案,你听不懂?” 陈夫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硬了起来:“我家老爷也是都察院的人!你要办案,找他去!跑到人家后宅来算怎么回事?” “找他?”孙冉笑了,“他要是在家,我还用得着跟你说话?” 陈夫人被噎住了。 老张站在孙冉身后半步的位置,钝刀没拔,但手一直搭在上面。他扫了一圈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摆着两口大缸,缸里养着锦鲤,廊下挂着鸟笼,笼子是紫檀的。 三品官的俸禄,养不起紫檀鸟笼。 孙冉也在看。 他的视线从廊下扫到正房门口,门帘是织金缎的,门槛上包着铜皮,台阶用的是青白石。 “陈夫人。” 孙冉收回视线,语气平平淡淡的。 “你家老爷一年俸禄多少,你知道吗?” 陈夫人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正三品,月俸三十五石。折银的话,一年大概四百两出头。” 孙冉抬手指了指廊下的鸟笼。 “那个笼子,紫檀的,少说值八十两。你院子里那两口缸,官窑青花,一口一百二。门帘织金缎,按尺算,这一幅怎么也得六十两。” 他一样一样点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陈夫人的脸越来越白。 “你……你凭什么乱翻我家的东西!” “我还没翻呢。” 孙冉笑了笑。 “这些是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的。我要是进了屋——” 他顿了顿,看着陈夫人。 “你觉得我能看见什么?” 陈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两步,挡在正房门口,双手撑着门框。 “你不能进去!这是内宅!大明律——” “大明律第几条?”孙冉打断她,“你给我念念。” 陈夫人张了张嘴,念不出来。 孙冉往前走了一步。 “我帮你念。大明律,刑律,受赃条:凡官吏受财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七十,八十贯绞。” 他又走了一步。 “你家这院子里我随便指指就指出来三百多两的东西。你老爷一年俸禄四百两,这宅子买下来少说两千两,装修再加一千,你们住了几年了?” 陈夫人的后背贴上了门框。 “我……我们家有祖产!” “哦?”孙冉站住了,“哪里的祖产?田契在哪儿?地契在哪儿?拿出来我看看。” 陈夫人说不出话了。 老张在后面看着,心里头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他跟了孙家这么多年,见过孙冉在金殿上骂朱元璋,见过他在扬州跟秦白对峙,见过他在沙漠里断了胳膊还能笑。 但这种不动刀不动枪、三句话把人逼到墙角的本事,每次看都觉得过瘾。 孙冉没再逼她。 他绕过陈夫人,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你——!” 陈夫人想拦,老张往前一站,钝刀往腰间一拍,“咣”的一声闷响。 陈夫人的脚钉在了地上。 正房里头,孙冉环顾四周。 红木家具,一套八件,成色极新。墙上挂着两幅字画,落款是当朝翰林的名字。博古架上摆着十几件瓷器玉器,有几件一看釉色就是官窑的东西。 但孙冉没看这些。 他直奔书房。 书房在正房东侧,隔着一道月亮门。孙冉推门进去,扫了一圈——书架、书案、笔墨纸砚,看着跟普通读书人的书房没什么两样。 但书案底下有一口樟木箱子,上了铜锁。 孙冉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回头喊了一声。 “老张。” 老张进来了。 “劈开。” 老张二话不说,钝刀抡起来,数十下敲击,铜锁应声而断。 孙冉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纸——不是银票,是信。 孙冉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看了两行,眉头动了动。 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越看越快。 老张凑过来:“什么东西?” 孙冉没回答,把整摞信塞进怀里,站起来。 “走。” “就这些?不翻了?” “这些够他喝一壶了。” 孙冉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穿过正房,穿过院子,陈夫人还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慌张变成了惊恐。 “你……你拿了什么?” 孙冉没停步。 “你家老爷回来,让他自己去都察院找我。” 他走到前院,秦少还靠在门框上,短刀搁在膝盖上,周围的仆人缩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出。 “走了。” 秦少跳起来,短刀入鞘,跟上。 三个人出了陈家大门,翻身上马。 秦少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查到什么了?” 孙冉拍了拍胸口,那里鼓鼓囊囊塞着一沓信。 “陈副都御史跟胡惟庸的来往信件。”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东西他都敢留着?” “留着才正常。”孙冉催马往前走,“这种人,留信不是因为蠢,是因为怕。他怕哪天胡惟庸翻脸不认人,留着信件当保命符。” 秦少听明白了:“所以这些信——” “这些信里头,有胡惟庸指使他做的每一件事。” 孙冉的声音压低了。 “包括今天早上,用我的名义去工部带走木白。” 老张猛地勒住缰绳。 “那木白——” “信里没写木白在哪。” 孙冉的脸沉下来。 “但信里写了另一个地方。” 他从怀里抽出最后看的那封信,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信上写着: “……事毕,人送城西义庄,勿留痕迹。” 义庄。 停放无主尸体的地方? 第324章 义庄停尸房,“木白”你给我撑住 老张的手一直抖。 信纸从指缝间滑落,飘飘荡荡掉在马蹄旁的泥地上。 他嘴唇翕动,声音碎得几乎听不见:“木……木尚书。” 秦少没问。 他不认识木白,但老张这副模样他见过——当年在扬州,听说孙大人死在沙漠里的那天,老张也是这个表情。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秦少从地上捡起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想找个落款日期,没有。纸上就那么几行字,干干净净的,连个印章都没盖。 他走到老张身后,手掌轻轻拍了拍老张的肩胛骨。 “张叔……我们来得及的。” 老张没动。 孙冉盯着那张信看了几息,把它从秦少手里抽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把信收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 “这封在最上面,说明是最近的。来不来得及,都得去看看。” 老张缓缓抬起头。 “对。” 他吸了口气,喉结滚了一下。 “去看看。” 秦少把剩余几封信拢好揣进衣襟,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三分。他没多嘴问木白是谁、为什么重要、义庄是什么地方。 老张难过的时候,他不想让老张等。 孙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陈府那扇朱红大门。 “好啊,好一个陈府。” “咱们后会有期。” 两匹马蹄声急促,卷起一路尘土,朝城西方向狂奔而去。 —— 陈府院内,两个人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口。 陈夫人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她扭头看见几个仆人还杵在原地,跟木桩子似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夫人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手心发麻。 “还愣着?快去告诉老爷啊!” 仆人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 “在这不动,等着吃饭啊?” 这句话落地,四个仆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 —— 都察院。 陈副都御史翘着二郎腿,坐在孙冉刚清理出来的那把椅子上。 椅面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搬走的纸书压出的褶痕,他浑不在意,往后一靠,手里捏着茶盏,笑得很舒坦。 “胡大人说的孙家人,也不过如此嘛。” 他呷了口茶,对身旁的书吏摆摆手。 “区区两句狠话就给吓走了,还是太嫩。” 书吏陪着笑,点头如捣蒜。 陈副都御史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年轻人嘛,火气大,脑子不够用。等他在这个位子上坐几天,就知道——” 话没说完。 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四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了正堂。 是他家的仆人。 一个个衣衫不整,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跑掉了一只。 陈副都御史的脸当场就黑了。 “你们几个不着调的!” 他猛地站起来,茶盏差点带翻。 “跑来这里干什么?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打头的仆人弯着腰,双手撑膝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主……主人,出事了!” 陈副都御史冷哼一声,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吹了吹。 “瞧瞧你那点出息,把我的脸都丢净了。以后不许来这里。” 他端起架子,慢悠悠喝了口茶。 “说吧,出什么事了,能把你吓成这样?” 仆人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孙家人带着一个老头一个青年,跑去咱家搜家了!” 陈副都御史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左都御史办案,不听话的就要被压进大牢!” 陈副都御史把茶盏放下了。 动作很轻,轻得没发出声响。 “搜家?”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下一秒,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双手死死捏住那仆人的肩膀,指节发白,力气大得仆人龇牙咧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 另一个仆人缩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主……主子,您不是说遇事要冷静的吗……” 陈副都御史扭过头。 他看着那个仆人,笑了一下。 然后一脚踹了上去。 “你和我能一样吗?” 被捏住肩膀的那个支支吾吾:“他……他们不让我们出门,说出去就关大牢,俺……俺不想进大牢。” 陈副都御史松开手,在正堂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们搜什么了?” 一个仆人像是终于等到了表现机会,蹿上前一步,挺起胸脯。 “放心吧主子!什么值钱的都没拿,就拿了几张纸!” 说完还冲陈副都御史咧嘴一笑,满脸邀功的得意。 陈副都御史愣了一息。 “没拿值钱的……那还好。”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几张纸……” 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什么?!” 陈副都御史一把揪住那仆人的衣领,声音都劈了。 “把信拿走了?!” 仆人被吓得往后缩:“就……就书房箱子里的……” “完了。” 陈副都御史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椅子扶手上。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他开始在正堂里转圈,脚步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那个邀功的仆人还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几张纸而已嘛,我屋里多的是,主子我把我的纸给您用?” 陈副都御史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蠢得令人发指的脸,胸口的火气找到了出口。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扇了上去。 “给我滚!蠢货!一群蠢货!” 四个仆人抱头鼠窜,滚出了正堂。 陈副都御史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双手撑着桌案,指尖在桌面上刮出吱吱的响声。 那些信里写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每一封都是胡惟庸亲笔。 每一封都是要命的东西。 他留着那些信,是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哪天胡惟庸过河拆桥,这些就是他的护身符。 可现在,护身符落到了孙冉手里。 那就不是护身符了。 那是催命符。 陈副都御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 “备轿。去胡府。” 第325章 义庄里头躺着的“木白”是不是他? 城西义庄。 两匹马在门口急停,马蹄刨出一片泥水。 这地方孙冉以前没来过,但光看那扇歪斜的木门和门楣上褪色的“义庄”二字,胃里就翻了一下。 义庄是停放无主尸体的地方。 没人认领的死人,才会被送到这里。 老张第一个跳下马,瘸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没停,直接朝门里冲。 “张叔!”秦少追上去拽住他胳膊,“别莽,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老张甩开他的手:“木尚书要是在里面——” “那更不能莽。”孙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张前面,伸手挡住他。 “听我说。” 老张的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 孙冉压低声音:“信上写的是''事毕,人送城西义庄''。事毕——什么事?带走木白是今天早上的事,现在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 老张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只是把人藏在这里,木白可能还活着。” 孙冉说完这句话,自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可能。 只是可能。 他推开义庄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里面很暗,只有屋顶几块破瓦漏下来的光线,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地上摆着七八张木板,有的上面盖着白布,有的空着。 孙冉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白布下面是个干瘦的老头,面色青灰,死了不止一天。 第二张,空的。 第三张,一个年轻女人,脖子上有淤痕。 第四张—— 孙冉的脚步停了。 白布下面露出一截袖口,灰蓝色的,袖口边缘有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工部的人常年跟炉火打交道,手上胳膊上应该全是烫伤。 孙冉蹲下去,手指捏住白布的边角。 老张在他身后,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孙冉掀开白布。 一个神似木白的人躺在木板上,双眼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白。 看起来瘦了。比一个月前在灵州分别时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奇怪的是眼睛怎么变小了?鼻梁也变低了。 孙冉没多想,他的手按上“木白”的脖颈。 一息。 两息。 指腹下面,有东西在跳。 很弱,但在跳。 “活的。” 孙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活的!”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木板旁边,伸手去摸木白的脸,手指哆嗦得碰了三次才碰上。 “木尚书……木尚书你醒醒……” 木白没反应。 孙冉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翻开他的嘴唇——舌头发紫,嘴里有一股苦味。 “下了药。”孙冉站起来,“迷药,不是毒药。他们没打算杀他,是想把人藏起来。” 秦少在门口放哨,听见这话扭头问:“为什么不杀?” “应该是因为木白是工部尚书,朝廷命官,死了瞒不住。”孙冉把白布重新盖在木白身上,只露出脑袋。“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放回去,到时候木白自己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老张听明白了,攥紧拳头砸在木板边缘。 “狗东西。” 孙冉弯腰,把木白从木板上抱起来。 木白的身体轻得吓人——孙冉他们也没多想。 “估计是累瘦了吧,秦少,快过来搭把手。” 秦少跑进来,两人合力把木白架到马背上。老张在旁边扶着木白的腰,不让他滑下去。 “送哪儿?”秦少问。 孙冉想了想。 回孙家院子?不行,陈副都御史知道那个地方。 回工部大营?更不行,那里已经被渗透过一次了。 “秦少,你在京城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秦少摇头:“头一回来。” 孙冉咬了咬牙。 “去徐达府上。” 老张抬头看他:“魏国公?” “他今天能出现在扬州,说明他一直在盯着这件事。”孙冉翻身上马。“木白放在他那里,陈副都御史不敢动,胡惟庸也得掂量掂量。” 两匹马再次奔出义庄,朝城北魏国公府的方向疾驰。 秦少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缰绳,一只手始终搭在木白的肩膀上,像是怕他掉下去,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呼吸。 “孙大人。” 老张忽然开口。 孙冉偏头看他。 “陈那个狗东西,信被咱拿了,他肯定会去找胡惟庸。” “我知道。” “那胡惟庸会不会——” “会。”孙冉打断他,“他一定会动。而且会很快。” 老张沉默了两息。 “那咱们……” “所以我们得更快。” “这些信里,有胡惟庸指使陈副都御史做的每一件事。贪墨、卖官、打压异己、安插亲信……” 他翻到最后一封,就是那封写着“人送城西义庄”的。 “还有今天早上,冒用我的名义带走木白。” 秦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那直接把信交给皇上不就完了?” 孙冉摇头。 “不够。” “怎么不够?白纸黑字——” “胡惟庸经营了多少年?都察院一百一十个御史,三十七个是他的人,四十二个欠他人情。六部里头,吏部、户部、兵部都有他的钉子。” 孙冉把信塞回怀里。 “几封信,扳不倒他。顶多让他丢个陈副都御史出来顶罪。” 老张皱眉:“那你还费这劲?” “信不是用来扳倒他的。” 两匹马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 他翻身下马,回头看着老张和秦少。 “信是用来让他慌的。” “慌了的人,才会犯错。” 老张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忽然咧嘴笑了。 “你这脑子,跟以前那位一模一样。” 孙冉没接这话,转身朝魏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门口两个亲兵认出了他——扬州粮铺那一仗,他们都在场。 “孙大人?” “劳烦通报魏国公,就说孙御史有急事求见,带了个伤员。” 亲兵看了眼马背上昏迷的木白,二话没说转身跑了进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徐达的声音从府内传出来。 “抬进来!” 孙冉松了口气。 木白暂时安全了。 他站在魏国公府的台阶上,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京城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有人在收摊,竹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副都御史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胡府。 那封信的事,胡惟庸很快就会知道。 孙冉摸了摸胸口那沓纸,嘴角往上提了提。 慌吧。 该你慌了。 他正要转身进府,老张忽然拽住他袖子。 “怎么了?” 老张的脸色很难看,盯着街对面某个方向。 孙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户半开,一个人影坐在窗边,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往这边看。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 孙冉没见过这张脸。 但老张见过。 “那是谁?” 老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恨意。 “我认识,是胡惟庸的长史。” 孙冉眯起眼。 茶楼上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端起茶盏朝这边遥遥一举,像是在敬酒。 然后放下茶盏,起身,消失在窗后。 孙冉收回视线。 他们在看。 从头到尾,都在看。 “进去。”孙冉推了老张一把,“先把木白安顿好。” 他跨过魏国公府的门槛,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步棋。 胡惟庸派人盯着魏国公府,说明他已经知道孙冉回京了,也知道徐达站在孙冉这边。 信被拿走的消息,过不了今晚就会传到胡惟庸耳朵里。 到时候,他会怎么做? 第326章 魏国公府里反客为主 孙冉跨过门槛的时候脑子已经转了三圈。 胡惟庸的长史在对面茶楼喝茶看戏,说明什么?说明从他回京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那又怎样? 他朱元璋白纸黑字写了“查”,还写了“朕等你的折子”。 查谁?查胡惟庸。 查哪?查胡府。 先下手为强。 但当务之急—— “孙大人,木尚书放哪儿?”秦少扛着木白半边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孙冉回过神,朝院里扫了一圈。 魏国公府的前院空荡荡的,两个亲兵把他们领进来之后就站在廊下,既不拦也不迎,一脸为难。 “魏国公呢?”孙冉问。 “回大人,国公爷一早出了门,说是去城外大营巡视,还没回来。” 孙冉皱了皱眉。 徐达不在。 府里的仆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拿主意。来的人说是孙御史,门口亲兵认得,可毕竟主人不在家,这人往哪安排、要什么东西,谁敢擅自做主? 万一出了岔子,魏国公回来问起—— 老张可不管这些。 他一把将木白从秦少肩上扛过来,往院子里一扫,看见东边有间偏房亮着灯,大步流星就往那走。 “张叔!”秦少追了两步。 老张已经一脚踹开偏房的门,把木白往床上一放,转身冲着院子里发愣的仆人们吼了一嗓子—— “来人!找太医!” 仆人们被这一嗓子震得缩了缩脖子,但没动。 老张眼一瞪:“要是人没了,我要你们好看!” 这话一出,几个仆人对视一眼,终于有人撒腿往后院跑去喊人。 秦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凑到老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张叔,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啊?魏国公都不在家。” 他之所以放低声音,就是不想让府里的仆人听见。 老张大手一挥,嗓门比刚才还大:“管那么多干嘛?魏国公和我家孙大人的交情可不是一般的深呐!” 这话在院子里回荡了一圈。 几个正在张罗的仆人听见这句,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哦,那没事了。 秦少整个人往门框后面缩了缩,耳朵尖都红了。 “张叔,你声音这么大干嘛?” 老张又吼了一嗓子:“我声音很大吗?这有啥不能说的?你就放开说吧!” 秦少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孙冉被这俩人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肋骨一牵扯又疼得龇牙。 “行了行了,别逗秦少了。”他拍了老张一下,“交情再怎么深,这也是别人家,你放尊重点。” 老张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 嘴上说知道,但顺手倒了杯茶。 秦少无语地看着他,决定放弃挣扎。 太医来得很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提着药箱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看样子是魏国公府常备的私人太医,手脚利索。 老头翻开木白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样?”老张凑上去。 太医收回手:“被人下了迷药,好在用量不大,不伤根本。灌一碗醒神汤,再静养两三天就能醒。” 老张一巴掌拍在秦少肩膀上,力道大得秦少踉跄了一步。 “太好了!太好了!木白有救了!” 秦少揉着肩膀也跟着笑,但笑了两下又收住——他注意到孙冉没笑。 孙冉站在床边,盯着木白蜡黄的脸,脑子里有个问题转来转去。 都把人送到城西义庄了。 义庄是什么地方?停死人的地方。 把一个活人送到停死人的地方,却只下了一点迷药,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昏过去但死不了。 为什么? 如果目的是灭口,加大剂量就行,或者直接一刀了事。 如果目的是藏人,为什么选义庄?那地方隔三差五有人来收尸,万一被发现—— 除非……他们就是要让人发现。 孙冉的思路往更深处钻了一层。 陈副都御史的信上写的是“事毕,人送城西义庄。” 要是木白醒了之后会怎样?他会发现自己躺在义庄,浑身无力,记忆模糊。他说不清自己怎么到的这里,说不清是谁带他来的,甚至可能连被带走的过程都记不住。 到时候他去告状?告谁? 都察院的人会说:我们没见过木尚书。 工部的工匠会说:来了四个人,说是左都御史派的。 而孙冉本人当时不在京城,根本无从对质。 这一手,毒辣在“干净”。 不杀人,不留证,让木白自己都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孙冉攥了攥拳头。 如果不是他今天赶回来,如果不是他先去了陈府拿到那封信—— “木白”可能真的会在义庄里躺到药效过去,然后浑浑噩噩地爬出来,一肚子疑问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孙大人?”秦少喊了他一声。 孙冉回过神,摆了摆手:“没事,在想事情。” 太医已经开始煎药,药童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老张守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探一下木白的鼻息,像怕他突然没气了似的。 孙冉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西边最后一点余光正在消退。 胡惟庸的长史在茶楼看着他们进了魏国公府。这个消息,最迟今晚就会传到胡惟庸耳朵里。 陈副都御史发现信被拿走,也是今晚的事。 两件事撞在一起,胡惟庸会怎么想? 他会想:孙冉拿到了信,又把木白从义庄救了出来,还送进了徐达府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孙冉手里有了证据,有了人证,还有了靠山。 胡惟庸会慌。 慌了的人,才会犯错。 孙冉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闷响。 他转过身。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跨了进来。 徐达。 铁甲还没卸,头盔夹在腋下,满脸的戒备。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多出来的马匹和人,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是谁擅闯我府的?”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仆人齐刷刷低下了头。 孙冉没躲,迎着走上去。 “魏国公,我们这有个伤员,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好来您家里安顿一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有冒犯,立马就走。” 徐达在听他说话的过程中,已经开始卸甲了。 护肩,解开,丢给旁边的亲兵。 胸甲,松扣,递过去。 护臂,扯下来。 等孙冉说完最后一个字,徐达身上只剩一件灰布常衣,露出脖子上一道横贯锁骨的旧刀疤。 “原来是孙御史啊。”他把头盔扔给另一个亲兵,活动了两下脖子,“不说话我还以为是来查我的呢。” 孙冉挑了挑眉:“既然魏国公这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我也可以查一下。” 徐达笑了一声,没接这茬。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孙冉收起玩笑的语气,低下头。 “魏国公,我暂时还有很多疑惑,恐怕一时半会说不完。人先放您这,我们要出去办案,望您关照此人一二。” 徐达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孙冉。 没多问。 摆了摆手:“放着吧,我这地方,没人敢来闹。” 孙冉松了口气。 木白安全了。 至少在徐达府上,胡惟庸不敢动手。陈副都御史更不敢。 他转身朝老张和秦少招了招手:“走!该我们登场了。” 老张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把茶杯里最后一口灌完。 秦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徐达。 他的视线落在徐达裸露的小臂上——那上面的肌肉线条和交错的伤疤,跟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徐达察觉到了。 他偏过头,对上秦少的眼睛。 秦少没躲。 徐达看了他两息,忽然开口,声音朝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孙冉喊过去—— “孙御史,耽误一点时间没问题吧?” 孙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想都没想:“没问题。” 徐达的视线重新落回秦少身上。 “要试试吗?” 秦少愣了一瞬。 随即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拱手,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正有此意,请多指教!” 徐达笑了。 “让我看看你比毛骧如何。” 第327章 你小子比毛骧差远了 秦少听见“毛骧”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毛骧教了他两年的东西——读人、判距、找破绽、一刀定生死。他在扬州城西的院子里从天不亮练到后半夜,手掌烂了长、长了烂,老柳树桩劈裂了三根。 但他从来没有跟毛骧真正交过手。 毛骧说过,等你准备好了,自然会有人来试你的刀。 但是眼前这个人,可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 徐达没有拿兵器。 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脚步随意地分开,像是在等人给他倒茶。 “用你的刀。” 秦少右手落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没有立刻拔出来。 他在看。 毛骧教他的第一课:出手之前,先看。看肩膀的高低、看重心的偏移、看呼吸的节奏。 徐达的肩膀完全放松,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呼吸平缓得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破绽。 秦少深吸一口气,拔刀。 短刀出鞘的瞬间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刀尖直取徐达右肋——这是毛骧教的起手式,不试探,第一刀就奔要害。 徐达动了。 只是侧了半步。 秦少的刀尖擦着他的衣摆划过,连布料都没碰到。 快。 秦少没有收刀,顺势翻腕,短刀从下往上撩向徐达的下巴。 徐达往后仰了仰头,刀锋从他鼻尖前两寸的地方掠过。 第三刀。 秦少左脚蹬地变向,绕到徐达右侧,短刀横切他的腰线。 徐达这次连躲都没躲,只是把右手从背后抽出来紧紧抓住秦少的手。 秦少的手臂被一股巨力定住,整个人的前冲势头戛然而止。 他瞳孔缩了一下。 刀身纹丝不动。 他试着往回抽——抽不动。 试着往前推——推不动。 徐达的手,像铁钳一样。 “你的刀够快。”徐达松开手,退了一步,“起手式是毛骧的路子,没走样。” 秦少握着刀退后两步,重新摆好架势。 “但你有个毛病。” 秦少没说话,等着。 “你每一刀出去之前,右肩会往前送半寸。” 秦少一愣。 “毛骧不会。”徐达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毛骧出刀的时候,肩膀是不动的。刀从哪来、往哪去,你看不出来。” 秦少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三刀,右肩…… 确实。 每次发力的时候,他的右肩会本能地前探,带动整条手臂。这个动作在普通对手面前不算什么,但在徐达这种级别的人眼里—— 等于提前告诉对方刀往哪走。 “再来。”秦少咬了咬牙。 徐达点头。 这次秦少刻意压住右肩,出刀的速度慢了一拍,但方向确实更难判断了。 短刀从左侧切入,走的是弧线,目标是徐达的手腕。 徐达这次没用手指夹,而是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硬接了一下刀背。 “铛”的一声闷响。 刀背传来的震动,让秦少的虎口发麻,短刀差点脱手。 徐达的小臂上多了一道白印,皮都没破。 “力道不够。”徐达评价,“你练了两年,刀法的框架有了,但力量跟不上。毛骧的刀为什么快?因为他每一刀都是全身的力在走,从脚底到腰到肩到腕,一条线贯穿。你现在只用了胳膊。” 秦少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三刀加一刀,四次出手,没有一次碰到徐达的衣服。 差距太大了。 但他没有沮丧。 老张靠在廊柱上看热闹,嘴里嚼着不知从哪摸来的花生米,一脸乐呵。 孙冉站在老张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他看得出来,徐达没有用全力,甚至连三成都没有。这更像是一个师父在考校晚辈,而不是真正的对决。 “再来一次。”秦少把短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最后一次。” 徐达挑了挑眉:“换手?” “毛骧说过,左手是留给绝境的。” 徐达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孙冉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认可。 秦少左手持刀,整个人的站姿都变了。重心后移,刀尖朝下,像一条蓄势的蛇。 这个架势孙冉见过。 在扬州粮铺前,秦少制服那个力士的最后一刀,用的就是左手。 秦少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直冲,而是绕着徐达走了半圈,脚步碎而快,像在找角度。 徐达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身体的朝向跟着秦少转。 秦少忽然加速,从徐达的左后方切入,短刀贴着地面往上挑—— 徐达转身的同时右脚后撤,让开了刀锋。 但秦少的刀没有停。 挑空之后他整个人矮下去,左手翻腕,短刀从下往上变成从上往下,直劈徐达的膝盖。 这一刀又快又刁,角度极其阴损。 徐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躲,而是抬起右脚,鞋底踩在了刀背上。 “啪。” 秦少的刀被踩住了。 秦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手臂,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徐达低头看着他。 “这一刀不错。” 秦少咬着牙,脸涨得通红,试图把刀从鞋底下抽出来。 抽不动。 “但你有个问题。”徐达收回脚,秦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你太想赢了。” 秦少扶着膝盖站起来,大口喘气。 “毛骧打架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让对方死。他不想赢,他想的是杀。” 徐达看着秦少,语气平淡:“你脑子里想的是''我能不能碰到他''。这个念头一起,你的刀就慢了。” 秦少攥着短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想反驳,但说不出来。 因为徐达说的是对的。 从第一刀开始,他心里想的就是“能不能碰到徐达”,而不是“怎么杀他”。 这个心态的差别,决定了刀的速度和狠辣程度。 “两年时间,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徐达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回去告诉毛骧,他没白教。” 秦少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冲着徐达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老张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晃到秦少身边。 “咋样?被打服了?” 秦少直起腰,脸上没有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被点醒之后的通透。 “张叔,我知道接下来该练什么了。” 老张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得了吧,先跟上孙大人再说。” 第328章 出发吧!目标胡府,干他一票大的 秦少收刀入鞘,转过身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 孙冉靠在廊柱上拍了几下巴掌,拍得不响,但院子里静,一下一下全落进人耳朵里。 “秦少,已经很不错了。” 秦少拿袖子擦了把汗,嘿嘿笑了一声:“是吗?怎么我感觉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废话,对面站的可是大明战神魏国公。” 孙冉从廊柱上直起腰,掰着手指头算:“毛骧教你两年,你一个毛头小子,四刀下来人家连衣角都没碰着——但他最后那句话你没听进去?” 秦少挠了挠后脑勺:“哪句?” “''回去告诉毛骧,他没白教。''” 孙冉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大明朝能从徐达嘴里听到这种话的后辈,你自己数数有几个。” 秦少愣了好一会儿,耳根子蹭蹭地往上红。 屋里头,徐达正把佩刀往刀架上搁。孙冉那句“大明战神”随着风就飘进来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息,嘴角往上带了带,随即又抿住了。 这臭小子,嘴还挺会说。 老张在旁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扫,伸了个大懒腰,拍拍秦少后背:“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美了。” 孙冉脸上的笑收了。 “就这样吧。”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截:“我们没时间了,干正事要紧。” 秦少和老张同时收起表情,一个握紧了刀柄,一个把那柄钝刀往腰后一塞。 两个人对视一眼。 “出发吧。”老张把拳头在掌心里擂了一下,“干他一票大的。” 三人走出魏国公府侧门,秦少牵来拴在门外的两匹马。孙冉翻身上了老张那匹枣红马的后座——他不会骑马这件事,到现在谁也没好意思再提。 “目标——” 孙冉一只手攥着老张后腰的衣裳,另一只手朝前一指。 “胡府!” 老张一夹马腹,枣红马蹿了出去,秦少骑着灰马紧随其后。 两匹马沿着永宁坊的青石板路拐上长街,马蹄声在傍晚的巷子里砸出一串闷响。 ——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们更急。 陈副都御史的轿子在胡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轿帘还没掀开,人就从里面窜了出来。 轿夫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轿杆丢地上。 陈副都御史顾不上体面,官帽歪着,脚步慌乱,一路小跑到胡府大门跟前。 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左边那个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正拿牙签剔牙,看见陈副都御史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眼皮都没怎么抬。 “哟。” 侍卫嘴角咧开,牙签在齿缝里转了半圈。 “这不是陈御史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声“陈御史”拖得老长,调子往上挑,跟叫唤邻家串门的寡妇似的。 陈副都御史脑门上全是汗,哪有心思跟一个看门的磨嘴皮子,扯着嗓子喊:“你管什么风!胡大人呢?我有要事找他!” 侍卫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胡大人在哪,我怎么知道?” 陈副都御史气得手指头都在抖。 堂堂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被一个看门的小卒阴阳怪气。搁以前他早把袖子一甩转身就走了——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是真怕了。 那些信。 那些他锁在樟木箱子里、从未示人的信。 今天下午他回到府里,发现卧房的铜锁被劈开了。箱子空了。一封不剩。 陈副都御史手心里全是汗,他吞了口唾沫,压着声音又喊了一遍:“让我进去!” 侍卫歪着头打量他,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趴在门口摇尾巴的老狗。 陈副都御史咬着后槽牙,指头朝侍卫鼻子尖戳过去:“你——” 话还没出口,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谁在这里吵闹?” 胡惟庸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盆凉水泼下来。 侍卫的嬉皮笑脸瞬间收了,往旁边让出半步,垂手站好。 陈副都御史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两步冲到胡惟庸跟前,差一点就要跪下去。 “胡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他回头指着那个侍卫,脸上的委屈和气恼全涌了上来:“就这个侍卫,屡次阻挠,我连门都进不来——” 那侍卫斜着眼看了陈副都御史一下,嘴巴微微一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爱告状的人,难有出息。” 陈副都御史脸涨成猪肝色。 “你说什么!” 胡惟庸终于不耐烦了,抬手一挥。 “够了。” 他看了侍卫一眼:“再怎么说这也是陈副御史,还不快快道歉?” 侍卫咧了咧嘴,像是吞了只苍蝇,朝陈副都御史拱了拱手。 “得罪了。” 那个“了”字从鼻孔里哼出来的,比刚才的牙签还不正经。 陈副都御史昂着下巴哼了一声,难得在胡府门口找回一点三品官的面子。 胡惟庸紧跟着补了一句:“陈副御史,你也是,犯得着跟一个看门的生气?” 陈副都御史嘴唇动了动,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犯得着?你手底下的人把我当狗使,我犯得着? 但他看了看胡惟庸的脸,把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年官场教会他的东西里,最管用的就一条:在胡惟庸面前,别犟嘴。 胡惟庸转身往里走,袖子一摆。 “进来说。” 陈副都御史跟在后头,脚步急促,穿过前院的回廊,进了东厢的小书房。 门一关,他再也绷不住了。 “胡大人,出事了!” 胡惟庸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沫。 “说。” “那些信——我们之间的来往信函,全被孙御史拿走了!” 茶杯停在唇边。 陈副都御史盯着胡惟庸的脸,恨不得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胡惟庸只是放下茶杯,用拇指慢慢擦了擦杯沿上的水渍。 “就这点小事?” 陈副都御史脑子“嗡”了一声。 小事? “陈副御史,你的气量也大点。”胡惟庸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可说不定现在木白已经被——” 陈副都御史话说到一半,截住了。 因为他看见胡惟庸脸上浮起来一层东西。 不是慌张,不是愤怒。 是兴奋。 那种压着嘴角、眼底却藏不住的兴奋。 陈副都御史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 他以为自己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可在胡惟庸脸上,这个消息好像…… 恰好是他想听到的。 “胡……胡大人?” 胡惟庸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咔”的一声脆响。 “我记得——” 胡惟庸抬起头,看着陈副都御史。 “那些信,我让你看完就撕了。” 陈副都御史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还留着?” 第329章 跪下把鞋擦干净我就接着用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底晃荡的声音。 陈副都御史脊背上淌下一滴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为什么留着?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那些信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胡惟庸指使他做的每一件事——安插亲信、打压异己、冒用孙冉名义调走“木白”——全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万一有一天胡惟庸翻脸,这些就是他保命的底牌。 但这话他打死也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陈副都御史舔了舔嘴唇,硬挤出一个笑:“那当然是……时刻用胡大人的字来警醒自己啊!” 书房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 那些守在走廊里的侍卫,一个个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有个实在憋不住的,拿拳头堵着嘴,闷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副都御史耳根子烫得发疼。 这帮狗东西。 胡惟庸没笑。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手指一节一节地扣着桌面。 “陈副御史。” “在、在。” “这个副御史的位子,是谁给你争取的?” 陈副都御史一听这话,以为是在给他台阶——不,以为是在给他机会表忠心。 他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腰弯下去,脸上堆满讨好的褶子。 “当然是胡大人您啊!没有您哪有我陈某人的今天?只要您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惟庸点了点头。 “好啊。”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你去杀了孙御史。” 陈副都御史的笑僵在脸上。 整个人像被人一巴掌扇懵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杀……杀他?” “怎么,听不懂?” “我、我一个文官,怎么——” 胡惟庸摆了摆手,打断他。 “实话告诉你吧。”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陈副都御史跟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工具。” 陈副都御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用着顺手的时候留着,不顺手了——”胡惟庸抬起手,做了个往外丢东西的动作,“扔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副都御史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那些信,你以为是鱼死网破的筹码?”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那种看人的姿态——不是上级看下属,是主人看一条不太听话的家犬。 “在我这儿,不痛不痒。” 陈副都御史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年他在都察院帮胡惟庸挡刀、帮他安人、帮他咬人,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他以为自己好歹是条有牙的狗,关键时刻能咬回去。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他的牙放在眼里。 陈副都御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慌了。 比丢信还慌。 信丢了还能补救,可一旦被胡惟庸当废棋丢出去——这二十年的官场经营、攒下的家底、头上的乌纱帽,全完了。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法子。 往下跪。 “胡大人!” 陈副都御史“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官帽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我知道了,我知道这个月给您的东西少了——是我的不是!明天,不,今晚!我就把府里的那对羊脂玉瓶送来,还有一座红珊瑚摆件。”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自己的家底。 “只要您开口,天上的星星都给您摘下来!” 门外的笑声又响了。 这回连掩饰都不掩饰了,有人笑得咳嗽起来,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引得一片闷哄。 陈副都御史跪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巴掌。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陈副御史。” “在!” “你想让我接着用你?” 陈副都御史连连点头,脑袋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行啊。” 胡惟庸慢慢蹲下来,跟陈副都御史平视。 他伸出右脚,黑缎面的官靴往前送了半寸,靴尖上沾着一片灰。 “跪着,擦干净。” 陈副都御史的脑袋“嗡”地炸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胡惟庸的脸。 胡惟庸在笑。笑得很真诚,很耐心,像一个长辈在逗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擦干净了,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门外的笑声全停了。 连那些惯常嚣张的侍卫都安静下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书房里看。 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陈副都御史跪在地上,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他在做选择。 二十年前他进的都察院,从八品干起,兢兢业业地熬了十年才到五品。然后胡惟庸找上了他,给了他一个选择——跟我干,三品唾手可得。 他选了。 从那以后,他替胡惟庸写奏折、弹劾异己、安插眼线、吃黑钱分赃。一步一步地,从一个清贫的监察御史变成了住着朱红大门、养着十几个仆人的三品大员。 回得去吗? 他看了看自己跪在地砖上的膝盖,官袍的下摆蹭了一层灰。 回不去了。 从他收下第一笔银子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陈副都御史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 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胡惟庸的靴尖就在面前,黑缎面上那片灰清清楚楚。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 侍卫在看,书房外路过的仆人在看,连院子角落里喂鸟的丫鬟都搁下了鸟食,扒着门框往里瞧。 陈副都御史再次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官帽终于从头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滚了半圈,乌纱翅子折断了一根。 他没去捡。 他俯下身。 越来越近。 胡惟庸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陈副都御史默默闭上了眼。 什么三品大员,什么副都御史,什么官场体面——全没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门口那个侍卫。 就是刚才拿牙签剔牙、说他“爱告状的人难有出息”的那个。 第330章 擦完左脚擦右脚你还有脸当官 陈副都御史脑子里最后一点声音也灭了。 灰尘混着汗味涌进脑海。 他轻轻哈了口气,用袖子裹住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靴尖上来回擦拭。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慢得要命,像是在擦什么传世的名家字画。 胡惟庸站着没动,也没开口。 陈副都御史就那样跪着,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敢停。胡惟庸不说“够了”,他就不敢站起来。 门口的侍卫已经围了上来。 最先笑出声的是那个剔牙的,他伸手指着陈副都御史的后背,嘴里“嘶嘶”吸着凉气,连连摇头。 旁边那个矮个子侍卫胆子更大,直接上前两步,抬脚踢了陈副都御史的屁股一下。 “擦仔细点,别给胡大人的靴子留印子。” 又一脚。 “这儿还有灰呢,没看见?” 笑声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淹过陈副都御史的耳朵。 胡惟庸全当没看见。 陈副都御史的手在抖,袖口已经蹭黑了一大片。他把每一张笑脸都记住了。 剔牙的那个,左脸颊有颗痣。 踢他的矮个子,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还有门框边上那个抱着刀看热闹的,下巴一道疤。 记住了。 全记住了。 有朝一日,百倍奉还。 胡惟庸终于慢慢收回了右脚。 陈副都御史整个人往后一缩,膝盖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以为这场折磨终于到头了。 胡惟庸伸出了左脚。 陈副都御史愣了两息。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那个矮个子侍卫笑得蹲在了地上,剔牙的那个直接把手里的牙签笑掉了。 陈副都御史低下头,继续擦。 矮个子侍卫突然也把脚伸了过来,往陈副都御史面前一送。 “来来来,陈大人,帮兄弟也擦擦?” 另一个侍卫有样学样,跟着把脚伸了过来。 陈副都御史没抬头。 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擦胡惟庸的靴面。 记住了。 全记住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胡府的长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满头是汗,帽子歪到了耳朵上。 他一脚踏进门槛,映入眼帘的第一幕—— 是陈副都御史跪在地上给胡惟庸擦鞋。 长史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一抽,但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两步跑到胡惟庸身旁,弯下腰贴着他耳朵: “大人,木白被送进了魏国公府救治。”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胡惟庸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的动作。 陈副都御史也听见了。 他浑身一激灵,脑子转了两圈——木白没死?被送进了魏国公府? 信也丢了,人也没弄死,这事儿闹大了。 陈副都御史猛地站了起来。 “胡大人!我就说那点药根本死不了人!当初我提过要加量的,您不让——” 话没说完。 胡惟庸偏过头看他,脸上挂着一种很有意思的笑。 “我有让你起来吗?” 陈副都御史的嘴张着合不上。 两个侍卫从左右同时上手,一人扣一边肩膀,直接把他按回了地上。膝盖撞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听胡大人的话,好好跪着!” 矮个子侍卫蹲到他面前,拿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胡惟庸挥了挥手。 侍卫们松开手退后两步。 但陈副都御史还是跪在那儿。没人按他,他也没动。 膝盖疼得发木,腰杆弯着,像是被抽去脊梁的狗。 胡惟庸多看了他两眼,那种表情——连鄙夷都算不上了。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的,不要过问。”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会害死你的。” 陈副都御史以为这话是在点拨他。 他赶紧点头,腰弯得更低。 “好的好的,多谢大人指导,我一定……” 胡惟庸已经转过身去了。 陈副都御史还跪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也不敢问。 安静了好一会儿。 矮个子侍卫终于不耐烦了,踢了他小腿一脚: “知道了就滚啊!还等着留下来吃饭啊?” 陈副都御史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弯不利索,趔趄了两步才站稳。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官帽,折断的乌纱翅子耷拉着。他没去掸灰,抱着帽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胡惟庸的背影。 长史正贴着他耳朵说什么。 侍卫们散在两侧,有人还在笑。 陈副都御史把所有东西都咽进了肚子里。 转身的瞬间—— “砰!” 胡府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厚木门撞上两侧墙壁,铜环震得嗡嗡作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掉落。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胡惟庸从书房走出来,长史跟在后面,侍卫们刷地拔刀。 陈副都御史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 烟尘一点点散开。 门洞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背着手,青布长衫,腰间没有佩刀,站得笔直。 左边一个老头,瘸着一条腿,右手横着一把锈刀。 右边一个年轻人,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往后靠着门框,嘴角叼着根草。 孙冉。 老张。 秦少。 烟尘彻底散尽。 孙冉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院子另一头的胡惟庸。 “左都御史,例行检查。” 六个字,不高不低,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副都御史反应最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着断了翅的官帽,扯着嗓子喊: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不当家的怎么还办上案了?”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膝盖还在打颤。 孙冉没看他。 过了两息才偏过头来,打量了陈副都御史一眼—— 膝盖上两团灰印子,官袍下摆蹭脏了,袖口一大片黑渍,官帽折了翅。 孙冉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 “陈副史。” “你叫谁副史?我是正三品右副都——” “你的官位,已经被人顶了。” 陈副都御史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 “就凭你?还想去我的官?你算什——” 孙冉放慢了语速。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皇——上——的——旨——意。” 陈副都御史整个人像被人用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 官帽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另一根乌纱翅子也折了。 皇上的旨意。 不是孙冉的手笔。 是朱元璋亲自下的令。 陈副都御史慢慢转过头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都没有。 连一点意外都没有。 陈副都御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懂了。 胡惟庸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信被截了,木白被救了,圣旨下来了——胡惟庸知道这些事的时间,一定比自己早。 他刚才让自己舔鞋,让自己跪着擦,让侍卫踢自己的屁股—— 不是惩罚。 是收尾。 是在把一条用完的狗,最后再踩两脚,然后丢出去。 陈副都御史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从八品小官熬到五品,又花了十年在胡惟庸手底下做牛做马、吃了多少黑钱、弹劾了多少同僚、替这个人背了多少锅—— 换来的就是两只靴子和一句“工具”。 他一把抓住胡惟庸的衣襟。 “你骗我!” 侍卫们一拥而上。 “我替你干了这么多——” “松手!” 不知道是谁在喊。陈副都御史的手指扣着胡惟庸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死活不松。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跟着你——”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的手。 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种笑容和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很真诚。 很耐心。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第331章 这一刀捅向的不是胡惟庸,而是那窝囊无能的自己 侍卫把陈副都御史从胡惟庸身上扒下来,四只手钳着他胳膊往两边拽。 陈副都御史的衣襟裂了,胡惟庸胸前的绸缎也扯出一道口子。 胡惟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用两根手指捏着破口处,轻轻扯了扯,像是在检查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然后他弯下腰。 弯到陈副都御史的耳朵边上。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给你两个选择。” 陈副都御史的挣扎停了。 “去把他杀了——”胡惟庸的下巴朝门口孙冉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我恢复你的职位。” 陈副都御史张着嘴喘气。 “要么——” 胡惟庸直起身子,声音更轻了。 “我把你全家杀了。” 院子里没人听见这句话。 侍卫们只看见陈副都御史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了筋。 孙冉站在大门口,和老张对了个眼神。老张微微摇头——太远了,听不到。 秦少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指松松地垂在身侧。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胡惟庸退后一步,朝身边的侍卫扬了扬下巴。 矮个子侍卫会意,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鞘朝上,“啪”地扔在陈副都御史脚边。 刀在青砖上弹了一下,转了半圈,停住了。 刀柄朝着陈副都御史。 刀尖朝着大门口。 朝着孙冉。 陈副都御史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刀不长,尺把出头,刃口新磨过的,反着下午的光。 他回忆起二十年前刚进都察院的样子。八品承事郎,青布官袍洗得发白,每天卯时不到就到值房,桌上放一杯凉茶、一叠公文,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会儿他的膝盖不疼。 也不需要给任何人舔鞋。 孙冉在门口看着陈副都御史的背影。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条在雨里淋了一夜的老狗,毛都贴着皮肉,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他要干嘛?”老张压着声问了一句。 孙冉没回答。 他在算。 胡惟庸丢出刀的意思很明白——要么陈副都御史提刀来杀自己,要么—— 陈副都御史弯下腰。 手指碰到了刀柄。 老张的钝刀已经横在身前了。秦少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重心压到前脚掌上。 陈副都御史的手指扣住刀柄,一点一点把刀握紧。 他站了起来。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胡惟庸的侍卫们已经散开站位了,有两个摸上了刀柄,有一个开始朝大门方向靠。 陈副都御史握着刀,转过身。 面朝大门口。 面朝孙冉。 孙冉站在那儿没动。 两个人隔着整座院子对视。 陈副都御史往前走了一步。 老张横刀挡在孙冉前面。 陈副都御史又走了一步。 秦少的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短刀的柄。 第三步。 陈副都御史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新磨的刃口,反着光。 他想起刚才跪在书房里的那些画面。 舌尖碰到靴面的触感。 矮个子侍卫踢他屁股时的笑声。 胡惟庸说“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工具”时的表情。 还有那句“会害死你的”。 陈副都御史忽然笑了。 笑得又短又哑,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 他转过身。 面朝胡惟庸。 刀尖朝上。 “陈副——”胡惟庸还没喊完。 陈副都御史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犹豫,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前蹿,像是把这二十年攒的所有力气都压进了这一步。 短刀直奔胡惟庸的脑袋。 台阶上的两个侍卫反应慢了半拍——谁也没想到这条已经跪烂了膝盖的老狗还敢咬人。 胡惟庸本能往后仰。 来不及了。 刀锋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去,割断了两根系帽的带子,帽子飞了出去。 陈副都御史收刀回劈,第二刀更猛。 胡惟庸的右手抬起来挡—— “嗤——” 短刀划开衣袖,割进了小臂外侧。 皮肉裂开,血珠子迸出来,溅在了台阶的青砖上。 胡惟庸惨叫了一声。 不响。 但很尖。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所有侍卫同时动了。 三个人从背后扑上去,把陈副都御史压倒在台阶上。有人踩住他的手腕,有人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短刀被踢飞出去,在砖面上“叮”地弹了两下。 陈副都御史的脸贴在台阶上,鼻子磕出血来,嘴里吐着粗气。 胡惟庸捂着小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三息。 然后抬起头。 “给我杀了他。” 声音变了调,颤得厉害。 “剥了他的皮!” 矮个子侍卫从腰间拔出长刀。 刀举过头顶。 “慢着。” 这两个字从大门口传过来。 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孙冉往前走了一步。 “杀朝廷命官,你胡惟庸要造反?” 胡惟庸的手还在抖,血滴从指缝落到台阶上。他喘了两口气,盯着孙冉。 孙冉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朝廷的三品副都御史,不是你胡府的家仆。你在你家院子里杀三品大员——” 他停了一下。 “皇上知道吗?” 这三个字比刀管用。 矮个子侍卫举着的刀停在半空。 没人敢动了。 胡惟庸盯着孙冉,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臂在流血,帽子掉在三步开外,头发散了,衣襟裂着口子。 这是孙冉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胡惟庸狼狈的样子。 比想象中要寒碜得多。 权倾朝野的大明百官之首,此刻站在自家台阶上,被一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狗咬了一口,衣衫不整,鲜血淋漓。 孙冉收回视线,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陈副都御史。 陈副都御史的脸贴着青砖,鼻血混着灰尘糊了半张脸,眼珠子转过来与孙冉对上。 那种表情孙冉见过。 清平县跪在窝棚前的老汉是这种表情。 扬州被绑在老槐树上的秦少也是这种表情。 活到绝路上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把人放了。”孙冉朝侍卫们说。 没人动。 “他现在是嫌犯,归都察院管,不归你们胡府管。” 矮个子侍卫看了一眼胡惟庸。 胡惟庸没说话。 他在掂量。 杀人不行——当着左都御史的面,更是孙家人的面,在自家府上弄死三品官员,哪怕他胡惟庸也兜不住。 但放人也不行——陈副都御史这条疯狗已经不受控了,放出去咬谁都保不准。 第332章 区区三个人,也配来查我? 胡惟庸还没开口,台阶旁那个矮个子侍卫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刀尖横过来,朝着大门口晃了晃。 “区区三个人,也敢过来检查?” 矮个子侍卫嘴角歪着,长刀往前送了两寸,对准孙冉的方向。 老张的钝刀“哐”一声横在身前。 秦少没动,但重心已经压下去了,右手垂在腰侧,指尖搭着短刀柄。 孙冉没看那把刀。 他看的是胡惟庸。 台阶上的人捂着还在渗血的小臂,头发散了半边,帽子掉在三步开外。堂堂百官之首,此刻和路边被狗咬了一口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孙冉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胡惟庸。” 声音不大,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回头吧。” 胡惟庸捂着伤口的手顿了一下。 孙冉接着往下说:“你派去扬州刺杀我的人——梅庄的,老高带的那帮打手,全部被魏国公逮了。人证物证,一个没跑。”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胡惟庸的呼吸急了一拍。 很轻,但孙冉听见了。 “又是魏国公……” 胡惟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都是他。” 孙冉没接话。他等着。 果然,胡惟庸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伤口还在流血,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 “不过区区一个左都御史,竟敢到我府上来查我?” 他松开捂伤口的手,任凭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朝前走了半步。 “你不怕出什么事吗?”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叫威胁。 从胡惟庸嘴里说出来,叫预告。 孙冉盯着他。 肋骨那个位置还在隐隐作痛,方才在粮铺挨的那几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他这副傀儡身体的痛觉屏蔽早就失效了,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疼归疼,嘴没闭上。 “胡惟庸——” 孙冉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作恶多端!荒淫无度!就不怕因果反噬吗?” “不怕遭报应吗!”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他想起了扬州城东粮铺被砸烂的门板,想起了老刘头被踹在心窝的那一脚,想起了义庄停尸板上昏迷不醒的人,想起了陈副都御史那封信里写的“事毕,人送城西义庄。” 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上鼓起来。 胡惟庸看了他三息。 然后甩了甩那只还在淌血的手,血珠子甩在青砖上,连声音都懒得放大。 “就凭你?”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孙冉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硬把气压了回去。 “不止是我。” “那么多正义的官员,那么多百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胡惟庸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被说动了。 是厌烦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朝孙冉的方向点了点。 “污蔑本官?” “来人——” “给我拿下。” 话音落地,院子两侧的侍卫同时动了。 六七个人从廊下冲出来,有拎刀的,有空手的,脚步乱得像是拥挤着过独木桥,但每个人的去向只有一个——孙冉。 老张横刀迎上去,钝刀侧面“啪”地拍在第一个冲来的侍卫面门上。 那侍卫捂着鼻子歪出去,后面的人绊了一下,队形散了。 秦少没往前冲。 他退了半步,左手揽住孙冉的后领朝后一拽,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右手短刀同时出鞘。 刀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动作。 左边冲来的侍卫被短刀从手腕内侧划过去,血线飞出来,长刀“哐当”落地。 秦少已经转了半个身子,短刀回抽的弧线正好挡住右边第二个人的劈砍,铁器碰撞的脆响在院中炸开。 老张那边更简单。 他没有什么章法,就是横着走,钝刀举在胸前,谁靠近就往谁身上砸。刀钝,砍不死人,但拍在骨头上跟铁锤没区别。 一个侍卫被他一刀拍在肩膀,半边身子矮下去,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孙冉退到墙根,背靠着砖墙,肋骨那个位置痛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蹲下去。 他在看。 这些侍卫的脚步虚浮,出刀的角度歪七扭八,根本不像正经练过的。 胡惟庸的人——真正能打的那些,全被派出去了。 留在胡府的这些,充其量是看家护院的门面货。 秦少三刀放倒两个。 一个扎在大臂上,一个切在小腿外侧。都没碰要害。 老张也是。钝刀落点全在肩膀、手腕、膝盖这些位置,疼得人满地打滚,但死不了。 侍卫们的刀可不是这样。 一个瘦高侍卫瞅准老张回刀的间隙,长刀直奔后腰捅过来。 老张耳朵一动,侧身让开半寸,刀尖擦着腰间衣料划过去,布裂了一条口子。 老张回手一肘砸在那人胸口,瘦高侍卫闷哼着飞出去。 地上,陈副都御史趴着没动。 脸贴在青砖上,鼻血混着灰糊了半张脸,呼吸微弱,眼珠子转向孙冉的方向。 那种眼神——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上站着个人。 孙冉看了他一眼。 没伸手。 胡惟庸也看见了这个眼神交汇。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抬起脚,一脚踹在陈副都御史的肋骨上。 陈副都御史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两圈,撞在台阶底部的石墩子上,缩成一团,“嗬嗬”地喘着。 胡惟庸把踹人的脚收回来,朝孙冉歪了歪头。 “你想救他?” 顿了一下。 “他可是我的人。” 孙冉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狗咬狗。” 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声音干巴巴的。 他救不了陈副都御史。 贪了多少?杀了多少人?这么多年里替胡惟庸干了多少脏活?每一笔都是血债。 今天这一刀,不过是狗急了咬主人。 陈副都御史听见了。 他缩在台阶脚下,两只手慢慢捂上了脸。 肩膀抖。 没出声。 秦少那边又捅伤一个。 那个之前嘲讽陈副都御史的矮个子侍卫——就是方才拿刀指着孙冉说话那个——总算亲自下场了。 他冲上来的时候速度不慢,刀走斜线,从上往下劈。 秦少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那种手艺人看到活儿来了的表情。 矮个子侍卫的长刀劈到一半,秦少的身体已经往左错了半个身位。 刀落空。 矮个子收刀想回防,来不及了。 秦少的短刀从下方翻起来,“噗”一声扎进矮个子的前臂,刀尖从另一面穿出来,带着一截血肉。 矮个子惨叫着松手,长刀落地。 秦少抽刀。血“嗤”地飙了出来。 胡惟庸脸色终于变了。 “废物!”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拍在廊柱上,声音尖得走调。 “白给你们这么多银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剩下还站着的三四个侍卫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张“呸”了一声,钝刀往地上一杵,那几个侍卫本能退了半步。 胡惟庸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扫了一圈——满地哀嚎的侍卫,矮个子捂着手臂蹲在地上,陈副都御史缩在台阶下抽泣。 再看大门口——孙冉靠着墙站得笔直。老张和秦少一左一右挡在前面,身上沾着别人的血,呼吸平稳。 三个人。 快把他一整个院子掀了。 胡惟庸的喉结动了动。 忽然,他笑了。 “话说。” 声调降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木白……他没事吧?” 第333章 那个人,真的是木白吗? 孙冉的后背贴着砖墙,听到“木白”两个字的时候,脊梁骨条件反射绷紧了。 他没有接话。 等了两息。 故意的。 然后才开口:“木大人怎么样——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胡惟庸的笑容没有退。 “你以为你很聪明?” 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已经止住了大半,袖口凝成深褐色的一片。 “送到魏国公府就万事大吉了?” 孙冉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胡惟庸在诈他。 一定是在诈他。 木白被送进魏国公府,有徐达在,有禁军在—— “但是……” 胡惟庸抬起下巴,歪着头看孙冉,那种表情像是猫在逗一只已经被按在爪下的老鼠。 “那个人,真的是木白吗?” 院子里的打斗停了。 不是因为分出了胜负,是因为这句话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老张手里的钝刀停在半空。 秦少刚刺出去的短刀收了回来,脚下的步子顿住。 孙冉没动。 脑子里“轰”的一声。 义庄。 那天他们冲进城西义庄,在停尸板上看到的那个人—— 面容浮肿,五官有些…… 有些变形。 当时他以为是迷药的副作用。 面部浮肿,是药物过敏的正常反应。 他没有多想。 因为体型差不多,衣服是工部的,腰牌也在,太医诊过脉说只是迷药—— 等等。 孙冉的瞳孔缩了。 他回忆起把人从义庄抬出来的时候,老张抱怨过一句。 “木大人这么轻的吗?” 当时他也没在意,更没有多想。 再往回倒—— 城西义庄。 没有埋伏。 门口连个看守都没有。 一个被冒名带走的工部尚书,送到停死人的地方,门口连条看门狗都不放? 那封信写得明明白白——“事毕,人送城西义庄。” 如果胡惟庸的目的是藏人,为什么不多安排几个人看着? 为什么他们三个冲进去的时候,畅通无阻? 孙冉的嘴唇开始发干。 因为那个人……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 是让他捡的。 “真是废了我好大的劲啊。” 胡惟庸的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松弛。 孙冉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拼命回忆那天义庄里“木白”的脸。 浮肿。颧骨的位置比印象中宽了一点。鼻梁的高度…… 他没看仔细。 他当时急着救人,急着送进魏国公府,急着回来对付胡惟庸—— 一环扣一环。 全是胡惟庸布的。 义庄那个人是饵。 陈副都御史信里那句话是饵。 连那封信本身—— 孙冉的身体晃了一下。 连那封信,都可能是故意让他截到的。 “木白在哪?” 孙冉的声音劈了。 他朝胡惟庸迈了一步,老张伸手拦都没拦住。 “你把他怎么了!” 胡惟庸退了半步。不是怕。 是让侍卫们有空间挡在前面。 他没回答。 只是歪着头看孙冉的样子,那种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轻蔑,更像是一个养了多年棋子的人,终于看到棋盘上出现了自己预设的局面。 老张整个人僵在原地。 木白——木大人——那个在工部大营带着十八个汉子通宵赶制蒸汽车的人,那个消瘦了一大圈、双手全是烫伤水泡的人—— 他还在胡惟庸手里。 魏国公府躺着的那个,是假的。 老张的钝刀垂了下去。 两个侍卫看见他发呆,以为有机可趁,同时从左右两侧扑过来。 一个举刀劈脑袋。 一个长刀直刺腰眼。 老张的眼珠子转过来。 钝刀没有抬。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皮。 “秦少。” 秦少回头。 “别再留手了。” 秦少看着老张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不再压着了。 秦少转回头,面朝那群冲上来的侍卫。 两个扑向老张的已经近了。 秦少的脚蹬地,身体像弹出去的石子,短刀横在身前,从老张身侧切入。 第一个侍卫的劈砍刚到一半,秦少已经到了他右侧。 短刀没有再往手臂上招呼。 刀尖从肋下穿进去,浅,但是进去了。 侍卫整个人弓起来,长刀脱手。 秦少抽刀,血带着热气喷出来,溅在他侧脸上。 他没擦。 第二个侍卫的刀已经到了老张腰眼前,老张侧身让过,钝刀往那人膝盖上狠砸一记。 “咔嚓”一声。 侍卫惨叫着单膝跪地。 秦少从背后赶到,短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别动。” 声音平得出奇。 剩下的两三个侍卫看着这场面,腿肚子在打转。 秦少抬起头,短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青砖上。 他朝那几个人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侍卫们退了。 刀都没举,转身就跑。 胡惟庸的脸彻底黑了。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活着的都在捂伤口哀嚎。 只剩他一个站在台阶上。 衣袍染血,帽子没了,头发散着。 孙冉从老张身后走出来,绕过满地的伤兵,一步一步走到台阶前。 距离胡惟庸不到三步。 “木白在哪?” 声音哑了,但稳住了。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 “你猜。” 孙冉咬牙切齿,胡惟庸却满脸戏弄。 第334章 老子今天就打你这张脸 “你猜。” 胡惟庸的嘴还没合上,孙冉的拳头已经到了。 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就是一拳,实实在在砸在胡惟庸的左脸上。 手疼。 钻心地疼。 但孙冉根本顾不上——这具傀儡身体的痛觉屏蔽早就失效了,每一下都是真打真疼。 胡惟庸踉跄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廊柱才站稳。 散落的头发糊在脸上,嘴角歪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你敢……” 孙冉又冲上去,第二拳。 “木白在哪!” 这一拳打在鼻梁偏右的位置,胡惟庸的脑袋往后仰,鼻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人中流进嘴里。 孙冉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打得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劲。 第三拳,第四拳。 胡惟庸被逼到墙根,终于抬手挡住了孙冉抡过来的右臂。 他的手劲比孙冉大得多,五指死死扣住孙冉的小臂,拧了一下。 孙冉肋骨处还裹着绷带,这一拧牵动了全身,腹部的旧伤“嗤”地一声,绷带外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胡惟庸趁这个空当,攥拳砸在孙冉脸上。 孙冉脚下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嘴里腥咸的味道翻涌上来。 他低头吐了一口血沫,抬袖子擦了擦嘴角。 胡惟庸喘着粗气,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被打歪的下颌。 “想救木白?” 他捏了捏鼻子,把鼻血甩在地上。 “那个臭匠人天天跟我作对,你觉得我会好心好意留着他?” 孙冉撑着膝盖站直身子,胸口一阵一阵地抽。 “不管你说不说——” 他喘了口气。 “你已经无力回天了。”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从侧面窜过来。 老张。 钝刀的刀把捅进胡惟庸的肚子,老张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上去了。 胡惟庸弓下腰,双手捂着腹部,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老张。 “臭马夫……又是你!” 老张把钝刀横过来,刀面朝上,锈迹斑斑的刀尖指着胡惟庸的喉咙。 “木白到底在哪。” 不是问句。 胡惟庸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扯了扯嘴角。 “谁知道呢?可能……早就死了吧。” “死”这个字从胡惟庸嘴里蹦出来的瞬间,老张的手动了。 钝刀翻转,刀面“啪”地一声拍在胡惟庸脸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 胡惟庸的发髻彻底散了,铜簪掉在地上弹了两弹,头发糊满半张脸,整个人歪倒在台阶上。 风光无限的胡惟庸,此时狼狈得像条野狗。 老张往前迈了一步,钝刀再次搁上胡惟庸的脖子。 “在哪。” 胡惟庸的喉结贴着生锈的刀面,能感受到铁锈刮在皮肤上的粗糙。 他咽了一下口水。 “告诉你们也没用。” 声音终于有了颤。 “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老张的手腕微微一沉,钝刀往前推了不到半寸。 锈刃割开一层薄皮,血珠子冒出来,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 “活要见人。” 老张的嗓音粗哑得快碎了。 “死要见尸。” 胡惟庸把脸扭到一边,闭上眼,不吭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秦少攥着短刀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我知道。” 所有人回头。 陈副都御史趴在地上,被两个侍卫按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方才被踹的血痕。 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胡惟庸有一间牢狱……专门用来惩罚不听话的下人。”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陈副都御史。 “差点把你忘了。” 陈副都御史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官袍磨破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直视胡惟庸。 “胡惟庸,你这点小把戏——瞒不过我。” 声音还在颤,但眼睛里有了东西。 胡惟庸笑了,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 “那又怎样?这么久了,他不可能还活着。” 老张一拳捣进胡惟庸的肚子。 胡惟庸整个人缩成虾米,眼白翻上去,软倒在台阶上,没了动静。 老张从地上捡起一截绑帐幔的粗绳,三绕两绕把胡惟庸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绳子勒进衣料里,勒得紧紧的。 老张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转头看向陈副都御史。 “带路。” 停了一下。 “饶你不死。” 陈副都御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活不活不重要。” 他的声音突然平了。 “保住我家里人就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胡惟庸身边时停了半息,低头看着那张昏过去的脸。 “还有——胡惟庸必须死。” 孙冉点头。 “自然。” 秦少拽起昏迷的胡惟庸,把人往马背上一甩,翻身上马。 老张搀着孙冉往外走,孙冉捂着肋骨,脸色发白,但腿没软。 陈副都御史找了匹拴在院里的马,单独骑上。 四个人、三匹马,刚迈出胡府大门—— 巷子尽头涌出一群人。 胡惟庸的长史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提刀侍卫,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侍卫们呼啸着扑过来,把四个人围在门口的空地上。 “留下胡大人!” “放开胡大人!” 二十多把刀同时出鞘,寒光在月色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少反应极快,短刀横起来,刀刃贴上胡惟庸的脖子。 胡惟庸刚被老张打醒了半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秦少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侍卫。 “让开一条路。” 嗓音压得很低。 “不然我杀了他。”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脚步停了,但刀没收。 长史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 孙冉撑着马鞍,开了口。 “你们也不想看到胡惟庸的尸体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句句砸在点子上。 “他死了,谁养你们?” 这句话比刀好使。 侍卫们的刀尖往下落了几分。 带头的一个壮汉咬着牙,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们走。” 他盯着秦少手里的短刀。 “胡大人必须留下。” 秦少扭头看孙冉。 孙冉脑子里翻搅——木白可能在冰窖里,魏国公府还躺着一个假货,时间一分一秒都耗不起。 他没有犹豫太久。 “放了吧。” 秦少愣了一下。 “皇上会亲自动手的。” 秦少盯着孙冉的脸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把胡惟庸从马背上拽下来,往地上一丢。 胡惟庸摔在青石板上,闷哼一声。 侍卫们呼啦围上去,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 就在这个间隙,有几个侍卫似乎还想往前凑。 秦少转过身,短刀横在胸前。 “人已经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纠缠——” 刀刃上还沾着方才那个侍卫的血,月光照上去,暗红色一闪一闪。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这里血流成河。” 带头的壮汉盯着秦少的手、秦少的刀、秦少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疤。 他往后退了一步。 其余侍卫跟着退。 路让出来了。 孙冉翻身上马,老张和秦少紧跟——三匹马冲过人群,蹄铁拍在石板上火星子乱飞。 陈副都御史骑着那匹瘦马跟在最后,没人拦他。 一行人拐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追兵。 孙冉勒住马。 “兵分两路。” 他喘着气,肋骨的位置火辣辣地烧。 “救木白要紧。老张,你跟着陈副史去。” 老张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我和你一起——那个假木白还在魏国公府里头,万一那人动手伤你怎么办?” “那可是在魏国公府。”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还有秦少呢。” “但是——” “没时间讨论了。” 孙冉打断他,翻身上了秦少的马。 老张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孙冉又看向陈副都御史。 “陈副史,事成之后,我保你不死。” 陈副都御史骑在马上,脊背微弯,脸上的表情已经没了活气。 “我已经死了。” 他顿了一下。 “保住我家里人的命就行。” 又停了一下。 “胡惟庸必须死。” 孙冉点头。 “自然。” 秦少催马,孙冉抓紧马鬃,两人一骑朝魏国公府方向冲出去。 老张骑在枣红马上,望着孙冉的背影越来越小。 孙冉在马背上回过头,举起右手。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笑了一下——嘴角还带着血。 “会赢的。” 老张鼻子一酸,猛夹马腹,带着陈副都御史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蹄声分作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 夜色将两队人影吞没。 第335章 木白你给我撑住 老张跟着陈副都御史的马,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条他从没走过的死胡同。 巷子尽头是一堵灰砖墙,墙根下长满了枯草。 陈副都御史翻身下马,双腿打颤,扶着墙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扒开枯草。 草丛底下,露出半截铁环。 “这底下?” 老张跳下马,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陈副都御史拽住铁环使劲往上拉,青筋从脖子里鼓出来,那块石板纹丝不动。 老张一把推开他,单手攥住铁环,右脚蹬住墙根,腰背一较劲,石板被硬生生掀起来。 黑洞洞的入口,往下延伸的石阶,一股腐臭味混着潮气涌上来。 老张皱了一下鼻子。 “多深?” “十几级台阶。” 陈副都御史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微弱的火光照进去,台阶上有水渍,墙壁渗着水珠。 老张没等陈副都御史领路,抄起钝刀就往下走。 台阶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张的肩膀蹭着两边湿漉漉的石壁,钝刀竖着贴在腿边。 走了十二级,脚下踩到平地。 一条甬道,不长,尽头隔着一道木栅门。 木栅门上挂着铁锁,锁面生了一层绿锈。 “钥匙?” 陈副都御史摇头。 “从来没拿过。” 老张抬起钝刀,对着铁锁劈了下去。第一下,锁身凹了个坑。第二下,锁扣崩开,铁锁掉在地上,响声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他用刀拨开木栅门,火折子的光照进去。 里面是个不到两丈见方的石室。 没有窗。 没有床。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角落里扔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 老张的视线从陶碗移到稻草堆上。 稻草堆里蜷着一个人。 背朝外,缩成一团,膝盖抱在胸前,身上裹着一件工部的灰布袍子,袍子后背的补丁还在。 老张认得那个补丁。 上回在工部大营里,木白蹲在蒸汽车旁边调试零件,后背的袍子刮破了个口子,他随手撕了块抹布糊上去,老张还笑他“堂堂工部尚书穿得跟要饭的似的”。 “木大人!” 老张把刀往地上一扔,扑过去翻了那个人的身。 火折子的光打在脸上。 是木白。 这回是真的。 脸颊凹下去一大块,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得全是白皮,眼窝深陷,眉毛上结着一层薄霜。 老张伸手探鼻息。 有。 极弱极弱,但有。 “还活着!” 老张回头吼了一嗓子,嗓音劈了,在石室里炸开。 陈副都御史站在木栅门外,整个人靠在墙上,火折子在指尖抖个不停。 “活着……”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膝盖突然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老张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木白身上。 木白的身体凉得吓人,老张把人往怀里搂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木白比上回见面轻了一大截。 这回是真轻。 “木白,你撑着,我带你出去。” 老张把钝刀别在腰后,弯下腰,左手穿过木白的腋下,右手托住膝弯,一把抱起来。 轻得跟抱个孩子似的。 老张眼眶发烫,但没掉泪——没工夫掉。 他抱着木白往台阶上走,石阶窄,他的肩膀撞在墙壁上磕掉了一块皮,没吭声。 陈副都御史跟在后面,举着火折子照路。 爬出地面,夜风灌进来,老张下意识把木白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挡风。 “找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哪?” 陈副都御史往东指了一下。 “永宁坊巷口有个老郎中,三品以上的官都找他——” “带路。” 老张抱着木白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嫌背上多了个人。老张一夹马腹,马蹄子撒开了跑。 陈副都御史骑瘦马在后面追,追了半条街才勉强跟上。 到了郎中门口,老张一脚踹开门板,把老郎中从被窝里拽出来。 老郎中被吓得胡子直抖,看见老张腰上别着钝刀、怀里抱着个半死不活的人,二话没说就开始号脉。 老张蹲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 老郎中号了半天,抬起头。 “饿的。冻的。身上没有外伤,内脏没有出血,但人虚得厉害,再晚半天……”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老张的喉头滚了一下。 “能救?” “能。先灌姜汤,化开了再喂米汤,不能急,一口一口来。” 老张站起来。 “灶在哪?我来烧。” 老郎中指了指后院。 老张大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全塞到老郎中手里。 “最好的药,全用上。” 老郎中捧着银子愣了一下。 老张已经钻进后院了。 灶台前,老张劈柴、生火、烧水,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瘸腿汉子。 火苗舔上锅底,水声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灶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火焰发呆。 木白那张脸——凹下去的脸颊、干裂的嘴唇、结了霜的眉毛——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在工部大营的时候,木白带着十八个汉子通宵赶蒸汽车,双手全是烫伤的水泡和老茧,累趴在铁轨旁还念叨着“孙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想起面摊上二十六碗阳春面,木白嫌面太多,嘟囔着“净是煞星”,嘴上骂着,碗端起来一口没剩。 想起木白听说孙大人死了的时候,只沉默了几息,然后跟上队伍,什么都没说。 第336章 老张骂人的时候最真心 木白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把皮肉顶出两道棱来,嘴唇裂得全是白皮,眼窝塌下去两个坑。 老郎中号完脉,抬头说了句“饿的,冻的”,老张的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上下都动不了。 “灶在哪?我来烧。” 老郎中指了后院。 老张大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全塞到老郎中手里。 “最好的药,全用上。” 老郎中张了张嘴想 江城枫很欣慰,也很感动,因为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看着冷兮柔这幅样子,不仅心中有些惊讶,而且还有种暗暗窃喜。 谢珈寻思着这是打什么哑谜呢,但是按照定律,她问的话对方肯定不会说是谁。 绝壁上端,有位丰神秀逸,英俊得不似凡间之人的白衣少年,正盘腿而坐,面对朝阳修炼。 面对崔思远声色俱厉的质问,沈守缺面不改色,继续保持微笑,待他说完,这才摇了摇头说道。 不久,朱元璋对麾下队伍进行全新整编,严格的等级制度和隶属关系得以确立,令行禁止,为日后的征战打下了坚实基础,这些工作之所以能顺利进行,离不开徐达的鼎力支持。 思前想后,他决定把自己伪装成囚犯,然后前往江都向隋炀帝告密,以求戴罪立功。 就在吴曦近身伸脚时,登贝莱右脚突然踩住皮球往后一拉又往左前一推,球就来到他左侧。 那汉子的身手不弱,将手中长枪舞的密不透风,抵挡住了大半的弩箭,飞剑也适时而至,将遗漏的数支弩箭一一磕飞。 对于吴潜来说,只是宇宙各地观光,对于方尧来说,这便是一次次生死历练。 “学生知错。”陶杰轩没想到他一丝好奇却被楚慎听到了,面对楚慎的目光,他心生退意。 “杀机给给!”倭军虽然被这下打懵了,可是也立刻开始了反击,高射机枪和大炮马上轰响起来,向着天空中的直升机射过去。 后来温玉澜住进侯爷府,每天都来羞辱她,她便知道了不少事。但是知道又如何?没人关心她,她只想把跟慎郎的孩子生出来,养大,就算活得像条狗又怎样? 杨婷对冥仙淡淡的道:“抱歉,我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杨婷手一抓,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的抓住了轮回册,将轮回册吸入到了自己手上。 “只有不断的经过血与泪的磨练,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沐毅在心中暗暗的说道。 就在他们各种瞎想的时候,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从糖果屋里走了出来,两人一看这家糖果屋的主人出来了,立马掰直了身子。 中,独留刘博在客厅之中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了起来。 随着时间慢慢接近8月份,全国政治协商会议马上就要召开的消息也传遍了祖国大江南北,各民族党派、爱国人士和老百姓们纷纷关注起来,把目光聚焦到重庆这里。 经过了神奇宝贝中心的休息过后,真嗣穿过了冰之洞窟,来到了烟墨市。 刻的天之痕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死亡,当然甚至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激动。 平静,蓝月湖之上一片平静,远古遗迹是出现了,可这神秘的巨岛看似平静,刚才那上百人粉碎为的肉酱还是让数千修真者裹足不前。 看着在四面八方,狂涌过来的那密密麻麻,如同蝼蚁一般的黑暗大军,四大界域众人,不由得纷纷神色大慌,连忙惊叫道。 第337章 假的比真的还敢下死手 孙冉和秦少赶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府门前挂着两盏风灯,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晃来晃去。孙冉停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肋骨那道伤跟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他没动。 秦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催。 孙冉盯着那扇朱红大门,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义庄那个人是假的,胡惟庸一早就算好了他会去救,算好了他会送进魏国公府。 那他往这里 他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即便当初她不愿意那么早结婚,但现在依旧逃脱不了被联姻的命运。 陈泽呵呵一笑,眼角略带讥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还需要投资这种东西? 接下来,就是赵恒和心外科主治医生姜睿一起,完成体外循环了,而刘子昂,正在做开颅的准备工作。 这种方式,虽然可以说疗效几乎能达到百分之百,但这里面的风险和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因为苏央不在家,枫枫和玥儿两个孩子就缠着傅封,不让爸爸去上班,让他去学校参加运动会。 而且对他来说,婚后也不是非要孩子,他不想让传宗接代这几个字进入他跟周落的婚姻。 李武其实不认识姜建东,没想到对方认识他,他跟夏川也是阴差阳错认识的,互相有个联系方式,也知道对方跟商所长那边,还有上面那些认识。 「哟,不错嘛,雪夜你手底下还有几个好兵。」戴御天忍不住瞥了一眼雪夜大帝说道。 在处理与关付龙的关系上,萧沐再也不像之前那么积极主动和情绪泛滥了。 姜杳给傅顷打电话告知,她还要回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让他带着爸妈和孩子们先吃饭,不要等了。 那黑风洞乃是处在黑风山的后山,那儿悬崖峭壁,一般的樵夫也找寻不到,到了后山,黑熊精只见在那后山妖气滚滚,再到一个开阔一点的所在,居然见到数百妖兵,正手执着钢刀铁枪,正在练兵。 十天,人类联军大半的防御阵地被匹格族比蒙以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夷为平地,而且进攻一直是以永无休止的姿态在进行着。 那是一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油黑发亮,仿佛能洞悉他的灵魂。只看一眼,就让他自惭形秽。 “是吗?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高级魔兽?”七七显然不相信我的话。 华天扬看了眼所谓的张妈,原本的管家已经被逐到了总统府,整个华宅的佣人,都是陌生的面孔。 东岳有极多美景,庙、普照寺、王母池、关帝庙、红门宫、斗母宫、经石、五松亭、碧霞祠、仙人桥、日观峰,此时正是夏日,雨过天晴,走到半山腰,回望山下,只见红霞朵朵,脚下云海碧波。 被寒冷天气折磨了许久的双方,终将释放出积蓄了一个冬季的战火,铁与血,将再次成为奥斯陆上最热门的话题。 “三姐姐好像沒有回答我的问題?”叶蓁巧妙的避开她的话,反而转移到质问她來此有何目的的事來。 “说真的,能帮忙介绍一个吗?”赵政策赶紧转换了话题,这场景虽然只是在电话中,却也有些暧昧。 那太阴关守将郑伦,手下也有三千飞鸦兵,知道来人势大,乃紧闭了关门,树上旗门法阵,元磁神雷,太乙神光,将免战牌高挂,并不应战。 现在是冬天,但是黄河还没有冰冻,这一天阳光明媚,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不少游客来河边游玩。 第338章 带人二指禅俯卧撑,秦少你是人类吗? 还有这及腰长发太碍事,想剪利索了吧,又不敢,一个时代有自己的风俗,古人十五岁才能束发,咱还差几年呢,只得就这么披散着。 这是要放过他的意思,容嘉年抱起那堆资料,说了声“谢谢”后匆匆离开。 面对这种情况,曾经的清源很也惆怅,如果按照世界演化,只要数万年才能再出一位紫敕,猴年马月才是将大千世界衍生出时间线,晋升为多元宇宙。 火焰漩涡在炮弹中并不显眼,倒是利用了这些炮弹形成了迷惑的作用靠近了巨龙。 古老的宫殿中,亚丹静静的躺在地上,一个黄袍人端坐在他的身前,口中默念着某种咒语。 介绍了下后,刘畅便邀请老道去自己家坐坐。说实在话,刘畅对王老道还是好感不少,不说别的,就他收养的那些孩子,就能证明。 夏季的亚洲杯比赛,林练带领华夏国国家队在本土卫冕亚洲杯冠军,同样让人期待。想想看,欧洲杯冠军被希腊队抢走,其他豪门巨星的表现在哪里呢? 这条灌渠很大,这个时候正是满水的时候,水不仅深,还急。等秋收后,这条灌渠才会干水,一直到来年春天,这条渠道才会重新储水。 亚丹踏进了工作室的大门,然后对着艾瑞克博士笑了笑说道:“我是来找托尔·奥丁森的。”亚丹说着看向了托尔。 战痕是青君一战后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一枪打穿仙域九洞后,残留的余威。 “夫人以后要再想生个孩子,恐怕是不能够了。”聂思娘的话格外冷静,格外无情。 二皇子段震的旗帜是黑色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旗帜,分别是白色和绿色,五皇子段超的旗帜是赤色的。 叶铮一愣,随即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茧哥……他毫不犹豫的将徽章戴在了自己的右胸口!推却?他不曾想过。男人,自然该担当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他不会辜负了茧哥对自己的信任的。 对付足足付出了三亿的酬金,就为了徐帆的命,哪怕是没杀死,只要能够拖住他都行。 孙世宁却才将受到的惊吓统统发泄出来,眼泪汩汩流淌而不能停止,沈念一不再说话,掌心在她后背轻轻安抚,有些时候,不说话才是最好的慰藉。 在场的人中,只有紫馨和花竹,稍微有点能量。但是紫馨是万事无所谓只要不打扰她炼丹就行的人。她豪爽的答应了,只是心中为东方雨平隐隐担忧。 想到这,辛愿那张漂亮的脸蛋之上,“刷”的一红,无比的害羞,急忙用手捂着脸蛋,微微垂下头,有些不敢看云浩。 然而伊通却并不知道他的大计已经落空,等待他的只会是新一次的折磨与打击。 外壳脱落,程序被激活,夏娃陡然加速,以一种震撼的速度,拖着流光尾巴,轰然朝着基地入口方向飞去。 金龙王的领地在北方,虽然是三方包围,但最开始的时候,金龙王所有的军队都是从北方出发的!这样一来,南部的军队就是绕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才到了指定的位置的。 “这是天和集团的少东家,李先生。”她只好假装若无其事的介绍。 俩人紧挨着拥挤的后座,看上去更像是一对情侣,可王野脸上却被表露出多大的欣喜,反倒有些不耐烦。 净清缓缓向前两步,准确来说,是净清身下的“坐骑”向前了两步。 “我呸!老子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没等怨灵说完,只见玄晨猛的一巴掌呼过去,一道灵力掌印便扇在其脸上。 她又蹦又跳的从夜盛栩身边跑过去,马上把刚刚吊了威亚的沈安然扶着。 “您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变故,而是机缘!”沧兰王震惊的说道。 巨大的圆球在无仙的手中飞速的旋转,澎湃的力量充斥着整个世界如同温暖的阳光带给人以希望。 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的何缘浅,垂着的眼帘后,眼底掠过一抹伤感。 几句话,让叶幼微险些失态,她张大了嘴巴,想要解释,可惜脖子被王野死死的扣住,让她无法呼吸。 “你在看什么呀,我怎么觉得那么眼熟呢?”高守挠着脑袋问道。 那日回府的时候,驸马将她抱入房中,这种种都难免让她心里一阵阵温暖,只是驸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无法确定,也找不到端倪。 创世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之后繁衍出人类,人类又演化出魔类、冥类,从此这个世界就不再平静。于是,创世神划分了三界,将人、魔、冥三类强行划分开,这样,整个世界才得到了暂时的平静。 童璟点点头。“我觉得我真的不适合在北京。。”她垂下眼帘。幽幽地说。 在无容的带领下,高响和明炽穿过幻虹宫外变幻莫测的幻境,,巧妙地避开重重禁制,然后眼前的景象一变,在一个由无数道飞虹组成的七彩斑澜的幻境里,高响看到了久违的无威天尊。 “爹爹你怎么了?”我忙丢下鼠标跑过去,“怎么了爹爹?”我扶住爹爹坐到沙发上,很是着急。 毕竟黑暗之主是魔界的主人,即使面对黑暗之的命令,四人心有一些不满,但是,他们的表面上还是听从,黑暗之主不是傻,同样他们也不是白痴,自然知道里面的一些猫腻。 她只不过是个从现代来的人,接受不了古代这种血腥的政权制度。 王老师一副呆立状,校长这态度也太那个啥了吧,这孩子不是做错事了吗,不但不严肃教育,怎么还一副没有招待好的表情。 结果一连一个多星期也都是匆匆约会,后来陈依又告诉他过年的时候家里准备回故乡看看,萧乐当然不好意思说跟着去。于是就跟萧父乘年前的假期外出旅游了。 “你确定消息属实?”一个能力者靠坐在残破的沙发上不停地旋转着手中的左轮枪,显示出了他心中的急躁。 第339章 老张每次都慢半拍 他乐意时,自是随意,可以陪这些家伙玩耍玩耍,但现在他不乐意了。 大皇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虽然血族已经不需要呼吸,但是这并不妨碍大皇子以此调节自己心核的运转速度。 松岭延绵八百余里,到处都是崇山峻岭。若是想要进行包围,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甚至有可能以为战线拉长,而被对方以点破面,趁势突袭。 然而,王棋一直就在关注着机器人左手的动作,见它转来,却是不慌不忙地冷冷一笑。 当雷古鲁斯将手中的石头丢出去的那一刻,世界重新恢复了流动。 另一边,濑户昌也说话了,不过这次白琳婕没有翻译,而是直接走到场中,把孙霞和中居优斗叫到一起,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 将谭浩林设计公司的资质、能力、信誉、口碑、价格等方面都了解清楚后,罗力帆才终于放心,觉得可以把这个设计公司介绍给饶名扬。 纯以观赏性而言,无论是之前的飞身蓄势,还是从天而降,再到现在借力倒卷而回,比唐泽的侧身出拳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倍。 这话说的顺耳,表达了任年和其手下的忠心,并且还隐晦的提醒了周墨一下,他们这些人占有的财富,归根到底,都是周墨自己的财富,周墨可以对这些财富一言而绝。 甚至那座已经被亡灵军团前锋占据的山头,在爆炸的余波冲击下,也出现了大面积的塌方,也不知有被波及的敌人因为反应不及而跌落深谷。 虽感觉老人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但他并没有随意上前,进行询问。 我下线了。没有在被人羞辱了之后,找NPC理论还被当成闹事者关起来之后再呆在线上的理由。我是正常人,没有受虐的习惯。 衣袖一挥,桌上的一切,便消失不见,当一切不见后,桌上出现了一道光环,那正是传送阵发出来的光,一个轻跳,便在这殿中,消失不见。 “这是很简单剑技要不然怎么会五行百花幻剑?只是领悟得那么精僻和通俗。”冰雯并否认。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如果悦是堕成正常的魔族的话,他一定乐得烧香拜佛,那样他们之间便没了阻碍,但如今她却是成了邪魔。 此时,他仍然待在原地,若认为他没移动过,那就是大错特错了。现在他在这里只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 又是一度证明,一个黑发飞扬的男子也是轰然被击的连连退步,他的巨刃之上挂着无数血迹横流,但身躯上也是血痕无数,一双充斥着猩红的黑瞳深邃的陷着,喘着大气看着面前六大掌门,正是‘一刀鬼’枫秀。 一看来电是学生会的公用电话打来的,连浩楠想都没想地接起了电话。 而湖心岛之上,生命古树只是微微一震,仿若微风拂过,吹落了几片叶,绿光一闪,便是随着湖水渐渐平静下来。 姬羽没有抬头去看城墙上那些人,他只是看向了那道朱红色的、紧闭着的城门,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破”字。 “你!我跟你拼了!!”福安县主彻底暴走了,她到处能打人的东西,不管不顾地朝着顾夜扑了过来。 舞阳郡主被卫卿卿的话堵得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似乎没料到鞋印没了卫卿卿还能这般狂妄自大。 “虽然我说的是孩子不受欺辱,但你此说,倒好似更符合我的本意。”张维说道。 “我要杀了你这个蠢货!”宫城爆发了,一把枪冷冷的顶在浑身瘫软的阿万太阳穴上,咬牙切齿。 盛德帝皱着眉头把苦苦的汤药喝了下去。自从得知二皇子对外甥下手,他吐了一口血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为了江山社稷,他的身体不能垮了。 邵阳知道,孙杨氏虽然藏有无数字帖,也写了许多幅道德经,但她为了记录自己每一时段的心得体悟,互相参照修炼,所以很少会对外赠送。 新雨初晴,风儿摇晃了一地落叶,满地金黄。官道两边,草木渐渐染上秋色,田野里的庄稼,也渐渐变得饱满。 随着店主来到了一块竖满了厚实硬料的面前,店主敲了一下料子:“您的要求只能用这样的料子”。 沐暖暖今天工作录制节目,但是心里总觉得心绪不宁,好像有什么事情悬着。 “提醒:检测到特殊能量波动,方向东南——”星种冰冷的声音,在江流石脑海里回荡。 李雨随手拍出一个丹炉,开始试着用罡火慢慢温炉,试着注入星空灵元液于丹炉中,不过十几分钟后,便将一个远古阵法便在炉内刻画成功了。 然后,静堂三尊座下的那些个弟子们也是受不了了,从静堂三尊的身边纷纷走开,神色紧张,跟尿急似的。 “行!”我已经看见自己在酒店门口迎宾,爸妈握着赴宴的亲朋好友的手,笑得春风得意,满面油光的样子了。 偏偏,对方是南关的,王晓卓也不太了解对方的底细,不敢轻易动手,也只能先跟对方谈判了。 李雨笑道,巫师妹,既然我们路上相遇,而且你能好心提醒我,我们就有了合作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