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验尸风靡全京城》
1. 戏班灭门案
县衙隔壁的戏楼成了一片废墟,里头的戏班子是三天前来的。昨天半夜突然起火,烧了一整夜,人全死了。天亮前才被一场秋雨浇灭,现在雨停了,废墟上空飘着青灰色的烟,像极了谁家办丧事烧的纸钱灰。
十来个县衙差役在刚刚熄灭的废墟中穿梭往来,将尸体统一搬运到院子里。
姜昭野到云水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大人,就是前面。”顾安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
姜昭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入目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几缕青烟还在断壁残垣间缓缓升起。
他没说话,翻身下马,踏进废墟。
鞋底踩在炭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深秋清晨的寒凉,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紧。几根烧断的房梁歪斜地插在地上,像烧焦的肋骨。残垣断壁上还挂着烧成碎片的布幔,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黑灰。
“云水县的县令呢?”
“回大人,张县令正在后院清点尸体。”顾安说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姜昭野没再说什么,绕过一面半塌的墙,往后院走。
后院的情形比前头更让人不舒服。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二十来具尸体,盖着白布。白布不够用,有几具只盖了半截,露出焦黑的手脚,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光泽。
几个衙役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在悄悄往后退,有人假装在看别处,还有人干脆转过身去,对着墙根站——好像那面墙突然变得很有意思似的。
只有一个例外。
一位年轻女子蹲在最前面的尸体旁边,素色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正用一根细长的铜钎掰开尸体的嘴,凑近了仔细看,脑袋歪来歪去,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云水县县令张育生第一个看见姜昭野。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既像哭又像笑的样子——放在平时,可能还有点意思,但此刻四周躺着尸体,就显得格外滑稽。
“姜大人!”他小跑过来,靴子在炭灰里踩出一串黑印,“下官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姜昭野抬了抬下巴,截住他的话:“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育生愣了一下,赶紧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递上来:“大人,祥云班,二十三名死者,已经全部找到。这位是叶仵作——”
“那个女子?”
“对对对,叶素,叶仵作。”张育生说着,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别看她是个姑娘,手艺是真不错,她父亲就是我们县的老仵作,从小跟着学,比男人还利索……”
姜昭野没听他说完,抬脚便往那女子走去。
叶素正蹲在尸体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她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嘴角的角度不太对……不是所有的微笑都是一样的你知道吗,你这个是右边比左边高,说明右边脸的肌肉收缩得更厉害……有意思……”
她伸出手指,沿着尸体的下颌线轻轻划了一圈,然后掰开尸体的嘴,把铜钎伸进去,在里面转了两下。
动作熟练得像在拆一件寻常物件。
姜昭野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那具尸体。
是一具男尸,面部肌肉僵硬,嘴角向上勾起。
在笑。
不是那种狰狞的笑,也不是痛苦的扭曲,就是很安详、很满足的笑,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这笑容放在一张烧焦的脸上,便像一层面粉糊在了炭火上,说不出的诡异。
姜昭野见过很多尸体。战场上被刀砍死的,被箭射穿的,被火烧死的,被水淹死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们死前看见了什么?”
叶素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
说实话,姜昭野第一反应是——这姑娘眼神不太对。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我正忙到关键时候你谁啊”的淡淡不耐烦。
“大人,”她把手里的铜钎放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站起来,“我是仵作,不是神婆。您这问题,得找道士问。”
姜昭野:“……”
他身后的顾安嘴角抽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子尖。
姜昭野面色不变,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本大人的意思是,”姜昭野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这些人是死在火场里,还是在着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叶素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
“回大人,”叶素边说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根裹着棉花的细棍,“我已经检查了十五具尸体,从表面上看确实像被直接烧死。”
她把细棍伸进尸体的喉咙,轻轻转了几下,然后抽出来,举到他面前。
棉花上没有烟灰。
干干净净,白得像新下的雪。
“但是,您看,”她用细棍尖端点了点那团棉花,“一般正常生前烧死的人,呼吸道里全是烟灰。但这个——什么都没有。说明他们被扔进火里的时候,已经不会呼吸了。”
姜昭野的目光落在棉花上,瞳孔微微收缩。
“死后焚尸?”
“对。”叶素把那根细棍翻了个面,露出棉花另一侧的一抹淡黄色痕迹,“还有这里。”
那淡黄色不大,半透明的,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在白色棉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叶素回答得很干脆,但她没有停,又从布袋里掏出另一根细棍,走向旁边另一具尸体,“但正常人的喉咙里不该有这个。”
她在第二具尸体前蹲下,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掰开嘴,细棍伸进去,转两下,抽出来。
又是一团沾着淡黄色痕迹的棉花。
她又走向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姜昭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跟着她移动。这姑娘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像是在检查尸体,倒像是在流水线上赶工——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
直到最后一具尸体的时候,她才停下来,直起腰,把手里那一把细棍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白瓷盘上。
“全部都有,”叶素吐出一口气,“无一例外。量也差不多,不像是意外沾染。”
姜昭野看着那盘子里一溜沾着淡黄色痕迹的棉花,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们灌了什么东西?”
“有可能。”叶素点点头,“而且是死前不久灌的。”
“何以见得?”
“人死了之后再灌,液体不会渗进组织里。”她用铜钎指了指尸体的喉咙位置,“黏膜失去活性了,灌不进去的。能留在喉咙里,说明灌的时候人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姜昭野的表情。
姜昭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叶素又看了他一眼。
还是没什么变化。
她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是面瘫吗?
张育生站在几步之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比地上的尸体还吓人。但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县衙里的仵作,他哪个都不敢叫停。
“还有一件事,”姜昭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让人不敢走神,“你说他们是死后被扔进火里的,那这脸上的笑——是怎么回事?”
叶素正把手里的棉花往白瓷盘上放,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
“大人,”她回过头来,“您老能不……”
姜昭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但叶素莫名觉得自己后背凉了一下。她赶紧把后半句“能不能一次性问完”咽回肚子里,清了清嗓子,老老实实地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
“您看这一具,”她用铜钎尖端点着尸体的眼眶,“他的眼睛。”
张育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看。
这具尸体算是保存相对完好的——起码还能看出人形。但说是“完好”,也只是在这堆烧焦的尸骨里比较而言。身上的衣裳烧没了,头发也烧没了,整张脸黑漆漆的,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叶素用工具把尸体的眼皮撑开。
里面黑乎乎的,全是灰。
睫毛也没了。
张育生看不太明白,但又不好意思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叶素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抬眼解释道:“正常来说,活人被烧的时候会闭眼睛。烟熏火燎的,谁不闭眼?所以烟灰进不去,睫毛也只烧焦一点点,叫‘睫毛症候’。”
她顿了顿,用铜钎点了点尸体的眼窝。
“但这个——眼睛里面全是黑灰,睫毛全烧没了。说明他死前没有闭眼。”
张育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姜昭野站在叶素身后,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
“没有人能在大火中睁着眼睛,除非——痛觉和恐惧都没了。”
叶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想到这人能自己想到这一步。
“大人说得对,”叶素站起身来,用铜钎指向尸体的嘴角,“面部肌肉僵硬,嘴角固定在扬起的位置。这不是笑,这是毒素作用下的肌肉痉挛。神经系统出了问题,肌肉就停在这个角度了。”
张育生听得一头雾水:“神……神经系统?”
“就是,”叶素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人身体里的那些经络、筋脉,控制人动来动去的那个东西。”
张育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昭野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能确定是什么毒吗?”
“不能。”叶素摇头,“这里没有能验血的仪器——”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对,赶紧住了口。
“……总之,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需要进一步检验。”
“如何检验?”
叶素偷偷觑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大,但在这个满地尸体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当然是——把喉咙剖开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张育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几个站在远处的衙役也听到了,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姜昭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姑娘。
叶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话锋一转:“大人,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看我做个小试验。取一点残留物,看看它对活物有什么影响,这比直接剖人要稳妥些。老鼠、兔子、鸡,什么都行。”
姜昭野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转头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点头,转身走了。
叶素站在原地看着姜昭野的背影——他已经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正低头看着什么,一双剑眉微微拧着,侧脸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她撇了撇嘴,蹲回去继续干活。
这个人说话确实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是在称分量——不多不少,恰好压住你。
---
当天下午,尸体被运到了县衙的停尸房。
说是停尸房,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窗户开着通风,中间摆了几张木板搭的台子。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尸体上,把那些焦黑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晰。
叶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系上围裙,戴好鱼鳔手套,正要推开停尸房的门。
一抬头,姜昭野站在门框边。
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侧身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像一截被钉在那里的木头桩子。
“大人,”叶素眨了眨眼,“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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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进去?”
“不方便?”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叶素回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吓人。”
“吓谁?”
“吓我。”
姜昭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动。
叶素等了两秒,见他确实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就放弃了。她摇了摇头,拎着工具箱走到第一具尸体前。
她选的是之前没来得及细看的一具成年男尸。中等身材,全身皮肤呈焦黑色,部分区域炭化得厉害,但躯干部位保存得还算完整——这说明火是从四周烧起来的,尸体没有被直接放在火源中心。
叶素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干净的细棍,裹上棉花,伸进尸体的喉咙。
细棍在喉咙深处转动了几下,抽出来。
棉花上沾着淡黄色的物质,比上午看到的更多。可能是因为这具尸体保存得更好一些,喉咙里的黏膜没有被完全烧毁。
她把棉花放在白瓷盘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细棍伸进喉咙时发出的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
姜昭野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叶素的手上,看她那双纤细的手指捏着细棍,精准地伸进尸体的喉咙,旋转,抽出,然后稳稳当当地摆放在白瓷盘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多余。
就在这个时候,顾安拎着一只竹笼回来了,竹笼里关着一只灰毛老鼠,在笼子里转来转去,精神头十足。
“喏,你要的老鼠。”顾安把竹笼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为了抓这玩意儿我可费了不少劲,你们县衙后面的老鼠精得很,一个个跟成了精似的,我蹲了快半个时辰才逮着一只。”
“放这儿吧。辛苦了”叶素接过竹笼,放在桌上,朝顾安笑了一下。
“辛苦倒不算什么,”顾安凑过来,探头看了看笼子里的老鼠,“我就是比较好奇,你拿着老鼠能干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叶素卖了个关子。
顾安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顾安。”
姜昭野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就是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淡。不是命令,不是呵斥,只是叫了个名字。
顾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很闲吗?”
三个字,不急不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顾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我正聊得起劲”变成了“我什么都没说”。他默默退后两步,挪到门框边上,往姜昭野身侧一站,双手往身后一背,脸上的笑意像被人用抹布擦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恢复了一张标准的锦衣卫脸。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稳——好像刚才那个探头探脑、叽叽喳喳的人根本不是他。
叶素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变脸的速度比她翻书还快。
——
从白瓷盘上取了一团棉花,叶素用水化开,搅成糊状,用细棍蘸了一点,凑到老鼠嘴边。
老鼠闻了闻,脑袋往后缩了缩,不太想吃。
“你倒是识货,”叶素嘟囔了一句,又把细棍往前凑了凑,“但这不是给你享福的,配合一下行不行?”
老鼠不理她,扭头去啃笼子里的干草。
叶素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试一次,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姜昭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捏住老鼠的后颈,干脆利落地把它从笼子里提了出来。老鼠挣扎了一下,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线。
叶素反应极快,趁那一瞬间,把细棍上的糊状物抹进了老鼠嘴里。
姜昭野松了手,老鼠落回笼子里,打了个滚,缩到角落不动了。
叶素蹲在笼子前,死死盯着那只老鼠。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进笼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老鼠的后背。
没有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有。
过了大约七八息,老鼠才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像是刚感觉到一样。
“它不动了。”叶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她抬起头来看着姜昭野,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正常老鼠被碰会立刻躲开,但它没有。这个东西影响了它的神经系统。”
姜昭野垂眼看着笼子里那只老鼠。
“所以那些人在火场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知觉。”
“对,”叶素点头,“他们不是不怕,是根本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烫,感觉不到疼,连害怕都不知道是什么。毒素让他们失去了这所有的反应,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所以他们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被烧死的。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就那么睁着眼睛,笑着,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焦炭。”
停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安不知什么时候退远了几步,脸色不太好看。
姜昭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笼子里那只老鼠。
张育生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挂着一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姜大人,天快黑了,要不要先用个晚饭?”
叶素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姜昭野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叶素站在原地,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大人,”她小声说,“麻烦多加一碗饭,我今天下午检查了二十三具尸体,胳膊都快断了,得补补。”
张育生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
叶素低头看了看白瓷盘上那二十三团棉花,又看了看墙角竹笼里那只用屁股对着她的老鼠,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真有意思,活着的时候唱戏给别人看,死了还要被人当成戏看。”
没有再说什么,把工具收好,围裙解下来叠整齐,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叶素转身关上了门。
2. 回京
第二天一早,叶素把昨晚熬夜整理的验状送到姜昭野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县衙后院的石桌前喝茶。
秋日的阳光不浓不淡地洒在院子里,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他肩上。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几页公文,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但叶素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翻公文的动作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眉心微微一动,然后又翻过去。
这个人就算在喝茶,也在脑子里办案。
“大人,”叶素在石桌两步外站定,双手递上那几页纸,“您要的验状。”
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桌上。
叶素依言放下,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姜昭野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纸上写得很清楚,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遇到“组织”、“黏膜”、“神经反应”这类词,旁边还用细笔小字做了备注,生怕人看不懂。
姜昭野微微皱眉,眼前这份验状的格式他从未见过。
案件名称:“云水县戏楼祥云班二十三人命案”
验尸日期:九月十七
验尸地点:云水县衙停尸房
验尸人:云水县仵作叶素
验出结论:
其一:全部二十三具尸体,呼吸道内均无烟灰,确定为死后焚尸。
其二:全部二十三具尸体,喉咙内均发现淡黄色残留物。经试验,该物质能使实验动物失去痛觉与恐惧反应,不立即致死。
其三:全部二十三具尸体,面部肌肉僵硬,嘴角上扬呈微笑状,推测与该物质引发的神经反应有关。
其四:部分尸体眼部有黑灰沉着,睫毛全无,说明死者在被焚烧时处于睁眼状态,且无躲避、闭眼等本能反应。结合其二,可推断死者在被烧时已失去痛觉及相关本能反应。
看完最后一页,姜昭野把验状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位叶姑娘做事,从验尸到所谓的实验再到这份验状,倒是处处都和别人不一样。
带着一种……他暂时还说不清楚的,异样的妥帖。
“你说那个东西“不立即致死”,那它最终会致命吗?”
叶素回忆了一下昨天那只老鼠的反应,开口道:“短期看应该不会,老鼠活得好好的,只是反应变慢了。但如果长期留在体内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这个需要时间观察。”
姜昭野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茶盏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叶素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叩手指了。第一次是在看完验状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叶素没敢出声打扰,就那么站着,等着。
秋风吹过来,把桌上那几页纸吹得哗哗响。姜昭野伸手按住纸页,指尖压在上面,不动了。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看着叶素,目光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云水县当仵作多久了?”
叶素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大半年了,”她说,“父亲去世后我就接了这仵作的差事。”
“这大半年,看过多少尸体?”
叶素想了想:“不多,云水县小,一年到头五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那你觉得,你的本事,在这云水县,用得上几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叶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昭野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京城有更大的地方,更复杂的案子。你需要什么工具、什么药材,也比这里容易弄到。”
叶素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朵烟花。
京城哎——其实叶素之前也想过去大城市看看,可惜没有盘缠,没有人脉,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
现在,居然天降boss直聘!她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得她差点没叫出来。
不是做梦。
“大人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跟我回京城。”
五个字。
轻飘飘的,像上辈子看人求婚一样随意。但叶素又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耳朵里。
“这个案子还有疑点。”姜昭野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后续的环节我还需要你。”
叶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理不出来。
姜昭野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笑着凑过来:
“叶姑娘,我跟你说,来锦衣卫你绝对不亏。食宿全包,月俸按京城仵作的双倍给,保底不封顶,破案有赏银,逢年过节有节礼,而且…….”
叶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顾安见她有反应,压低声音朝姜昭野的方向努了努嘴:“而且,大人对自己人可大方了。”
“顾安。”
“属下在!”顾安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三分,但嘴还是没停,“总之叶姑娘,你来了就知道,咱们锦衣卫的福利,京城各衙门里排第一。”
他说完冲叶素挤了挤眼,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叶素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又看了看顾安那副“赶紧答应别犹豫”的表情,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昭野脸上。
他正看着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移开的意思,像在等一个答案。
叶素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京城,双倍俸禄,包吃包住,额外赏银,逢年过节还有席面……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
但她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的嘴角翘得太明显,这个表情控制大概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就彻底失败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沉稳专业的女仵作,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捡到宝的小姑娘。
“大人,”她双手抱拳,学着话本里江湖人士的样子拱了拱手,但动作太大了,袖子差点扫翻桌上的茶盏,“能为大人效力,是叶素的福分!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过大人,”叶素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我的老鼠能带上吗?它试验还没做完,我还想再观察几天。”
姜昭野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顾安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比叶素强多了,一秒钟就恢复了正常。
“随你。”姜昭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明日一早出发。”
“是!”
叶素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自己还没谢恩,赶紧停下来,转回来又拱了拱手,然后继续跑。
姜昭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拿起桌上那几页验状,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结论以此为准,前面的都算草稿”。
那行备注的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写的人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不少,“草稿”两个字的最后一笔还拖了一个心虚的尾巴。
姜昭野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动。
那弧度很小,小到站在他旁边的顾安完全没有注意到。
---
当天傍晚,叶素把竹笼从停尸房拎回了自己住的小屋。
那只灰毛老鼠已经恢复了正常,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精神得很。叶素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在干草堆里钻来钻去,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屁股。
老鼠吱了一声,蹿到笼子的另一边,用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
“别这么看我,”叶素趴在桌上,跟老鼠平视,“你知道我们明天要去哪吗?京城,听说过吗?我还没去过呢?”她顿了顿,“也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子的?房子会不会比县衙高一点?街上会不会比云水县热闹一些?饭菜也会好吃吗?”
老鼠不理她,低头去啃干草。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有点反应?”叶素把手指伸进笼子,戳了戳老鼠的肚子。
老鼠被她戳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瞪了她一眼。
叶素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但她笑着笑着,笑容就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看着笼子里的老鼠,看着桌上那一箱原主父亲留下的工具,看着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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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脱落了,窗户纸糊了好几层,但还是透风,桌角缺了一块,用木片垫着,摇摇晃晃的。
这个地方不好,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明天就要走了。
她忽然伸手,把竹笼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笼子顶上。
“我跟你说啊,”她轻声说,“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连个系统都没有。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首富,我倒好,穿成孤女不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就剩一箱子工具。好在专业对口,勉强也能混口饭吃。”
老鼠安静了,缩在笼子角落里,似乎听进去了。
“但我觉得,老天爷可能一直憋着个大招。”叶素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你看,这不是就来了吗?”
她对着笼子里的老鼠笑了笑。
老鼠歪了歪头,似乎终于觉得这个人类没那么讨厌了。
叶素把笼子放在枕边,吹了灯。
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竹笼的轮廓映在墙上,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晚安,”也不知道是对老鼠说,还是对自己说,“明天去京城啦。”
笼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吱声,像是在回应。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县衙门口已经站着人了。
姜昭野骑在马上,玄色披风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扮,腰间多了一把刀,刀鞘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张育生领着县衙的差役们站在门口送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复杂——像是终于送走了一尊大佛,但又不确定这尊大佛走了之后,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
“姜大人,一路顺风。”张育生拱手道。
姜昭野点了点头,没说话。
叶素从后面跑过来,背着包袱,一手拎着竹笼,一手抱着工具,跑得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来了!”她跑到近前,把箱子往马背上一绑,把竹笼往怀里一搂,然后抬头看看那匹马,站在那里比她还高半个头。
叶素深吸一口气,把竹笼用绳子固定在包袱上,然后双手抓住马鞍,一只脚踩上马镫,使劲一蹬——
没上去。
她又蹬了一下。
还是没上去。
顾安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扭过头去,假装研究路边的一颗歪脖子树,几个随行的锦衣卫倒是没怎么憋着,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明晃晃地翘着。
连张育生都忍不住偏过了头,拿袖子挡了挡脸。
叶素咬了咬牙,第三次发力,终于歪歪扭扭地爬上了马背。姿势说不上好看,甚至说不上安全,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猫,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姜昭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叶素立刻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我很熟练你们不要笑”。
姜昭野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把手里的缰绳紧了紧,然后转过身去,一抖缰绳,策马前行。
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响起来,清脆而急促。
顾安跟了上去。
其他的锦衣卫也陆续跟上。
叶素在马背上晃了两下,差点又掉下去,赶紧夹紧马腹,把缰绳在手里缠了两圈,然后一拍马屁股——
马慢慢地走了起来。
不是跑,是走。
比其他人的速度慢了不少,但至少没有再东倒西歪。
她抱着竹笼,竹笼里的老鼠被颠得在笼子里滚来滚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别叫了,”叶素低头对老鼠说,“你比我舒服多了,你还有个笼子,我只能自己骑马。”
老鼠不理她,继续叫。
“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
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雾中向后退去,云水县的牌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叶素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大半年前,她在这个地方醒来,穿着别人的衣裳,住着别人的屋子,她以为这就是她的结局——在云水县当一个小仵作,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她把竹笼抱紧了一些,摸了摸袖子里那个鼓囊的荷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双倍俸禄、包吃包住。
京城,我来啦!
3. 巨人观
从云水县到京城,走了整整七天。
叶素从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头两天她的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晚上睡觉都不敢碰,第三天开始反而麻木了。顾安递给她一瓶药膏,说是“大人让拿的”,叶素接过来的时候特意看了姜昭野一眼,那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连头都没回。
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注意,还是装的。
第七天傍晚,队伍终于进了京城的地界。
叶素远远望见那座城门的时候,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比电视剧里演的壮观多了。
城墙比她想象的高得多,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城门处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赶马车的,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
顾安策马靠过来:“叶姑娘,第一次来京城?”
“嗯。”叶素点了点头。
“往后你就住这儿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看。”顾安朝前面努了努嘴,“咱们快跟上。”
穿过城门,进了城,街市比城门口还要热闹。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店、酒楼、茶馆,招牌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烤饼的麦香、卤肉的酱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的甜味。
叶素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赶紧按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锦衣卫衙门坐落在京城东边,离皇城不远。“锦衣卫”三个大字,黑底金字,笔锋凌厉得像刀刻的。门口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的,气势汹汹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门口站岗的侍卫一身青绿锦绣服,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姜昭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回头看了叶素一眼,对顾安说:“带她去后院安排妥当。”说完,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往更里面的方向走了。
叶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顾安:“大人这是去哪儿?”
“回屋换衣裳,进宫复命总不能穿着这身风尘仆仆的吧?得换朝服。”
叶素点了点头。
顾安把马交给侍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叶姑娘,我先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叶素抱着竹笼,拎着包袱,跟在顾安后面穿过一道道门廊。
锦衣卫衙门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不时有穿着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脚步匆匆地穿行而过。有人看见叶素,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顾安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边是签押房,那边是值房,再往前是议事厅。后院有个小厨房,你要是不想吃大锅饭,可以自己开小灶,柴米油盐找管事的领就行,不用花钱。”
“不用花钱?”叶素眼睛一亮。
“不用。大人说了,你也算咱们锦衣卫的人,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几棵老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顾安带着她走到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就是这儿了。大人特意交代了要单独的,不跟别人挤。”
叶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架子床,铺着崭新的被褥;窗前一张书案,上面搁着笔墨纸砚;墙角一个衣柜,旁边还有个小火炉。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
“怎么样?”顾安靠在门框上。
“太好了。”叶素把包袱放在桌上,把竹笼搁在窗台边,回头笑了笑,“帮我谢谢姜大人。”
“你自己谢他呗,他又不是不来了。”
顾安站直了身子,朝外看了看天色:“你先收拾收拾,一会儿晚饭的时辰会有人来叫你。有什么缺的,直接跟我说。”
“好,多谢顾大人。”
“别叫大人,叫我顾安就成。”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了。
叶素关上房门,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工具箱放在书案下面,换洗衣裳塞进衣柜。她把竹笼打开,把老鼠放出来在屋里跑了两圈,又赶紧抓回去。
万一跑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可逮不回来。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青纱帐子,弯了弯眼睛。
床铺很软,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京城大街上的热闹景象——那些她还没来得及逛的店铺,还没来得及吃的美食。
等安顿下来,她要把整条街从头到尾吃一遍。
---
顾安刚走出叶素的院子,就被几个早就等在外面的锦衣卫围住了。
“顾哥顾哥!”一个年轻小伙子第一个凑上来,“就是她?姜大人从云水县带回来的那个女仵作?”
“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听说是个姑娘?真的假的?”
“仵作不是都老头儿干的吗?”
七嘴八舌的,顾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麻雀围住了。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一个问,急什么?”
没人理他,还是七嘴八舌地问。
“行了!”顾安提高了一点声音,一群人这才安静下来,十几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顾安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人。高瘦的个子,眉眼清秀,穿着一身青绿锦绣服,与校尉们同色,但袖口多了一圈暗纹滚边,腰间的带扣也比旁人多了一分精致——到底是大人身边的人,连衣服都与别人有些不同。
他挤到顾安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一看大家都在瞅他,耳朵先红了。
“林樾,”顾安笑了,“你也来凑热闹?”
林樾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不大:“我就是……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你从值房跑到后院来?”旁边有人戳穿他。
林樾的耳朵更红了,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走。
顾安也不逗他了,开始说道:“姑娘姓叶,叫叶素,云水县的仵作。多大年纪?二十出头吧,具体我没问。长什么样?你们刚才不都瞄了一眼吗?”
“没看清!”有人喊,“她就低着头过去了!”
“就是就是,再说说呗!”
顾安挑了重点说:“手艺很厉害。那个戏班的案子,二十三具尸体,她一具一具验过去,从喉咙里取出来的东西,连大人都是第一次见。”
“什么东西啊?”
“淡黄色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正常该有的。”顾安说得眉飞色舞,“你们猜她怎么验的?”
“怎么验的?”
“咳——”林樾忽然咳嗽了一声。
“别打岔!”顾安正说到兴头上,摆了摆手继续说,“她把那个东西化开了,弄了一只老鼠来——”
“咳!咳!”林樾的咳嗽声更大了。
“林樾你今天嗓子不舒服啊?”顾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继续,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姜昭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门口。他已经换好了制服,一身大红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头戴乌纱帽,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和疏离。
顾安的话卡在嗓子里,站直了身子:“大人。”
几个锦衣卫瞬间散开,个个垂手站好,院子外安静下来。
姜昭野没说话,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那间屋子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抬脚往前院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等会儿先给她拿点吃的过去。”
顾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属下马上去准备。”
姜昭野“嗯”了一声,继续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确定姜昭野走远了,那群锦衣卫才重新活过来。
“顾哥,你刚才说的那个老鼠——”
“不说了不说了,”顾安擦了擦额头的汗,“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等人群散开,顾安往院门口张望了一眼,嘟囔道:“大人今天进宫怎么这么慢,往常都是直接就走了……”
他顺手搭上林樾的肩,推着人往外走,压低声音:“走走走,我等会儿悄悄给你讲。”
林樾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耳朵还红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叶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摸索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绿暗纹锦绣服,眉眼清秀。他看见叶素开门,先是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叶、叶姑娘,”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大人请您去前院,说有案子。”
叶素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现在?”
“现在。”他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门框,像在数上面有几条木纹。
叶素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还在呼呼大睡的老鼠,叹了口气:“行,我换身衣裳就来。”
那人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站好。
一刻钟后,叶素穿戴整齐,跟着那人穿过长廊,一路上对方都走在她前面半步,始终保持这个距离,没有像顾安那样主动搭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叶素觉得气氛有些闷,便主动开口:“这位大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叶素。”
“林樾。”对方声音不大,带着些紧张。
“林樾。”叶素念了一遍,“你的名字很好听,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林樾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走到议事厅时,姜昭野已经在了,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袖口束着皮革护腕,腰间佩着绣春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见叶素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碎发落在耳边,带着几分刚起床的潦草。
“京郊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跟我走。”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叶素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大人,我还没吃早饭。”
姜昭野脚步没停:“街口有包子铺。”
“我没带钱。”
姜昭野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头也没回地往后一递。
叶素赶紧接住,她想了想,加快脚步跟上去,侧头看了他一眼:“大人,您吃了吗?要不要我帮您带几个?”
“不用。”
“两个呢?”
“不用。”
“一个?”
姜昭野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叶素也不介意,转头冲还站在原地的林樾喊了一句:“林樾,你要不要?我帮你带!”
林樾红着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叶素点点头,跑出了大门。
包子铺就在街口,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叶素买了六个——她自己的四个,外加两个她打算硬塞给姜昭野的。领导就算嘴上说不用,做下属的也得有眼力见儿。
等她跑回来,锦衣卫门口马已经备好了。姜昭野骑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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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叶素爬上马背,手里捧着包子,嘴里已经叼了一个。她腾出一只手,把用油纸包好的两个包子朝姜昭野递过去。
“大人,给您。”
姜昭野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接。
“您要是不吃,那我就吃了啊。”叶素说着就要收回去。
姜昭野伸手接了过去。没说话,没道谢,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叶素注意到,他把油纸包收进了袖中,而不是随手扔掉。
这银子,花得值。
京郊离城门口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守在那里,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外面。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叶素隐约听见“肚子”“邪门”“是不是怀了鬼胎”之类的词。
姜昭野翻身下马,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叶素跟在他后面,抱着她的工具箱,一眼就看见了河滩上那具尸体。
她蹲下来,目光飞速扫过尸体的全身。
浑身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一种青黑混合的暗绿色,表面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凸起,整个身体撑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脸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五官被肿胀挤压得变形,嘴唇外翻,眼珠凸出。肚子高高隆起,圆滚滚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典型的巨人观。
叶素站起身来,对旁边的衙役说:“找一块厚布或者门板,把尸体整个包住搬起来,动作要轻,千万别碰肚子,不能颠簸,先运回衙门停尸房,我要仔细验。”
衙役愣了一下,看向姜昭野,见他点了头,衙役才赶紧去办。
“现在能看出什么?”
“现在只能看出这是——怎么说呢,人死后体内会产生气体,时间长了气体越积越多,整个身体就会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这叫巨人观。”
姜昭野眉心跳了一下。他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巨人”和“观”这两个字,似乎又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肿胀膨大的尸体,像一座沉默的肉山,确实配得上“巨人”二字。
叶素见他没追问,知道他没完全明白,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您杀过猪吧?猪死了放久了,肚子也会鼓起来,一戳就破,里头全是气。”
姜昭野没杀过猪,但他见过。
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但那个肚子——”叶素看向已经被抬上门板的尸体,目光落在那高耸的腹部,“不像是单纯的胀气,得打开才知道。”
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腹部,叶素补了一句:“运的时候小心点,这东西弄不好会炸。”
姜昭野皱了皱眉。
叶素解释了一句:“里面全是气体,皮已经撑到极限了,稍微一碰就可能破。破了倒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她话没说完。
只见抬尸体的两个衙役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门板往河堤上走,经过一处乱石滩时,其中一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歪,手中的木杆滑了手。
门板倾斜,那具肿胀变形的尸体从上面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乱石堆里。
叶素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是从尸体内部传来的,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挤压到极限后,终于撑不住了。
“跑!!!”
她一把抓住姜昭野的手腕,拽着他就往河堤上冲。
姜昭野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撕裂。气体从腐败的身体里喷涌而出,裹挟着某种湿漉漉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朝四面八方炸开。
“所有人!跑!别回头!”叶素一边跑一边冲那些衙役大喊。
顾安反应最快,拉起还在发呆的林樾就跑。其他人连滚带爬地跟上,有人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谁也不敢回头看。
叶素拉着姜昭野跑在最前面,冲上河堤,又跑出去几十步远,才停下来。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应该……应该安全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那些气体有毒……吸多了会头晕恶心……严重的能致死……”
她说了一通,半晌没听见回应。
叶素抬起头,侧过脸去看他。
姜昭野正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腕。
“哦,抱歉。”叶素松开手“刚才情况紧急,大人你别介意。”
姜昭野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她的指印,红红的,有些发白,是她攥得太紧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
手掌垂在腰侧,手指微微蜷了蜷。
叶素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回头看身后那些狼狈不堪的衙役们。顾安半蹲在地上喘气,林樾扶着一棵树脸色发白,其余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些暗色的、黏腻的东西。
叶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姜昭野——跑得快,几乎没沾上。
“还好跑得快,”她拍了拍胸口,“要不然咱俩现在也跟他们一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值得庆幸的小事。
姜昭野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又轻轻握了握。
4. 打脸
尸体一路抬回北镇抚司,几个衙役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暗色的黏腻物,一个个皱着眉头往自个儿住处走,叶素低头掸了掸衣裳,又净了手。
姜昭野站在廊下,叫住林樾:“去南镇抚司把报案人的口供拿来,另外查一下那具尸体的线索,京郊哪个河段发现的,什么时候报的案,附近有没有人家失踪,一并问清楚。”
“是。”林樾领命往外走去。
“叶姑娘”顾安走过来,“我先带你去验尸房。”
“好。”
两人穿过门廊,绕过照壁,往东跨院的验尸房走去。
验尸房的窗户开着,透进来上午的天光,顾安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尚未踏入,门内那股气味便先一步涌了出来—-腐臭中夹着酸败的甜腻,像是有人将烂肉与变质奶酪混在一起,又浇上一层发酵的污水,叶素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
正当她打算验尸时,来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者,一进门就将叶素上下打量一番,语气不耐烦道:“出去出去,验尸房重地,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该待的地方,别在这儿耽误正事。”
叶素没说话,似是看出王仵作脸上的轻视,顾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仵作一见来人,弯腰拱手:“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姜昭野没应他,目光扫视一圈,在叶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这是叶素,云水县来的仵作,你配合她一起验尸。”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走到叶素后方木椅坐下看着两人。
“大人,这”王仵作转过身,朝着姜昭野再次拱手道:“锦衣卫的案子可比不得小县城的小打小闹,叶姑娘看着如此年轻,又是女子,这万一被尸体吓到不说,可别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啊!”
姜昭野抬手直接打断他:“能不能行,验过才知道。”
碰了个软钉子,王仵作讪讪地闭了嘴,但看向叶素的眼神仍带着几分轻慢。
小丫头会验尸?不吓得落泪就是好的了!
叶素没理他,径直走到验尸台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死者的手部和口鼻。随后站起,侧头看向姜昭野:“大人,我需要剖验。”
剖验之法,许多仵作是不会的,纵观整个京城,恐怕也只有那上了年头经验老道的老仵作才敢把尸身剖开去检查脏器骨骼。
王仵作当即变了脸色,厉声道:“年轻人狂妄些可以,但也别太过分了!”
听他这么说,叶素倒也不急着剖了,她干脆放下刀,问王仵作:“那依您之见,这具尸体的死因是什么?”
王仵作一愣,本能地看向姜昭野,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摸着下巴短短的胡须,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这尸体是从河里捞上来的,在水里待的久了,泡成这个样子,必然是溺亡。”
叶素不可置否,又问道:“那是生前溺水,还是死后毁尸呢?”
王仵作对答如流:“尸体指甲缝里有泥沙和水草,可能是入水时挣扎留下的,也有可能是死后被水冲的时候沾上的,但既然是从河里捞上来的,十有八九是淹死。”
“十有八九…….”叶素嗤笑一声,解剖刀在她指尖翻转,她看向王仵作,说道:“身为仵作,既然要为死者伸冤,又怎能用“十之八九”这样模凌两可的词呢?”
王仵作涨红了脸,但看姜昭野一直没说话,心里又抱着几分侥幸,当即便骂道:“你个小丫头,本事不大胆子不小,老夫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看低!”
叶素可不惯着他,立马回怼:“你连最基本的死因都判断失误,我不看低你,还指望我把你供起来吗?”
顾安第一次看见叶素怼人,乐得憋不住笑,姜昭野看他一眼,立马又恢复面无表情。
王仵作在南镇抚司任职好些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质疑,气得满脸通红,若不是碍着姜昭野在这里,恐怕要失态了。
叶素拍拍手:“既然王仵作不让剖验,那我就只能用不剖验的法子了。”
古代的验尸技术虽然比不上现代,不过总有办法。
叶素取了一根细长的竹签,探入死者的鼻腔,竹签抽出来时,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沾到任何异物,接着叶素又用同样的方法检查了死者的咽喉深处,竹签探入时遇到一处轻微的阻碍,她调整角度,小心地探入更深,然后慢慢抽出。
只见竹签前端沾着暗红色的腐败液体,但中段有两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被锋利的金属划过。
叶素将竹签举到光线底下细看,然后将竹签递到王仵作眼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道:“王仵作验尸时莫非是吃醉了酒?连最基本的检查都忘了?鼻腔和咽喉里既没有溺液进入的痕迹,也没有通常溺亡时会出现的蕈状泡沫,而且咽喉处还有金属器械造成的划伤,敢问王仵作,这是溺亡该有的吗?”
见姜昭野看了过来,王仵作的脸色一下就由红转白,已然是一脑门子的冷汗,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有几分本事!
他腿软的站也站不住,对着姜昭野直磕头道:“大人,是属下愚钝,前些日子家里人病重,属下挂念家人病情,因此验尸时就……就粗心了些,还望大人念属下是初犯,绕过属下这一次吧!”
这场面有点尴尬,叶素不想掺和,便把目光都放在了尸体上,结果姜昭野居然抬眼问她:“叶素,你怎么看?”
王仵作在姜昭野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了叶素一眼。
他不瞪还好,叶素是能被威胁的人吗?那必然不能。
于是叶素立马说道:“他在骗您。”
“你……你信口雌黄!”王仵作目眦欲裂,他劈手指向叶素,“老夫子与你到底什么怨什么仇,你要如此坑害老夫!”
叶素冷笑一声,也不急着反驳,只慢悠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鞋面扫到袖口,又从袖口落到他的腰带上。
王仵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你看什么?”
“王仵作。”叶素站定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您腰带上挂着的这块玉佩——成色不错,雕工也精细,少说值几十两银子吧?一个仵作的俸禄,怕是攒三年也买不起。”
王仵作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脸色微变。
“还有您这双靴子。”叶素往下指了指,“靴面是小羊皮的吧?鞋底磨损得这么厉害,却连补都没补过——说明您根本不缺银子,穿旧了直接换新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对方的双手:“可您再看看您这双手。虎口有老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腐液渍——这是常年验尸留下的痕迹。一个连靴子都懒得补的人,偏偏对验尸的活粗心大意,您猜,大人会怎么想?”
王仵作的脸色已经白了。
“再有,”叶素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一侧,似笑非笑,“您衣领下面那个红印子,是新的。这个时辰,花楼还没开门呢,您该不会是把人带回家了吧?”
“你、你——”王仵作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叶素退后一步,双手一摊,表情无辜:“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激动。”
叶素本意没有和他过不去,但这人简直太嚣张了,还没有嚣张的本钱;更何况,身为仵作,自己的分内事都做不好还整日泡在花楼里,没直接出口嘲讽他,都算叶素尊老了。
姜昭野抬了抬手,顾安立马上前将还在哀求的王仵作带了下去。
验尸房里只剩下叶素和他。
叶素也不耽误,将布巾系在脑后,做好准备后就开始验尸。
她先检查了尸体的四肢。左手掌皮肤已经完全脱落,像脱手套一样整片褪下,露出暗红色的皮下组织,指骨轮廓清晰可见。右手稍好一些,但指间的皮肤也已经起泡剥脱,轻轻一碰便往下掉。指甲缝里塞着暗色的泥沙,她用镊子一点一点剔出来,放在一旁的白布上备用。
姜昭野站在验尸台对面,双手负在身后。
胸腔塌陷,肋骨断端从皮肉里戳出来。她伸手探入胸腔,将断裂的肋骨一根根复位,检查断面的形状。
“骨骼断面呈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出血浸润,”叶素低声说着,像是在做记录,“这些骨折是死后造成的,应该是爆炸时的气浪冲击所致。”
姜昭野的目光从尸体移到她的手——那双在腐肉与腐败液中穿行的手,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叶素将手从胸腔中抽出来,在布巾上擦了擦,转向腹部。那道裂口从胸口直贯下腹,边缘外翻。她将解剖刀探入裂口,沿着胸骨下缘往上走。刀尖过处,皮下组织像烂泥一样分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戳破一个个气泡。皮肉软烂如絮,触之即溃。她屏住呼吸,刀锋稳稳向前,不抖不偏。
剖开腹腔后,她用刀尖在腹腔内壁仔细刮寻。忽然,她触到一处异样的硬物。刀尖轻轻拨开附着的腐败组织,露出一小片薄薄的、深褐色的碎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半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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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腹腔内壁的组织中。
叶素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用刀尖将那片碎片从组织中挑了出来,轻轻拨到一块干净的白布上,然后用镊子夹起,凑近看了看。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不像是骨头,”她低声自语,“有点像是木屑,或者某种东西的碎片。”
她将白布折了折,把碎片包好,抬起头看向姜昭野。
“大人,这片东西还得找人看看。”
姜昭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块白布上,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叫顾安进来。”
片刻,顾安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新鲜的空气,随即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扫过验尸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很快收了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大人。”
姜昭野指了指桌上那包白布:“把这个拿去,找人看看是木头的、植物的,或者别的什么。问清楚了来回话。”
顾安上前拿起那包白布,小心地揣进怀里,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验尸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素用手指在尸体的颈部按压。皮肤已经腐败肿胀,但皮下组织的缺损仍然可以触摸到。她顺着颈部一路探查,手指停在了喉结下方约两指宽的位置。
“这里,”她按着那个位置,转头看向姜昭野,想说这是什么部位,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她忘了,这个时代的人不叫甲状软骨。
“呃,”她换了个说法,“就是喉结下面这个地方。”
姜昭野的目光落在她手指按压的位置,没有追问。
她用刀尖轻轻切开周围的软组织,暴露深层结构。喉结下方的软骨被整齐地切断,切面平整。下方的气管壁上有一个约两厘米长的裂口,贯穿气管全层。裂口周围的软组织有明显的暗红色区域——那是出血浸润,是生前受伤的铁证。
叶素的刀尖停在半空中,细细观察了片刻。
“致命伤在颈部,”她抬起头,“凶器从颈部正面刺入,切断喉结下方的软骨,贯穿气管。死因是气管断裂导致的窒息,或者血液进入气道引起的呼吸衰竭。”
她顿了顿,用刀尖指了指伤口周围那圈暗红色的组织,见姜昭野的目光落在那处,便解释道:“您看这里,颜色比周围深。这是出血——人活着的时候受了伤,血才会渗到周围的组织里去。如果人死了之后再被刺,就不会有这种反应。”
姜昭野顺着她的刀尖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能确定,这一刀是生前造成的。”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在确认。
“确定,”叶素点头,“而且出血反应很明显,说明受伤后还活了几分钟,足够血液渗出去。”
她的刀尖在颈部深处继续探查,顺着伤道的走向一路往下。姜昭野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动,就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片刻后,叶素直起身。
“凶器是单刃的,刃宽大约两指,刀背比较厚。刺入的角度是从下往上——大概这么个倾斜度。”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是三十度的样子,“凶手应该比死者矮一些,或者死者当时是低着头的。”
将刀尖在白布上擦拭干净,叶素这才注意到姜昭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右手边。她鼻尖微微一动,闻到了一股皂角的清苦味,盖住了验尸房里那股浓烈的腐败气息。
叶素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随口说道:“大人,你身上还挺香的哈。”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姜昭野的动作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将那只不自觉地抬起来的手放回身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验状整理好送到我桌上。”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推门出去的时候,门框碰到他的肩头,他也没停。
叶素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哦……好。”她对着空气应了一声,眨了眨眼,没太在意,低头继续收拾工具箱。
门外,顾安正从廊下回来,差点被推门而出的姜昭野撞到。
“大人?”
姜昭野头也没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自走了。
顾安喊了一声没听见回应,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转身往验尸房走去,打算看看叶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5. 回春堂
叶素把验状整理好,已是午后。
她揉了揉手腕,将那一沓纸按顺序摞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起身往姜昭野的签押房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的签押房在二进院的正房,门口站着两个腰间配刀的校尉,见她过来,面无表情地拦了一下。
“叶姑娘,”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拱手道,“大人出去了,交代说验状放桌上就行。”
叶素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签押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大案,一把椅子,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卷宗和账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小小的茶案,旁边放着两只圆凳,像是偶尔待客用的。
她把验状放在大案上,正要转身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昭野跨进门来,他看见叶素,微微顿了一下。
“大人。”叶素站住,往旁边让了让,“验状送来了。”
姜昭野点了下头,走到案后坐下,拿起那沓验状翻开。
叶素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正想开口说“那我先出去了”,姜昭野头也没抬地开口:“等一会儿。”
于是她就等着。
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签押房里很安静,只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厨房送的点心。”
姜昭野应了一声,一个丫鬟端着红漆食盒进来,将两碟点心摆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叶素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两碟点心勾了过去。
一碟是桂花糕,粉白色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看着就软糯。另一碟是枣泥酥,金黄的外皮上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在光线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姜昭野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验状上。
“我不爱吃这些。”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端到那边去吃吧。”
叶素眼睛一亮,嘴上还是客气了一下:“这不太好吧,大人的点心——”
“端着。”
“好嘞~”
她端起那两碟点心,走到窗边的茶案前,在圆凳上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又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下去酥皮掉渣,枣泥馅细腻绵甜,甜而不腻。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院子里有鸟叫,叫一阵歇一阵,像是在跟谁说话。
叶素吃得专心致志。
姜昭野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验状上。
首页还是同之前在云水县发生的祥云班验状一样的内容:
案件名称:京郊无名男尸案
发现时间:九月二十六日卯时
发现地点:京郊十里河村东侧河道
验尸人:叶素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验状——他见过太多仵作写的验状了,格式固定,语言粗疏,无非是“某处有伤”“某处有痕”之类寥寥数语,潦草得像账房先生的草稿。
但叶素写的不一样。
她将内容写的很详细。
尸体腐败程度:巨人观,体表多处腐败静脉网形成,腹部已呈气性膨胀,局部表皮剥脱。
他往下看。甲状软骨切断,位置:喉结下方约一指处。气管裂口:横向,长约三厘米,边缘整齐。出血浸润:裂口周围软组织见暗红色浸润,范围约两厘米乘两厘米。
每一项结论后面,都跟着她的判断依据和推理过程。凶器特征、力度方向、死亡原因分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精密织就的网,每一条线都有来处,也有去处。
姜昭野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了一页。
她甚至还画了图。
死者损伤分布示意图,用简单的线条标出了每一处损伤的位置、大小和方向。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推断依据。
姜昭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些图和字之间来回移动,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种写法,他从未见过。
严谨,清晰,不留余地。像她这个人一样——说话的时候叽叽喳喳笑盈盈的,一拿起验尸刀,脸上的表情全变了,眼睛里只有尸体,嘴里说出来的全是让人听不懂的结论。
他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死者腹内异物——不知名碎片一片,颜色暗红发紫,质地偏硬,纹理紊乱,需查验。
姜昭野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抬头,余光从窗边的方向掠过去。
叶素正捧着最后一块枣泥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只偷到鱼的猫。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
姜昭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验状上。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
次日一早,叶素正在锦衣卫的伙房用早饭。
伙房不大,几张长条木桌配着长凳,这会儿已经过了最忙的时辰,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埋头扒饭。
叶素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咸菜。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咸得眉头一皱。
“叶姑娘,早上好。”
叶素抬头,林樾站在门口。早晨的光落在他肩膀上,衬得人清清爽爽的。
“早上好呀。”叶素笑着回应。
“大人请您去签押房一趟,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
叶素放下勺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伙房。阳光从廊下斜照进来,铺了一地碎金。叶素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还念叨着:“伙房的粥你尝过没?咸得能齁死人。我上次跟师傅说让他少放点盐,他说他们一直都这么做的。我说那你们口味也太重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林樾跟在她身后半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确实咸,我上次也跟他们提过,不过没改。”
“是吧!”叶素转身一拍手,眼睛亮起来,“改天咱俩一起去说,人多力量大。”
林樾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签押房的门开着。
叶素跨进门,姜昭野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几张纸,抬眼看了她一下。
“大人。”叶素走到案前站定。
姜昭野没应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把手里的纸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示意林樾。
林樾上前一步。
“死者赵大,三十二岁,京郊十里河村人氏,未娶妻,平时以采药为生,所采药材主要售与城中回春堂。因身上有异味,一人独居在村子边缘,少与人往来。他常进山采药,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所以村里人一开始也没注意他不见了。”
叶素听完,偏头想了想。
“死者是采药人,又有固定的售卖药铺。”她看向姜昭野,“他肚子里那片东西,会不会跟草药有关?”
姜昭野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纸上,指尖从纸面上轻轻划过,停在一处,又抬起来,在桌沿上极轻地磕了一下,像是在推敲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叶素转头看向林樾:“死者肚子里的碎片,顾安查到什么了吗?”
林樾摇了摇头:“还没有。”
叶素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去问问回春堂的掌柜?他常年跟药材打交道,说不定认识。”
她说完看向姜昭野。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昭野的手指在桌沿上又蹭了一下。
片刻,他站起身来。
“去回春堂。”
叶素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林樾招了招手:“林樾,走!”
林樾看着叶素已经跨出门槛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回春堂在东大街上,门面三间,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得高高的。
叶素踏上台阶,深吸了一口气。药香扑面而来——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还有白芷。她侧头想跟林樾说点什么,一抬眼发现姜昭野已经站在门槛里面回头看着她了。她赶紧收了念头,小跑着跟上去。
柜台后面的伙计听见脚步声,赶忙抬起头来。
只见前头那个男子身量颀长,穿一件玄青色暗纹圆领袍,袖口束着黑色皮革护腕,腰间系一条宽边革带,衬得人挺拔利落。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女子,穿一件月白色直领半臂,里面衬着豆绿色的交领短衫,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根银簪,眉目清秀,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看着就是个利利落落的小娘子。两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穿青灰色圆领袍的年轻人,腰间佩着一把短刀,袖口也扎着护腕,面容清俊,安安静静的,像是随从。
伙计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估摸着是哪家夫妻带着下人出来买药。
他赶忙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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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脸上堆起笑来:“这位老爷,夫人,您二位是要抓药还是——”
“等等等等。”叶素一愣,赶紧摆手,“我们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瞄了一眼姜昭野的。
月白色半臂配豆绿裙。
玄青色圆领袍。
……一个浅淡,一个深沉,放在一起倒像是特意配过的。
叶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难怪伙计认错,今日出门谁也没跟谁商量,偏偏穿成了这样般配的颜色。
她余光瞥了一眼姜昭野。
姜昭野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根本没听见“夫人”那两个字。
叶素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盈盈的买家面孔:“我们来看看药材。听说你们这儿的药材齐全,特意来瞧瞧。”
伙计笑着点头:“夫人您这话说得对,我们回春堂的药材那是整个京城都数得上号的。您想看什么?”
叶素在柜台前东张西望了一圈,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了口:“对了,跟您打听个人。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赵大的采药人,他卖的草药最新鲜,我想找他买点,您知道怎么联系他不?”
伙计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角极快地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是被人突然踩住了尾巴,又飞快地恢复了正常。
“赵大?”伙计搓了搓手,语气自然得很,“夫人,我们这药铺每天来买药卖药的人太多了,采药人一茬一茬的,我真是没什么印象。”
叶素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
她注意到伙计的手指在柜台下面轻轻搓了一下——一个小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偏头看了姜昭野一眼。
姜昭野面色如常,目光淡淡地扫过伙计的脸,又收回来。
“这样啊……”叶素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还特意跑来想找他买呢。那您知道谁还能找到他吗?”
伙计赔着笑:“夫人,这我真不清楚。要不您问问我们掌柜的?”
话音刚落,后堂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笑眯眯的。
“几位客官,有什么吩咐?”掌柜拱手行礼。
叶素又把那套说辞搬了一遍——听说赵大卖的草药最新鲜,想找他买点,不知道该怎么联系。
掌柜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大啊,我知道他。”掌柜的语气不急不慢,“他隔三差五会送些新鲜草药来,品相一般,价钱也不高,但胜在新鲜。不过他都是晚上来,因为身上有股味道,怕影响店里生意,所以挑人少的时候来。”
掌柜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想什么。
“不过……好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叶素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白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打开。
“掌柜的,您帮看看,这是什么药材?”
那是一块暗红发紫的碎片,纹理紊乱,质地偏硬,在正常药材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掌柜拿起来,凑近看了半晌,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味道有点像木香,”他迟疑道,眉头拧成一团,“但这颜色和形状……老朽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夫人,这东西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别人送的。”叶素笑着把东西收起来,“既然您不认识,那我们就再去别处问问。打扰了。”
出了回春堂的门,叶素脚步不停,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
姜昭野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林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的匾额,才跟上来。
巷子里安静了些,街道上的嘈杂被隔在了外面。
叶素停下来,转过身。
“刚才我说赵大的时候,那个伙计脸色变了一下,”她压低声音,“你们看到没?”
林樾想了想:“看到了,但只有一瞬。”
“常来店里卖草药的人,他说没印象。”叶素双手插腰,“这不是装的就是心里有鬼。”
姜昭野靠在巷子的墙上,目光落在巷口来往的人流上,指尖在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人查一下回春堂那个伙计。”他说。
林樾抱拳:“是。”
姜昭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去十里河村。”他直起身,“到赵大家里看看。”
6. 十里河村
从京城东门出去,到十里河村大约二十里路。骑马过去要半个多时辰,走路的话,得走上大半日。
叶素在马上默默算了一下。发现尸体的河段在十里河村下游,顺着水流约莫又走了三四里路,早已出了村子的地界。难怪村里人只是说他失踪,没在附近发现尸体。
三人骑马,倒也不算远。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多起来,偶尔有几间农舍散落在路旁,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了。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两匹马的石板路,变成了一条仅容一骑通过的黄土小道。
林樾在最前面引路,姜昭野居中,叶素跟在最后。
叶素一边骑马一边四处张望:“林樾,你是不是来过这儿?路这么偏你都能找到。”
“昨日来查过。”林樾声音不大,“村里人指的路。”
“哟,你还挺会问路。”
林樾耳朵尖微微泛红,没接话,只把马头朝左边带了带,避开路上一个水坑。
姜昭野的目光从林樾泛红的耳尖上扫过,又落在叶素笑眯眯的脸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只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马速不减。
小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有一股泥土混着草根的清苦味,远处有狗在叫。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隐约现出几间低矮的屋脊。
“快到了。”林樾说。
十里河村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依着地势零零散散地建着,东一户西一户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荫洒下来,遮了大半个打谷场。老槐树不远处,一条小河静静流过,水面浮着几片枯叶,看不出深浅。
林樾没有进村,而是领着他们绕过了村口,顺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赵大住在村子最西边,”林樾的声音低低的,“跟村里人隔了一段距离。”
小路的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院。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子围着的一小块空地。篱笆墙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已经倒了,用树枝胡乱堵着。院门外没有种树,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踩得硬邦邦的,连根草都不长。
房子是土坯的,低矮逼仄,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下去,露出灰黑色的椽子。窗户很小,糊着窗纸,但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噗噗地响。
院子里倒是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挨着柴堆的是一簸箕晒了一半的草药,叶子已经卷曲发黑,蔫蔫地摊在那里。一根晾衣绳横在院中,上头挂着两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被风吹得左右晃荡。
三人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院外的木桩上。
姜昭野站在院门口,目光缓慢地扫了一圈,抬脚走了进去。
叶素跟上,林樾走在最后。
推开屋门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姜昭野微微侧了一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随即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叶素皱了皱鼻子,也跟着进去了。
屋子里比外面看上去还要逼仄。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角,铺着灰扑扑的被褥,枕头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床头的矮柜上放着半碗水,水面落了一层灰,旁边搁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块干裂的玉米饼子。
灶台砌在进屋左手边,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没盖严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锅铲。灶台旁边的地上,散着几个麻布口袋,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半干的草药根须。
叶素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灶台边的柜子前,随手拉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裳,最上面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细密匀称,针脚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叶素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姜昭野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林樾也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门边。
“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叶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姜昭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素转过身,手指点了点柜子的方向。
“村里人说赵大身有异味,独居,少与人往来。一个这样的人,你们猜他屋里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没等别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脏,乱,凑合。衣服堆在角落地上了随便捡起来穿,被子从来没叠过,碗吃完了搁在水盆里,懒得洗那就搁着,直到生了霉才想起来。我见过太多独居男人的屋子了,那个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来。”
她走到柜子边,拍了拍柜门。
“可你们看看这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虽然冷着,但没有积灰;桌面落了灰不假,但东西摆得规规矩矩;就连地上那些药材口袋,都是按着顺序靠墙放的。还有那双鞋——”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像是踢翻了什么东西。
姜昭野目光一凛,看了林樾一眼。
林樾会意,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林樾压低的声音:“别动。”
姜昭野走出屋子。
叶素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林樾正按着一个男人的肩膀。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股偷鸡摸狗的油滑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看见姜昭野出来,那人身子一僵,声音发抖:“大、大人……我就是路过,我就是路过——”
“路过?”林樾一用力,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藏在外头窗户底下听壁角,叫路过?”
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我说,我说!赵大那家伙……不,赵大他欠我钱!我……我过来看看他回来了没有,真没别的意思!”
姜昭野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叶素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
“欠你多少钱?”叶素问。
那人一愣:“啊?”
“赵大欠你多少钱?”
“二、二两……”
“二两银子?”叶素笑了,“他一个采药的,一筐草药才卖几文钱,欠你二两银子?”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叶素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你可想好了再说。这位大人——”她朝姜昭野的方向努了努嘴,“脾气不太好。”
那人偷偷看了一眼姜昭野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终于怂了。
“我……我就是有时候来……拿点东西。赵大不在家嘛,他那些药材放着也是放着……”
“拿?”叶素挑了挑眉,“偷吧?”
那人没敢吭声。
叶素站起来,看向姜昭野。
姜昭野没看那人,目光落在敞开的屋门上,在门槛的位置停了一瞬。
“带回去,先关着。”
林樾应了一声:“是。”
叶素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片刻后她出来,手里多了那双崭新的布鞋。
“这个也带回去。”她把鞋子递给林樾。
林樾接过鞋子,塞进袖袋里,又摸出一截绳子,将孙二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押着他往外走。他自己的马拴在院外的木桩上。他把孙二推到马前,先把孙二的脚踩进马镫,托着他翻上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缰绳,一手穿过孙二的腋下扣住他的肩膀。
“大人,我先走一步。”林樾说。
姜昭野点了下头。
马蹄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叶素看着林樾走远的背影,随口道:“没想到林樾平时看着不爱说话,办起事来倒是挺利落的。”
姜昭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院外走了。
叶素赶紧跟上去。
两人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去哪儿?”叶素问。
“河边。”姜昭野调转马头,朝河道下游的方向小跑过去。叶素催马跟上。
风声从耳边掠过,地里收割过的庄稼茬子齐刷刷地立着,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河堤上的柳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枝条光秃秃地垂着,像一排耷拉着脑袋的人。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姜昭野勒住缰绳。
河堤到了。
他把缰绳系在柳树上,沿着河堤往下走。
叶素跟着下了马,把缰绳也系好,小跑着跟上去。
河堤不高,杂草丛生。站在堤上往下看,河道大约两三丈宽,水流不急,岸边淤积着厚厚的黄泥。发现尸体的位置在河堤拐角处,一棵歪脖子柳树斜斜地伸向水面,树根部分裸露在空气中,盘根错节地扎进泥里。
叶素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柳树根部的泥土。
“尸体当时卡在这棵树根这里,”她指了指,“否则顺着水往下游飘,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了。”
她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几步,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时间过去太久了,这几天下过雨,岸边的痕迹早就冲没了。”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要是在案发当天来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点东西。”
她转过身,发现姜昭野没有跟着她走,而是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道上游的方向。
“大人?”叶素走过去。
姜昭野的目光落在河道的上游,皱着眉。
“上游是什么地方?”他问。
叶素愣了愣:“……十里河村?”
“赵大的家在村西头,”姜昭野说,“离河边不远。”
叶素想了想:“你是说赵大可能是在自己家附近被杀的,然后被扔到了下游?”
姜昭野没回答,转身往河堤上走。
“去哪儿?”
“沿着河道往上走。”姜昭野步子很快。
叶素追上去:“去赵大家附近那段河?”
“嗯。”
“骑马吗?”
姜昭野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瞬:“嗯。”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河堤内侧的土路逆流而上。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比下游急了一些,撞击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扫过马背。
叶素一边骑马一边四处张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什么。
“大人,”她忽然开口,“赵大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腐败程度已经到巨人观了。按照最近的天气——白天日头不算毒,夜里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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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度也不低——从死亡到被发现,至少过了七到十天。”
姜昭野没接话,马速慢了一些,侧头看了她一眼。
“河水流速虽然不快,但往下游漂是肯定的。尸体卡在树根那里,说明抛尸的位置应该在上游。”她目测了一下河道的弯度和水流的方向,“距离不会太远,太远了中间会有其他障碍物拦住;也不会太近,太近了下游的人早该发现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可能就在一里到两里之间。”
姜昭野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又走了一段,河道变窄,两岸的土路也越来越窄,渐渐只能容一骑通过。柳树的根系从岸壁里扎出来,裸露在水面上方,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叶素还在四处张望,嘴里嘟囔着:“这个位置差不多了吧?离村子够远,离下游那个拐弯——”
她忽然发现姜昭野没有跟上来。
她勒住缰绳,回头看,姜昭野已经下了马,蹲在河岸左侧一处平缓的斜坡旁边。
“大人?”叶素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柳树上,小跑着过去,“你在看什么?有什么发现——”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姜昭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斜坡边缘一株倒伏的草茎上。那株草茎歪向河面的方向,叶子背面沾着一点东西,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收回手,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血。”他说。
叶素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滴血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嵌在草茎的叶脉缝隙里,如果不是专门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案子有了突破口”的兴奋。
她顺着草茎倒伏的方向往斜坡下看,又看了看周围的草丛。只有这一株草有异常,其他地方——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踩塌的泥土。
干干净净。
“这个人很专业,”叶素压低声音,“扛着尸体走过来,只踩了这一脚,只碰了这一株草。如果不是这滴血——”
她没说完。
姜昭野站起来,目光顺着斜坡往下,落在河面上。
那个位置,正好是河道拐弯的地方。水流到这里会变缓,容易淤积杂物。
“从这个位置扔下去,”他说,声音不大,“顺着水流,刚好能到发现尸体的地方。”
叶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姜昭野的侧脸。
午后的日光下,他的轮廓比清晨时更冷硬,但那双眼睛很沉,像是什么都装得下,又像是什么都翻不出来。
“走吧。”姜昭野转身往马的方向走。
叶素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倒伏的草。
一滴血。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会发现。
---
两人骑马往回走,沿着来路,不紧不慢。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暖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叶素忽然勒住缰绳。
“大人。”她的声音不大。
姜昭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河边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站在河岸边,离水只有两步远,怔怔地望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素翻身下马,快步朝河边走去。
姜昭野微微蹙眉,没有出声,只将马头调转,催马慢慢跟在后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叶素走到那女子身旁,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
那女子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衬得半张脸像蒙了一层烧过的树皮。她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险些踩空,被叶素一把拽住。
“小心。”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叶素脸上,眼神里带着惊慌和戒备。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用散落的碎发遮住那块胎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没事……”
叶素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其实生得不差,五官清秀,只是那块胎记盖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第一眼只注意到那片暗红。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叶素松开手,退后半步,给她留出安全距离,“河边危险,不小心滑下去怎么办。”
那女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颤:“我就是……路过。看看水。”
叶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姜昭野这时已经走到了不远处,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路边。他没有上前,目光从女子脸上扫过,又落在叶素身上,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那女子看见他,身子又缩了缩,慌忙向叶素行了个礼:“多谢姑娘,我、我真的没事……”
说罢,她转身快步朝村里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逃。
叶素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昭野已经转身上马。
“走吧。”他说。
叶素收回目光,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两人调转马头,朝京城的方向去了。马蹄声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慢慢远去。
7. 巴掌
两人回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洞里火把通明,过了瓮城,长街两侧的店铺层层叠叠地亮着灯,红灯笼、黄幌子、琉璃盏,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酒楼的丝竹声、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劝酒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到街上。
两人牵着马走在街上,叶素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花花世界,迷人眼啊。”她感叹了一句,偏头看向姜昭野,“大人,我来了京城这么久,这条街长什么样都没好好瞧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当是感谢大人您慧眼识人,高薪聘请我,我请你吃饭吧。”
姜昭野牵着马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看她,也没有停顿。
叶素也不在意,继续说:“就街边那种啊,大餐我可请不起,等下个月发了月银,再请你吃好的。”
姜昭野脚步一转,朝路边那家冒着热气的馄饨摊走过去了。
叶素赶紧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店小二,小跑着跟上去。
馄饨摊不大。几张矮桌配着条凳,两口大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老板一抬头看见姜昭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脸上堆起笑来:“姜大人,您来了。”
姜昭野在条凳上坐下,没接话。
老板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转向叶素:“这位姑娘,您吃什么?”
“两碗馄饨。”叶素伸出两根手指,说完想起什么,转头看姜昭野,“大人没什么忌口吧?”
姜昭野没回答,修长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极轻地叩了一下桌面。
叶素把这理解为“没有”。
馄饨端上来很快。白瓷碗里盛着清汤,馄饨皮薄得透光,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虾皮,香气直冒。
叶素舀起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好吃。”
姜昭野拿起汤匙,动作不紧不慢。他吃东西的时候脊背挺直,跟坐在锦衣卫签押房里没什么区别。周围的人声、吆喝、笑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到他身边就自动退开了。
叶素偷偷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再说话,专心吃自己的。
吃到还剩小半碗的时候,她往袖子里摸了一把。
动作顿住了。
早上出门太急,换衣裳的时候——她把钱袋落在另一件衣裳里了。
她看着面前空了的碗,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
姜昭野正好也放下了汤匙。
两人的目光撞上。
“我忘带钱了。”叶素老老实实地说。
姜昭野看着她。
“早上换衣裳,忘记带了。”叶素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但脸上还是撑着笑的,“这顿先欠着,下个月发了月银一并还请。大人行行好?”
姜昭野没说话,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叶素愣了一下,赶紧把最后两口汤喝完,放下碗,朝老板点了点头算是道谢,小跑着跟上去。
望月楼上。
临窗的雅间纱帘半卷,梁珩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杯,目光落在那家馄饨摊上。
隔着灯火与人声,那个玄青色的身影他不会认错。
“那个女子,”他开口,声音温和,“就是姜昭野从云水县带回来的仵作?”
身后的朔风低声道:“回殿下,正是。姓叶,单名一个素字。”
梁珩点了点头,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有意思。”
酒杯放回桌上,他站起来,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
锦衣卫门口,两人翻身下马。
顾安和林樾刚好走到门口,看见两人,林樾上前一步:“大人,今天抓的那个人叫孙二,十里河村人,二十一岁,家里还有父母和一个姐姐。他爹叫孙大柱,娘姓李,姐姐叫孙兰。孙二好吃懒做,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在村里名声不好。”他顿了顿,“人怎么处理?”
姜昭野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头也没回,步子也没停:“先关一晚。”
忽然他又停住,侧头看了顾安一眼:“赵大肚子里的碎片,查到是什么了?”
顾安挠了挠头,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声音低了下去:“还……还没有。”
姜昭野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二门走去。
顾安看着他的背影,提高声音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让小厨房给您做点吃的?”
“不用。”
他的声音不大,话音落下时人已经进了二门。
顾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叶素,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叶素随口道:“我请大人吃了顿饭。”
说完打了个哈欠,把缰绳递给侍卫,朝后院走去。
顾安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脸不敢置信。
林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走走。”林樾的声音不大,“站在这里像什么话。”
顾安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她请大人……吃饭?大人还去了?”
林樾没接话。
“林樾你听见没有?大人跟她一起吃饭?”
“听见了。”林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你就不觉得奇怪?”顾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什么时候——”
“回去了。”林樾打断他,脚步加快。
顾安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二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叶素离开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终究还是跟着林樾走了。
叶素的房间在后院东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她推门进去,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验状的副本,还有一些白天记的零散笔记。她拿起来翻了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赵大的家、那双崭新的布鞋、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一个独居的采药人,十天半月不常在家,家里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把验状放回去,指尖在纸页上敲了两下。
想着明天再审一审孙二。这人鬼鬼祟祟的,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将验状叠好,叶素起身打了盆水,简单洗了把脸,又漱了口,这才吹了灯。
次日一早,审讯室。
孙二被绑在椅子上,一夜没怎么睡的样子,眼下青黑,嘴唇发白,但眼珠子还是滴溜溜地转。
姜昭野坐在一旁,顾安靠在桌边,手里转着笔。林樾站在门边,叶素站在另一侧,双手插在袖子里,倚着墙。
顾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孙二缩在椅子上,嘴上应着,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我就拿了点草药,”孙二撇了撇嘴,“他一个光棍,死了也没人收,我帮他收着怎么了?”
叶素忽然开口:“赵大为什么不住在村子里?”
孙二愣了一下,看她一眼,嗤了一声:“那味儿臭得,谁受得了?尤其是夏天,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跟死了半年的老鼠似的。”
叶素没说话,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是狐臭,古代人不明白,只当是怪病。
孙二来了劲,往椅背上一靠:“就他那样的,还想娶媳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指望我姐嫁给他——”
“你姐?”叶素打断他。
孙二撇嘴,语气轻浮起来:“我姐那个人,谁给钱就跟谁。赵大那样的,钱没几个,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我姐也就是玩玩他,他还当真了。”
他说着,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叶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语气愈发不三不四:“不过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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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这样的,模样水灵,身段也好,何必成天在外头跑。找个好人家嫁了,日日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现在强?”
眼神顺势往下滑了滑,停在她腰身上,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话没说完。
姜昭野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顾安手里的笔顿住了,脸色也不太好看。林樾站在门边,手按上了刀柄。
叶素却笑了。
顾安心里咯噔一下——叶姑娘不会被气疯了吧?
叶素笑着走到孙二面前,不急着说话,先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孙二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眼珠子跟着她转,嘴角还挂着那不三不四的笑:“姑娘这是——”
叶素站定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然后抬手。
“啪!”
一巴掌,又脆又响。孙二的脑袋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破了皮,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还没反应过来,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孙二整个人连人带椅子晃了一下,眼神从轻浮变成了惊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安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嘴微张着。林樾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姜昭野轻咳了一声,给林樾使了个眼色。
林樾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手轻轻搭在叶素手臂外侧:“叶姑娘,先出去吧。”
叶素没动,盯着孙二。
“叶姑娘。”林樾又喊了一声。
叶素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孙二缩在椅子上,脸上两个红掌印,眼神里带着惊恐,再不敢看她一眼。
顾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咽了口唾沫。
林樾将叶素带到后院廊下,见她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吃了起来,这才转身回了审讯室,站在门外守着。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
姜昭野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林樾。
“去十里河村查孙二的姐姐孙兰。”姜昭野的声音不大,“把她带回来问话。”
林樾抱拳:“是。”
他说完正要走,姜昭野顿了一下,目光在廊下扫了一圈。
“她呢?”
林樾一愣,随即明白问的是谁:“叶姑娘在后院廊下坐着。”
姜昭野没再说话,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林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转身往外走——他要去十里河村。
后院廊下,叶素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吃得正专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糕饼屑。
她感觉到面前站了个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糕点,含混不清地说:“大人?你审完了?”
姜昭野没说话,低头看着她的碟子。
叶素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举起碟子,笑嘻嘻地朝他递了递:“吃不吃?小厨房的桂花糕做得真不错,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顾安说做糕点的师傅以前在哪个府上当过差,手艺是真的好——”
她说得起劲,姜昭野没有接话。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片刻。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道弧线,像是他自己也没察觉。
叶素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糊地问:“你笑什么?”
姜昭野收回了嘴角的弧度,转过身,没说话,直接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叶素举着碟子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桂花糕,想了想,还是塞进了嘴里。
管他呢。
8. 伙计之死
姜昭野从后院回到签押房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十月初的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案上落下一片亮晃晃的光。
姜昭野刚在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沓新送来的文书翻了翻,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锦衣卫校尉张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放在案上:“大人,回春堂那个伙计刘旺的事查到了。”
姜昭野翻开卷宗。
刘旺,二十四岁,回春堂药铺伙计,城南甜水巷人。好赌,常出入城南聚财坊。原先欠了赌坊不少银子,半个月前却突然把账还清了。
“赌坊那边怎么说?”
张虎道:“掌柜的说,半个月前有个人来找他,替刘旺还了银子。那人戴着围帽,看不清脸,只说了句‘刘旺的账,有人结了’,转身就走了。”
姜昭野的目光落在“半个月前”三个字上。
“继续盯着刘旺。”
张虎抱拳:“是。”转身出去了。
日头偏西,光线从窗棂的另一侧斜照进来,在案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樾敲门进来,他穿着那身青绿锦绣服,袖口的暗纹滚边沾了些灰土,显是赶了不短的路。
“大人。”林樾站在案前,“属下去了十里河村,问了孙二家附近的几户人家。”
姜昭野抬眼看他。
林樾道:“孙二的姐姐叫孙兰,今年二十出头。村里人对她的评价不太好,说她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村里不少男人都拉扯不清,她爹娘心里只有儿子孙二,平日里也不怎么管她。”
他顿了顿,又道:“孙兰跟赵大确实走得近。有邻居好几次看见她隔三差五往赵大家跑,每次去都穿得比平时齐整。不过村里人说,她也就是哄赵大的钱,赵大当真了,她未必。”
“赵大想娶她?”
林樾点头:“听邻居说,赵大确实提过,不过孙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你先把银子攒够再说’。赵大那之后进山就更勤了,一去就是十天半月,采的药材也比以前多。”
“孙兰现在人在哪?”
“不在村里。邻居说她大半个月前就走了,说是有人给她说了门好亲事,嫁到城里来了。她爹娘逢人就夸,说她女儿有福气,嫁了个王员外做姨太太。至于那个王员外是哪个王员外、住在哪里,没人说得清。”
又是半月前
姜昭野沉默了片刻。
“去查,那个王员外是哪家的人,住在什么地方。”
“是。”
……
入夜后,长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到了深夜,连那梆子声也稀了,只剩下风声从巷口灌进去,呜呜作响。
回春堂后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刘旺从里面出来,转身锁好门,摸了摸袖子里那锭银子,掏出来在月光底下抛了一下,银光闪烁。他嘴角咧开,把银子塞进衣裳里层,拢了拢衣领,脚步轻快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拐过两条街,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家赌坊。门帘掀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骰子落在碗里的脆响混着叫骂声笑声一起涌出来。刘旺很快就消失在那些晃动的身影中。
次日,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柳儿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家住城南的李阿婆起了个大早,把洗好的菜码进竹筐里,推着板车往集市走。她心里盘算着,年底给孙子买件新棉袄,这几日得多卖些菜攒钱。
拐进柳儿胡同时,她看见前面地上躺着一个人。
仰面躺着,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蒙了一层灰。
李阿婆放下推车,走近了几步。是个年轻男人,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死……死人了——”
李阿婆的叫声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惊飞了墙头上几只麻雀。
消息很快报到了锦衣卫。
验尸房里,叶素正把几样东西往布袋里装,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虎推门进来:“叶姑娘,柳儿胡同死人了。大人让您过去看看。”
叶素系紧布袋的带子“死者是谁?”
“是回春堂的伙计。”
叶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林樾呢?”
“林樾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叶素没再问,把布袋往腰间一挂,抬脚往外走。
柳儿胡同一头已经被锦衣卫拦住了,几个穿青绿锦绣服的校尉站在绳外,把围观的百姓挡在后面。顾安正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问话,手里拿着纸笔,时不时点一下头。
叶素穿过人群,姜昭野站在胡同口。
“大人。”她从他身边过去,姜昭野侧身让她进去。
胡同不宽,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有窄窄一条天空。尸体仰面躺在地上,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叶素蹲下来,从布袋里取出几块布,先把口鼻遮住。又将一块布铺在尸体旁边,把要用到的工具一一摆开——几根粗细不一的竹签、一把薄刃小刀、几只小瓷瓶、一卷细麻绳。
旁边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是个女的?”
“女子也能当仵作?”
“这小娘子看着还挺年轻的,不怕死人?”
叶素没理会这些声音。她先从整体看了一遍尸体的位置和姿态,然后蹲下身,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检看。
“死者男性,二十三至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她翻看死者的眼睑,捏开嘴往里看了一眼,凑近闻了闻。
“眼下有瘀点,嘴唇青紫,口鼻有少量泡沫状液体。”
她的手顺着死者的脖颈往下摸,在喉结两侧停了一下。指腹按了按,又仔细摸了一遍。
“颈椎第二、三节之间有错位。这个位置出现错位,通常是颈部受到外力扭转所致。单纯摔倒很难造成这种损伤。”
她解开死者的衣领,露出脖颈——两侧各有两团指印状的淤青,已经发紫发黑。
“指印间距约四寸,符合成年男子拇指与其余四指施力时形成的距离。”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蹲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叶素在检查死者的手臂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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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死者的腹部。
那个位置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呼吸早就停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周围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前面一个年轻人指着尸体喊了一声:“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叶素没有犹豫。她拿起那柄薄刃小刀,从死者的胸腔下方划开,刀口一路延伸到耻骨。皮肉翻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腥甜的气息猛地涌出来。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哇”地一声弯下腰干呕起来。锦衣卫里也有几个人皱紧了眉头,喉结上下滚动,别过脸去。顾安的脸白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捂住了口鼻。
叶素的刀刃又深了几分。切口彻底翻开——
死者腹腔内的脏器已经不成样子了。肝脏肿大了不止一倍,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黑色孔洞,边缘发黑发腐。肠子肿胀发黑,有些地方已经被什么东西啃穿了,粘稠的黄水从破口处往外渗,混着半消化的食物残渣,腥臭扑鼻。腹腔内壁爬满了灰白色的丝状物,像蛛网一样缠绕在脏器之间,有些地方已经和脏器粘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虫子。
黑的、白的、半截身子埋在脏器里的、在腹腔内壁上爬动的、缠绕成团的……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小指,身体两侧长着细密的足,在滑腻的脏器表面缓慢地蠕动。一条黑色的虫从肝脏的破洞里钻出来,拖着半截身子在脏器表面划过,留下一道发亮的黏液。还有几条缠绕在肠子上,一节一节地收紧,像是在挤压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群炸了。尖叫声、干呕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捂着嘴跑出去,蹲在墙根吐了。连见惯了死人的锦衣卫里,也有人脸色发白,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叶素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拿起一根竹签,从死者腹腔内挑起一条黑色虫。那虫子在竹签上拼命扭动,身体卷曲又伸开,细密的足在空中乱划,尾端还挂着一小块黑色的腐肉。她举到眼前细看,目光从虫子的头部扫到尾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姜昭野站在不远处,没有退后半步。他的视线落在这个年轻女子身上——她半蹲着,背脊挺直,一只手稳稳地举着竹签,另一只手已经伸过去拿瓷瓶了。布条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平静。
叶素将虫子装进瓷瓶,塞好盖子,放进布袋里。站起来,朝旁边愣着的锦衣卫吩咐道:“把尸体抬回验尸房。”
几个锦衣卫对视了一眼,上前去抬担架。没有人再说闲话。
锦衣卫开始驱散围观的百姓。人群被推着往胡同外走,有人嘴里还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很快就被脚步声和吆喝声吞没了。胡同口渐渐空下来。
姜昭野站在原地,看着叶素的背影走远。她腰间那个布袋一晃一晃的,脚步不快不慢。
“张虎。”他喊了一声。
张虎从旁边过来。
“去查刘旺昨晚去了哪里。”姜昭野说,“盯人的那个呢?人死了都不知道?”
张虎低头:“属下失职。”
姜昭野没再看他。张虎领命快步去了。
9. 第一次出名
柳儿胡同的事,不到中午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最先传开是在茶馆。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了。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就是不急着开口。
“诸位,今儿个城南出了件奇事。”
有人接话:“什么奇事?您倒是说啊。”
说书人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大声讲的事。
“今早城南柳儿胡同,锦衣卫当街剖尸。那死者腹中——爬出数十条黑虫。还是活的。”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诸位可知,验尸的是谁?”
他目光扫过堂中,醒木握在手里,不落。
“锦衣卫新聘的仵作,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手持利刃,剖腹取虫。在场的人吐了一地——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醒木落下。
消息从茶馆流向街巷,从街巷流向酒肆。等传到城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那女仵作从死人肚子里拽出一条蛇”。传到城北的时候,又变成了“那女仵作会妖法,能让死人说话”。到了傍晚,“鬼胎”两个字已经在京城传遍了。锦衣卫的女仵作验出一个男人肚子里有鬼胎,那东西在死人腹中钻来钻去,指不定哪一天就蹿到活人身上去。
京城男子人人自危。可又忍不住不听、忍不住不问。“女仵作”三个字,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每个人的舌头底下,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
锦衣卫衙门。
验尸房的气味不好闻。窗子开着,秋风一趟一趟地灌进来,还是带不干净那股腐臭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素站在验尸台前。脸上的布条没有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她没有急着动刀,先从尸体头部开始看。翻开死者眼皮,看了一眼,又捏开嘴往里看了看。
“眼结膜有散在出血点,口唇青紫,甲床发绀,窒息征象。”
姜昭野站在验尸台另一侧,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窒息?脖子上那两处淤青?”
“不全是。”叶素把死者的头偏向一侧,露出脖颈。淤青已经发紫发黑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淤青之间的距离。“脖颈两侧各有两处指印状淤青。间距约四寸,成年男子拇指与其余四指施力时的宽度。”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根细竹签,沿着淤青边缘轻轻压下去。“皮下组织有明显挫伤,深层肌肉撕裂。环状软骨右侧骨折。”
她把竹签收起来,在自己的脖颈上比了一下那个位置。“凶手从背后,左手扣住这里——右手按住对侧下颌——同时发力,向相反方向扭转。颈椎在第二、三节之间错位,气管断裂,一次完成。”
姜昭野的目光从她的脖颈移回死者身上。“五尺七寸,一百二十斤上下,一个成年男子,只要手法对,都能做到。”叶素翻了翻死者的袖口和手指,确认没有防御伤。“对方是从背后突然袭击的。刘旺没来得及反应。”
“熟人?”
“有可能。至少是让刘旺没有防备的人。他出了赌坊往东走,那个人从暗处出来,拦住他——他们说了话。说完,那人动了手。如果是陌生人,刘旺不会停下来跟他说话。”
姜昭野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叶素把那柄薄刃小刀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死者腹部。她之前已经剖开过了,切口翻开着,腹腔内的脏器暴露在外。她用小刀把切口边缘的皮肉翻开一些,往深处看了看。
“虫卵在死亡之前就在体内了。孵化,以脏器为食,大量繁殖,导致多器官衰竭。”她用竹签拨开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虫,“肝脏肿大了一倍,表面有密集的孔洞,肠壁多处穿孔。腹腔内壁这些灰白色的丝状物——是虫体分泌的黏液和脱落的卵鞘。”
她抬起头。
“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让他吃下去的。”
姜昭野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吃下去的?”
“混在食物里,或者混在药里,研磨成粉,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叶素把小刀收回去,把手指上的污渍在布套上擦了擦。
门被推开了,张虎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锦衣卫。那人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大人,属下昨夜跟着刘旺去了聚财坊。他子时进去,丑时三刻才出来。出巷口往东走,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属下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脸。那人扭断了刘旺的脖子。属下拔刀上前——那人翻过巷口的墙就没了影。属下追了两条街,连影子都没追上。”
姜昭野没有动。“哪处宅子?”
“城东甜水巷尽头,门口有两棵槐树。”
姜昭野沉默了片刻。“下去领罚。”
那人磕了头,站起来退了出去,张虎也跟着退下。
门刚关上,又被推开了。林樾大步走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衣裳下摆沾了一层灰土,像是跑了不少地方。
“大人,孙兰嫁的那个王员外,查不到。京城所有姓王的人家,没有一家娶过姓孙的妾室。”
姜昭野转过身来。
“城东甜水巷尽头那处宅子,属下去看了。”林樾说,“空了好几年了。原先的主人是礼部侍郎周文清,永昌十二年因贪墨案被抄家,案子是锦衣卫办的。后来宅子被一个扬州来的商人买下了,买宅子的备案在顺天府。商人的名字叫周永昌,扬州人,贩药材的。”
叶素抬起头。“周永昌?跟周文清一个姓?”
“是。”
林樾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姜昭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从袖口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去昭狱,把孙二带过来。”
林樾应声出去了。
审讯室里光线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光,在地上落了一小块。那块光不出声,不挪动,安安静静地铺在砖地上,像是在听外面的事。
孙二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发虚。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还有上次被叶素扇耳光的印子。他被按到椅子上,椅子腿磕在地上,咯噔一声,他整个人跟着一抖。
他不是怕审讯。他在昭狱关了一天。那里阴冷潮湿,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耳边只有铁链声和水滴声。听见铁链响就发慌,哪怕那铁链不是锁他的。
叶素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声音不响,但孙二又抖了一下。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搓。
“问你几个问题。”叶素说。
孙二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肩膀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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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姐姐嫁的是哪户人家?”
“城东的王员外。”孙二的声音是裂的,像好几天没喝过水。“那个人说的。他给了银子,好多银子。”
“哪个人?”
孙二想了想,“戴着围帽,从头遮到脚,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别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来找我的时候,给了银子,说我姐姐嫁了个好人家,让我别多问。”
叶素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孙二摇头,“看不见脸。”
“声音呢?”
“低,像是故意压着的。”
叶素没有急着往下问,她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孙二脸上,看了一会儿。孙二的嘴唇还在动,在反复地重复那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叶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又划了一声,这次孙二没有抖,他没看见,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在动,没有声音。
姜昭野走到门口,推开门,张虎还在走廊里等着。
“去聚财坊,把赵德财带过来。”
张虎领命去了。
姜昭野转过身,从叶素身侧走过去,没有停步。“你先回去。”
“那处宅子——”
“明日去看。”
他的背影拐出了审讯室的门,叶素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污渍已经干了,嵌在皮肤纹路里,像洗不掉的印记。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直起身,往验尸房走。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光。她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走了一半,她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岔口,往左是验尸房,往右是后院,她往左拐了。
夜已经深了,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棋盘上的残局摆了一整天,梁珩没让人收。白子黑子犬牙交错,正下到要紧处。他右手两指夹着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像是在想别的事。棋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落下去。
朔风站在几步之外,把今天的事拣要紧了说。
“殿下,今早城中死了个人,回春堂的伙计。锦衣卫收了案子,验尸的是云水县那个女仵作。”
梁珩手上的棋子没有停。“怎么死的?”
“扭断脖子死的。那个女仵作验尸的时候说,脖子上的淤青间距、骨头断裂的位置、凶手从背后怎么动的手,一层一层说的,旁观的人都愣住了。”
梁珩拈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过了两息才落下去。
“她还说,那人的肚子里的虫卵是活着的时候就进去了,死后才进去的虫不会把内脏啃成那样。”朔风又补了一句。
梁珩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剖开肚子,什么样?”
“全是虫,还在动。那个女仵作用竹签挑了一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旁人吓得脸都白了,她手很稳。”
梁珩把茶盏放回去,拈起另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再说话。
朔风等了片刻,退到门口。陈福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殿下,丞相来了。”
梁珩把棋子放回棋篓,掸了掸袖口,站起身来。
“请。”
10. 审讯
聚财坊的掌柜赵德财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两条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扑倒在地。身后的锦衣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拎了进去。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声音很闷,闷得他自己都哆嗦了一下。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
审讯室里烛火通明,姜昭野坐在桌案后面,顾安站在一旁,手里转着笔。叶素从验尸房过来,靠在墙边,手上的布套刚摘掉,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
安静了几息。赵德财趴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的肩膀在抖。
“叫什么?”姜昭野开口了。
“小的……小的赵德财。”
“替刘旺还钱的人,长什么样?”
赵德财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又低下头去。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使劲想了想。“那人戴着围帽,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的实在没看清脸。穿一身黑衣裳,声音压得极低,不像本地口音。”
“什么时候来的?”
“早晨,店里没什么人,那人进来也不看别处,直接走到柜前,把一包银子放在台上,说了一句‘刘旺的账,有人结了’,转身就走了。”
“刘旺当时在店里吗?”
赵德财愣了一瞬。“不在。”
“那他怎么知道刘旺欠了多少钱?”
赵德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指节泛白。
姜昭野没再追问。“刘旺昨天什么时候去的赌坊?”
“亥时来的,丑时三刻走的。”
“见了什么人?”
“没见什么人,都是经常来赌坊的,就是赌了几把,输了点银子。”
赵德财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听不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在犹豫。姜昭野没有催,审讯室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赵德财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整个人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不过……三天前,刘旺来赌坊,有人问他最近在哪儿发财。他说有门远房亲戚做买卖,给了他不少银子,刘旺说——那亲戚有把柄在他手里,不敢不给。那人还想再问,刘旺就不肯说了,摆摆手让人别问了,后面就再没提过这事。”
他一口气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大人,这都是刘旺自己说的,跟小的没有半点关系。小的就是个开赌坊的,来赌钱的人说什么,小的也管不着啊。”
姜昭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赵德财的头又低下去了,额头几乎贴着砖缝。
“带下去。”姜昭野说。
张虎上前,一把拽起赵德财的胳膊。赵德财被拖到门口,声音突然拔高了:“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大人,真的不是小的——刘旺的事跟小的没有关系啊——”
门板关上了,把他的喊声截成几截,闷闷的,断断续续地从门外传进来,然后彻底没了。
叶素从墙边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手臂搁在桌沿上。
“这么说刘旺手里有那人的把柄?”
姜昭野没说话,他把桌上的绣春刀拿起来挂在腰间,低下头,手指在带扣上按了一下。
“所以那个人不是来还钱的,是来灭口的。还钱是让他放松警惕,等风头过了再动手。等人死了,那点银子算什么。”叶素一手摸着下巴直点头,对自己的推理感到很满意。“大人,你去哪啊?”
姜昭野把袖口的系带重新系好,站起身。
“去回春堂。”
“等等我啊!大人”叶素小跑着跟上去。
回春堂门口的街上,夜色已经很浓了。锦衣卫来得快,但不张扬。几匹马从巷口小跑过来,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密了一阵,骤然停了。校尉们翻身下马,刀鞘磕在腰扣上,叮当几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没有人说话。
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听见马蹄声时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他抬起头,姜昭野已经走了进来,叶素跟在后面。
掌柜的目光落在姜昭野腰间那把刀上,洛京城谁不知道,满京城只有一个人腰上佩的是绣春刀。他手里的算珠“哗啦”一声全塌了,赶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拱手弯下腰去,声音发紧。
“大人来了。”
叶素从姜昭野身后站出来。“掌柜的,刘旺这些天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
掌柜直起身,想了想。“没有,平时没见谁来找他。他好赌,但也不往店里带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倒是有个事——九月中旬,十里河村的赵大来卖草药。那天本来该我招呼的,刘旺说他去就行。我想着反正是熟人,就让他去了。”
“赵大走的时候怎么样?”
“那天刘旺去称草药,我去后院忙别的事了。等我出来,刘旺已经把草药都称好了,赵大刚好要走。看着挺高兴的,我还特意看了一眼他采的草药,品相比平时好。叶子肥,根须也完整。”
叶素看了姜昭野一眼。“刘旺住哪儿?”
“后院。我带您去。”掌柜转身往里走,从柜台上取了一盏油灯提在手里。灯光一晃一晃的,把走廊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后院不大,一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干叶子。掌柜在左边那间厢房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退到一旁。
叶素走进去。
霉味很重。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上,枕套发黑。桌上摊着几只碗,碗壁干了半圈水渍,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粘着干了的饭粒。地上扔着几件旧衣裳,皱巴巴的。墙角立着两只酒坛,一只倒了,坛口朝下,周围渗了一圈深色的水印。
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床底下、柜子顶上、门背后、灶台后面——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碰。
然后她退了出来。
姜昭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进去看看。”他说。
顾安带着两个锦衣卫进去了。屋子里响起翻找的声音——抽屉拉开又推回去,柜门开合,瓦罐磕在地上的闷响。有人把床板掀起来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叶素站在枣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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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不多,院子里黑黢黢的。她把手拢在袖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
翻了一阵,声音渐渐稀了。
“大人。”顾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
姜昭野进了屋,叶素跟进去。
顾安蹲在墙角的神龛前。神龛很简陋,供着刘旺父母的牌位,香炉被推到一边,香灰洒了大半个龛板。顾安从灰底下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站起来,递过来。
姜昭野接过去。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他低头解系口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指甲在布上磕了一下才解开。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块暗红色的碎片。拇指大小,边缘不规整。
顾安凑过来看,“赵大肚子里那个?”
叶素也凑近了,她弯腰的时候,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扫到姜昭野的手背,顾安的脑袋挨得近,脸颊快碰到叶素的肩侧。
姜昭野把掌心一收。
碎片被他握在手心里,然后裹回帕子,塞进袖中。
“赌坊那边再查,刘旺这半个月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过,一个都不要漏。”
顾安站直了,往后退了半步。“是。”
姜昭野转身往外走,叶素给顾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朝着姜昭野跑去。
出了回春堂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深秋的风,凉意已经有些扎人了,叶素缩了一下肩膀。
马被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叶素低头解缰绳,扯了两下,绳结纹丝不动,她又扯了一下,还是没动。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绳结,轻轻一抽就松了。
叶素抬起头,姜昭野已经把缰绳递回来了。她接过去,笑嘻嘻地说:“多谢大人。”
姜昭野没接话,翻身上马。叶素也上了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跟在他后面。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旁的店铺上了门板,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叶素跟在姜昭野后面,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锦衣卫门口,两个站岗的校尉把腰刀往旁边让了让。
姜昭野翻身下马,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叶素把手里的缰绳也递出去,站在台阶上没动。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她站了片刻,转过身,穿过前院,往自己的房间走。路过姜昭野的签押房时,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缝。她的脚步慢了一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推开房间的门,屋里黑着灯。她没点。
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靴子蹬掉,往身后一倒,整个人陷进薄褥里。被子拉到肩膀,眼睛闭上了。
脑子里还在转——城东那处宅子,凶手进去过的那个。明天得去看看。
窗外起了风,把枯枝吹得刮在窗纸上,沙沙响。她听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没了意识。
11. 阿檀
天光刚亮透,晨雾还笼在村落上空,迟迟未曾散去。
两匹骏马静静停在赵大家门前,半敞的院门被风卷着,轻轻晃悠,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姜昭野翻身下马,身形挺拔如松。叶素紧随其后落地,默默站到他身侧后方。他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用刀柄轻轻抵住门板,缓缓往里推了一截,便顿住了动作。
叶素微微侧身,从他肩后探出头,朝院内望去。
院子早已空荡。往日晾着粗布衣裳的绳索空空如也,墙角堆放的草药也不见踪影,地面被人粗略扫过,枯枝落叶胡乱堆在墙根,透着几分萧瑟冷清。
她唇瓣微张,尚未开口,屋内便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
屋门从内拉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简陋木簪随意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抬头瞧见院门口的两人,她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微怔。
叶素一眼便认出了她。上次在河边,这女子站在离河水两步远的地方,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满眼悲戚。
叶素轻轻松开攥着姜昭野袖口的手,往前踏出一步,轻声开口:“是你啊。”
阿檀攥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也认出了叶素,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一个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素继续问道,语气平和。
“赵大哥……身后无人照料,我来替他收拾收拾屋子。”阿檀低声答道,目光下意识扫过空旷的院子。
叶素环顾一圈院落,转头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檀。”
“我叫叶素。”叶素浅浅笑了笑,将双手拢进衣袖,“你平日里,都帮赵大做些什么?”
阿檀转身将手里的碗放在窗台上,轻声回道:“洗衣裳,晒草药,做些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
“赵大衣柜里那双新布鞋,是你做的?”
阿檀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酸涩:“赵大哥舍不得穿,一直收着。”
姜昭野始终站在院门口,一手随意搭在刀柄上,目光冷冽地从阿檀脸上扫过,又缓缓掠过院子、墙头,最终落在院中央那棵光秃的枣树上,一言不发,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赵大出事的前一天,你见过他吗?”叶素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阿檀连忙摇头,神色略带懊恼:“那日我身子不适,便没有过来。次日过来时,家里乱得不成样子,东西翻得四处都是。我以为是村里的混子又来偷东西,便赶忙替他收拾妥当。”
她话音顿了顿,声音骤然低落下去,眼眶也渐渐泛红:“我以为他是又去山里采药了,结果没几天听见村里人说河里捞起一具尸首,正是赵大哥……”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叶素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递到她面前。阿檀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始终没有擦拭。
“你收拾屋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叶素追问。
阿檀仔细回想了片刻,恍然道:“灶台上放着一只药锅,我以为是赵大哥熬了药没来得及清洗,便顺手刷洗干净了。”
叶素放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微凝:“洗了?”
“是……可是有什么不妥?”阿檀瞧出她神色异样,不由得有些慌乱。
叶素没有直接回答,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缓缓解开,将掌心里一片暗红色的碎片递到阿檀面前:“你有见过这个吗?”
阿檀凑近细看,迟疑着开口:“看着像是药锅里的残渣,只是颜色比赵大哥那只药锅的要浅一些,药锅里的颜色更深。”
叶素将碎片小心收回布包,叮嘱道:“阿檀,你要是想起些什么,就去锦衣卫衙门找我。”
阿檀连忙点头应下。
叶素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阿檀轻声道:“你自己一人独自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阿檀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望着她的背影,默默颔首,依旧没出声。
此时姜昭野已经翻身上马,叶素走出院门,也利落上马。两匹马并肩而行,渐渐驶出了村落。
“都忘了问她和赵大是什么关系了?”叶素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子说道。
姜昭野没有接话,轻轻调转马头:“先去城东。”
……
城东甜水巷,一座闲置的宅院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大半叶子散落在地上。
两人一路行至那座传闻中的鬼宅跟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铜锁锈迹斑斑,寻常人根本无法从正门进入。
叶素走到宅子侧边的高墙下,仰头望了望足有两人多高的院墙,转头看向身旁的姜昭野,眉眼弯弯,笑嘻嘻地开口:“大人,我上不去,帮帮忙!”
姜昭野闻言没说一字,却径直上前,大手稳稳扣住叶素的肩膀,不等她反应,身形骤然腾空,带着她轻而易举地飞进了宅院内。双脚落地的瞬间,叶素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就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吗。
站稳身形后,叶素开始细细打量这座宅院。整座院落早已破败不堪,屋檐边角挂满蛛网,门窗朽坏,草木疯长,尽显荒凉落败之态,可唯独院中的池塘里,竟还亭亭立着几株莲花,在萧瑟的景致里显得格外突兀,叶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暗自讶异这莲花的生命力。
她缓步往前走,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在一处青砖缝隙旁,发现了一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当即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是当年周府抄家时留下的。”姜昭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响起。
叶素闻言回头看他,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轻快:“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姜昭野却下意识别开眼,看向院落别处,避开了她的目光。
叶素也不纠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整座荒废的宅院,轻声喃喃分析:“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难道杀刘旺的凶手,只是一时情急,随便选了这座空宅下手?不对,这根本说不通……”
她还在低头琢磨其中的疑点,姜昭野却忽然开口:“走吧。”
话音落,姜昭野再次带着叶素飞身而出,两人稳稳落在宅子外的后巷里。可刚一抬头,就撞见巷口站着一位挑着菜担的老伯,正一脸惊诧地盯着他们,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叶素连忙朝着老伯挥手,急忙解释:“老伯,我们不是小偷!”
可老伯眼里的怀疑丝毫未减,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们。叶素见状,干脆一把拉过身旁的姜昭野,对着老伯朗声说道:“老伯您放心,这是锦衣卫的姜大人,我们是来查案的!”说完,她转头看向姜昭野,小声督促,“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姜昭野垂眸看了眼叶素拉着自己衣袖的手,随即抬眼看向老伯,被他这眼神一慑,老伯瞬间吓得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叶素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和善地询问:“老伯,您在这附近住,知道这座周府老宅的事吗?”
老伯定了定神,才断断续续把自己知道的传闻说了,无非是宅子闹鬼、当年抄家死了不少人之类的话。叶素认真听完,连忙躬身道谢,老伯如释重负,挑着菜担匆匆离开了后巷。
待老伯走远,叶素转头看向姜昭野,好奇问道:“大人,你之前知道这座宅子是坊间传的那座鬼宅吗?”姜昭野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两人随即一同返回锦衣卫衙门,刚到签押房,林樾快步上前将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大人,城东甜水巷那处宅子,是永昌十三年年底被周永昌买下的,宅子买下之后一直没有人住,空了好几年。”
姜昭野听着,没有打断。
林樾继续说:“属下问了附近的人,往年周永昌九月底会来京城,住一个多月,住在城西悦来客栈。但今年各大药铺掌柜都说没见过他。但属下查到,周永昌今年九月份来过京城,没有住悦来客栈,住在城东的鸿宾客栈。掌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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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来的,住了几天就走了,半个月前已经回了扬州。”
姜昭野在案后坐下。“去查,他跟周文清什么关系。”
林樾应声退了出去。
等姜昭野安排完公事,叶素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坐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将赵大、刘旺两起案件的验尸结果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受害者一号赵大——颈部横向切割伤,气管断裂,失血过多致死。生前曾服用过可疑药物,腹腔内残留药渣碎片。
受害者二号刘旺——颈椎错位,被人从背后扭断脖颈致死。生前亦服用过某种药物,但腹腔内并非药渣碎片,而是大量虫卵与活虫。
她搁下笔,盯着纸上两行字。两个人,一个肚子里是碎片,一个肚子里是虫。
是什么东西,能让人吃了之后变成这样?
她不知不觉出了神。
忽然,一阵细微的吱吱声传入耳中,打断了她的思绪。叶素想起自己养的小老鼠,起身走到鼠笼旁逗弄,可却发现笼子里的老鼠一反常态,一直在笼中不停打滚,显得十分焦躁。
她凑近细看,这才注意到老鼠的肚子微微鼓着,比平日里大了不少,看着格外反常。叶素心头一紧,当即提着老鼠笼,快步朝着姜昭野所在的签押房走去。
还没到门口,她就忍不住扬声喊:“大人!大人!”
刚抬起手准备敲门,身前的木门却骤然打开,姜昭野立在门口,垂眸看向她。叶素来不及多想,立刻举起手中的老鼠笼,急切说道:“大人,你看,这老鼠好像不对劲!”
姜昭野侧身让开位置,让她进了签押房。叶素快步走到桌前,将鼠笼放在桌上,把刚才老鼠焦躁打滚、肚子鼓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姜昭野走到桌前,低头盯着鼠笼,方才还躁动不安的老鼠,此刻竟又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角落,只是肚子依旧明显鼓胀,与平日截然不同。
他盯着老鼠看了半晌,抬眸看向叶素,沉声问道:“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喂过它除了寻常吃食以外的东西?”
叶素歪着头仔细回想了片刻,笃定摇头:“没有啊,就只是喂了一些普通的糕点而已。”
姜昭野又问:“之前在云水县戏班那具尸体上,发现的奇怪液体,还有留存吗?”
叶素愣了一下,随即回道:“没有哎,当时为了做实验,已经全部用完了。”话刚说完,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是说……赵大肚子里的那块碎片,和戏班尸体上的液体,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说着,她又紧紧皱起眉头,满心疑惑:“可这两种东西形态完全不一样,一种是液体,一种是固体碎片……除非……这块碎片是制造那种液体的原材料,只是二者用处不同!所以祥云班的人喝了液体,才会被屏蔽痛觉,毫无知觉地死去,而赵大则是肚子异常鼓胀身亡!”
姜昭野看着她自顾自分析,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叶素低头嘟囔了几句,梳理清所有线索后,忽然眼睛一亮,抬手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了!是有人在暗中炼制禁药,而且在用活人试药!戏班子走南闯北,行踪不定,就算死在了外面,也没人会轻易察觉,更方便凶手暗中观察试药效果;而赵大常年住在村子边缘,平日里少与人来往,他出了事也不会引人注意;刘旺就是凶手专门负责寻找试药对象的联络人!这样一来,所有的疑点都能说通了!”
说完,她仰起头,看向姜昭野,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对吧,大人?”
姜昭野看着她这副邀功的模样,只是淡淡开口:“你先回去歇息,等明日顾安查到更多消息,再做定论。”
叶素得了这话,也不气馁,依旧满心欢喜,提着老鼠笼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向姜昭野,轻声说了句:“晚安,大人。”
说完便转身离去,姜昭野站在原地,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清冷的眉眼渐渐柔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12. 线索
伙房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叶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愣住。
不咸了。
她又喝了一口,确认不是自己味觉出了毛病,米汤浓稠,米粒在舌尖化开一股清甜。
她把碗放下,灶台那边,伙房的老赵正背对着她刷锅,锅铲碰着铁锅沿叮当作响。
林樾不在伙房里。
前几天她随口抱怨过一句粥太咸,说改天他俩去跟伙房师傅提一提。林樾说好,后来就没了下文。这件事小得她几乎都快忘了,没想到林樾还记着。
她弯了弯嘴角,把粥喝干净,擦了嘴,起身往外走。
恰巧今日逢三,按例是侍卫将军更番换班的日子。新当值的大梁将军、校尉早在寅时便列队齐集于庭前,听把总按册点卯。点到名字的应一声“在”,声音短促干脆;没到的,册子上朱笔一勾,轻则军棍,重则革职。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上一班交值的人正往外撤,盔甲叶片轻微碰撞,被层层叠叠的檐角挡着,听不真切。
另一排的签押房里炭盆烧了一整夜,到这会儿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铜壶里还剩小半壶温水,没人续——当班的千户正埋头核对今日要发出的驾帖,哪有功夫理会这些。
案上堆着昨夜刑部送来的勘合底簿。每张驾帖都有刑部钤盖的关防大印,朱砂印记鲜红夺目,编号、案由、缉拿人犯姓名,一样也错不得。千户核对一帖,便在骑缝处用墨笔签上“锦衣卫某所某某”,画了押,搁笔,再取下一帖。旁边当班小旗帮着归拢,手指点着签条编号,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经。
庭前石阶上还堆着另外一摞文书,签条上的朱砂印记被夜露洇湿了一点,得凑近才看得清编号。
叶素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角门那边有人骂了一句。嗓子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不像是骂人,倒像是骂自己。
是那个解护腕的校尉。昨夜交值时走得急,上一班的人把护腕系带打了个死结,这会儿天还没亮透,手指僵着,怎么也解不开。旁边的人催他:“快些,寅时三刻了,要点班上直了。”他越发急了,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终于把那死结扯松了些。
等他收拾齐整走出去,外头的侍卫已在两侧站定。佩刀的将军明盔亮甲,执金瓜、持斧钺,各悬金牌,按品级排开。轮值指挥一员、千户二员、百户十员,旗校五百名,乌压压一片,静得只听见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天还没亮透,但锦衣卫衙署这一日的第一班,已经齐了。
叶素一边感叹着打工人不易一边穿过回廊,往指挥使的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的门半敞着,顾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刘旺这半个月除了在回春堂抓药,就是去聚财坊。属下去赌坊问过了,跟他混在一起的是几个常客,一个叫马五,一个叫陈老三,都是城南一带的闲汉。马五是放印子钱的,刘旺从他手里借过两回银子,数目不大,加起来五六两。赵德财说刘旺之前每回来都输,输了就赊,赊不动了才走。”顾安翻了一页手里的纸,“另外,隔壁布庄的伙计孙大说,九月二十那天下工后,有人来找过刘旺,在回春堂后门的巷子里说了好一阵话。孙大不认识那人,只记得戴了顶斗笠,天都擦黑了也不摘,看不清脸。”
叶素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姜昭野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正翻看手里的公文,绣春刀搁在案角。顾安站在旁边,冲她点了下头。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校尉站在门口抱拳:“大人,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来找叶仵作的。”
叶素转过身:“找我的?”
她看了姜昭野一眼,姜昭野微微点头,她便推门出去了。
阿檀站在石狮子旁边,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她缩着肩膀,整个人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看见叶素出来,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阿檀。”叶素笑着走过去,语气轻快得像见了认识很久的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昨天还想着让人给你带个话,怕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我……坐驴车,一早出来的。”
叶素拉过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粗粝的茧子。她一面拉着阿檀往里走一面说:“这是锦衣卫衙门,看着气派吧?我刚来的时候也摸不清路,有一回差点走到马棚里去。”
阿檀被她拉着,步子迈得很小。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叶素的后背上。叶素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到了签押房门口,阿檀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了坐在案后的姜昭野。这个人她昨天在赵大哥家里见过,这位大人站在叶姑娘旁边,话不多,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但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接着她又看见了顾安,这个人没见过,个子高,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
她侧过身子,往叶素身后躲了躲。
叶素捏了捏她的手,没硬拉,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大人,阿檀姑娘来了。顾安,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阿檀姑娘,我朋友,你别盯着人看。”
顾安立刻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让:“失礼失礼,阿檀姑娘快请坐。”
姜昭野抬起眼,微微颔首,便继续看手里的文书。
叶素小声对阿檀说:“姜大人你昨天见过的。那个嬉皮笑脸的叫顾安,话多,脑子还不好使,你可以嫌他吵,不用客气。”
顾安在后面咳了一声。
阿檀绷紧的肩膀松了一丝,跟着叶素进门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阿檀,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阿檀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又掏出一个灰布小包,布包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又把赵大哥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她把纸推过来,“在衣柜最底下的被子里翻到的,一张药方,还有二十两银子。”
叶素拿起纸展开,纸张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字迹潦草但有力,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分量。她看了几眼,转手递给姜昭野。
姜昭野接过去,目光在纸上扫过,没有出声。
叶素转回头看阿檀,声音放轻了几分:“阿檀,你跟赵大是怎么认识的啊?”
阿檀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赵大哥救过我。那时候村里有人追着我打,拿石头砸我。我躲在山脚下的草丛里不敢出来,是赵大哥路过看见了,把那些人骂走了。他说话很凶,他们都怕他。但是他对我说话的时候不凶。”
她停了停。
“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就偶尔去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赵大哥是个好人。”她抬起头看着叶素,像是怕她不信,“真的。村里人都嫌弃他身上有味道,叫他臭赵,远远看见他就绕路走,可是谁家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推。”
叶素没有打断她。她注意到阿檀说起赵大时语气里没有男女之情,只有一种朴素的、沉甸甸的感激。
“半个月前,赵大哥来找我,说要去栖霞山采药,让我帮他看两天房子。我劝他别去——那个地方太险了——但他说栖霞山里的草药比别处的好,能卖个好价钱。”
叶素蹙眉:“栖霞山?在哪儿?”
顾安在旁边插了句话:“叶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栖霞山在京城西南方向,大约一百二十里路。名字听着好听,实际上险得很,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最要命的是常年雾瘴不散,进去的人不少,能出来的没几个。”
叶素转回头看阿檀:“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采药?京城周边的山又不是没有草药。”
阿檀的声音更低了:“孙兰让赵大哥去她家提亲,说要五十两银子,赵大哥就想多采些好药材去卖。”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檀又补了一句:“孙兰也是十里河村的,长得漂亮,村里好多人都喜欢她。”
叶素点了点头。过了片刻,阿檀又开口了。
“半个月前,赵大哥从栖霞山回来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挺高兴的,说在山上采到了好几味好药,明天拿去回春堂,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还说——”
她停顿了一下。
“还说在山里碰见了两个迷路的商人,向他问路,他还把人带下来了。”
叶素和姜昭野对视了一眼。
栖霞山那种连当地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地方,常年雾瘴不散,山路如迷阵——怎么会有商人出现在那里。
姜昭野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案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叶素收回视线,没有追问,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攥了攥衣角,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叶姑娘,赵大哥……他什么时候可以带回去安葬?他一个人躺在那儿,太冷了。”
叶素看向姜昭野,姜昭野轻轻摇了摇头。
叶素握住阿檀的手:“凶手还没抓到,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不过我答应你,等案子一了结,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好不好?”
阿檀垂下眼睛,没再说什么。
姜昭野看了顾安一眼。顾安会意,上前一步,笑着道:“阿檀姑娘,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吧,免得天晚了路上不好走。”
阿檀先偏头看了看叶素,才转头对顾安应了一声:“好。”
叶素站起来:“我去送她。”
叶素和顾安陪着阿檀往外走。绕过走廊拐角,迎面碰上张虎带着孙二走过来。孙二低着头,手腕上戴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阿檀的脚步停了,她把头低下去,往叶素那边靠了靠。
叶素停下脚步,转身把阿檀往旁边带了带,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她的视线。等张虎押着孙二走远了,她才低下头,轻声问:“刚才那个人,欺负过你?”
阿檀浑身一颤,没说话。
叶素没有追问。她重新握住阿檀的手,语气平静却笃定:“这是锦衣卫。他进了这道门,从前做的事每一桩都会被问得清清楚楚。以后他不敢再招惹你,我跟你保证。”
阿檀的眼眶红了,轻轻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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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大门口,驴车还等在外面。赶车的老汉蹲在车轮旁抽旱烟,看见人出来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叶素把阿檀扶上车:“路上当心,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阿檀坐在车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驴车走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吱呀吱呀地响。叶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那辆驴车拐过街角,车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拐角处,她伸手拉住顾安的袖子,朝审讯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安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去审讯房干嘛?签押房在那边——”
叶素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两人轻手轻脚摸到审讯房门外。叶素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顾安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臂,一脸无奈。
还没听清里面在说什么,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叶素身子往前一倾,好悬稳住了,一抬头正对上张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叶姑娘,大人让你进去听,里面听得清楚些。”
叶素面不改色地直起身,整了整衣领:“有劳张大哥,我正想敲门呢。”
“你刚才那姿势可不像是要敲门。”顾安在后面嘀咕。
“……”
审讯房里,姜昭野坐在桌后,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叶素挤出一个笑容:“大人,好巧。”
说完她就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刚才在签押房见过,有什么好巧的,统共才隔了一盏茶的工夫不到。
姜昭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叶素自觉站到一旁。
孙二缩在审讯椅上,手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姜昭野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没有急着开口。沉默拉长了几息,孙二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九月二十八,你去过赵大家?”
“去、去过。”
“拿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去的时候赵大家里乱七八糟的,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见门响,以为是赵大回来了,赶紧翻墙跑了。后来听说他死了,就想着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值钱的——”
他偷偷抬了抬眼皮,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姜昭野没有接话。
叶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从墙边往前迈了一步:“你认识阿檀?”
孙二没吭声。
“问你呢。”
“认、认识。”
“怎么认识的?”
“一个村的……碰见过。”
“碰见?”叶素目光冷下来,“是专门等着她的吧?”
孙二低下头。
叶素没有停:“你见阿檀一个人无依无靠,起了坏心思。赵大采药回来撞见了,救了她。你记恨赵大。”
“我只是拿点东西——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他!”孙二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叶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姜昭野:“大人,按照大梁律法,私闯民宅、偷东西,该怎么判?”
姜昭野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梁律:凡夜无故入人家者,杖八十;窃盗,计赃科罪,二十两以下,杖六十,徒一年。”
他停了停。
“孙二私闯民宅,杖八十;盗银二十两,杖六十,徒一年;二罪俱发,从重论处。杖八十,徒一年,赃银追还。”
姜昭野看了张虎一眼。张虎上前,拽住孙二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孙二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被张虎拖着往外走,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哭喊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关在了外面。
审讯房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轻轻炸了一声。
叶素站在墙边,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说话。
顾安打破沉默,伸了个懒腰,用手肘碰了叶素一下:“诶,叶姑娘,说点高兴的。今儿开炉节,京城连着热闹好几天呢。你来这么久,街都没怎么逛过吧?晚上我做东,醉仙楼,去不去?”
叶素收回目光,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骗你干嘛,他们家的清蒸鲥鱼,筷子一夹骨肉分离——”
“别说了别说了,我去。”
“那说定了。”顾安满意地点头,又转头朝门口拔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大人,晚上一起啊!”
姜昭野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一停,没说话,也没回头。玄色衣摆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安对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得,又是不去。”
“谁说他不去。”叶素抱起胳膊。
“你又知道了?”
叶素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他脚步停了一瞬。没直接拒绝,就是默认。”
顾安琢磨了一下,发现无法反驳。
叶素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冲他挑了挑眉:“快走,醉仙楼的鲥鱼可不等人。”
13. 开炉节
锦衣卫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
顾安靠在墙上,正跟林樾讲白天的事。“……你是没看见孙二那怂样,张虎还没怎么着呢,他腿就先软了。往地上一瘫,跟条死狗似的,张虎拖他的时候地上留了一道印子。”他说着拿手在墙上一比划,自己先笑了。林樾提着灯笼站在旁边,嘴角弯了弯,适时地说了一句:“叶姑娘问得也对,他那几句话前后对不上。”
“可不是嘛,”顾安把手放下来,“碰见过跟专门等着,那可差太多了。这种混混就是嘴硬,欺负阿檀的时候胆子比谁都大,进了诏狱比谁都怂。”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去查刘旺那个事,回春堂隔壁布庄的伙计说九月二十有人找过他,戴个斗笠,天擦黑了也不摘——”
姜昭野站在一旁,听着两人聊天。他换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没有革带,只坠了一块素色玉佩,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扎成一束利落的马尾,垂在肩后。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比平时少了些冷硬,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顾安说到斗笠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但也只是听着,没有开口。
顾安讲完了正事,往姜昭野那边瞄了一眼,拿手肘撞了撞林樾,压低声音:“你看大人是不是特意收拾过。”
林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抿着嘴没说话,但眼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头发都重新束了,”顾安还在那儿小声嘀咕,“平时进宫面圣也不这样啊——”
姜昭野没回头,但顾安总觉得他后脑勺上长了眼睛,果断住了嘴。
叶素从门里走出来。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立领琵琶袖短袄,领口镶着窄窄一道白色护领,下面是一条淡蓝色马面裙,裙褶细密挺括,走起来轻轻晃。头发梳了简单的三绺头,髻边簪了一枚银簪。她平时在衙门里成天穿深色短打,今日这一身清清爽爽的,站在灯笼底下,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顾安说到一半的话卡了壳,拿手肘撞了撞林樾。林樾被他撞得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认认真真地说:“叶姑娘,你今天很好看。”
叶素弯起眼睛:“林樾,你每次都这么认真夸我,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林樾说。
顾安在旁边竖了个拇指,接得飞快:“平时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你看咱们大人今天也——唔。”
林樾把灯笼杆子换到左手,右肘不着痕迹地碰了顾安一下。顾安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叶素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走到姜昭野面前,仰脸冲他笑了一下:“大人,我好了。”
姜昭野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叶素跟上,顾安和林樾走在后面。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开炉节的灯市入了夜便活了过来,两旁的店铺檐下挂满了灯笼,连成两条光带往远处延伸。空气里有炙肉的焦香和炒栗子的甜气,混着不知从哪个巷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几个小孩举着糖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糖人在灯笼底下亮晶晶的。
姜昭野路过一个摊子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是个卖杂货的摊子,摆着些铜铁旧物、针线剪刀之类的零碎。摊主正招呼别的客人,没留意他。
他的目光在摊子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人流密了起来,叶素被人潮推着走了几步,姜昭野走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一个赶路的挑夫扛着扁担从侧面挤过来,扁担横着扫了一圈,眼看要撞到她——姜昭野侧身挡了一下,动作很小,右肩微微一斜,把扁担从她身后隔开。挑夫点头哈腰地道了声歉,继续往前挤。叶素浑然不觉,还在往前看。
顾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隔着人潮,嗓门还是大得很有辨识度:“大人——叶姑娘——这儿呢!醉仙楼门口!”
叶素踮脚看了一眼,冲那个方向招了招手。顾安和林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醉仙楼门口了。她回头看姜昭野,笑着招呼他:“大人,我们快过去吧!”
醉仙楼门口人进人出,跑堂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灯笼把门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顾安正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招手,林樾提着灯笼站在他旁边。
四人进了楼。小二肩上搭着白巾迎上来,见他们人多,直接往楼上引。
楼梯上迎面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头戴翼善冠,冠上缀着金丝蟠龙,身穿绛红色衮龙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足蹬皂靴。面容清俊温润,嘴角带着一丝天然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微笑。身后跟着两个灰衣随从,脚步轻而稳。
他看见姜昭野,步子慢了一拍。
“姜大人。”声音温润。
姜昭野微微颔首:“晋王殿下。”
那人没再多说,侧身下了楼。月白的背影很快被灯火和人声吞没。
上了二楼,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长街最热闹的一段,灯火和人声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叶素靠窗,顾安坐她对面,林樾坐顾安旁边。姜昭野在叶素旁边落座,把茶盏翻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叶素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随口问道:“刚才楼梯上那位就是晋王?”
顾安正翻菜单,头也没抬:“对,晋王殿下,王贵妃所出。待人挺和气的,宴会上碰到过几次,没什么架子。不过也就客气而已,跟咱们没什么来往。”
他翻了两页菜单,驾轻就熟地报给小二:“清蒸鲥鱼、蟹黄包子、酒酿圆子、桂花糕、松鼠鳜鱼,再来一壶菊花茶。”然后抬头看向姜昭野,“大人,还要加点什么吗?”
姜昭野没说话,顾安就当默认了。
菜上来得很快。鲥鱼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还在滋滋响。蟹黄包子皮薄得透光,桂花糕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摆了半张桌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叶素转过头。城楼上方炸开一朵金色烟花,光还没散尽,第二朵已经紧跟着窜上去了。红的炸开,紫的又升起来,一明一暗,把窗框映得明明灭灭。
街上的人声沸腾起来。
叶素侧过身子,半边脸对着窗外。一朵银白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光点没有马上熄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弧线。她仰头看着,嘴角翘起来。
来这儿快大半年了,这还是叶素头一回看烟花呢。
顾安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了一朵刚升上去的紫色烟花,看完了评价道:“这个好,一层一层的,像朵真的花。”
“我觉得刚才那个银白色的更漂亮,”叶素说,“林樾,你说呢?”
林樾没有站起来,侧过身子从窗口一角往外看,看了一息,认真地说:“都好看。”
叶素和顾安同时笑了。顾安拿手肘撞了林樾一下,林樾也笑了。
姜昭野没有站起来。他端着茶盏坐在原位上,侧过头,视线穿过叶素和窗沿之间的空隙,落在窗外。烟花的光映进他眼底,亮了一下,又暗了。
最后一朵烟花冲天而起——金色的,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哗地绽开,几乎盖住了整条街的天幕。光芒亮到极致,把街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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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暗了。夜空重新沉入墨蓝色。硝烟味从窗外飘进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伙计们在楼下喊收摊,门板一扇一扇合上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
叶素把身子收回来,鼻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她转头看姜昭野,眼睛还留着看烟花时的亮光。
“大人,你看见刚才那朵最大的了吗?”
姜昭野放下茶盏。
“嗯。”
顾安已经在跟小二结账了,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数碎银子数得直皱眉。林樾替他在旁边算了一遍,又退回去几文。顾安付了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走了。”
四个人下了楼。街上的热闹已经散了多半,收摊的小贩把扁担往肩上一搭,油灯灭了,只剩几家通宵营业的大店门口还亮着灯笼。夜风比来时凉了几分,叶素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顾安在讲他上次在醉仙楼碰见一个喝醉酒非要跟桌子拜把子的大汉,讲得绘声绘色。叶素笑了两声。
锦衣卫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站岗的校尉按着腰刀,看见他们回来,往旁边退了半步。
叶素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她用手背揉了揉,放下手的时候冲三人笑了笑。
“大人,顾安,林樾,那我先回——”
她话没说完,姜昭野的手动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叶素低头看,是一套银针。针身细长,打磨得极光滑,在灯笼底下泛着微微的寒光。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大人,这是——”
姜昭野看着她脸上亮起来的笑容,没说话。
叶素把银针对着灯笼光看了看,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来:“大人,你怎么知道我想换一套验尸的针!我本来还打算下个月发了月银自己去买呢。大人你真好!”
顾安站在旁边,看看姜昭野又看看叶素手里的银针,眼里带上了羡慕。他满怀期待地转头看向姜昭野。
姜昭野轻咳一声,别过眼,没看他。
顾安一脸不可置信。
叶素摸着银针爱不释手,笑嘻嘻地抬起头:“大人,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等我发了月银,也送你礼物。”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大人,你想要什么礼物?”
姜昭野摇头。
叶素也没追问,笑着说:“没关系,先欠着。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行,随时有效。”
顾安在一旁插话:“叶姑娘,你好不公平,怎么只有大人有礼物,我和林樾没有吗?今晚的饭钱还是我掏的呢!”
林樾站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
叶素转过身来,冲顾安和林樾笑嘻嘻地说:“放心放心,见者有份,等我发了月银,给大家都买礼物!”
她说完把银针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朝三人摆了摆手:“晚安晚安,我先回去啦。”
她转身往后院走,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什么看不见的鼓点上。
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顾安还在那儿嘟囔:“大人你也太偏心了……”林樾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这才住了嘴,朝姜昭野弯了弯腰,“大人,我们也回去了。”
姜昭野微微点了下头。
顾安和林樾转身往外走,两个人的背影被拐角的暗处吞没。
姜昭野站在原地,看着叶素消失的方向。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随即转身往里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夜风还在廊下打着旋,吹起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枯叶,在青砖地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14. 土地庙祈福树
开炉节的第二天,城南的清晨比平时安静许多。街面上还散落着昨夜爆竹炸过的红纸屑,混着踩烂的橘子皮和糖葫芦竹签。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闹了一整夜,这条街还没醒。
两个人影从酒馆里晃出来,在雾蒙蒙的天色里走得歪歪斜斜。朱二走在前面,步子还算稳当。陈老三跟在后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昨晚那把牌,走着走着,朱二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座灰扑扑的庙门。
“怎么走到土地庙来了。”他揉了揉脸,随即回头招呼陈老三,“走,咱们也进去拜拜。”
陈老三踉跄着跟上,嘴里嘟囔道:“去那干啥,还不如回家睡会儿觉。”
朱二没接话,他站在庙门口,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眯起眼朝祈福树的方向看去。
“这么早就来祈福啊。”朱二嘀咕了一句,抬脚往那边走去。陈老三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离得近了,朱二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忽然伸手拍了拍陈老三的胳膊,声音有些发紧:“老三,老三,你快看——那好像是个人。”
陈老三皱着眉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前走,嘴里不耐烦地嘟囔:“来祈福的,不是人还能是啥——”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祈福树下。
此刻他才看清了。
面前这人没有五官,背上绑着荆棘,上身赤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满树的红绸带在晨风里飘扬,像是在替他招魂。
陈老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指着尸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死……死人了!”
朱二冲上去扶他,手刚碰到陈老三的肩膀,陈老三就像是被烫了一样弹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去,陈老三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又爬起来,嘴里尖声喊着“死人啦——死人啦”,朱二跟在他身后,面色惨白。
天色微亮。整条街还沉在开炉节后的酣睡里,只有他们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一声高一声低,像是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叫。
南城兵马司衙门口的弓兵正靠着门柱打盹,被两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惊醒了。
朱二和陈老三从巷口冲出来,跑得歪歪斜斜,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陈老三膝盖上全是泥,一只鞋跑丢了也不知道,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死人了——土地庙——死人了”。朱二跟在他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喘得接不上气。
弓兵头领皱了皱眉,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南城兵马司副指挥魏重山披着官服从里面快步走出,一边系腰带一边听弓兵汇报。他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等魏重山带人赶到土地庙时,天色已经亮透。祈福树周围聚了不少早起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捂着嘴往后退。魏重山蹲在尸体旁边看了片刻,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跪着的没脸死人不多见,这不是兵马司能接的案子。
“去锦衣卫。”他转头对手下说,“要快。”
消息传到锦衣卫衙门时,姜昭野刚换好官服,听完消息,立即让人备马。
大门从里面拉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引得沿途百姓纷纷往两边避让。
土地庙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魏重山带着几个弓兵勉强维持着秩序,但人手不够,围观百姓的圈子越挤越小。有人在问“听说是男人怀胎”,有人在喊“脸都没了怎么认人啊”,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马蹄声,是成片的、整齐的、带着铁器碰撞声响的马蹄声。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
只见街口转出一队人马。打头的男人身穿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目不斜视。他身后的校尉统一着青绿锦绣服外罩轻甲,手按腰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没有人喊口令,但马蹄的节奏分毫不差,像是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人群自动裂开一道口子,靠前的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后面的被前面的人挤着不得不让开。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身后藏了藏,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连摊位都不要了,推着独轮车就往巷子里躲。
顾安策马上前,大声喝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速速退散”四个字还没落地,围观百姓又已经往外退了十步不止。不久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土地庙前,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没有人敢吭声。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红绸带的猎猎响声。
姜昭野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看围观的人群,也没有看迎上来的魏重山。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祈福树下那具跪着的尸体上。
他走过去,在尸体三步外站定。大红飞鱼服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绣春刀的刀鞘在腰间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魏重山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姜大人。”
姜昭野微微颔首,目光没有从尸体上移开。
“仵作呢?”
魏怀安正要回答,姜昭野已经转过头,对顾安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现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喊叶素。”
顾安翻身上马,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围观百姓又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更宽的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姜昭野站在原地,晨风拂过他的衣角,那满树的红绸带在他身后又开始轻轻摇晃。
……
锦衣卫后衙。
叶素的房间里,光线透过窗户斜斜落下来,照在墙角那张旧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竹编鼠笼,拳头大的灰毛老鼠缩在角落里,胡须微微翕动,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对笼子外面晃来晃去的手指毫无反应。叶素蹲在桌前,拿笔杆轻轻敲了敲笼子边沿,老鼠的耳朵转了转,身子没动。
叶素蹲在桌前,右手翻开搁在手边的册子,册子上画着一个简陋的表格,墨迹有深有浅,显然不是同一天写的——
十月一日:腹部明显胀大,触之硬实如鼓;进食减半,饮水增多。眼角有暗红色分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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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腹大如球,行动迟缓;耳尖发凉,胡须低垂,呼吸急促。
十月五日:腹部肿胀未消,皮毛蓬松无光泽;完全不进食,蜷缩不动,触碰仅耳尖微颤。
册子合上。她看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灰老鼠,用笔杆再次轻轻碰了碰笼边。
“叶姑娘!叶素!”
门刚拉开半扇,顾安那张汗涔涔的脸就挤了进来,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
“城南土地庙——有人报案,祈福树下发现一具尸体。”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南城兵马司的人解决不了,大人已经先过去了,让我来喊你。”
叶素没等他说完转身就把桌上的册子塞进抽屉,拎起桌上的工具箱就往门口走。
两个人快步穿过仪门,在衙署正门外的拴马桩上解了缰绳。顾安把一匹马的缰绳扔过来,叶素抬手接住,工具箱往马鞍旁褡裢里一塞,左脚认镫,翻身上马。
叶素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顾安走在她前面,按着腰刀开路。“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往后退!”人墙裂开一道口子,又在他俩身后合上。
窃窃私语像风掠过麦田,一阵一阵地滚过来。
“那女的是谁?”“你不认识?锦衣卫那个女仵作!”
“就她?上次柳儿胡同那尸体,就是她当场剖的……”
“一个女子当仵作?可别被吓哭了。这阵仗,大老爷们都受不住——”
叶素没回头,她拎着工具箱继续朝前走。
土地庙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还缠着昨夜未散的雾气。祈福用的红绸带仍挂在枝头,被晨风吹得一摇一晃,滴着露水。可树下跪着的那人,脊背上淌的也是红的,顺着荆棘条往下滴,浸进青石砖缝里,把一整夜的寂静都染透了。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一个扛扁担的汉子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四周却没人应他。因为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姜昭野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听见脚步声,侧过脸看了叶素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旁边站着的魏重山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叶素的时候那连成线的嘴唇终于松了松,透出一丝意外。他大概是没想到锦衣卫来的仵作,真是个姑娘。
魏重山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五十来岁,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间,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魏重山指着中年男子对叶素道:“这是刑部负责验尸的郑仵作,他有经验,协助你验尸。”
郑仵作朝叶素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个笑,有些疲惫,但没什么架子:“叶仵作,早听说你的大名了,今天这场面——还请多多指教。”
叶素微微欠身,双手放下工具箱,认认真真回了一礼:“不敢。郑前辈客气了,您是前辈,还请您多多指教。”
姜昭野没看他们客套。他一直在看尸体。末了,下巴微微一抬,示意叶素过去。
叶素拿起工具箱,绕过祈福树,站到了尸体正前方。
看清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15. 男尸怀胎
跪着的尸体,面朝祈福树。
或者说,面朝西。如果是活着的人跪在这里,抬头便能看见满树红绸带在晨光里飘摇,那些红绸上写着“早生贵子”“阖家平安”的字样,似乎寄托了人们心里最朴实的愿望。
可死者看不见,他已经没有脸了。
面部被重器反复击打,血肉模糊,鼻梁塌陷,眼窝凹陷,唇部撕裂,牙齿暴露在外——或者说,暴露在晨光里。几只苍蝇已经寻着气味来了,在伤口边缘试探地起落。五官全毁,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像是凶手在砸完之后仍觉得不够,还要将死者这最后一点作为人的痕迹也要一并抹去。
上半身赤裸,皮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肩胛骨因为跪姿而高高耸起,像两只被折断的翅膀。双臂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极紧,腕部勒痕处的皮肤已经发紫发黑,双手握拳。
下半身被一圈枝叶围着,把死者腰部以下圈在里面。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露出下面不着一缕的身体。
死者背上绑着荆棘,枝条粗壮,尖刺密集,呈暗褐色。
荆棘绑得很有章法,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用麻绳交叉固定,每一道都扎进肉里。
叶素看完一圈,绕到侧面蹲下,将工具箱打开,平放在地上。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工具:银针、柳叶刀、剪刀、铜尺、还有一截自制的蚕肠衣手套。她取出蚕肠衣,戴好,十指收紧,肠衣贴合在皮肤上微微发亮。
郑仵作看见那肠衣手套,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他没见过。干这行二十年,从没见人戴过这种东西。女子当仵作已稀奇,还有这等手段——他不由得往前迈了半步。
叶素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捧住死者的下颌骨,轻轻转动,观察下颚关节的活动度。然后手指沿着头皮往后摸,在后脑枕骨位置停住了。指腹下是一片肿胀,皮肤发紫,按压时有明显的骨擦感。
“后脑遭钝器重击,这一下是致命的。凶手从背后袭击,死者没来得及回头。”
她将死者的头侧过来,露出后脑的创口。创口呈条状,边缘不整齐,皮肤撕裂的方向一致——是从上往下劈的力道,伤口边缘嵌着几根极细的木刺。没有金属碎屑,没有石粒。
“凶器是木棍。”
接着她检查面部。手指从额头往下,沿着眼眶、鼻梁、颧骨一路按压。面部骨骼多处粉碎性骨折,创口里嵌着石屑。她拿镊子夹出一粒,放在手心看了看——灰白色,边缘尖锐,表面粗粝,是石头。
“面部是死后砸的。凶手先用木棍从背后击倒死者,等死者倒地后,换了石头砸脸;面部骨骼虽有多处骨折,但创口无生前反应,说明面部被砸时死者已死亡,打击次数在十次以上,方向杂乱——凶手是在泄愤。”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稳。
“死者为男性,年龄约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根据尸僵程度,结合夜间气温,推测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至子时之间。”
她放下镊子,把死者的耳朵翻开,用镊子夹出一粒塞在耳道里的泥沙。
黄泥,混着碎草屑。
“他不是跪在这里死的,耳道有泥沙,说明倒地后脸部曾被按压在泥地上,这地上只有灰尘,没有湿泥。此处是第二现场,不是案发现场。”
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和远处某个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发出的闷哼。
郑仵作站在她身后,半张着嘴,忘了合拢。叶素说的是他从未听过的术语,从没听过的逻辑。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验尸手法与仵作行当里传承了几代的手法完全不同,却又自成一套,条理清晰得像在看一本翻开的医书。他干这行二十多年,自认见过的尸体不算少,可眼前这个女子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头一天上工。
尸体腹部的缝合线被叶素注意到。她的手指沿着缝合处轻轻按压,感受腹腔内的张力。随后她抬眼看了看被围在树叶中的下半身,和被一刀切断的生殖器,顿了片刻。叶素没有在这些猎奇的残损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已回到腹部——那微微的隆起,还有那道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缝合处。
叶素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但这一次她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郑前辈,”她侧头看向郑仵作,“麻烦帮我把尸体放平,我需要检查死者腹部。”
郑仵作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哑着嗓子应道:“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两人合力将跪着的尸体放平在白布上。死者的腹部在放平之后反而更加显眼——那种隆起不像肥胖,也不像是水肿,反而像是一种下方有内容物在顶着的、不均匀的鼓起。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
“咔嚓。”
缝合线被剪断的那一刻,姜昭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一直站在叶素身后三步的距离,看着她的手,他见过她验尸,这是头一回他发觉她拿剪刀的手指有些僵硬。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却也舍不得走,硬生生僵在原地。锦衣卫的校尉们按着腰刀,脸色严肃,张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腹腔打开了。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像被突然掐住了喉咙,陡然变成一片死寂。
叶素的手悬在腹腔上方,指节上的蚕肠衣被黏稠的组织液打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目光落在腹腔里那团蜷缩着的东西上。
瞳孔缩了一下。
郑仵作往后踉跄了几步,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活了五十多年,验了二十多年的尸,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胎儿。
蜷缩在死者的腹腔里,胎衣未破,皱巴巴的皮肤透出暗紫色的血管纹路。很小,比成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脐带被齐根剪断——不,不对,不是齐根——凶手慌乱中用利器割断,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面。胎儿的五官尚未发育完全,眼皮紧闭着,蜷着的手臂贴在胸前,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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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的“母亲”,是一个男人。
一个跪在祈福树下、被毁容、被割去生殖器的男人。
叶素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动作很慢。她看着那团蜷缩在腹腔里的胎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姜昭野。
“大人,目前只能看出这么多。其余的,需要将尸体运回锦衣卫验尸房,进行完整的剖验。”
姜昭野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点头,接着目光扫过人群,问了一句:“报案人在哪?”
魏重山连忙上前,往人群边上指了一下:“回大人,是那两个——菜市口的屠户朱二,还有闲汉陈老三,今早天没亮就是他二人来衙门报的案。”
“带过来。”
张虎从人群里把两个人推了出来。
陈老三的膝盖还在打颤,早上摔的那一跤把裤子磕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蹭破皮的膝盖。朱二站在他旁边,面色蜡黄,嘴唇紧抿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自己油腻腻的衣角。
两个人的酒已经彻底醒了。
姜昭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他转向身旁的张虎,语气很淡:“把人带回锦衣卫,还有昨晚负责城南巡守的官员,一并带回去。”
张虎抱拳应声,伸手一左一右按住了两人的肩膀。那力道不算重,但朱二和陈老三都没敢动。
姜昭野又唤了一声:“顾安。”
顾安上前一步:“大人。”
“去查死者和报案人的身份,看城南一带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挨个问。”
“是”
顾安脸色凝重,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叶素沾了组织和黏液的手套上一扫,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围观百姓再也撑不住了,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走,有人扶着树呕,被同伴搀着离开。不用锦衣卫驱赶,人群已经各自散开了,像退潮时的水,快得无声无息。祈福树下只剩下办案的人,和一地的狼藉。
魏重山站在原地,看着叶素摘下肠衣手套,熟练地收拾工具,忽然转头,对姜昭野低声道:“姜大人,此案闻所未闻,丧心病狂,待下官回去禀报,京城怕是——”
姜昭野没接话。他看着叶素蹲在地上收刀的侧脸,说了三个字。
“我等她。”
魏重山还想说什么,看到姜昭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朝姜昭野一拱手,带着自己的人先走了。
叶素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稳稳站住了。她朝姜昭野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碰,谁也没说话。
郑仵作还蹲在尸体旁边发愣,叶素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辈,走吧,回验尸房,能看到的东西只会比这里更多。”
老槐树上,一条没挂牢靠的红绸带被树枝勾断,轻轻飘下来,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青砖地上。上面墨迹早已干涸,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早生贵子。
16.验尸
验尸房内,白布已经掀开,尸体平躺在木台上。腹腔是敞开的,此刻腹腔内的胎儿已被取出,放在旁边铺了干净白布的托盘上。郑仵作将苍术和皂角点燃,烟雾在室内弥漫开来,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焚烧后的焦苦气,熏得人眼睛发酸。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生姜,将其中一块递过来。
“叶姑娘,含着。这东西解尸气。”
叶素摇了摇手,指节上的蚕肠衣在烟雾里微微发亮。“多谢前辈,我戴了这个。”
看着那层薄薄的、贴合在她手指上的肠衣,郑仵作还是没忍住:“叶仵作,你这手套是什么材料做的?看着薄得很,却不怕尸气渗透。”
“蚕肠衣。用猪小肠内侧那层薄膜鞣制的,薄但韧,不渗水。”叶素一边答,一边复查死者后脑的致命伤,“郑前辈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教你怎么做。”
郑仵作连连点头:“好好好,那老夫先谢过了。”
方才在祈福树下,已经检查过尸体致命伤及面部,后背却还没来得及,叶素将尸体侧翻,死者背部被荆棘刺扎得极深,有些刺尖断在肉里,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小截暗褐色的断口。叶素拿起镊子,沿着刺入方向轻轻往外拔。每拔一根,就在旁边的白布上按顺序放好。
郑仵作看着她拔出来的刺,凑近了看:“这是黄荆。城外山坡上到处都是,寻常人家砍回去围鸡舍、扎篱笆用的。这东西结实,尖刺密,畜生撞上去都扎一身窟窿。”
叶素把最后一根刺放在白布上排好。白布上已经摆了十几根刺,长短不一,断口有新的也有旧的。“前辈,城外哪片山坡有这种黄荆?”
“南城外乱葬岗那一带最多,长了好几片。”郑仵作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不用特意去找,谁家后院围栏坏了,顺手砍一捆就是。太常见了,不好查。”
叶素没接话,只是把那块白布小心叠好,放在工具箱旁边:“先留着,等会儿让大人派人去查一下。”
她的手指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按,在腰椎位置停住了。荆棘刺孔之间,有几道不太一样的痕迹。一指宽,呈淡青色,不像荆棘刺扎出来的点状伤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边缘不算清晰,形状笔直,像被一根手指粗细的棍子压的——但方向不对。她在尸格上记了一笔:腰椎两侧,各有数道淡青色淤痕,一指宽,方向平行,间距不一,形状不似钝器击打,来源待查。
郑仵作凑过来看了看她写的字:“叶仵作,这有什么要紧的?看着也不像致命伤。”
“不是致命伤。但我还没见过这种形状的淤痕,先记下来。”
她合上尸格,拿起死者的右手仔细检查。指骨完整,掌心无防御性切割伤,指甲缝干净。没有防御伤,死者生前没有挣扎。
******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推开。顾安快步走进来,将一份文书递到姜昭野面前,随即附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跪在下面的朱二和陈老三一个字也听不见。
姜昭野听完,将文书放在案上,目光转向负责昨夜城南巡守的官员,那人跪在地上,官服下摆沾着一块油渍——昨晚喝酒时溅上的,还没来得及换,他也不敢抬头。
“昨夜城南巡守,你可去了?”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回……回大人,下官……”
顾安双手抱臂,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回大人,这位严大人昨晚可是去醉仙楼吃饭去了,哪还有功夫去巡街呢。”
严守诚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姜昭野的声音冷淡:“身为南城兵马司吏目,开炉节之夜擅离职守,致辖区内发生命案而不知。按大梁律——杖八十,罢职不叙。”
严守诚猛地抬起头,膝行两步想要上前,被顾安横跨一步拦住。他嘴里大喊:“姜大人——大人饶了下官这一回吧——”
姜昭野抬了抬下巴:“带下去,移交刑部。”
两名校尉推门而入,一左一右将严守诚架起拖了出去。他的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二和陈老三跪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陈老三的膝盖又开始打颤。朱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姜昭野拿起顾安送来的那份文书,翻开。
“朱二。”
听见自己的名字,朱二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小……小人在。”
“家住城南长兴巷,在菜市口以卖肉为生,家中有妻丽娘,无子女。”姜昭野将手中文书合上,又问道:“昨夜在何处?”
“小人昨夜……昨夜跟陈老三在平安酒肆喝酒。”
“何时去的,何时离开?”
朱二咽了口唾沫:“昨……昨夜子时小人去聚财坊等陈老三,后……后来喝得有点多,醒来就到今日早晨了。小……小人也不知道是几时。”
姜昭野将文书放下:“你家住城南长兴巷,平安酒肆在杏花巷。两处虽都在城南,但无论从酒肆回长兴巷,还是从长兴巷去菜市口,都不经过土地庙。今日为何走那条路?”
朱二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人也不知道,从酒肆出来我俩还是迷糊的,方向都有些分不清……”
姜昭野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另一个人身上。
“陈老三。”
陈老三一个激灵:“在……在!大人,小人在。”
“你认识刘旺?”
陈老三明显愣了一下。顾安喝道:“大人问你话呢,没听到吗!”
陈老三浑身一抖:“听……听到了。认识……认识,刘旺是回春堂的伙计,我们经常在聚财坊赌钱。大人,刘旺的死跟我可没关系啊!我俩就是偶尔一起赌个钱,其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闭嘴。”顾安冷冷道,“大人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是……是。”陈老三低下头。
“今早的情形,再说一次。”
“大人,我当时酒都还没醒,啥都不知道啊。您问朱二,尸体是他先看见的——”陈老三声音慌张道。
顾安冷哼一声:“大人做事,轮得到你来教?”
陈老三讪讪地闭上嘴巴。姜昭野的目光转回朱二身上,朱二感觉到那道视线,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捏紧衣角:“从酒肆出来没多久,小人一抬头才发现走到了土地庙。想着来都来了,便想进去给我家娘子求个平安符。谁知……”似是又想起早晨那血腥场面,朱二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谁知看到那人跪在树前,脸上被砸烂,背上还绑着荆棘。我们俩都被吓了一跳,就赶紧跑去报官了。”
姜昭野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整个审讯室只剩下陈老三粗重的呼吸声。
“顾安,带他们去画押。”
顾安走到两人面前:“起来,跟我出去。”
朱二和陈老三颤颤巍巍站起身,连忙弯腰:“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
验尸房内,叶素将托盘移到水盆旁。郑仵作眼睛一亮,捋了捋袖子:“这个老夫会。《洗冤集录》上写了——‘若子死腹中,其尸必紫黑,其肺必沉;若生下死者,其尸必红活,其肺必浮。’这法子老夫验过好几回,错不了。”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取胎儿的肺。叶素抬手拦住。
“郑前辈,且慢。直接丢水里可不行,这具尸体腹腔已腐败,腐败气体会让组织膨胀,肺也不例外。就算胎儿是死产,被腐败气体填满的肺照样会浮起来——假阳性。”她拿起柳叶刀,在胎儿侧胸切了一个小口,“要先看肺有没有萎缩,死产的胎儿肺是实心的,不会膨胀。再取一小块肺组织做按压试验,有气泡挤出来才是活产。”
她一边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柳叶刀将皮肤翻开。里面的肺叶——暗红色,不饱满,叶面没有展开,缩成一团。她取了一小块肺组织放在瓷碗里,用刀背按压。血水从组织里渗出来,没有气泡—死产。
“胎儿在母体内已经死亡,被人剖腹取出之后缝进了死者的肚子里,约五个月大,已初具人形,脐带断口参差不齐,是被利器割断的——不是剪刀,剪刀的断口是平的,这个断口斜着往上,是刀割的力道。”
郑仵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刚才差点就把胎儿的肺直接丢进水里了。如果真按他说的法子做,腐败气体把死产胎儿的肺鼓起来,沉不下去,他就会铁口直断这是活产——那么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查下去就是一个错的方向,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叶素做完按压试验,将胎儿小心地放回托盘,利索地用白布盖好,然后洗了手,回到死者腹部的刀口前。
胎儿是被缝进去的。祈福树,跪姿,背上的荆棘,被毁掉的脸和生殖器,如果胎儿的目的是让人以为这孩子是他生的——那为什么要把他做成一个怪物?
接着,叶素将瓷盘里那粒从死者耳道取出的黄泥推到郑仵作面前。“这粒黄泥——现场验尸时取出来的,混着碎草屑。死者倒地位置不是土地庙,祈福树下也不是第一现场。”
郑仵作看着瓷盘里的黄泥,又看了看托盘里被白布盖住的胎儿,终于开口:“叶仵作,老夫干了这行二十年,自认见过的尸体不算少。今日见你这般验尸,从伤痕到凶器,从胎儿到泥土,这等手段,老夫以前从未见过。”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手套——蚕肠衣——回头一定要教老夫怎么做。还有你那按压试验,《洗冤集录》上只写了浮沉,没写腐败气体的假阳性,老夫差点……”
他把后半句“差点误判”咽了回去。
“前辈不必自谦,《洗冤集录》是几百年前的书了,那时候的人还没把腐败气体算进去,不是您的错。”叶素正蹲在地上往工具箱里收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郑仵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水盆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他站在叶素旁边,隔了半晌,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不知叶仵作师承何处?”
“师父挺多的,有的是活人,有的是死人。”她把解剖盘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郑前辈,今天辛苦您了。”
郑仵作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染了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竹篓里,看着那一双干干净净的不留痕迹的手,想起自己验完尸要用粗盐搓三遍才闻不出腥味的岁月,忽然觉得这二十年验尸的经验,在今天被推翻了一大半。
但他不觉得丢人。他只是想,回去得赶紧把今天看到的记下来——那些他不会的,这个女娃都会。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她在下一次还能教他什么。
他朝叶素拱了拱手:“今日多谢叶仵作指点,老夫告辞。”
叶素将工具箱合上:“前辈客气了,我送您。”
刚打开门,就看见姜昭野不知什么时候从审讯室出来,就靠在廊柱上。叶素抬手打了个招呼:“大人,你都审完啦?”姜昭野点点头。
郑仵作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姜大人。”姜昭野微微颔首。叶素说道:“大人,我先送郑前辈出去,等下再去找你。”郑仵作连忙摆手,两人又推让了一番。姜昭野没等他们推让完,说了句“走吧”,便提步朝大门走去。
三人穿过仪门,往锦衣卫大门走去。叶素走在姜昭野旁边,问了一句:“大人,审出什么没有?”
姜昭野没说话。叶素又看了看他,他还是没出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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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说,不说算了,忽然反应过来——郑仵作还跟在后面,她便没再追问。
到了锦衣卫门口,郑仵作再次拱手告辞,又对叶素说了句“叶仵作回头一定要教老夫做那个手套”才走了。
郑仵作走远后,姜昭野开口了:“朱二和陈老三的口供对得上。但路径不对——从平安酒肆回长兴巷不经过土地庙。他们都说自己喝多了分不清方向。”
叶素想了想:“分不清方向却走到了一个不经过的地方。”
姜昭野没有接话。
叶素正要和姜昭野回签押房,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正在拴马桩上系缰绳。
“林樾!”叶素惊讶的喊道。
林樾将马拴好,先朝姜昭野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看向叶素:“叶姑娘。”
“哎呀,我们都这么熟了,还喊什么叶姑娘,喊我叶素就好。”
林樾笑了笑:“好,叶素。”
叶素注意到他衣摆上沾了些灰尘和泥点子:“林樾,你这是去哪儿了?早上都没看见你。我跟你说今天早上那个案子——”
话还没说完,姜昭野已经转身往签押房走去,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林樾。”
林樾抱歉地看向叶素:“叶素,我先去跟大人汇报,等会儿再来听你讲。”
“不用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吧。”
叶素一路手舞足蹈地跟林樾比划今天早上在土地庙验尸的情形——从祈福树下跪着的姿势,到背上绑着荆棘,再到剪开缝合线后胎儿的模样。林樾微微侧着头听,在叶素骂凶手丧尽天良时轻轻接了一句:“确实可恶。”
姜昭野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叶素叽叽喳喳的声音和林樾不时的温和回应。他脚步没停,拇指在绣春刀的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三人刚到签押房门口,顾安正好从走廊另一边过来。他看见林樾,嗓门立刻亮开了:“林樾!你早上跑哪儿去了?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场面——”不等林樾回答,他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祈福树下跪了个人,肚子里缝了个娃娃!叶素当场就给剖开了!”
“叶素已经告诉我了。”林樾笑道
顾安被截了话头,转向叶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林樾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先进去。
***
锦衣卫衙门外。陈老三跨出大门的门槛,脚步比刚才在审讯室里利索多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扇黑漆大门,确认锦衣卫的人没有跟出来,立马换上了一副骂骂咧咧的嘴脸。
“真是晦气!大早上撞见死人不说,还被锦衣卫当犯人审——老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他骂了一阵,发现身后没人应声,回头一看——朱二正站在台阶上,眼神有些发直。
“朱二,你干啥呢?还不走?”
朱二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干:“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丽娘该说我了。”
陈老三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啐了一口:“你一个大老爷们,天天被个女人管着。去去去,赶紧回去给你家婆娘报备去。”随即拢了拢袖子,往聚财坊的方向晃去。
签押房内,姜昭野在主位落座。顾安还在跟叶素比划,激动得唾沫横飞,林樾站在旁边。
“顾安。”姜昭野开口。
顾安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脱口而出:“大人,我没说你——”
林樾上前一步:“大人,十里河村阿檀姑娘的事查清楚了。阿檀是永昌十三年跟随父母从大同府逃难而来,后落脚于十里河村。”
听到“永昌十三年”,顾安猛地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了。
林樾的声音还在继续:“因是外来流民,村里人都有些排斥,阿檀一家只能寄住于村口不远处的义庄。村里人见她家住义庄后更为不安,又因阿檀容貌不佳,村里孩童经常嘲笑她,大人也从不阻拦。永昌十六年,阿檀父母相继去世,只留下她一人无处可去。”他顿了一下,“义庄在永昌十八年被官府取缔,好在当时任职的官员心善,见阿檀可怜,便让她继续住着。”
林樾说完,签押房内安静了片刻。
“栖霞山情况如何?”姜昭野问道。
林樾道:“栖霞山在保定府易州紫荆关一带,京城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山上常年雾霭弥漫,常人进去极易迷路,属下也只能在山脚观望。”
姜昭野转向叶素:“验尸情况如何。”
叶素正色道:“死者耳道里的黄泥不属于土地庙,祈福树不是第一现场土里有碎草屑,是湿黄泥。这种土,路边的泥坑、谁家后院、菜地附近都可能有,不过具体是从哪儿来的,还得跟现场的土比对过才知道。胎儿约五个月大,已初具人形,肺检死产,脐带被利器割断。胎儿是被人从母体肚子里剖出来,再缝进死者腹中的。此案很可能还有另一名受害者——一位孕妇。”
姜昭野听完,站起身来:“顾安,让人去盯着朱二和陈老三。死者身份继续查——商铺、酒楼、布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再去各衙门询问最近是否有人报案。林樾,让人去守在栖霞山附近,叶素,带上物证,跟我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张虎的声音:“大人,属下有事禀告。”
张虎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大人,土地庙男尸怀胎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各大酒楼、茶馆、街巷全都在议论。人心惶惶,是否要属下派人去——”
“记下来,哪些地方在传,传的什么版本,最早从哪儿传出来的——明天之前整理成册放我案头。”
张虎领命,转身推门而出。
17.谣言四起
京城里的传言比张虎的脚程更快。
最先传开的还不是“男人怀胎”,而是一个更简单直接的说法——土地庙的祈福树显灵了。传这话的是个卖馄炖的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声称自己邻居的表哥昨晚打完更路过土地庙,隔着半条街就听见祈福树方向有动静,走近一看,树底下影影绰绰跪着个人,头埋得很低,好像在念经。打更的吓得没敢靠近,绕路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一打听,才知道那跪着的是个死人。
“那尸体跪了一整夜没倒!”老头拍着馄炖摊子,唾沫星子溅进芝麻碗里,“你说邪门不邪门?”
等到卖炊饼的王麻子把这件事讲给隔壁茶肆的跑堂时,已经变成了“尸体半夜自己走到祈福树下跪的,还被过路人看见了”。
陈老三从锦衣卫大门出来后直奔聚财坊。他往人堆里一坐,先押了两把,输了。又押,又输。他把袖子一撸,刚要继续押,旁边一个熟脸戳了戳他胳膊:“老三,听说你今天亲眼看见那具尸体了?到底他娘的怎么回事,是不是真怀了胎?”
陈老三等的就是这句话。把牌往桌上一拍,声音比骰子还响:“我跟你说,今早天还没亮,我跟一个朋友去土地庙那边办事,走到庙门口就看见树下跪着个人。我以为是谁家媳妇大清早来求子的,结果走近了一看——是个男的!脸被砸得稀巴烂,背上扎了一排老粗的荆条。最绝的是啥?锦衣卫的那个女仵作,当街一刀划开了他的肚子,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娃娃!就这么点大,还是个成形的!”他把手缩成拳头比了个大小。
周围的一圈人也都不赌了,盯着他的拳头看他比划。有人咽了口唾沫:“那是谁把孩子缝进去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反正是他妈的一尸两命——不对,一尸一命?也不对,那男的不是大肚子,是别人缝进去的。”他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他不清楚没关系,听的人会自己补充。消息从聚财坊传到隔壁米铺的时候,“一尸两命”已经变成了“两尸三命”——说尸体肚子里缝了不止一个婴儿,而是两个。米铺门口几个妇人围在一起交换各自听到的版本,一个说死者是城南唱百戏的戏子,跟有钱人家的少奶奶私通被抓住了才遭此横祸;另一个摇头说不对,死者是开当铺的;第三个妇人拍着大腿说你们都在胡说,这分明是菩萨显灵惩治淫贼——哪有男人能怀孩子?那肚子里缝进去的孩子,就是被淫贼糟蹋过的姑娘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菩萨把这块肉塞进淫贼的肚子里,让他跪在祈福树下赎罪。
第三个版本的传播速度比前两个快得多。因为不只是妇人们在聊,传到后面连说书先生都听说了,当场把惊堂木一摆,说这案子跟早年间“马产人胎”一样,是老天爷降下的灾异之兆。
消息从说书先生的茶肆传到了街对面布庄掌柜的耳朵里。布庄掌柜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听后连连摇头:“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锦衣卫在查这个案子,你们在这里嚼舌根——”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不过他也不是不好奇。当天下午他给客人裁布时,压低声音把自己听到的版本整理了一下,加上他个人的判断:“凶手肯定是个行家。能把胎儿缝进人肚子里,那下针的手法不是新手能做到的——搞不好凶手自己就是个大夫。”
消息就这样一路变形一路跑,从茶肆跑到米铺,从赌坊跑到布庄。每个转述的人都不自觉地往里面加了佐料——有的人加香料,有的人加砒霜。
这个添油加醋的茶余谈资还没等锦衣卫封锁源头,就已经传进了晋王府。
梁衍坐在水榭里,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棋桌旁的小方几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阳羡茶,茶香还没散尽。
“京城今日热闹得很。殿下可听说土地庙那个男尸怀胎的案子,现在市井街巷都在传,连锦衣卫都惊动了。”王丞相拈起一枚白子,没有急着落子,他看了梁衍一眼:“不过姜昭野查案一向不按常理,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往那儿一摆,比刑部大理寺都好使。”
梁衍落下一子,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市井传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锦衣卫办案本就雷厉风行,姜家世代忠勇,当年蛮族犯境,定国公率军出征却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如今姜大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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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锦衣卫,倒也承了几分父辈的凌厉。”
王丞相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承父辈凌厉倒是不假。不过他那把绣春刀,砍的可不只是乱臣贼子,朝中哪个大臣不忌惮?今日他查的是土地庙的案子,明日一道驾帖下来,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请进诏狱!姜昭野执掌锦衣卫这几年,手腕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锦衣卫这把刀握在姜家手里,倒是愈发利了。”
“利有利用,钝有钝用。就看握刀的人怎么想了。”梁衍的目光没有离开棋盘,语气柔和:“有驾帖,那便是天子的意思。若无驾帖——丞相放心,姜昭野不是那种越界的人。”
“殿下对他倒是了解。”王丞相终于落下那枚被他握了许久的白子,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也没错,锦衣卫这把刀,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
梁献没有接话。
王丞相端起手边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市井传言固然不可当真,但若听之任之,传到最后就成了天意。殿下想必也明白,眼下立储之事朝堂上暗流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还望殿下不要忘了肩上的责任。”
“丞相说的是。”梁献淡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听说丞相府上新得一幅《寒江独钓图》?”
王丞相微微一愣,随即抚须而笑:“殿下消息倒是灵通,只是那幅画意境虽好,笔法却尚待考究。若真有雅兴,改日臣派人送过来给殿下赏玩。”
“那就先行谢过丞相慷慨了。”梁衍在棋盘上落下关键一子,将一片白子逼入角地,“丞相,本王承让了。”
王丞相低头一看,自己方才只顾说话,没注意到左下角的白子已经连不回来了。他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篓里:“殿下的棋艺愈发精进了。”
侍从端着茶壶上前续水,水声轻响,盖过了棋盘上黑白子碰撞的声音。
锦衣卫签押房内,姜昭野刚分配完任务。一名校尉从对面快步走来,在门口站定抱拳:“大人,门外来了一妇人报案,说自己丈夫昨夜亥时出去后至今未归。”
叶素和姜昭野对视了一下。
“带进来。”
18.新线索
妇人被校尉领进来时,脚步有些踉跄。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对襟袄裙,发髻梳得齐整,眼眶却是红的。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求大人做主,我丈夫昨夜出门后至今未归,民妇实在没有办法了……”
姜昭野抬了抬手:“起来说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丈夫何人?”
妇人站起身,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民妇姓邹,夫家姓吴,名志远,在城南开了一家吉祥绣坊。昨日开炉节,绣坊里客人多,民妇和丈夫一直在店里忙到亥时。后来他说约了朋友要出去一趟,让我先回家。”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民妇问他去哪儿,他说就在前面醉仙楼,让民妇先回去歇着。民妇也没多问,就自己回了家,谁知今早起来,他还没回来。民妇去绣坊问过,伙计们都说掌柜今天没来,邻里街坊也都问遍了,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叶素走上前去,将她微颤的胳膊轻轻按下,打量了她一瞬。“你先别急,可还记得他昨夜出去时穿了什么?身上戴了什么?”
邹氏点点头,眼眶红得几乎要溢出水光:“昨日开炉节,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道袍,袖口秀着云纹,应该没带荷包。”说完,她将自己左手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用红绳系着的腕子,“但有这只红绳,是他从城外白马寺求来的,我们一人一根,他去哪儿都戴着。”
叶素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红绳编得极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绳头接缝处已经起了毛边,看得出戴了不短的时日。她盯着那根红绳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验尸房那具尸体左手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环形印记——没有红绳,却有戴过绳子的痕迹。
她抬起头问邹氏:“这红绳……他平时都戴着?”
“戴着,从来不摘。”邹氏伸手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根,眼眶又红了,“他说过,这绳开过光,能保平安。”
叶素又问了几句吴志远的身形特征:高矮、胖瘦、有没有旧伤疤。邹氏一一答了,都跟验尸房那具尸体对得上。
叶素走到邹氏面前,放轻了声音:“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邹氏抬起头,看着她。
“你丈夫左手手腕上,是不是有一道印子?一道环形的浅印,可能是戴久了绳结勒出来的。”
邹氏的眼睛微微睁大,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有……有的。他说那是红绳系的印子,不碍事。”
叶素没再问了。她回头看了姜昭野一眼,姜昭野会意,对林樾点了点头。
林樾上前一步,对邹氏道:“夫人,请随我来。”
验尸房内,白布重新掀开,叶素走到尸体左侧,目光落在那只被麻绳勒出深痕的手腕。勒痕旁边,有一圈极浅淡的旧印记,不深,隐隐约约,形状恰好是一条绳子的宽度。
姜昭野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那道旧印。
叶素把白布缓缓盖回去,烛火在她侧脸上晃了晃。
“让她认吧。”
林樾把邹氏带进来时,她已不像方才那样攥着袖口发抖。她安静地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嘴唇轻轻发颤。
叶素看着她,有些不忍道:“你要看看他吗?只看手也行,他的脸……先别看了。”
邹氏在听见“看看他”的时候,嘴唇忽然不抖了。她的眼泪毫无预警地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衣襟上,却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步一步走到尸体旁边,跪在了地上。她先是拉起尸体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白布下看见了他的左手,看见那道熟悉的勒痕,看见那双平日里总捧着丝绸的修长手上,此刻已满是风干的血污。
她忽然停住了。
“是他。”她声音轻得像一层纸,然后抖着手将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取下来放在尸体手腕上比了比,绳子和旧印严丝合缝地对上。她不再确认,只是紧紧攥着死者已经僵透的手,整个人弯了下去,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死死地压着。
哭声从牙关里漏出来,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后槽牙咬碎了的颤抖。她整个人都在抖,肩膀、脊背、跪在地上的膝盖,全都在抖。她攥着那只冰冷的手,像攥着这世上最后的依赖。
姜昭野站在验尸房靠门的位置,没有上前。他站得并不远,背脊依旧挺直,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验尸房里光线昏暗,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叶素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转身面向门外。那天夜里签押房的灯亮到很晚,姜昭野坐在案后翻阅顾安送来的谣言记录和张虎递上来的排查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页时,他停住了。
次日清晨,邹氏再次被请到签押房。她眼睛还是肿的,但神态比昨日平静了些。
姜昭野让她坐下,问了她丈夫生前的习惯:日常和谁来往多、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欠债。
邹氏回答:吴志远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绣坊生意稳当,没有外债;平时来往的多是绣坊的客人和几个同行老友,没有听说和谁结过仇。
姜昭野听完,又问了一句:“开炉节当晚,他说约了朋友。你可知道那位朋友是谁?”
邹氏茫然地摇头:“他只说是相熟的朋友,没说是谁,民妇也没多问。”
“他平日里常去哪些地方?除了醉仙楼,还有没有其他常去的酒馆?”
“他不大喝酒,就是开炉节这样的日子才会和朋友喝两杯。平日里收了工就回家,不往外跑。”
姜昭野又问了几句:吴志远出门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或口信。邹氏都摇了摇头。问到后来,她说丈夫前阵子提过想给家里换块新案板,别的就没有了。
邹氏走后,姜昭野站起来:“张虎,去查邹氏昨晚的行踪,是否和她自己说的一致,再问问邻里对这对夫妻平日里的评价。”张虎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顾安,你带人去醉仙楼,查开炉节当晚和吴志远一起吃饭的人,再把他近几个月的生意往来和供货商都过一遍。”顾安点头应下。
“林樾,你负责跑京中药铺,在案孕妇诊案一一核实;另外各衙门也走一趟,查最近有没有失踪女子的报案。”
“叶素和我去查黄泥和荆棘。”姜昭野拿起桌上的佩刀,转头看向叶素,“走吧。”
当天下午,众人分头行动。叶素和姜昭野先去了土地庙附近,沿长兴巷、杏花巷一带逐一排查。连查了四户人家的后院,泥土都不对:有的太干,没有草屑;有的虽有草屑却是干草,不是湿泥。查到第五户时,叶素蹲在墙根下刮了一小撮泥,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摇摇头。姜昭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泥土小心包好收进布袋,问了一句:“这家的也不对?”
“不对。”叶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死者耳道的泥是湿的,混的是碎草屑,不是干草。这家的泥偏干,草也没被碾过。”她转身往巷口走,“去城外。”
城南乱葬岗的山坡上长满了黄荆,一丛挨着一丛,枝条粗壮,尖刺密集,暗褐色的枝干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素蹲下来挑了一根和死者背上取下来的荆条差不多的,刚要伸手去折,姜昭野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姜昭野没说话,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小刀,利落地砍下一小截荆条,又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包好,递给她。叶素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意外。她接过布包,笑了笑:“谢谢大人。”
“嗯。”姜昭野把小刀收回腰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山坡上成片的黄荆,“这里离官道不远,寻常百姓要是缺篱笆条,也会来这儿砍。”
“这东西太常见了,不好查。”叶素把布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山坡,“不过枝条上有断口的新旧程度能看出大概是什么时候砍的。回头和死者背上那捆比对一下。”
姜昭野点了点头。“走吧。”
傍晚,签押房里人陆续到齐。桌上摊着几份走访记录、一袋从城外摘回来的荆条样本,还有几包从长兴巷各处刮来的泥土。
叶素把摘回来的荆条和死者背上取下的刺放在一起比对:枝干粗细一致,尖刺密度一致,断面颜色一致,确定是同一片山坡上的黄荆。
顾安先开口:“开炉节当晚和吴志远一起在醉仙楼吃饭的人,是他多年的老主顾,姓孙,城东开绸缎庄,跟吉祥绣坊合作好几年了。孙掌柜说两人聊了一笔年底大订单的事,子时前就散了。他的行踪也核实过,家里仆人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其他供货商也都查了,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利益冲突。”
叶素抬头问了一句:“孙掌柜有没有说,吴志远吃完饭之后往哪边走了?”
顾安翻了翻走访记录:“他说吴志远走的时候提了一句‘还有点事’,没细说,他就先回去了。”
姜昭野没有说话。叶素和姜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吴志远从醉仙楼出来,没有回家。
林樾接过话头:“属下查了京中各大药铺在案的怀孕女子诊案,凡是在官衙登记过的,本人都能对上:要么已经生产,要么正在家中养胎,都有家人和邻里可以作证。各大衙门最近也没有接到任何女子失踪的报案记录。”
叶素放下手里的荆条:“那些小医馆呢?”
林樾顿了一下:“属下只查了在官衙登记的大药铺,小医馆……还未查。”
“大药铺收费高,有些百姓嫌贵,宁愿去街头巷尾的小医馆。也有女子不愿张扬,专找偏僻医馆悄悄瞧病。”叶素看向姜昭野,“大人,明日若有空,不妨去那些小医馆再问问。”
姜昭野点了头。林樾应下:“属下明日一早去查。”
张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走访记录,朝姜昭野抱拳道:“大人,邹氏昨晚的行踪核实过了。开炉节当晚她确实如自己所说,亥时便回了家。吴府的仆人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她在家里待到第二天早上,直到发现丈夫未归才出门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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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继续说道:“吴志远和邹氏成亲六年,在城南经营吉祥绣坊。邻里都说吴志远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红脸,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府里的下人说从没见他们吵过架。只是两人成亲多年,膝下无子女,邹氏这些年也没少去寺庙求子。”
叶素没有说话。她想起邹氏认尸时跪在地上攥着死者手指发抖的样子。
收回思绪,她重新翻开尸格,把验尸房里确认过的几处疑点逐条念给众人听:死者耳道里的黄泥混碎草屑,不是土地庙的灰;死者左手手腕有一道环形浅印,与邹氏出示的红绳吻合,但红绳不在尸体身上,很可能是凶手取走了;死者没有防御伤,对袭击者毫无防备;胎儿五个月大,脐带被利器割断。
她念完最后一条,放下尸格:“还有一点,死者生殖器是被反复切割的,不是一刀割断。凶手对这个部位有特殊的恨意。但死者除了致命伤之外,生前没有受到其他折磨。”
顾安把走访记录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呼了口气。忙了一天,能查的方向都查了,每条线索都追到了尽头,每道尽头都是一堵墙。众人沉默着收拾桌上的卷宗,准备散了。
林樾把一摞卷宗往架子上放,摞得太高挡住了视线,没注意到顶上还有一卷没捆好的旧卷。顾安仰头看了一眼,抬起手臂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顺势落在他的腰侧。
“哎,上面那捆要掉了,你也不看着点。”林樾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回过头来,顾安的手还放在他腰上随意地搭着。
“别动。”叶素忽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她,她盯着顾安那只按在林樾后腰上的手,缓缓走到两人身边,绕到侧面,又绕到背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目光在顾安的手指落点和林樾腰椎的位置之间反复移动,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像是在比对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忽然一拍手。
“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出了签押房。姜昭野在她说出那三个字时已经迈步跟上。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涌了出去。
验尸房内,叶素一把掀开白布,将尸体侧翻过去。她将死者下身盖着的白布往下拉了拉,在场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偏头看墙。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郑仵作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昨日落下的工具包。
他一进门便看见叶素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却亮了起来。昨日叶素验胎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姑娘的独特手法他领教过,此刻见她查验男子隐秘之处,立即快步走上前去,从人缝里挤出一颗脑袋,眼里满是探究的神色,一点也没觉得不该看。
叶素的手指沿着腰椎那几道淡青色淤痕缓缓下移,指腹按压数次,又换了角度重新按了一遍。
“不是石杵、不是木棍,是手掌。”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顾安的手上,“顾安,你刚才拍林樾那个动作,手掌落的位置,和他腰椎上第一道淤痕的位置是一致的。多处淤痕,位置集中在同一区域,方向一致,力道均匀,这不是一次暴力撞击,是有人反复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按压造成的;而且这些淤痕有旧有新,形成时间不一是长期、反复的身体接触。”
郑仵作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踮着脚往验尸台上看,嘴里喃喃道:“这……这也能看出来?”
“能。手掌按压和钝器击打,淤痕形态完全不同。”叶素继续往下查验,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摘下半截沾污的手套。
“之前我们都推错了方向。死者除了妻子之外,还有一个长期的同性伴侣,”叶素停了一瞬,才开口道:“他是断袖。”
郑仵作愣在原地,随即往前跨了一大步,挤到最前面,盯着死者腰椎上的痕迹,又抬头看看叶素,脸上写满了兴趣,这二十年来自己还从没验过男子那处,此刻倒有几分遗憾没亲眼看着她怎么验的。几人面面相觑,顾安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的手:“我……我这随手一拍,就……就……”林樾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姜昭野靠在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看出来的。”
叶素指着腰椎的淤痕:“这些不是殴打伤,是有人用同等身高、从背后按压腰椎时留下的手掌压痕。反复、长期、力度一致。不是一次暴力,是长期习惯性的身体接触。”她将死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上没有防御伤,指甲干净,那晚对他动手的人,他毫无防备。这种关系不是陌生人。”
验尸房里没人说话。姜昭野开口:“顾安,去请邹氏再来一趟。”
叶素重新盖好白布,将手套丢进竹篓。她站在验尸房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签押房里还有一堆没合上的卷宗,桌上摊着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每条路都走了一遍,尽头都是一堵墙。但现在这堵墙上被凿开了一道缝。线索没有断,他们只是之前看错了方向。
19.锁定
当晚,邹氏被顾安请到签押房。她来得匆忙,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散在耳后没顾上拢。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素色的对襟袄裙,人瞧着比认尸时又单薄了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隐隐可见。进门便要跪,姜昭野抬手免了。
“深夜请你过来,是有件事需要你仔细回想。”姜昭野让她坐下,“你丈夫平日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跟谁走得比较近?”
邹氏想了想,声音有些哑:“志远性格温和,跟谁都说得来,但他喜静,平日很少有人来府上。要谈事情也是约在茶楼或者酒楼,不怎么往家里带。”
“有没有哪位好友经常来家里的?”
邹氏微微摇头:“府里除了每天出门买菜的婆子,就是来送肉的屠户,没什么旁的人。”
叶素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屠户叫什么?”
“姓朱,在菜市口摆摊卖肉。志远说他人实在,肉也新鲜,就一直在他那儿买。”
姜昭野点了点头,让顾安先送邹氏回去歇着,若有需要再请她过来。
次日清晨,张虎来报:这两日朱二和陈老三的行踪都没问题:朱二每天照常出摊卖肉,收摊后回家,晚上没出门;陈老三依旧泡在聚财坊,输得比前两日还多了些。
张虎话音刚落,林樾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诊案册子。他朝姜昭野一拱手:“大人,今晨属下按昨晚说的去查了城南几家小医馆。有一家医馆在杏花巷背后,位置偏僻,离长兴巷不远。坐诊的老大夫翻出诊案,八月中旬,有个叫朱丽娘的妇人来就诊,主诉头晕乏力。老大夫切脉后诊为喜脉,孕期已两月有余。”
他将诊案册子摊开放在桌上,叶素低头翻看:朱丽娘,八月中旬就诊,孕两月余。现在是十月下旬,孕期约四个月出头。她之前验尸时说胎儿约五个月——四个月出头和“约五个月”之间的误差在合理范围内,腐败气体胀大了胎儿身形,肉眼判断难免有偏差,月份对得上。
“这女子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同?”叶素问。
林樾答道:“属下问了老大夫,他说那女子是一个人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袄裙,袖口缀了块灰鼠皮子,身量瘦小,手腕细得只架得住一根素银镯子。老大夫说他还特意嘱咐她回去要好生补身子,太瘦了对胎儿不好。”
******
朱二今天没有出摊。肉铺的门板关着,菜市口少了剁骨头的闷响,倒显得比平日安静了几分。他家的门半掩着,姜昭野敲了门,开门的是朱二,围裙没系,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抹布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大……大人?”朱二往后退了一步,又赶紧让开门口,弯腰把抹布捡起来,“快请进,快请进。小人刚才在家收拾东西,门没关严,大人稍坐,小人去倒水——”
“不必。问几句话就走。”姜昭野说。
朱二站住了,手指无意识地蹭着围裙边缘。
叶素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院子的布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比一般屠户家里干净得多,地面夯得结实平整,东墙根下一张旧木桌,上头搁着磨刀石和两口铁锅。西墙角用木栅栏围出一方小小的圈,里面卧着一头半大的黑猪。圈栏旁边是一排铁钩和两口大缸,还有几件晾在墙角的东西——刮毛板、钩子、一捆盘好的粗麻绳。圈口的泥地颜色比院心深,带着潮气,隐隐泛出谷壳和草屑的痕迹。
她的视线在那片湿泥上停了片刻。
接着她又看见在西墙角处种着一小簇花,花朵在深秋里开得正盛,白色花瓣,黄色花蕊,被微风拂过时轻轻颤着。
姜昭野正问朱二:“丽娘在家吗?”
朱二把抹布对折了一下,又展开。“丽娘前两天出门了,说要去城外白马寺听主持诵经,顺便求子。不瞒大人说,小人跟丽娘成婚多年还没个一儿半女,什么法子都试过,草药、偏方、土地庙祈福都没用。她这次听说白马寺的经课灵验,非要自己去住几天,说安安静静才诚心。小人拦不住,就让她去了。”
他说到这儿,嘴角仍稍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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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梢浮出来浅浅一点笑意。这笑意被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愁纹一衬,便显得有点苦,有点无奈,又有些认命。“不怕大人您笑话,我这辈子就在菜市口杀猪卖肉,别的不求,就想老天爷给个孩子。可这东西,求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来。”
叶素开口问了一句:“这花是你种的吗?开得真好。”
朱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苦笑被另一种笑慢慢化开了。“那是丽娘种的。她说这花红艳艳的,种在家里喜庆,不过这会儿还没红透,等再开几天就红了。小人不懂种花,平时都是丽娘照顾。”
“这猪也是你养的?”叶素看向木栅栏里那头黑猪。
“对,自己养的。有时候也去村里收几头回来,养几天再宰。”
叶素走到猪圈旁边。那头黑猪懒洋洋翻了个身,圈栏旁边的泥地被蹄子踩得稀软,掺着碎草屑和谷壳,她没有再问。
姜昭野转身往门口走去,叶素跟在他身后。朱二快步上前替他们开门,弯腰侧身,右手搭在门板上。袖口往下滑了一小截,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圈暗旧的红色。
回到签押房姜昭野对林樾道:“去白马寺,查丽娘这几天的行踪。”
林樾领命快步出门。
签押房里没人说话。姜昭野走到案后坐下,片刻后开口:“张虎,去查城门守卫那里有没有朱丽娘的出城记录,再去长兴巷问最近有没有人见过她。”
叶素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诊案册子:八月中旬,丽娘一个人去偏僻的小医馆就诊,两个多月后,她的丈夫在开炉节次日清晨“发现”了一具跪在祈福树下的尸体。她翻开尸格,翻到记录腰椎淤痕的那一页:手掌按压,长期反复,形成于数月之前。那些淤痕的位置、力道、方向,和昨晚顾安随手拍在林樾后腰上的手掌印完美重合。
她合上尸格,转头看向窗外。院心桂花树下那只橘猫蜷在树根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远处正门方向传来校尉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靴底在青砖地上整齐地踏了两下,又归于漫长的寂静。
20.真凶
第二日早晨,林樾从白马寺带回消息:“大人,住持说这几日寺中没有外来香客挂单,丽娘不在白马寺,但住持对丽娘有印象,他说八月份的时候对方怀了身孕来求平安,那几天寺里正好在给一批红绳开光,她在佛前跪了很久。”
张虎也回了签押房。
“城门守卫那里没有丽娘的出城记录。近半月内,所有出城女子的通行文书都已逐一核对,没有叫朱丽娘的人。”
“长兴巷的邻里说,丽娘已经有几天没露面了。前几天还跟隔壁孙婆子说过话,这几天连个人影都不见,朱二跟街坊说,他娘子去白马寺求平安去了。”
张虎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但街坊邻里对朱二的评价都很不错:老实,本分,见谁都客客气气。卖肉从来不缺斤短两,有时候还给熟客多搭一截骨头,对他家娘子更是好得很,王大娘说有一回丽娘身子不舒服,朱二天没亮就去城外请大夫,跑了好几里地。”
“还有,丽娘之前经常做些绣品拿去城南绣坊卖,属下查了,就是吉祥绣坊。”
姜昭野听完,对叶素道:“去绣坊。”
******
吉祥绣坊的门板已经关了好几天,铺子里的布料还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伙计姓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锦衣卫的人走过来,手里的菜叶子掉进了竹篮里。
他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不等问便赶紧开口:“大人,我们掌柜的事,小的真的啥也不知道。那天开炉节小的一早就回家了,掌柜和夫人在店里忙到最后,小的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姜昭野抬手止住他的絮叨:“丽娘你认识吗?朱二的娘子,常来绣坊卖绣品。”
李伙计愣了一下,点点头:“认识认识,朱丽娘嘛,经常来卖绣品,她绣活儿好,绣的花样比别的绣娘都精细,夫人每次都收她的货。不过……她最近没来了,上一次来还是……”他挠挠头想了片刻,“开炉节前那几天吧,放下绣品就走了,脸色不太好,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丈夫朱二呢?来过绣坊吗?”
“送肉的时候来过,送了就走,也不怎么说话。”李伙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开炉节那天下午,朱二来送过一次肉,那会儿客人正多,他搁下肉就走了,掌柜的在招呼客人,两人就打了个照面。”
邹氏从后院走出来,听见前面在问丽娘的事,便在柜台旁站住了。她比前几日更瘦了些,眼窝微微凹陷,但神态还算镇静。
叶素又问邹氏对丽娘有没有印象。邹氏点了点头:“有的,丽娘偶尔会拿她自己做的绣品来绣坊卖。人长得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笑起来右边脸上有个酒窝。”
“丽娘最近一次来绣坊,可有什么异样?”叶素问她。
邹氏想了想:“没注意,她平时话就不多,来了放下绣品结完账就走。不过……”她微微皱眉,“那天她来的时候我发现她脸色差得很,刚要问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姜昭野又问起朱二和吴志远的关系。邹氏摇头说没什么往来,那屠户每次送了肉就走。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眉间微微皱起,像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片段。
“不过前阵子,大概开炉节前不久,十月初的样子,那屠户来送肉,不知怎么的,我丈夫发了很大的火,当着下人的面骂了他一通。那屠户看着高高大大的,站在那儿也不吭声,就那么低着头听训。我跟志远成婚六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
“朱二当时什么反应?”
“没反应,就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私下问志远为什么发火,他只说做生意有些事没谈拢,让我别操心。”
回到签押房,叶素把绣坊的记录和之前收集的线索并排摆在桌上。
“十月初,吴志远当众骂了朱二。开炉节当天,朱二去绣坊送过肉,当晚,吴志远约了朋友在醉仙楼,又跟孙掌柜说‘还有点事’就走了,也没回家。第二天清晨,朱二和陈老三在土地庙发现尸体。”她把这些纸一页一页排在桌上,手指最后停在诊案册子上,“丽娘的诊案八月中旬就查出喜脉,现在十月下旬,孕期四个多月,和胎儿月份吻合。邹氏说丽娘最后一次来绣坊是在开炉节前几天,她走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抬起头,“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姜昭野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对门外唤了一声:“顾安,点一队人,去朱二家。”
******
马队在长兴巷口停下时,街坊邻居纷纷从自家门后探出头来。有人看见那些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在朱二家门口一字排开,腰间的刀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便赶紧缩了回去,又舍不得关门,只从门缝里往外瞅。几个妇人躲在巷口的槐树后面,互相扯袖子,压低声音说朱二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惹来了这么多锦衣卫。
门没有闩。姜昭野推开,院子里还是昨天来时的模样:东墙根磨刀石,西墙角猪圈,铁钩、大缸、麻绳。
朱二从屋里匆匆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点碎肉渣子,看见满院子穿官靴的人,脚步钉在了门槛边。
“大……大人,这是……”
姜昭野没有看他。校尉们散开,开始逐寸搜查,屋里、灶台、墙根、堆放杂物的棚子。朱二站在原地,围裙上的碎肉渣子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姜昭野,最后把目光定在那头黑猪身上,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又像是在数这只猪的呼吸。
搜查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校尉们翻开灶台,掀起床板,敲遍每一寸墙砖,什么也没有。朱二眼珠不再乱转,呼吸逐渐平缓,他的肩膀微微放松,围裙上的碎肉也不再抖了。
叶素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东墙根扫到西墙角停住了,猪圈旁边的泥地似乎有些异样:有一小片区域的表土比其他地方略低,形成一道浅淡的拖擦痕迹。痕迹从正屋后门方向一直延伸到猪圈的石槽底部,断断续续,边缘已经模糊,像是不久前被人用扫帚刻意抚平过,但光线斜照时仍能看出地面高低有细微差异。
她从墙角捡起一根木棍,走向西墙角,猪圈里的黑猪被她靠近惊了一下,甩着尾巴拱圈栏。朱二看见她捡起木棍,身体僵了一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大人,这些小人养的牲畜也有从别处收来的,绝对不是偷的,每一头都有账目——”
姜昭野没有理会他,只盯着叶素。叶素将木棍伸进圈里,轻轻把那头黑猪赶到一边。猪哼唧着往墙角缩去。圈栏下面的泥地被猪蹄踩得稀软,正中间搁着一块厚重的石槽,那道拖擦痕迹在石槽底部戛然而止。她将木棍一端插进石槽底沿借力撬了一下,石槽纹丝不动。
姜昭野走上去,双手扣住石槽边缘。两人合力将石槽慢慢移开,槽底刮过泥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石槽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叶素伸手去掀,姜昭野按住她的手腕:“我先下去。”他说完拉开木板,梯子垂直插进地窖口,他踩着梯子下去了。
几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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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发闷,像是被泥土和黑暗吸掉了一半。
“找到了。”
叶素顺着梯子下去。脚还没踩到底,一股气味便从地窖深处涌上来,肉的腥甜最先撞进鼻腔,然后是牲畜皮毛闷久了那股酸臊,再往下是泥土的潮气,阴冷、黏腻。越往下爬,那股气味裹得越紧,像一只湿冷的手捂在口鼻上。窖口漏下来的光堪堪照亮一角,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
丽娘躺在一张旧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腹部凹陷,像一尊被人掏空了内里的人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袄裙,袖口那块灰鼠皮子已经被血浸透,干涸成暗黑色。缝合的伤口歪歪扭扭地搭在凹陷的小腹上,线脚粗大,有几针扎得太深,皮肉往里翻卷。草席旁边搁着一只木盒,盖子微敞,里面放着一团干涸发黑的脐带和半截没剪干净的麻绳。
地窖角落里叠着一套男人衣物:月白色宽袖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放了又放,抚了又抚。衣物旁边搁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表面沾着发黑的碎骨屑和干涸的血迹。还有几件宰杀牲畜的工具——刮毛刀、铁钩、砍骨刀混在一起,刀刃上凝着薄锈,刃口却仍保持着几分锋利。
叶素站在草席旁,垂眼看着丽娘那张瘦到脱相的脸。光影从窖口泼下来,正落在丽娘闭着的眼睛上。她右脸颊上有一个浅淡的酒窝,即使死了,那酒窝还在。
校尉们将证物搬出地窖,吴志远的衣物、带血的石头、宰杀工具、那只木盒、丽娘的尸体,每一样都用白布裹好,抬出朱二家的大门。街坊邻居们看见白布包裹的担架从门里抬出来,原本的窃窃私语霎时变成一片死寂。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悄悄念了声“阿弥陀佛”。
朱二在看见地窖被打开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手从内到外抹了个干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校尉们把丽娘的尸体从他的地窖里搬出来。张虎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押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目光望向那个猪圈旁边的湿泥地。
丽娘的尸体被直接抬进验尸房。郑仵作已经在等着了,看见白布掀开露出一具瘦小的女尸,他将袖口挽起,麻利地点燃了苍术和皂角。
叶素洗净双手,戴上蚕肠衣手套,先检查体表:死者全身无明显外伤,无勒痕,无骨折,无抵抗伤。致命伤在腹部,一道从耻骨联合延伸至肚脐上方的纵向切口,切口边缘已经呈暗褐色,无生活反应。死后剖腹,子宫被切开,胎儿已被取出。胎盘仍在宫腔内,脐带残端参差不齐.
她翻开丽娘的眼睑,又检查了口鼻周围。没有淤血点,没有表皮剥脱。全身上下没有发现其他伤口,没有捂压痕迹,没有绳索勒痕。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被开了膛。
她从胃内容物中夹出几粒细小的暗绿色颗粒,放在白瓷盘里,碾碎后是细微的粉末。她打开门,把林樾叫了进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樾拿起颗粒对着光线看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曼陀罗。迷药里常会加这东西,剂量轻能安眠,重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郑仵作轻轻舒了口气,他低头看着那些细小颗粒,又抬头看看死者安详的面容,说:“难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打斗的痕迹。”
叶素摘下手套,将验状和装颗粒的瓷盘一并拿起。她走出验尸房时,林樾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便跟在身后。她没有说话,步伐很快。林樾也没有开口,只是快走两步跟上,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21.朱二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叶素走了进来。林樾跟在身后,在门口站定,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姜昭野坐在椅子上,从推门的那一刻就看着她。
叶素手里拿着验状和一只粗瓷小盘,步伐很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姜昭野目光越过她,落在林樾身上,林樾迎上那道视线,微微摇头,姜昭野收回目光。
叶素走到朱二面前,从被锦衣卫发现丽娘尸体的那一刻起,朱二就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跪坐在审讯室的地面上,两只手搭在膝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长年累月洗不掉的暗色。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芯子的泥胎,眼神空寂。
叶素低头看着他。
“你院子里那片曼陀罗很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审问,倒像在聊家常。顾安站在旁边,眼神从疑惑转向警觉。姜昭野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林樾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朱二一直垂着的眼皮动了动,听见“曼陀罗”三个字的时候,那层裹在他身上的死寂裂开了一道缝,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叶素把手里的粗瓷小盘搁在桌案上,盘里躺着几粒暗绿色的颗粒,在烛火下泛着细微的光。
“这花确实好看,白花瓣黄蕊,你说是丽娘种的,她还说红艳艳的种在家里喜庆。可惜”叶素轻叹道:“这么漂亮的花,你用来杀她。”
朱二听见这个名字,喉结急促地滚了一下。
“丽娘死的时候穿着你给她买的靛蓝袄裙,袖口缀了块灰鼠皮子,是你当初卖了两头猪给她置办的。她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到死都相信你端给她的那碗药是安胎药。”
她停了一瞬,话里带着几分嘲讽说道:
“朱二,你杀妻取子的时候,心里真的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顾安站在一旁,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来。他看了姜昭野一眼,姜昭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朱二的眼睛。顾安把牙关咬紧,硬生生把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听见叶素的话,朱二脸上扯出一抹虚浮的笑,他眼里虚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咙艰涩地开口。
“她那天从医馆回来,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诊单,想笑又不敢笑。”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在供述,到像在自言自语。“她说朱二,我们要有孩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右边脸上的酒窝一直在笑,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砍骨刀。我把刀放下了,我抱着她,手上还有猪血,把她袄裙弄脏了一块。她说没事,回头洗洗就掉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了一宿,想了三件事:得给孩子攒钱,得多卖几头猪,得对她更好一点。”
“后来她开始害喜,吃不下东西,瘦得下巴都尖了。我炖了鸡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对我笑,说喝不下。她总是在笑,难受也笑,怕我担心。我说你别笑了,不舒服就说。她还是笑,说真没事,我信了。”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等重新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给她端药,她说苦,我说安胎药哪有不苦的。她就没再说了,把碗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喝完了还跟我开玩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不怕吃药,随我,皮实。她躺下去的时候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是喝药的时候沾上的。她说朱二,你今晚不出去吧。我说不出去了,在家陪你。她说好。然后闭上眼睛。”
叶素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弯下腰,凑近朱二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那吴志远呢。”
朱二听见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的眼眶还在发红,但嘴唇抿紧了,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他提起丽娘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悔。但听到“吴志远”三个字,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悔,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撬开了一口锁了六年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见了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之前检查吴志远的尸体时,我一直有个地方想不通。”叶素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平静而锋利,“凶手为什么要把胎儿缝进他的肚子里?为什么还要割掉他的生殖器?直到我看见丽娘的尸体。”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厉害:“你以为他们背叛了你!你以为丽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吴志远的。所以你把他的脸砸烂,把他的生殖器割掉。你把胎儿从丽娘肚子里剖出来,缝进他肚子里。因为你想让他跪在祈福树下,对着满树‘早生贵子’的红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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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素嗤笑一声“带着你以为的亲生孩子跪在那里赎罪。”
沉默几息,朱二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半晌才喃喃开口:
“……他挑肉的手指细长白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我说这块好,肥瘦均匀,他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笑起来的嘴角好看。”
“后来他每次来买肉,都会站着聊一会儿。他说铺子里一坐一天,没人说话。我说那你来找我聊,反正我这肉案前也没几个人愿意多站。”
思绪飘远了一瞬,他回过神,继续说:
“再后来有一回丽娘去城外寺庙求平安,要在寺里住一晚。那天晚上他来了,我俩喝酒,喝得有点多。我看着他笑,他也笑。他笑的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是个杀猪的。”
“后来我信了陈老三,不是因为他那话有多真,是因为我心里有鬼。”朱二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望着地砖,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我们自己有鬼,就觉得鬼肯定也在别人心里。”
他停住了,审讯室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天下午下大雨,我去给一户人家送肉,回来路过绣坊,想着丽娘没带伞,就在门口等她,然后我看见他站在廊下,丽娘站在他对面。雨太大,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笑了,丽娘也笑了,我手里拎着丽娘的伞,伞柄被我握得发烫。”
像是想起了什么,朱二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你们肯定觉得我恨他,我是恨他,但恨比想容易。恨的时候我拿得动刀,想的时候我连站都站不住。我跟自己说他们是真的有一腿,这样我就能恨得干干净净,这样我就能杀人了。”
“丽娘睡着之后,我剖开她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放进木盒里。我把她搬到地窖,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在屋里等他。他来了,带着酒,我俩喝了。然后我从背后砸了他,他倒下去的时候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变得好凉。”
最后一句话落下,屋内再无声音。
叶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缓了缓气息直起身,转向姜昭野。
“大人,请带他去验尸房。”
22.真相
验尸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校尉押着朱二站在门口。朱二的脚步钉在原地。校尉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迈过门槛。郑仵作正站在木台旁整理工具,看见朱二被押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片刻,随即把最后一柄柳叶刀放进托盘,默默退到一旁。
叶素已经站在三张木台前面。
她径直走到第二张木台前,掀开白布。
丽娘闭着眼睛,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瘦小的身躯在白布下几乎不占地方,腹部那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下,腹腔是凹陷的。
朱二的目光落在丽娘脸上,看着她右脸颊上那个浅淡的酒窝,没有说话。他想起她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碗沿烫得她直搓耳朵;她坐在灯下绣花,低着头,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酒窝。
叶素继续走到第三张木台前,掀开白布。吴志远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认,腹部那道被重新缝合的伤口歪歪扭扭地敞着。
朱二的目光碰到那张被砸烂的脸,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吴志远坐在他家的歪脚木凳上,捧着那只豁口的碗喝茶,笑起来还是那副好脾气;想起他说朱二,你力气太大了,轻一点。那时候他就不像个绣庄老板了,像个撒娇的小媳妇。朱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那些话已经憋了太久,烂在肚子里,早已不是能说出口的东西。
叶素走到第一张木台前,掀开最后一块白布。五个月大的胎儿蜷缩在白色的棉布上,眼睑闭着,蜷缩的四肢保持着在母体中的姿态。
朱二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形上,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是吴志远肚子里的胎儿,五个月大,它的脐带另一端还留在丽娘的子宫,是你亲手剖出来的。”
叶素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银针和盛了清水的瓷碗,又从托盘中捻起一小撮从胎儿骨骼上刮下的细末,撒入水中,骨粉在水面散开,浑浊了原本清澈的液体。
她转向朱二。“把你的手伸出来。”
朱二望着那碗水,又望向白布上蜷缩的胎儿。他的手掌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手指僵在碗沿上方,他不知自己是害怕面对结局,还是期待转机出现。
“按住他。”
两名校尉上前,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抓住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指尖用力扎破。一粒血珠颤颤巍巍地落进瓷碗,血珠在水面上散开,慢慢下沉,穿过悬浮的骨粉,落在碗底。然后开始扩散,血丝一缕一缕地融进已经混了胎儿骨粉的血水里,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三个人的血在碗底洇开同一片暗红——丽娘的血,胎儿的血,朱二的血。
“融了。”郑仵作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沙哑而低沉,“这胎儿……是朱二的亲生骨肉。”
朱二瞪着那只碗,那片暗红色还在碗底缓缓洇开。他的目光从碗底那片暗红移开,落在第一张木台那个蜷缩的胎儿身上。
“……丽娘让我听孩子动的时候,我说不省心才好,以后接我的肉摊。”他的声音干涸而嘶哑,“她说那不行,得读书。我说行,读书也成,反正肉摊摆在那儿,供得起。我们俩为了这事争了一晚上,后来她困了,闭上眼还在笑”。朱二自嘲一声:“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也觉得读书好。读书了就不用杀猪了,读书了手就是干净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现在不用争了。”
验尸房里没有人说话,叶素端起那只瓷碗,把里面的血水缓缓倒进胎儿遗骸旁边的一只小瓷瓶里,塞好瓶塞,动作很轻。
她直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朱二。“她每天早上给你烧水做饭,晚上给你留灯,她到死都信你。”
朱二没有抬头,叶素没有再看他。她把验状和瓷盘放在台子上,转身朝门外走去。姜昭野垂眼看向她的脸,片刻后对张虎道:“押入诏狱,秋后处决。”
说完便转身跟在叶素身后走出了验尸房,校尉将朱二从地上拖起来,押出门外。三张木台上的白布重新盖好,烛火呲呲地烧着,丽娘右脸颊的酒窝又被垂落的白布遮住了。
******
从验尸房出来,天色已经暗透。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姜昭野跟在叶素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她走得不算快,步伐也稳,推门出来穿过仪门,沿着长廊往签押房的方向走,只是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廊外种着一棵老槐树,秋深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她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棵树,不再往前走了。
姜昭野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手按在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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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指节松了又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后。夜风从长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轻轻翻动,她也没有转身。
“我一直在想。”她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棵老槐树说,“丽娘死之前在想什么。她信那是安胎药,因为那是她丈夫端给她的,她带着安心的念头睡过去,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稍稍一顿,她的声音更轻了。“邹氏还在绣坊等着丈夫回家,她们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那两个男人的私欲推进了地狱。到最后一个躺在地窖里,一个跪在祈福树下,谁也没有活下来。”
“只差几个月,”叶素的声音有些颤抖:“丽娘就要当娘了,她还给孩子绣了一双鞋,可惜在地窖里,都被血浸透了。”
姜昭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在发抖,看着她把脸微微仰起来对着廊外的夜风。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动。眼泪无声地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灯笼底下亮了一瞬,然后没入衣襟。
姜昭野的手比脑子动得快,脚步微动,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指腹下是湿的,她的皮肤微凉,被夜风吹了太久,温度早已散尽。他的手掌还停在她脸侧,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那片湿痕,就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叶素在他碰到脸颊的那一刻微微一怔。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尽的泪珠,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惊人。
姜昭野猛地收回手,他垂下眼,从袖口摸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色巾帕,递过去。叶素伸手接过巾帕,手指捏着那方柔软的布料,指节有些发白,她没有马上擦,只是把帕子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她才用那方帕子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些。
“陈老三也不能放过,乱传谣言、挑拨是非,”她顿了顿,“如果他没有在朱二面前胡说八道,朱二或许也不会那么快被心里的鬼吞噬掉。”
“已让人去了。散播谣言,按大梁律,应杖二十,徒一年。”
叶素把巾帕折好,攥在手心里,他垂眸看了一眼,没有要。廊下又安静下来,老槐树簌簌地响着,落了一片枯叶,轻轻飘在青砖地上,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23.微笑再现
秋雨绵绵,打在瓦檐上沙沙响,落到青砖地上只剩一层潮气。伙房里热气腾腾,蒸屉里码着早上新包的包子,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叶素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筷子夹着酱菜往嘴里送。
姜昭野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他目光在伙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张小桌上。
“大人,你也来伙房吃饭啊?”叶素抬头看见他,筷子停在半空。
姜昭野把油纸包放在她手边,叶素低头一看,居然是荣福记的茯苓糕,油纸上还带着灶膛余温,她认得这家铺子,在朱雀街尾巴上,离锦衣卫衙门少说也有两条街。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他:“给我的?”
“嗯。”
“谢谢大人。”叶素笑起来,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边角都没碎。她把油纸包往旁边挪了挪,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好的素色巾帕递过去,“大人,你的巾帕,我洗干净了。”
姜昭野接过来,收进袖子里:“吃完来签押房。”
叶素一边朝嘴里塞着糕点一边点头,姜昭野转身往签押房方向去了,走了两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
签押房里,顾安正靠在椅背上翻看文书,张虎站在桌边整理走访记录,叶素推门进来时两人同时抬头。
“早啊,各位。”叶素打了声招呼。
姜昭野从案后抬头,对张虎点了点头。
张虎上前一步:“陈老三已押送刑部大牢,杖二十,徒一年。聚财坊其余传谣者记录在册,若有再犯从重。”
叶素问了一句:“陈老三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张虎犹豫了一下:“还在喊冤,他说自己就是随口说了两句闲话,又没杀人,凭什么抓他。”
叶素没接话:随口两句闲话?朱二那把砍骨刀落下去的时候,陈老三还趴在聚财坊的牌桌上数铜板呢!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两句闲话已经杀了三个人,还觉得自己挺冤。
张虎继续道:“丽娘已安葬在西郊义冢,立了碑,碑文只刻了名字和卒年,另外,案情告示今早已经张贴在朱雀街告示墙上了,结案文书也已抄送刑部和大理寺归档,按规矩,凶手已缉拿、死者身份确认、案情审结,此案即作了结。邹氏那边若想知道案情原委,可自行来锦衣卫询问。”
叶素听完最后一句,开口:“大人,丽娘的安葬费从我的月俸上扣吧。”
顾安把头从文书里抬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叶素:“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叶素疑惑:“咋啦?这种事还不能自己出钱啊?”
“自己出钱?”顾安放下文书,“这个月的月银都还没发,你哪来的钱?你不会私收贿赂了吧?”
叶素:……大意了,忘了自己一分钱没有,装大款都没资格。
随即又翻了个白眼:“说谁收贿赂呢,有这么说自己同事的吗?”
“同事?”顾安皱起眉头,“你嘴里怎么老蹦些听不懂的词。”
“就是同僚的意思。”叶素摆了摆手,“那还是从锦衣卫扣吧。”
没办法啊!有这心没这实力……
姜昭野看着他们俩,没有插话。顾安正要继续追问,郑仵作背着工具箱来辞行,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叶仵作,老夫……”,他跨进门槛看见姜昭野也在,赶紧收敛了嗓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姜大人。”姜昭野略一点头算是回了礼,依旧看他的文书。
郑仵作转向叶素,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意:“叶仵作,老夫是来辞行的。这次跟你验了两具尸,学了不少东西,蚕肠衣手套的做法,按压试验,还有那个腐败气体的假阳性,老夫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是个井底蛙。”
叶素笑了一下:“郑前辈言重了,回头我把手套的做法写下来,让人送到刑部去。”
郑仵作连声说好,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叶仵作,以后还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只管开口,随叫随到。”叶素看着他背着那只磨得锃亮的工具箱消失在仪门外面,远处传来他的嗓门,在喊门口的小旗给他让条路,别挡着他回去翻《洗冤集录》。
地窖里搜出来的证物摆在角落的桌案上逐一归档,叶素拿起那截麻绳,看了看,放回证物箱,盖上盖子。姜昭野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样东西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那根红绳。和邹氏腕上那根一样的编法,一样的褪色,从朱二手上取下来的。
“放哪儿。”叶素问。
“跟那件月白袍子一起。”
叶素把红绳拣起来,走到证物箱前,把它放在叠好的月白色宽袖道袍上面。两根红绳,一根在邹氏袖子里,一根压在吴志远的衣袍上。第三根跟着吴志远进了棺材,是姜昭野从证物箱里拣出来放进去的。
“三根凑齐了。”叶素说。
姜昭野没有接话,只是把证物箱的盖子合上。
这时门外校尉来报:邹氏求见,说想见叶姑娘。
叶素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盏,昨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想出答案。
现在答案自己找上门了。
******
锦衣卫衙门口,邹氏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石狮子旁边,她穿着一身素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极轻的水花,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叶素微微点了点头。
“叶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告示我看见了,但我想不明白,朱二为什么要杀我丈夫,六年来他只是偶尔来府上送肉,他和我丈夫之间也没有私怨,总不能是因为之前当众训斥他,所以怀恨在心吧。我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叶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叶素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她们之间的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把话一句一句说完:白马寺同批开光的三根红绳、朱二和吴志远的关系,朱二信了谣言,认为丽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吴志远的,于是杀了丽娘,取出孩子,缝进吴志远的肚子里。她说那个孩子不是吴志远的,是朱二自己的。
叶素说完立即低下头不敢看邹氏的表情。
邹氏听完没有哭,伞面在细雨里稳稳地撑着。
“那根红绳,他每天都戴着,洗澡也不摘。有一次绳子被水泡松了,他半夜起来找我要剪刀重新系,我说睡觉吧明天再弄,他说不行,这是开过光的,不能断。”
“他对那个人,也这样吗?”
叶素没有回答。
邹氏低下头,把自己腕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动作很慢,绳结因为戴了太久有点发涩。她把红绳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我不恨他,他对我好过。六年,不是假的。”
她转身走了,脊背挺得很直,伞面在雨里轻轻晃了一下,沿着长兴巷的方向,渐行渐远。叶素站在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叶素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进去,身后传来靴底踩在湿砖上的声响。她回过头,姜昭野从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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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出来,换了一身大红飞鱼服,腰间佩绣春刀,头戴乌纱帽。
“大人,你这是要进宫?”
姜昭野没有回答,只是往她身后的街上看了一眼:“跟邹氏说了?”
叶素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其实昨晚我想了很久,直到今天早晨也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如果不说,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枕边人是什么样的人;但告诉她,对她又是一次伤害。”
顿了顿,叶素抬起头:“可当我刚才看见邹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告诉她真相。”
姜昭野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没错。”
叶素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东西移开了一寸,她抬头看他这身打扮:“这种事情也要禀报啊。”
“走了。”姜昭野说完迈下台阶。
叶素站在廊下,看着那抹大红飞鱼服在细雨中渐行渐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以前觉得锦衣卫威风八面,现在看来也是天没亮就开工、天黑还得加班的主。”
******
朱雀街告示墙前围了不少人,有识字的人仰头念告示,念到“仵作叶素”时,旁边一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锦衣卫什么时候有个女仵作了?”同伴摇头说不认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接了话:“土地庙那案子就是她验的,当时我也在,亲眼看见她拿刀剖开那人肚子,她手都不带抖一下,要不是她当众剖出来,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抓到凶手?”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菜篮差点脱了手。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也凑过来:“我表舅在刑部当差,说刑部几十年的老仵作都在她旁边打下手,从头到尾插不上嘴。结案文书上写着呢——‘经锦衣卫仵作叶素当场剖验’,锦衣卫的印,白纸黑字。”妇人喃喃道:“一个女子,比那些老爷们还厉害?”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把担子放下,也插了句嘴:“那天在土地庙,兵马司的老爷们站旁边脸都白了,这女仵作眼皮都不抬一下。”
消息从朱雀街传开之后,接连好几天,锦衣卫衙门口总有人借故路过,探头往里张望。卖菜的大娘跟守门校尉攀交情,问那女仵作长什么样;药铺的伙计送药材过来,在廊下磨蹭半天,说想亲眼见见剖尸取胎的那双手。叶素一概不知,她不是在验尸房就是在签押房,衙门外面那些人伸长了脖子,连她的影子都没捞着。
******
傍晚,叶素晃悠着去伙房吃晚饭,绕过走廊时迎面碰见林樾,她抬手打了个招呼:“林樾!”
林樾停下脚步,笑着回应:“叶素。”
叶素走到他面前,往伙房方向努了努嘴:“今晚赵叔熬的粥不错,总算不咸了。是你去说了?”
林樾摇了摇头:“这阵子太忙,还没来得及。”
叶素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可能是其他人也去说了,反正能喝就行。”
两人说说笑笑往伙房走去,林樾走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听她讲今天结案文书上写了多少页,时不时应一句。
夜幕落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张虎疾步穿过长廊,靴底在湿砖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他推开签押房的门。
“大人,朱二死了。”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火把的光映在狭窄的通道两侧,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狱卒走在前面,腰间的钥匙串轻轻碰响,脚步越走越慢。
朱二平躺在靠墙的稻草铺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一抹很淡的弧度固定在僵硬的皮肤上。
他在笑。
24.新嫁娘
叶素蹲在稻草铺前,翻看了朱二的眼睑、口鼻、耳道,又掰开他的嘴凑近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她站起来,环顾这间牢房:稻草铺、墙角一只空碗、半碗没动过的菜、牢门上的铁锁完好无损,没有撬过的痕迹。
她又掰开朱二的嘴凑近检查了舌根和咽喉,银针探喉,取出来,针尖没有任何变化。叶素取出小刀,在胃部位置轻轻划开一道小口,胃内容物除了半消化残渣,没有药末,没有异味。
“不是灌进去的。”她收回小刀:“是自己吃下去的,胃酸把药物分解了,查不到残留。云水县的人是死后被灌进去的,喉咙里才会留东西。这种药在活人体内会被吸收,死后血液循环一停,灌进去的药就留在食道里分解不掉。朱二吃下去的时候还活着,云水县的人被灌进去的时候已经死了。”
“同一种药,不同的给药方式。”
姜昭野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朱二嘴角那抹微笑上,弧度一致,面部肌肉松弛程度一致,和云水县戏班那些尸体是同一张脸谱。
“今日谁当值?”
身后的狱卒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回大人,是……是属下和孙老四,换班时他还好好的,就刚才属下过来巡查,他已经——”
“孙老四呢?”
狱卒愣了一瞬,回头往通道尽头看了看:“他刚才说去解手,还没……还没回来。”
姜昭野对张虎抬了抬下巴,又吩咐校尉把朱二的尸体先抬去验尸房,张虎按着腰刀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越传越远。
验尸房的门合上,白布重新盖好,姜昭野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叶素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两锭银子:“大人,发月银啦?”
“此案办得利落,圣上赏的。”
叶素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我可发财了。”
姜昭野看着她把银子揣好,又说了一句:“早点歇着。”
叶素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人,上次开炉节你送我银针,我还没还礼呢,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不用。”
“那不行,你帮我这么多回,我心里记着。”
姜昭野没有接话,叶素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出了验尸房。
******
次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叶素换了件浅绛色交领短袄,下面系着月白马面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挎着一只自己画了图样、托裁缝缝制的靛蓝布包。她跨出仪门时正撞上顾安,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录,正要往签押房去,看见她这一身打扮,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叶素拍了拍腰间的布包,笑着说:“大人给了赏银,今天我要去逛街啦。”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出了大门。
朱雀街尾巴上那排铺子在日光下挨挨挤挤地铺开,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新到的蜀锦,手里抖开的料子在光下一闪一闪的;药铺的碾槽从门口就能听见吱吱呀呀的声响,混着酒楼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气,整条街热热闹闹地醒着。
叶素先钻进胭脂铺,伙计把新到的胭脂膏子一盒一盒摆出来。她挨个在手腕上试色,挑出一盒偏浅的往腕上一抹,衬得皮肤白净,满意地“嗯”了一声。
“姑娘好肤色,这盒月白红最衬您。”伙计笑着凑上来。
她又挑了一盒豆沙色,在手背点了点:“这盒呢?”
“这是新调的,过年过节抹正好,温温润润的。”
她点点头:“两盒都要了。”
伙计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她塞进布包里,又转进了隔壁的成衣铺。
那件月白色绣兰花的褙子在门口挂了好些天,叶素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今天终于摸到了。
她对着铜镜比了比,问老板娘:“领口这兰花绣了几层线?”
“三层,”老板娘凑过来,“要是姑娘喜欢,回头我让绣娘再添一层,不收你加钱。”
“不用,三层正好。”叶素满意地点点头,让伙计包起来。
路过文具铺时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货架上摆着砚台、笔架、几方松烟墨锭。叶素想起林樾桌上那方磨得快见底的砚台,走进去挑了一盒上好的墨锭。
最后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银楼里站了一会儿。伙计端出托盘,上面摆着几支男子束发的簪子,大多是铜的,有一支乌木的,簪头雕了简单的云纹,打磨得光滑。
叶素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就这支吧。”
“姑娘好眼光,”伙计接过去用帕子裹好,“乌木的轻便,越戴越润。”
她笑了笑,付了钱。
从银楼出来时手里已经提满了纸包,布包里也塞得鼓鼓囊囊。叶素站在朱雀街口,把东西换了个手提,感叹了一句:“有钱的感觉真好啊。”
******
签押房里,顾安正跟姜昭野禀报,昨夜派去找孙老四的人已经回来了,城西永乐坊、杏花巷、土地庙附近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人,孙老四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个大活人,从诏狱出来就不见了。”姜昭野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让人再去朱二家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朱二这段时间的人际往来重新查,一个都不要漏。”
顾安应下,正要转身出去,又停住了。他搓了搓手,看向姜昭野。
“还有事?”
“大人,属下有个问题。”顾安清了清嗓子,“叶素刚才出门说去逛街,还说您给了赏银。”
姜昭野等着他说下去。
顾安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就是想问问——这赏银是按规矩发的,还是按人发的?”
“圣上亲口提了她验尸有功。”
“哦。”顾安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大人,我们办案有赏银吗?”
“没有。”
“那为什么叶素就有?”
“不是你之前说的双倍月银还有办案另给?”
顾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属下那不是为了先把人招进来吗。”
……
叶素回签押房的时候,手里提着好几个纸包,肩上挎着那只靛蓝布包。她把纸包放在桌上,从一堆东西里拣出一只细长的锦盒,走到姜昭野面前。
“大人,这个是给你的。”
姜昭野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乌木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打磨得极光滑。他把簪子从盒中取出,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那个玉冠看着有点沉,这个轻便些,日常用正合适。”
“嗯。”姜昭野把簪子放回锦盒。
叶素又从纸包里拿出给林樾的墨锭、给张虎的药酒、给顾安的护腕,一一摆在桌上。刚摆好,门被推开,顾安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走访名录。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纸包,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把朱雀街搬回来了?”
叶素摆了摆手,拿起护腕递给他:“喏,给你的,别说不想着你啊。”
顾安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针脚扎实,边缘上了两层线。他咧嘴一笑,朝叶素一抱拳:“就知道咱们叶仵作做人厚道。”
叶素又把墨锭和药酒包好,说等林樾和张虎回来再给他们。顾安把护腕戴上,左看右看很是满意,又凑过来看叶素买的新胭脂,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颜色更好看。
姜昭野坐在案后,手指搭在那只锦盒的边沿。盒盖半开着,乌木簪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叶素正拿着两盒胭脂膏子在手腕上给顾安比划色差,顾安说都一个颜色,叶素说你这眼神该配副眼镜了。
“大人。”叶素忽然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今晚我请客,咱们去醉仙楼吃一顿,庆祝案子顺利结案!”
顾安立刻抱拳:“叶仵作高义,属下恭敬不如从命。”
叶素扬了扬下巴:“那是,跟着我有肉吃。”
傍晚,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提前让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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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的,窗外正对着朱雀街最热闹的一段,灯笼光和人声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伙计递上菜单,顾安顺手接过来,又往叶素面前一推:“你来点,今晚你请客,你说了算。”
叶素摆摆手:“你点你点,这家你熟,我什么都吃。”
顾安也没客气,翻开菜单扫了两眼,报了几个菜名——红烧狮子头、蟹黄豆腐、酱烧排骨、桂花山药、一碟糟鹅掌,末了又加了一壶菊花茶。
林樾在旁边帮腔:“再加个素菜,别全是荤的。”顾安大手一挥:“行,再来个清炒豆苗。”
林樾把茶盏翻过来给每人倒了杯热茶,姜昭野坐在叶素旁边,接过茶盏时顺手把她面前那碟没人动的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叶素正嗑着瓜子跟林樾聊今天买的新胭脂,顺手夹了片萝卜塞进嘴里。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红烧狮子头酱色油亮,筷子夹开里面还冒着热气。蟹黄豆腐嫩得入口就化,桂花山药甜而不腻。顾安夹了个鹅掌啃得正欢,林樾慢条斯理地夹豆苗,听叶素讲今天在银楼挑簪子的事,说伙计把铜簪吹得天花乱坠,她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那支乌木的。
姜昭野听着,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片刻,随即夹了个狮子头放进碗里。
正聊着,楼下嘀嘀嗒嗒地吹起了喇叭。叶素的位置靠窗,探头去看,一支喜庆的队伍路过,个个穿红披彩,前头的小厮举着“囍”字牌子,中间一顶挂着大红花的四人小轿子,嘀嘀嗒嗒一路吹一路走。几个婆子跟在队伍旁边,不时给路过的人发糖,到了酒楼门口顺手给站在门口的伙计也发了一把,队伍走过,唢呐声渐渐远了。
叶素觉得新鲜,一直看着直到轿子拐进巷口。顾安在一旁笑:“素啊,我看改天也让大人给你介绍介绍,找个如意郎君,多好。”
叶素摆摆手,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得了,我自己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想那些,先把这顿饭吃了再说。”
姜昭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楼气氛正酣。
突然,一个尖锐悠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叶素正专心对付一个红烧狮子头,被吓得一抖,狮子头啪叽掉在了地上。
“杀人啦——”
一个女声,犹如利剑划破夜空,叶素连忙往外看,只见黑暗中一个人狂奔而来,跌跌撞撞的。快到酒楼门口的时候,因为有光照亮,能看清楚了——是一个喜婆,头上戴着花,腰上还扎着红绸子。
叶素放下筷子:“是刚才成亲的那家。”
喜婆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站在门口的伙计,一边摇一边喊:“死人了,死人了——”伙计被抱得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掉了。紧跟着又有人跑了过来,也是喊着同样的话:“杀人啦,快来人啊!”
“我去看看。”顾安站了起来。
“我也去。”叶素连忙跟了上去。
下了楼,婆子正在一边嚎一边拽人过去。
“人在哪里?”顾安走了过去。
“就在前面……前面的徐家。”婆子一看有人愿意管,立刻丢了伙计,拽着顾安哭道,“死了好多人啊,一地都是血。”
这一说,大家都紧张起来,死了好多人,那是大案子了。
姜昭野:“林樾,去锦衣卫喊人。”
叶素在后面补了一句:“让他们把我的工具箱也带过来。”她一般出现场都会随身拎着工具箱,但今天是在家门口吃饭,怎么也想不到会出案子。不过手套倒是习惯性地装在腰间的靛蓝布包里。案子是刚发生的,死人都还新鲜,这对法医来说是最好的现场。
喜婆在前面带路,一路跌跌撞撞地小跑着,嘴里还在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从醉仙楼到徐家不过半条巷子的距离,拐过一面灰砖墙,灯笼光便映出一扇半开的黑漆大门。门口石阶上跌坐着一个小丫鬟,满脸是泪,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顾安一把推开门。
院子里满地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撤,正堂门大敞着。烛火还亮着,映得满墙的喜字红得晃眼。
25.失踪的新娘
堂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人,有人趴在桌上,手边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酒;有人仰面倒在椅子旁边,眼睛还睁着。方才还在酒楼门口发喜糖的那几个婆子,此刻歪倒在廊柱下面,头上的红花掉在地上,被踩得不成形状。
醉仙楼里跟过来看热闹的客人挤在门口,探头往里一看,胆子小的当场腿就软了,被同伴架着往外拖。几个胆大的还想往前凑,被顾安伸手拦住:“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后。”人群瞬间往后退了好几尺,有人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也不敢多留,互相搀扶着散了。
叶素把腰间的布包解下来,戴上蚕肠衣手套,迈进门槛。她快步走到最近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旁边,伸手翻开那人的眼睑,又俯身侧头贴近那人的口鼻——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呼吸虽然微弱但还在。她马上站起来走向第二个、第三个,逐个翻开眼睑、贴近检查。
“大人,这些人还没死,只是昏迷过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林樾带着一队锦衣卫校尉赶到,手里还拎着叶素的工具箱。
姜昭野吩咐道:“把昏迷的人全部送去最近的医馆,让大夫诊治。”
校尉们应声上前,两人一组将地上的人抬起来往外走。廊柱下的婆子、桌边的小厮、椅子上歪倒的客人,一个一个被小心地抬了出去。
叶素正要继续检查,目光扫过喜堂正前方,脚步忽然顿住了。太师椅前面倒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的红花还挂着,他的姿势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是歪倒的,他是仰面朝天,双臂摊开,胸前那片大红喜袍被血浸得发黑。
叶素走过去蹲下,翻开他的眼睑,又检查了颈部和手腕,尸僵尚未形成,死亡时间在一刻钟以内。胸腹部的刀伤密密麻麻,深的地方能看见断裂的肋骨,浅的地方只是划破衣料擦伤皮肤。
“死者就是新郎本人,胸腹部被利器反复捅刺,创口数量极多,深浅不一。最深处刺破心脏,最浅处仅伤及皮下,凶器为单刃短刀,刃宽约两指。死者生前没有反抗,没有防御伤。”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后院方向传来。
“修远啊——我的儿啊!”
叶素抬起头,通往后院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妇人踉跄着冲了出来,头发散乱,在看见地上穿着大红喜袍的尸体时,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扑在尸体上放声大哭。旁边站着的中年男子伸手想去扶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正是徐府老爷徐伯渊。
喜婆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手指颤抖着指向角落里一个身影,声音尖得变了调:“凶手是她……是她!”
众人抬头望去,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皮肤很白,头发蓬乱地散在肩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没干的血,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东南角的方向跪着,两手作揖,嘴里止不住地念叨:“不要……不要……”
就这么重复了三四遍之后,她突然把右手举过头顶,开始重复地“抡”,动作机械而疯狂。
跪在尸体旁的妇人抬起头,看见那疯癫女子的瞬间猛地冲过去:“你这个贱人!你还我儿来——”
叶素立刻上前想拦住妇人,那疯癫女子却在看见妇人扑过来的一瞬间,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举起手中的刀就要刺过来。
姜昭野抄起桌上的酒杯,手腕一翻,酒杯疾射而出,正打在她手腕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安一个箭步上前,反拧住她的手臂将她制服,回头看向叶素:“没事吧?”
叶素摇头:“没事。”
顾安正要说话,后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出来,“新娘不见了!”
徐伯渊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丫鬟抽噎着说:“刚才奴婢转身关门,后脑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发现床上是空的,新娘不见了……”
姜昭野:“把那女子先带回锦衣卫。”
妇人一听,猛地转过身来:“她不能走!她害死我儿——”说着就要去抓顾安手里押着的女子。
姜昭野抬手抽出旁边校尉的佩刀,寒光一闪,冰冷的刀锋已抵在妇人脖颈上,皮肤上立刻溢出一丝血色,妇人被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徐伯渊立刻上前,连连作揖:“大人,大人,贱内不懂事,还望大人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姜昭野收回刀,还入校尉鞘中:“带路。”
徐伯渊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弯腰:“是是是,大人您这边请。”那妇人瘫软在地,目光恐惧地望着锦衣卫的背影,不敢再出声。
越往后院走,一路的景致便越是冷清。前院还能看见满墙喜字、红绸灯笼,转过抄手游廊之后,红绸便稀了,灯笼也暗了好几盏;廊柱上没贴喜联,窗棂上没挂红花,只有檐角几根光秃秃的竹竿支着。
徐伯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大人,就是这里了。”
姜昭野推开门,叶素跟在他身后迈进门槛。喜烛还亮着,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红山;婚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的是鸳鸯戏水,枕头上盖着红巾;床头的合卺酒只喝了一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托盘上,杯沿还残留着淡淡的唇脂印,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撒成早生贵子的图案,一颗都没动过。
叶素走到婚床前,手指按在床边的褶皱上。
看来新娘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转身检查了门窗——窗棂完好,没有撬痕,门闩也未被破坏。
“徐老爷,方才前院那位女子,你可认识?”
徐伯渊点头,一脸纠结,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开口道:“认识,那是犬子修远的妾室,瑶娘。”
叶素的目光微微一凝,死者已经纳了妾,今晚又娶新妇,她看向婚床上那两只没喝完的合卺酒杯,想起方才瑶娘举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疯狂。
难道是情杀?
姜昭野吩咐校尉把徐府在场的人都带回锦衣卫问话,顾安押着瑶娘先走,徐伯渊扶着已经哭哑了的夫人跟在后面,丫鬟婆子们被校尉领着鱼贯而出。
******
验尸房内,叶素戴上蚕肠衣手套,将白布掀开,新郎的喜袍已被脱下,年轻的躯体在烛火下显出骇人的惨白。她从头到脚逐寸检查——颈部无勒痕,口鼻无捂压痕迹,双手指甲缝干净,指节完整,没有防御伤,所有创伤集中在胸腹部。
她用竹签逐一探入每处刀口的深度和角度,最深的一刀刺入左胸第四肋间,穿透心包,刺破左心室,这一刀是致命伤。其余深浅不一,深者刺入腹腔伤及肝脏,浅者仅划破表皮,创口共有十七刀。
所有刀口都集中在正面胸腹,没有一刀划到后背或手臂,凶器为单刃短刀,刃宽约两指,与瑶娘手中那把刀吻合。死者体内未检出曼陀罗或其他迷药成分,他倒下时是完全清醒的。
叶素取下蚕肠衣手套,在验状上写下最后一笔。
******
审讯室。
姜昭野坐在案后,顾安按着腰刀站在身侧。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徐伯渊,他进门时脚步沉重,坐下后双手搁在膝上,肩膀微微佝偻着。
姜昭野:“今晚府上宾客名单,有没有可疑的人?”
徐伯渊略微思索后摇头:“来的都是族中亲戚和生意上往来的老交情,没有生人。”
姜昭野问道:“徐家做什么营生。”
“药材生意,几十年了,城里好几家医馆都是从徐家拿货。”徐伯渊答道
姜昭野又问:“今晚是你儿子大婚,你不在前院招呼宾客,去了哪里?”
徐伯渊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草民去后院催醒酒汤,今晚客人多,厨房忙不过来,就自己跑了一趟。”
姜昭野看向徐伯渊:“你去后院的时候,正堂一切正常?”
徐伯渊点头:“正常,修远正跟几个亲戚站在靠门口那桌敬酒,草民看他高兴,放心走的。”
姜昭野:“从正堂到后院,走了哪条路?”
徐伯渊:“抄手游廊,经过东厢房,拐到后院厨房,那条路近,走了几十年了。”
姜昭野追问:“路上有没有遇见人?”
徐伯渊摇头:“没有,今晚府里人都在前院忙活,后院那条路没人走。”
“到了厨房,跟谁交代的。”
“灶上的王婆子,草民跟她说醒酒汤赶紧熬,熬好了送到正堂来。她应了一声,草民就走了,王婆子在徐家干了十几年,认得草民的声音。”
姜昭野:“你在厨房待了多久?”
徐伯渊:“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说完就走了。”
姜昭野继续问道:“然后呢?”
徐伯渊:“然后往回走,走到半路听见正堂有人喊‘死人了’,跑过去一看——”他停住了,低着头,“人已经倒了一片,修远躺在太师椅前面,身上全是血。”
徐伯渊被带下去后,王婆子被领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灶上的围裙,袖口沾着一片油渍,进门就跪下,不敢抬头。
姜昭野看向她:“今晚你在厨房当值?”
王婆子答道:“是,老奴一直在灶上忙活,今晚客人多,菜一道接一道没停过。”
姜昭野又问:“徐老爷有没有去厨房找过你。”
王婆子道:“来过,那时候老奴正在灶台前熬汤,听见身后有人喊‘王婆子’,回头一看是老爷。老爷说赶紧熬一锅醒酒汤,熬好了送到正堂来,老奴应了一声,老爷就走了。”
姜昭野:“他在厨房待了多久。”
王婆子:“就几句话的功夫。”
姜昭野问道:“他走之后,你有没有离开过厨房。”
王婆子答道:“没有,老奴一直在灶上忙到听见前头喊‘死人了’,才关了火跑出去。”
姜昭野:“你在厨房有没有听见后院有什么动静。”
王婆子摇头:“厨房里灶火烧得响,外头什么也听不见。”
王婆子被带下去后,徐夫人被搀了进来,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眼眶通红,坐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帕子。
姜昭野打量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徐夫人,问道:“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徐夫人声音发颤:“我在后院自己屋里,今晚客人多,敬了几轮酒就觉得头有点沉。修远他爹让我先回屋歇着,说前院有他招呼就行,我就回去了。”
姜昭野:“什么时候回去的。”
徐夫人想了想:“修远敬酒敬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亥时前后。”
姜昭野追问:“你回屋之后做了什么。”
徐夫人答道:“在屋里坐了会儿,喝了杯茶,后来听见前头有人喊‘死人了’,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跑到正堂的时候——”她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捂住了脸。
姜昭野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徐夫人抬起头:“没有,后院那条路今晚没人走。”
姜昭野语气一沉:“你丈夫说他在后院催醒酒汤,你没有碰见他。”
徐夫人摇头:“没有,他在厨房,我在屋里,隔了好几间房。”
“瑶娘和你儿子关系怎么样。”姜昭野忽然问道。
听见这个名字,徐夫人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那个贱人,我当初就说不该让她进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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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买来的丫头,修远非要纳,她进门一年,修远娶正妻是迟早的事。她肯定是怀恨在心,今晚趁我儿大喜之日下了毒手——”
姜昭野打断她:“瑶娘今天有没有来过前院。”
徐夫人愣了一下:“没有,她一整天都待在后院。”
姜昭野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徐夫人支吾道:“我……我猜的,她平时也不怎么出院门。”
徐夫人被搀下去后,刘妈进来了,她进门先行了个规矩的礼,站定后双手交叠在身前。
姜昭野:“徐夫人今晚敬了几轮酒就回后院屋里歇着了,你可知道?”
刘妈点头:“老奴知道。夫人走之前还跟老奴说头有点沉,让老奴去厨房催一下醒酒汤,老奴还没来得及去,老爷就说他亲自去,夫人就自己回屋了。”
姜昭野又问道:“你后来有没有去看过她。”
刘妈摇头:“没有,老奴一直在前院帮忙招呼客人,抽不开身。”
姜昭野:“瑶娘在府里这一年,你可知道她有什么异常。”
刘妈压低了声音:“老奴听说,她来徐家之前,生过孩子。”
姜昭野问道:“听谁说的。”
刘妈道:“府里下人都这么传,说她来的时候身子就不对劲,后来少爷给她请过一回大夫,但也就那一回。”
姜昭野:“她生的那个孩子呢。”
刘妈摇头:“老奴不知,也没见有孩子进过府。”
姜昭野又问;“她平时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妈想了想:“有一回老奴去后院收衣裳,看见她跪在院子里,一个劲儿的磕头,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刘妈被带下去后,秋纹被领了进来,她十七八岁,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
姜昭野:“今晚你在后院负责什么?”
秋纹怯声道:“奴婢是伺候新夫人的,拜完堂以后新夫人回房歇息,奴婢在门口守着。后来听见前院有人喊‘死人了’,奴婢正要去看,后脑突然挨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昭野追问:“你被打晕之前,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
秋纹想了想摇头:“没有,没听见脚步声,也没看见人影。”
姜昭野又问道:“徐夫人回后院的时候,你在哪里。”
秋纹答道:“奴婢在新房门口守着,夫人从廊下经过,走得有点慢,手扶着额头。奴婢问了一句‘夫人不舒服?’夫人说头有点沉,回屋歇会儿,奴婢就没多问。”
姜昭野:“你听见夫人进屋的声音了吗?”
秋纹点头:“听见了,开门,关门,然后屋里点了灯。”
姜昭野:“然后呢?”
秋纹:“然后就没有动静了,夫人一直没出来,直到前头喊‘死人了’,奴婢正要去前院看,后脑就挨了一下。”
姜昭野继续问道:“新房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
秋纹摇头:“床上的东西都好好的,桌上的合卺酒少了一半,嫁妆箱子锁着,没有动过的痕迹。”
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府里的小厮徐福,跪在地上时肩膀还在抖。
姜昭野:“今晚你在哪里。”
徐福声音颤抖道:“小的在正堂伺候酒菜。”
姜昭野继续问道:“徐修远敬酒的时候喝了多少。”
徐福皱眉:“记不清了,少爷今天很高兴,来敬酒的他都喝,夫人还说让他少喝点,少爷说没事。”
姜昭野追问:“老爷什么时候离开正堂的。”
徐福道:“少爷正敬酒呢,老爷忽然站起来往后院走,没说为什么,小的也没敢问。
姜昭野让他下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他和顾安。
顾安把瑶娘那把刀放在桌上,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大人,瑶娘那边怎么审。”
“先关着,等林樾从徐府回来再说。”
叶素推门进来,她把验状放在姜昭野面前。
“新郎身上十七刀,刀刃和瑶娘手里那把刀吻合。没有防御伤,死前没有挣扎,除了刀伤,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外伤——没有勒痕,没有捂压痕迹,指甲缝干净。所有刀口都集中在正面胸腹,没有一刀划到后背或手臂。”
“凶手是在他清醒状态下正面捅进去的。”
顾安皱眉:“喜堂上那么多人,凶手冲过去连捅十七刀,居然没人拦着?”
“因为那时所有人已经被迷晕了,凶手先下药,再动手。新郎是唯一一个没有喝下迷药的人,他体内没有检出任何迷药成分,倒下时是完全清醒的。”
姜昭野:“凶手先迷晕了所有人,唯独留他一个清醒,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捅下去。”
叶素点头,又说:“瑶娘今晚穿的是粗布衫,青灰色粗布,徐家连丫鬟都穿细布。”
顾安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一个妾室,穿着连丫鬟都不如的衣裳,出现在喜宴当晚,她身上那件粗布衫,可能不是徐家给的。
姜昭野:“去查瑶娘进徐府之前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生过孩子,孩子在哪里,徐家的铺子和药材仓库,一并查。”
顾安应下,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大人,那个新娘——要不要画影图形去找?”
“林樾已经在徐府搜查,等他回来再说。”
顾安点点头,推门出去。
叶素站在桌边,看着那把沾血的短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刃宽约两指,是再普通不过的短刀,任何一家铁匠铺都能买到。
她想起瑶娘跪在角落里举刀空抡的动作,那把刀落下去的时候,她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26.瑶娘
次日清晨,林樾从徐府回来,把搜查记录放在桌上。
“徐府前院后院都翻遍了,没有密道,没有暗门,没有地窖。新娘的嫁妆箱子锁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套没拆封的胭脂,后院围墙外是条窄巷,通到隔壁一座废宅。”
他翻开记录最后一页。
“巧的是,徐家隔壁这座废宅,就是周永昌当年买下的那栋,这宅子名义上在城东甜水巷,徐家在城南,可两家只隔这一条窄巷,后院院墙几乎贴着。”
姜昭野问道:“周永昌和周文清的关系,查到了没有。”
“还没有。”林樾说。
姜昭野:“派人去扬州,查周永昌在老家的亲族。”
林樾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了一笔。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姜昭野继续问道:“新娘的身份查到没有?”
林樾翻开另一份记录:“查到了,新娘叫秦芷兰,城南秀才秦怀安的长女。秦家不算殷实,底下还有三个弟妹,今年七月徐家托媒说合,八月下定,十月就过了门。聘礼一百二十两,秦家全收下了,邻里说秦芷兰性子安静,不大出门。”
顾安从外面进来,灌了半壶凉茶,把一份走访记录拍在桌上。
“徐家城南的铺子和城外仓库都查了,账目没问题,供了四家医馆,都是老主顾。库房里的药材也对得上,没有违禁品。
就是瑶娘这个有点奇怪,没有媒聘,没有婚书,户籍上都查不到她这个人,我去问了城里的官媒、牙行、人牙子,他们说今年都没经手过这样一个女子。”
叶素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放下。
门外传来吵闹声,校尉来报:秦家的人来了。
姜昭野让校尉去徐家叫人,秦怀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进来,秦母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哭女儿没了。
顾安要把人拦住,秦母却一屁股坐在签押房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林樾皱了皱眉,走过去:“这是锦衣卫,不是菜市口。”
秦母的哭声噎了一下,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不多时,徐伯渊夫妇被带到,徐夫人脸色蜡黄,头发比昨天更乱,徐伯渊眼眶下头挂着一圈青黑。
秦母一看见徐家人便尖声喊道:“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花了多少银子,嫁进你们徐家才几个时辰人就不见了!你们徐家总得给个说法,要么把我女儿找回来,要么把这笔账算清楚!”
“你女儿是我徐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拜了堂进了洞房,她自己半夜跑了,你不去问问你女儿什么心肠,反倒来怪我!”
“她一个刚过门的姑娘能跑到哪里去!分明是你们害了她,反过来说她自己跑了!”
“我儿子也死了!你女儿跑了你还找我要人,我找谁要儿子去!”
秦怀安的拐杖把地面敲得咚咚响,秦母的声音从尖利变成哭嚎,最后指着徐伯渊的鼻子:“你们徐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就天天来你们徐家门口闹!”
徐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说到底你们不就是想要钱!”
顾安往前站了一步,手按腰刀,林樾横跨一步挡在两家中间。
签押房里霎时没了声音。
姜昭野让校尉把两家人带出去,徐伯渊扶着徐夫人往外走,秦母还在衙门口不肯走,最后还是林樾出去说了句“再闹就按喧哗公堂论处”,她才收了声,被秦怀安扯走了。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素:“秦家只问了银子,没问女儿。”
姜昭野站起来:“去诏狱。”
两人往诏狱走,叶素边走边说:“瑶娘身上那件粗布衫应该不是徐家给的,徐家连丫鬟都穿细布,她却穿粗布。”
姜昭野:“已经让顾安去查城里的布庄,看有没有人认得这件衣裳的料子。”
叶素点头,又说:“大人,不如我们待会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如何?”
姜昭野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叶素已经习惯他默不作声的风格,自顾自道:“一松一弛才能让人放松下来,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诏狱里,瑶娘被单独关在一间小牢房。她坐在角落的稻草铺上,背靠砖墙,双臂抱着膝盖。头发蓬乱地散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牢门打开的声音没有让她抬头。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脸色蜡黄,颧骨凸出,手腕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叶素看向旁边的狱卒问道:“她这样多久没吃东西了?”
狱卒在旁边答:“昨天到现在一口没动,送进去的饭摆在门口,她碰都没碰。”
叶素:“大人,先让大夫来给她看看吧!她这个状态,随时可能垮掉。”
姜昭野点了点头,狱卒领命跑出去。
不多时,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被领了进来,他蹲在牢栏外面给瑶娘把了脉,起身回话:“这位娘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该是长期吃不饱饭,加上刚生养过不久,身子一直没养回来,再这么耗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天。”
叶素:“刚生养过不久?能看出大概多久吗。”
老大夫想了想:“不好说,但至少是半年之内的事。”
叶素低头,目光落在瑶娘的手腕上——袖口磨得起毛的位置,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瑶娘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圈旧伤。
老大夫又翻开瑶娘的眼睑看了看,摇了摇头:“不止这些。她刚生完孩子就被灌了红花和麝香,分量还不轻,本就是亏空的身子,往后怕是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
叶素听着,没有说话。老大夫开了几副调养气血的方子交给狱卒,嘱咐每日煎服。
叶素蹲下来,隔着牢栏看着瑶娘。
“瑶娘。”
没有反应。
“你跪在院子里朝东南方向磕头,你在拜谁。”
瑶娘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还是没有抬头。
“你的孩子现在在哪?”
瑶娘的肩膀原本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时,她整个人顿住了。然后双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右手举过头顶,开始往下抡。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嘴里又开始念叨:“不要……不要……”
稻草被她踢得四处飞散,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是空的,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直到力气耗尽,整个人瘫软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泪。
老大夫背着药箱退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失心疯、,产后遭了大刺激,心神崩了。”
叶素看着瑶娘蜷缩在稻草堆里的身体,看着她袖口磨得起毛的粗布衫,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旧伤疤,她没有再问。
姜昭野对狱卒交代了几句:单送饭,不为难,不许任何人接触。
回到签押房,叶素把瑶娘那张记录放在桌上。
没有娘家,没有亲族,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刚生养过不到半年,被灌了红花和麝香,手腕上有被绑过的旧伤痕。
姜昭野:“上次去周家废宅没有发现异常,现在知道它和徐家只隔一条窄巷,再去一趟。”
叶素点头。
两人刚出签押房,林樾从廊下另一头快步走来,在姜昭野耳边低声道:“大人,宫里来人,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姜昭野转头看向叶素:“你先回去。”说完,往书房方向去了。
叶素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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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想了想,转身往偏门走去,刚拐进巷子,迎面就碰上了顾安,他手里拎着刚买的肉饼,看见叶素,顾安愣了一下:“你这是去哪儿啊?”
“出去晃悠一圈,顺便找找线索。”
顾安一听,立刻把肉饼往怀里一揣:“带我一个。”
两人刚从巷子拐出去,就听见秦母还在锦衣卫门口和徐家夫人“对轰”。
秦母那尖利的嗓音隔着半条街都还能传过来—-“我好端端的女儿嫁到你们徐家一个晚上都没有,人就不见了,你们还想推干净,门儿都没有。”
紧接着是徐夫人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劈了:“谁知道你女儿是不是自己跑的,说不定就是跟哪个饼头私奔了,你还有脸来闹!”
两人站在锦衣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被几个校尉拦着,围观的路人围了一圈。
“啧啧,还得是魔法打败魔法啊!”叶素说完,便闻到一阵香味从旁边传来,目光看向顾安……
顾安感受到叶素的视线,低头发现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马上一脸严肃,双手捂胸:“虽然你长得还不错,但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没可能,你放弃吧。”
叶素:……
“你的肉饼哪里买的?”
顾安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闻言一愣:“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处的衣服,“早说嘛,原来你想吃肉饼啊!就在那边卖梅菜干肉饼的小摊上,我带你去。”
叶素催促:“快走,快走。”
两人到了卖肉饼的小摊上,顾安拿出钱袋,放在手里抛了抛:“来,小素,你想吃哪种味道?我给你买。”
……小素是什么鬼,好朴实的称呼。
叶素已无力吐槽“你还是借我点银子吧,回头还你。”
顾安撇嘴道:“我们之间说什么借不借的。”随即又压低声音:“你要借多少?”
叶素转头对摊贩问道:“老板,这个牛肉饼多少钱?”
老板笑嘻嘻地伸出四根手指头:“四文。”
叶素看向顾安:“四文,谢谢!”
顾安:……
“不是……你好歹多借点啊?我可有钱了哦,你确定不多借点来只烧鹅吗?”顾安说着又嫌弃的看着叶素穿着的灰色短打“我记得大人刚给了赏银,你咋不多买几身衣裳,你这都丑的辣眼睛,走走走,我带你去醉仙楼吃顿好的,再给你买几身好看的衣裳。”
叶素其实也挺嫌弃这身衣裳的,但裙子有时候又太碍事。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丑衣服肯定是要留在上班时候穿的,新衣服可舍不得这么糟蹋!
她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既然你都这么要求了,我也不好拒绝你的一片“痴心”,先来两个肉饼吧。”
正当顾安要掏银子时,旁边横插进来一个手臂,将一锭碎银放在了摊位上,声音冷淡:“四个。”
叶素颇有些惊讶:“大人,你怎么来了?”往后看去,林樾正站在身后,笑着看她。
顾安看见姜昭野和林樾也有些惊讶,开口道:“大人,你也想吃肉饼啊?你早说啊,我给你带回去。”
姜昭野看着他,淡淡说道:“听说你很有钱。刚好,最近衙门经费紧张,你下个月的月例先不发了。”
将两个肉饼用巾帕包好递给叶素,又将剩下两个交给林樾,姜昭野转身向周府废宅走去,林樾笑着拍了拍顾安的肩膀,跟上姜昭野。
叶素看看手中的肉饼,又看看还沉浸在失去月例中的顾安,开口安慰道:“你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好朋友,在心中。”
说完,啃着手里的肉饼朝姜昭野的方向走去。
顾安:……你们都不回头看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