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那只神翠鸟》
1. 再遇
“你在电话里说你交到朋友了是怎么回事?有照片吗?”
打程禾回家,奶奶陈小朵每日一问,几乎成了例行公事,程禾叹了口气,扔掉里正在择的韭菜,不耐烦扔下句,“不是跟你说了,工作性质特殊要保密。”
她起身去屋里,把烧好的热水灌进暖壶里。
再出来见陈小朵,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她,不出意外,迎来了陈老太太的亲切问候,包括她爸妈,她祖宗十八代,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接连几天一点那男人的消息都没问出来,陈老太真的怒极,“找了对象还跟我藏着掖着,你说说,这谈了多久了,连张照片都没见到,天天工作忙,这儿忙,那儿忙,忙死鬼。”
她开始破口大骂,一点不顾及自己的大嗓门,恨不得喊叫给街坊四邻都听见。
“我跟你说,你别浪费你的时间,这个不行就赶紧换下一个,挺大的一姑娘,再不定下来我看你没人要这么办!”
“你林嫂子她外孙女就在港城,我去年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家好不容易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你给搅黄了,自己找了个成天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的二流货,趁早分了,麻溜回港城,去见你林嫂子给相的那个。”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到了她的终极目的——赶她走。
程禾叹口气坐回小板凳上,拍拍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边划开边说,“你这不是最近腰病又犯了,我这几年没怎么回家,好容易到我尽孝心的时候了,您别催我了,我已经请了长假。”
“我用不着你伺候,”陈老太并不领情,“我还没瘫在床上动不了,再说了有你爸呢,用不着你。”
程禾闻言手指一顿,一时不知道该点哪儿,她面带讽笑,“还想着您儿子么?他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都没养过他还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
陈小朵的气焰一下被水浇灭,不做声,狠狠剜了她一眼。
“他拿了我的钱,就得给我养老。”她一时底气不足。
程禾不欲多言,点开手机相册,翻出提前存好的照片,递到陈小朵面前,“给你看吧。”
“什么玩意儿。”
陈小朵甩了甩手里掐着的一把韭菜,眯起眼睛凑近屏幕。
见程禾和一名陌生男人的合照,那男人一身孔雀蓝军装,挺阔的涤纶材质,精神又平整,程禾笑眯眯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
“这是?”陈老太太不自觉放下手中的花,沾满湿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手机,调整姿势,仔细着看了又看,阳光底下屏幕有些花,程禾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方便陈小朵看清。
程禾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默默把手中的活干完。
摘完菜,清扫好地面,程禾在外边摆了张小桌子,沏了半壶茶,慢慢品了一蛊,见陈老太太还在津津有味欣赏照片,她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生怕她看出破绽,夺过手机,在她手掌上放了一杯晾温了的茶。
“别看了,喝茶吧您。”
陈小朵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喝了口茶,随后嘟囔了一句,“还有点眼光,长得挺俊,不输你王嬷嬷家的外孙。”
陈小朵眼光一向挑剔,小到买衣服大到识人断事,总少不得一番挑拣,能得到她一句夸奖境真是不容易。
能让陈小朵大体满意挑不出错的人,成禾活了这二十多年就见过一位。
“不错吧。”程禾敷衍迎合着,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中午吃什么?我去做,我看还有西红柿,要不做个面————”
大门垛下传来一阵阵脚步声,程禾早上去集市买菜没关大门,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引颈张望,见邻居王嬷嬷一脸喜气进门,程禾忙起身走下台阶去迎。
程禾好几年没怎么回家,偶尔腾出时间回来几天也是匆匆待几天就走,就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也见得很少。王淑芬一时没认出来,伸出手来指着程禾不敢置信地歪头向陈老太确认,“这是苗苗?”
苗苗是她的小名。
程禾笑着点点头,乖乖唤了一声。
她三两步走到王嬷嬷身旁,扶着她上台阶。
前两天刚下了场雨,院子里的长满了青苔。
她把自己那把椅子放到王淑芬脚底下,“王嬷嬷坐。”
“我不坐了,我来借下筛子。”王淑芬摆摆手,说着又细细端详了一遍程禾。
程禾大大方方,脊背挺直,青松般挺拔盎然。
她站了会儿,留两位老人侃大山,转身去东屋找王嬷嬷要的东西。
“真俊,”王淑芬收回视线感叹道,“这丫头从小就长得不像庄稼人,长大了更是不得了,直接留在了港城,那么个大城市繁华的很。”
陈小朵听了这恭维话,心里舒坦,嘴角上扬,忍不住炫耀起来,“这丫头心气高,一心往大城市闯荡,这不,自己就找了个对象,打算留港城,这小丫头片子,能折腾。”
这话似贬实褒,欲扬先抑威力更大,王嬷嬷扯了个笑,见程禾拿着筛子出来,接过手就要走,“我不待了,赶紧回去做饭。”
程禾跟在后边送。
陈小朵声音洪亮如钟:“着什么急,你一个人的饭还不好做。”
王嬷嬷笑着回头说“小则刚打电话说要回来,也不知道几点到,他又挑食,我提前筛筛面。”
程禾闻言一滞,垂眸低头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送走王嬷嬷,关上大门,程禾又坐会小板凳喝茶,一口接着一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上伸着触角,左闪右躲跋山涉水出来寻找食物的蚂蚁。
“你王嬷嬷她这个外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陈小朵小声说。
二十年来在陈小朵这儿唯一拿到满分评价的人最近几年风评直转急下。
程禾心烦意乱,陈小朵嘴巴容易寂寞唠叨起来轻易不会结束,她又递过去一杯茶水犒劳她辛劳的嘴巴。陈小朵摇摇头,推开。
“次次回家带个姑娘回来,没一个成的,之前还以为他是个老实的……”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程禾早有耳闻,她不喜欢八卦别人,遇到人们编排他人都是能躲就躲,收拾掉桌上的茶水,准备做午饭留着老太太一个人在阳光下给奶猫捉跳蚤。
——————
过午饭,陈老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猫也窝在一边无精打采。程禾没有午睡的习惯,收拾完碗筷,独自去小卖部看门。
这个距家百米,占地面积不过二十平,坐南朝北的小黑屋,是全村唯一一家小卖部。昏暗无光的小卖部养大了程禾,供她读完了小学,中学,一举把她送进了全国顶尖学府。
门口有一处水洼,昨天下了一场雨,积满了水,上边还飘着拆封的零食塑料袋,程禾顺手捡起,开锁进屋。
连着几天都是阴天,屋里没有窗户,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她捻开灯没有急着点货,躺在门后的单人床上,闭眼假寐,脑子里思绪纷乱,她跳下床,按开电视机,任由它停在开着的频道,继续躺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台里正在回放昨天晚上的《娱乐星闻》,这个八卦节目程禾从小看到大,内容大胆火辣,上至港台明星一夜情,泄露艳门照,巧设选妃局下周十八线小明星靠潜规则大佬上位,应有尽有,令人咂舌。
电视机因老旧溢出丝丝缕缕别的杂音,掺杂着主持人标准的播音腔,贯穿了寂静的小屋。
“据多家媒体报道,近期凭借新锐作品备受关注的某梁姓导演界新型,与一位人气女导演深夜同框,一同现身某高档酒店——————”
程禾撩起眼皮百无聊赖撇过去,在看清视频上一张好似打码实则什么也没遮住的照片时,倏得一愣,转着遥控器的手停下来,她坐起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张明晃晃的正脸。
旁边还配有黄色艺术大字,“梁姓导演。”
熟悉的脸,配上欲盖弥彰的姓,想认错都难。
程禾啧啧惊叹,真是不同人不同命,谁能想到那个一己之力孤立全村人的家伙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在这虚心假意,八面玲玲的娱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她记得大学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对着她说,他要做出中国最好的电影,要开辟出一个不一样的赛道,要给所有追梦的人们一个表达自己,实现梦想的机会。
没想到一眨眼,四年过去了。
现在说这个梦想成真太过夸张,但究根结底他一直在朝着自己应该走的那条路上努力狂奔。
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既需要耐心,还要有点天赋,更要有持之以恒的魄力……运气也不能少。
她迷迷糊糊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屋外狂风大作,不过下午三点,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剧烈的风裹挟着黄沙肆无忌惮攻略城池,细小的沙砾打到门上,放出细微的声响。
电视机里在放着狗血家庭伦理剧,女人男人的争吵声忽大忽小,时高时低,程禾在睡梦中拧着眉,身体被猛地推了下,她吓了一跳,惊坐起来,一道身影覆盖下来满满当当隔绝住小门透出来的微弱光线。
“睡这么死,起来点货了。”送货员老刘叫醒她,程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跳下床起身跟出去。甫一开门,措不及防被灌了满嘴的细沙,她闭紧嘴,帮着老刘抬箱子。
“今天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啊刘叔。”
按照惯例,刘叔一向是早上就把附近的村落兜转完的,十几年雷打不动,很少误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刘叔问。
“回来有几天了。”
“好几年没见你了。”刘叔唏嘘,他跟在程禾后边进屋结账,没等程禾清点自顾自报上数,“三箱雪碧,两箱维B水,五盒口香糖————”
程禾笑着点头应下,手机上的计算器却没动,狐狸眼在堆砌的货箱上数无遗漏,边数边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刘叔见状,摸了把脸上的胡茬,“错不了,你还不信我?”
程禾像是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说,“口香糖明明只有四盒,还有可乐是两提——”
程禾一一拆穿他多报的货品。
刘叔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刚毅的脸上一双眸子十几年如一日亮如星辰。
“不错么,还有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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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的机灵劲儿。”
刘叔喜欢逗人,喜欢满嘴跑火车,从小到大他嘴里报的数就没一次对上过板。
程禾无奈笑道,“你还把我当小孩?”
“你就是小孩。”
程禾不与他争辩,弯腰去搬箱子的空隙,余光瞥见他靠在床上点了支烟,程禾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她不喜欢闻烟味。
“你不忙吗?”程禾抽空问。
言外之意:你还不走?
刘叔轻笑了声,说,“我过段时间有事送不了货,你自己开车去拿。”
程禾首先想到的是她没有车,陈老太太的电三轮放不了几个箱子就挤满空间,不够用的。
见她皱眉凝思,刘叔说,“不会吧,你没车?”
“不是在港城赚大钱了,怎么还辆车都没有,少不了用,赶紧考个驾照,去哪儿都方便。”
程禾忽略掉他前半句的风凉话,认真琢磨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该整辆车。陈小朵年纪大了,虽然现在看着身体状态还算稳定,但是也保不齐有点什么意外,到时候每辆车始终不方便,防患于未然,还是提早做准备。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嗯,她得有辆车。
“喂!丫头!”刘叔站在门前扭身喊了她一声,“我记得你跟向阳家的丫头差不多大吧?是一届的?”说完怕她不知道还特意补上,“就是春钱。”
春钱,向春钱,程禾拧眉想了一下,这是她的小学同学,只是两家离得远,小时候倒是一起玩过,不过不太对脾气,后来也就是点头之交,再后来她去外地上学更是很少见过她,骤然从记忆里抽出这个名字,程禾茫然了一瞬,问道,“小学同学,怎么了?”
“她要结婚了,你不知道?我过几天要去帮忙。”
程禾跟向春钱没有联系方式,她常年在外地工作,红白喜事都是陈小朵随礼,她不管这个。只是这次赶上她回家,而且她打算要留家多带一段时间,人情世故还是要走动。
见程禾一脸茫然明显没收到信儿,刘有光自知失言,掏出自己的付款码转移话题“你看看人家,早早成家立业,你怎么样?在港城没遇见合适的,也领回家瞧瞧,到时候我得多喝两口酒,我可是把你从小看到大的。”
刘有光是个老光棍,年近五十,即使年老色衰,也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略有姿色,好看的皮囊也是稀有资本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作为底气的安慰,刘有光他年轻时深受港流影响成天做着明星梦,他深知自己窝在乡下唯一的优势只会被埋没,十几岁就瞒着他老母去京市当群演,混了十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他几乎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前半生的失败,扔掉所有影片,光碟,灰溜溜回家,安安分分当起了送货员。
从程禾家这个小卖部开始营业起,他就开始给她家送货,一送就是二十年。
从她对刘有光有记忆起,他就是个酒鬼。
“那您可得耐心等等了,说不定我结婚时你都戒酒了。”程禾把钱转过去。
“酒可是个好东西,”刘有光咂摸了两下嘴,收起手机,“我可不戒。”
“走了。”他扔下一句头也不回,转身走到车钱拉开门坐了进去。
程禾笑了一声,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麻利正拿着一个小刀划纸箱子,直到听见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才抬起头,瞥见刘叔上了货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启车离开。
摆放好商品,程禾又拿出标签贴重新把货架上年久经潮字迹不清的价格贴替换下来,用褐色记号笔仔仔细细描摹一边。
地面上铺的还是刚建成时抹的水泥地,多年岁月腐蚀,早已不复最初整洁平整,像是青春期男生脸上的青春痘,麻麻赖赖,上边还有返潮的水气,在地上吹起小水泡。
程禾搬着一直箱子去柜台后边,一个没拿稳,手指支撑在地上,弄了满手泥,白色的衣服袖子也一块污迹。
她叹了口气,拿起床上陈老太一件洗干净的红色碎花长衫换上,陈小朵是肥胖体质,鲜艳特大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宽松肥大,更衬得她肤白身薄,挺直如松。
袖子撸到胳膊肘,程禾扎了个马尾,趴在桌透明柜台上百无聊赖玩手机,她刷着低脂小视频笑得浑身颤抖。
看得正入迷,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也没在意,边看着手机边懒洋洋打招呼。
“需要点什么,可以看看。”
一眼望到头的小屋有什么好看的,程禾纯粹是敷衍了事。
对方没吱声,缓缓踱步到柜台前。
察觉到一到视线如有实质落在身上,寂静无声,程禾这才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视线直愣愣没有阻碍地投到那道高高的身影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抄在裤兜里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边带着一块江诗丹顿,身上套着LoroPiana黑色卫衣,低调休闲。
绥中村这小庙还能遇到这种大佛?
程禾脑海中划过疑惑,眼皮一抬。
在看清晕黄的灯泡下那张脸时。
程禾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今天真是见鬼了。
2. 眼色
说实话,看到方才电视机里桃色新闻缠身的娱乐圈名人就怎么直愣愣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有种时空穿梭,空间扭曲的异样感,荧幕上的人声色犬马,天生就给观众无法跨及的距离感。
多少年没见了?有四年了吧?
谁能想到即便是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只要稍微刻意避开,就可以永远消失在对方的生活轨迹里。
她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虚虚握着手机的左手无名指,空空荡荡,没有被任何俗物侵染过的痕迹。
屋子里光线昏暗,程禾草草瞭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脑子高速运转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面貌来对待这位不同寻常的“顾客”。
“你还舍得回来?”
微凉的声线混合着懒洋洋的口吻传到耳道,熟悉又陌生。程禾觉得空气里莫名有酒的味道,熏得她有些醉了。她大脑宕机不知作何反应。
梁敬则穿得人模人样,仿佛刚从T台上走下来的模特一般,双手抄进兜里,带着都市摩登人的腔调,与昏暗拥挤的环境格格不入。
再低头看眼自己,穿着陈老太的碎布红色小褂,又肥又大,布料极薄,看起来皱皱巴巴。
总而言之,又土又村。
鲜明的对比,很容易让人产生心理上的微妙不适,明明大门敞开气流流转通畅,周遭的空气却瞬间逼仄了起来,。
对方像是随意打了声招呼也没注意到她脸上极快速闪过的尴尬和不安,看也没看她,面色沉静看不出表情,只冲着她身后的烟柜抬了抬下巴。
“来包华子。”
小立柜上没有几个牌子,村里人都节省,抽烟也都捡着便宜的买,店里的中华几个月卖不出去一包,只偶尔有家里来重要亲戚的买包回去充场子。而这种档次的烟对于一名长期浸润在纸醉金迷下,身上一块表顶普通打工人几年存款的人来说,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见他没有叙旧的打算,程禾也极有眼色,公事公办,客客气气,拿了一包给他。
“45块钱。”
男人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点了两下,付款结账。
趁他低头转账的功夫,程禾才大着胆子在最短的时间里看清他的脸。
他脸颊消瘦了很多,也没什么精神看着熬了几个大夜的样子,身上之前冷冷清清,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收敛了很多。
她是没想到梁敬则竟然还会主动跟她说话,尽管里边难免有阴阳怪气的成分。
但总的来说,出乎意料的平淡。
程禾暗暗吐了一口气,胸腔肌肉张合却牵动着心脏微微泛酸。
就在这场寂寞无声的交易即将有条不紊地完成,男人转身欲走时,静寂的空间里突然传出一道标准的播音腔:
新晋导演梁敬则被拍秘密带女友回家拟定婚期。
他闻声视线扫过去。
电视机还开着,现在是晚上六点半,正是《娱乐星闻》的正是直播时间,主持人正面露星光,滔滔不绝。
程禾心里暗骂一句,也顺着望向屏幕。
这次的照片没有打码,看图像像是路上的监控截图,图片里的衣服就是她眼前看到的这身,旁边副驾驶还坐着一名身姿卓越,清纯靓丽的女孩。
程禾怔了怔,下意识侧头望向停在门口,只露出半截前身的黑色轿车,见副驾驶上果然坐着那女孩,衣服身段与图片上一模一样。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挺般配的。
真的。
她就说嘛,梁敬则喜欢的还是这款,温柔娴静,惹人怜惜的小白兔。
程禾收回目光,这才看到梁敬则眸色漆黑正冷清清盯着她,到这份儿上再玩装不熟的把戏显然就说不过去了,况且梁敬则看着也早就放下了,不是么?
她一秒调整好心态,尽量放松语气,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这才几年美女豪车双双在手,妥妥人生赢家。”
梁敬则没搭腔。
程禾不忍气氛沉下去,又促狭道,“眼光很好嘛。”
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梁敬则轻笑一声,薄唇扯出一抹弧度,眉眼带笑,点头表示认同,“这几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再愚钝品味也是上升了点。”
上升这个词用的耐人寻味,上升暗含着比较,重点在于较“之前”有了进步,这些年有意无意梁敬则的绯闻总会一时不察漏进耳朵里,程禾不知道他谈了多少女朋友也没兴趣关注他的桃色新闻,但是他特意标明时间线在几年前,直接省去了这几年的感情史未免有失公允。
空气滞凝两秒,程禾一时无话,昏暗的光线衬得她明亮的眼睛暗淡几分,梁敬则懒懒看她两眼,刚要开口,程禾问他,“你女朋友做什么工作的?”
梁敬则无意识转着烟盒的手指一顿,掀眼皮,冷冷看她,“圈内的。”
程禾点点头, “挺好的。”
梁敬则微哂,“哪里好?”
“有共同话题,长得又漂亮,天造地设——”程禾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
程禾捧起人来词都不带重复的,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该吃饭了还是脑子混了,说了几个词觉得词穷,一阵疲惫,最后敷衍着说了一句“恭喜你啊”草草收尾。
梁敬则冷冷撇她一眼,顿时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没了兴致,也不再有交流的欲望,微微颔首转身出门,上车后跟副驾驶的女孩说了句什么便启车离开。
程禾目送着鬼魅般的某人消失后后知后觉收起脸上的笑,恶狠狠关掉电视。
——————
程禾饿到前胸贴后背才接到陈小朵叫她回家吃晚饭的电话。回家这几天都是她来做饭,陈老太前段时间腰上的旧疾突发,严重得下不了床,今天才刚好点又开始折腾家务,眼里有做不完的活。
这人老脾气不好吧,又很倔,非要让她在小卖部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能多卖一分钱是一分钱。
昨天不知道从哪里串门子去带回来一口很有年代感的锅,专门用来摊玉米饼吃。
程禾不会做,也懒得跟她臭脾气争辩,随她折腾。
掀开门帘,一进客厅,见餐桌上的篦帘上摆着厚厚一叠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饼子,程禾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她朝着厨房里喊道,“怎么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了么?”
陈老太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里还在继续产出。
见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程禾走进厨房,双手抱拳倚着门边,放下狠话,“我只吃一顿,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给你吃一顿还不行?你还以为都是给你的?自恋。”
见她拽了句洋词,程禾就知道陈老太太最近没少刷小视频,八旬老奶被毒害。
听到这些不必自己解决消灭,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那这么多您自己吃?”
陈老太太没吱声,冲着一旁煤气灶上的锅扬了扬脸,程禾收到信号极有默契地上前两步揭开锅盖。
在看清里边的东西时,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竟然是螃蟹。
程禾很爱吃海鲜,只是他们在内陆轻易吃不上的,小时候陈小朵都回去镇上小商场里的水产部买几只小螃蟹给她解解馋。
只是看见感觉都要流口水。
“你什么时候去镇上了?这个头真大。”她扒拉一只漏在外边的蟹腿。
看她垂涎欲滴的馋猫样,陈小朵笑骂她这么大人没出息。
“去捡到盘子里去吃去吧,别在这儿妨碍我。”
程禾捡了两只出来拿到外边餐桌上精精有味地啃了起来,她从被学校锻炼出来,吃饭极快,但又不让人觉得狼吞虎咽,这会儿刻意放慢速度津津有味吃起来。
其实在港城工作这几年,工资奖金更是手软,她却没吃过一次螃蟹,一是觉得费事浪费时间,每天高强度忙完工作她只想随口扒拉两口睡个天昏地暗,二是最大的赚钱欲望得到满足根本想不起来满足口腹之欲,她面前就像吊着一个萝卜,不断诱惑着她机械地往前走,慢慢都忘记自己赚钱是为什么了。
程禾吃两个胃口大开,还想再吃,端着盘子进厨房想再拿两只。刚伸出手。
陈小朵打断她,“你一会儿再吃。”
“干嘛?”
陈小朵把新摊好的一叠玉米饼递给她,她刚要接过,陈小朵说,“先去给你王嬷嬷端过去。”
王嬷嬷?想到刚刚在小卖部遇到的某人,程禾怔愣片刻,伸出去的胳膊一顿,又讪讪地收回手。
陈小朵皱眉看着她。
“你去吧奶奶,我还有点事情。”
说着就要退出厨房。
陈小朵才不管她打哈哈,喝住她,“程禾苗,你吃人家送来的东西时怎么没见你忙?你麻溜的送过去耽误不了你什么事。”
程禾又名程禾苗,陈小朵只在隐隐要发飙或者十分生气的时候这样喊她,因为她觉得三个字喊起来更有威慑力。
想都不用想,王嬷嬷肯定不会给自己买海鲜吃,联想到梁敬则带着女朋友回家,没准是女朋友来家买的见面礼?
程禾心里一阵别扭,恨不得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扣出来。
只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程禾尤自挣扎,“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也不稀罕。”
就梁敬则那么挑剔的人,估计看也不会看一眼更别说吃,他随便一件卫衣顶的上陈老太一年的生活费。
“你别那么多废话。”见陈老太开始不耐烦,隐隐有发飙的迹象。
陈小朵发起彪来可是不依不饶,程禾不敢触她眉头。
几分钟后,程禾换了件衣服,端着饼站在了王嬷嬷家门口。
她犹豫不定,在外边一阵踌躇都没下定决心进去,过路上有时不时有几个经过的村民看见她干巴巴站着,投来好奇的目光。
程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往前进了一步,想着横竖一刀,把饼放下麻溜就走。
然而许是走进了些,人的气息侵染进去,王嬷嬷家的狗开始狂吠,这下不进也得进。
乡下不想城里规矩多,村民之间也时长串门,大家都没有敲门的意识,就像进自己家一样,推门而入,来去自如。
程禾刚要开门进去,就听见院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沉稳有力,不快不慢,绝不是王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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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她垂下手,打定主意不进门。
果然,开门的是梁敬则。
他身上早已换下小卖部的休闲装,换上布料柔软贴肤的睡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脚上换了拖鞋,神情洋洋,垂着眼皮,看着刚睡醒。
看到是程禾,梁敬则身体一顿,钉在原地,他换了个姿势,淡声问,“有事么?”。
程禾看他脸上划过讶异,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说,“我奶奶让我拿过来的。”说完把手里的不锈钢盆递给他,上边盖着一层白布,看不出来是什么。
梁敬则双手插兜,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抬眼皮看她,并没有伸手要接的打算。
他侧了侧身,淡淡说,“进吧。”
“不用,我不进了,我就送个东西。”
程禾连忙摇头,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示意他接住。她瞄了一眼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撇了撇嘴,她可没兴趣进去看他跟小女朋友卿卿我我。
谁知梁敬则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样,一秒都不想跟她多待,径直转身就走,留她一人站在原地。
程禾嘴角抽了抽,心里把他里里外外骂了一个遍。
梁敬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礼貌。
程禾瞥见王嬷嬷出了屋子一手掀开门帘正在眯着眼睛朝着大门张望,于是收起不满,扬起笑脸跟在梁敬则后边进去。
王嬷嬷一向疼爱小辈,见程禾来家里,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笑,纵横的沟壑更加分明起来。
程禾没能扭过王嬷嬷搭在她背上的铁钳,硬生生被她推进了屋。
没有见到提前设想的那道倩影,程禾绷直的肩膀放松些许。
屋内窗明几净,装修低调干净,程禾好多年没进来过,没想到室内布局基本没有变化。
王嬷嬷家不说在整个村里就是整个镇上都称得上奢华。
其实她脑海里还留有印象,王嬷嬷家早年不是这样的,大概也就她四五年级的时候,因为梁敬则从大城市转学到这边适应不了村里的环境,他妈妈赵珺专门为他装修的。
而他也不过在乡下临时上了两年学。
王嬷嬷接过程禾手里的东西,推着她坐在沙发上,“我就爱吃这个,这会儿很难找到这种锅子了,大家都不咋吃了,我前两天还可惜着惦记着这两口呢。”
程禾笑了笑,“我奶奶就说知道您喜欢这口特意做了很多。”
她刻意不提陈小朵说的为梁敬则带回来的螃蟹做回礼的事,把他摘出了话题。
“小则拿过去的海鲜吃了么?那个要趁新鲜吃,千万不能放啊。”
王嬷嬷又把话题拐回来。
她飞快的看了一眼松垮垮坐在餐桌前正喝水的梁敬则,他置身事外,从头到尾都没有加入话局的意思。
“吃了,嬷嬷,”程禾笑盈盈的说,“可好吃了,我很爱吃海鲜的。”
王淑芬笑笑,“我记得你喜欢吃,小则她们给我买的,我没吃惯,不爱吃海里的东西,还不如你奶奶的玉米饼好吃。”
王嬷嬷又拉着她唠家常,身体一扭见他大爷一样懒懒散散,忍不住嘴他,“你嘛呢?你困了就去睡觉,不睡就不知道倒点水过来?”
“不用麻烦了,嬷嬷我做一下就要走了。”程禾说着站起身要走,刚要起身又被王嬷嬷用力按回了座位,动弹不得。
农村人常年做农活蛮劲很大,她一时挣扎不开,顿时哭笑不得。
梁敬则大少爷般屈尊降贵起身去厨房,沏了壶茶水端到程禾面前。
程禾小声道谢。
“你瞅瞅你这混样子,成天在外边鬼折腾,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了。”
王嬷嬷忍不住叨叨他,程禾很是诧异了一会儿,她印象里王嬷嬷很疼爱这个外孙来,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极少这样训斥他。
梁敬则却毫不在意,驱起白皙骨节分明的食指压在浅粉色的嘴唇上软肉微微凹陷,轻声说:“冉冉还在睡觉,别吵醒她。”
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关怀和宠溺。
王嬷嬷瞬间噤声,瞪他一眼。
程禾怔愣片刻,咬了咬唇,用脚趾都能想通,梁敬则口中的“冉冉”应该就是他带回家的女朋友。
连名字都这么温柔。
程禾垂下眼睫,漆黑鸦羽根根分明,嘴角的弧度松了些,她并不想看什么鸳鸯交颈,耳鬓厮磨的戏码,更不想看见梁敬则穿着件睡衣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有碍观瞻。正思考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思绪又被打断。
王嬷嬷不肯轻易放人,来了兴致般,突然问,“你男朋友处的怎么样?”
程禾捏了捏水杯,想到陈小朵千里传音的大嘴巴有点无力,上午才给她看完照片晚上就传到了邻居耳里,程禾不想当着梁敬则的面谈论感情问题,尴尬笑了笑,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还好。”
就连王嬷嬷都看出来,没再细问,“那就好,也到年龄了,你奶奶为你急得不行。”
程禾弯弯唇角没有搭话,她只想快点揭过这个话题。
偏偏有人在这时候没眼色问了句,“是么?什么时候做什么工作?”
3. 伟大
王嬷嬷诧异看了梁敬则一眼。
程禾抬眼望去,见梁敬则面色平静自如,脊背放松靠在沙发背上,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关心一下邻居的感情状况。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隔着一张茶几的长度,直白看向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姑娘,像是丝毫没注意到程禾话语中的躲闪和敷衍,坦坦荡荡。
程禾斟酌了下,正要开口,梁敬则薄唇轻启,喊出了一个程禾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邦德,过来!”
一只皮毛光亮的金毛从门缝里钻出来,咧着嘴筒子颠颠跑向客厅。
程禾看清跑过来的邦德时,从容艳丽的笑脸骤然僵住。她看着邦德越来越近,眼见邦德就要蹭到她的裤管,程禾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抓紧,用力到泛白。
邦德看见程禾时激动异常叫了一声,摇着尾巴就在要碰到程禾裤管时,一只大手把它捞到了身边,梁敬则眉骨低压,训斥:“别叫,乱跑什么。”
邦德委屈地被按在梁敬则脚下,仍看着程禾吐舌头。
程禾顿时心酸的要命,邦德瘦了很多,正值壮年期,看来离开她邦德减下肥来了。
邦德是她大三时在学校门口捡到的流浪狗,当时才几个月大,毕业时她没带走它留给了梁敬则。
程禾不敢看它热烈的眼睛,狼狈的别开视线。
邦德是只小狗,它不知道自己不要它了。
王淑芬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嘟囔了一句梁敬则,“你把它叫出来干嘛?”转头看着程禾,期待着她的回答。
许是不甘落后,许是逞能强撑,程禾说,“部队的,在国外出任务。”
话一落地,程禾感觉一道凉凉的视线落到身上又轻轻移开,羽毛般剐蹭心尖,痒痒的,酸酸的。
诡异的寂静在屋内铺展开,梁敬则缄默不语。
王嬷嬷听到很高兴,“怪不得,他们这种工作都是机密吧,咱们普通人都接触不到的。嫁给军人不容易的。”
程禾抱着水杯,低头笑了笑,算是默认。
王嬷嬷见她不欲多说以为姑娘害羞也不行再问,更不好过多打听姑娘私事,正欲转移话题。
梁敬则又开口了,他脸上不再有刚刚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掀唇笑了笑,“没想到你也是个有情怀的人,竟然谈了个军人,也算是有情有义真君子,多年异地可不好熬,谈了挺久了吧?”说着拉长尾调,舒缓暧昧似情人之间的呢喃,夸赞,“真伟大。”
联想到他事业上正是踌躇满志,感情上也是春风得意,这会儿看到她难免会想起那几年在她这里收到的不公平待遇,出言讥讽几句,程禾不想在老人面前闹得不愉快,以免被看出什么。
她佯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反讽,气定神闲地说,“还好吧,谈了几年,一直很稳定,天天在一起反而腻的慌。”
“这话说的真对,”王嬷嬷深有所感,连连点头,“还是你们小年轻想得开,在亲密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容易产生矛盾。”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王嬷嬷凝神想了想,冲着梁敬则问,“什么淡如水?”
梁敬则并不接收信号,拿起手机摆弄起来,又恢复了之前冷冰冰的态度。
“君子之交淡如水。”程禾弯了弯眼睛,提醒。
“对对,就是这句。”
“这次回来待多久?”王嬷嬷问。
“还不太确定,我奶奶最近身体也不太舒服,这几年忙工作很少陪她,这次回来想多待一段时间。”
王嬷嬷点头称好。
又闲聊几句,程禾实在坐不住了,找了借口起身回家,王嬷嬷也不好再久留,她腿脚慢让梁敬则送送。
邦德在它身后屁颠屁颠跟着。
梁敬则手上牵着绳子,每当邦德往前跑想去扑程禾时他就拉紧绳子,把它牢牢控制在脚下。
夜幕上繁星点点,程禾挥手礼貌道别,转身要走时,看见身后梁敬则活像门神杵在门口,她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他脚下的邦德,憋了许久的话,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唤他。
“梁敬则?”
高大的身影顿了顿,没说话,漆黑的眼眸垂下落在她身上,隔着朦胧月色瑰丽莫名。
秋夜凉风拂面,让头脑发热的程禾冷静下来,她掀开眼皮,坦荡地问他,“你心情不好?”
“什么?”
梁敬则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太确定刚刚那好似关心的话语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冷峻的神色裂开几道缝。
梁敬则第一次正眼看了眼程禾,和四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小兽似的眼睛,清亮有力,青松般的身躯,挺拔倔强。
“是因为我吧。”程禾肯定道。
程禾一改在王嬷嬷前的乖顺温和,单刀直入。
这话直白坦荡到让心虚者怨恨。
到底是什么样的自信能让一个分手四年的前女友说出自己因为她心情不好?
可梁敬则太了解程禾的性子,她一直是个自信不自负的人,也非常擅长用语言蛊惑人心,同样也擅长用语言斩断关系。
她做事一向果断利落,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拖拉的事情,就是当初跟他分手时保留了余地。
如果说两人在这之前,还萦绕着四年前残留的丝丝缕缕的剪不断,理还乱。
这句话就像把剑,彻底斩落连接在两人身上所剩无几的情分。
他回答是,就表明自己被甩四年还念念不忘,不管是因为怀恨在心还是爱恋未断,只要承认是因为她心情微妙,就是把自己的尊严扔在地上踩。
他只能回答不是,她就是要他亲口说出来,说出他再也跟她没有关系,再也不会受她影响。
梁敬则冷哼一声,如她所愿,淡淡开口,“当然不是,只是跟我女朋友闹别扭了。”
“我为什么会因为你心情不好?你是谁?”
听到他无礼带刺的话,程禾不仅没恼反而笑了,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一双狐狸眼睛熠熠发光,勾人摄魄,吐出来的话,也似精怪没有人性,“那就好,”她说,“好好对你女朋友吧,等你好消息。”
说完扭身消失在了梁敬则视线里。
九月的风轻轻地,梁敬则头顶的碎发被吹起一小撮,他看着黑洞洞的大门,维持着程禾走的姿势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邦德不耐烦,哼唧了一声,梁敬则才蹲下,视线与邦德持平,他摸了摸邦德的脑袋,淡淡地对它说,“死心了吧?”梁敬则轻笑一声,问邦德,“她狠心么?这么多年没见,问都不问你一句。”
——————
回到家,陈小朵早已经吃完饭收拾厨房,见程禾去的时间不短,嘟囔,“怎么去么这么久?”她端出橱柜里的饭菜正要端到灶上去热,程禾拦下,摸了摸碗,直接放回桌上道,“还热着我直接吃。”
扭身拿了只空碗,边盛饭边回答进门时陈小朵的问题。
“您还说呢,还不是是你让我去的,王嬷嬷那么热情,我好容易才推开身,饿死我了。”
程禾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坐在餐桌前喝了口白粥。
陈小朵自觉理亏,拉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难得脸上带着慈爱,看着她大口吃饭,“还有螃蟹呢,你刚没吃几个。”
“不了,吃这个就好。”程禾嘴里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眼大肚子小,我就知道你吃不多少。”
程禾笑嘻嘻,不做解释。
昏黄的灯泡垂在头顶,温馨暗淡的光映在身上,照出柔和的弧光。程禾浅黄色的头发,蓬松笼西,随意挽在脑后,露出润泽白皙的脖颈。
陈小朵捻起她散落在耳边的一抹碎发,“见到她家小则了?”
程禾被她冷不丁的提问,吓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她轻咳两声,拿起玻璃杯倒了口水压了压,才缓过来。
她奇怪地瞄了陈小朵一眼,说,“见到了啊,怎么了?我们还坐一起聊了几句。我听说他这次还带了女朋友回来呢,不过我去的时候她在休息没见到。”
程禾末了还遗憾地叹了口气。
陈小朵态度冷淡,“是么?”
程禾附和着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道是她多想还是怎么,她觉得陈小朵今天心情格外不好,她推断一下,细数这几天自己确定没做过什么错事,再加上如果因为她生气,陈小朵一般也不会板着脸放冷气,而是直接骂她解气。
只要不是她的缘故就好,毕竟陈小朵,每天一小气,三天一大气,这是她发泄情绪,保护乳腺的独特方式,程禾早已习惯。
“她们小则,这几年可没少折腾,每次回来都带着个漂亮的女孩子,次次不一样,真稀奇,之前也没见他回这老家回这么勤快。”
“奶奶,”程禾打断她,“人家谈多少个对象是人家的自由,人家有本事呗,你别老背后胡乱说,邻里街坊的,传到王嬷嬷耳朵里搞得多难看。”
陈小朵冷嗤一声,“她巴不得别人讲她外孙的能耐,不是还在外边乱吹当了什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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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可显着她了。”
“你俩又看不对眼了?”程禾对陈小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别看她年龄大她三倍不止,一把年纪还是小孩脾气,动不动就跟王淑芬吵架冷战,两个孤寡老太太就这么折腾了一辈子。
她无奈地摇头,收拾好碗筷,拿去厨房喜。
陈小朵坐在原地,哼哼唧唧,“她就是爱显摆。”
带着怒气睡觉影响身体健康,为了让陈小朵平静的进入梦乡,程禾打开自己的iPad给她找出她爱看的《金牌调解》,这才去院子洗漱。
晚上十点院子安静异常,只听见陈小朵要来的小奶猫细软的叫声,混合着邻家偶尔几声犬吠,她默默洗完脸,回屋时下意识,望了眼隔壁,程禾家跟梁敬则家仅一墙之隔,墙头矮房子高,抬眼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对方家窗户漆黑一片,主人早已进入梦乡。
“苗苗!”
程禾被陈小朵一声唤进屋,还没走进,一个黑影直朝她面门袭来,还好程禾反应快一把接住。
拿在手里低头一看,是陈小朵用到包浆小灵通。
“彤彤。”
陈小朵头都没抬道,眼睛黏在iPad上,嘴里嘟囔着调节夫妻的自述,时不时冷哼一声以作评价。
马昱彤是程禾大四毕业那年开始前资助的失学儿童,跟他一个村,父亲意外去世,母亲改嫁,把他一个人丢到村里。
村长好说歹说让他妈妈把他接到身边,谁知没过几天这孩子又自己跑了回来,他父亲是孤儿这边本就没有亲人,又被母亲抛下,一个人孤苦伶仃,程禾见他可怜主动向村长提出资助他上学。
一读就是四年。
程禾拿着手机放到耳边,回到自己屋关上门,隔绝陈小朵那边超大声的节目声音。
“苗苗姐,”马昱彤隔着听筒,掩饰不住的激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几天?我国庆要放假了,你会走么?”
“我要在家多待一段时间,你国庆放假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马昱彤朗声回,“太好了。”
“最近学习怎么样?什么时候分班考?”
马昱彤今年高二,八月刚进行文理分科,他选了自己擅长的理科,按理说没了文科的瘸腿项目名次应该大幅度提升才对,可接连两次月考,成绩都不甚理想,程禾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时期也为他捏把汗。
“还好,上周我们学校跟其它学校联考,班里第一,年纪第十。”
马昱彤按捺住,向程禾报出自己的各科成绩,程禾暗暗记下,嘴上夸赞了两句
心里却想成绩他的英语还要想办法再提高提高。
挂断电话,程禾拿出包里的本子,记下马昱彤的各科成绩,她拧着眉毛,拿着本子和小灵通去陈小朵屋。
“奶奶,徐朗的姐姐是不是前段时间调去县一中教书了?”
“好像是吧?你问这个干什么?”陈小朵看得正起劲,眉毛紧蹙,带着被打扰不满。
“她教什么科目?”
“谁知道。”陈小朵语气冷硬,一心盯着屏幕,直到插播广告,才舍得抬头,见程禾心事重重,问,“怎么想起问她了?跟彤彤有关?”
“嗯,”程禾拿起手机又犹豫着装进兜里,坐到床沿上,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奶,你有时间帮我打听打听呗。”
“别乱动!”陈小朵移开平板生怕她不小心碰到,给她把节目弄没了,无奈她越往外抽胳膊她就抱的越紧,“你先说打听这个干嘛?”
“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
程禾抬头小声说,“我觉得彤彤有些偏科,英语成绩太拉后腿,想给他在学校找个老师补补课。”
“程禾苗。”
“干嘛?”
“你有钱烧的么?”陈小朵难以理解,“有个学上得了,你还要负责到底啊?他跟你有关系么?以后他结婚娶媳妇你是不是也要管?”
陈小朵伸出手指猛戳了几下她的脑门,想听听她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陈小朵下手没轻重,两下就戳的她脑门通红
她后退站起身,伸手遮挡,用力揉了揉痛处,耍赖,“不管,这事交给你了,天天串门子总得带回点有用的消息。”
陈小朵不置可否,低头拿起平板见已经黑屏,对走到门口的程禾说,“你给我重新打开一下这电视——————”
门掀开一条缝,程禾露出半个脑袋,“不管,等你带回消息再给你看。”
4. 女朋友
程禾睡得正香,被窗外一声暴喝从香梦中拽出来。她蛄蛹了两下背过身子,拉起被子盖住脑袋,还欲再睡个回笼觉,迷迷糊糊刚要续上美梦,又被一声急促的竹竿敲地的凌乱声打断。
许久,被子里传来一声深深地叹息,程禾微咪着眼睛,捞起手机看了眼屏幕:
才6:32
程禾昨天晚上破天荒失眠,最后一次看表是凌晨三点钟。
睡了不过三个多小时,程禾跳下床,踩在地面上,头重脚轻,人都是飘着的。
院子里闹哄,实际就陈小朵一个人,她总有一个人过成一只队伍的能力。
程禾走到院子,见她正仰头冲着那只小奶猫骂骂咧咧。
原来是昨天晚上陈小朵忘记收晾在窗台的肉感一晚上被这只小奶猫造了个干净。
陈小朵正给这只小奶猫一只树规矩。
乡下养小动物不向城里求陪伴目的单纯,所养的动物都带着功利性。养鸡为了鸡蛋,养狗为了看门,养猫是为了抓耗子。
于是陈小朵养动物从不给它们起名字,狗就叫狗,鸡就叫鸡。
但程禾还是有点仪式感的人,她给这只小猫起名来财,至于为什么起个狗命。
那不重要。
就图个吉利。
没办法,谁让她是个财迷,还挺迷|信。
来财看见程禾走过来,可算找到了靠山,挺着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肚子冲她叫的越发凄婉惹人怜。
程禾一伸手,它就蓄力蹦进程禾怀里,喵喵地叫着,挑衅着看着一脸怒容的陈小朵。
“把它给我,我非要让它涨涨记性,”陈小朵一手捶着拎着竹竿,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做巴掌状欲打来财,“看它以后还敢不敢偷吃。”
程禾反应迅速,抱来财的胳膊往后一扬,边往大门口退去边替它求情。
“它说它再也不敢了,饶了它吧。”
程禾拧开门,在陈小朵赶上来之前,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大门。
陈小朵:“你抱着它去哪?”
程禾:我带它去小卖部教教它规矩。
“你不吃早饭去晃悠什么?”
“没胃口,中午再吃。”
程禾丢下一句,头也不回抱着来财往小卖部走去。
雨后早晚温度开始下降,炽热的夏天终于迎来了物理意义上的尾声。
空旷的街道上,冷清疏淡,时不时几辆自行车擦家而过,时间还早,但乡下人一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少农户已经早早吃完饭,趁着天凉快去地里劳作。
程禾抱着来财急走了两步,许是没吃早饭,再加上昨晚没睡好,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站在拐角缓了缓才强忍住恶心,来福随着她起身嗷嗷叫唤。程禾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弯了弯眉眼,“还不是为了你。”
她揉了揉怀里的来财一把,狠狠吸了一口,顶级过肺,这猫不知道昨晚钻哪去了,差点把她熏死,程禾皱了皱眉,默默把来财拿远了些。
拐过转角,在看到迎面走来的人影时,她倏地一愣,双脚定在原地,抱着来财的双臂不自觉收紧。
一男一女,一高一低,正慢悠悠沿着街边散步,两人靠得极近,女生一身米白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温婉动人,不知跟旁边人说了什么,男人身着落括风衣,低身俯就,神情放松。
程禾感觉他遥遥望了自己方向一眼,又低身头态度亲昵对着女生说了什么。
程禾抿了抿唇,尘封在脑海里已经落灰的箱子骤然打开,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涌上心头。
梁敬则跟记忆里没差。
梁敬则在外一直是个对人爱答不理,不爱说话的人,难免给人脾气差的印象。如果有人惹毛他,他绝对让对方下不来台,并且狠狠报复。
可熟悉他的人,或是身边朋友都会觉得这人表里反差极大。
尤其是程禾跟他谈过恋爱,感受更甚。
他本来就是个成天把我喜欢你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刚开始,程禾听到时还会面红耳赤,脸红心跳,每听到这些肉麻的情话还是深受刺激,她觉得热恋期的恋人说些情话无伤大雅,可是梁敬则两三年后,依然还是那么感情充沛,她把这归功于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天生的细腻情感,尽管她后来听到这些已经能如鱼得水,面不改色。
直到有一天,梁敬则突然回过什么味儿来,冷不丁质疑她,好像从来没对他说过什么情话,非要让她说。
别看程禾平时长袖善舞,大大方方的,她可以肆无忌惮说别人受用的场面话,恭维话,可真到要表明心迹的时候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程禾从小就不善于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让她说这个不异于被扒光示众,心中划过梁敬则之前的情话模板,还是觉得难以启齿,矫揉造作,她那时候觉得梁敬则真是个豁的出去的人。她说不出来那些骚话,打死也说不出来。
她扭扭捏捏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佯装生气烦他粘人。
她记得梁敬则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
“程禾苗我是因为爱你才会这样,你以为我对谁都这样?你就是不够爱我。”
多爱才算爱呢?程禾不知道,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是从梁敬则那里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而现在看到他将同样的偏爱施展在另一个女孩身上时,说没有波澜是假话。
比起心酸嫉妒带来的情不自禁的躲闪,她感到是一种脚不沾地的缥缈虚无感,和不确定感。
在跟梁敬则在一起她就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她以为分开就会好,可是她好像错怪他了。
孤身一人在港城工作时这种感觉也一直没消失,现在也是。
看着两人越走越近,街道空旷没有遮挡,程禾完全可以闪进斜前方的小卖部装作不熟。可程禾不想揪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放,都过了多少年,越是躲躲闪闪越是心里有鬼。
“哈喽!”程禾抱着来财朝着走来的人打了声招呼,语气轻松愉快。她视线没多在梁敬则身上停留,侧脸朝旁边的女生友好笑了笑,弯唇道,“你好。”
昨天隔着一段距离,再有上车窗的加持,程禾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近看才发现这女孩子看年龄也不过二十出头,生的明眸皓齿,腿长腰细,她本来还有点讶异,转念一想,娱乐圈不都这样,喜欢年轻的,嫩的,男人斩风破浪历尽沧桑,年到八十归来还是喜欢二十一的,更别说梁敬则这种血气方刚的年纪。程禾不动声色想着。
那女生也在打量她,在看清程禾的脸时,眼底划过一抹惊艳,她意味深长看了眼程禾,最后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走了。
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程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梁敬则还在原地杵着,她脑中划过一丝狐疑,结合女生临走时的眼神,又了然,她挑眉道,“不介绍介绍?这么宝贝?”
程禾睁着摄人魂魄的狐狸眼,目光流转,关注着他的反应。
梁敬则瞅见她嬉皮笑脸,风轻云淡的样子,没由来一阵烦躁,他轻佻斜睨程禾,“有必要么?”
“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背信弃义的前女友?还是的老同学?”他轻笑出声。
捕捉到前女友三个字,程禾黑睫颤抖了两下,一个引人遐想又充满禁忌距离感的词。
她笑说,“邻里街坊这么冷漠?到时候你结婚时好意思跟我要礼金?”
该说不说程禾一向懂得拿捏梁敬则的死穴。梁敬则这种人绝不是能分手后坦然做朋友的人,程禾一提礼金,一副不计前嫌,做人情的样子就是在他脑袋顶上蹦迪。
不出他所料,梁敬则眼眸黑如点漆,不客气地说,“怎么,你还想跟我有来有回?” 他嗤笑一声,淡声道,“反正我不会给你,你要愿意给就给。”
他不嫌钱多。
梁敬则不给程禾把她那一套长袖善舞的功夫用到他身上的机会。既然已经分手,即便是邻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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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程禾,当初闹得那样难看,你对我还能笑得出来?”他说着,向来饱含情意的桃花眼冷冷淡淡瞅着她,像是他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时一贯的姿态。
程禾突然有点堵得慌。
一而再再而三受梁敬则的冷嘲热讽,她一向春风和煦的脸上也带了些恼意。
说到底,她把分手的责任全都归于自己不代表她低他一等永远欠他,她提分手时他也没挽回不是么?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既然默认了,那就不要总是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在此之前她也一直保持友好态度,做不成恋人,即便做不成朋友,点头之交总可以吧?不至于成为仇人。
可程禾反悔了,她胸腔一股莫名的怒意燃烧,在看到他拥着漂亮单纯的女友后,在听到他似有若无的讽刺嘲讽后,程禾丢掉脸上虚伪的假面,目光沉沉,冷笑,“这么讨厌我,还回来干什么?”
梁敬则冷嗤,“我回家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当然跟你没什么关系,那就少在我面前晃,我没空恭维你的事业有成,美女在怀,也用不着再前女友面前展现你的优越感,你的一切早就跟我无关,我不在意你,更不想关注你,我们的生活早就没有了交集,这次见面也是偶然,互相拿出陌生人之间的礼貌,打个招呼就算过去了,不难吧?”
程禾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静静等着梁敬则的回应。
她想看到什么反应呢?或者是愤怒,或是恼羞成怒,或是一点点不甘。可,梁敬则面无表情看着她,程禾没从他脸上看到因为她的狠话有丝毫的情绪的起伏。
像是无理取闹的是她一样,程禾突然后悔,就在她要开口时,梁敬则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半晌骤然莞尔弯唇,笑道,“这样最好。”
————————
程禾从小睡眠就好,是个一沾枕头就着的主儿,尽管梁敬则走后她生了一肚子气,最后还是骂着他睡了一上午,醒来神情气爽,不爽也烟消云散,她醒了会儿神,关上门回家后陈小朵跟她说了件喜事。
她有个同学结婚了,还是同村。
程禾拔掉桌上的充电线,把平板递给陈小朵,“春前?”
“你知道了?”陈小朵诧异,“人家今天上午特地来给的信儿,你不去也不好,正好去凑凑热闹。”
“你这才回家几天,她们就知道你回来了,消息够灵通的。”
程禾暗自翻了个白眼,还能是谁,刘叔那个大嘴巴。她按照旧例,给陈小朵搜出她的电子食量后回自己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婚礼时穿的衣服。
她把港城的衣物都寄回来了,前几天趁着陈小朵不在家去快递点偷偷摸摸运回家,还没来得及收拾。她快速从包裹里抻出一身衣服,还没来得及关上柜子。
陈小朵破门而入,程禾迅速挡在柜子前抬脚踢上柜门。她着急慌张,一系列动作显得鬼鬼祟祟。
程禾做贼心虚,手里拎着衣服先发制人,语气生硬道,“您能不能进屋先敲门啊?我正换衣服呢。”
“你身上我哪儿没看过啊,”陈小朵冷哼一声,把手机扔她床上,扔下一句“电话。”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程禾低头,捞起手机,边起身关上门边看屏幕上来电。
来电的是港城公司的同事——Susan。Susan是比她早一年进公司的同事兼前辈,为人温柔体贴又大方,程禾初到港城时很不适应,Susan对她一直很照顾。前段她家人去世Susan休假了很长一段时间,公司也发生了很多事,程禾自己的糟心事也不便跟她讲。
程禾回家之前早就把港城工作的上司同事都删了个干净,Susan是唯一一个还躺在她通讯录里的人。
她迟疑了一会儿,电话一直响着,抿了抿唇还是按了接通。
“Vera,你真的离职了?”Susan清透温和的声音透过手机的传声筒,穿到耳膜。
5. 陈年老历
梁敬则回家是为了办正事的,他正在筹备一步电影,乡村背景,为了冲奖的文艺片。
筹备期踩了好几个点,总会有这种那种的不便,他小时候在绥中住过两年,对这边也比较了解,再加上又算是老家,开展工作也方便。
这次带着夏静冉回来只要是做在地化调研,顺便把主要场地确定一下。
时间紧任务重,他只预留了一天的时间作主要考察,今天下午和晚上在京市还有两个会要开。
梁敬则睡醒后已临近中午,随便吃了两口,就开车往京市赶。
一路上,梁敬则都丧眉搭眼,没精打采的样子,夏静冉坐在副驾驶心惊胆战。
“喂,你要不要在服务站休息一会儿?”
“不用。”
“要不我来换你会儿。”夏静冉小心翼翼问。
“你好像考完科三再也没碰过车吧?据我所知距离你科三通过已经过去三年了。”
“……”
“说让你大早上起那么早去采风,晚点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担心你疲劳驾驶,我小命不保……你睡眠那样差……”夏静冉小声嘟囔。
梁敬则意外侧目撇她一眼,“谁疲劳驾驶了?”
“我早出门还不是为了你?不趁着人少的时候踩完点,要不怎么向村民介绍你?”
夏静冉隔着后视镜跟他对视一眼见他眼底还算清明,掏出包里的口红,对着镜子边补妆边说,“为了我,你可拉倒吧,有什么好遮掩的,实话实说呗,都什么年代了,说还会在乎这些。”
“再说了,”夏静冉振振有词,“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当你女朋友,别人岂不是羡慕死你?”
她颇为自恋撩了撩头发,车内静了几秒。
没有收到意料中的冷嘲热讽,她还有点不习惯。
夏静冉抬眼瞥过去,见他冷着一张冰块脸。
“谁惹你了?”
夏静冉该说不说,别看梁敬则平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人得罪了他,他一般也当场就报复回去,极少挂脸。
出现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原因。
一是他失眠了。
二是脾气发泄不出去,在憋着。
第一种情况屡见不鲜,第二种夏静冉很少见,只有一次暑假她回国度假,看到过他消沉得不成样子,据他朋友说是被女朋友甩了。
夏静冉脑子转了又转,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她想起那个天仙一样的小卖部老板娘,若有所思。
“那个漂亮的邻居姐姐?”夏静冉试探着问道。
梁敬则没搭腔。
“真的是因为她?你们吵架了?因为什么?”
他面色一冷,抿着唇对她说,“夏静冉,少多管闲事。”
那就是了。
夏静冉踩在梁敬则头上蹦迪,贱兮兮问,“你对她有意思吧,诶,你不是在这边上过两年学么?还是邻居,没发生点什么?”
梁敬则脸色铁青,夏静冉悠悠开口继续道,“青梅竹马?看来你也没多爱你那个前女友嘛,分手时整得自己多委屈,这两年女朋友厉害一个接着一个,转头又跟邻居拉拉扯扯——”
啧啧。
夏静冉不怕死的继续道,“不过这个邻居小姐姐长得可真好看,甩你之前谈的小明星几条街,怎么不进娱乐圈?你也不引荐引荐?真可惜,就这么被埋没了。”
车子驶上高速,两侧车窗骤然下降,冷不丁灌进大把大把凉风,吹得头发乱飞,衣襟鼓起,猎猎作响,夏静冉正口若悬河冷不定被灌了一嘴冷风,猛然呼吸有些困难,她捂住口鼻,尽力调整呼吸,瞪了旁边人一眼。
梁敬则目不斜视,淡淡说,“讲完了?”
夏静冉手打开条缝,正欲顶风作案,车窗又降下剩下一半,两边窗户都完整滑下去,她再也抵挡不住,捂紧嘴,口齿不清地求绕。
梁敬则充耳不闻一直开着车窗下了高速,耳边除了风声。
当天晚上,梁敬则发高烧到39度,所有工作都被迫搁置。
他开完会,到家就脑袋胀痛,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没一会儿浑身燥热,鼻息灼烫,四肢无力,整个人忽冷忽热,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想撑起身却没有力气。
幸好他不是独居。室友林雨在外边跑了一天吃了好一顿瘪,神情恹恹,推开门,在玄关低头换鞋时瞥见自己拖鞋一旁摆着梁敬则的鞋子,心下一喜,他有段时间没见梁敬则了,他正憋了一肚子话想找人倾诉。
“梁敬则,你回来怎么也不吱一声?”
林雨在大学时就是梁敬则的舍友,两人又是同一个高中考出来的,关系十分铁,大学毕业后又都从事同一行业,来往一直很紧密,林雨家境不好,也不像梁敬则那么有艺术天赋,毕业后一直在行业末端打转,偶尔拍一些会议记录片,宣传片勉强糊口。
寸土寸金的京市,两人互相取暖总好过一人单打独斗,尤其有人能分担房租能剩下大半的开销,他们住的这做房子在郊外,是梁敬则大学时拍片子小赚了一笔后付了首付买下的,当时他跟女朋友住在这里,虽然偏远但是胜在离大学城近,来去方便。
后来,毕业季,兵荒马乱,梁敬则分手了。林雨也因为刚毕业,囊中羞涩掏不起房租,犹豫踌躇打算要放弃梦想接受现实回老家。
分道扬镳之际,梁敬则收留了他。
这一住就是四年。
只是说是合租,梁敬则常年泡在剧组里,一年也没几天住在这里,仅仅起到一个分担房租的作用。
林雨拎着楼下买的炒饼进屋,朝着梁敬则房门喊了一声,见没人应,放下手中的东西,蹑手蹑脚推开他的房门,一道窄窄的光线打进屋内随着门缝逐渐变宽,林雨探进个脑袋,冲着床上鼓起的一长条,小声问,“你吃饭了吗?要不出来喝点?”
没人应。
梁敬则一向浅眠,丁点动静就醒,林雨纳闷,进屋走到他床边,推搡了他两下。
还是没反应。
他按开灯,垂头瞄了眼床上的人。
白皙的脸透着不正常的红,眉毛紧皱。
林雨手搭在他额头上,一秒弹开。
“我草,梁敬则你要死啊?都烧成这样吃药了吗?”
梁敬则意识模糊,根本没有力气做出反应,薄唇微张,想要说什么。
林雨弯腰俯身,耳根凑过去。
隐隐约约听见他说了什么后,一脸恨铁不成刚直起身。
就这点出息。
他扫了眼空荡荡的桌子,猜他肯定没吃药,转身去药箱给他找了粒退烧药给他吃,才关灯退出去。
等梁敬则退烧后,再睁开眼已经凌晨一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捞起桌上的水杯。
空的。
他掀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倒水,开门外边光大亮,刺的他生理性闭眼。
林雨大喇喇躺在沙发上在看电影,见他出来忙暂停影片。
“你怎么还不睡?”梁敬则还带着高烧后的萎靡不振,神情恹恹。
林雨见他闲庭信步,优雅地喝了口水,定定看着他拿着水杯走到他身旁坐下。
“谢了。”梁敬则举着水杯在林雨面前拱了拱,
尽管嗓音略有沙哑,面色已恢复之前的莹白。
投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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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放着《公民凯恩》,片子刚好暂停在小凯恩在窗外玩雪,母亲与银行家签署文件的地方。梁敬则睡足了,精神头上来,对旁边人抬了抬下巴,说,“打开,我跟你一起看。”
林雨一动不动,摸着下巴看着他,眼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落在身上的视线让梁敬则不悦地皱了皱眉。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噢噢,”林雨恍然回神,放在搭着的二郎腿,“没事儿。”点开电影。
梁敬则没有温度地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身体往后靠了靠,扭过头去看电影。
他注意力一直很集中,几乎瞬间看了进去,漆黑的鸦睫像两排刷子,大敞着,露出点漆似的瞳仁,随着电影光线变换明明灭灭,林雨也盯着屏幕,细看有几分心不在焉。
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见电影人物忽停忽顿的交谈声。
林雨轻咳一声,突然问梁敬则,“你干什么了?怎么给自己弄发烧了?”
“回老家采风,路上被风吹到了。”梁敬则淡声回道。
“哦。”林雨知道手上有本电影是以绥市为背景,回趟老家也不足为奇,他抓耳挠腮,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梁敬则烧的神志不清时说的话,林雨内心有只猫爪在抓,好奇的要命,又怕踩到他雷区。
林雨迂回着试探道,“前天的热搜怎么回事?那女孩没见过呀?”
“你倒底想问什么?”梁敬则不耐烦拧眉。
“我就问问么,”林雨讪讪道,“真谈了?”
“没有。”梁敬则惜字如金。
“你也该谈了,以你现在的条件,多少小明星争抢着往你身上扑,你就没个中意的?”他顿了顿,“还是你想找圈外的?”
林雨话音落下,许久没听到回声,他侧头看着梁敬则,耐心等着他的回答,梁敬则聚焦的眼睛有些发直,喉咙滚了滚,漫不经心地说:
“还是圈内的吧,比较有共同语言。”
“最好也从事电影行业。”
“这么具体,还说没谈?”林雨问。
梁敬则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沉寂的样子,点点头,“嗯,前段时间见过一面,各方面都不错。”
这语气,看来是真想要安定下来了。这几年,他够疯了。
全都是……
“那就好,”林雨点点头,“我还以为你————”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以为我怎么?”梁敬则不满,“有屁快放。”
见他这次是真的放下了,林雨也没顾忌,直言道,“我还以为你还没放下她呢。”
“谁?”
“程禾呗。”
林雨吐出这个名字就有些后悔了,轻咳一声想要遮掩过去,却听梁敬则开口。
“多少年的陈年老历了,”梁敬则神色不变,淡声道,“她估计都要结婚了吧。”
林雨点头,看他神色从容也是真的放下了,没再说什么,对于程禾他本来就不喜。
梁敬则当初掏心掏肺对她,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她怎么对梁敬则的?
动不动就提分手耍性子,梁敬则多高傲一人,最后被逼没办法竟然主动低头向他们求助。
林雨认识他八年没见过他为别人再这么低三下气过。
可到头来呢?折腾了四年还是不体面地分手了。
真是一段孽缘。
林雨本就心情不大好,想起过过去的事来更是雪上加霜,一时愤慨不已,想要拉梁敬则吐黑泥,侧目一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见他疲惫,林雨关掉了电视,蹑手蹑脚回了卧室。
6. 深藏不露
接下来的几天,梁敬则忙的脚不沾地,案头工作他已经准备的差不多,筹备会上,需要各部门看的图也已经分发完毕。
晚上跟核心主创会谈完,出酒店已经是十点,一行人浩浩荡荡道别,梁敬则第二天带着摄影,美术和执行导演回绥中堪景。
县一中的场地已经定好,因为考虑到学校环境复杂,人流量多,梁敬则还是带着曹制片去学校跟校领导吃了个饭,顺管带*了些见面礼,下了酒局已经将近半夜,他没告诉王淑芬他今天回来的事,跟着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准备直接宿在镇上筹备的酒店,也就是后续剧组跟过来时工作人员的驻扎地。说是酒店是好听,其实就是个小旅馆。后续剧组跟工作人员也住这儿。
梁敬则虽说老家是绥中,但也就住了两年,并且为了让他更快适应乡下生活,王淑芬特地将家里按照他的房间翻修一遍。这几年跑剧组他也不是没吃过苦,扎过帐篷,睡过睡袋,可当跟着老板娘走进十几平,昏暗无窗,还散发着一股阴湿霉味的房间时他还是狠狠拧了拧眉。
另外几名负责人也皱了皱鼻头,但也没说什么,乡下条件差他们来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梁敬则趁几人放行李时,眼神如刀冷冷瞥了曹制片一眼。
曹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梁敬则撇下他跟着老板进了自己的屋,门一关上他就条件反射屏息了几秒,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开始缓慢呼吸。
十来平的单人间,关上门就是活棺材一样的禁闭室。
他放下东西,看屋里没有浴室,出门问了老板娘才知道是公用浴室,他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过去看了眼环境,额角跳了跳,面无表情回到了房里直接和衣躺下,也不打算再洗澡。
梁敬则安慰自己凑合睡几个小时就行,抬手关掉灯时,眼尾却不小心瞥到黄白色的床单边缘上有一块暗红血渍,他登时从床上弹跳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嫌弃,三两下把手机充电器小物件收进包里,跑回车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车玻璃“咚咚”两声,梁敬则似梦非醒地被曹凯叫下了车,刚关上车门,踩上地面,曹凯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敬则听完拧眉抬眼看他,“他要涨多少?预算能覆盖么?”
曹凯面露难色,他也不能把预算崩太紧。
“那就换一家。” 梁敬则斩钉截铁,不管他,看了眼眼前破败的小旅馆,只说,“先别管这个,你先把住宿弄好,住这里肯定不行,这是人住的地方么?你住?”
曹凯也是温室里长大的,虽然家境不及梁敬则但也不差,自然受不了这个苦,但这几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年,早已经和资本家同流合污,几斤所能压榨预算,却早就为自己谋到了后路。
他嘻嘻一笑,“我住你家。”
“你家不就在绥中么?”
梁敬则斜睨他一眼,冷笑,“你想得美,大家住哪你住哪。”
曹凯啧啧两声,也没说什么,这次不用梁敬则讲他也会换的,实在不行,只能联系县城的酒店。
一行人找了个早餐店,随便吃了点,由梁敬则带着头在村内走一圈勘完景后。有剧组要在绥中拍戏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傍晚收工时,几名负责人提前订了县城的酒店饭也没吃驱车回酒店躺尸。曹凯则厚着脸皮跟着梁敬则回家。
到家时,王淑芬已经做好了饭,替曹凯收拾好了客房,曹凯这人灵活会来事,初次登门拜访还给王淑芬买了几盒礼品,嘴巴抹了蜜似的哄得王淑芬喜笑颜开。
三人围在桌前吃饭时,曹凯喝了几口酒,打开了话匣子竟然开始编排梁敬则。
“姥姥,您是不知道,梁敬则这几年简直为了工作没有人性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恋爱也不谈,天天泡在剧组里。都快泡发了。”
梁敬则合上手机警告性看曹凯一眼。
奈何曹凯正微醺根本没接收到。
王淑芬听到前边还没觉得不对,听曹凯说梁敬则恋爱也不谈有些纳闷,梁敬则最近几年突然很恋家,常常爱往家跑,还每次带着个女朋友回来,个个漂亮得体,可没有一个定下来的,王淑芬有时嘟囔他不安分,但年纪大了孩子常来看她,她还是很欣慰。
她笑说,“那你还不够了解他,他那次回家都带个不一样的女朋友来,”
曹凯红着一张脸,眼睛微咪,疑惑地歪头去看梁敬则结果对上一双温凉的眼睛,他扯开嘴皮笑了笑,“深藏不露啊。”
“你有时间在这儿八卦我,还是想想场地的事吧,这几天解决不了,你就可以滚蛋了。”梁敬则及时兜头给曹凯泼了盆冷水给他醒酒。
“你怎么跟制片讲话呢?”曹凯愤慨却没真生气,他跟梁敬则是初中同学,认识很多年了,高中他去国外念书,大学毕业后回国跟梁敬则进了一个圈子,不仅是同事更是朋友。嘴上这么说,他真的犯了难,“你不是说帮我么?”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
王淑芬在一旁问怎么了,曹凯把事情始末讲了一通。
曹凯联系好的场地主人临时反悔说什么也不足宁愿冒着赔偿巨额违约金的风险也要毁了合同,曹凯本欲还要劝说,可那家主人根本不领情,其实他也知道,这家人不过是看他们马上要开机见钱眼开,狮子大开口想要借机勒索。
还有不到二十天开机,曹凯急得抓耳挠腮,他还有工作,后天还要去深城开会,明天解决不了就麻烦了。
王淑芬一听,说,“什么样的场地?就是一家空房子呗?”
“算是吧。”曹凯回。
“那不好办?村里有的是空房子,住都住不清。”
曹凯苦笑,经这一遭再找新的,肯定是要大出血的,毕竟谁会嫌弃钱少,而且为了拍摄放便,选址只能在绥中东边,这样一来可选择性大大降低。
梁敬则把难题抛出来自顾自玩手机,留曹凯一人郁郁寡欢,王淑芬积极地想办法。
“诶,找苗苗不行么?”王淑芬一拍手道。
“苗苗是谁?”曹凯问。
梁敬则摆弄手机的手指一滞,眼睛盯着屏幕,仿佛游离在两人之外。
“就我家旁边邻居,她家另一边邻居就是空房子。”
曹凯:!
“也算是空房子吧,那家的孩子上高中住宿,一个月也回来不了几天,到时候让那孩子住我家或者苗苗家,不就给你们腾出地方来了?”
“大人怎么办?”曹凯问。
“什么大人?那孩子没家人了,他自己就是户主”
曹凯唏嘘“怪可怜的。”
“可不是说,这几年一直都是苗苗照顾着。明天去找苗苗说一声就行,那孩子热心一定会帮你。”
“这可太好了,”曹凯高兴地直拍大腿。
王淑芬笑说,“让小则跟你一起去就行,他两是同学,小时候也在一块玩过。”
曹凯点点头,拿起筷子欲夹粒花生米,就听见梁敬则头都不抬,冷酷地说,“我不去。”
“姥姥,你看他!”曹凯找到了靠山,冲着王淑芬抱怨。
王淑芬 :“你放心,他不去我就把他赶出去,我明天是没时间,要不我就带你去。”
曹凯说, “姥姥,您忙着您的,我这儿我自己能解决。”
“明天村里有结婚的,一大早我要去结婚那儿帮忙,诶,小则你还认识春钱吧?你明天有时间也去那儿转一转,好歹也是当过两年同学。”
什么春前春后,梁敬则早不记得了,他拒绝,“我不去。”
王淑芬知道他的德行,并不理他,朝曹凯低语,“乡下婚礼可热闹了,你没见过吧?没事去玩一玩,喜事就图人多热闹,大家都欢迎。”
曹凯确实没见过,他一向爱玩,顿时心驰神往。
沸声喧腾的婚礼,不仅仅是个见证爱情凝结的圣洁仪式,更是人情世故往来的社交场。
程禾起了个大早做好饭,换好衣服,出门前陈小朵坐在客厅吃饭,嘴里还在嘟囔,“去这么早干嘛?走个过场中午吃个饭的事儿。”
“我不吃饭,彤彤下午两点放学,我去接他,吃饭赶不及。”
车到用时方恨少,程禾没有车还要骑车去镇上等公交,吃饭时间太紧,她打算过去坐会儿露个脸就溜走。
“你接他干嘛?他又不是没腿,平时不都是自己坐车回?”
“我这不是给他找了个辅导老师?我带着彤彤去见一面。”
陈小朵完满完成了程禾派给她的任务,打听到徐朗的姐姐确实交的是英语,程禾绕过徐朗让陈小朵要了徐朗姐姐徐谊的微信,看在老乡的份上,徐谊答应在校一周给他补三节课,补课费她收不方便,程禾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她家,给徐谊母亲放下了个红包,见她那边收了她才放下心来。
程禾拎着包站在镜子前,捯饬两下头发,没理会陈小朵抱怨她乱花钱,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向春钱家前早已挂起喜庆的红布幔,两旁缀着红灯笼和长条喜,来来往往的宾客几人一小撮坐着的打麻将,站着的抽烟侃大天。
程禾远远走过来就吸引不少注意,她从小就是个漂亮胚子,生的盘靓条顺,腿长腰细再加上在纸醉金迷的大城市浸染过,身上的生愣也收敛了很多,丝毫不逊色现在电影场上风姿绰约的当红女星。
小年轻不好意思,示意旁边人,小声询问她的来历,年纪大的眼神就更赤裸地不加掩饰,毫不在意大声讲出自己的困惑,“这是谁家的?”
程禾不在意得抄着兜,走上前,朝着几个面熟的婶子撇嘴一笑,“方婶子,苏嬷嬷认不出我了?怪伤心的,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她这句话化被动为主动反倒让几个年龄大的婶子面面相觑,尴尬一笑。
苏嬷嬷皱眉还没认出程禾急忙给自己圆场,“真是年纪大了,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村怎么还有这么俊的闺女?”
说完看了看方婶子也是蹙眉沉思,旁边坐着磕瓜子的林素珍细细打量一番,夸张地叫了一声,“诶呦,这不是苗苗嘛?”
程禾笑说,“还是林嫂子眼神好。”
“哪个苗苗?”
“小朵奶奶家那个呗!”林素珍一拍大腿,“在港城大公司工作呢!挣老钱了。”
苏嬷嬷年纪大了,反应半天,嗫嚅问,“嗣均家的丫头?”
话一落下其余几人都是沉默不语,同时僵硬片刻。程禾面不改色,脸上一味挂着笑。
“哎呦,真了得不得,这孩子打小就学习好,长这么大了都。”方婶子岔开话题,她笑眯眯问,“有对象了吗?”
“有了有了,”林素珍抢先答道,“军队里的,常年在国外工作,小朵奶奶就是瞎操心,还让我们圆圆帮着介绍对象,我们圆圆哪儿认识条件能配上苗苗的。”
林素珍外孙女也在港城工作,程禾见过一面,跟她吃过一顿饭。她巧妙把话题转向林素珍引以为傲的外孙女,咧开嘴笑着问,“圆圆姐中秋回来么?”
“她可没时间,成天公司忙的脚不沾地。”
“圆圆姐是女强人,上次见还听说她晋升当经理了。” 程禾适时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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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珍说,“是呗,天天加班,累的要命。”
“你知足吧,这会儿年轻人找工作多难。想工作都没机会。”
“是啊。”
程禾终于等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不再多待,跟几名大娘婶子道别,顺着路引踩着红地毯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路引旁边用拉花和气球立柱,尽头摆着一个红色心形的院墙,旁边有白色丝绸拉开,地上摆着鲜花,竹编簸箕,几名小女孩拿着ccd站在前边拍照打卡,比着剪刀手,直视镜头的小女孩一眼就看到相机后边的程禾,嘴唇微张,呆滞了片刻。
“看哪儿呢?看镜头!”
“噢噢。”
村里的小孩就像田里的麦子一茬接一茬从不间断,随着程禾成年背井离乡参加工作,新的幼苗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带着勃勃生机,街道上永远不缺追赶玩耍的小孩,路上也永远会有新的赶路人。看着一张张陌生的小脸,程禾在她们脸上多逗留了几秒,猜测没准儿能看到某些故人熟悉的影子,说不定里边有她同学的孩子呐。
本来只是心血来潮多留心一眼,没想到真让她在一个蹲在花盆边怯生生看着他的小男孩脸上看到了一个缩小版女同学。
她划过一丝惊讶,朝小孩招手,想问问她妈妈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小孩怕生见她蹲下来,吓得躲到了花盆后,露出一双小兽般黑漆漆的眼睛。
“程禾来了。”
听到自己名字,程禾站起身扭头看见穿着一身喜庆红裙的新娘子。
向春钱眉眼含笑看着她,身后拥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程禾抬眸望去,看到几张记忆里稚嫩的脸已经趋于成熟稳重。
都说一个女人一生只有两次当主角的机会,一次是婚礼,一次是葬礼。
程禾记忆里向春前是个怯懦没有什么主见的人,在一群阳光肆意的小朋友里,她永远站在灰扑扑的一角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此时站在众人中间被簇拥着的向春钱,容光焕发,眉宇间都是众星捧月的得意。
她思索着,向春前几步就走到了她跟前,拽她进屋里坐着。
客厅里立着好几张桌子,男人围几桌桌打麻将,女人们围在茶几上嗑瓜子。
程禾跟着几人绕着桌子往卧室走,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瞥到一个麻将桌上正打地热火朝天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色微红像是喝了酒,细看之前跟程禾还有几分像,她目不斜视收回视线,随着进了一个小屋子。
门大敞着,前边几个人进去后,没了遮挡程禾这才看见这屋里也放着两张麻将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向春前拉在了麻将桌前。
临门的桌子还有两个空位,向春钱把她推到正对门的座位,她要时不时出去张罗,
自己坐在了背靠着门的位置上。
四人一面推麻将一面说笑,向春前冲程禾笑道,“程禾会打吧?”
“大喜的日子,别给我输哭了。”
向春钱笑得灿烂,“高材生,别谦虚。”
坐在两边的人,抿唇轻扯了下嘴角,并不作声。
“回来待几天?”向春钱问。
“还不确定,请了长假,多休息一段时间。”
“那感情好,有空找我们来玩。”
王盈嗤笑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么闲?”
苏云也见缝插针,调侃了向春前两句,岔开了话题,三人聊起了苏云的孩子。
程禾专心致志看着手里的牌,除了春钱偶尔跟她搭两句话,她回应两句,程禾并不主动加入话局。
春钱没打几下就被叫走,她走时从外边拎了个沉默的小丫头坐她位子上顶着。
没了主事人,牌局上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麻将扔到桌上磕碰的声音。
静静地打了几圈。
程禾忽然问苏云,“你孩子多大了?”
苏云愣了一下,没立刻回应,先看了眼王盈,见她垂着眼并不看自己,才转眼看程禾淡淡道,“三岁了。”
“噢。”
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程禾挑挑眉,并不意外,王盈这套她十岁就吃过了。
程禾觉得没劲,又不好离开,支着下巴打了两圈,越打越困,眼皮都不自主开始打架。
对面的小女孩本来不会打就是充当个工具人,这会儿早没了耐性,玩起了手机,轮到了自己就随便摸张牌扔出来。
程禾挺了挺腰,醒神,不经意看见门外沙发角上坐下两人,正对着她的男人很眼生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大带着副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视线微移,旁边的男人身着Auralee骆驼法兰绒灰色外套,拉链大敞着,松松垮垮坐在沙发上,与她遥遥相对。
梁敬则似有所感,目光不黏不滞,似有若无扫过来,程禾反应迅速,侧身微微低头借对面的小女孩挡住自己。
这几天有剧组要来村里拍戏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稀奇的事儿。绥中这个干瘪,落后,充斥着愚昧,偏见被遗忘的彻彻底底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拍的?程禾好奇地想。
“姐姐该你了。”对面的小女孩提醒。
她敛目,伸出胳膊拿了张牌,看了眼直接打了出去后单手托腮重新盯着自己面前的牌,另一只手拿着个幺鸡转来转去,百无聊赖听着苏云和王莹时不时聊起几句她不认识的人,比如谁谁谁相亲,纯纯家美甲做的不如晨晨云云。
就在她眼前开始涣散,脑海里开始天马星空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头顶。
语气礼貌又客气:“请问谁是程禾?”
7. 土生土长
很难想象曹凯在看到程禾抬头时看清她的脸时,他是什么心情。
人都是视觉动物,在看到没好的事物时都会不自觉放软态度,放低姿态,期盼自己留下好印象,与美好的事物快速建立联系。
不得不说曹凯在娱乐圈混了几年还是不自觉沾染上了这个圈子的一些坏毛病。在剧组他捏着预算,掌握着绝对话语权,不在剧组就在酒局曲意逢迎,左右逢源陪着老板喝酒。大权独揽到做低伏小之间距离太大,巨大的两级拉扯很容易让人迷失自己。
坦白讲从昨天曹凯来到这个不曾踏足的小村庄时面对所有村民的游刃有余,礼貌得体都是他展现优越感的一部分。
眼下看到程禾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就收起了外放的张扬,面对漂亮的女孩子要展现自己绅士的一面。
他对上程禾疑惑的视线,笑问:“可以跟我出来一下么?”
说完侧身,露出向春钱的脸,她手臂还揽着个姑娘,看样子像新来的宾客。
“程禾,有好事找你。”
程禾把牌局交给春钱,一头雾水起身跟着那个方才坐在梁敬则身边的男人出了房间。
男人引他往客厅走,沙发上还有尊门神大啦喇喇坐着低头玩手机,不远处几张麻将桌上打得热火朝天,声音嘈杂。
“曹凯。”面前的男人伸出手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程禾抬手跟他浅浅一握。
“坐吧。”
坐哪儿呢?梁敬则一个人不偏不倚坐在正中间,程禾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你闪开点,去边上。”曹凯推搡梁敬则一眼。
“没事,不用了,”程禾打断曹凯,“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多待。”
她背对麻将桌站着,曹凯闻言点点头递给她一张名片,程禾接过,是他的个人名片
“你应该听说这段时间村里会有剧组驻扎的事了吧?”曹凯悠悠说道,“我是制片人。”
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程禾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又抬手介绍沙发上的人,“他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比我熟悉,也是此次拍摄的导演。”
程禾故意不顺着曹凯的视线去看梁敬则,而她余光也能瞥到梁敬则头都没抬一下。既然这么抵触,还来找她?她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程禾想起村长前不久拉了一个群,专门替剧组招募群众演员,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大概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递回给曹凯,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往这边发展的职业规划,也没有时间。”
说完就要走。
曹凯懵了,连忙拉住她,“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程禾不明所以。
他反应过程禾嘴里的职业规划,哑然失笑,“不是挖你做演员,当然你要想进入这行我也可以牵线搭桥。”
见自己会错意,程禾双手交叠,不动声色躲开了拉在自己手腕的大手。
“那是什么事?”
曹凯讪讪收回手,“我们坐下细聊。”
程禾扫一眼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打游戏的梁敬则,收回视线,“去外边吧,屋里有点吵。”
曹凯跟着出去,程禾站在一棵枣树下停住,绿油油的叶子,夹杂点缀着一簇簇半红半绿的枣子。
马上要开席,帮忙的人来去匆匆一手端着一个碟子,开始上冷菜。
听完曹凯的话,程禾思索了一会儿,“会对房子有太大的改造么?”
一般拍戏是要对场景进行重新搭建的。程禾犹豫。
“这你放心,拍完我们会恢复原状,保证把房子原模原样交给户主。”曹凯打包票。
程禾沉吟半晌,“房租不是我的,我需要跟户主商量,他今天放假,我一会儿去接他,问过他再给你回复吧。”
“县一中么?”曹凯问,王淑芬说那孩子上高中了,据他所知这边只有县一中这一个高中。
“你怎么知道?”
“走了。”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一道清脆明亮,一道低沉阴郁,交织在一起,互相缠绕,朦胧混乱。
树下两人一齐仰头,就见梁敬则逆光站在不远处台阶上,神情冷淡,疏懒倦怠,眼皮微垂,看着曹凯。
“你先别催。”
曹凯低下头对程禾说,“几点放学?”
程禾收回视线: “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
“这不快到时间了?”
程禾挑眉,“我正要走。”
“这样吧,”曹凯思索片刻,“我刚好开车去趟县城,一起吧,顺便问了孩子意见,我也放心了。”
打瞌睡送上枕头,程禾正烦躁要去镇上等车,有专车接送她当然不会拒绝。
程禾应下,跟向春前打了声招呼告别,好容易才脱身出来,出了门看见曹凯把车停在门口,站在车旁。
她跟曹凯一齐上车,程禾当然是自觉坐在后座,但是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时,她还是呆了呆。
梁敬则也去?
曹凯坐在副驾驶扭头,对程禾解释,“我们一起。”
“哦。”程禾无所谓地说。
车内气氛沉闷,梁敬则保持缄默,程禾也不主动开口,曹凯就主动承当起调节气氛的角色。
“程小姐,从小在绥中长大么?”
制片想通过打听当地人的生活习惯,辅佐剧本创作并不罕见,她眯了眯眼睛随口回,“土生土长。”
“真不像。”曹凯适时恭维。
“不像什么?”
“不像小地方出来的,程小姐长这么漂亮还以为是出身一线城市的大小姐。”
程禾闻言噗嗤笑出声。
梁敬则看了眼后视镜。
她本来就一双狐狸眼,一笑,狭长锐利的眼型弯成月牙,眼尾上扬,说不出的妩媚娇憨。
曹凯登时愣住了。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忍不住问,“程小姐有男朋友了吗?”
这话暗示性明显,尤其在适龄的单身青年里边几乎是求偶的代名词。
程禾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反问,“怎么了?”
曹凯没想到话题又抛回自己这儿,他到底是还要些面子,委婉继续暗示,又把球踢回程禾,“程小姐这么漂亮,性格又这么豪爽,有时间约程小姐吃个饭,交个朋——。”
车猛的刹住。程禾跟曹凯措不及防往前栽。
曹凯低骂一声,脏字吐出出一半意识到有女士在场,默默咽了回去。
前方红灯,梁敬则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抱歉。”
程禾眼风一扫,看驾驶座梁敬则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不耐烦地轻点。
她看在眼里,哼笑一声,“可以啊,等有时间的。”
前方单手敲击方向盘的手指骤然停住,改为紧紧攥住方形盘。
“加个微信?”
程禾掏出手机和曹凯交换微信。车子猛得启动,曹凯刚加上微信还没来得及伸回座位,强大的惯性带着他差点趴在中控上。
“梁敬则,你会不会开车!”
驾驶座的车窗打下来,灌进来的风清清爽爽,洗涤着车内人摇摇欲坠,混沌不清的神志。
程禾不再说话也摇下车窗,路边栽植整齐的树木快速后退,模糊成一道剪影。过去的记忆走马灯一样跟着窗外的景色同步同频迅速朝身后掠过。
灰蒙蒙的平原,隐没在中国千千万万村落的绥中竟然有一天也会成为电影的取景地。
“这里有什么好呢?”她小声喃喃道,微不可闻的气声被迅速分解在风中,不留痕迹。
车子停在县一中门口,还差十几分钟一点,门口熙熙攘攘站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程禾率先下车,对曹凯说,“多谢,我之后微信告诉你。”
曹凯下车摆摆手,“拜托。”
程禾目送黑色轿车离开,转身等马昱彤放学。
她很少来接马昱彤,她在家时间有限,因此大多数和他的交流都是通过网络
和电话。
马昱彤是个还算活泼的孩子,这倒省了不少心,如果他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来接弟弟妹妹?”旁边同样来接学生的阿姨朝着程禾搭讪。
“弟弟。”
“高几了?”
“高二了。”
“我们那个也是高二诶,”羊毛卷阿姨摸了摸颈上氧化变色珍珠项链,侧头正面看了眼程禾,问,“几班的?”
“一班”
“哎呦,学习强。”羊毛卷大姨打量程禾一眼,补充,“长得肯定也帅,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
程禾咧嘴笑笑,点了点头,她搓了搓手,没有进一步谈话的欲望,她挪到路另一边,紧紧守在门口前,生怕错过。
伸缩门缓缓拉开,零零散散的学生勾肩搭背,面带喜气,程禾一本正经,绷着脸看着来往的人群。
路过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
没办法,程禾站在一群中年阿姨,和精神小伙小妹之间实在扎眼得很。
她虽然看着瘦弱,但脊背挺直,神采奕奕,天然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有几个染着黄毛的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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叼着半根烟,说说笑笑间时不时瞄她两眼,没有人敢上前。
直到听到他们暗暗关注的人,爆发出一生惊呼,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程禾满脸不敢置信,仰脸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瘦高个,嘴巴微微张合,发出一声惊叹再没发出声音。
马昱彤站在她面前,挡住打扮的阳光,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似笑非笑,“苗苗姐,不认识我了?真让人伤心。”
“不是,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程禾啧啧两声,她确实没认出来,马昱彤一身蓝白校服站在她面前,她还皱眉外边上挪,心里还纳闷挺宽的路他怎么不走,瞥见他脖子上熟悉的红色吊坠甩出来,她才认出来。
这枚吊坠是他妈妈给的。
“至少也要比徐朗高吧?”马昱彤突然扯出个名字。
程禾不解,“你提他干什么?”
马昱彤耸耸肩,没吭声。
“把包给我个。”
马昱彤闪避开她的手,“不用。”
见他拒绝程禾没再坚持,跟他说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边吃饭边说。”
马昱彤跟在她身侧逆着人群往大道走去。
程禾带着马昱彤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上了二楼,她点了几道马昱彤喜欢吃的菜,顺便多打包了两道陈小朵爱吃的。
马昱彤翻看菜谱,“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饿了。”程禾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就你那小鸟胃能吃多少?”
“啧,你还学会顶嘴了。”程禾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对了,我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程禾接过马昱彤倒得温热的大麦茶,“我给你找了个补习老师,一会儿带你去见见。”
马昱彤倒水的手一顿,错愕抬头,“补什么习?”
“英语,你的英语成绩还要再提高提高,不然进a大有点危险。”
“我不要。”马昱彤想也不想拒绝,他现在吃穿都靠程禾,难道还要她掏钱补课?荒谬。
“反对无效。”程禾还要再说,电话响起。
是徐谊。
听到电话里徐谊的话,原本懒散坐着的程禾蹭的坐直,面容一紧。
马昱彤见她脸色一变,小声问,“怎么了?”
程禾嘘了一声,示意他先不要讲话。
马昱彤识趣闭嘴。他一动不动,不再发出声音。
服务员进来上菜,程禾朝他抬了抬下巴,让他先吃。马昱彤拆开茶具消毒,一直到程禾挂断电话,碰都没有碰筷子。
挂断电话,程禾看着马昱彤幽幽叹了口气。
这眼神让马昱彤心里发毛,“怎么了?”
“徐朗在回家高速上出车祸了。”
“人没事吧?”虽然马昱彤不喜徐朗,但也不是盼着他死。
程禾摇摇头,“说是被撞到河里了,车子撞了稀烂,人没事。”
他点点头, “那吃饭吧。”说着递给她一双筷子。
程禾接过筷子,杵着不动,马昱彤打趣她,“不饿了?”
程禾沉思着,没听到他讲话。
“这么担心他?不都说没受伤。”马昱彤无所谓地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
这话程禾听见了,她白了马昱彤一眼,“我是担心你!”
还好徐朗没什么大事,不然徐谊肯定也没心情给马昱彤开小灶。现在能找到一个在校能提供补习的老师多不容易啊!
马昱彤身子一僵,伸开蜷缩着的长腿,小声嘟囔,“我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哪有时间补课?”
“不是放假不,是在校补,我跟老师商量好了,每周五节课,周一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她办公室找她。博学楼601。”
马昱彤沉着脸不做声。
程禾拍他一巴掌,“听见没。”
“不想补,我自己可以赶上来。”马昱彤倔脾气上来了。
程禾眼珠转了转,给马昱彤加了个鸡腿,缓缓开口,“当然补课钱是你出。”
“又是提前预支你的钱?”马昱彤苦笑。
这个借口他都听腻了,每次程禾想尽办法给他零用钱的时候都是这套说辞,青春期的孩子本就敏感要面子,他马昱彤这种情况也是没什么面子可讲,可还是不自觉想在程禾面前维持所剩无几的可怜的自尊心。就在他看着面前的才,嘴巴却泛酸的时候。
程禾支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我把你的房子租出去你看行不?”
“补课费从租金里出。”
8. 相册
收到程禾OK的消息时,曹凯正跟梁敬则从酒店出来。
剧组上百号人的住宿终于得到解决,场地现在也终于定下,曹凯回了个感谢,吐了口气。
“行了,走吧,顺便捎上程禾他们一起走。”
“你开车回吧,我跟美术和灯光开个会。”梁敬则淡淡道。
另外几名工作人员还在另一家小型酒店等着他。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今晚在这儿住,明天他们送我回去,顺便还要再勘一遍景。”
“行吧,”曹凯晃晃手中的车钥匙,混不吝地说,“去跟大美女约会喽。”
“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场艳遇。”
曹凯自顾自往室外停车场走着没发现原本齐肩而行的人远远落在了身后。
“走啊?”曹凯扭头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冷看着他,曹凯不明所以,问,“你怎么了?”
“曹凯收起你的小心思,你是来工作的,你知道我的规矩,如果我发现——”
“我没剧组乱搞呀,程禾又不是你剧组的。”曹凯强词夺理,在收到梁敬则的眼刀后忙不迭改口,“好好好,我就是开个玩笑,嘴嗨一下。”
“人家有男朋友,你别上赶着舔,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一身腥。我可没闲工夫给你善后。”梁敬则冷嘲热讽。
“她有男朋友了?”曹凯只听见这一句话。
梁敬则冷瞥他一眼,无视他脸上的惊愕和惋惜,越过他往前走,忽而转身叮嘱,“还有,你回家不要乱进我房间。”
“我去房间干嘛?曹凯没好气道。心里却想回家第一件事要把梁敬则的房间翻个底朝天,他倒是要看看这家伙成天闷骚着埋在屋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曹凯梁敬则一声不吭,开车去接程禾,黑色捷豹XJR稳稳停在几个小时前送程禾下车时的地方。
程禾带着马昱彤慢悠悠吃完饭,在旁边的商业大楼转了一群,买了不少东西,沉甸甸地挂满了两人手臂。
她本欲带着马昱彤打车回去,可曹凯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只说开回原地等她就再没回消息。
程禾觉得很别扭,她一点都不想跟梁敬则待在同一密闭空间,有其他人在场也不行,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可她就是觉得两人身上都像是安上了同一级的磁铁,距离过近就会触发强烈的互斥反应,本能得想远离对方。
她微微鼓起腮帮子,又瘪下,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车上四个人呢,他还能怎么样?顶多再忍受三十分钟古怪的氛围而已。
红灯亮起,她跟马昱彤站在斑马线上静候绿灯。
对面拉风的跑车车型一下就吸引住了马昱彤的注意,他拎着包带的手指被累的通红,他丝毫不觉,愣愣看着那流畅的车型,眼中不自觉带上艳羡。
“苗苗姐,你不是说要考驾照?有一天我会让你开上那种车。”
马昱彤一脸认真,看着前方的跑车。
程禾踮起脚在他脑袋上敲一记,“小小年纪,专注学习,不要被这些身外之物影响。”
马昱彤笑着闪开,开玩笑道,“苗苗姐,我有时候都觉得你都要当尼姑去了,感觉你都没有世俗欲望了,陈奶奶说你从小是财迷,嘶,我没觉得。”
程禾微怔,绿灯亮起,她揪着身边的大高个三步并两步,径直走到对面马昱彤刚刚指的捷豹车旁。
马昱彤一脸问号,看了眼车又看看程禾。
车门锁弹响,程禾无视瞠目结舌的马昱彤开门推他进去,转身走到另一边手放在车把手上,屏息片刻,胸腔深深起伏一下,也开门坐了进去。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程禾率先斜一眼驾驶座上的人,见是曹凯,眼中划过一抹讶异,又看副驾驶空着,忽略心口凝滞的淡淡的失落,她放下心来。
“谢啦。”程禾冲曹凯弯眉笑道。
“客气。”
车子启动,程禾认为自己出于礼貌还是要问一问车上丢掉的人,“梁敬则不一起回?”
“噢,他工作上有点事走不开,今晚住县城。”
程禾点点头,推搡了一把呆滞的马昱彤,介绍道,“这是我和你说的制片人,曹哥。”
“这是我弟,马昱彤。”
“你好。”
“曹哥好。”
“彤弟,多亏你了,你真是帮我大忙了。”
“我才要谢谢曹哥,毕竟我也正需要钱。”
曹凯难得哑然,男人最懂男人,他在马昱彤这个年纪轻正是自尊心强要面子的时候,即使兜比脸干净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也是常有的事,像这样将自己最窘迫的状况毫不掩饰地摊开在陌生人面前,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自暴自弃到极限,或者自尊自爱到极端。
曹凯瞄了一眼后视镜,瞅了瞅坐在身后的小声嘀咕姐弟。
他事先从王淑芬嘴里听说这孩子坎坷的身世,也是唏嘘不已,如今从这孩子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寄居人下的瑟缩不安,心里听到梁敬则说她已经有男朋友歇下去的心思,重新冒起了头,是好奇也有点欣赏。
于是又重振旗鼓,时不时插进去两句话刷刷存在感。
车子行驶到镇上,程禾没忘中途下了趟车,去驾校找负责人报了个最便宜的小包套餐。
马昱彤奇怪地问,“你怎么在家里报驾校,少说也得一两月才能拿下吧?”
“请长假了,在家多待一段时间。“”程禾表情敷衍,低头下载负责人推荐的刷题软件。
曹凯见缝插针问,“程小姐在哪儿高就?”
程禾不咸不淡回,“港城。”
“够远的。”曹凯低叹。
程禾哼笑一声,扯扯嘴角,“是够远。”
马昱彤若有所思看她一眼。
接下来的车程几人没再说话。
到家后,程禾先带着马昱彤回家给陈小朵看了一眼,然后放马昱彤回家洗衣服,他平时都住自家,自己照顾自己起居只有吃饭时到这个院里来吃,索性两家一墙之隔,来去也方便。
“新买的衣服别忘了也拿去一起洗了。”程禾遥遥朝走到大门口的马昱彤喊道。
马昱彤: “拿了。”
程禾这才放心回屋,看着桌子上乱腾腾摆放的买回来的东西,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归类。
马昱彤开学前一天是中秋节,程禾早早拟定好了菜单,准备做一桌子菜犒劳犒劳高中生。
“别忘了买点鲅鱼,彤彤爱吃那个。”
屋内传出陈小朵的声音。
“对对,”程禾把东西塞进冰箱,掏出手机记上,以防明天忘记。
清理完桌面,程禾想起来一件正事还没告诉陈老太。
前段时间一场秋雨打散了氤氲整个夏天的暑气,秋高气爽,天也晴朗,陈老太翻出被褥拆洗了一遍,这会正在屋里缝被套。
程禾推门进去,问有没有新被套,她拿去换到客房。
“换被套干什么?又没人住。”
“正要跟你说呢,”程禾踢正陈小朵散落不齐的鞋子,坐在地上的凉席上看她做针线。
“我把彤彤家租出去了几个月,还能挣个房租。”
“租出去了?租给谁?”
“最近不是有剧组来拍戏吗?需要场地。反正彤彤大多数时间都住校,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但凡是来钱的事,陈小朵来者不拒,她指了指顶上的一格柜子,“那里边我记得有一套,你看能找到么?”
“就他们小则那个电影?”
程禾从客厅搬来一个椅子,蹬上去在柜顶上翻了个底朝天,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没有啊?”
“那就是没了,你明天去买个好了。”
程禾又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新增一条。
她蹦下椅子,见陈小朵坐在席子上,正锤自己的腰,难耐地伸腿,小声嘟囔腰疼。
程禾忍不住冒火,“腰疼我有什么办法?让你听医生静养,不要干活你听么?我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盯着你吧?”
陈小朵的腰病是积劳成疾,,医生说腰病得靠静养,不能久坐久站,否则会加重病情,程禾回家后拦下了家里的所有活计,可陈小朵总是想法设法背着她偷着做活,程禾气得不轻,看她这被子快要缝完,以她的速度一准儿又是从上午做到了现在。
别看平时陈小朵脾气暴躁,脏话成篇,真遇到程禾生气她也发怵。
过了半晌,她突然说,“人家嘎子说顺义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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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神医,贴了几贴膏药他就好了。”
“什么神医也救不了不听话的病人!”
程禾的怒气一直持续到了晚饭。
马昱彤过来时就看见 程禾跟陈小朵分坐桌子对角线,板着脸互相不说话,他挠了挠问,“你们怎么了?”
程禾: “没怎么。”
陈小朵:“吃饭,别搭理她。”
马昱彤一个头两个大,埋头吃饭。
吃完饭,马昱彤在餐桌上突然问,“苗苗姐,你是不是有个相册来?”
“有啊,怎么了?”
马昱彤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分别递给两人。
是他们分班时班主任为了纪念给他们拍了几张合照,还有几张跟老师,朋友的单独合影,他这两天要把东西全搬过来,害怕杂乱中弄丢,想先夹在相册里存放着。
程禾一张一张拿着仔细欣赏,,“我书桌最上层的夹子上立着呢,自己去拿。”
马昱彤得令离开餐桌。
陈小朵指着照片上的马昱彤,主动开口似乎想要缓和气氛,“拍得不丑。”
半晌,程禾没有回应她的话,只说,“中秋节过后,我带你去看看哪里的神医那么灵验。”
陈小朵的腰是不可能痊愈,按医生的话只能是缓解,而且她年纪太大医生并不建议做手术,如果真的有偏方能缓解一些也好。
陈小朵不做声,仿佛没听见
推开半掩着的门,马昱彤一只脚没进去,来财蹭着它的裤腿大摇大摆进了程禾的屋子。
女孩子的屋子干净整洁,马昱彤目不斜视走到书桌前,抬手拿下相册,在瞥到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时,顿了顿,这是什么时候的?一眼望去都是金融管理类的,他没多想,低头随手翻看相册,来财低叫了两声,马昱彤弯腰见它趴在纸箱子上,箱子半开着,来财爪子捯饬出衣物的一角。
这里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箱子?
马昱彤平时放假都是跟陈小朵一起吃饭,也会帮着她做些拖地,洗碗等力所能及的家务,对家里的物品摆放非常熟悉。
程禾这次回家显然带了很多东西回来。
马昱彤凝神思索,程禾走进屋见他杵着,问他,“找到了吗?”
马昱彤转身讲手里的相册递给她。
程禾顺势坐在床上,把相册翻开,拿着手里的一打照片插进零星几个空余的地方。
马昱彤歪头看,这本相册非常杂,大多都是风景照,有几张程禾的人像照,大都是侧脸,或站在房顶低头睥睨,或手里拿着脏兮兮的篮球乱拍,仅有几张正脸都是面含怒容,极不乐意来的样子。
葱白的指尖飞速翻动,马昱彤眼尖看到一张合影,他手疾眼快按在找照片上阻止程禾再往下翻。
“这是谁啊?”
马昱彤指着程禾身边站着的十来岁小男孩问。
照片背景是白瓷砖,看着像是在家里拍的。男孩绷着张小脸,眼睛没看镜头偷瞥着旁边人,仔细看嘴角弯起微微的弧度,旁边的程禾就很不自然地盯着镜头,脸部肌肉不自然拱起,浑身像有蚂蚁再爬,小手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头。
这是梁敬则六年级毕业离开绥中之前拍的。她记得是个闷热的午后,程禾睡着午觉被陈小朵从床上薅起,说梁敬则要走了,跟她拍张合照,她心里老大不乐意,走就走呗,走了就别回来了。
最后还是趋于陈小朵的淫威,睡眼惺忪着拍下了这张照片。
程禾拍开马昱彤的手,“别弄坏了。”
马昱彤抽回手,坚持不懈又问一遍,“是你同学么?”
“算是吧,”程禾含含糊糊,“就见过几次,后来转学了,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
与此同时,曹凯在梁敬则房里,叉腰逡巡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重要信息他倒是真不敢在他屋里乱翻,只不过一身反骨作祟,他不让他干什么他就偏要去干。
跟他合作这么些年,梁敬则一点都不了解他,如果他不提他也不会闲着没事进他屋。
巡视完毕,曹凯要退出时瞥见他枕头底下露出一个本子的一角。他走过去抽出来,原来是本相册。
曹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就是个相册而已,就是偷看了他也不知道。
9. 婚纱摄影
中秋节这天,程禾起了个大早,去集市。
这几天忙得团团转,跟曹凯敲定好大体事宜,她就让马昱彤这几天陆陆续续把屋里重要的东西搬出来,闲杂物品全部封箱,搬到她家。
昨天基本完工,今天剧组的全班人马就会到绥中,晚上马昱彤在她家睡。程禾除了买菜还要买些生活用品给马昱彤。
这天是大集,人格外多,太阳又足,程禾买完东西额头上已经除了一层细密的小汗珠。
集市架在马路两边,自行车,三轮车,敞篷车,大啦喇停在路中间,没规没矩,整个镇上广场堵的水泄不通。
节假日本就车多,这下更是全都挤作一团被包圆,程禾极目望着后边常常的车队,一时半会儿是疏通不了的,她也不急,把买的大包小包的货品放进车斗里,背着包进了对面的婚纱影城。
一进门,里边的凉气直往面门扑。
程禾走到柜台前,女老板窝在椅子里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微微睁开眼睛,懒羊羊起身问道,“要拍照么?”
“买两个相框。”程禾掏出包里的照片,脆声道,“要这个大小。”
长发及腰的老板娘瞅了眼去屋里给她拿。
屋里没开灯,柜台光线昏暗,程禾跟着她进了一个明亮的屋子,挑选相框的款式。
程禾看着花花绿绿,各色各样的相框,选了两个最简单的。
“这两个吧。”
“行,”老板娘找了个塑料袋把相框装进去,“一共五十。”
程禾抬手去接,指尖还没触到袋子,老板娘手一缩,她盯着程禾的脸,上下扫了她一眼。
真正。
“姑娘你真不拍照?我给你打个八折怎么样?”
程禾想也不想拒绝,讪笑道,“不用了。”
程禾从小面对镜头就不自然,以至于小时候都没留下几张照片。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视线一对上黑洞洞的镜头心里莫名一阵抵触。
老板娘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她这影楼门可罗雀,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急需要模特出片,刚好她新进了几套婚纱。
她眼睛转了转,“这样吧,相框我免费送你,你当我模特替我出几张片怎么样?”
“我面对镜头不自然,不喜欢拍照。”程禾坦诚说。
“就拍背影。”
见说不通,程禾不欲纠缠,掏出手机找柜台二维码。
老板娘涂着红指甲的手一把盖住,阻止她扫。
“那我去别家买。”程禾耸肩,放下相框转身就要走,老板娘手疾眼快,扯住她的一宿,双手合十成拜托状,“两百块钱。”
“我给你两百块钱。”
—————
影楼的玻璃门从里边推开。
程禾身上还穿着打底的裙子,程禾从衣架上扒拉了一件皮衣套在外边,蹬着皮靴就出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街上还是堵的够呛,并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程禾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三流车坐上,一脚蹬着挡板的金属横杠,从烟盒里抽了一只眼叼嘴上。
程禾就恨自己怎么就这么见钱眼开,这老板娘好不容易逮住一只羊,使劲薅,程禾勉强答应再拍最后一组。趁老板娘整理衣服,她出来偷个闲抽颗烟。
她并没有烟瘾,只有在极个别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偶尔抽两颗解解压,回家后也很少抽,陈小朵甚至不知道她抽烟。
低头,拱手点燃,程禾吸了一口,仰头缓缓吐出白烟,感觉全身因为面对镜头紧绷的细胞都霎时间放松下来。
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半大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在车缝隙里随意穿梭。
空气爆米花的焦香,烤肠的肉香,棉花糖的甜香,混合着汽车尾气,飞扬的尘土糅杂在一起,混沌不堪,直往鼻腔里钻。
梁敬则从烟酒店出来,打眼就看见程禾白裙皮衣坐在锈迹斑斑的蓝色三路车上吞云吐雾,羲和柔软的阳光打在她脸上,衬得她巴掌大小脸莹白如玉。
措不及防心脏猛得漏掉一拍,手机听筒里曹凯还在喋喋不休,见梁敬则不吱声,放大音量。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梁敬则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地面,“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女主角现在不满意住宿怎么办?当初好不容易才请过来,这马上开机整这出,都什么公主病啊!吃不了苦当初别接啊。”
“那就让她住房车。”梁敬则冷嗤一声。
曹凯沉默了一会儿,吞吞吐吐说,“她说要跟你聊聊。”
女主角冯玉,作为红极一时的当红明星,档期排地密密麻麻的,却专门空下三个月进他们这个小成本剧组图什么?显然就是冲着梁敬则来的,不然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何苦受这苦来着鸟不拉屎的乡下拍劳什子文艺片。
比起倍受观众青睐,性价比颇高的商业片,文艺片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曹凯想劝说梁敬则为了预算放下点身段,这部戏他压下所有身家,男主配角都是不知名十八线小演员,就靠冯玉这大将坐镇给片子带点噱头,不然没有知名演员,讨论度不够,还是死难看懂的文艺片,梁敬则会亏得血本无归。
皇上不急太监急。
当事人好久不出声,曹凯也不催,还以为梁敬则终于想明白,只要他骨头放软些,面前就是康庄大道。
梁敬则并不知道曹凯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他只是看见程禾掀灭烟跳下车,推门进了身后的店。
视线上移,婚纱摄影黑色艺术字映入眼帘。
随着眼皮抬起刺眼的光射进瞳孔,梁敬则心里猛得一空。
白色打底裙,艳妆红唇,大波浪,程禾走进影楼里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胸腔中的苦涩像脚底的落叶,无根飘荡打着漩,搅得他不得安生。
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梁敬则自爆自弃地想。
一阵阵狂风卷积细小的沙砾,逼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前行。
他对电话里的人妥协,“好,我之后打给她。”
挂断电话,梁敬则上车没有立刻驱车离开,他后调座椅,抽出根烟,微信消息不断,弹响声一个接一个,梁敬则皱眉索性关掉手机,扔到旁边座椅,倚靠在椅背上,放下车窗,指尖夹着烟搭在窗沿,静静看着它燃烧。
烟灰缸里满是烟屁股,影楼的门再也没打开。
路边的行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眼光。
一阵疲倦袭来,梁敬则觉得好没劲。
————
程禾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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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回家时已经筋疲力竭,见她浑身没骨头似的躺在沙发上,陈小朵起身扒拉两下她买回来的东西。
“中午吃什么?”
程禾说,“买了几份牛肉面随便吃点吧。”
陈小朵心不在焉地说,“去叫彤彤过来吃饭吧。”
“他收拾完了么?”
“他说差不多了,你再过去帮他拿一趟。”
程禾应下,她休息了一会儿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精神抖擞地去帮马昱彤。
两个人这几天忙着搬家差点累成狗,中午吃饭时饭桌上出乎意料的安静,三人都不是闷葫芦,平时吃饭更是少不了斗嘴。程禾跟马昱彤是狼吞虎咽,顾不上说话。
就是陈小朵没病没灾,也沉默寡言。
程禾吃完放下筷子,喽一眼陈小朵没怎么动的饭,眨了眨眼,“怎么不吃?”
陈小朵:“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说着起身回自己屋里躺着,程禾跟马昱彤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程禾想不通,早上她出门时还静静神神站在院子里锻炼。
马昱彤也摇头。
吃完饭,马昱彤要起身帮她收拾,程禾按住他的手,让他拎着书包去屋里把她让他拿回来这几次月考小测的英语试卷都整理出来,程禾想看看他到底是哪里问题比较大,也好让补习老师针对性查漏补缺。
马昱彤却硬是把碗抢过来,推程禾去睡午觉,“你这几天怪累的,睡醒再看。”
语气不容拒绝,程禾看着他心里一暖,也不再坚持回屋休息。
马昱彤收拾完,拎着书包进屋,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的两个相框,一张是全班合照,另一张是跟他学校最好的朋友的合照。
他拿起相框,拇指慢慢摩挲相框边缘,沉默良久。
整整一下午,陈小朵没踏出房门半步。她中间几次劝她吃饭,都被打发了出来。
程禾摸了摸她脑门,不烫。又给她试了试血压,也不高。见身体没事,索性她也不管了,任由她睡觉。
只是程禾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陈小朵的情绪传染了,还是午觉睡昏了头,晚上三个人在厨房忙活时,她突然莫名焦灼,看着陈小朵,从冰箱里把梁敬则拿来的袋装海鲜全都拿了出来。
“用不了这么多吧,吃不完。”
陈小朵不爱吃海鲜,马昱彤海鲜过敏,家里只有她吃。
“都吃了吧,再放坏了。”
陈小朵自顾自拿出来,扭头拿去洗。
“吃不完才会浪费。”
陈小朵一反常态还多加了几个菜,看着满满一桌子,程禾皱眉,这远远不止三个人的量,她满肚子的疑问,在大门敲响,大黄犬吠的时候得到了回答。
来客了。
程禾正站在水龙头下洗手,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黄毛拎着两箱子点心,率先抬脚进来。
她直起身,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笑脸相迎以为是陈小朵的远房亲戚。再看到后边的一对中年男女时,她脸上的瞬间僵硬,收敛。
她再看一眼正盯着自己看的黄毛,跟自己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程禾反应过来,这就是她二十多年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她算是知道陈老太这一下午是在闹哪出了。
10. 有事说事
“苗苗。”跟在后边的女人情不自禁唤她,眼中似含热泪。
太阳已经落山,混沌的天际半明半暗,光线隐去,三人脸上突然都像是打了马赛克模糊不清。
程禾不知道陈永静脸上的泪到底是让谁更难堪,她在围裙上抹掉手上的水滴,半个眼神没分过去,淡生道,“进来吧。”
四人沉默进屋,向春钱婚礼上白发点点的中年男人,对着陈小朵点了点头,“妈。”
陈小朵先看一眼程禾,见她深色平静,暗暗叹息。
她招呼道, “坐下吧,洗洗手吃饭。”
马昱彤从厨房出来看屋子里占满了人,他是见过苗苗姐父母的。这时候一声不吭,站到程禾身边保持缄默。
“彤彤长这么高了。”
黄毛随着程嗣均望过去,看到一个高高瘦瘦清凌凌的少年。
“爸,这是谁?”程来钰没礼貌地问。
没人理他。
程嗣均答:“你姐资助的学生。”
“哦——”程来钰怪腔怪调拖着尾音,在看到程禾跟马昱彤投过来的冷冰冰的视线和陈永静偷偷掐了他一把后,不甘地闭上了嘴巴。
陈永静讨好一笑,“苗苗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禾低头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敷衍说,“有几天了。”
“向家那丫头结婚时你去了?”程嗣均张口就是疑问。
程禾心底觉得好笑,原来程嗣均根本没认出她来,也是,他总共才见过她几面,从小没见过几面的女儿哪里有桌前的麻将精彩。
她大学毕业前,程嗣均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生怕她从此赖上他,她上小学时程嗣均跟陈永静带着刚上幼儿园的程来钰一家三口搬去了县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过家。
程嗣均跟陈小朵没有感情她可以理解,既然没什么亲情大家也不装,就这样断了也落得个清净。
可笑就可笑在,程嗣均在程禾毕业后开始频繁的来家里走动。难道是良心发现想要孝敬老母了?
程禾冷笑,为了避开他们,程禾连着四年过年没回家,过了年假等他们走了她才匆匆回家看两眼。
“坐下吃饭。”陈小朵下令,一行人坐在圆桌上,陈永静私心想坐在程禾身边,程禾察觉到后,面无表情转到对面坐在了陈小朵和马昱彤的中间。
陈永静黯然。
程禾的厌恶已经飚到了极致,看在陈小朵的面子上,马昱彤也要回学校,她不想把场面弄太僵,直到程嗣均不知所谓开始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
“妈,你腰怎么样了?”
陈小朵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没我没什么事,老毛病了。”
程嗣均点点头没再说话。
桌上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这还是程禾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跟小静打算搬回村里住。”
陈永静低头不语。
程禾嗤笑一声,放下筷子,胳膊搭在椅背上准备听他铺垫完到底有什么鬼心思。
程嗣均仿佛没看见程禾的抵触,自顾自说,“小钰也毕业了,他想留在深市。”
程禾扫了一眼,程来钰不客气地把几盘子海鲜全都搂到自己面前正埋头苦吃,陈永静在一旁小心提醒他慢点吃。
真是没眼看,她侧脸跟马昱彤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小钰,敬你姐一杯。”程嗣均瞪了一眼程来钰,开口道,“这些年为了学业都没跟你姐见过几面。”
冠冕堂皇的话脱口而出,程嗣均就好像忘了他之前做的事。
程禾眯着眼睛,感叹人竟然可以没脸皮道这种地步,真是叹为观止。
程来钰没吃爽,不情不愿举杯站起身
,干巴巴叫了一声,“姐,我敬你。”
姐有弟恭的戏码程禾不屑于做,她看也不看程来钰,程嗣均喝酒上脸,眼下见程禾不给他面子,脸由红转青,怒喝,“有没有点教养!”
陈永静一抖,程来钰一脸得意。
程禾从始至终都神态平静,闻言她倾身端起杯子,在程来钰等她起身碰杯时,他就身等她起身,谁知程禾端起杯子拐回自己嘴边,微抿了口水。
马昱彤一只手捂住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另一只手偷偷给程禾比了个大拇指。
程嗣均被她张狂的样子气到不能言语,又拿她没办法,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对陈小朵说,“看你把她惯的!”
陈小朵警告程嗣均,“别在我这儿大吼大叫的。”
程来钰踢开凳子腿愤愤坐下。陈永静手搭在他肩膀上给他顺气。
“说吧,有事说事。”程禾道。
餐桌上几人都没了开口的欲望,陈永静苦着脸看程禾,委屈地说,“苗苗,我们当父母的没有坏心,这些年是委屈你了,可我们实在没办法,养不起两个孩子,你从小就懂事,小钰心思敏感年龄又小我——”
程禾抬手,一字一顿:“有事说事。”
陈永静喉咙一堵,干裂的嘴唇张开又闭上,还是来不了口,又看了一眼程嗣均,羞于启齿的话到唇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程禾挑眉,“真是来单纯吃饭的?”
陈永静一噎,程禾笑笑说,“好吧,那就好好吃饭。”
说完,她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还不忘给马昱彤夹了个鸡腿。
桌子上只有程禾跟马昱彤大快朵颐。
“苗苗这几年在外边是辛苦了,”程嗣均能屈能伸,看了眼程来钰,话锋一转,“小钰在深市工作跟你离得近,你们姐弟两个也能互相照顾。”
听到这义正言辞,道貌盎然的话,程禾一针见血,直切要害,“他找的什么工作?”
程嗣均缄默不语,陈永静找补,“现在工作不好找。”
到这儿,程禾已经摸清他们此行的目的,讥笑道,“没事,这么优秀的男孩子肯定能自己找到工作。”
程来钰听出他指桑骂槐,可他偏偏无法反驳,今天他爸带他来就是希望程禾搭把手帮他找个工作。
当初选专业时他就是被程嗣均按着头填了他不喜欢的金融,为的就是这一天。他学习不好,只上了个三年制大专,可就像程嗣均说的,再差有个顶尖学校毕业的姐姐在身前,还能愁混不到一口汤喝。
理想很丰满,现实给了他一个棒喝,他没想到程禾这么不好相处。
程嗣均求助地看向陈永静,指望她说两句话。
陈永静收到他的信号,为难地开口,“我听说你们这行压力大,工作上,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你弟啊,都是一家人。”
程禾双手环胸,冷冰冰说,“没有。”
“你当姐姐的——”
程禾打断她,“你当妈的?”
一句话让陈永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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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眶,她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程禾神情恹恹,不愿再陪着一家子戏精虚与委蛇,她问马昱彤,“吃饱了么?”
马昱彤擦了擦嘴,点点头,默契地跟程禾站起身。
“站住!”程嗣均的假仁假义再也装不下,他恼羞成怒,“别人的孩子你巴巴去整什么资质,自己亲弟弟管都不管——”
程禾鸟都不鸟他,拉着马昱彤的袖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程嗣均的怒骂和陈小朵的喝止声。程禾胳膊用力一带,将门摔得震天响,带着马昱彤扬长而去。
夜色融融,天幕上坠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程禾跟马昱彤肩并肩,围着街道慢腾腾走着,间或行驶一两辆电车,带起衣摆轻轻飘动。
围着村头走了两圈,似是觉得无聊,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程禾想起村广场今晚要放电影,于是拉着马昱彤去凑热闹。
村里一贯的的传统,每到过节就会在广场放一晚上电影供人玩乐,程禾小时候每次来看电影都人满为患,下不去脚。这几年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都有电视机,电脑,闭门不出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还能来看电影的多是老人带着孩子簇在一起闲聊。
程禾寻了两个板凳和马昱彤挨着坐下,电影刚刚开始,放的是王宝强的《人在囧途》,出人意料的剧情加上王宝强的诙谐口音,逗得观众捧腹大笑,旁边的小孩子即便看不懂剧情,见大人笑得开怀,也忍不住咧开嘴巴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欢声笑语充斥着耳膜,程禾也被逗得时不时笑弯眉眼,唇间溢出清脆的笑声,孩子气的一面完完全全展露出来,出门时身上的戾气像是被净化了一般,丝毫没受到影响。
马昱彤坐在旁边也跟着笑。
夜晚风凉,两人出来的急,程禾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一阵凉风吹过,程禾裸露在外的肌肤冒起鸡皮疙瘩,马昱彤看在眼里,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程禾感激一笑,扭头继续专心致志看电影。
不远处四人站在台阶上,将整个小广场尽收眼底。
村长王建新还在极力推销:“你们拍戏需要当地人协调吧?你们不懂,没有当地人带着容易起争执。”
曹凯附和道, “有道理。”
“喂,梁导,你觉得呢?”曹凯出声提醒。
梁敬则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他的提醒,手里的牵引绳时紧时松,邦德神色恹恹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喉咙里断续露出几声哀吼。
“是不是想尿尿了?还是无聊,”美术宋小光蹲下身揉了揉邦德的头,主动说,“梁导,我带邦德去转转。”
梁敬则松开牵引绳。
王建新在一边讪讪笑着解释道,“今天村里放电影,这会儿也没什么人看。”
梁敬则依旧不搭腔。
曹凯怪异地瞅了梁敬则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从老头老太太中间看见两颗扎眼的脑袋。
“那不程禾么?”
梁敬则不言不语,凉凉照他一眼。
程禾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旁边的男人弓着身子支在腿上被程禾挡住了大半的身子。曹凯脸上骤然紧张起来,他身形动了动,从侧面看清了旁边男人的脸,紧接着松了口气,看着梁敬则说,“原来是那个学生。”
梁敬则晾了几秒,问曹凯:“学生?”
“就是她资助的那个学生。”
11. 向导
电影结束观众们并没有急着离开,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家常。
程禾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刷了两下朋友圈,看到一条消息,是她大学同班同学,发的一张聚餐照片。
这个大学同学跟她算是同乡,家在县城,她记得他毕业留京工作了。程禾点了个赞,内心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找到那名同学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怎么了?”马昱彤没手机玩,打了个哈欠问。
程禾敷衍说, “没事,你困了?”
马昱彤没回,幽幽看着她,“你男朋友啊?”
程禾回, “不是。”
“你给我看看照片呗,”马昱彤又耍起无赖,“你给奶奶看不给我看。”
程禾不理他盯着屏幕,见对方回了消息,一来一回聊了起来,她随口问,“你是八号开学?”
“嗯。”
她抬头,有些无奈,程禾对他招手,凑到他耳根轻声说了几句。清浅的呼吸喷在耳垂,马昱彤顿时僵住,绯色染红了脖子。
幸好天黑,无人发现。
马昱彤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我早就知道了。”
程禾微睁圆了眼睛,“你早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马昱彤看她一眼,淡淡说,“我还知道你辞职了呢。”
这下,程禾没有话说了,她只祈祷自己拙劣的演技没有让陈小朵看出破绽。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奶奶?”
程禾随着马昱彤起身,无所谓地说,“等我工作有着落了吧。”她警告马昱彤,“你可别给我说漏嘴。”
“你放心吧,我发誓。”马昱彤摆出个守口如瓶的姿势,“我巴不得你辞职呢?”
“什么?”
“你在港城工作并不开心不是么?”
程禾倏地一顿,停下脚步,作势要踢他。“你个小屁孩,懂个毛线——”
“程小姐。”
一道喊声叫住了她。
程禾动作被打断,利落收回脚,循声望去见曹凯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三人一前两后走到程禾身前,曹凯率先开口,“程小姐,又见面了。”
“哈喽。”喜剧电影的力量是惊人的,程禾看场电影从头笑到尾,眼下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
程禾瘦弱的身躯缩进马昱彤宽大的外套里,衬得她整个人娇小了很多,白玉似的小脸拢在衣领里,晕黄模糊的灯光下,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魔力,站在她面前就会自相惭愧。
曹凯心神晃了晃,他定神笑说,“合同拟好了,晚上发给你,没问题就签了。”说完看了眼马昱彤,马昱彤没接收到,他双手抱胸看着曹凯斜后方的高瘦男人若有所思。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好。”程禾说。
程禾视线偏移看见村长也笑着点点头,以示礼貌,眼锋带到梁敬则,也大方笑了笑,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陌生人一样礼节性地问候,眼神并不过多停留。
在各种场合都能游刃有余,谈笑风生一直是程禾的天赋,梁敬则之前远远比不上她,现在也试着不输她。
梁敬则唇角一勾,似笑非笑。
程禾抑制不住的轻咳两声,手伸进兜里揣着,措不及防摸一块硬硬的金属,她拎出来,是一串钥匙。
马昱彤适时在她耳边提醒,“我家的,没来得及给你。”
程禾点点头,将手里的钥匙递给曹凯,“正巧,钥匙给你,东西我们已经收拾好,你们随时可以进去了。”
“好嘞,合作愉快。”曹凯接过钥匙伸出另一只手跟程禾虚虚一握。
王建新在一边不甘寂寞,感慨道,“苗苗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跟你妈要搬回来了,你知道么?这下一家终于团圆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程禾牵强一笑。
“这老头是不是故意找茬啊?”马昱彤嘟囔。
“什么?”王建新人老耳聋没听清他的话。
程禾给他一个肘击,马昱彤一向不喜欢王建新,他小时候不想去她妈再婚的家里,自己一个人跑回绥中住,本来跟谁都没关系,可王建新这倔老头硬是把他绑回他妈家。
他又跑回来,王建新又绑。
来回折腾了几次,直到程禾打包票負責他的起居上学,王建新才勉强消停下来。
这老头克他来的,也克程禾。
曹凯看这三人暗潮汹涌,摸不着头脑,主动开口,“我记得程小姐上次说请了长假,要在家多待一段时间?有件事能不能拜托一下。”
“什么事?”
“是这样,你也知道我们剧组这次来乡下拍戏是下定决心要做出点成绩,只是我对乡下的风土人情不是很了解,阿则接下来又会很忙,我们想找个当地人协调沟通场地,就是类似于向导,不知道程小姐有没有时间。”
“曹制片,”村长急了,“我这儿有人选。”
曹凯充耳不闻,细数程禾做向导的好处:“程小姐家就在片场附近也方便,又擅长跟人打交道,还跟梁导是邻居,从小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亲上加亲。”
程禾嘴角抽了抽,青梅竹马,亲上加亲是这么用的么?这制片的文化水平真是堪忧。
马昱彤一听邻居这词,电光火石,他想起来这是谁了。
他仔细端详梁敬则的脸,跟合照上的小男孩简直是等比例放大。
程禾虽然每天闲的要死,但也没得失心疯跑去前男友剧组,跟他面贴面。她抬口要拒绝,曹凯却没问她的意见,扭身问梁敬则,
“梁导,你觉得怎么样?”
“曹制片我没有时间。”程禾不好意思地婉拒道。
“姐,你不是挺闲的么?最近。”马昱彤给她使眼色,想不明白这赚钱的机会怎么拱手就送出去,很明显曹制片是在送人情。
一声熟悉的犬吠插进来,打断众人谈话。
美术宋小光遛狗回来,他像是急奔回来,额头铺了一层细汗。见几人在聊着,把绳子递给了梁敬则,轻声说自己要先走。
梁敬则颔首默许。
工作人员都住县城,几名工作人员要随着大部队的车走。
宋小光走了,气氛突然沉闷下来,一时接不上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程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邦德吸引过去。
“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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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德。”曹凯笑着解释,“梁导的狗。”
程禾笑一笑,低头眷恋地看着邦德。
邦德欢快地摇尾巴,咧着嘴筒子朝她叫了两声。
曹凯挑眉,“它还挺喜欢你的。”
邦德是只特傲娇的狗,就连曹凯都是跟它磨合很久,邦德才偶尔给他哥好脸色。
曹凯常常感叹,什么人养什么狗。
“你可以摸摸它,邦德很乖的。”
程禾闻言起心动,看见曹凯鼓励的眼神,蹲下身,邦德似有随感,往前踱了几步步去够程禾伸出的掌心,
邦德身上的绳子猛然一紧,它被拉回了梁敬则脚下,程禾脸色僵了僵,暗骂梁敬则这个小气鬼,幼稚。
曹凯也歪头:“你有什么病!吃药吃傻了?”
“不好意思,他这段时间药物影响,情绪不稳定,不是针对你,对谁都这样。”
曹凯尴尬地解释。
“吃药?”
曹凯瞥见梁敬则黑沉下来的脸自觉失言,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两声遮掩,接着生硬续上,“我们这个向导的事可不是白干呀,酬劳可观,而且任务也不重——”
王建新听到酬劳可观更是走不动道,“苗苗在港城上班,哪里有时间。”
梁敬则赞同点头,插口客客气气说,“程小姐,最近事务繁多,忙着终身大事,还是不劳烦了。”他对王建新颔首,“向导的事就拜托村长了。”
从头到尾,看都没看程禾一眼。
“什么终身大事!”曹凯顿时石化对上程禾迷茫的眼睛想问个明白。
梁敬则看了眼程禾旁边的马昱彤,哂笑出声,见曹凯还粘着程禾,“贱不贱,还真当舔狗当上瘾了?”
“梁敬则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曹凯深觉自己被羞辱到了,蹬梁敬则一眼,转身去看程禾,面前一空,哪还有程禾的影子。
告别村长后,曹凯跟梁敬则走回家,一路上絮絮叨叨我,没完没了。
曹凯手舞足蹈,神情激动说他何种不对劲,最后叉腰站住,叫停梁敬则让他站住。
梁敬则被他烦得不行,眉宇间染上不耐,“你没完了?”
曹凯说, “梁敬则,你老实说你跟程禾到底什么关系?”
梁敬则猝不及防因他的质问僵在原地,幽幽看他一眼,“什么?”
“还装?”曹凯气得咬牙。
“我看见你们小时候的合照了。”
“所以?”梁敬则好整以暇。
曹凯讥讽道,“为什么你们见面这么客气,还跟我学什么程小姐,装什么!你小时候跟她一起骑车上学时也叫她程小姐么?”
他那天翻到相册拿给王淑芬看,王淑芬跟他讲了很多梁敬则小时候的事。包括他跟程禾学车一起骑车上学。
“你们是不是闹掰了?”
“还是绝交了?”
一声轻叹夹杂着无力飘散进空中。
“只是小时候玩过两年,长大后就疏远了。”
马昱彤看着旁边的程禾,持怀疑态度,“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话一出口,她有点懊恼,今天刚被这小子拆穿两个慌。
12. 开机宴
头天晚上程禾临时抱佛脚,刷了一夜科目一的题,睡了两个小时就爬起床来,今天她要去考科一,顺便送马昱彤去上学。
那天看电影还是吹到风了,这几天程禾都觉得脑子昏沉沉的,时不时咳嗽两下,早上一睁眼鼻子也开始浮囊。
她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吃药,这次感觉来势汹汹,早饭后冲了板蓝根和感冒冲剂各两袋,然后坐在桌前开始化妆。
她今天在县城约了一个同学见面,为表正式,她这么多天回家第一次翻出化妆包,画了一个淡妆。
天阴沉沉的,时不时滚动一个闷雷。
三人吃完中饭,程禾又帮着马昱彤收拾么一通,给他拿了几个程嗣均他们来时送的点心盒,让他拎到学校分给舍友一起吃。
“我不拿,留给奶奶吃。”
“她不能吃甜的,我也吃不了,你不吃浪费了。”程禾推他出去,自己拎着点心,跟在他身后。
陈小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两人走,只跟马昱彤道别,“彤彤,在学校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正长身体呢。”
马昱彤笑着应下。
自从前几天程嗣均来过以后,程禾跟陈小朵置气到今天。
她从柜子里摸出把雨伞,抖了抖上边的灰,头也不回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我晚上有事,在县城住酒店,不用给我留门。”
陈小朵盯着电视不吭声。
手机响起,顺风车司机打来的。
两人出门上了停在门口的车。
车行到半路,豆大的雨滴搭在车床上,雨越下越紧,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横扫着。
程禾送马昱彤进了宿舍楼,低头看眼手表,急匆匆往约定的考试地点赶。跟着驾校的组织员在考场集合,随着大部队排队上机考试。
程禾出来的很快,签完字,负责人给她推了科二教练的微信,程禾道别,赶往下一个约会。
恒源是县城最大最堂皇的一家酒店,一二楼吃饭,三楼KTV,四楼电影院,五楼网上是棋牌按摩,再往上是住宿。
程禾定桌的时候二楼已经被包下,程禾定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服务员引她越过遮挡的几盆高大绿植,对方已经喝茶等候了。
男人一如既往带着副小眼镜,缀在银盘似的大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天生给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程禾瞥见他最下凸出的啤酒肚,撑得衬衫平滑看不出褶皱。
程禾笑一声把包摔在桌上,跟方舟对视,“几年不见,甚见圆润呀。”
“诶呦,可等到程大女神了,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了。”方舟起身迎她入座。
程禾先一步道歉,“不好意思,今天天气不好路上有点堵。”
两人一同落座。
方舟推了推鼻头上的眼镜,倒茶,“这好不容易有个等女神的机会。”
程禾笑骂,“嘴皮子还这么溜。”
服务员拿着菜单上来点完菜,程禾挑掉外套,笑盈盈看着方舟,“怎么样,听说你这几年混得可以啊,成功人士。”
方舟谦虚地抬手说,“瞎混呗,哪里比得上港城。”
提到港城见程禾没甚反应,他放下茶杯,松了松衣领,一手搭在桌上,一手靠在椅背上,脸色凝重,想了想还是苦口婆心劝道,“程禾,你知道作为老同学,我还是想劝你再好好想想。事情已经发生了索性最后也没酿成大祸,最后也查明了,公司也开除了那个人渣,你就是回去公司也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你这几年的人脉都积累在港城,回来这不是从头开始,舍近求远吗?我想不明白,你不是这么想不开的人啊?”
“我知道,方舟,”程禾吸了口果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你也知道,我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也不能一直辈子留在港城。”
方舟笑两声,“这不好办,直接把老太太接到港城不了,港城的医疗比京市不差。”
“工作几年,也没觉得港城是家。老太太更不可能去。”
“说到点子上了,你这工作几年还是没同化进入圈子,做金融的,哪里有钱哪里就是家。”
程禾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说真的,你当时说你去港城时我就不解,”方舟陷入回忆,“你那会儿跟梁敬则关系多好,硬要分手,一个人孤零零,背井离乡飞去港城,后悔了吧?”
从方圆嘴里听到梁敬则的名字,程禾突然有种别样的感觉,好像一瞬间拉近了她跟梁敬则的距离,程禾一秒钟驱散掉心底隐隐浮现的异样,挑眉笑道,“你还记得他?”
“当然了,人家现在可是大导演了,”方圆说,“前段时间我还看他拍的电影来着,真不错,你看过没?”
“没看过,”程禾摇头,“不关注那个圈子”
“避嫌啊?”
“我只是单纯不爱什么文艺调调,” 程禾做了个手势,“我脑子只有数字和钱。”
服务员断断续续上齐了菜。
“吃,咱两就不客气了。”
“脑子里只有钱就好了,没烦恼,”方舟现在说话也开始拐弯抹角。
程禾:“说人话。”
方舟停住筷子,“说正事啊,我这儿还真有个项目,你感不感兴趣?”
程禾狐狸眼一眯,“你先说呗。”
“消费赛道,做功能性软糖,团队不大,但是也算完整。去年七千多万营收,净利润有一千五百多万吧,正想融一轮,A+轮,计划募五千万。”
“你为什么自己不接?”程禾问。
“我们这期盘子投的差不多了,剩的额度要他用,再说了,这个体量在内部会上排不到前面,我是觉得不错,丢了怪可惜,你也先试试水,如果不行,就还回港城。”
程禾听他又提港城,斜他一眼,“费用呢?”。
方舟笑了,“你自己去聊,3%到5%都可以谈,他们第一次找这种,你有空间。”
程禾点点头,又扯起其他闲篇。
窗户上的雨水哗哗往下淌,外边的雨越下越大。
一排排面包车停在酒店楼下,飞溅的雨水,隆隆的雷声,间或夹杂着几道豁破夜空的闪电。
风极大,雨伞根本派不上用场,曹凯披着雨衣跳下车,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鬼天气,突然下这么大雨。”
几名工作人员点着脚尖淌着积起雨水的小浅洼,越过曹凯直往酒店奔。
“梁敬则,你快点,干嘛呢?”曹凯站在车旁催促梁敬则。
噼里啪啦的雨声经过他身上的塑料雨衣更像是在扩音器里滚过一遍,几乎要遮盖住他的声音。
“你先去,我找一下房卡。”
密密麻麻的雨水打在脸上,曹凯的眼睛几乎都没法睁开,他撑不住了,扔下一句,“那你快点啊,大家都等你呢。”就快跑进酒店。
今天是剧组的开机宴,剧组包下整个二楼,大伙都互相认识一遍,也好谈接下来的合作。
梁敬则连熬了几个大夜,加班加点过分境,跟编剧开会改剧本好容易才腾出今天晚上。他眉宇间积堆着几天的倦怠,看起来恹恹的,找到房卡要下车时,发现装雨披的包被曹凯拿走了。
他无语地掏出手机给曹凯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当梁敬则打着聊胜于无的雨伞,进酒店大厅时,俨然成了一只落汤鸡。
前台的服务人员见他头发上滴着水,赶忙跑去给他拿了块毛巾。
手忙脚乱之际,盯着秃头的项经理也跑来凑热闹,等着梁敬则身上不再淌水了,他瞅准时机邀他去看一下早上的菜单。
为了方便,剧组这几个月的早餐都是在酒店吃。
梁敬则皱眉,“你去问曹制片。”
“刚碰到曹制片了,他急着上去,说一会儿给您过目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定下了。”
梁敬则冷笑,也不知道他这个制片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当祖宗的么?
他颔首,“走吧。”
经理引着他往招待室去,穿过一个假山流水,身两侧是高出两个台阶的四人座,这个时间和天气来吃饭的人不多,左边一排空无一人,灯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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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右边倒零星有几桌,偶尔传来交谈声,梁敬则目不斜视,走到尽头拐弯处,听见一道熟悉的笑声。
他拧眉停住,侧头从葱郁盎然的绿植间隙中,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笑魇如花的脸。
是程禾。
对面的男人被墙完全挡住,只瞟见他黑色西服袖口一角。
“梁导。”见他突然停住脚步,秃头经理疑惑地唤他一声。
梁敬则收回视线跟上他的脚步进了屋,经理拿起桌子上的菜单供他翻看,嘴里还忍不住讨好,“梁导真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拍大电影,最近我们影院还排了您的片子呢。”
秃头经理是个人精,脑子活泛,最近这几天县城有剧组入驻的事人尽皆知,大家都绞尽脑汁想要搭上这来之不易的东风。这几天影院里都排了不少他的片子。
可惜的是,冯玉不在这住,要不然他家酒店的销售额还能再往上窜一窜。
“没问题,就按这个来吧。”梁敬则合上菜单,
他抬脚往回走。
“梁导,这边有电梯。”
梁敬则顿住,站在招待室隔壁的电梯前。
绿植后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他头发软塌塌搭在额前,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的要死。
操,更烦了。
梁敬则黑着脸回自己房间洗完澡换了个干净的衣服,才拎着钥匙去二楼宴客厅。
酒过三巡,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梁敬则驱着长腿姗姗来迟。
他洗完澡,浑身都透着股干燥拔爽劲儿,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再配上那张脸,几个小明星都眼目含春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墨迹。”
曹凯给他拿了一杯酒,勾着他的肩膀,跟他碰杯,“来,今晚不醉不归。”
梁敬则嫌弃地甩开呼在后背上热乎乎发烫的掌心,接过酒,仰头喝了。
他一向言简意颏总结。
“大家都有过合作,也知道我的脾气,就三件事。”
“第一,明天谁迟到,不用来了。”
“第二,我不爱讲道理,听不懂人话,不用来了。”
他顿一下。
“来我剧组脱单的,不用来了。”
众人笑笑。
梁敬则淡淡扫过去,笑声乍停,他继续道,“杀青前,谁和谁好了,两个都走,戏份删光,我不补拍。”
全场死寂。
曹凯趁着空档换下他手中的空酒杯,又添了一满杯。
梁敬则凉凉看他一眼。晾了几秒,重新看向大家。
“想谈的,杀青后随便谈,我随份子。”
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嬉笑声骤然炸开。
曹凯在一边起哄:“梁导说了啊,今天咱们随便嗨,尽情喝,他全包。”
厅内响起一片鼓掌声。
梁敬则坐下随便吃了点,没什么胃口地放下筷子。夏静文举着酒杯坐到他身边,“不是吧,聚餐要板着脸上课这没劲。”
“你玩够了?”梁敬则瞥她一眼,“不想玩就跟我去改剧本,有几处地方我标出来了,一会儿我发群里。”
夏静文咋舌:“你是人吗?”
她趁梁敬则没发火,撂下一句赶紧提裙子跑开。
梁敬则没心情搭理他,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厅里男声女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已,他没一会儿就没吵的头痛欲裂。
外边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
一楼大厅漆黑安静,绿植后的餐桌早已被收拾干净,只远处前台的一盏小灯若隐若现,台几后边空无一人,梁敬则颠了颠手里的钥匙,另一只手里拿着落在车上的剧本。
电梯门打开,梁敬则眼皮一跳,措不及防跟倚靠在镜子前的酒鬼对视上。
见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梁敬则心脏猛得一悬,把她拉出电梯,打量了她全身一眼,见她衣服虽然皱皱巴巴,但好在完整,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哽在喉间,最后咬牙道,“你就作死吧。”
13. 房卡
程禾送走方舟后,看着时间还早,反正回酒店也是躺着,就返回酒店又自己喝了会酒,最近在家里跟陈小朵生气,她一直憋着不发作,几口白酒下肚,越想越生气,一不小心贪杯喝得多了。
人喝多了就容易做傻事。
她想起方舟问她有没有看过梁敬则的电影,拿出手机一搜,正巧四楼影院在放他的电影。
漆黑的影厅只有她一个人,程禾本来就闲着无聊打发时间,没想到真的看进去了。
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还挺感人。
可惜程禾今天并不想看抱头痛哭的苦情戏,再加上酒意上涌,整个人天旋地转,她彻底失去耐心,踉踉跄跄出了影厅。
进了电梯,她几乎站立不住,勉强掏出手机,想打个个出租车,怎么也点不准屏幕。
电梯门打开她猛得被拽出来,意识朦胧间,听到有人骂她,直接秒开战斗模式,“你才作——”
干燥的大手紧紧扣住她的嘴,灼热的气息喷在耳根,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传来,“别乱叫。”
皮肤相贴的瞬间,黑暗角落里蛰伏已久的肌肉记忆藤蔓般疯长缠绕,潘多拉魔盒一经打开,所有的邪恶,欲念,偏执通通被释放出来。
明明只捂住了嘴巴,可程禾却感觉自己被按没进水里,无法呼吸,她闻到温热干燥的手掌散发着熟悉的沐浴露的气息,整个人像被骤然安抚到的小猫,浑身竖起的尖刺骤然收起,她看着梁敬则,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酥麻的电流从手掌沿着胳膊传到大脑皮层。
梁敬则若无其事收回手,眼底晦暗不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程禾一向澄澈精亮的狐狸眼糊上了层雾,带着疑惑不解,她伸手拉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直拽到跟前,抬唇就要吻上去。
两人唇瓣仅差一厘米处,梁敬则再问,“程禾,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他残忍一笑,“你的未婚夫,知道你刚拍完婚纱照在酒店嘴男人吗?”
听到未婚夫这个词,程禾疑惑地眨了眨眼,时间线被骤然拉回。
她想起了。
她跟梁敬则早就分手了啊。
他还有个长发及腰,温婉动人的女朋友。
程禾睁大眼睛,松开钳制他的手,心虚地瞄见被她攥过的衣领皱皱巴巴,一副被蹂躏磋磨的样子。
梁敬则冷眼看她退缩畏惧的神情,拿起纠缠下落在他手里的电影票根,展开瞅了眼。
《风俗宝坻》
他的处女座。
什么意思?
梁敬则屏息看了许久,程禾的晕劲儿又上来,靠着墙忍不住往下滑。他抬手揽住她的身体。
电梯突然上行,梁敬则额角一跳,这里随时有人会下来。
整栋酒店的房间已经被剧组包下来了,她不可能在这里订了房间。程禾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打车软件。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半,合成烂泥然后打车?
谁借她的胆子?
梁敬则把程禾搬到车前,手指刚触到车把手才想起自己晚上喝了酒,他服气地摔上门,转过身半倚着车身,抬眼看向程禾的方向。
夜色融融,倾盆大雨兜泻完毕,空中还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程禾站在一边拎着包包转圈,嘴里哼哼唧唧唱着跑到外太空的调子,像只企鹅摇摇晃晃。
梁敬则眉间微蹙,训斥,“站好,一会儿摔了,别赖我。”
程禾置若罔闻,咧嘴冲着他笑,唇红齿白,暗淡的光线下,眼前的的建筑,车辆都褪成黑白,程禾是唯一的亮色。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程禾在他面前,程禾站在了他面前。
她笑盈盈冲着他说, “就赖你。”
梁敬则心口一悸,半晌,淡淡道,“你喝醉了。”
“我没醉。”程禾矢口否认。
“那我是谁?”
“你是——”程禾蹙眉,轻抚了下额角,眯眼认真描摹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眉眼一弯。
一股凉风吹来,吹起额角的发丝。
梁敬则听她说,“梁导。”
“梁大导演,对么?”程禾狡黠一笑。
梁敬则自嘲轻笑,低头看着票根,说,“程禾,你真行。”
就连喝醉了,意识不清的时候都防他。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个德行,勾他的时候笑吟吟的,下一秒就就冷脸推开保持距离。
呵。
他把票根揉成一团,抬手准确无误扔进车旁边的垃圾桶。
细小的纸团落进垃圾桶只发出微弱的顿声,就像他陪在程禾身边的那几年,轻飘飘地就如同这团纸,在她心里没留下什么回响。
————
漆黑茂密的鸦睫抖颤了两下,程禾眯着眼睛,眼前晕开一圈圈光圈。
她动了动身子,眼皮上抬,映入眼帘的是酒店特有的白色吊顶和嵌入式灯管。
程禾蹭的从床上坐起,宿醉的晕眩感袭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捞起桌上的手机看时间,瞥见手机底下压着张纸条。
龙飞凤舞的写着:
不用退房,回家后记得还我房卡。
程禾皱眉思索,模糊的记忆,成片段依次浮现在脑海。
她昨晚遇到梁敬则了?
还是做梦?
程禾低头看自己还是穿着昨晚的衣服,对面桌上的杯身还印着恒源酒店字样。
低头再看便利贴上熟悉的字体。
程禾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昨晚没回自己定的酒店。
程禾原本是想定恒源,只是不巧,酒店工作人员说房间全被顶满,近三个月没有空房间,她也没多想,订了后街的一家连锁酒店。看样子是梁敬则的剧组在这儿扎下了。
这是梁敬则的房间,她打量室内一圈,空荡荡的,没有私人物品侵入的痕迹,也是,梁敬则住家更方便。
程禾屏息,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被带回酒店的,她捏捏鼻梁,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多喝。
她记得昨晚吃完饭,一时兴起喝了点酒,然后来了兴致,去看了会儿电影,然后出来后。
出来后。
遇到了梁敬则。
程禾小脸突然煞白,她最后的记忆是拉下梁敬则的衣领,嘴唇贴了上去。
玩了。
嘴唇像是被火燎过一般,顿时烫了起来,程禾伸手用力摸了摸嘴唇,紧接着觉得整张脸都烧起来。
她恨不得掐死自己,心脏鼓跳如雷,她双手抱头十指笼住头发,灼热的气息喷出。
程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酒店,也记不清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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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到的家。
剧组第一天开机,整个过道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堵的水泄不通。
程禾让司机停在胡同口,自己下车走回去。
陈小朵在大门下正跟王嬷嬷扯闲篇,见程禾红着脸,失魂落魄地走近,张了张嘴又想起两人在置气索性不理她自顾自跟王嬷嬷嘀咕。
程禾受了一路的道德谴责,看下见到王嬷嬷,联想到兜里的烫手山芋,一个头两个大,草草打了声招呼,就进屋关进房间琢磨怎么把手里的房卡还给他。
剧组人多眼杂,被人看到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程禾狠狠闭了眼将自己摔在床上。
算了,摆烂吧,程禾破罐子破摔,都已经这样了,现在最该反省的应该是梁敬则。
毕竟她可以拿喝醉做借口,梁敬则可是清醒的,程禾自己力气再大总不能强吻他吧?他就乖乖就擒?说不定当时他也底线动摇,心生歹念才让她一个酒鬼得逞。
该受谴责的是他。
程禾向来信奉的精神胜利法,又一次奏效。遇到无法挽回的过失,能怪别人先怪别人,要完一起完。
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热,程禾想通后,起身洗了个澡散热,换下一身酒气的衣服,掀开被子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禾意识模糊,隐隐约约听见陈小朵进屋嘟囔了几句,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黑下去,程禾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转了转干涩的眼珠,看到了床边挂着的滴流。
陈小朵说她发高烧,差点烧傻,她自己也没办法带她去医院,才叫村医过来给她输上液。
接下来几天,程禾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中间几次都想下床去把房卡还给梁敬则始终鼓不起勇气。
输完最后一天液,程禾吃完晚饭躺在床上,她想了想找到梁敬则的微信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微信头像四年都没变,还是小时候毛茸茸的邦德,这张照片还是她拍的呢。
程禾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前天发的,开机宴聚餐图。她点开放大,看着梁敬则站在中间,身高腿长,眉眼疏淡地看着镜头,一脸桀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男主角。她低笑一声,视线一挪在看到他旁边站着的女人时,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是那个叫冉冉的女孩,梁敬则的女朋友。
程禾一瞬间感觉自己化身拆散恩爱情侣的坏女人。
她负气关掉手机,开始安慰自己,也许是她喝醉了将梦和现实混淆了?她抿直唇线,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梁敬则发了个消息。
【不好意思,这两天有事,房卡什么时候给你方便。】
隔了一个多小时,梁敬则回:
【不急。】
程禾都能想到他慢条斯理的样子,看他情绪状态还算稳定,不像是被非礼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有了底气,肯定是个误会,她就是烧糊涂了在做梦。
为了证实心中猜测,她又问:“多谢,我那天喝多了,没做什么吧?”
梁敬则没再回。
程禾等得抓耳挠腮,半夜十一点梁敬则才回。
他说,“你说呢?”
程禾熬到半夜看到这条欠揍的消息,气的咬牙。
梁敬则这个混蛋,当了几年导演激发出了反驳型人格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就是不会好好讲话。